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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千钧》》 · 府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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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话听起来有理有节,但练钧如心中着实不是滋味。自己最重要的亲人掌握在他人手中,这就好比头上悬挂着一柄利刃一般难以动弹。更何况,直到如今他还弄不清楚老金的底细阵营。

“金总管,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格外谨慎,若是你不能告知真实来历,我就不可能信任你。说吧,你究竟还有些什么交换条件?”

“殿下如今在外结交众多盟友,却大多以利益相交,一旦有冲突,动辄便会有图穷匕现之忧,所以,老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殿下着想,这一点还请殿下明鉴!”老金直截了当地表明心迹之后,从腰中摸索出一枚玉符,举重若轻地搁在了桌案上,“老奴不敢欺瞒殿下,此次为二位尊者移居,最终的藏匿之所乃是天宇轩主人提供的,也没有其他额外的条件。天宇轩主人只是让我将此物转交殿下,一来为结善缘,二来也是为了另一件大事,希望殿下能够助他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天宇轩主人愿意以整个天宇轩相酬!”

巨大的诱惑顿时让练钧如目瞪口呆,然而,他很快就醒悟了过来。

丰厚的酬劳后面定然隐藏着天大的风险,若是他就这么轻易答应,到头来很有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金总管,父母天伦乃是人之大义,即便是交易,我也绝不想我的父母牵涉其中,这是我唯一的底线!”冷冷甩出一句话后,他轻轻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那枚玉符,又露出了淡然的笑容,“这两年行走在外,这种所谓信物我见得多了,也许那个条件着实诱人,但金总管可否为我做解,究竟什么大事需要天宇轩主人付出这样的代价?要知道,当初把姜明等人卖给我时,他可是做了亏本买卖。”

“很简单,不过是王位更迭而已!”老金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丝毫不顾自己的话会带来怎样的冲击,“殿下如今得天子信赖,若是任由这件事情让伍形易做主,无疑会损伤你刚刚竖立的威信。倘若殿下主导立储一事……”

“够了!”练钧如倏地站了起来,刚才仅存的那一丝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事情确实很简单,也是他能够做到的,可是,这件事情他早已答应了孔笙,甚至已经将姜偃带到宫里和华王姜离见过了面,哪里还有其他的余地?立储……所有人的焦点都纠缠在了立储上,他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绝对不可能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拱上王位。

“金总管,陛下立储之事并非我能够一言决定的,况且,天宇轩主人的胃口未必太大。区区一个天宇轩就算再有价值,又怎能和天子之位相提并论?”练钧如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玉佩,毫不犹豫地下了决断,“你将这件东西送回去,他能够收容我的父母,这一点我自然会设法报答,但是求取储君之位万万办不到!”

老金的眼中掠过一丝异色,随即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殿下英明,老奴先前小觑了你,想不到殿下竟能扛住这样的诱惑,果然是非常人!”他也不再多做纠缠,直接收好了那一枚玉坠,这才换了一副凝重的神情,“殿下可知老奴来历,为何会与那天宇轩主人攀上交情?”

练钧如疑惑地摇了摇头,今日和老金重逢本就在他的意料之外,哪里能猜到其中内情。

“金总管,我虽早知你并非常人,但一直不明你言行举止的深意,还请坦然相告。”

“当今天子登基之时,曾经励精图治,欲将天下重归王道,却在十二年前的大病之后懒于理政,其中缘故只有寥寥数人知晓而已!”老金露出了追忆的神情,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陛下当初承继大统时,华都朝局其实并不分明,其嫡亲弟弟兰陵君姜朔更是才干非凡,兼且其人肖似陛下,外人常常难以辨认。”

“陛下为收其心,以免朝局混乱,最后竟想了一个荒谬到极点的法子。他和姜朔约定,为了保住江山社稷,重振河山,他们轮流为帝,以三年为期。为了这一点,陛下最大限度地裁撤了后宫嫔妃,而且每隔三年往往会黜落一批位分低微的嫔妾,这样相安无事了十年。然而,就在十二年前,陛下再难忍受这种为人所制的生活,用计秘密鸩杀了姜朔,以谋逆之罪尽夷其亲族,也就是当时震慑天下的‘甲门之乱’。无奈这兄弟两人互换身份过日子,留下有问题的妻妾不计其数,这也是当今陛下至今只有一子的缘由。”

练钧如不禁大叹荒谬无稽,这才联想到当日周侯册立世子时的那一场闹剧。怪不得当日周侯如此慌张,原来早有前车之鉴。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开始聚精会神倾听老金的讲述。

“我当初是兰陵君刻意埋藏在王宫中的心腹,陛下不知此事,一直以为我是他的心腹臣子,所以才调派我来阳平君府。至于天宇轩主人,则是兰陵君姜朔的宠姬若姜,只可惜她的绝美容貌尽毁于大火之中,如今只有一腔报仇的心思而已。”

练钧如这才省到老金之前数次提醒的由来,心中大呼侥幸,但是,这样一位隐藏至深的人物突然对自己透露这些陈年往事,究竟为的是什么?在这纷乱复杂的局势中,他丝毫不敢忽视任何一点小问题,沉默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金总管,你对我透露这些隐秘,我感激不尽。只是这些都是过去已久的事情了,你现在突然提起来,可是还有难以解决的棘手难题么?”

老金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中似乎有些怅然若失。“殿下可知道,当日陛下能够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兰陵君一脉全数剿除,借助的并非王权和国中群臣之力么?”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三章 震动

伍形易脸色复杂地站在常元榻前,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几日他任由练钧如和华王姜离行事,自己却鲜少露面,就是为了查清幕后的那点名堂。他可以完全确定,对方是料错了他当日前往石府的用心,因此想要借机火上浇油,谁知却正好起了相反的作用(奇*书*网^.^整*理*提*供)。如今为了镇住外患,他不得不暂时妥协,那些人也就顺势躲得无影无踪了。

“常元,八大使令中,你为人豪爽没有心机,是我最信任的人,偏偏就是你遭此大难,上天何其不公也!”他愤恨地喃喃自语道,本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关怀之色也不禁流露了出来,“如今情势已变,王军也无法全然信任,这危若累卵的局面实在难以应付啊!你究竟还要多久才能苏醒?”

榻上依旧没有半分动静,伍形易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出了静室,门口的两个侍从慌忙行礼不迭。

“恭送伍大人,您且放宽心,常大人吉人自有天相,自然会安然无恙。”一个侍从陪着笑脸趋奉道。

“噢?”伍形易的眉头不经意地挑动了一下,“那好,你们伺候好常大人,若是出了任何纰漏,你就等着殉葬吧!”

望着伍形易冷笑而去的身影,那侍从竟吓得瘫倒在地,他哪里会想到,不过是一句应景的吉利话,竟会让自己落得这种地步。不仅如此,身旁同伴也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惊惧。

“伍大哥!”一见伍形易踏进大殿,蒙辅和马充就慌忙上前行礼,蒙辅抢在前头报道,“王后虞姬在宫里寻死觅活的,可陛下丝毫不理会她,再这样下去,非闹出人命不可!”

“又是那个愚蠢的女人?”伍形易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斥道,“这种事情是陛下的家事,再说了。虞姬一向不知好歹,犯下的错处若传出去,足够她死上十几回!不用理她,陛下都不管,我们横插一脚也没好处。她要真死了也好,舒姬虽说痴情,毕竟还是一个识时务的女人,登上后位也比她有用得多。”

“是。”蒙辅低声答应道,眼中闪过一丝不忿,片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交泰殿中。原本富丽堂皇的装饰全都显得黯淡无光,地上尽是碎片和木屑。内侍宫婢的脸上都布满了惊惶,手忙脚乱地躲避着虞姬掷过来的家具摆设。只见平日高贵典雅的虞姬披散着头发,状若疯虎地见什么砸什么,脸上的神情分外可怖。

“滚,本宫不想看见你们虚伪的笑脸!”虞姬劈手砸下最后一个贵重花瓶,颓然倒在了地上。她自然听说了华王姜离上朝的消息,然而,这是她的贴身内侍辗转探听来的,王宫上下,其他人根本没有想到要来通知她。谁都把她这个王后当作了摆设。

“来人,来人,去把赵盐找来,本宫,本宫有事问他!”虞姬突然想到了一个自己可以任意发泄情绪的人物,如获至宝地高声呼道。然而,一应内侍宫婢却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敢跨出门去的,这顿时让她怒火滔天。

“全都死绝了么,连本宫的命令也感违背!”虞姬的心早就火烧火燎。上前对着一个宫婢劈头盖脸就是几个巴掌,凌厉的目光让其他人都不禁后退了几步。

“本宫如今还是王后,你们别打那些鬼主意,捏死你们就和捏死蚂蚁一样!阴奉阳违的话,本宫就亲自赐死了你们再说!”

这一番狠话撂下去,原本还有些犹豫地下人全都变了脸色,两个内侍几乎用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其他人也全都跪倒在地,连声告罪不迭。如今虞姬失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是,他们不过是王宫中位分最低的奴婢,一旦虞姬发作起来,谁会搭理他们的死活?一时之间,交泰殿中所有人都动作了起来,一个时辰便把殿中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个宫婢也战战兢兢地重新为虞姬梳妆,直到那个矜持华贵的王后再次呈现在众人面前。

赵盐却不是一个人来的,和他同行的除了几个华王姜离的心腹侍卫之外,还有面色凝重的练钧如。看到这副架势,交泰殿上下的内侍宫婢全都愣了,悄无声息地跪下之余,人人心中都在思忖下面的文章,兴许,这虞姬的王后之尊算是到头了。

虞姬万万没有料到练钧如会同赵盐一起过来,脸上的自矜之色立刻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惶失措。华王姜离一直没有派人过来通报一句话,这次她派人去召赵盐,却突然跟来了那个招惹不得的练钧如,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小人叩见王后娘娘!”赵盐面无表情地跪下行礼”,小人奉陛下旨意,和使尊殿下一同前来,有要事询问王后娘娘,还请摒退其他闲杂人等!”

“你们全都退下!”虞姬瞬间冷静了下来,神情自若地吩咐了一声,这才款款地站了起来,“想不到今日竟惊动了殿下,本宫真是意外得紧,不知陛下究竟有什么大事不能亲自前来,反而要劳动他人传达旨意?”

练钧如仔细打量着这位中州王后,再联想到老金说过的隐情,心中暗叹不已。虞姬能够得封王后,不仅是因为无人不知她当初的得宠,而且是因为华王姜离的一点私心,结果却差点葬送了自己唯一的骨肉。女人的偏执真是可怕,他的心中忽然转过了一个念头。

赵盐见内殿之中再无外人,神情一凛便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退至练钧如身旁。“王后娘娘,今日之事尽由殿下主持,小人只是奉命随侍。”他悄悄看了练钧如一眼,随即垂首侍立,摆出了一副沉默的样子。

“王后,此事本应陛下亲自前来,无奈他大病初愈,我只能越俎代庖了。”虽然这件事情早已证据确凿,但练钧如还是觉得万般无奈,“十年前,陛下侧妃赵姬曾经产下一子,结果王后遣人瞒下此事,又将赵姬母子及其贴身奴仆等人逐出宫外,更派人追杀,此事可是属实?”

虞姬只感脑际轰然巨响,尽管上一次姜离兴师问罪时,她就知道这件事再也难以隐瞒,可万万没想到,此刻会从练钧如口中如此咄咄逼人地说出来。一瞬间,久违的骄傲尊荣再次回到了她的体内,她不想否认,一个低贱的嫔妾,她这个王后为何不能任意处置?

“殿下,本宫身为王后,掌控后宫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是一个低微的侧妃而已,陛下如此兴师动众,未免太过了吧?”她轻蔑地冷笑了几声,眸子中燃烧着熊熊怒火,“赵姬当年入宫前曾经婚配过,陪侍陛下不过两月,腹中胎儿能说清楚是谁的?本宫一念之仁放他离去,后来怕败坏王族声名才秘密遣人截杀,这有什么错?陛下口口声声护着那个贱人,何曾考虑过大局?”

练钧如起先还存着一分同情,听虞姬如此强词夺理,顿时想起自己曾经的遭遇,脸上淡然的神情立刻消失了。“王后母仪天下,管理后宫嫔妾本无可厚非,但你当初未曾禀告陛下就擅自处置怀孕嫔妃,早已犯了宫规国法。论理你是国母,嫔妾有子你应当悉心照料,岂有先逐出宫再派人截杀的道理?即便真像你说的那样,陛下也自有公论,你没有奏报便是怀了私心,和擅处私刑有什么两样?”他愈说愈觉得恼怒,就连身后的赵盐也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你……你竟敢责备本宫!”虞姬怒火愈盛,凤目中精芒乍现,“本宫敬你方才尊称你一声殿下,你居然真的摆起了架子来,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一个贱民,一朝时来运转方才得以登上庙堂,有什么权力来置疑本宫?就算本宫滥杀无辜那又怎样,一个下贱的女人生出的下贱儿子而已,又怎么可以和本宫相提并论?……”

“够了!”练钧如被她左一个贱民,又一个下贱说得雷霆大怒,竟情不自禁地动了杀机,“怪不得陛下说你不可理喻,看来事实果真如此!今日若非我奉了陛下旨意,恐怕就只能任凭你放肆责难了!”他回头朝赵盐使了个眼色,这才倨傲地昂起了头,“你不是说让我掂量掂量身份么,你的身份尊荣皆是陛下的恩赐,又有什么可以自矜的?多行不义必自毙,陛下早有废后鸩杀之心,本来我还想网开一面,看来着实不必了。赵盐!”

“小人在!”赵盐趋前一步躬身应道,低垂于下的脸上尽是欣喜之色,对于王后虞姬的喜怒无常,他早已受够了。

“你还不宣读陛下旨意?”

赵盐刚拿出那一卷圣旨,就被虞姬劈手夺了去,三两下撕了个粉碎。盛怒下的虞姬冷冷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我倒要看看,谁人敢处置我!”

“疯了,疯了!”练钧如狠狠瞪了赵盐一眼,“还不去唤门外甲士进来看着!”

赵盐万万没有想到虞姬竟会如此疯狂,愣了片刻便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是日,交泰殿中一片混乱,华王姜离以善妒、不贤、私虐嫔妃、杀害王嗣为名,废王后虞姬。

次日朝会,姜离诏告天下废后,囚虞姬于冷宫,三日后鸩杀,群臣诸侯皆惊。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四章 退兵

对干式微的中州王权来说,废后本是一件小事,然而,在三国军队屯扎中州边境时,这却成了了不得的大事。炎侯阳烈尽管和废后虞姬没有任何联系,但他第一个上书朝廷,历数了废黜王后的弊害,并在虞姬遭到鸩杀之后雷霆大怒,率兵紧逼百里。

对于炎国的举动,伍形易表现出了极其强硬的态度,大大迥异于先前对商国和周国大军的克制态度。中州华离王九月一日,伍形易再现于朝会之上,进言亲自领兵回应炎国进犯,群臣哗然,华王姜离却出其不意地应允了下来。次日,伍形易带使令天绝地煞远赴边城,使尊练钧如坐镇中州,维持戒严令不变,并在全城之内搜索可疑分子。

练钧如独自一人立在钦尊殿中,心情却再也不如当日那般彷徨,尽管他知道,自己此刻仍然只算得上是一个傀儡而已。突然,他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微不可闻的脚步声,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微笑。

“小懿,怎么,还在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忧心?”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只有情绪复杂的孔懿。

“伍大哥突然领兵在外,是不是心中有所芥蒂,想要借机发作?”

孔懿几步转到练钧如跟前,死死盯着情郎的眼睛,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惶然,“我知道他的脾气,这一次勉强妥协绝不会甘心,他若是突然在边境……”

“小懿,你太小看你的伍大哥了!”练钧如一把抓起孔懿的手,拉着她走向殿外,指着天上的旭日说道,“我虽然对伍形易没有好感,但不得不佩服他的手腕心计。若是我这一次没有足够的后援和石敬这样的内应,贸然跑回华都就只有一个死字而已。你放心,如今内患未除。

伍形易不会轻易和我翻脸,恰恰相反,他还要靠我来压制陛下的怒火。

不过,一旦把姜偃真正扶上储君之位,也许,我和他就不得不彻底决裂,不过那也是说不准的事。”

孔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最终却微微点了点头。她周旋于权贵之中多年,自然知道殊死拼杀的结果必定会以一方完全败亡而结束,没有半点其他余地,她的伍大哥不是也想着置她的爱人于死地么?

“中州王军实力虽然在这些年提高了许多,但毕竟难以比拟炎国军队独步天下的威势。伍大哥这一次在朝堂之上大发豪言,会不会弄巧成拙?”尽管一向信任伍形易的本事。但事出危急,孔懿还是忍不住问道,“炎侯亲自引兵,若是出了纰漏,那就真的无法弥补了。”

“你放心,这一点我也曾经考虑过。如今仔细想想,答案只可能是一个。”练钧如伸手环住孔懿的纤腰,自信满满地答道,“如果我所料不差,伍形易应该已差人送阳无忌归国。他会想方设法让炎侯兵败,甚或是让他回不了绯都,如此一来,炎军必退。”

“那你……”孔懿闻言心中一跳,勉力挣脱了练钧如的手。愕然瞪着他的眼睛,“你可是准备趁机清洗朝堂?”

“说不上‘清洗’二字,你未免高看我的能耐了。”练钧如苦笑不已,这才真正醒觉到孔懿夹杂在当中的为难,“你那伍大哥乃是非常之辈。即便离去,华都之中也不知留着多少心腹眼线,我若是愚蠢到趁这个机会妄动干戈,只会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局。

这一局,他赢不了,我也同样占不到上风。算了,不说这些,小懿,许凡彬和明萱还是形同陌路么?”

孔懿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和黯然,“师门之间有解不开的芥蒂,再者他们都是嫡传而非外门弟子,自然脱不了这些纠葛,有情人难成眷属,世间可悲者莫过于此。唉!”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紧紧地倚靠在了爱郎怀中,好半晌才低声呢喃道,“若是世间没有门户之见,没有权斗纷争,那该有多好!”

“小懿,若是真的没有那纷争,你我还可能相遇么?”练钧如很想一语驳斥过去,最终却忍住了。他深深地明白,尽管孔懿一向疾恶如仇清冷自持,却仍旧谨守着心中的一片净土。“会有那么一天的,那个时候,我们就能够忘记一切苦痛……”

伍形易亲临边城资明,顿时让原本军心不稳的王军士气大振,消息传到炎国军营时,炎侯阳烈却陷入了不安之中。他在得知商国信昌君汤舜允和周国长新君樊威慊的举动之后,权衡再三采取了这一次行动,原以为一定能取得先机,谁料中州局势突发剧变,而那两位先出兵的却同时按兵不动,似乎达成了默契,仅仅这一点粥擘弛分外心悸。

“难不成我真的忽视了一些细节?”帅帐之中,阳烈来来回回踱着步子,暴躁之色尽显,就连平日不离身侧的内侍护卫也都被他远远驱散了。“虽然远离朝中,但绯都内有夫人镇压大局,外有白石和虎钺,他们尽管不和,但都是忠心耿耿,不会有什么纰漏。奇怪,长新君樊威慊和信昌君汤舜允都是国中逆臣,他们抛开本国大局而突然对中州表示出这样的兴趣,究竟是……”

他刚刚感到脑中灵光乍现,帐外便传来了一个宏亮的声音:“启禀主上,绯都急报!”

“进来!”阳烈心中一凛,厉声喝道,脸上却现出一丝杀机。这种时候突然有急报传来,正应了他心中疑惧,到底是什么意想不到的大事?

一看到匆忙钻进帅帐的那个信使,阳烈的心顿时朝无底深渊坠去,若是寻常小事,妻子庄姬又怎会遣来这个心腹内侍?

“宋丙,夫人遣你来有何要事?”他竭力压住心中的不安,神情自若地询问道。

宋丙恭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双手呈递上了庄姬书信,“主上明鉴,夫人因主上离开绯都日久,心中思念,再加上炎姬殿下最近凤体欠安,所以才差小人前来送上家书,其他别无要事。”这句话一出,因绯都急报而匆匆赶来的几个将领顿时松了一口大气,毕竟,后方不安乃是行军大忌。不少人还在心里嘀咕庄姬地小题大做,不过,念及自家主上一向独宠庄姬,谁也不敢多言。

阳烈先觉心中一松,脸色也缓和了下来,待到展开信笺后却是如遭雷击。若非城府深沉,他几乎当场色变。此时此刻,他才知道为何刚才宋丙竟丝毫不露口风,若是让军中得知这种不利消息,怕是他们再难以面对伍形易组织的凌厉攻势。

他强自带着微笑折叠好信笺,郑重其事地揣进怀中,这才摇了摇头:“夫人深情,寡人怎敢却之?”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宋丙,沉声吩咐道,“宋丙,你回禀夫人,就说寡人知道她的担忧,让她不必太过操劳,国中大事让白石他们忙碌即可。一旦中州之事解决,寡人一定尽快班师回朝!”

“小人遵令!”宋丙心领神会地叩头应承,旋即起身离去。

“来人,传寡人谕旨,布阵资明城下,定要激伍形易出战!”

炎国军力天下无双,尽管中州将士早就听说过这一点,但真正在战场上见识到那赫赫军威,却令所有人都觉得惊惧不已。城楼之上,伍形易亲自带着主将俯瞰着下方军阵,眉头已是紧紧锁在一起,不仅担忧对方表现出的雄壮气势,而且更加忧虑中州兵士的畏战情绪。

中州将士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炎国军士,斧钺刀剑,杀气腾腾,震耳欲聋的喝声划破了天际。旗帜招展则阵势大变,灵活的进击亦或迅捷的后退,无不展现出训练有素的精干,看得城楼上众人目弛神摇。

旌旗飘扬之处,炎侯阳烈正阴沉着脸站在那里。费尽周折来到这里,他不止想要展示军威,想要谋夺的东西还有很多,怎能让国中的那一点变故乱了心绪?然而,他没有漏掉那个安然挺立于城楼上的人影,那个掌控了中州兵权,甚或能够动摇朝堂的人物。

伍形易一声清啸,随即大喝道:“中州伍形易在此,请见炎侯!”

那声音奇迹般地压过了数万炎军发出的吼声怒喝,一丝不漏地传进了阳烈耳中。

“伍大人有何指教?”阳烈并不想挥军强攻资明,因此思忖片刻便出现在军阵之前,却始终处于利箭范围之外。

伍形易笑容可掬地在城上拱了拱手,“想不到和炎侯重会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绯都之变炎侯不管,反倒偏要插手我中州事宜,难道就不怕后院起火殃及无辜么?”他根本不给阳烈反应的空间,长长叹息了一声,“炎侯的威名天下无人不知,只是英雄无后总令人惋惜,月前我应人之请,向陛下求得恩旨,释放了无忌公子归国,不知炎侯可曾来得及与无忌公子会面?”

尽管先前已经得过庄姬警告,但阳烈一时还没有联想到幼弟阳无忌身上。

如今伍形易当面点透了其中干碍,他顿时气得倒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中州华离王九月十日,炎侯阳烈星夜退兵赶回绯都,中州危局得以暂解。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五章 使节

伍形易领兵在外,中州朝臣无不松了一口气,尤其是荣旷等三家世族。华王姜离尽管病情稍解,但身体毕竟虚弱,因此除了必要的军国大事需要知会一声之外,其余诸事便由太宰石敬和练钧如一同决断。为了对抗伍形易这一大敌,权臣代表的各大世家以及从寒门士子崛起的一众臣子,紧紧团结在了一起。

石敬的府邸早已成了三公六卿五官等人集会的场所,就连练钧如也会不时驾临,这样一来,石府门前自然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那些扈从的仆役护卫往往挤满了大半条街道,寻常庶民只得绕道而行。这一天,归来的兴平君姜如也住进了这座府邸。

凭着姜离授予的玉玺,练钧如连着发了好几道圣谕,其中一道便是借天子病势为名,召回兴平君姜如。有了孟尝君斗御殊在其中的多方转圈,此事并未露出多大破绽,仅仅在圣谕发出六日后,包括香洛仪嘉两女在内的浩荡队伍,终于返回了华都。除了这些人之外,随之前来的还有一个练钧如意想不到的人。

苏秦出师之后便直接投身于闽西全幕府,因此还是第一次来到中州华都。望着那远比洛都更雄伟壮观的古城,他不禁对日渐衰落的王权生出了一股感慨。想当年初代天子跃马中原指点河山时,每逢新年之时,各国诸侯齐聚华都拜谒天子,那是何等的声势,何等的尊荣!世事沧桑,如今的天子外有诸侯虎视眈眈,内有权臣掣肘重重,要想重振往昔声威,竟比诸侯染指中州正朔更加困难。

“也只有这等乱世,才有我这种寒生出人头地的机会!”苏秦遵照引路内侍的指点等候在隆庆殿之外,眼睛却不住往四周瞟去。心中百感交集。若非魏方的鬼谷一行,他和张仪怕是还要再熬几年方才能够出师,待到那时。天下格局可能早已大变了。

“苏大人,陛下宣你进去!”刚才进去通报的内侍匆匆忙忙又跑了出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使尊殿下也在里头候着,您就不必跑两回了!”

苏秦行前得闽西全保举,得夏侯授中大夫之职,因此也不复往日的谦卑。微微颔首后,他略整衣冠,跟在那内侍之后朝隆庆殿行去,心中却早已打起了腹稿。这些天的中州之变他早已有所耳闻。尽管魏方对练钧如这位使尊称许不已,但苏秦自己本来并不以为然,没想到事先隐于幕后的练钧如突然横空出世,着实让他另眼相看。

“外臣苏秦叩见陛下,叩见使尊殿下!”苏秦依礼俯伏阶下,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吾主得知陛下有恙,特命外臣送来各色补药三十余种,并名医十位,唯愿陛下龙体康健,是乃天下百姓之福!”

御座上的姜离微笑着点了点头。这几日练钧如想方设法让他和姜偃相会,因此他的精神也好了很多,只是脸上总有些倦怠之色。“苏卿辛苦了,夏侯美意朕领受了,不过些许微疾而已。静养几月也就没事了!”他瞥了练钧如一眼,脸上笑意愈深。“数月之前的刺杀一事着实惊扰各方,不过刺客业已伏诛,你回去告诉夏侯。让他不必时时挂心。”

“外臣谨遵陛下圣谕!”苏秦再次拜舞叩首,这才在姜离示意下抬起了头。

“早闻苏卿乃是鬼谷子先生高徒,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寻常,夏侯能得你这样的臣子,真是社稷之幸!”在赵盐的搀扶下,姜离勉力起身,脸上流露出几分忧色,“倒是朕的御前大多是年迈之人,新面目瞧不见几个。唉,人说一代新人换旧人,朕却没有这个福分,真是可惜可叹啊!”

苏秦听得心中一动,却不敢有丝毫自矜之色,垂头答道:“陛下过奖了,外臣只是驽钝之人,吾主破格简拔也不过是千金买马骨而已,为的是招揽更多贤士。陛下驭下宽厚,能人异士不计其数,又怎是我夏国区区一隅之的可以相提并论的?至于年轻才俊之士,请恕外臣僭越,使尊殿下尚未加冠礼却能够凭借真才实学震慑群臣,手腕才干俱是非凡,列国之内又哪里有如斯人才?”

“哈哈哈哈!”姜离赞许地看着御阶下的年轻人,却朝着练钧如笑道,“练卿,你倒听听,这苏秦的奉承话着实高明啊!不过,如今你的声名早已传遍列国,朕实在是欣慰之至!今后练卿若是有暇,不妨设法觅得几个似苏秦这样年轻有志地,朕也就安心了!”

练钧如早和苏秦打过交道,深知其巧舌如簧的本事,眼见姜离大悦,他也觉心绪甚佳。“陛下的旨意,我自会照办,只是似苏卿这样的人才着实难得,陛下的要求未免太高了!”他故意给苏秦送上了一顶大帽子,这才以眼目视赵盐道,“陛下,您如今不能久坐,苏大人若有其他要事,待会我再进去禀告,您还是先行歇息吧!”

姜离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也罢,朕如今还是遵着医嘱多多休息好了,苏卿,晚间朕自会赐宴隆明殿,你可务必出席哦!”

苏秦连忙再次拜谢,见姜离自侧门离去之后,他方才松了一口气。

天子式微不假,可那毕竟是九州中原名义上的共主,他这个小小外臣第一次拜谒,心中的紧张就别提了。他正在思忖刚才对答举止可有失仪之处,就听头顶传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苏大人,陛下业已离去,你不必这么拘礼,起身说话吧!”

道谢了一声之后,苏秦这才准备起身,谁料跪的时间太长,腿脚早已酸麻,站起来的刹那脚下竟情不自禁地一踉跄,几乎栽倒在地。就在他哀叹时运不济时,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身子。“苏大人,所幸陛下离去,否则你在这金殿面君之后出了这等洋相,传扬出去可是有损声名啊!”

“外臣失仪了!”苏秦好容易稳住身子,后退几步一揖谢道,“多谢殿下提醒!”

“也谈不上提醒二字,你是魏方举荐的人,我又怎会视作外人?”

练钧如轻描淡写地撂出一句话,也不管此言会引起怎样的惊骇,“苏大人这一次和兴平君殿下一同归来,路上可还好么?”

苏秦闻言一愣,心中的疑惑顿时更深了。论理他和兴平君姜如也见过几面,可是这一次同行却几乎连话都未曾说过一句,到了华都后更是连对方人影都没有见到,其中隐情他猜测了好几次,却始终不得要领,难道……

“兴平君殿下乃中州王子,身份尊贵,外臣也只是见过几面而已。

再说,有夏侯和孟尝君大人派的一众护卫甲士护持,自然是一路顺利。”苏秦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地设法敷衍,“难道殿下和那位兴平君殿下相熟?”

“呵呵,想不到苏大人也没有看出端倪,我的扮相难道就真的如此天衣无缝么?”练钧如一语道破关节,笑容可掬地看着苏秦惊诧的目光,“所谓兴平君姜如和我,不过二者为一而已。”他轻轻从袖中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牌,这才感慨道,“回想当日之事仿佛仍在眼前,世事难料啊!”

苏秦只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梁上阵阵传来,好半晌才恢复了正常的思绪。再联想到魏方先前的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伏跪于地:“当日外臣愚钝,言语中多有狂妄,还请殿下……”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自己地身躯被人扶了起来,耳畔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你乃是绝世之才,所以我也很想看你能在闽西全身边做到怎样的地步,如今看来,魏方的眼光相当不错,我那时的选择也很及时。只不过……”练钧如略一停顿,便决定在今日将事情挑明,“你如今在夏国如鱼得水,究竟是怎么想的?倘若你一意追随闽西全这位未来的夏国之君,人各有志,我也不便勉强。”

“殿下言重了!”苏秦在一瞬间下了决心,迅速做出了抉择,“虽然师傅鬼谷子之名能够让我出人头地,但若非当初魏先生百般相助,也没有我苏秦的今天。殿下先是周旋于列国权贵之中,不动声色地贯彻自己心意;再是于中州危难之际回归,殚精竭虑地消弭祸患。仅是这些,苏秦就知道您是一位明主,更何况我早对魏先生发过誓言,只是,只是……”

犹豫了半晌,他终于咬咬牙说道:“使尊之说流传千年,但毕竟过于缥缈。如今殿下得陛下看重,倚为臂膀,但一旦陛下百年,新主登基,难保没有功高震主之忧。苏秦斗胆请问殿下,届时您该如何自处?”

“好,好!”练钧如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直截了当地提起将来之事,目光中尽是激赏和赞许,“能够想到这些事情,足见你是一位智者,你放心,未雨绸缪,这些事情我自会料理妥当。我只想要你一句话,你是否真的有志为我心腹脑骨?”

“不胜荣幸!”苏秦深深垂下了头颅,以他的智慧,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夏国的危机,如今他只能希望不要祸殃太广而已。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六章 明志

在夏国派出苏秦为使之后,商国和周国也先后派出了使者。然而,与其说这些人是来打探中州景况,还不如说是来诉苦告状的。周国上卿孟韬在拜谒华王姜离时,直截了当地大肆抨击长新君樊威慊,但凡能用在乱臣贼子身上的话都被他说尽了;而商国司士遥辰则是纠缠于当初天子放回信昌君汤舜允之事,痛心疾首地替自家主子惋惜。

一来二往,华王姜离就彻底没了接见这些使臣的兴致,干脆交待练钧如全权处置,自己则想方设法地思虑立储一事去了。他心中不是没有犯过踌躇,毕竟,姜偃流离在外多年,如今除了练钧如之外,群臣能够接受还在其次,最重要得是,他当初曾经答应过别人以立储为谢,如今一旦出尔反尔,还不知事情要发生什么样的变故,因此不敢露出任何口风。

“唉,边境炎国已经退兵,如此一来,恐怕伍形易归来是指日可待的事,难道这事情就得一直藏着掖着么?”姜离喃喃自语地叹息着,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陛下,您今夜歇在哪儿?”赵盐等姜离把话说完,这才趋前两步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人听说舒姬这些时日郁郁寡欢,已经宣过多次太医了,陛下您……”

姜离勃然色变,冷冷地瞪了赵盐一眼,“赵盐,朕的家事什么时候用你操心了?舒姬虽然曾经得蒙眷宠,但她位分低微,总不成她一点小病也要朕亲去探视吧?”他陡地察觉到自己在言语间未留一点情分,顿时有些不自然地缓和了一下语气,“朕的事情自己会处置,用不着你提醒,你待会命人送些滋补之物过去,让舒姬好生养着就是了。”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赵盐早在姜离出口斥责时便吓得俯伏在地叩头不止,待听到最后两句话时才松了一口气,“陛下体恤之心。小人一定禀告舒姬知晓,今后绝不敢妄言。”

且不提姜离如何为立储一事伤透脑筋,练钧如自己这边也在费尽心思地设法拉拢王军中人。在月前石敬等人的行动中,他清楚地察觉到中间那些可用的中低级将领,可是,这些人往往涉及世家大族,想要完全掌控,他要冒的风险实在太大,问题是,如今的世道下。手无兵权早晚会坏事,他可不认为自己次次都有这样的好运。

柔和的月光映衬着练钧如颀长的身影,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心安。他早已将身边能用的人都打发了出去办事,就连孔懿也自告奋勇地去了王宫,因此只有一个人孤身站在那里出神。秋日的凉风已经带上了几许寒意,练钧如却仍旧穿着单衣。不知怎地,他突然忆起了远在炎国的那个灵秀身影,目光不禁有几分迷离,他和她,似乎注定是没有缘分的。脸色怔忡的他并没有注意。一个白衣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殿下如今代陛下秉政,怎么还是这样愁眉苦脸?”

练钧如乍听那熟悉的声音,心中不由猛地一跳,倏然转过了身子。

“原来是许兄,你可真是神神秘秘的。几乎吓了我一跳。”见是许凡彬,他的心稍稍放了下来。“我不过想些旁的心事而已,倒是你才算真的愁眉苦脸。怎么,还在为炎侯退兵一事而不高兴么?”

许凡彬摇了摇头。这才伸出了藏在身后的右手,一股清冽的酒香立刻传了出来,只是片刻,整个花园便弥漫在难言的香气之中。“前些天在城里转悠时发觉了这一家酒铺,所以搬回来一坛子,谁想到今日就派上了用场。”牵动脸上肌肉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两个小巧玲珑的白瓷杯子,“那一日的喝法我不敢再试,今日就和殿下小酌一番如何?”

练钧如一向欣赏许凡彬为人,自然不会拒绝,爽快地坐在了石凳上,笑吟吟地看着许凡彬斟满了两个酒杯。“此番事毕之后,许兄可是准备回国?”

“唉,不瞒殿下,也许我真的回不去了!”许凡彬黯然饮下了第一杯酒,露出了自嘲之色,“就在昨日,父侯用灵鸟送来了书信,用词极为严厉,观其语气,似乎是疑我至深。想不到伍形易居然会送无忌公子归国,真是好计策啊!”

练钧如尽管知道此事,但并不甚清楚其中关节,见许凡彬似乎极其悲愤无奈,不由又追问原委,随即大吃一惊。

“父侯和师尊虽然是堂兄弟,彼此在国事上合作默契,但其实却早有心结,为的就是在无忌公子的处置上。”许凡彬自忖此事练钧如迟早会知晓,因此也没有隐瞒,“无忌公子之母待我师尊有一点恩情,因为这一点,师尊对于父侯将无忌公子送来中州为质很不满。再加上父侯除了小妹一女外别无子嗣,所以师尊始终主张立无忌公子为炎国储君。这一次的事情无疑是火上浇油,如今父侯回国,和旭阳门一定会发生冲突,届时我又如何自处?”

“唉,一为义父,一为恩师,许兄夹在其中,着实难为了。”练钧如勉强安慰了一句话,却再也找不出其他言辞。就像当日孔懿被迫做出抉择的痛苦一样,许凡彬也势必要有所觉悟,一味退缩只会陷入更窘迫的地步。只是,炎国之乱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更没有立场出口劝说,只能沉默地举杯一饮而尽。

“这都是我的命数吧,知己不能相守,君恩师恩孰轻孰重,难啊!”许凡彬仰头望着天上明月,对自己的命运生出了极度不确定地感觉,“算了,不说这些,借酒消愁吧!”

一条人影悄悄在夜幕中掠动穿梭,几个起落转折便出现在了华都东城的一处荒屋外。在反复确定无人跟踪后,他轻轻振动衣袖,如同大鸟一般跃过了墙头,转眼便出现在了荒废的正屋内。本就阴暗的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摇曳的灯火朦朦胧胧地映着角落中人影,顿时更显得阴森可怖。

“师尊的谕令你做得很好,如今炎侯阳烈和旭阳门主阳千隽纷争一起,许凡彬势必要做出选择,不管他站在哪一边,都会招致无穷杀机,到时候只要你用柔情圈住他,自然就会为我们带来一个顶尖内应。”来人扫了一眼角落中的身影,哈哈大笑道,“师妹,你凡事都得多用点心计,同为师门嫡系,你一旦有所成就,长老之位决计跑不掉的。”

“是么?”角落中传来了一个冷漠的声音,哀莫大于心死,明萱知道,她早就没了曾经的志向和决心,“师尊也是这个意思?”

“那是当然!”万流宗傲然答道,仿佛不经意地瞥了瞥周围环境,微微皱起了眉头,“华都隐秘的地方多得很,你何必要找这个破落的地方见面。”

然而,这句话问上去却许久都不见回答,万流宗终于不耐烦了,几步走上前去查看,却见明萱的嘴角隐现血迹,不禁大惊之色。闪电般在她胸口一连点了数指之后,他狠狠一掌击在她背心,迫使她吐出了一口黑血,而后又迅速取出一颗药丸投入她的口中。

“师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莫要忘了师门规矩,未得上命自裁乃是天大的罪孽!”毕竟和明萱从小一起长大,久违的恻隐之心再次重现,万流宗痛心疾首地怒喝道,“你不是一直喜欢许凡彬那个家伙么,为何要以死抗争师命?”

“师兄,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明萱没有答话,凄然吐出几个字后,终于昏厥了过去。

“你这个傻瓜!”万流宗摇头叹息,一边源源不断地将内息输入明萱体内,一边迅速思考起解决之道来。一刻钟后,他放下了死死抵在明萱背部的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脚下一发力,立刻窜出老远,转瞬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尽管这一次并未饮下太多酒液,但许凡彬回房时,却依旧是醉醺醺的。

推开自己房门的一刹那,他的酒却突然醒了大半,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房间中赫然是一个黑巾蒙面的人,手中还抱着另一个人。大惊失色的许凡彬慌忙运转真气,随即看清了对方抱着的那个人影,顿时如遭雷击。

“阁下对明萱小姐做了什么?”许凡彬勉强压制住内心的恐慌,厉声喝问道。

“许凡彬,师妹为了你,竟然不惜以死相抗,你将来若是负了她,休怪我不客气!”万流宗说着便将明萱凌空抛掷了过去,自己则穿窗而过,一闪而逝。

“明萱!”醒悟到对方的言下之意,许凡彬立刻二指搭上了明萱腕脉,不禁勃然色变。“你为什么这么傻,我有什么好,值得你一死明志?”聪明如他又怎会猜不透明萱心中的彷徨,倘若真的对他无意,她自可遵照师门指令行事,哪会落得如今的窘境。

“我一定会救你,一定!”许凡彬仰天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斩钉截铁地立下了誓言,“我不会辜负你的,明萱!”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七章 整肃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九月十二日,恰逢伍形易命人传回边境捷报,朝中上下全都松了一口气。练钧如却不敢小觑了此事后果,召集太宰石敬,太傅张谦等人商议,回报华王姜离之后,决定趁机重整朝堂。

次日的朝议上,天子再次亲临,群臣无不惊愕非常。须知此前姜离早有谕旨,将朝政委于练钧如和朝中重臣共同决断,这一次又突然出尔反尔,不少人都怀着异样的心思,满心以为这代表着两方的决裂。

然而,事情的经过让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大失所望,就在姜离的眼皮子底下,练钧如亲自宣读了诏书,一为举贤令,一为裁撤冗官令,一为核实俸禄令。为了确保这三道圣谕能够顺利推行,练钧如甚至派人远赴边境资明城和伍形易交涉,又和诸世家百般计较,最后才在朝堂上撂出了这样一道旨意。

诏令宣布完之后,朝堂上一片哗然,除了早已知情的石敬等人摆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态度之外,不少小臣都露出了痛心疾首的模样,频频以首触的,从祖宗家法说到江山社稷,似乎一旦推行了这三道诏令,中州就要变天一般,看得练钧如冷笑不已。

见姜离兀自闭目养神,练钧如砰的一掌拍在座位的扶手上,蓦地离座而起。“各位,陛下的成命早已经诸方讨论,尔等百般鄙薄,这又是何意?”他运足目力,双眼精芒大盛,有如实质的目光扫过刚才那些鼓噪的臣子,重重冷哼了一声,“如今列国无不励精图治,以求强大国力,其中的心思不问自明。中州疲敝多年,若是不下猛药,恐怕那些虚有其表的官吏只知盘录百姓,不明自己职责,这等废物要来何用?”

练钧如越说越觉得心中气恼。游历各国时积攒的怒气干脆全都迸发了出来:“中州居天下之中,挟正朔之名,若是早早革除弊政,使百姓归心,又何来诸侯觊觎之说?商侯周侯都是求贤若渴之人,虽说商侯迂腐,但各位也该好好想想,这些年来,天下贤士有多少归于商周两国?

治国不外乎有道无道,然有道之君若无贤臣良才襄助。又怎能真正善待百姓?如今列国之内皆有我中州冗官,他们不事农耕政务,反需朝廷给钱供养,若不裁撤,国库空虚根本无法避免!”

石敬见练钧如已然动怒,轻咳了一声便站了出来。他知道自己是群臣之首。这个时候若不表明态度,以后要服人就难了。“诸位,殿下所言字字珠玑,若是大家还不能体谅这份苦心,未免就太令人失望了!”他缓缓背转身来望着后头的官员。慢条斯理地道,“所谓举贤,就是礼贤下士光纳人才;所谓裁撤冗官,就是要让那些无所事事的官员自食其力,不能白费国库地粮食;所谓核实俸禄。就是依照国法,核实各级官员薪俸和支出是否相符!”

太傅张谦见群臣似乎都有慑服之意。也出列添油加醋了一番。

“陛下自登基之日起便有心重振朝纲,原本也颇有起色,却在大病之后无力再将良政推行下去。如今陛下、使尊殿下、伍大人和吾等诸人已就此事商量了许久。而且这些事情还未动摇根本,各位若是现在就不能同心协力,那不妨挂冠求去罢了!”

一向宽厚和平的张谦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警告,阶下众人顿时都沉默了。刚才还喧哗吵闹的几个刺头都缩了回去,此时此刻,他们都看出了朝堂上的架势,上层的所有人史无前例地抱成了一团,甚至还有手段狠辣的伍形易支持,他们若是再反对,无疑是给自己下绊子而已。于是,在一片沉寂的气氛中,华王姜离的三道诏令很快被信使传遍了中州各地。

下了朝堂的练钧如再次被姜离召进了内殿,与此前相比,这位天子的脸色多了几许红润,只是身体却愈发虚弱了,头上的少许黑色已经完全被白发掩盖,不过两年时间,姜离就似乎苍老了十岁。练钧如看得出来,多年的忧心和疲惫已经一点一滴地渗透了他的骨髓,渐渐侵蚀着他所剩不多的生命。

“练卿,你是不是对朕今日的沉默有些不满?”姜离示意练钧如坐下,又令赵盐守住了门口,这才伸手取过了一道本章,“朕也无可奈何,你看看,已经有奏本说朕枉顾律例了。治大国如烹小鲜,原本应该抽丝剥茧徐徐图之,如今却不得不用快刀斩乱麻之势勉强为之,足可见局势崩坏到了怎样的程度!”

练钧如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他能够想出来的,召蜒掣人府中自有能人,一条一条深思熟虑之后,便拣出这三条不算太严厉的,饶是如此,引起的躁动也不算少。“陛下,您的意思我清楚,石敬他们代表着中州各大世家,能够看清局革除弊政,不仅仅是因为自保,而且更是因为巨大的利益。

按照律例,继承爵位官职的应该是嫡长子,但世家中的其他子弟也往往有出色人才,他们那时畏惧伍形易而不敢将其荐之朝堂,如今却可以凭借一道举贤令行事。那三道诏令动不了根本,却能够给天下一个态度,仅此而已。”

“练卿能看到这些,朕很欣慰!”姜离长叹一声,郑而重之地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玺,“玉玺朕已经交付于你,此物乃是朕的随身小玺,虽只有寥寥数人识得,但这些人无不是朕的心腹,绝对可以信任。若是真的事机有变,练卿可以凭借此物调动三成禁卫,足可自保!唉,假使偃儿真的没有登大宝的福分,练卿便护着他离去吧,无力回天便只能如此了,一切罪过,九泉之下朕自会承担!倘若偃儿能够登上王位,这东西总有一天也能够派上用场……”

练钧如悚然一惊,尽管姜离话语中多颓废不吉之意,但他却听出了更多深层次的东西,毕竟,介文子当初透露地那件事情依旧没有下文,倘若姜离过早崩逝,那后果着实不堪设想。思虑良久,他还是开口探问道:“陛下,虽然此事唐突,但我还是想知道,与其将这信物交托给我,陛下为何不索性写下遗诏,将来继位有所纷争时,那才是能够镇住局面的东西。”

“朕……朕的遗诏怕还不及这小玺管用!”姜离颓然摇了摇头,自嘲之色尽显,“朕也不想隐瞒,想必练卿也应该知道兰陵君姜朔之事。

此事内情朕也就不多提了,为了除去兰陵君,朕流落在外的手诏不计其数,说来也是荒谬无稽,都是朕糊涂啊!”他见练钧如露出了骇然之色,脸上忧色更重,“所谓遗诏,朕也有三份存于他人之处,其中一道就在伍形易手中,其余两份也都各有去处,朕若是再给你一份又有何用?”

练钧如只感到一股寒气直冲脑门,手足也近乎冰冷僵硬了,他哪里想得到,华王姜离竟会做出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为了除掉内敌,反而招来了不计其数的窥伺者,这分明是为自己掘下了坟墓。这样一个天子,还能勉强活到今天,实在是一个天大的奇迹!

勉强压下心头的冲动,练钧如不置可否地将小玺贴身藏好,斟酌片刻才答允道:“既然如此,我知道该如何做了。不过,还请殿下将小玺的用处全部告知,免得将来误事。总而言之,我既然把姜偃找了回来,就总得把事情进行到底,无论是石敬他们还是我,或者说伍形易,都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姜离镇定了一下心神,示意练钧如靠近,低声告知了所有隐秘布置。足足一刻钟后,他才停住了话头,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能做的他已经都做了,当初一错再错,如今的后果便只能由他一人承担,即便再苦涩也只能认了。

练钧如在确定记下了所有细节之后,方才再次抬起了头。“陛下,先前有些事情我也没来得及交待,如今炎国退兵,这些事情也必须得尽快落实下去。当初我为了尽快赶回来,和周国长新君樊威慊、商国信昌君汤舜允、夏国孟尝君斗御殊达成了协议,允诺一旦他们起兵,中州将设法给予他们大义名分。如今樊威慊和汤舜允按兵不动,应该是在等待我的答复,此事我未及通报便擅自做主,还请陛下体谅!”

姜离哪里会不知道练钧如的私意,换作往常,不要说私相答允这种大逆不道的勾当,就是中州臣子和樊威慊这样的逆臣有往来都是该拿问的,如今却不仅要漠然置之,还要设法替他们掩饰过去,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练卿那时出于不得已,朕自然能够体谅你的苦心。”姜离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许久才睁开了一条缝,“只是这一旦答应……”

“自然不是现在答应!”练钧如淡然一笑,又从袖中取出了一块写满文字的绢帛,双手呈递了上去,“当初的盟约写得清清楚楚,我想他们也不会傻到公布出去。中州局势未明,他们也不敢轻易动兵戈。如今四国皆有内患,只等乱离一起,立储一事才有可能顺利。”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八章 内斗

万流宗一动不动地跪在父亲面前,脸上没有半分表情。那一日他见明萱自裁,确实曾经流露出一丝真情,但随即便被利益之心取代。论理他应该将明萱带回无忧谷救治,而后听由师门长辈发落,但最终他权衡再三,却将明萱留给了许凡彬。这样不仅可以让两人之间的羁绊更深,而且可以让许凡彬的立场更加艰难。他深信,偏执的父亲不可能责怪他。

“你起来吧!”座上的老人深深叹了一口气,“此事你做得恰到好处,用不着请罪了!唉,想不到我多年教导明萱,却依旧敌不上一个许凡彬,难道这情之一字,就没有人能够勘破么?”

明亮的灯光照耀着老人的满头白发,辉映出诡异的光芒,万流宗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竭力避免父亲看到自己眼中的神情。好半晌,他的脸色再次回复了振奋,“父亲,明萱之事暂且可以挪后。如今炎侯退兵,绯都之乱已现端倪,而夏商周三国似乎波澜更盛。观其态势,一时之间绝对无法平息,这正是插手中州的最好机会!”

“你是说我们可以用得上姜离的那份诏书?”老人讥诮地哈哈大笑,随即好整以暇地靠在了石椅上,“你应该想到,这种东西姜离能够轻易允诺赐人,就证明不止一份,何况他现在人尚且在世,我们拿出来又有何用?”

“父亲,事在人为,倘若不能尽早赶在他人之前,再想要力挽狂澜只怕也不可能!”万流宗先是一愕,随即又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道,“祖上荣光早已沉沦多年,尽管无忧谷声名天下皆知,但是。我们依旧不能正面插手天下之事,这次的机会一旦错过,就没法抢得先机了!”

他一边说一边膝行上前。一脸的坚毅之色,“我曾经见过列国君侯,除了商侯懦弱可欺外,周侯和夏侯皆不容易对付。另外,阳无忌有旭阳门主撑腰,炎侯等闲占不了绝对上风。因此,一旦起动乱,唯有商国可虑而已。父亲还请痛下决断,时不我待啊!”

“流宗,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又知道审时度势判断时机,确实称得上人中龙凤,在列国贵胄中也不会落于下风。”老人收起了轻松之色,异常严肃地看着地上的儿子,话语中既有欣慰,也有深深的忧虑。“年轻气盛虽是好事,但是,实力对比才是最重要的。”

“十二年前,本门助姜离之时,确实得益菲浅。但当时获利最大的,却是寒冰崖的那群女子,此事我一直隐而不宣,就是要避免门中的恐慌!”老人突然负手起身,第一次追忆起当年的隐情。“兰陵君姜朔并非不堪一击之人,相反。他那时麾下高手众多,若非有外人助拳,姜离根本就不是对手!是役。我无忧谷出高手十二人,最终死三人,其他九人个个受伤不浅,付出代价不可谓不重。然而,寒冰崖尽管只出高手六人,却斩杀了姜朔的大半高手,而且六人中只有两人轻伤,其余四人尽皆安然无恙!”

万流宗大惊失色,望向父亲的目光中也充满了惊惧。他自然知道父亲口中的高手象征着什么,那都是无忧谷精研武学的真正班底,而这些人尚且伤亡惨重,足可见当日一役的艰难。一瞬间,他只觉得凝聚的自信破裂了,一直以来,支撑他的就是师门隐藏着的巨大实力,却从来不知道,世间还有其他势力能够抗衡,甚至是凌驾于己方之上。

“好了,一旦你接掌无忧谷,这些事情都会知道,我就不再多说了!”老人突然止住了对往事的追溯,伸手将儿子扶了起来,“染指中州大统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夙愿,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但是,你须得记住一点,万事不可操之过急,无论伍形易还是练钧如,都不是那么容易相与地,就连天子姜离也是如此!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正视对手才是最重要的!除了寒冰崖之外,当日助拳的还有另一方势力,此事我一直不得要领,你可以自行追查底细,但一定要谨慎,知道么?”

“孩儿遵令!”万流宗坚定地点了点头,再次向父亲行了一礼,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

老人目送儿子离去,又从旁边的柜中取出一身衣服换上,突然伸手在石椅的扶手上轻轻一拍,一声轻响,外头的大门立刻紧紧关闭了起来。他几步走到墙上油灯处,摸索了好一阵按下了一个机括,又转至大门门槛处轻踢了一下,随即回到石椅处坐下。在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中,石椅缓缓朝地面沉了下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房间中。

地下深处是一条昏暗的地道,空气却通畅得很,老人一离开石椅便迅速朝柞帜粤,如旋风般冲向尽头,半点都看不出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出了地道就是一条隐秘的小巷,老人只是身形一晃便毫无隔阂地混进了大街上的人群之中,足足闲庭信步了半个时辰才进了一处华美的大宅,又从一处不起眼的后门穿了出来,最终出现在了一个香火鼎盛的道观之中。

一个哑巴道僮将他引进了后院静室,只见那静室中早已坐满了人,个个都是道人打扮,只是全用黑巾蒙面,一见老人出现便俯身下拜,个个沉默不语。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老人环视众人,冷冷地发话道,“之前几次事情你们都出了纰漏,本应严惩,不过念在你们都算拼命的份上,本座既往不咎,希望你们之后能好自为之!这一次,你们全都赶往资明城,对伍形易发动一次绝杀,务必要重伤他,但绝不能让他丢了性命!”

“谨遵主上谕令!”处在众人之首的黑衣人恭声答道,“属下必定达成使命!”

“事成之后立刻四散,不能让对方寻得踪迹。若有陨命者,到时本座自会收尔等子弟为徒!”老人微微一笑,撂下一个诱人至极的承诺。

“多谢主上!”黑衣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掩不住地喜悦,就连其他人也禁不住抬起了头。尽管大多是死士,但其中不少人还是有妻儿家小的,得到的报酬仅仅是够家人衣食无忧而已。他们不知道老人的身份,却清楚对方的实力,自己的子弟被收归门下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很好,那就散了吧!”老人微微颔首,在所有人依次退出后才长长吁了一口气。他早就摸透了一点道理,与其用无忧谷的名义驯养死士,还不如自己暗中行事,一来惊动不广,二来就是隐匿方便,如今看来,事情果然能够天衣无缝,就连两年前的事情也毫不例外。

“天下……天下!”老人的眸子中突然迸发出点点精光,整个人也散发出无穷气势,“雀鸟安知鸿鹄之志,就算这一次不能得手,我有生之日必定会看到那一天!流宗,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蓦地,他收摄了浑身气势,脸色再一次黯淡了下来,“萱儿,只能委屈你了……”

资明城头,伍形易正一个人负手站在那里,皱眉思索着接下来的行动。从最初设想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到后来的操纵立储,再到现在的勉强妥协,自己经历的不可谓不多,然而,事后却始终有一只黑手在操控着,隐而无形,若是不能查到那些人,自己就是再强势也是白费。四国眼见就要自顾不暇,若是不能把握时机,就惟有一败而已。

他正在沉思对策,背后就传来了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伍大哥,炎国绯都有信传来了!”

“阳千隽有动作了?”伍形易眉头一挑,语气却很平静,“那些官员又是什么态度?”

天绝想要张口说些什么,无奈他本就不善言辞,难以组织起有条理的语句,最后干脆将手中信函递了过去。“事情复杂得很,您还是一条条看看吧!”

伍形易无奈地置之一笑,这才拆开了弥封,只扫了第一眼,他便忍不住一掌拍在墙头,大笑着迸出一个“好”字。“果然不愧是旭阳门主,居然当机立断地对外头宣布了此事,这样一来,阳烈还要宣扬自己的孝慊之名就难了!”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立刻运足功力将其毁去,心中顿时有了底。

“天绝,这一次带你和地煞来没有打成仗,你是不是觉得气闷?”

对于形同打手的天绝地煞,伍形易一直抱着深深的信任,仅次于尚未苏醒的常元而已。

“伍大哥,还有仗可打?”天绝大喜,急不可耐地追问道,“您发话吧,您说打哪,我绝不含糊,就是您让我和地煞打回华都都行!”

伍形易闻言哭笑不得,所幸周围没有外人,不虞被人听见。“以后说话小心些,不要总犯混!”他狠狠瞪了天绝一眼,神情缓和了一些,“如今信昌君汤舜允和长新君樊威慊尚未退兵,估计是想等练钧如的消息,你带上十几个可靠的人,偷偷袭营一次,记住,只许闹腾不许动真格,而且不许留一点线索!”

天绝对于自己的伍大哥一向是无条件服从,忙不迭地点头答允。伍形易犹自不放心,又让他重复了一遍后方才满意。如今的情势下,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引发燎原大火,他要做的,只是顺便再往商国殷都和周国丰都放出谣言而已。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十九章 佯杀

战事已解,资明城的驻军不免就有些松懈。毕竟,每日有数拨探马不断查探四周情况,他国军队要轻易掩过来并不容易。再者,有伍形易这个主心骨镇住场面,上至主将下至小兵,所有人都揣着一颗笃定的心。

带着两个随从,伍形易换了便衣,悠闲自得地漫步在街头,不时和一些来往百姓交谈几句。尽管资明处在炎国和中州边界,但最近数十年来少有兵戈,百姓休养生息之余,这城里头边贸也逐渐兴旺繁盛了,就连不少商贾也纷纷把生意做了起来,既有收货的也有卖货的。如此一来,街头巷尾虽不能说是熙熙攘攘,但也是人流不断,颇为热闹。

伍形易打量着那些满脸兴奋之色的商贩,不禁浮现出几许微笑,这军用物资虽不能随意货卖,但从明里暗里从炎国运来的商品却着实不少,论起来两边都得了好处。

“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上好的炎国补膏,要买请赶紧,只剩一箱了!”

“旭阳门专用锦纹布,夏天透气冬天保暖,便宜有好货,好货也便宜呐!”

“腌肉腌肉,特制腌肉,馈赠亲友一绝呐,您老买点试试!”

不绝于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引来无数旁观者和买主,看着这副兴旺景象,伍形易愈加自得,心头的意志也更坚定了。若是没有他精心训练出来的雄兵悍将,怕是这资明城早就为炎军所破,哪里还有如今的太平?

突然,他感到背后似乎有人窥伺,心中掠过一丝警惕,思忖片刻就在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不动声色地翻检着上头的货色。一个老妇忙不迭地上前兜售着胭脂水粉等女用物品,伍形易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敷衍了几句。随手抓了一样就丢过两个银角子,倏然转身朝不远处望去,目光所及处。一缕寒光一闪即逝。

“大人!”两个扈从大约感到了不对劲,一左一右地护持了上来。

略高的那个极力朝伍形易所看的方向望去,视线中却一无所获。“可是发现了贼人?”

“不用慌张,小事而已!”伍形易沉声答道,刚要继续前行,脚下步子突然一滞,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那盒胭脂,劈手将其扔在地上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好本事,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下毒,老人家。去掉你的伪装吧!”

他右手轻按佩剑机簧,身形一晃便出现在胭脂水粉摊后头,一半露在鞘外的长剑架上了老妇的脖颈:“说,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下毒谋害?”

“啊!”那老妇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来人哪,有人打劫!”

伍形易和两个扈从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遭惊呆了,与此同时,那老妇竟不顾生死往剑刃上撞去,赫然一副求死的架势。直到此时。伍形易才醒悟到对方乃是死士,再看周围神情各异的胆小民众和逼过来想要见义勇为的汉子,心中不禁一动。他不闪不避地任由老妇撞过来,左手突然抽出长剑,猛地朝对方颈项上一挥。一股冲天血箭后,地上立刻多了一具无头死尸。

“此人乃他国奸细,欲图谋刺本座。尔等谁敢妄动!”伍形易一把抓起那死不瞑目的头颅,怒声喝道。

他的凶残行径顿时镇住了所有人,也不知是谁突然叫嚷了一声。周围众人个个退开了几步,却无一人敢指责他的作为。刚才的那句话清清楚楚,伍形易一口咬定老妇乃是他国奸细,又口口声声地自称“本座”,久居边城的百姓自然知道好歹,怕担干系的都溜了干净,其他人则煞白着脸站在不远处,聚过来的人也愈来愈多了。

匆匆赶来地数十个军士在辨认出伍形易身份后,立刻设法驱赶所有围观百姓,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声高呼:“草菅人命的恶贼,还我母亲命来!”

三个手持解腕尖刀的彪形大汉突然排开人群冲了进来,状若疯虎地朝伍形易三人杀去,铜铃一般的眼睛瞪得老大。三人早有默契,一个抖手就朝四周百姓和那些军士扔出几包石灰粉,又弹出几个球状物体,另两个则脱手掷出匕首,怒吼一声主攻两个扈从。随着那几个小球落地,浓密呛人的白烟笼罩了方圆十丈之地。

伍形易终于动怒了,目光中闪过森然杀机,随手将剑鞘交于左手,横剑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周围动静,白烟虽然能惑他人耳目,对他却是作用有限。果然,趁着所有人都陷入了慌乱的当口,人群中火濒础了数条人影,这一次个个都是黑巾蒙面,五个剑士五个刀手,将他团团在了其中。

望着那十柄明晃晃的利刃,伍形易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容,突然仰天清啸三声。他有十足把握对付这些人,却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有后手,因此不得不呼唤援兵。挥剑荡开一柄直冲中腑的利刃,他脚下的步子突然更快了,整个人也逐渐化作了虚影,轻烟似的穿梭在十人之中,时不时出招骚扰,却绝不与对方短兵相接。眼下情势诡异,他打的就是拖延时间的主意,更想要看看对方还有什么花招。

然而,两个扈从那边传来的惨哼让伍形易的计策化为了泡影,他怎都没想到,精挑细选的护卫高手竟会敌不过那三个看似粗鲁的汉子。眼看援兵未至,他狠狠心回剑归鞘,纵身凌空一跃,一手掣出靴中匕首朝一个大汉激射而去,另一手则变戏法似的多了几个银色小球,闪电般的朝四周掷去。这种时候,即便误伤也顾不得了,更何况起先中的毒还未解去,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何种蚀心毒药。

未及落地,周围便不断传来了惨哼声,但浓烟中隐藏的杀机却丝毫未少。脚踏实地的伍形易终于靠近了一堵砖墙,心中稍稍一定,左手突然多了一个锦囊,右手则源源不断地向外抛掷着银弹,至于是不是弹无虚发就无从得知了。这一边闭气一边剧斗不止,再加上肺腑中传来的软麻感,他已经几乎吃不消了。好在浓烟渐渐散去,地上可见数具狰狞可怖的尸体,他仔细观察了半晌,也没见着还站着的人影,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轻松下来的一刹那,背心突然一寒,饶是他见机得快前冲数步,却仍旧不慎中了招。他的右肩上,颤颤巍巍地钉着一柄蓝汪汪的匕首,闪动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九月二十日,练钧如从孔笙处得知了伍形易在资明城遇刺重伤的消息,顿感惊愕莫名,通报华王姜离后急召群臣商议对策。密议才进行了一半,孔懿突然匆匆闯入,带来了另一个令人惊骇的消息,屯兵中州边境的商周两国军队被人袭营,尽管损失轻微,却烧了不少粮草辎重,甚至有传闻说汤舜允和樊威慊都受了轻伤。

两个如出一辙的消息一前一后地传来,众人立刻觉察到了事情严重,伍形易遇刺还可勉强认为于他们有利,但商周两国军队的变故便有些诡异莫名了。他们甚至难以断定,两头的变故究竟是一拨人所为还是纯属巧合。

练钧如烦乱地扫视着面前一张张忧虑的脸,心中叹息不已。要说此事换在一个月前,他肯定要欢呼雀跃庆祝胜利,可是如今,他和这些官员无一能够表现出喜色。兵权……伍形易这一次受伤,会不会激起其他使令的怀疑,连带引起更大的变数?汤舜允和樊威慊刚刚遭受过袭营的打击,一旦让他们得到这个消息,那两个野心勃勃的人会不会认为自己有意背盟?

“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前往资明安抚人心!”石敬铁青着脸,第一次露出了恶狠狠的神情,“殿下,此事尚且没有正式传回华都,所以我们不能采取过激行动。天知道伍形易是有心放出受伤的假风声,还是他真的已经身受重伤。依我之见,殿下还是派孔懿姑娘过去探探风色吧!”

其他人也连连点头,毕竟,孔懿的身份仍旧是使令,去资明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练钧如却露出了几分不自然的表情,见孔懿默默点头,也只得认可了此事。除了华王姜离之外,汤舜允和樊威慊的事情他还未告知石敬等人,此时却不好再隐瞒下去了,毕竟,在座的这些人都是朝中老奸巨猾的不倒翁,姜离尚且能够接受这件事,又何况他们?

然而,当练钧如抖露出内情之后,石敬等人还是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除了孟尝君斗御殊反迹未显之外,其他两人都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乱臣贼子,让他们这些始终坚持正朔大义的人接受这个事实,着实难了一些。

“事已至此,大家就不用多作评述了!”石敬一语定下了基调,“如今的重点是,如何找出一条最好的应对之策,在这两头的变故中取得最大的利益,这才是我等的任务!”

第七卷 中州惊变 第二十章 剧变

得知本国军队被人袭营,商侯汤秉赋和周侯樊威擎的表现却截然不同,一个是额手称庆大肆庆祝,一个则是忧心忡忡愁容满面。因此,商国朝中顿时涌起了层出不穷的进言,文臣们无不叫嚣着要裾夺信昌君汤舜允的兵权,至于一干武将则是全都躲了干净,泾渭分明得可怕。而周侯樊威擎不但强行按下了此事,反而派上卿尹南前往劳军,带去大批粮草的同时,又派了两个医士随行,一副仁厚兄长的模样。

消息既然已经走漏,长新君樊威慊索性大大方方地面对兄长的这份美意,不仅依足了礼数代为问安,甚至还草拟了一道奏表命人送去洛都。一夜之间,三个粮草库中最大的一个被人全部毁去,直到现在还能闻到火油和浓烟的味道,这着实让他气恼不已。然而,眼下他最需要的却是思考背后的文章。走到他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所要考虑的不仅是敌人,还有不知何时会在背后捅上一刀的盟友。

“尹卿,着实为难你了!”樊威慊将尹南迎入大帐,随即斥退了所有闲杂人等,亲自扶着尹南坐下,“若非你们尹家和我关系密切,兄侯又怎会百般排斥你,甚至违背祖宗规矩立了国相一职以作牵制?唉,都是我当初考虑不周,否则又怎会……”

“主公不必如此,这是尹家阖族的选择,并非尹南一人之意,至于那一次也不过平局而已!”尹南诚惶诚恐地起身一揖到地,却不防樊威慊托住了他的身子,脸上自然露出了感激的笑容,“主公这一次连小败都算不上,丰都谣言却传得沸沸扬扬,足可见幕后主事者其心叵测,有心想要主上和您两败俱伤。所幸主上这一次似乎无心乘虚而入,所以……”

樊威慊冷笑一声打断了尹南的话,“尹卿,你还真够老实。我那兄侯一心维持贤名不坠,他要是想要穷追猛打,当初就不会和我妥协,所以这一次的机会,他一定会放弃的!”他随手指了指地图上商国军队的位置,眉头轻轻一扬,“也只有商侯那种不懂进退的人才会胡乱出手,一旦触怒了兵权在握地汤舜允,汤秉赋的商侯之位就算到头了!真真好计策啊,若不是我儿欣远尚在练钧如身边。我几乎要以为是他的主意了!”

尹南闻言大愕,却仍旧不明白樊威慊为何有这样的自信。照他看来,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练钧如派人干的。权衡再三,他还是委婉说明了自己的意见,樊威慊却只是摇头不语,直到临行前得知身在资明的伍形易遇刺的消息之后。尹南才隐隐约约有了计较。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九月二十二日,孔懿赶到了边城资明,随行带来了最好的大夫。然而,她要面对的首先就是曾经形同兄长的天绝地煞。这两人奉命偷袭商周两国军营后,赶回之后却愕然听闻伍形易遇刺。顿时如遭雷击。若不是伍形易昏迷前留下严命,怕是他们就要率兵打回华都了。即便如此,冲着风尘仆仆的孔懿,他们还是爆发了。

“小懿,你来得正好!”天绝粗鲁地抓住孔懿手腕。一把将其拖到了伍形易榻前,“你倒看看。伍大哥如今是什么样子?你一心帮着自己的情人,结果伍大哥不但放过了他,还到这个鬼地方来镇压局面。他倒好。竟然派人暗算了伍大哥!”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完全变成了咆哮,“若非伍大哥给我们两人都留了手令,我现在就带人杀回去,看有谁敢拦我!”

“二哥,你冷静一点!”孔懿顾不得手腕剧痛,一字一句地说道,“没错,我确实背叛了当初的誓言,但是,我不会忘记伍大哥的恩情!

如今练郎和伍大哥早已达成协议,他用得着在这个时候派出刺客?为了这件事,上至陛下下至群臣全都乱了套,要真的是练郎下的手,我又何必跑这一趟!”她竭力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使劲挣脱了天绝地手,伸出二指搭在伍形易的腕脉上,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算了,二哥,小懿说得也有道理,我们还是等伍大哥苏醒吧!”

地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有了名医国手诊治,我相信总能有个结果的。”

孔懿颓然放下了伍形易的手,这才开口唤来了外头的两个大夫,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行前练钧如的交待仍旧在耳,她若是不能查出一牟哪职然来,恐怕就再也没有转圈的余地。她知道爱郎和石敬等人正在联手把握华都兵权,但对散落在外的王军,他们却暂时鞭长莫及,所以才这么忧心伍形易的遇刺。

“想不到有这种神鬼莫测的毒药!”把脉的医士突然惊呼一声,目光中满是骇然。他示意同伴接替自己的位子,这才走到孔懿和天绝地煞跟前,郑重其事地禀奏道,“伍大人没有什么内伤外伤,他所中的是两种毒,原本以他的内息足以压下任何一种,如今两种毒相辅相成久久不去,所以要根除很困难。”

天绝地煞忙不迭地点点头,这医士所说和他们得到的消息一样,天绝取过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赫然是一盒胭脂,“这上头应该是第一种毒药,另一种是浓烟,只是未能保存下来。”

孔懿略略瞟了一眼,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忧色,“何大夫,你是华都最有名的医士,对这毒药可有解毒之道?”

“我只能尽力而为。”何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在两种都是热毒,只要有极寒之物辅助,兴许能够一举成功。如今却有些麻烦,毕竟尚未到冬天,这里又不是华都,哪来的冰块等物?唉,伍大人如今禁不得路途劳顿,否则送回华都养息也好。”

天绝地煞不由面面相觑,两人习练的都是刚猛阳烈的内息,虽然魂,力也是至阴至寒,但这种东西一旦失去就再无身为使令的资格,所以他们算是一点用处都派不上,一时只得用求助的目光望着孔懿。可孔懿自己也是手足无措,她在练气上下的功夫并不夺,为伍形易疗伤本来没什么,但只她一个人绝对不够。倏地,她的脑中掠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随后一点点明晰了起来。没错|奇-_-书^_^网|,练钧如的臂上就有真正的寒蛟,若是可以利用……

挣扎许久,孔懿还是决定回去一趟,毕竟,多年抚养教导的恩情犹在,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伍形易送命。“何大夫,只要有至阴至寒之物驱走热毒,伍大哥就真的能够痊愈吗?”她再次抬头紧盯着何大夫,近乎咬牙切齿地问道。

“确实如此。”

“二哥,五哥,我先回华都一趟,到时候自然会把能够医治热毒的人带来!”孔懿重重撂下了一句话,随后如同一阵风似的离开了房间,天绝地煞二人竟全都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让我去救伍形易?”练钧如不可思议地望着面色沉重的孔懿,心中顿时像堵了一块石头似的,“我这次救了他,再等他今后留出手来对付我?不,我宁可他丢下一个难以收拾的残局,也不会让这个掣肘始终留着!”一瞬间,怒火压过了理智,他只感到浑身上下都火烧火燎的。

“练郎!”孔懿突然伸手紧抓住练钧如臂膀,哀哀祈求道,“若是我不知道解救之法也就罢了,可如今何大夫明明说伍大哥可以救的!倘若你见死不救,我将来又有何颜面活于世上?你莫要忘记了,一旦伍大哥陨命,那天绝地煞一定会引兵回师,到时候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练钧如只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脑际顿时清醒了几分,熊熊燃烧的怒火也逐渐平息了下去。他何尝不知道事情轻重,可身为男人,自己的妻子却为了仇人而苦苦求情,他心中的无奈和愤慨就不用提了。许久,他才呆呆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和你一同前去资明,不会让他丧命的。”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九月二十四日,练钧如和孔懿抵达边城资明,知情者尽皆惊愕莫名。在说服天绝地煞之后,何大夫指点练钧如助伍形易疗伤,耗时一昼夜,而后不发一言即归去。三日后,伍形易苏醒。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九月三十日,伍形易与天绝地煞归华都,谣言不攻自破。伍形易以边关将士御敌有功为名,恭词请华王姜离犒赏王军。而后,伍形易率全部使令谒钦尊殿,卑词请罪,至此,百姓皆以为中州君臣和睦,再无嫌隙。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十月初三,商侯汤秉赋罗列信昌君汤舜允罪名十三条,矢志兴兵讨伐,并派信使向各国求告,由此揭开了商国三年之乱的序幕。

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一章 战端

商国馆清宫,传言中乃是天下贤士聚集之地,商侯汤秉赋自年少起便礼贤下士,四处访求贤良,但凡游士来投必先问策,一旦投其缘法,动辄授以高官显爵,因此贤名之隆直追周侯。周国之乱露出端倪之后,商国臣子又有意宣扬其主贤德,趁着周侯樊威擎名声跌落大肆造势,终于,神卜伯岩半推半就地来到了商国殷都,留下“国之中兴”四字后,飘然而去。

有了神卜伯岩的认可,年过五旬的商侯汤秉赋再也忍不住了,在众多文臣名士的百般上书求恳下,他终于决定收回信昌君汤舜允的权柄,并向其他各国发去通告,罗列汤舜允罪名十三条,并号令各州各城出兵讨逆。

汤舜允自从上年受命对敌西戎以来,手中握有商国半数兵权,凡大军过境必先取民心,而后罢免贪墨奸臣,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然而,有利必有弊,此举激起朝中众臣的强烈反弹,尤其是馆清宫中的所谓名士贤达。这些人联合起来连上了十几道奏疏,纷纷谴责汤舜允擅权专断,要求罢了他的主将之职。时值西戎之乱最烈的时候,商侯权衡再三隐忍不发。

待到西戎平定的时候,汤舜允已拥有连通中州至西戎的一整块狭长之地,足足占据了商国三分之一的地盘,实力更是达到了鼎盛。他先是拒绝了商侯征召其述职的旨意,而后又闭门不纳前来上任的地方官,并声称馆清宫中人书生误国,屡次上书要求裁撤。和商侯的关系自然空前紧张。

“看来伯父真是想杀我想疯了。这种时候挑起动乱,真是天底下最愚蠢地国主了!”汤舜允看着那一道措辞严厉地檄文,忍不住哈哈大笑,没有半点惊愕沮丧之色。“此次他以汤舜允私自屯兵中州边境,又遭袭营为契机,想要一举夺回兵权,本是无可厚非的勾当。坏就坏在他派人将檄文送遍各国。甚至还往中州送了一份,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汤舜允傲立于营帐之中,笑容自信满满,几个将领零零落落地随侍在侧,这就是眼下他身边最得力的班底了。副将董奇郭涛两人,偏将刘吴邓王四人,再加上几个机智果敢的校尉,还有散落在各城驻守地主将。论起将佐来,远胜他那伯父麾下的老弱病残。

“既然战事已起。舌战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我那伯父可以罗列这二十一条莫须有的罪名,我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用犀利无比地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军中随行的幕僚草拟出一份檄文来,文词华丽与否暂且不论。只要能让我伯父气得七窍生烟即可。此外,所有城池严加戒备,一旦有人挥师来攻,我们就可以自由还击了!”

众将轰然应诺,待到他人退尽时,一个年轻将领却踌躇着留了下来,好半晌才进言道:“大人,如今商侯挟大义之名,吾等家小虽然早已不在殷都,但一旦真的反击,恐怕会招致骂名。大人原本乃是西戎一战的功臣,若是能够说动朝中各元老,未必一定要一战……”

不待他说完,汤舜允的目光就冷冽了下来,眼前的年轻人乃是商侯宠臣遥辰的外甥邓坚,派到他跟前多有监视之意。不过,汤舜允多番试探下来,却觉得其人可造,因此不仅教授其兵法,而且在战阵上也屡屡任其建功,年近十八岁就取了偏将之位,也算是异数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如今这种情势下,邓坚仍然想着避战。

“邓坚,本君待你如何?”汤舜允冷冷打断了邓坚的话,脚下突然跨前了一步。

“大人授末将兵法,教末将进退取舍之道,自然恩重如山!”邓坚深深垂下了头,朗声答道。

“那你为何还想着避战不出,难不成汤秉赋老儿就真地让你这么留恋么?”汤舜允长剑出鞘,倏地架在了对方脖颈上。

邓坚夷然不惧地抬起了头,“末将并非为主上着想,而是为大人着想。大人即便能够夺取商国全境,却坏了您在百姓中好不容易竖起来的声名,这谋逆篡国四个字决计逃不了太史地笔下。大人,您乃是主上的亲侄儿,只要主上百年之后,您自可用他法谋取大位,又何必急在一时?”他突然单膝跪倒在地,平平行了一个军礼,“大人深得军中上下士卒爱戴,但毕竟大军有数十万人,大人为主将又不过二载,谁能保人人忠心不贰?还请大人三思!”

“好,好!”汤舜允满意地点了点头,反手一抛手中长剑,亲自将邓坚扶了起来。“本君原本还以为你是遥辰外甥,定当想阻拦本君进兵的主意,如今看来,你想得果然够深远。”

见邓坚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汤舜允也不解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丈夫行事万勿前瞻后顾,一点骂名本君还担得起,成王败寇,纵是史书上尽是骂名又如何?”

“大人!”邓坚惊呼一声,最终还是咬咬牙道:“既然大人已经痛下决断,末将无话可说,战阵上必定奋力向前,还请大人放心!”他言罢躬身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朝帐外走去。

“邓坚,你怎不问本君,一旦夺了殷都将如何处置你舅舅?”汤舜允直等邓坚走到帐门处,方才悠然问道。

“大人一旦取了殷都便为商国之主,行事绝不会以自己好恶决断,所以末将以为舅父必定会安然无恙,不敢于此时求恳!末将告退!”邓坚只是停下了脚步,说完话便掀帘而去。

“知情识趣,将来还不知是怎样的人才,只是不知此人会不会生出异心……”汤舜允喃喃自语道,随即哑然失笑。尚未夺得国主之位就考虑将来,自己还真是太小觑那位伯父了。不管怎样,练钧如现在已经站住了脚,虽然不曾真正借用自己多少力量,但要履行的承诺,也应该快到了。

钦尊殿中,伍形易和练钧如相对而坐,两个人的脸色都异常严肃。练钧如只觉心如明镜,尽管他这一次算得上不计前嫌救了伍形易性命,但要让两人之间嫌隙尽去却绝不可能,毕竟,他们还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居于其中,只不过妥协期可能会更长一些而已。

“如此说来,殿下是要给汤舜允大义名分了?”伍形易嘴角上扬,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讥诮,“此人当初在中州时便深通进退之道,韬光养晦之余还不忘收拢有用之人。一旦脱困便犹如凤舞九天,若是让他执掌商国权柄,怕是今后中州就多灾多难了!”

“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只不过是给商侯一个警告,并非是说天子朝廷就会支持汤舜允的逆举。”练钧如沉着地凝视着伍形易的眼睛,并不惧对方看透他和汤舜允的交易,“自从两年前的朝贡之后,商侯的贡品多有缺失,只凭这一点,陛下就可以下旨切责。商侯不是始终自负贤名么,贡天子的东西中居然以次充好,可想而知那些贪官污吏已经败坏到了什么模样。只要这道旨意一下,信昌君定然会趁机进兵……”

“倘若商侯一败涂地无法应对又怎么办?”伍形易不待练钧如说完,咄咄逼人地又甩出一句话,人也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商侯懦弱可欺,其麾下将领也是说大话的居多,军队又是久未经战阵的老弱病残,怎敌得过信昌君的虎狼之兵?”

“商侯虽然对天子不敬在先,但好歹国内世家豪强未必能够认定信昌君这个新主。你想必也知道信昌君对馆清宫名士贤达的态度,一旦他得掌大权,说不定就会有腥风血雨,所以,一旦汤舜允跨出自己的地盘,将遇到无法想象的阻力!”练钧如也站了起来,气势半点不逊于伍形易,口中说辞更早已经过身边诸人的计算,“此外,少师叶谨已殁,我已经禀明陛下,授严修少师之职,令其出使商国。”

“想不到你如此相信那个身份不明的家伙!”伍形易闻言颇感意外,心中却突然笃定了下来,“不过,列国权贵都知道你最信任他,你又有什么把握能让商侯在关键时刻从他之计?”

“自然可以,只要商侯无法应付信昌君的凌厉攻势,殷都必有人恐慌即将到来的覆顶之灾,要求和议,严修只要顺势而为即可。到时再有旁人从中运作,商国一分为二也未必不可能!”

“果然,你想得是让诸侯之力分散……”,伍形易突然迸出一句话,缓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就依你吧!如今我也不再端着以前的那一套礼数了,想必你也不喜欢看到我的那副假面孔。练钧如,事到如今,我承认你有能够和我匹敌的才干,但你还年轻……”

练钧如看着伍形易笑吟吟地踏出大殿,脸色倏地阴沉了下来。

他何尝听不出对方的言下之意,所谓年轻就是缺少根基,他现在看似风光无限,却依然好似湖中浮萍无依无靠,就连盟友也是用来算计的居多。正因为如此,他几次三番想要老金接回父母,最终却黯然作罢。

“人在局中,身不由己啊!”他长叹一声,疲惫地倒在了座椅中。

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二章 使节

坐在殷鹤之上,严修远远看到殷都轮廓时,心中不禁赞叹不已,和周国丰都的巍峨不同,此地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古朴之感,那一段段城墙尽皆散发出一股苍老的千年气息。这一次他骤受王命为时节,和他同行的赫然是许凡彬和明萱,若是身份传扬出去,恐怕会吓倒一大片人,毕竟,旭阳门和无忧谷两门嫡系子弟,向来是不兜搭中州王权的。

许凡彬想起师门的典籍,便笑着向严修解释道:“商国崇尚复古,历代君侯在修葺城墙时,定会搜罗那些陈年古砖,因此这一段城墙是商国最大的骄傲。说来也怪,尽管这些年战事不断,殷都却从未遭受过兵临城下的死局。”

严修嘴上不置可否,心中却觉得此举迂腐。殷都乃是国都,相比明里的体面而言,反而是内里的防戍更为重要。随着殷鹤的不断接近,他已是看清了那一段段城墙,他几乎无法想象,若是这段古朴苍老的城墙遭遇万千将士攻城,再加上烈火金汁的炙烤又将如何。殷鹤在宫城的门口徐徐降下,引来不少围观的百姓。以商国倾国之力,尚且只驯养了近百异禽,此次一出动就是二十羽殷鹤,怎能不令寻常小民感到惊叹?

这一次的天子旨意无疑是打一棒给一个甜枣,一头说商侯贡品有失,一头说商侯求贤之举乃是天下典范。饶是如此,原本就被汤舜允搅得心烦意乱的商侯仍旧惊惧不已,上书请罪之余也派出了大批高手前去迎接中州使臣。

严修随练钧如到过两国国都,早已体会过这列国的豪奢之处。此时有幸又到了殷都。怎可不观赏一番宫城风采?然而,他左顾右盼良久,却觉得里头地气息和周宫夏宫并不相同,隐隐约约甚至可以察觉到一股腐朽之感。顿时失了兴趣。

由于商侯早早得了奏报,因此把门地禁卫无不跪伏行礼,几个内侍也忙不迭地在前头引路,态度毕恭毕敬。

倒是让严修觉得心中别扭。一路行去,只见这商国宫城果然如同他起先料想的那样,古风有余而明亮不足,处处透露出一种苍郁的意味。不仅如此,其中禁卫比之周宫夏宫也有所不足,尽管其中也有不少高手,却大都是神采内敛,精神不振。就连许凡彬和明萱也觉得心中蹊跷。那内侍大约是商侯面前的宠臣,一路上话语不断。倒是让他们好生了解了一番商宫景况。

中央大殿地匾额上镌刻着长明殿三个龙飞凤舞,颇有古风的大字,三人一踏进大门,就见商侯群臣候在那里,心中都觉一凛。严修如今得授少师,兼且身负王命,因此只是稍稍躬身为礼。连带着身后的许凡彬和明萱也只是略尽礼数,长揖不拜。

商侯汤秉赋这一年五十四岁,下颌留着三缕长须,额顶高冠,看上去不似一国之君,反倒是像一个寻常文士。他看清楚三人形貌后,脸色便微微一变,笑容可掬地离座而起,而后又亲自为严修指定了座位。

“寡人一时失察,竟让国中蛀虫钻了空子,让贡物有了缺失,心中着实惶恐!”商侯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又狠狠地瞪了满朝文武一眼,“如今不仅寡人那个侄儿在外虎视眈眈,朝中还有这样不敬天子的贪官污吏,寡人真是难啊!陛下切责地旨意寡人已经命人供奉于宗祠之中,定当引以为戒,还请尊使回去后多多美言!”

严修随练钧如已久,早看惯了这等表面功夫,点点头便算揭过了此事。他知道信昌君汤舜允定会借机大做文章,因此也不欲让商侯面子上太过难看,“君侯虽然有疏失,但其罪大多在那些臣子身上,上书请罪后陛下定会宽宥。不过,君侯在馆清宫大纳贤士,此举天下无双,足可为君侯挽回名声了!”

被人称道平生最得意的一件事,商侯自然大为欣慰,笑吟吟地捋着胡须道:“虽是陛下谬赞,但寡人平生最爱贤达,所以恨不得大聚天下贤士于一地,如今也勉强算得心愿得偿了。尊使若是无事,不妨在寡人的馆清宫中徘徊一阵,好生体会一番殷都的气象。”他开口作了邀请之后,又多看了许凡彬和明萱两眼,“尊使的这两位随从陌生得很,不知可否告知名姓职司?”

许凡彬和明萱都没想到,尽管经过装扮,商侯还是把目光投在了两人身上。严修立刻抢过了话头,微笑着向殿上众人介绍道:“想必君侯也知道,本官曾经随侍使尊殿下多年,这两位便是殿下的心腹。此次陛下亲自授官,又钦点他二人随行,对于本官而言,这自然是天大的荣耀。君侯目光如炬,竟能发现他二人不凡,果然不愧是聚贤之君。”

一番话连消带打地消除了商侯的怀疑,接下来就是繁复地赐宴等明面程序,待回到居所时,三人都觉浑身疲乏,一点劲都提不上来。明萱因是女流,便早早告辞前去梳洗,只留下许凡彬和严修在正厅之内。

“天知道这做官竟这么累,早知如此,我压根不会答应来趟这种浑水!”严修脱手把官服扔在了地上,长叹一声倒在了椅子上,“许兄,你这一次又自告奋勇来商国,是不是为了避免回国后无法自处?”

“唉,我又有什么办法,躲得一时是一时,横竖他们现在还需要我在殿下身边!”许凡彬自失地摇了摇头,面上又露出了取笑之色,“今天看严兄在那里打官腔,着实觉得好笑。想不到啊,严兄平时言简意赅,到了必要的时候还能来这么一套!”

“迫于无奈,换作你说不定比我说得更溜!”严修不满地瞪了许凡彬一眼,这才想起了明天地任务,“早就听说馆清宫中有多少贤士,我倒想看看,什么样的人会投奔商侯这样的人。今日你也看见了,好大喜功的昏君一个,怪不得信昌君能够在获得兵权后和他分庭抗礼!”

“大名如雷贯耳,其实名不副实,仅此而已!”许凡彬冷笑一声,随手也将身上的外袍掷在了地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管他那么多作甚?我如今是看穿了,等他们出招再应着吧,唉!”

次日清早,严修便和许凡彬明萱三人换了便装,安步当车地出了驿馆。馆清宫名震天下,他们倒想看看真实情况如何,当然,若是让那些朝臣带路,恐怕看到的又只是表相而已。尽管他们早有设想,但是,才行出没多远,就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群护卫倏地闪开,驭者只是轻轻一鞭一拽,一驾马车就稳稳地在三人跟前停了下来,遥辰堆满笑意的脸从车窗中探了出来,惊得路边百姓纷纷避让。“三位想必是前去馆清宫吧?主上早已有了旨意,命我陪伴严大人三位,想不到我这么早出来还是差点迟了。”

严修见遥辰不动声色地就插进了三人之中,心中掠过一丝不满,面上却丝毫没有露出。他正在思考着推托之词,却听许凡彬答道:“遥辰大人好意,我们就心领了。不过,这么多人大摇大摆地去馆清宫,恐怕有所不妥,还是少些人地好,不必惊动太广。国士聚集之地定是风采非凡,不可轻言亵渎啊?”

遥辰却并未退缩,在车中侍从的搀扶下,他钻出车厢,整了整衣冠站在了众人跟前。在一众护卫的驱赶下,原本就避得远远的民众全都躲了个干净,遥辰这才趋前一步,神秘莫测地说道:“三位大概还不明白所谓馆清宫的含义,馆清者,纳天下清流正直之士于一馆之内,择国士而师之。商侯聚贤之意天下无双,三位既然乃是天子之臣,又怎能徒步前往失了身份?馆清宫之大,和商国宫城不分翘楚,各位看过便知。”

既然遥辰如此殷勤,严修只能和许凡彬明萱交换了一个眼色,点点头答应了下来。那群护卫亦步亦趋地策马护持在周围,众人却是缓步前行,几乎占去了大半边的御道。他好奇地听着遥辰的陈述,那馆清宫的贤士竟被对方吹嘘得天下少有,仿佛全是治国理政之才一般。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他早已发现传言的不可靠,因此尽管面上听得煞是起劲,心底却是有些不以为然。

离着馆清宫还有三条大街,严修便发现来往的文士多了起来。放眼望去,四处可见穿着文士长衫,头戴纶巾的读书人,一个个都在摇头晃脑地高谈阔论,即便是见到遥辰一行人也只是侧身让过而已。遥辰的一众护卫都已经下马步行,对一群士子的行径仿佛是司空见惯般地不予加罪,就连遥辰也是安之若素,让严修三人惊诧不已。

“君侯好贤,所以这些士子尽管并未有官职在身,却能见官不拜,若是投了君侯缘法,授一个官职也是指日可待的事,至于封爵也并非难事。”遥辰见三人不解,连忙微笑着解释道。

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三章 馆清

严修闻言只得点头附议,走了几步后方才偷眼打量身后两人,果不其然,许凡彬和明萱都是面无表情,显见对遥辰所言并不以为然。待到一行人走近馆清宫时,里头正驶出一副车驾,不仅护卫堪比遥辰所属,就连驭者也是衣着不凡。那马车只是在驶近遥辰等人身侧时稍稍放慢了速度,待到离远一些后,驭者立刻一声响鞭,须臾便驰远了。

严修皱眉看着这放肆的举动,见遥辰丝毫不以为忤,便开口问道:“遥辰大人,这马车中究竟是何人?你曾经说过馆清宫中的士子大多没有官职,此人竟对你如此不敬,连一点礼让都没有,实在嚣张得紧。”他一言既出,便发觉遥辰的随从护卫都露出了愤愤然的神色,顿时心有所悟。

这些商国朝臣固然能够忍耐这些所谓名士的高傲,其随从却不见得能够容忍。看来,商国一潭死水般的朝局下,还是隐藏着颇多暗流。

遥辰心中一动,却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多加纠缠,打了个哈哈便蒙混过去,引着三人往馆清宫中行去。宫外看上去人头攒动,宫内却是清幽得很,据遥辰解说,此地是商侯经常来往休闲的场所,因此要是想论学问,可以去国士台,否则就在自己的馆舍内清修,若是有意喧哗者,则将会遭到驱赶。不过,馆清宫中出了那些文士书生,还有不少身具异禀的武者,只是和数目庞大的士子比起来,这些人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遥辰引着三人看了好几处馆舍,前头便有一人带着几个仆役迎了出来。脸上尽是奉承的笑意。“遥辰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怎么说一早就听见喜鹊闹枝头呢,原来是有贵客驾临馆清宫。”他一边打躬作揖,一边打量着严修三人,一双眼睛又在明萱身上打了个转。这才有些疑惑地问道,“恕我愚钝,这三位面生得紧,不知是何方名士。竟然是遥辰大人亲自引荐?”此人看似年近不惑,却没有朝官地威严和气度,倒像是豪门总管地做派。

遥辰闻言大笑,指着那中年男子对严修三人道:“你们可知此人是谁?这诺大的馆清宫中,当初没有一人能够料理得干净,多亏此人毛遂自荐,最终把一个馆清宫治理得井井有条。君侯大悦之后,竟赐予了他国姓。就是这位馆清宫总管汤贺了。他在这馆清宫中二十年,如今已是五十有余。却仍旧保养的好,怪不得不愿在朝中为官。”

汤贺仍是一副招牌笑容,丝毫不理会遥辰的打趣。“遥辰大人这话说地,我不过是一个区区总管,既非朝中大员,又非世袭贵族,只不过得了君侯的一时宠信罢了。三位大人切勿听遥辰大人胡说。不知可否赐告籍贯来历,也好让我分配馆舍起居?”他掂量着严修三人的分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汤总管过奖了,我等今次前来乃是应了君侯之邀,不过是和遥辰大人来游历一番馆清宫盛景,你不必在意。”严修见周围的人似乎对他们一行很是感兴趣,又见汤贺也是表情郑重,连忙用话岔开道,“久闻商国馆清宫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然是名士济济,名不虚传。可惜啊,我虽略通文墨,却是以武道进身,要在这里存身却是不可能地!”他不待遥辰插话,故意挑明了自己乃是武人,想省去一番麻烦。

听到“武道”两个字,那些原先还面露好奇之色的士子都扭头离去,满脸的不屑之色。在重文轻武的商国,除了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还能得到尊重,其他的寻常武士都是为人轻视,士子更是将他们当作好勇斗狠之辈。至于那些文士们,习得两手三脚猫的功夫便以为武功盖世的更是不计其数。此时此刻,就连汤贺也是大为惊诧,心底着实犯起了嘀咕。

遥辰见严修故意鄙薄,哪会猜不出他的心意,暗叫不好,连忙装着一副埋怨的表情上前圆场:“严大人,你还真和汤总管开起玩笑了,你可是堂堂天子驾前少师,哪里能和寻常士子相提并论?”他见身旁众人皆讶然,连忙向汤贺解释道,“汤总管,严大人乃是中州钦使,今日前来馆清宫看看而已,并非要居于此地。”

汤贺这才恍然大悟,他是了解朝局的人,昨日商侯聚齐了朝臣接见中州使者,他早已得了消息,刚才却没认出来,眼下不免暗怪自己先前的倏忽简慢。他生怕严修三人真的拂袖而去,笑吟吟地一揖到地:“三位大人竟和小人开玩笑,怪道遥辰大人亲自引见,原来是如此大人物。馆清宫中寻常士子虽多,又哪里及得上天子近臣。唔,遥辰大人,驿馆之内往来之人太多,又不甚清净,紫华苑已经空置多时,不如就让三位大人入住此的如何?”

遥辰暗赞汤贺的知情识趣,转身招呼严修三人道:“严大人,虽说我理应送你们进去安置,不过,这馆清宫中乃是汤总管做主,我就不像越俎代庖了。馆清宫中别有洞天,你们有空不妨四处逛逛,说不定会大有收获。对了,我差点忘记了一桩要事。”他说着便取出了一份装帧精美的帖子,双手递给严修道,“今夜我也有一次小宴,请三位务必赏光。”说完他也不待三人回答,拱手为礼便匆匆离去。

遥辰的话语在那些士子们听来实在是颇大的震撼,尽管他只是商国司士,却是商侯驾前地宠臣,这些话说出来便大有分量。天子王权尽管式微,却仍旧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列国诸侯也全都是天子之臣。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似不到二十,却能够得授少师,着实际遇非凡。

望着遥辰离去的背影,这些年轻文士无不露出了殷羡的神色,看向严修三人的目光中也多了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严修无奈地瞟了许凡彬和明萱一眼,只能旁若无人地跟在汤贺后头,走马观花地在馆清宫中先逛了一圈,身旁吸引的士子书生已是聚集了一大片。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汤贺层出不穷的问题,心底愈发不耐,却只得勉强敷衍着。他这次前来殷都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入信昌君汤舜允耳内,届时还不知要如何处置,晚上又要应付遥辰这个商侯心腹,竟是不停地连轴转,今后在商国也不知还有多少纠葛等在前头。

汤贺见严修戒心深重,对这个看似平常的少年又多了几分认识,便索性闷声在前头带路。快到地头时,他指着前方一处别院道:“三位大人,那就是紫华苑,是君侯也曾经嘉许过的地方,等闲并不分配出去。三位乃是贵客,君侯的邀约想必也是让你们在此盘桓一阵。小人刚才趁着领你们一游馆清宫的机会,令人洒扫整理过了,就请三位大人在此安居一段时间,以待君侯后命。”

出乎众人意料,紫华苑中并未备有仆役伺候,汤贺引严修等人在里头稽稍转了一圈便告辞离去,其他文士也只是在外头好奇地窥视了一会。严修打量着周围整洁清雅的环境,随意找了一个座处,这才抬眼望着许凡彬和明萱。

“转了一大圈竟被安置在这里,若是不利用一下就太可惜了!”严修见明萱始终默默不语,心底不禁暗叹了一声,软语安慰道,“明萱小姐,此次你执意跟来,不妨看作散心如何?这些时日你总是郁郁寡欢,着实令人揪心。这样吧,馆清宫中文士众多,你又是一等一的才女,用些时间去会会文吧!”

明萱愕然抬头,见对面二人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意味不同的关切,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暖意。思忖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流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既然严大人发话,我从命就是了。”

“许兄,我们两个武人就不用和那些文士多罗嗦了,横竖也谈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不若去看看馆清宫中是否有武者!”严修笑着站了起来,又在许凡彬箭头拍了两下,“商侯重文轻武天下皆知,如今信昌君又已经和他誓不两立,我倒想看看,商侯是不是仍旧不知悔改?”

许凡彬含笑点头,目光却仍旧不离明萱左右,他上一次亏得求了练钧如方才保住明萱性命,实在不想再起什么波折。然而,这门派之争早已持续多年,自己真的能够如愿以偿留住佳人?

军帐之中,信昌君冷冷听着下属的奏报,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天子下旨切责商侯贡物缺失,有失人臣之道,这原本是他能够借用的最好借口,可是,这个时候练钧如把严修弄到那里去又是何意?对于这个从前和练钧如寸步不离的扈从,他早就派人打探过多次,得来的却只有四个字——来历不明。即便兵权各半,自己那个愚蠢短视的伯父也不可能招架得住己方攻势,qi书+奇书-齐书但这内乱一起就难以收场了,不若赌一赌……

他瞬间下定了决心,厉声喝道:“来人!”

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四章 教训

由于严修受命远去,练钧如在自身安仓上便只得倚赖姜明等家将,好在这些人久经战阵经验丰富,这两年下来武功都有了长进,久而久之,孔懿有时也能放心地让他们随侍练钧如左右。即便如此,孔笙却仍旧不放心,黑水宫十二都护之中,东南西北四人都有固定职司,所以她在局势稍定之后便遣回了这四人,其余人则几乎将中州之地作了大本营。

顶着名姬如笙的头衔,孔笙不得不虚意应付着朝中一众权贵的邀约,所幸如今人人皆以为她和练钧如关系不凡,各家府邸少有留难,省却了她很多额外功夫。然而,就在伍形易回华都的第二十天,孔笙接到了师门传信,不得不先行赶回了黑水宫,如此一来,练钧如便无法再动用黑水宫的情报网,在老金的建议下,他终于决心前往天宇轩一会那位若姜夫人,自然,最重要的还是去见自己的父母。

在天宇轩的一处隐秘庄园中,练钧如见到了阔别两年多的父母,心中百感交集,上前重重叩首后几乎失声。和伍形易达成默契之后,他不止一次想要接回双亲,但一念及那重重危险便不得不退却,直到这一次老金点头认可,他才敢带了两个随从前来探视。

不过两年功夫,练氏夫妇便苍老了许多,练云飞脸上刀刻似的皱纹更深了,就连金洋的头上也多了几缕白发,练钧如看在眼中,心里酸涩苦楚不已。久别重逢,练氏夫妇自然是欣喜若狂。他们如今虽然不愁吃穿用度。却始终要为儿子提心吊胆,搬来这里之后几乎夜不能寐,就怕儿子回来有什么闪失。即便后来几个仆役通报了练钧如景况,他们还是无法放心。直到此刻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钧如,你长大了!”金洋摩挲着儿子的脸颊,眼眶中的泪水直打转,却始终忍着没掉下来。“这两年在外头奔走,真是苦了你!唉,早知如此,当日我和你爹就不该隐匿山野……”

“你胡说些什么呢!”练云飞狠狠瞪了一眼妻子,这才郑重其事地对儿子吩咐道,“钧如,爹如今帮不了你什么,看你的模样。住在这里想必也比原先安全,你就不用多操心了。我和你娘都不喜欢招惹权贵圈子。眼下你却深深搅和在里头,我想着就觉得忧心啊!你娘出身富家,却没读多少书,我更是不识几个大字,及不上你有出息……唉,也不知霍大哥地女儿……”

听到“霍大哥”三字之后,练钧如浑身大震。心中仿佛被利刃狠狠剜了一下,那种痛彻心肺的感觉几乎让他难以自持。许久,他才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红布包,双手呈递了上去:“爹,娘,孩儿不孝,这桩婚事……孩儿此次去夏国见到了霍叔叔,他如今已官居夏国上大夫,而夏侯二子闵氏兄弟皆倾心于霍家小姐,我……”

练云飞铁青着脸接过当年亲手赠出的信物,听练钧如一一道明事情原委之后,长长叹了一口气,突然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练钧如脸上。金洋见状不禁惊呼一声,忙不迭地将儿子护在怀里,这才心痛地抬头斥道:“你这是干什么!你应该知道,钧如这一次出去非同小可,你还能指望他去娶了霍家小姐?他若是真地上门提亲,只怕会殃及霍家满门!你,你糊涂不糊涂啊!”

“我打他自然不是为了这个!”练云飞冷哼一声,平时精华内敛的眼神突然犀利了起来,“你怕连累霍家,自然可以瞒着霍大哥将婚约搅和了,可你为什么要任由玉书那孩子嫁给闵西全?听你的口气,夏国局势不稳,你这不是害了霍家吗?要是斗氏真的取闵氏而代之,你让玉书那孩子怎么办?”

练钧如听得呆若木鸡,浑身动弹不得。他一次又一次地欺骗自己,认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霍家能够保全,甚至违心劝霍弗游许嫁也是为了顾及霍玉书自己的意愿,可到头来……他和斗御殊有密约在先,倘若斗氏真的易姓成功,那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爹……我……”练钧如挣扎着迸出两个字,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全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全都是他自以为得计,到头来却仍旧是伤了父母的心。

“钧如,你记着,你毁了婚约,这一点我不怪你。霍大哥不因富贵而背约,这一点我很佩服他。现在你已经铸成大错,要悔改也来不及了,所以,我要你答应一件事!”练云飞一字一句地吼道,苍老的脸上尽是坚毅之色,似乎恢复了当年的雄风。

“孩儿知错,爹您说吧!”练钧如咬咬牙抬起了头,竭力迫使自己不躲避父亲的目光,“孩儿会照您的意思去做!”

“很好!”练云飞重重点了点头,伸手将练钧如搀扶了起来,“若是玉书今后一生幸福,那此事自然作罢。如果一旦夏国出了乱子,他们夫妇难保性命或是霍家有难,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救他们性命,你能够办到么?”

“我……会做到的!”尽管知道这是犹如紧箍咒地承诺,但练钧如还是应承了下来。他已经在权谋中迷失了方向,倘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他就真的失了最后一点人性灵光了。望着欲言又止的母亲,他的心渐渐暖了起来,他也不想整个人化作万年坚冰,却勉强自己剑走偏锋,现在看来,他根本就错了!

“还有,有机会的话,我想要亲自见霍大哥一面,是我对不起他!”练云飞高高地昂起了头,竭力不让别人看见他眼中的水光,“当日结拜时,谁会想到现在的结果?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

外室中,金洋扶着步履踉跄地练钧如,脸色早已变得惨白。她原本就在富家长大,看惯了兄弟姊妹争斗不休的情景,渐渐明白了丈夫暴怒的缘由,可是,她实在不忍心苛责自己的儿子。

轻轻抚着练钧如额头的乱发,她温柔地将儿子揽在怀中:“钧如,你爹虽然暴躁了一些,说得却没有错,你确实做得过分了。如果你对霍大哥明明白白地解释清楚,那么将来真的出了事,你也尽了责任……唉,说来说去都是天数,谁会想到,我们一个猎户家居然会弄到如今的地步?”

练钧如一言不发地倚在母亲怀中,一遍遍回想着自己当日的举止,悔恨夹杂着心痛,几乎让他一刻都不得消停。许久,他才想起了自己和孔懿的婚约,思忖片刻便决定在母亲面前先露一个底。

“娘,其实我有意违了婚约,一来是因为霍家小姐玉书心仪闵西全,二来……二来是因为我已经有了意中人!”他石破天惊地道明了缘故之后,心情也猛地一松,语气也流利了起来,不过,他却不想再多说霍玉书之事,只把话题转到了孔懿身上,在解释了事情缘由经过之后,他又一口气把香洛和仪嘉两女的身份来历抖接了出来。“小懿身世可怜,兼且又和我情投意合,所以我早已允诺娶她为妻!而香洛仪嘉却只能暂且委屈一下了,她们毕竟嫁的是兴平君姜如,只有等情势好转之后,我才能正大光明地给她们一个名分。”

金洋认真听练钧如讲述这些错综复杂的情事,许久才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她伸手在儿子头顶重重敲了一下,“想不到你还挺会四处留情的,幸好你没有抛弃那两位姑娘的打算,否则我非让你爹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孔姑娘我曾经见过,心肠确实好,而且人漂亮又懂进退,你能够娶她也是福气。嗯,这件事我没有什么意见,就看你爹能否消气了!”

练钧如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不管怎样,得到了母亲的认可总是一件好事,至于父亲那里他只能尽力弥补了。刚才被暴怒的父亲赶了出来,他倒忘记了还有一件事情尚未交待,毕竟,那天宇轩主人若姜夫人也对中州王位虎视眈眈,老金早已在别处觅了一个隐秘居所,得空了应该将父母迁过去居住,而且,他今日不能失踪得过久,否则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金洋端详着儿子日渐沉稳的模样,心里欣慰得很。倘若她当年按照家里的意思嫁给那个老不死富商作妾,又哪里会有这样一个聪明贴心的儿子?她漫不经心地听儿子说着日后的打算,半晌才敷衍地应道:“钧如,这些事情就随你吧,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不了那许多,只要你有那份心就够了。不过,娘还有一件事情要提醒你!”

练钧如陡的心中一紧,母亲很少用这种沉重的语气说话,今日他已在父亲面前受了重责,难道母亲也还有不满之处?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愈发诚惶诚恐,脸色也凝重了起来,“娘,您说吧,我一定听着!”

“知道么,你太多疑了!”金洋毫不留情地斥责道,“处在你这个环境,多疑本来是没办法的,可是,你要是始终这么疑神疑鬼,迟早信任不了任何人。钧如,你还年轻,不要像那些老人一样,这些事情我看得多了,唉……听不听由你!”

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五章 约定

“若姜夫人,时至今日才来拜访,实在失礼了!”望着那个黑钞蒙面的神秘女子,练钧如微微躬身为礼,这才自顾自地拣了一张椅子坐下,“夫人能够一人独撑诺大的局面,实在令人敬佩!”

“妾身不过无根飘萍,随波逐流而已,哪里当得起殿下称赞?”若姜的口中飘过一个悦耳的声音,却并未安坐在主位上,而是施施然地走到了练钧如跟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语气也变得有些高深莫测,“殿下如今和世家豪族结成联盟,又和伍大人达成谅解,一时之间权势滔天,哪里是妾身这样的人能够比拟的?”

练钧如本能地皱了皱眉,随即又恢复了镇静。他很清楚,老金那一次告诉他事情真相,除了推波助澜以外,隐隐还有让自己尽快做出抉择的意思。若姜和兰陵君姜朔没有子嗣,那么,她如此处心积虑地经营良久,其中目的就连老金也不太分明。

“夫人,我们也不打机锋了,天宇轩的事情我从老金那里多少知道一些,也知道夫人这些年来受苦无数。不过,如今陛下已近风烛残年,夫人难道还准备伺机发动,置他于死地?恕我直言,即便伍形易权力再大,当初也没有那种可怕的打算,夫人倘若一意孤行,要付出的代价未免大了些!”

“殿下,上次你虽然退回了妾身的信物,但是,妾身还是想和您做一个交易,亦或是说,打一个赌!”若姜丝毫不搭理练钧如近似警告的言语,目光中没有一点悸动。“很简单,妾身以整个天宇轩作为赌注,至于殿下则以二位尊者作为赌注。

妾身与殿下一搏陛下生死。若是姜离能够成功地按照自己的心意择立储君而且得保不死,那么。殿下就赢了,妾身双手奉上整个天宇轩;若是姜离在此之前先死了,那么,殿下则永生永世不能见到您地双亲……”

“夫人。你未免欺人太甚了!”练钧如霍地站了起来,面上充斥着无穷无尽地怒意,“莫非你就真的认为我拿天宇轩没办法?父母乃人之大伦,就算你这天宇轩值半个天下,也休想我会拿父母来做赌注!”

“很好,看来殿下还有些人性,那就换一个方式好了!”若姜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一把扯下了那层黑纱。立马露出了狰狞可怖的面容,“妾身和姜离之间地仇恨。就是将他碎尸万断也仍旧不够,所以,殿下你最好不要阻拦,否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莫怪妾身没有提醒你。三个月之内,妾身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助你,但是。姜离必须死!否则,玉石俱焚就是最终下场……殿下不要忘记了,王宫对于妾身来说,其实并不设防!”

练钧如铁青着脸走出庄园,直到上马车时仍旧未曾缓过神来。在此之前,他看着老金将父母送出了这个鬼地方,而后才在若姜奇异的眼神下离去。三个月……若是换了从前,他根本不会答应,然而,太医的诊断清晰分明,姜离最多就只有三个月寿命了,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若姜的触手已经伸到了宫闱?

他竭力将乱七八糟地思维驱出脑海,如今严修离去,外间揽总的就只有孔懿,他身边竟是一个人都没有。他已经后悔当初做得太过了,鬼谷子的那一双弟子,自己好歹应该留一个在身边才对。

马车的车轱辘转动声滚滚传来,听在练钧如耳中却仿若催眠曲,不多会就沉沉睡去,正当他几乎进入梦乡时,外头突然传来几声大喝,随即就是一阵兵刃出鞘声。他一下子猛地惊醒了过来,须知今次他是秘密出行,无论伍形易还是姜离都不知晓,若是在这里被人拆穿了身份,后果就颇为可虑了。思忖间,他一只手已经牢牢握上了腰间的乾吟剑,另一只手则微微掀开了窗帘。

挡在路中央的是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两人身上都是伤痕累累,见拦到的马车竟有这么多持械护卫随行,都露出了几许宽慰的神色。练钧如扫了一眼四周景致,见此地乃是华都城郊荒僻处,心中便不禁一动。看来人说中州治安日下,盗匪横生,并不是虚妄之词。

果然,那高个年轻人犹豫片刻就大声呼道:“前方有盗匪追我们兄弟二人,还请大人相救!我们是石家子弟,奉命出外公干……”话音刚落,练钧如便骇然发现一支利箭带着嗖嗖风声射来,势头直冲此人腰背。

他还来不及提醒对方危险,一旁地姜明便冷不丁地冲了上来,下腰撮掌为刀,狠狠地斜劈在箭支前端,意图卸去其上的重重劲力。一声形同金玉交击地脆响之后,去势减缓的箭刃终于被后面的姜杰捏在了手中。

“何方贼子,竟敢阻拦我家大人车驾?”姜明剑交右手,大步走到众人跟前,暴喝一声道,“若是再不现身,休怪吾等利箭无情!”在他的号令下,随车的八名护卫都掣起了弩弓,凝神瞄准了前方箭支射来的方向。

等了好半晌,道旁树林中却全无半点动静,更别提人影了,那高个年轻人的盗匪一说顿时引起了一众家将地怀疑,就连车里的练钧如也犯了嘀咕。然而,这两人自称石氏子弟,他不好做得太绝,隔着帷幕吩咐道:“让他们两兄弟合乘一骑,待进城后再作计较!”

尽管没和两兄弟打过照面,但练钧如却始终通过帷幕的缝隙打量着那两个人。这两年他勤于习武,虽然不是什么真正的天才,却也勉强有些进益,至少还能勉强辨别出对方的深浅。两兄弟不算壮实,但眼神却警惕得很,他在这边观察的时候至少三次对上了他们俩的眼神,除此之外,两人似乎还有些心神不宁。本能的,练钧如认为两人并非石氏子弟那么简单,因此开口唤姜明进车,低声对他吩咐了几句话。

果然,进城时,那两兄弟一见姜明取出赫然刻有石字的令符,立刻脸色大变,若非左右都有家将环伺,他们几乎想要夺路而逃。直到马车行到石府大门前时,他们俩方才垂头丧气地跳下马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大门一侧。把门的仆役见一辆陌生的马车驶来都是一愣,待到看见两兄弟时却惊愕莫名,一个机灵的下人拔腿就往里头奔去,其他人则殷勤地迎了上来。由于起先改换了面目,因此练钧如不欲在此时和石敬相见,令姜明姜杰留下以作解释,忙不迭地喝令车夫起行,一行人竟不理会石府仆役的招呼扬长而去。等到石敬匆匆赶出来时,入目的就只有阵阵烟尘和大门口的四人。

“你们两个还知道回来?”石敬也来不及询问缘由,朝着两兄弟劈头盖脸地斥道,“弄得这般灰头土脸,居然还号称要去投军,我石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他挥手示意仆役将两人带往府中之后,这才有余遐打量姜明二人,片刻便看出了端倪,脸色也缓和了下来。

“请二位代为回禀,今日之事,我感激不尽,择日必当回访拜谢!”石敬沉着地说出这番话,目送姜明姜杰离去后方才回转了去,此时此刻,他顾不上练钧如这个使尊怎么会舍弃异禽坐骑不用而乘马车进城,眼下,他首要追究的是自己那两个嫡亲孙儿有没有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来。

“通通给我跪下!”石家宗祠内,石敬冷脸看着垂头丧气的一双孙儿,高声怒喝道,“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父,还有没有石家宗法的威严?什么男子汉当沙场立威,你们以为这是过家家么?出城即遭盗匪,就你们那三脚猫功夫,能逃过性命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说,路上究竟怎么回事?你们带的四个伴当呢?”

石介和石容兄弟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面面相觑了一阵子之后,石介方才低头禀道:“祖父,我们俩出城后,在山道处遇到大批黑衣人截杀,下手凶狠异常,若非那四个护卫拼死杀敌,我们就没命了。这些人全都黑巾蒙面,看不出容貌,后来……后来便遇到了……”他说着便愣住了,确实,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救下了他们俩。

“哼,不知天高地厚!”石敬冷冷地扫了两兄弟一眼,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巨浪。眼下这种时候,牵一发则动全身,有谁会这么大胆截杀自己的孙儿?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连忙将两人打发了回去,又命府中护卫严加管束,这才稍稍放下了一点心。

次日,石敬轻车简从地赶到钦尊殿,和练钧如商议了一上午之后方才沉着脸回转了府中,下午又马不停蹄地进宫谒见华王姜离,就连伍形易那一头都没有忘记。随着这位太宰奔波于各家权臣府邸,识时务的人们都能够隐约察觉到,又一场风暴似乎要来了。

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六章 相见

严修三人在商国已经待了足足七日,其间除了各家府邸不能推辞的邀约之外,他们几乎整日整日地在馆清宫中消磨时光,当然,明萱负责交往文士,严修和许凡彬闲来无事就去找那些武人比试,看在外人眼中则是愈发降低了这中州新任少师的评价。

这一日,严修仍旧和往常一样邀了几个武人,准备去城里唯一的武馆去切磋切磋,临出门时却见许凡彬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信昌君……信昌君进城了!”一向冷静自持的许凡彬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神色,显然心底疑惑不已,“刚得到的消息,信昌君一早进城,此刻怕是已近宫城,到时就要在长明殿谒见商侯……”

严修自是勃然色变,而那几个馆清宫中的武者却都现出了一副喜不自胜的面孔。“我就说信昌君大人不是那等祸国之人,怎么会蓄意谋反?主上传阅各国的诏书实在太过分了!”一个粗豪的武士大大咧咧地抱怨道,又和严修作了一揖,“严大人,信昌君大人既然归来,我们想要去瞻仰一番军神风范,今日就不陪您了!”

“各位且慢!”严修见几个武士全都兴致勃勃的模样,连忙插话道,“我和信昌君曾经有数面之缘,今日横竖无事,就和你们一同前去好了!”

宫城的门口已是围了大群百姓,严修因为身份超然,连带着几个武士也沾了光,全都站在了最前面。突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震耳欲聋慑人心魄。众人连忙翘首望去去。远处雷驰电掣般驰来十几骑,为首的人身穿黑色披风,内里却是一件绯红色的长袍,身子如同钉子似地在马上一动不动。隔着几十丈之远,那眸子中地寒光却尽显无遗。严修和许凡彬对视一眼,同时对视上了对方的目光,心中陡地一凛。

尽管商侯先前已将信昌君汤舜允视为叛逆。但目睹如斯威势,把门的禁卫纷纷跪伏行礼,不敢抬头。汤舜允倏地跳下马来,高大健硕的身体映衬得所有人相形见拙,而他身上那股百战后地杀气,也令不少人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一个又一个百姓俯身拜伏于地,只有严修二人依旧突前而立。显得碍眼十分。

汤舜允还未来得及发话,他身后的一个武士便忍不住了。跨前一步大喝道:“大胆小儿,竟敢对信昌君大人无礼?信昌君大人乃是主上亲侄,又是我国最富盛名的武将,岂能容你们在面前挺立?来人,将这两个小子拿下问罪!”他一声令下,汤舜允身后的诸多护卫便左右窜出,义愤填膺地想要趋前拿人。

严修面露冷笑。一动不动地站在当地,只是死死地盯住眼前地人。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此地乃是宫城,信昌君早已因一系列逆举惹怒了商侯,此时其属下还敢这样嚣张,无异于像商侯挑战。

果然,就在那群护卫冲到两人近前时,汤舜允突然发出一阵大笑,挥手止住了部属的行动。“严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本君刚刚归来就得见故人,真是有幸!”他脸上笑意突然敛去,这才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众护卫发出警告道,“这里不是军营,你们若是再敢肆意妄为,休怪本君不客气!”他言罢便冷哼一声,大步朝宫城内走去,竟是无人敢阻拦。

严修沉吟半晌,还是打消了去长明殿看个究竟的打算,只是准备在殿门口观观风色。看汤舜允的意思,两边完全闹翻的可能并不大,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搅和进去?不过,那些聚在宫门前的百姓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一个个都在那里议论着汤舜允的赫赫战功,脸上无不兴奋不已。

在长明殿之外,两人再次遇见了司士遥辰,只见其人脸色灰白,显然也被汤舜允地归来吓得不轻,一见严修和许凡彬便急忙迎了上来,口中尽是对汤舜允的诋毁。不过,当遥辰在半个时辰后看到汤舜允安然无恙地从大殿内走出来时,脸色立刻变了,恨恨地看着几个大臣端着一副低眉顺眼地神情上前恭恭敬敬问安,听到那些趋奉之词时竟悄悄啐了一口。严修和许凡彬见状相视一笑,转头便想离去。

“二位留步!”两个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地传到了三人耳中,让他们的脚步不由一凝。练钧如回头一看,只见汤舜允笑容可掬地站在那里,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一旁的遥辰。遥辰却是极为尴尬,他本想和严修两人再拉拉交情,岂料汤舜允竟似乎也有此意,不禁有些手足无措。汤舜允斜睨了遥辰一眼,这才举步向前,温和地朝三人招呼道:“本君刚刚归来,严大人既是旧友,怎都该给一个面子吧,不知是否有空到本君府邸一聚?当然,遥辰大人若是有空,也可一起同行。”

这句话说得大有意味,遥辰想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最终只得点头应承下来。严修本就心有此意,未作犹豫便答应了。由于汤舜允的热络,四人出宫时,谁人皆道他们乃是多年至交,就连汤舜允的十几个护卫也是大为惊异,却知机地不敢多问一句。

信昌君汤舜允的府邸占据了殷都的东南角,离宫城极远,一行人纵马在御道上飞奔,也足足用了一刻钟才抵达。严修冷眼旁观遥辰神色,只见这位商国司士脸色坦然,在马上也显得没有任何拘束,和那等迂腐文人大不相同,心中对汤舜允拉拢此人又多了一分认识。不过,堂堂信昌君居然如同寻常武将般骑马进宫,这大大有违他地认识,难道汤舜允仅仅是为了作势?他不住观察着一路上百姓的神色,见众人大多都是面露崇敬和钦服,便知对方在民众中威望极高,难怪商侯汤秉赋欲将其除之而后快。

汤舜允的府邸富丽堂皇,却显得大气通透,一众下人都是井井有条,如同军队般职责分明。遥辰一边称赞着汤舜允治家有方,一边和身旁的严修搭讪,显然是想尽力结交这个中州使臣,如今汤舜允突然归来,这殷都局势就立刻错综复杂了起来,谁也道不清最终结果。一旦商侯有什么闪失,他这个宠臣自然下场堪忧。

此时已过深秋,外头已带着凉意,汤舜允早已命随从在花厅中烧起地龙,这才示意四人随他一起进去。

甫进花厅,严修便愣住了,只见主座两侧陈设了三几案,上头尽是琳琅满目的美酒佳肴,除此之外,便是每个几案旁都跪坐着两个美貌侍女,一个个低眉顺眼,见汤舜允带人进入便深深俯伏于地,莺声燕语地道:“奴婢叩见信昌君大人,叩见遥辰大人和二位大人!”

饶是遥辰见惯了美色的人,此时也不由吞咽了一口唾沫,脸上却仍旧装作道貌岸然的模样,大为惊愕地转头问道:“信昌君大人,您这是……”

汤舜允大袖一挥,毫不在意地道:“美人配英雄嘛,遥辰,这个时候本君也不和你客气了。这些佳丽都是殊色,那两个黄发碧眼的是本君当年从西夷掳来的战俘,其他的都是君侯所赐,你总不会拒绝这美女待客之道吧?”

主人有赐,客人自然不好多说什么,饶是许凡彬和严修满心的不情愿,此时也只得坐下。几杯酒下肚,汤舜允也就不再客气,和两人称兄道弟,另外则喝令府中歌舞姬表演助兴。遥辰一边应付着场面,一边在侍酒美女的身上大加揩油,久而久之仿佛没听见其他人在说什么,只顾自己占美女的便宜。

“严兄,我当初就认为你不是池中之物,如今果然前途非凡啊!”汤舜允一直在调查练钧如身边的人,此时更不想放过机会,“严兄突如其来地现身在殿下身边,来历鬼神莫测,如今又骤升少师高位,若是尊师知道一定会喜悦非常。”

严修心中一凛,顿时觉察到了自己以前给外人的印象。只不过,他并不想让自己的出身被他人拿作把柄,因此只是笑着答道:“信昌君大人取笑了,山野草民尽管不通礼数,比之那些仰权贵鼻息生活的百姓却是要强上许多。虽说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但山野之间大贤无数,不少人都是不想为列国所用,我的师傅便是这等人,所以就算我权倾天下也不会有任何分别。”

汤舜允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显然是以山野贤人的学生自居,嘴角不由浮出淡淡的冷笑。所谓贤达他是见多了,大多是他的伯父招揽的那些夸夸其谈之辈,要说了解天下大势却是枉然。他见遥辰的右耳微微振动,就知这个商侯心腹并未像表面一般豁达,只是也懒得去揭破。

许凡彬淡淡地看着各怀心思的三人,听他们在那里东一句西一句地胡扯,心中的寥落感更重了。他何尝不知道练钧如和严修都在故意为他和明萱创造机会,可如今看来一切都尽在变数中,他又不想轻言亵渎佳人,惟有一个等字而已。他仰头灌下一杯酒,陷入了深深的迷醉之中。

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七章 龙凤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八日,姜偃第一次以王子的身份登上了中州朝堂,群臣皆惊。然而,由于信物确凿,又有当年血书为证,朝中上下全都无话可说。是日,天子以姜偃少小失离为由,命太傅张谦教导其治国之道,令其从练钧如监国理政,令伍形易教导其武艺军略。至此,人人皆知天子有意立姜偃为储君。

伍形易默然站在自家庭院之内,眉宇间阴云密布,眼中不时闪过寒芒。他自然知道姜离选在这个时候发难的意思,然而,自从上一次进退失据,不得不和练钧如达成妥协之后,他再难轻易相信自己对城中军马的绝对控制。

“世家,若非那些世家豪族占据了过多权力,又岂会有如今的局面?”他恨恨地迸出一句话,这才回头望着重伤初愈的常元,“常元,你倒说说,如今我还能相信谁?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

常元望着伍形易已经苍老了不少的面庞,小心翼翼地避过了那炯炯目光,这才斟酌着语句答道:“伍大哥,如今情势非常,但你手中掌握的实力仍旧是中州之最,不管谁得到了御座,都不会是你的对手。说心里话,我们八人都是兄弟,明空这一次也安然归来,你不能因为一时之失就怀疑他们!”

“我当然不想怀疑自己人!”伍形易的言语却冷淡得很,“小懿虽然变了心,但好歹还知道在危急时刻救我性命;明空受制也是因为实力不济;天绝地煞都是粗鲁不文之人,要论异心也是没有的;马充鲜少外出。毕竟阅历不足。算来算去。对世事实务之道,我身边真正得力之人就只有你和蒙辅而已。这些天你昏迷不醒,外务大多由蒙辅经办,没想到。他竟然瞒下我这么一件大事!”

“蒙辅一定不会这么糊涂的!”常元脱口而出,心底却觉得一阵惊悸,“他虽然自恃聪明,但一向谨言慎行。怎会在这个时候……”

“哼,你大概不知道吧,就连你受伤也有他地干系!”伍形易甩出一句重若千钧地话,拳头也捏得咔咔作响,“十几年手足之情,比不上外人一句承诺,他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望着常元惊愕莫名的脸,他郑重其事地吩咐道。“其中内情你自然会知道,在此之前。你给我牢牢盯住他,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隆庆殿中,姜离望着身着锦袍的儿子,神色中尽是说不出的欣慰。他这一次不顾练钧如地劝阻,执意让姜偃正式走向台前,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寿数不永的缘故。若是长久地拖下去,也许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也无法名正言顺地和儿子待上片刻。为了这一点私心。他只能豁出去了。

“陛下,舒姬夫人和使尊殿下求见!”赵盐眼见姜离心绪极佳,陪着笑脸上前奏报道,“不知陛下要先见哪一位?”

“让他们一起进来吧!”姜离沉吟片刻便下定了决心,如今虞姬已死,舒姬又无子嗣承欢膝下,况且其人一向恭顺温婉,让姜偃在宫中再有一层壁障也好。

舒姬一进殿便看见了那个神似姜离的少年,脚下步子立刻一滞,待到缓过神时已经落后了练钧如老远。她情知失仪,连忙疾步赶了上去,毕恭毕敬地在御前伏下了身子。练钧如却只是微微躬身,目光在姜偃身上打了个转,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偃儿,还不见过你师傅?”姜离地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朕虽然为你择定了太傅张谦教导学问,但有些东西他却是不能教你的口练卿虽然只比你年长三岁,这几年却历尽世事苦楚,正好教导你如何进退处事。”

姜偃很快回过神来,神情古怪地看了练钧如一眼,上前便欲大礼参拜,却被练钧如一把拽了起来。一旁的舒姬心中一凛,紧紧抓住了手中帕子,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练钧如根本没想到姜离会突然来这么一招,无奈地摇摇头后便正色道:“陛下,此事绝对不可,虽未正式册封,但群臣已经视姜偃为国之储君,我若骤然当此大任,怕是那些世家大臣会有所不满。至于私底下,我当然不会忘记自己的责任。”

“好!有练卿这一句话,朕就放心了!”姜离也不勉强,笑吟吟地收回了成命,又将目光转到了舒姬身上,“舒姬,你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舒姬不敢怠慢,趋前一步盈盈拜倒:“臣妾今日是来向陛下道喜的,如今国之储君既定,朝局便再无波澜。臣妾忝为陛下后宫,心中不胜欣喜。”她突然从袖中取过一个小巧的锦盒,双手呈递了上去,“此物乃是陛下当日寄存于臣妾宫中,如今原物奉还,还请陛下转赐储君!”

练钧如瞥了华王姜离一眼,见他面露讶色,情知其中必有文章。由于赵盐早已知趣地退去,他只得代为接过锦盒,轻轻揭起盒盖后方才递给了姜离。就是州才那一眼,他就看清了里头的东西,心中地疑惧顿时更深了。

姜离望着盒中两枚晶莹别透的玉佩,霍地站了起来,脸上是掩不住地惊喜,但瞬间就转为了雷霆大怒。他随手将盒子交给练钧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舒姬的头顶,一字一句地问道:“若是朕还没有神智迷糊的话,记得当初寄存在你那里的只有龙纹玉佩而已,并不是两者皆在你处。舒姬,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朕,另一枚凤纹玉佩究竟来自何处?”

舒姬深深俯伏在地,默然无语,似乎并不想吐露其中缘故,殿内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练钧如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劲,见姜离似乎有爆发的迹象,连忙把盒子塞给了姜偃,上前搀扶住步子不稳的姜离,硬是把他按在御座上。

“舒姬夫人,陛下问话你为何不答?”明白事情有关龙凤玉佩后,练钧如也不敢怠慢,转身厉声询问道,“虞姬桅夺王后尊号赐死一事就是前车之鉴,陛下本有意立你为后,若是你不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岂不是有负陛下对你的多年恩宠?”他也不顾姜离投过来地奇异目光,拉过身旁的姜偃,又添油加醋地补充了一句,“姜偃自幼失母,陛下本以为你性情温和谦恭,足可代为抚育,你切不可自误!”

姜离悚然而惊,这才想到自己的失策之处,顿时朝练钧如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舒姬终于抬起了头,面上尽是泪痕,又犹豫了许久方才开口道:“陛下,龙纹玉佩确实是当初您存放在此地的,至于凤纹玉佩则是臣妾家传之物。臣妾自从两玉归一后便有意禀奏,却因为惧怕而隐瞒了下来。臣妾自知有欺君之罪,不敢当国母之尊,只请陛下能够宽宥阖族之人,余愿足矣。”

“龙凤归一,两百年了,龙凤终于得以归一,上天佑朕啊!哈哈哈哈!”姜离仰天长笑,神情中既有欣慰,也有隐忧,“舒姬,你起来吧,此事要是换在二百年前,朕一定会诛你全族已示惩戒,如今,你不但无罪,反而有功!练卿所言正是朕的意思,你这些年承恩泽虽多,却始终未曾诞下子嗣,偃儿又自幼失母,不若……”

“父王,儿臣早已有母亲了!”姜偃在练钧如提出建议时就觉得心中惴惴,此时哪会轻易答应,“儿臣生母早已辞世,若非娘这些年艰辛抚育,儿臣早已没了性命,恳请父王收回成命!”

练钧如顿时想到了陋宅中那个护犊心切的老妇,心中恻然,见姜离似乎很有些不解,他只得上前建议道:“陛下,姒姜夫人抚育姜偃多年,应当册封尊号以嘉奖她的忠义。此外,到时可命她居于宫中陪伴舒姬,这样即可解姜偃思念之苦。”

姜离这才想起曾经听儿子讲述过的往事,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唔,就这么办吧。朕会拟旨册封姒姜为嘉仪君,封地一城,再令她居于宫中。”他起身扶起舒姬,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舒姬,朕择日就会令人操办立后一事,你是个聪明灵秀的女人,应该知道今后该怎么做。”

尽管恩宠冠于六宫,但舒姬早知自己不过是一个替代品,因此今日献上龙凤玉佩,心中便存了必死的决心,谁想突然会有这样的际遇。她勉强藏下了眉宇间的黯然,深深低下了头,“陛下放心,臣妾自知身份,绝不敢苛待后宫嫔妾,让陛下不得安心。”

姜偃望着仍旧陌生的父亲,再看看那个将来要称呼“母后”的女人,心头生出了一股浓浓的恐慌。他自然知道练钧如适才的建议全都是为了他的缘故,可是,他仍旧无法完全接受自己的身份。国之储君?这几日太傅张乾尽管小心翼翼,却仍是露出了几许口风。即便世家大族都没有全然肯定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王子,又何况那些列国诸侯?他在中州的路,究竟能够走多远……

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八章 暗动

深夜的隆庆殿中一片宁静,由于华王姜离的坚持,因此一应宫婢内侍都守在外殿,除了赵盐偶尔进来查探之外,他的榻前再没有外人。这一夜,姜离醒得目光炯炯,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头顶的床幔,呼吸悠远绵长,完全不像一个命不久矣的病人。

“看来陛下已经等我许久了!”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个阴侧侧的声音,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地聚拢了起来,冷森森地出现在姜离榻前,“陛下执意要按照自己的心意立储,难道就不怕当年之事曝光于天下?还是说,陛下早已不在乎中州存亡?”

华王姜离夷然不惧地侧过了身子,轻蔑地扫了那人一眼,“贵主人能够倚仗的,不就是自己隐于暗处伺机待动么?若是朕对他的来历了若指掌,你可还敢用这样的口气和朕说话?你不过是一个微贱奴仆,朕一个手指就能将你掐死,还在这里大言不惭,未免太过自信了!”

黑衣人的身上顿时冒出重重杀机,一股慑人的气势自然而然地从他的双眸间流露了出来,语气也愈发咄咄逼人。“陛下,若是你以为如今可以将伍形易倚为后援,那就错了!别说他的妥协只是暂时,就凭你私自决定了储君人选,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再没有转圈的余地。你不要以为抓住一个练钧如就可以万事大吉,在主上的实力面前,陛下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至于你说了解主上的身份背景,那未免太可笑了,我自己尚且不知主上来历。陛下又从何而知?”

姜离突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双目直直地凝视着对方的眸子,手中多了一柄微微出鞘地长剑,整个人也一反常态地现出了凌厉气势。“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果然熬不住了!怎么。没有想到是我么?”他地面目全然隐藏在帷幔的黑暗之中,只有长剑上闪动的一丝微光格外醒目。“看来,我今夜让陛下到别室另居,这一步棋是走对了!”

“你不是姜离。你究竟是谁?”黑衣人大骇之下,完全忘记了应当遵从的起码礼数,手中寒光闪动,片刻就多了两柄锋利地匕首。

“拿下你的面巾吧,也许我能够认得出你的真面目!”假冒姜离的男子悠然自得地站了起来,伸手在脸上轻轻一抹,“换作白天这副伪装决计瞒不了任何人,晚上就不同了。今日阁下若是不交待贵主上究竟是谁。就休想离开这里!”

“伍形易,竟然是你!”黑衣人再也难掩心头恐惧。

失声惊呼了一声,顿时引来外殿地无穷喧哗。“好一个姜离,竟敢把这件事情泄漏出去,主上不会放过你的!”大喝一声之后,黑衣人抖手射出几粒弹丸,室内顿时弥漫起厚重的烟雾。

伍形易冷冷一笑,手中利剑倏然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一剑刺向烟雾中,立刻传来一声闷哼,随即就是一阵微不可闻的响动。他也不去追击,紧盯着那烟雾凝视半晌,铮地一声回剑归鞘。

“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你的真面目。”他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袍袖挥出几缕劲风,须臾就将烟雾驱散得干干净净。待到禁卫军闻声赶来时,入目的唯有空荡荡的殿室而已。

与此同时,石敬和练钧如也在紧密追查华都内的异常人物,华王姜离突然将事情原委全数告知,也使得两人陷入了空前地窘境之中。姜偃是练钧如带回来的,尽管原本是黑水宫地交换条件,但一番相处下来,他已经对这个少年有了很大的好感,自然就主张以姜偃为储君。石敬虽然心存芥蒂,但深知姜偃的王族血统无可置疑,因此不得不加大力度追查。事到如今,两人甚至不知道天子究竟用了何种方式说服了伍形易,心里始终不上不下。

除此之外,中州六卿五官中倾向于石家的几个重要人物,则在设法查探石家兄弟被人追杀一事的内幕,毕竟,石敬只有这两个嫡亲孙儿,一旦有闪失,那石家中州第一世家的名头就得拱手让人。如今各国自顾不暇,正是中州清理内乱的大好时机,否则他人缓过神来,不免又要动起刀戈。

王宫中地变故很快传开了,街头巷尾,市井小民又开始津津乐道宫闱密事,仿佛丝毫不在意这些事情可能祸殃家人。不仅如此,早已不为人知的兰陵君逸事也渐渐出现在了世家贵族的议题之中,一时间,中州朝野风起云涌。

练钧如连着接到了严修的数封密信,全都是有关于信昌君汤舜允在殷都的举止作为。尽管早知道此人并非易与人物,但他确实没料到汤舜允会有这样大的胆量魄力,竟敢返回殷都这个龙潭虎穴。然而,就在他苦于这些头绪繁杂的事件时,远在炎国的慈海又送来了一封言简意赅的短信,上头的消息却着实惊人。

原来,就在十月末的三日之内,回到炎国的炎侯阳烈开始用高压手段应对国内日渐高涨的流言蜚语,下狱的民众数以千计,除此之外,被无辜牵连的官员也足足有几十人,最轻的也是丢官去职,动辄举家下狱,朝野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炎国三个历史悠久的世家联名上书,请立公子无忌为储君,国中甚至开始传唱含义古怪的董谣,让本就在气头上的炎侯阳烈气急败坏。旭阳门主阳千隽趁机放出风声,坚称炎侯阳烈膝下无子,旭阳门已经从中州天子处迎回了公子无忌,并号令附属于旭阳门的势力奋力抗争。

练钧如心神不宁地想象着炎国动荡的景象,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慈海最后一句话深深吸引了。炎侯迫于内忧外患,竟然准备让炎姬阳明期招赘他国贵胄,借以换取强大的外援。身处无可想象的窘境,一向疼爱女儿的炎侯阳烈,竟然已经完全疯狂了。

“无法阻止,这是我想要看到的结果,没有办法……”他喃喃自语地将信在蜡烛上焚烧着,直到看着它化为灰烬,“炎姬殿下……”他的脑海中完全浮现出了那个灵秀狡黠的身影,脸上泛起深深的黯然之色,“局势并非掌控于我的手中,否则事情就好办多了,唉!”

他愣愣地看着跳动的烛火,浑然不觉有人进入房中,直到一双温柔的手搁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才猛地转过了身子。

那不知看过多少次的绝丽容颜,奇迹似的让他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练郎,又在想那些不顺心的事情?”孔懿轻轻递上一杯清茶,面上多了些许落寞,“最近发生的一切确实让人心焦,小笙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华都之中属于黑水宫的势力也似乎一下子没了影踪。我总觉得,事情似乎已经有点失控了!”

练钧如悚然而惊,联想到最近诸多诡异的事实,他惟有摇头苦笑而已。在自己手中的筹码少得无以复加的时候,他不可能事事料敌先机,只能等对方做了再加以应对而已。他突然想到了随潘有硕而去的四名护卫,随即才忆起自己得到的那六个异禽卵,连忙又问起了此中详情。

“等到你想起来,花都谢了!”孔懿又好气又好笑地打开练钧如的手,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异禽都孵出来了,种类都不错,好歹比蒲鸟要强的多。至于潘有硕那边也是一切正常,有了三千金作为底子,再加上跟过去的姜锋四人,他要夺家主之位没有半点困难。潘家毕竟不是那种巨商大贾,所以事情好办得很。”

练钧如吁了一口气,心情稍稍平定了一些,然而,孔懿的下一句话让他又几乎跳了起来。“如今信昌君汤舜允回了殷都,长新君樊威慊虽然未曾撤军,但主要是威慑之意,所以说,你的三个外援都不再可靠了。练郎,伍大哥行事果决,一旦他认为自己有十成把握,你就休想再斗得过他。依我之见,你们两人就不能完全解开心头芥蒂么?要知道,你和他都不是那种忠君之人,我实在不想事情闹得太过……”

时至今日,孔懿还是不曾打消这个主意,练钧如顿感心中酸涩不已。他突然将孔懿揽在怀中,喃喃地安慰了她一阵,却闭口不提刚才的话题,直到将孔懿送出房间,他才暗叹了一口气。一山难容二虎,伍形易的勃勃野心绝不容许他甘于人下,自己也不甘心任人宰割,既然如此,他就只能奋起抗争了。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十一月七日,华王姜离下旨,以抚育王子姜偃有功为名,册封姒姜为嘉仪君;以侧妃舒姬恭顺温婉,懿德淑仪为名,册封舒姬为王后。最后则是认可姜偃为自己唯一的王子,册封其为储君,追赠其母赵姬为章敬王后。谕旨颁布天下后,四国君侯尽皆大哗,对姜偃身份的指摘不绝于耳。与此同时,十二年前的事,再一次被有心人提上了台面,一时间,端坐于御座上的华王姜离,遭到了多方蓄谋已久的攻击。

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九章 迅势

尽管炎侯阳烈早已被这些天纷乱的朝局搅得心烦意乱,却仍然没有放过中州的变数。此时此刻,他一边来来回回地在殿中踱着步子,一边把目光瞟向端坐旁边的庄姬和炎姬。

他不是不明白庄姬的心迹,以往也很少违逆这位夫人的意思,可是,如今阳千隽骤然翻脸,他若是不采取行动,恐怕到头来就要落得下风。

“不过是一个身份不明的杂种,也敢僭称王子,陛下真是糊涂了,竟会册封这么一个小子为储君?这又置我们四方诸侯于何地?”阳烈终于用咆哮的声音吼出一句话,拳头狠狠地击在了廊柱上,“伍形易先前特意将阳无忌这小子送回来,一定是故意的!好嘛,如今四国之内只有夏国勉强平定一点,我炎国、周国和商国无不困于己方情势,正中了人家下怀,真是好狠毒的计策!”

“主上何必耿耿于怀,虽说有外人挑拨是真,但即便没有人推波助澜,你也不可能容忍阳无忌染指炎国大统,不是么?”庄姬淡淡地一笑,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心中涌起一种自怨自艾的情绪,“妾身倒想问主上一句话,你苦苦压制阳无忌,固然是因为这个幼弟野心勃勃,但主上应该想到,你至今膝下没有子嗣,将来大统又该由何人继承?明期这孩子到了婚龄不假,可是,让招赘的外人继承炎侯之位,阳氏一族又岂会答应?”

阳烈顿时哑然,妻子所说句句属实,可听在他耳中却有一种讥诮的意味。可是。眼下他连一句反驳的言语都找不出来,只能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十几年夫妻,庄姬确实在嫁给他之后履行了诸侯夫人地所有职责,包括这一次在国内勉力镇压局面。可是,他总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来地疏远之意。可以想象,若是他真的粗暴干涉女儿的婚事,夫妻两人之间恐怕又要多上一道深深的裂痕。

“唉。夫人所言甚是,但寡人不甘心啊!”思量再三,阳烈还是露出了颓然沮丧地情绪,“若是事有转机,寡人又怎会牺牲爱女?入赘一议寡人会尽力促成,不管怎样,炎国大统寡人绝不会出让!再者,夫人还年轻。一定能诞下子嗣,今后的事情难料得很……”

“既然如此。主上又何必牺牲明期的幸福?”庄姬面色一冷,起身趋前走了两步,直到逼近阳烈身侧时方才抬起了头,咄咄逼人地凝视着丈夫的眼睛,“除了妾身之外,主上后宫还有其他妃妾,未必就没有诞下子嗣地可能。而妾身就只有明期这么一个女儿,绝不会让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妾身只有这么一个要求,希望主上不要让我们母女失望!”

“父侯,母夫人,你们俩就不用争执了!”炎姬盈盈立起,脸上毫无表情,“儿臣一直被你们当作掌上明珠般疼爱养育,自然分得清楚事情轻重。只不过,父侯一心想要引入外援,可曾想到引狼入室?而且,他国之人即便再有实权,也难以直接插手炎国之事,反而会引起国中权贵的反感。如今父侯百般忌惮九叔,正是因为他拥有名分,此时即便插进儿臣未来夫婿,对于局势也于事无补!”

炎侯和庄姬闻言面面相觑,全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炎姬阳明期名动天下,固然是因为她的琴技无双,但他们夫妇却清楚,女儿冰雪聪明洞悉世事,却很少谈及国事。如今炎姬一反常态地说了这么多,两人顿时愣在当场。

“明期……”阳烈面色复杂地看着爱女,良久才长叹了一声,再也没有先前的自信,“寡人总揽炎国大权多年,本以为可以压服所有朝臣,令世家大族俯首听命,谁知阳千隽登高一呼,竟有这么多人倒戈,寡人也是心急如焚啊!明期,你……你要是男子该有多好!”

“父侯,你如今正处于鼎盛之年,国中纵有非议也难以伤筋动骨,只要到时各位夫人诞下麟儿便可解去燃眉之急。”炎姬突然拜伏于地,深深叩首道,“父侯一边担忧国内情势,一边又对中州那位新任储君多有指摘,无疑分心二用了。儿臣请旨,愿往华都一次,为父侯分忧解难!”

此话一出,阳烈和庄姬尽皆失色,一个想的是女儿当初和练钧如似乎有些瓜葛,另一个则是担忧女儿步了自己后尘。于是,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出言反对道:“绝对不可!”

炎姬却不管不顾地抬起了头:“父侯,母夫人,如今其他三国地使臣应该已经都在前往华都的路上,我国却因为朝局纷乱而未及派出人去。若是父侯母夫人担心其他,可令司寇虎钺大人陪儿臣同去。此外,慈海大师已经答应暂时陪伴儿臣左右,安全方面自可无虞。父侯,天子王权尽管早已式微,但只要有谕旨一道,说不定国中非议便可迎刃而解!”

殿中顿时陷入了静寂,炎侯阳烈不得不承认,女儿地话语很有诱惑,然而,他确实害怕那道难以迈过的情关,毕竟,他自己当初为了一个情字,几乎让事情不可收拾。沉吟良久,他终于艰难点了点头:“也罢,就依你吧!寡人让司寇虎钺挑选可靠的护卫随行,再有楚将军陪伴,应该不至于有差错才是。”

“明期,你切记,不要让自己陷进去!”庄姬想起女儿的愁绪和几次倾吐心思的话语,心头不禁一阵悸动,“凡事有母夫人作主,你千万不要莽撞!”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日,炎侯以炎姬阳明期为使,司寇虎钺为副使,护卫甲士二十人起程赴中州华都,同时随行的,还有一身僧人装束的慈海。在此前一日,周国上卿孟韬、夏国上大夫霍弗游、商国司士遥辰,同时抵达了华都,他们地目的,直指初登储君之位的姜偃。

然而,隆庆殿中,华王姜离正在接待一位贵客他的王妹,周侯夫人王姬离幽。面对着这个面色冷淡自持的贵妇,他第一次生出了一股高深莫测的感觉。在这位往昔烟视媚行,风情万种的王妹身上,他再也看不出任何熟悉的东西,只有那一丝丝刺骨的寒意提醒着他,一定要打起全副精神。

“王妹,你这一次前来怎么不事先打一个招呼?”姜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口气温和宛转,“朕的那位妹夫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人前来?”

“王兄,你就不用敷衍我了,你可知道,如今有关兰陵君姜朔的事情已经传开了?你执意立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为储君,难道你就丝毫不顾四方诸侯的感受?”离幽一双凤目中精芒闪动,显然已经动怒了,“我身上留的是姜氏一脉的血液,凡事也都事事以姜氏为重,之前我还苦劝伍形易不要为了争斗而让外人钻了空子,如今看来,我实在太天真了!”

“王妹……”姜离大愕,情不自禁地离座而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兄,倘若先前不是我故意现身,伍形易也没有那么快轻易妥协,如今也是一样,你以为他会甘心奉一个黄口小儿为天子?”离幽得理不饶人,口气愈发咄咄逼人,“这一次四国不顾国内朝局,无一例外地派出了使臣,除了质问你姜偃一事之外,未必就没有别的意思。石敬等人虽然可以代表世家大族,但是,暗地不满你此议的人不在少数,若是让他们成功分化奇Qisuu.сom书,王兄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安之若素么?”

姜离的额上隐现汗珠,双手也不由紧握成拳,他不是没有想过事情后果,却有意回避那些不争的事实,此时此刻,被离幽这样狠狠撩拨着心火,他身为天子的骄傲和矜持,终于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妹,他人怎么想,朕管不着,朕只想问你,你这么急匆匆地来见,究竟是想要反对此事,还是想要帮助朕解开危局?”姜离不顾一切地上前抓住离幽的肩膀,音量越来越高,其中却带着几分凄惶之意,“朕只有这么一个亲生儿子,绝不会让别人染指王位,他是你的嫡亲侄儿,嫡亲侄儿……”

王姬离幽顿时沉默了,她那艳光慑人的面庞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许久,她的目光中才掠过一丝怜悯之色。“王兄,十二年前,你得外力相助,这才真正坐稳了御座,无奈你的身体却每况愈下,这才有了如今的局势。当初你让练钧如乔装打扮,捧出了一个兴平君姜如,这本就是最大的失误,如今倘若各国质问你姜如在何处,为何不能承继大统,你又该如何回答?归根究底,你每一步都走错了!如今要挽救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犹如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姜离再也顾不上什么尊荣体面,急切地问道,“只要能够让朕如意,朕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十章 保媒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华王姜离于隆庆殿接见四国使臣,对于他们的置疑却充耳不闻,反而示意练钧如取出了相传已经千年的龙凤玉佩。由于凤佩多年未曾现世,因此当此物再现朝堂时,无论是中州群臣还是四国来使,全都露出了无可掩饰的讶色。须知天命之说深入人心,这储君姜偃刚刚归来就能使得龙凤合一,无疑是天大的吉兆。不过,和殿上群臣的欢欣鼓舞相比,四国使者的笑意便颇有些勉强。

练钧如百感交集地望着御阶下的众人,心思却被炎姬的倩影全部吸引了过去,只是他虑到眼下已经有了婚约,面上只能装得淡淡的。好容易熬过了朝会,天子姜离留下了四国使臣,又命他相陪,他这才有了仔细端详炎姬的功夫。

两年多不见,炎姬阳明期早已不似当年那般任性妄为,一双眸子平静无波,除了不时扫一眼御座上的天子,几乎只是望着地下而已。她此次为使臣虽也有一探故人的意思,却也心知肚明那不过是一解心中愁绪,待到诸事和顺后,她便会嫁人生子,今生今世怕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华王姜离却始终在打量着阶下的炎姬,心中不禁浮现出王姬离幽的那些话,突然侧目看了练钧如一眼。果然,这个平时沉着冷静的少年,此时此刻却面色怔忡,似乎完全陷入了茫然当中。“情关难过啊!”姜离暗叹一口气,漫不经心地等待下头几人将话说完。

“各位的来意朕都知道了,四国诸侯皆为好意。对于这一点朕很感激。”姜离不紧不慢地给众人戴了一顶大帽子。这才微微笑道,“立储乃是天下大事,以朕多年审慎小心的秉性,又怎会轻信来历不明地人?偃儿乃是朕地亲子。这一点不仅经过六卿的滴血认亲,而且更有信物为证,所以勿庸置疑……”

“陛下,虽说此事已经有六卿审核。但是,外臣还是有话要说!”周国上卿孟韬不待姜离说完那些话,急匆匆地出言打断道,“陛下曾经将义子兴平君姜如介绍给了四国诸侯,并让其在两年之内四处游历。兴平君殿下不负众望,游历期间给我周国群臣留下了深刻印象,而且无论谈吐举止俱有高人一等的风范。再者,兴平君殿下承姜氏血脉。又得陛下抚育多年,论理当由他承继天下大统!”

此话一出。霍弗游立刻点头附和:“陛下,孟大人所言极是!兴平君殿下与我国世子相交莫逆,就连主上和孟尝君大人也对其赞不绝口。即便姜偃公子真是陛下亲子,但其一声名不显,其二长于草莽,其三不能外服天下,恳请陛下三思!”他行前曾得夏侯耳提面命。此时夷然不惧地侃侃而谈,顿时让其他人刮目相看。

直到此刻,华王姜离才知道自己当初作了怎样愚蠢的选择,再看练钧如也是愕然尴尬,心中唯有苦笑而已。他又不能直言练钧如和姜如乃是一人,再想想离幽地讽刺,顿时气苦不已。思虑良久,他才勉强驳斥道:“孟卿和霍卿所言,乍听之下虽然有理,其实却不合宗法礼制。朕既然有亲子,义子姜如便只能为臣,此乃君臣大道,怎能轻易颠倒?”

“既然如此,陛下可否请出兴平君殿下让我等看看?”遥辰也趁机站了出来,神情恭恭敬敬,“陛下可知谣言已经传遍天下,如今人人皆道陛下为了姜偃公子能够登上储君之位,鸩杀了兴平君殿下。吾等虽然不敢轻易相信这些流言蜚语,却也不得不虑及事情真相。陛下若要不失臣民之望,还请三思。”

练钧如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时候,他若是再沉默下去,事情只会陷入不可收拾的局面。已经有三国使臣揪住他这个冒牌王子不放,这样下去,即便将来能够抚平事态,恐怕华王姜离也会心存芥蒂。他眼下自然不怕这位权柄日消的天子有什么背地里地动作,但从长久看,毕竟对己不利,只是沉吟片刻,他就有了主意。

“各位不用向陛下苦苦相逼!”练钧如倏然踏前一步,冷冷环视了众人一眼,重若千钧地说道,“兴平君殿下如今居于华都府邸之中,并不像流言传说的那样丢掉了性命。至于其人究竟如何,各位晚间自可前去兴平君府做客。”他见众人无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嘴角忍不住现出一丝讥诮的笑容,随即厉声喝道,“来人!”

殿外突然冲进来几个玄衣甲士,腰间个个佩剑,毕恭毕敬地俯身行了大礼。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殿上大多数人微微色变,谁也弄不清楚,练钧如出口唤人是何用意。唯有炎姬抬头望着上头的两人,美目中流转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神采。

“派人去兴平君府传话,就说今晚四国使臣要前去探望,让府中下人作好准备,不要怠慢了贵客!”练钧如一字一句地吩咐道,末了还补充了一句,“顺便传一句话,有谣言说兴平君殿下已被陛下鸩杀,为了这一点,今夜太子殿下也将会亲临兴平君府,这兄弟是否和睦,到时一看便知!”

华王姜离起先还觉得练钧如先斩后奏过于鲁莽,随后见众人皆慑于这一系列举措,顿时捋须笑道:“不愧是练卿,唔,如此一来谣言不攻自破!”他瞥了一眼底下跪伏着的一众甲士,微微点了点头,“你们全都退下,记得就按照练卿地安排去做。

望着无奈离去的三国使臣,姜离地目光转到了始终一言不发的炎姬阳明期身上,自然也没有放过立在其后的炎国司寇虎钺。论理炎侯阳烈性子急躁,行前不应该没有关照过其中关节,而阳明期任由他人在那里鼓噪,这种态度怎么看都有些蹊跷。不过,此刻他没有功夫计较这些,怎样顺理成章地完成离幽所说的事情,这才是当务之急。

“炎姬,想不到这一次炎侯会以你为使,让朕颇为意外啊!”姜离笑吟吟地离座而起,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炎姬面目,“不过两年不见,你就出落得如此动人,再过些时日,朕那王妹天下第一美人的头衔,怕就要拱手让人了!”

“陛下过奖,臣女愧不敢当!”炎姬盈盈下拜,“此次父侯以臣女为使,一来是为了恭祝太子殿下的册封,二来则是为了谢罪!”不用眼睛看,她就能够感到虎钺浑身大震,嘴角的笑意便愈发深了,“立储虽说是国事,但更是陛下家事,身为臣子者自没有百般指摘地道理!至于兴平君殿下的安危,臣女知道陛下仁慈,绝不会因为小事而诛戮义子。”

“好,好,不愧驭琴炎姬!”姜离哈哈大笑,神色间一扫适才的阴沉,“练卿,你曾经大赞炎姬的冰雪聪明,如今果然不同凡响。若是身为男儿身,执掌一国之政是绰绰有余的。”

练钧如听得眉头大皱,他确实倾心于炎姬,可绝对没有在华王姜离面前露过口风,这位天子如今突然说出这种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阶下的炎姬也微微蹙眉,随即展颜一笑,似乎在等待姜离接下来的话。

“炎姬,如今你已近婚龄,却始终未曾婚配,足可见炎侯的宠信。若是你不介意,朕来做一个大媒可好?”姜离终于露出了真实用意,一时间,殿上殿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天子。须知炎侯阳烈独宠爱女,固然因为炎姬是独女的缘故,另外自然还有其他心思。凭借这位绝色女儿,阳烈大可用招婿来交结外援,哪里会让外人插手爱女婚事?

虎钺再也难掩心中震撼,跨前一步躬身禀奏道:“陛下美意,外臣原本不该说什么,只是主上一向爱重炎姬殿下,至今未曾有意许人。陛下……”

姜离不以为意地摇摇头,面上的笑意丝毫未减,“若是炎侯在此,也一定会认可朕的眼光!朕早已知道,两年前炎侯偕女朝觐时,练卿便对炎姬一见倾心,只是始终未曾明里表露出来而已。如今练卿行监国之责,再者也到了该娶妻的时候,也应当配得上炎姬。炎姬,朕这可算不上强配吧?”

炎姬听得怦然心动,眸子中却隐现寒光,因为,她分明看到练钧如的脸上现出错愕非常的神情。姜离突然提出这么大的事情,练钧如却丝毫不知,自己绝不能轻易答应!“陛下,婚姻大事臣女不敢轻易作主,再者,臣女当初虽和使尊殿下有些往来,却不过是普通朋友,说什么一见倾心未免过了。若是……若是殿下有意保媒,不若请父侯来朝,届时再论此事也不迟!”

练钧如眼见事情越来越出乎自己意料,也连忙出言打岔,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姜离不像是会突发其想的人,那么,幕后出这种主意的,究竟是谁?

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十一章 行刺

隆庆殿的接见结束之后,姜离并未单独留下任何人,而是只带着赵盐在宫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他自然知道,今日此议既然提出便没有收回的余地。无论炎侯本人是何打算,自己都必定要坚持到底,哪怕旁人再有不解。他能够看得出来,适才练钧如和炎姬的神情都很古怪,对于婚嫁似乎并不热衷,大约,他们也知道这件事要真正促成有多么困难,亦或是说,他们也明白,自己提出这一点完完全全存着私心。

自己的命数还有多久,是一个月,还是三个月?姜离自失地摇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和儿子重会之后,他曾经无数次希望能够延长寿元,但那只是痴心妄想,即便身体真能够撑过去,别人也不会容许他活得更长。从练钧如不时表现出的沉默中,他早已看出了端倪,似乎,能够保护他这位天子的人已经不多了,一切,唯有靠自己而已。

不知不觉间,姜离竟来到了交泰殿前的空旷广场,却愕然发觉四周一片寂静,就连理应守卫在此的禁卫也不见踪影。沉吟半晌,他终于踏上了那一级级白玉台阶,自从虞姬被废鸩杀之后,他已经许久未曾踏进这里了,即便是舒姬封后也不例外。对于这一座由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占据的屋子,他始终存有一种天生的恶感。

出乎他的意料,舒姬并没有待在交泰殿中,几个内侍宫婢诚惶诚恐地禀奏了事情经过,原来。除了定时接受后宫嫔妾道贺问安之外。舒姬很少踏进这个地方,反倒是不时去太子东宫转悠一圈,平日仍然住在自己的宫室之内。

听了这些,姜离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死板着的脸色也和缓了下来,随意敷衍了那些内侍几句之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交泰殿。舒姬很聪明,居然会知道自己地喜恶。这个地方,他今后再也不会踏进半步。

“陛下,您身体还未痊愈,是不是先找一个地方歇息一下?”赵盐从适才开始就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见姜离隐约现出疲色,连忙趋前问道,“前面就是御花园了,那里的澹波阁既避风又能赏玩风景。不如您就到那里歇一会吧?”

姜离倏地停下了脚步,冷冷地回望着赵盐。目光忽然变得无比犀利。许久,他才回转头去,淡淡地吩咐道:“就依你!”

赵盐如蒙大赦地趋前引路,时不时回头观望一下,姜离尽管身体孱弱了许多,却总是不愿让人搀扶,今日又只有他一人随行。若是有什么闪失,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好容易捱到了地头,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连声唤了几个内侍准备,自己忙不迭地将姜离搀了进去。

姜离上下打量着这座依湖而建,高大通透地宫室,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也不知是哪个蠢材设计的地方,亭子不像亭子,房屋不像房屋,要想赏玩风景便只能到临湖的一侧,另一侧则完全是休憩的地方,算作茶室还差不多。不过,望着隆冬而未曾结冰地湖面,他久违地泛上了一股温情,心情也随之松乏了下来,淡淡地吩咐赵盐去准备清茶。

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未曾这么有兴致了?姜离仰望着清澈的天空,目光逐渐迷离了下来,身为天子,除了几座正殿和宠妃寝宫之外,他几乎没有完完整整地逛过整个王宫,今日这种闲游还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一次次争权夺利,一次次血腥搏杀,几乎耗尽了他每一点每一滴的心力,可事到如今,他仍旧没有看到愿望达成。他握在手中的权柄,不仅未曾胜过先祖,甚至还在不断流失。曾经至高无上的天子,却不能真正纵马河山,拥有天下,他所坚持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他当初又何必用那么大的代价获得一个完整地御座?

“恭请陛下用茶!”一个紫衣宫婢小心翼翼地趋近御前,毕恭毕敬地跪倒在地,双手高捧茶盘过头。

姜离不经意地扫过面前的女子,突然浑身巨震,眸子中满是惊恐,刚才还怡然自得的表情一瞬间全都消失了。尽管那宫婢深深俯首,脸色也是拘谨不安,但那轮廓神情衣着,竟像煞了那个夜夜入梦的人。

他的惶惑立刻惊动了赵盐,这位宦者令连忙上前呵斥道:“大胆,陛下用茶自有我伺候,你怎可轻易惊动御驾?”赵盐接过茶盘,连连目视身旁诸内侍,只想知道这宫婢的底细。

“不要苛责了她!”姜离终于稳下了心神,不满地挥了挥手,“是朕自己失态,怪不得她。唔,你抬起头来,朕倒觉得你像极了一位故人!”

“奴婢遵旨!”紫衣宫婢适才就始终跪伏于地,此刻夷然不惧地抬起了头,一双美眸直直地凝视着君王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良久,她才轻启樱唇道,“陛下如今可还是觉得奴婢像您的故人?”

“雪作肌肤玉为颜,真像……”姜离仿佛没有听见那宫婢的词锋,自顾自地喃喃自语道,“朕苦苦寻觅多年,却没有想到你会掩于宫中,没想到……”

赵盐本能地觉得不对劲,情不自禁地朝那宫婢看了一眼,目光骤一交击,他就几乎感到难以把持心中杂念,一股足以将五脏六腑焚烧殆尽地烈火烧得他几乎痴狂。好在他本就是断欲之身,狠狠地一咬舌根,这才勉强恢复了神智清明。他骇然发觉,只是这短短一刻间,整个澹波阁中伺候的内侍宫婢全都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唯有华王姜离仍然和那紫衣宫婢对视着,似乎深深地沉沦了进去。

“大胆贱婢,竟敢媚惑陛下!”赵盐也顾不得自己是否能够力挽狂澜,一边高声怒喝,一边上前挺身护在姜离面前,“快来人,有人……”

话音刚落,他就再也发不出一声叫喊,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赫然横在他的脖颈上,锋刃甚至刺进了他的皮肤,隐隐传来无边剧痛。大骇之下的赵盐恨不得立刻晕过去,可是却无论如何都办不到这一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紫衣宫婢制住了他全身穴道,又像处理尸体一般将他撂倒在地。

姜离终于清醒了过来,看到所有内侍宫婢受制于人,他却只是露出了一点点惊讶的情绪。“想不到真的是你……朕苦苦等待了多年,谁想却能在死前见你一面,也可了无遗憾了!”他突然仰头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一拳狠狠地击在扶手上,“这么多年了,难为你一直等待机会!”

紫衣宫婢轻蔑地望着没有还手之力的天子,脸上浮现出一丝阴狠的微笑。

“陛下,你大概想不到会有这一天吧?这么多年未曾取你性命,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即便你获得了完整的御座,也休想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情!你不是想要王权么,身为万乘之君,你又有什么可以凭恃的?我要入宫禁易如反掌,却一直克制心情没有来杀你,就是要看你山穷水尽,无计可施,哈哈哈哈!”

姜离没有在乎那一句句像刀子般的讽刺,摇头苦笑了两声便再不答话。望着紫衣宫婢掣在左手的匕首,他一粒粒揭开了锦袍上的扣子,露出了赤裸的胸膛,“既然你这么想要取朕的性命,那么就动手好了。”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无比漠然,仿佛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

“你想得倒轻巧,是不是以为你如今有亲子可以承继王位,所以才无惧生死?”紫衣宫婢冷哼一声,手中匕首立刻滑入了袖中,“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想必四国诸侯一定会对我感恩戴德才对!到时,我就拿他和你的头颅来血祭我的丈夫!”她身形一动,转眼便要离门而去。

“若姜!”姜离终于忍不住大喝了一声,“十二年前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这么多年都对你不闻不问,那场大火,完全是事态失控才造成的!”

紫衣宫婢蓦地转过身来,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她几步冲到姜离身边,狠狠地抓住了他的衣领。“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见姜离闭目不答,眸子中立刻现出了寒光,正欲痛下杀手时,旋即又想到了一个隐秘,立刻勃然色变。挣扎良久,她手中匕首再无犹豫,朝着姜离胸膛猛地划去。锋刃所及之处,那价值千金的锦袍,顿时化成一片片碎帛,全都散落在了地上。

若姜骇然望着姜离小腹上的那块胎记,手中匕首颓然落地,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撕心裂肺地捧头痛呼,那梳理得整整齐齐的云鬓全都散落了下来。突然,她伸手朝面上抓去,只听嘶啦一声,她的手中便多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物事,那一张秀丽绝伦的脸也随即变得狰狞可怖。

“若姜!”姜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挣扎着伸出手去,“这,这怎么回事?你的脸……”

“全都是拜你所赐!”若姜终于疯狂地冲了上来,高高举起了手中匕首,狠狠扎进了姜离的胸膛。

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十二章 弥留

练钧如匆匆得报赶来时,入目的就是一片狼藉的景象。尽管华王姜离已经被几个御医送到了隔壁进行紧急救治,但地上那些七窍流血的尸体仍然分外可怖,只有被救醒的赵盐一会哭一会笑,一副难以自制的模样。

他几乎一眼便瞧见了那个装束和其他人不同的紫衣宫婢,连忙上前将她翻转了过来。然而,那熟悉的恐怖面容几乎让他一头栽倒在地。

那疤痕密布的脸,不是天宇轩主人若姜又是谁?只是,这个曾经咄咄逼人的女子,此刻也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右手抓着一柄利刃深深刺在心窝处,左手紧握成拳,脸上犹自带着淡淡的笑容。

练钧如沉吟半晌,若有所思地蹲下了身子,一点一点地掰开了若姜的左手。果然,她死死攥着一个小小的绢团,指甲甚至深深陷在了肉里。他若无其事地扫视了四周一眼,见无人注意自己的行动,立刻不动声色地将绢团藏入怀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绕过那些禁卫,疾步走到侧殿,心中早已是一团乱麻。待到看见一个太医跌跌撞撞地从里头冲出,他立刻迎了上去,劈头盖脸地问道:“陛下情况怎样?究竟能否救得回来?”

“陛下情况很糟糕,那一刀刺得又深又狠,虽然血已经止住,但陛下……陛下可能快不行了!”那太医哭丧着脸,身子不停地哆嗦,言语中也有几分颤抖,“殿下,我等已经尽力了……”

“滚开!”练钧如顿时感到一颗心往无底深渊沉去。推开那太医便往里头冲去。才踏进内室。他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味,几个太医正围着一张床榻忙碌着,四处都是打开的瓶瓶罐罐。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扒拉开那些太医就把头凑到了床前。只见华王姜离面色惨白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就连呼吸声也是若有若无。眼看这光景不妙,他回头冷冷看着那些太医,一字一句地低声问道:“陛下究竟能不能苏醒?”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一个为首地太医才趋前一步,满脸为难地禀奏道:“殿下,非是我等不尽力,陛下受伤过重,怕是难有回天之力。即便陛下能够苏醒,也只能交待……交待一些遗言而已。”他突然感到面上有若针刺,抬眼便发现了练钧如犀利的目光,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殿下饶命。我们已经用了不少名贵药材替陛下续命,但着实想不出万无一失的法子……”

“完了……”练钧如的脑海中顿时涌起了一个绝望的念头,恨不得立刻展开那块绢帛,看看若姜为何非要孤注一掷,然而,他知道此刻不能有任何出格地动作,毕竟。他当初没有派人拿住若姜,那就是最大的失误!他踉跄着步子离开了内室,却见石敬等人都已经赶到,个个都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他。

“来人,派人去请太子殿下!”练钧如勉力用镇静的口气吩咐道,“另外,派人去请伍大人过来。陛下遇刺的事情一定要封锁消息,谁要是敢出去乱嚼舌头,一律处死!”他的目光扫过室中一众内侍宫婢,冷冷地又警告了一遍,“所有原本在此地伺候的人都不许离开,宫内不许随意走动,包括诸嫔妃在内!”

石敬等人眼见练钧如连通告一声都没有就下了严令,心中全都不禁咯噔一下。他们乍听到姜离遇刺的消息时,全都以为是有人故意放出的虚假风声,谁会想到竟会是真的。中州朝局不过初定,一旦天子驾崩的消息传遍天下,可以想见,华都会迎来怎样的风暴。

“各位,我们到外边说话!”练钧如和石敬等人打了个招呼,随即一个人走在了前面,直到走近临湖地无人一侧后方才停住了脚步。“适才太医说,陛下估计很难熬过这一劫,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尽管勉力克制,还是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不用伪装,众人的脸色就变得煞白。石敬死命抓住自己地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容易平复了一点,他便勉强开口问道:“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了么,陛下还能不能苏醒?虽然如今储君已立,但若是少了遗诏……”

“这种事情倒用不着担心!”太史司马群不耐烦地打断了石敬的话,“陛下一前一后早有谕旨存在我这里,前一道谕旨已经作废,而后一道就是让太子即位的。如今要紧的是局势,天子大丧非同小可,我们拿什么来应付四方诸侯?还有,那个女刺客也一同陨命,要是有人存心给我们栽一个罪名,事情说得清楚吗?”

“说不清楚也得说清楚!”练钧如见众人都露出了惶恐的神情,只得想方设法地安定人心,“如今大家都是绑在一条船上,伍形易久久不来,为的应该就是避嫌,要知道,有谋刺天子能量地,除了四国诸侯,就应该是他了,至于我们要谋害天子又有什么好处?四国诸侯若不来质问便罢,若他们真的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就是炮制证据,我们也要把罪名栽在他们头上!如今王位更迭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若我们中州这些人还不能团结一致,到头来就只有自寻死路而已!伍形易……他不会那么愚蠢短视的!”

话音刚落,练钧如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笑声,石敬等人顿时大骇。回头细看时,只见伍形易负手而立,身后的孔懿神情极为不安,显然极怕众人起冲突。

“各位放心,陛下遇刺并非我的手笔,所以这一次一定会和大家同舟共济!”伍形易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又刻意多看了练钧如一眼,这才笃定地点点头,“四国诸侯自顾不暇,如今没有多大功夫来插手中州之事,不仅如此,为了镇压国内大局,天子大丧之日能来的人也有限得紧。殿下说得没错,要是他们敢胡乱指责,少不得将这一次的事嫁祸在他们身上!”

练钧如正欲回答,便听得那一头传来一阵喧哗,连忙转身快步走去。只见澹波阁入口处,姜偃正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颤抖着不敢跨出步子。

“太子殿下!”练钧如疾步冲到姜偃身侧,一手抓住他的袖子,“快跟我来,陛下若是苏醒,也许你还来得及和他说几句话!”他不管不顾地拉着姜偃朝内室行去,却仍然没忘记吩咐人守住入口。

“父王,父王他究竟……”姜偃只是开口问了一句就哽咽了,尽管他和父亲分离已久,彼此感情着实淡漠得很,但姜离这些日子对他无微不至的照拂,仍然让他颇为意动。如今骤听得姜离遇刺,他只感到一直高高竖起的心防,在一瞬间完全崩溃了。

“姜偃,冷静!”练钧如狠狠地在姜偃手上掐了一记,“别忘了你是太子!一旦陛下有什么闪失,你就是将来的天子,千万不能乱了方寸!”

姜偃茫然地坐在床头,双手颤抖地握住了父亲的右手,口中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留下了一声叹息。然而,仿佛听到了儿子的呼唤,姜离紧闭着的双眼突然动了一下,旁边的练钧如顿时大喜过望,连声唤来了太医。几番折腾后,华王姜离终于勉力睁开了眼睛,目光立刻落到了一旁的姜偃身上。

练钧如情知事态非常,亲自出去将石敬等人连同伍形易一同带了进来。一众人悄无声息地站在殿内,无不凝神屏气,希望能听到姜离最后的吩咐。

“偃儿,朕……朕知道自己不行了……你……你……今后,国政……可咨以石卿……军政……可咨以伍卿……至于……至于为人之办……你可……可向练卿请教。”姜离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几句话,这才费力地抬了抬手,“练卿……伍卿……石卿,你们……你们过来!”

练钧如连忙和伍形易石敬一同上前,默默地等待着姜离发话。“朕……朕死之后由……由太子继位……诏书……诏书在司马群……中州基业……就要靠……靠你们了!练卿……朕还有遗诏……赐婚你和炎姬……你一定要坚持这……这桩婚事!”

“臣遵旨!”石敬第一个躬身应承道,脸上神情复杂至极。

“陛下但请放心!”练钧如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姜偃,心中着实百感交集,想不到姜离至死还不忘他和炎姬的婚事,这着实让人为难。

“我必定恪尽所能!”伍形易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随即又不合时宜地开口问道,“我只有一件事想要征询陛下,倘若四国来使责问刺客来历,吾等该如何应答?”

姜离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然而,他依旧勉强挣扎道:“绝不能说朕是遇刺……鸩杀……鸩杀所有太医……还有知情的内侍宫婢……就伽……就说朕是染疾身亡!诸卿,国事……国事就拜托了!”

中州华离王十二月二日,华王姜离崩于澹波阁,对外宣称染疾暴毙。伍形易奉命鸩杀内侍宫婢五十余人,诊病太医七人。

第八卷 王位更迭 第十三章 谋动

信昌君汤舜允来来回回在书房中踱着步子,尽管早知局势非常,可真要下令夺宫,他还是有些犹豫。毕竟,暗中铲除商侯汤舜允要稳妥得多,外头流言蜚语就算再强烈,也不可能轻易动摇他的根基。然而,商侯先前的檄文并未收回,如今他虽然勉强回了殷都,做出了一副忠臣的模样,但暗里的防备从未少过,否则恐怕早就没命了。

“终究还是要走这一步么?”汤舜允随手推开了房门,仰头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心情顿时平静了下来。他清楚天下大局,四国之内都已经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困境,只要哪一边能够先行脱困,将来逐鹿天下的可能就大一些,至不济也能够借礼尊天子的名义,作为方伯号令诸侯。不管怎么样,对于他这个为质十年的商国贵胄而言,机会是不能够错过的!

“来人,传副将董奇郭涛,偏将刘甲吴乙邓坚王腾!”汤舜允朝着阶下厉声喝道,眉头全然舒展了开来。“从此刻起,整个信昌君府全部进入战备状态,有擅自外出者,一律处死!”

得令后的亲卫急匆匆地退了下去,不过一盏茶功夫,受到宣召的六人全都赶了过来,毕恭毕敬地单膝下跪行了军礼。

“本君自受命统军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谁料却招了奸人忌恨,在主上面前百般进馋。主上受人蒙蔽,居然欲以莫须有的罪名加罪于本君,并传檄文于各国。君臣相疑至此,中间已再无转圈余地!”汤舜允突然杀气腾腾地抽出腰中佩剑。冷冷看着那一道冷森森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