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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千钧》》 · 府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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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准见斗御殊不置可否,心中明白他早就厌烦了岳超地这些老调重谈,因此只是淡然一笑。“岳先生所言虽然有理,却恰恰忽视了一眼。

原公子和全公子两人,孰优孰劣主上早已心知肚明,若是按照宗法。自然得立长,若是他顾及夏国的将来,也应该尽早为全公子谋划。如今主上任凭两位公子相争而很少出言阻止。为的只是一个人而已。”

他突然将头转向了斗御殊。石破天惊地道,“夏国有斗家一日,无论谁为国君都得收其钳制,区别只在于多少而已。原公子为君必定对大人言听计从,而全公子为君也不得不曲意安抚大人,所以说,立储的关键在于大人!主上舍弃后宫诸妃而独宠令姬,正是为了给群臣一个告诫!”

所有人都不禁悚然动容。岳超勉强还想开口反驳,却被斗御殊一个凌厉地眼神止住。“孟准,你知不知道。就只是你刚才这几句大逆不道的话,便足可让你粉身碎骨?”斗御殊趋前一步,面色早已变得铁青,“我斗家世代辅佐国政,忠心可昭日月,主上乃是明君,又岂会疑忌如此之深?不说别的,就凭一个小小的令姬,又能让我斗家如何?”

“大人不要忘记了,得蒙眷宠的姬人自有群臣趋奉,一旦结交起外援来,声势不见得会输给如今的两位公子!”孟准夷然不惧,反而起身站了起来,“因狐媚蛊惑而行废立之事者不知凡几,主上虽是明察之君,却可以用这个借口另择世子,届时只要群臣排挤斗家,那斗家一落千丈的权势还能支撑到几时?”

斗御殊此刻终于省出了自己这些天来的惶恐和不安,这些隐隐约约藏在心底地忧虑被孟准一语道出,他竟有一种拨云见月通透开朗的感觉。“今日之论到此为止,本君不想听到家人中关于此事的流言蜚语!”他用威严地眼神一一扫过众人,这才沉声道,“你们全都退下,孟准,今后要记住慎言两字,你实在太大胆了!”

岳超三人暗自解气,一一告辞退了下去。孟准新进府中便得到了十足地信任,他们这些多年老人不可能没有一丝忌恨,更何况孟准毕竟是世家子弟。然而,孟准却刻意放慢了脚步,果然,不待他走出多远,一个陌生的仆役便截住了他,又将其请入了另一间密室。

孟尝君斗御殊时年四十九岁,乐善好施礼贤下士的声名传遍天下,骨子里却仍旧有着身为权贵的矜持,因此,他府中所谓贤士虽多,真正能够赞襄大事的却仍旧只是自己的几个亲族。今日,他见孟准毫不避忌地侃侃而谈,终于下决心将其纳入自己的心腹之中。

扫了一眼那些坐在黑暗中的人,孟准镇定自若向斗御殊躬身行礼,这才问道:“大人突然将我请至此地,不知另有何要事?若是因为我适才说地那些话,那么,不是我大胆乱发悖语,倘若斗家始终摆着高高在上的态度,一定会引来杀身之祸!”

“怪不得大哥会让外人前来参加这一次的密会,不奉承拍马而能有这样地危机意识,果然是个人物!”角落中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不过片刻,原本昏暗的房间中便点起了明亮的烛火,“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那位孟家的弃子

曾经任过周国下大夫的孟准么?”

“小子正是孟准!”孟准点头应道,面上却有些迷惑,“不知各位大人是……”

“唔,虽然貌不惊人,这才学却还是马虎,比一般纨绔子弟强多了!”

“我斗家既有文臣又有武将,这以貌取人的事情什么时候做过,依我看来,他配得上小四儿!”

孟准只觉得一道道奇怪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还不时发出阵阵莫名其妙的议论,不由愈发摸不着头脑。待到斗御殊大手一挥示意止声之后,他方才明白了事情原委。

“各位都是我斗家如今的中坚人物,自然应当明白眼下局势。今日我破例让孟准参加此次例会,就是想要宣布一件事情!”斗御殊笑吟吟地瞥了一眼身边不知所措的孟准,高声宣布道,“我斗御殊有三个儿子,如今都已经逐渐接手家中事务,唯一的一个女儿也到了出嫁之龄,论理也应该嫁人了。这些年提亲的权贵虽然不少,她却看不上一个,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满意。现在,我有意将斗嫣许配给孟准,大家可同意?”

孟准只感到脑际轰然一声,周身都几乎僵硬了。以他的家世容貌,在周国怕是根本不会有名门淑媛垂青,又何况如今没了家门庇佑?斗嫣乃是孟尝君斗御殊独女,其美貌在夏国也是顶尖的,身份更是尊贵无匹,如今斗御殊只是一句话便将其许配于己,这胸襟气魄如何不令他万般折服?

他只听四周传来阵阵赞同声,连忙收摄心神躬身施礼道:“大人垂爱我万分感激,只是孟准自知才貌家世,决计配不上小姐!若是斗家因为这一桩婚事遭人看轻,那岂不是我的罪过?孟准自从遭家门驱逐之后便只有母亲老仆为伴,他日迎亲之日定会为人耻笑,还请大人三思!孟准宁可放弃这一天大的荣耀,也不会误了小姐的终身大事!”

这以退为进的说辞一出,周遭的斗氏亲族顿时更加满意,早先对孟准形貌的一点看法也都丢下了,斗御殊更是哈哈大笑,亲自上前扶起了孟准。“好,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他赞赏地点点头,这才负手而立,神态间尽显张扬自信,“我斗御殊一言九鼎,绝不会因为些许小事而放弃了一个好女婿!孟家算得了什么,他们在周国虽然有些权势,但无论如何都及不上我斗家权柄无双!只要我书信一封,不愁孟韬那个老顽固敢不来,至于那些往昔嘲笑你的家伙,我自会命人料理干净!谁若是敢欺负我斗家的新姑爷,我斗御殊绝不会饶过他!”

浑浑噩噩地捱到例会结束,孟准直接回到了自己的独院之中,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当初答应那位兴平君殿下投身孟尝君府,他只是存着立功的意思,哪里会想到如今的际遇。不说斗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就算斗御殊有十个八个女儿,这乘龙快婿之名也足可让他将来仕途一路坦荡。人生际遇无常,他如今算是真正明白了,一个被家门嫌弃驱逐的庶子,如今却能够跻身于斗府的上层,那么,他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沉吟良久,孟准决定去探视一次母亲范氏,然后将她接来同住。这婚事一说虽然几近铁板钉钉,却也应该让母亲过来商谈细节。不仅如此,他还得设法和那位兴平君殿下见一面,如今情势陡然急变,他必须和对方交涉清楚。对于这位人生中的第一个伯乐,孟准的心中既有感激也有惊惧,一旦成为斗御殊的女婿,他并不希望自己继续在斗家扮演内应的角色,兴许,他的作用应该远远大于原先想象的。

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二章 卜者

“你说什么,斗家要纳孟准为婿?”练钧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便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当日孟家弃子,今日竟有如此成就,果真是沧海桑田!”他见孔懿似乎有些怔忡,便毫不避忌地伸手揽住了她的纤腰,“想那孟老头当初如同甩掉了一个天大的包袱,如今却不得不亲至夏国来参加婚筵,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就不担心孟准从此不再听从你的话?”自从两人有过肌肤之亲以来,孔懿在人前还始终和练钧如保持距离,在人后却早已舒展了眉头,称呼也不再拘泥于往昔,“他如今的前程虽然大半靠的是自己的才干,可若是没有你将其带出周国,也不会有今日的风光。若是被他轻易脱开了这一层束缚,那你的苦心岂不白费?”

“懿姐,你错了!”练钧如右手摩挲着孔懿的娇颜,眉目间深情款款,“倘若他如今只是孟尝君府的一个寻常幕僚,那我自然可以照以往那样对他,摆出一副恩主的架势,可是,他即将成为斗御殊的乘龙快婿,这就彻底颠倒了两方面的局势。斗御殊有三个儿子,孟准身为女婿可以进入核心,却不见得能掌大权,对于自小被人轻视的他来说,靠着斗氏可以轻易起家,但有些东西还是需要旁人帮衬一下。如今我要做的,就是将他的身份拉起来,须知孟韬身为周国上卿,和夏国关系不大,其实也可以不必理会斗御殊的邀请。”

“这么说,你准备为孟准送上一份大好人情?”孔懿顾不得练钧如不安分的手,突然轻呼道,“想不到你对其期许如此之深。此人还真是运气深厚!”

“不仅如此,就连孟尝君斗御殊,我也一定要通过他拉上关系!”练钧如冷笑一声,顿时想起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你如今该知道,黑水宫早已在暗地筹备,而旭阳门也早已有许凡彬行走天下,寒冰崖弟子上一次我也碰上了,只有无忧谷没有大动静。在四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的时候,我一个只有虚名而没有实质地人要寻求自保,就只有靠四方权贵的强大压力。长新君樊威慊如今据有半个周国,而孟尝君斗御殊已经惹来了夏侯的疑忌。这种人便是最好的交结对象!”

“你真地……真的和伍大哥没有一丝转圈的余地?”孔懿的问话无比软弱,尽管不再一如既往地信任那个形同兄长的男人,但要真正起冲突。她仍旧觉得力犹未及。“你这一年多来成绩斐然。

论理他不可能置你于死地……”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说服力。她至今犹记得行前那一晚和伍形易的谈话,伍形易能运用尸体来遮掩练钧如不在中州的事实,那么,他就能够在任何时候痛下杀手。

“懿姐,看来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地不切实际,不是么?”练钧如突然笑了,但那笑容却是无比萧索冷漠。“对于他来说,无人不可利用,恐怕就是御座上的陛下也是如此。这些时日见过这么多各国权贵。大家的心思总能够看到一二,只有伍形易我仍旧看不透,就好像他这个人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自失地摇了摇头,他随之换了一个话题,“不说这个了,你刚才说城内有一个奇怪地卜者出现,他可曾出没于那些权贵府邸?”

“卜者伯岩名动天下,更曾经担任过中州地太卜一职,但认识的人却不多。我这一次不经意撞见了他,大概在城西附近,派人去找找应该会有所收获。此人的卜筮之术号称天下无双,若是由他出面向那位原公子进言,说不定以他的脾气会做出了不得的大事。”孔懿见练钧如一脸惊愕地望着自己,突然低声叹道,“就连妹妹都择中了你,我还有什么好说?横竖你们都认为公子全才是最好的选择,那就由得你们吧!明空那里我会负责遮掩,你是决定亲自延请伯岩还是让我代劳?”

“谢谢你!”练钧如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温情和感动,“既然你说这老头真能够装神弄鬼,我就亲自走一趟吧!”

“什么装神弄鬼,巫术和秘术本就流传于天下,当年的历代使尊无不是具有通天彻地之能,你这使尊也当得太容易了!”孔懿一时脸热,又听到练钧如鄙薄神鬼之说,连忙不满地斥道,“你看各国都有所谓地飞骑将,就该知道身怀异术的人有多少,而伯岩正是此中一道的佼佼者,你若是亲至,我只担心他会看破你地真实身份。”

“算了,这些事情我本来就是一知半解,不和你争!”每每说到那些奇怪的秘术异能,练钧如的心中就总会生出一股烦躁,“你和严修与我同去,若是他敢于包藏祸心,说不得就只能掳人回来了!”

洛都乃是夏国的都城,其繁华热闹自然不在话下,练钧如和孔懿严修这一路行来,入目的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身后还吊着十几条尾巴,不由都觉得有趣万分。待行到城西处的集市时,孔懿一眼就发现了那个,伫立在路当中的奇怪老人。

此老须发皆白,精神却极为健旺,手中的拐杖与其说是为了支撑身体,不若说是一件上好的防身利器。尤为奇特得是,这位老人竟是硬生生地站在路中央,使得行人皆需绕道,只是一会儿功夫,便有几个青年后生忍不住上前劝阻,到后来又多了几个好事的,竟演变成了推搡,看得三人尽皆恼怒。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居然对一位老人如此无礼?”练钧如心知那老者便是孔懿口中的伯岩,因此忍不住上前怒斥道,“敬老爱贤乃是人伦大道,你们家中也有长辈,现在对老人家这么推推搡搡的,简直是丢人现眼!”

“小子竟敢教训我们!”那几个青年后生本就是这西城中一霸,此次趁机出头也是看中的老人腰间悬着的一枚配饰,想要浑水摸鱼,想不到被练钧如搅了局,顿时都是大怒。他们也懒得多言语,瞅着练钧如和严修年轻,便几个人一起逼了过来,其中一人又发觉了颇为动人的孔懿,更是心中大动,和同伴嘀咕了几句后,一群人便将练钧如三人围在了中间。

“不知好歹!”随着练钧如轻蔑鄙夷的一句话,严修的身形突然动了,那出言不逊的后生首当其冲,捂着肚子便倒在了地上。只是片刻功夫,几个嚣张跋扈的青年便哀嚎阵阵地瘫倒在地,望向练钧如三人的目光中也充满了恐惧。

孔懿早已身形一晃出现在了那老者跟前,对视许久,她突然躬身一揖道:“老丈可是人称神卜伯岩么?人说神卜混迹人间,专在出人意料的地方出没,谁想竟能在此地得见,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四周人见练钧如三人似乎不凡,便全都悄无声息地溜了干净,周遭三丈之内竟没有他人行迹。后头的探子也全都听见了神卜伯岩几个字,注意力顿时更加提了起来。练钧如仔细端详着眼前的老人,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就这么一个老者居然担着神卜之名,难道就真的那么神奇?

只见老人突然展颜一笑道:“我在世间流浪多年,想不到还有人识得。小姑娘,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是有所要求吧?不管是算卦还是看相,都得和我一起回去才行?”他说着便瞟了练钧如一眼,大有深意地摇了摇头,随后便拉起拐杖缓步前行。

然而,他和孔懿严修几乎是尽力跟上,却仍被伯岩似缓实急的步子拉开了很大距离,不由相视骇然。足足在街市中穿梭了小半个时辰,三人才到达了一处占地甚广的府邸,练钧如大致判断了一下方位,这才发现此地位于城东角,位置僻静得很,左右竟然连个人影都没有,就连眼前的黑漆大门也是紧闭。至于后头的探子是否跟上,此时他们也是顾不得了。

伯岩大约是看出了两人的疑惑,微微一笑道:“此地原本是一处大户人家的宅邸,最后由于违逆了前代夏侯而遭族诛,最后连宅子也发卖了。不少权贵都打过这里的主意,然而,搬进去的人总是被搅得鸡飞狗跳,甚至连命也送掉几条,久而久之,也就变成了荒宅鬼屋。”他一边说一边上前用拐杖在门上轻轻一顶,只见那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里头竟是透出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饶是练钧如和孔懿严修都是大胆之人,此时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见伯岩当先步入之后,三人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进去,心底却着实发虚。一路行来,宅子里头并不见一个侍仆,只有伯岩的拐杖拉在地上的声音,这种不同寻常的静谧围绕在三人身旁,形成一种令人几近窒息的气氛。

练钧如深吸一口气,周身真气自然而然地运转了起来,恰恰把不断迫来的阴寒感逼出体外,这才感到心头的沉重感消除了几分。他见孔懿同样脸色发白,便知其身为女子更怕这些神鬼之物,连忙拉住她的右手,缓缓输了一道温暖的真气过去。孔懿未曾想到练钧如竟在人前如此大胆,不由变了脸色,但也不想违逆对方的好意,只是似嗔似怒地白了练钧如一眼。

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三章 卜筮

伯岩尽管未曾回头,却仿佛看到了背后这对少年男女的动作,不由笑呵呵地道:“此地阴气过重,若是寻常人来往坚持不了一柱香功夫,你们三人都是身具高深功法的人,只要运功凝神就可保无虞。我毕竟是老了,若是没有这股至阴之气护住心神经脉,怕是也难活多久。对于他人来说,此地便是死地绝境,但对于我来说,却是天下第一大福地。这祸福之说,因人而异,就是我这个号称神卜的老头子,也脱不了这命理循环啊!”

孔懿听得心中一动,却仍旧有些糊涂,只得闭口不言。旁边的练钧如却并不在乎伯岩超然的身份,见四周环境愈发阴森可怖,又想起严修曾经说过的阴阳之道,便开口问道:“老丈,恕小子直言,此地的阴气即便对您的身体有所滋补,却也不是善地。能在国都之内郁结如此沉重的阴气,若是不是沉冤未血就是有冤魂作祟,老丈固然能安居此地,旁人却是不敢靠近十丈之内,长此以往,对阖城居民并非好事。老丈既然有大神通,为何不能体恤民意,把这骇人的阴气稍稍减弱一些?”

孔懿听练钧如如此直言不讳,不由神色一变,连连朝他使了好几个眼色,却被对方全然忽略了过去。伯岩却是倏地转过身来,双目神光大盛地看着练钧如,好半晌后才发出一阵长笑。“好,好!想不到还有人敢于直言我的不是,看来我真是看走眼了!”

他见练钧如犹自迷惑,又摇摇头补充道:“少年郎,人生在世,不能只看一时得失。须得为后世计,为百世计,你懂么?以老夫之能,只可暂时驱散这阴气。却会使得冤魂失去凭依,沉冤难得昭雪。此地的主人原是夏国太宰,却被诬以谋逆之罪,临死前发下大誓愿,沉冤未雪,将永不入轮回,直至夏国灭亡。这列国的格局已是维持了千年,要让商国亡国谈何容易。不少人都当作笑话来看,谁想入住此地的达官显贵都没有好下场,人们也就信了。数百人冤死郁积地阴气虽然使人不敢靠近此地。却也令洛都能够免于战乱。炎国曾经大肆入侵。附近的七座城池都大伤元气,却只有此地安然无恙,算来也是异数了。”

练钧如听得惊叹不已,不过,他却仍旧对这有若实质的阴气大为忌惮,攥着孔懿的手也拉得更紧了一些。

孔懿已是感到周身一阵暖意,再加上还在琢磨伯岩地言语,因此也没注意练钧如有些得寸进尺的举动。伯岩也不再多说。将两人引进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屋子,这才示意他们坐下。

“伯岩先生,你既为神卜。应该知道我们的身份和此来的用心。”孔懿甫一坐定便先行发话道,“如今夏国的长幼之争已经到了危及国本的紧要关头,原本这些事情和我们并无关系,只是先头周国动乱刚过,若是夏国再有差池,到时南蛮再来挑衅,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伯岩先生神卜之名天下无双,若是能及早放出风声,这场世子之争想必可以尽快结束。”

伯岩不置可否地转过了头,深深凝视了练钧如一阵之后,他方才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那么,殿下应该也有同样地考虑,老夫却想再问一句,无论是谁继承夏国大统,结果都可能相同,殿下还要执着于那个必然的答案么?不瞒各位,你们并非第一批前来求教的人,前次那位全公子已经亲自来过,老夫却没有给他任何回答。天命之说其实本是缥缈,所谓天机不外乎民意君心,各位今次这大摇大摆地一来,就算我想要回避,怕是那位夏国君侯也会亲来问讯吧?”

“伯岩先生,我只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您有为难之处,我别无他法。”练钧如抬头望了望严修,见其微微点头之后,就从袖中取出一块字迹满满地绢帛,“先生自云寿数不永,我这里有秘法一篇,长期修炼便可延年益寿,想必对先生大有裨益。其实我地要求对先生来说很简单,不过是向夏侯传达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而已,以先生的声名,想必天下无人不信。”

伯岩终于悚然动容,只是略扫了那绢帛一眼,他便立刻闭上了双目。沉吟良久之后,他倏然睁开双眼,刚才还有些黯淡的眸子中闪现出阵阵精光,“好,殿下的托付,我伯岩接下就是!唉,虽说是为了芶延残喘以待将来,我也不想堕了心志,胡言乱语却是做不到的,今日就破例为此卜筮一卦吧!”此言一出,屋内其他三人均是大喜过望。

伯岩仿佛没看见三人的表情,先是净衣焚香,随后便郑而重之地从盒中取出一把长达八寸的签草,面色严肃地开始了卜签地步骤。练钧如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见其中手段诡异莫测,也就信了九分,而孔懿早就知道对方神卜之名,自然不会怀疑。分二、挂一、挨四、归奇,直到卦像成了之后,伯岩才再度开了口。

“卦像果然很乱!”伯岩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这一次就算不信口开河也是不可能了。想不到啊,存留了千年之久的夏国即将易姓消亡,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好了,三位请回,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对夏侯或是旁人说起此事。”他不由分说地挥手逐客,面上地疲惫之意显露无遗。

“究竟什么意思?”才从那大宅中退出来,孔懿的面色就已是变得铁青,“卜者伯岩从来都是铁口只断,这一次怎么说得这么糊涂?”

“好了,先回去吧!”尽管练钧如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但见严修似乎若有所悟,连忙示意回府。不出他们所料,那些本来跟在他们后面的尾巴很快找到了此地,天色昏暗之时,夏侯闵钟劫只带了几个贴身从人,悄悄地来到了此地。神卜伯岩的卜茔之术,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他眼下已经到了万分难决的时候,不得不以诸侯之尊曲意求问,只是为了心安而已。

明萱已经在洛都盘桓了将近半个月,却仍旧没得到从周国传来的任何消息,心中的惊疑和不安早已渐渐加深。

她自幼为师尊抚育长大,无论是读书还是武艺都是师门众弟子的翘楚,除了师兄万流宗之外,无人能在任何一方面胜过她。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得以在十四岁就离开师门游历四方,谁想师兄一奉命出谷,世间格局就仿佛突然变了。

“这位小姐,看你的模样似乎有些心事,可否说来听听?”明萱的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温润柔和的女声,抬头一看,只见眼前正立着两个和自己一样面戴轻纱的女子,但其后却还跟着几个护卫,显见两女都是世家淑媛。发话的那个女子身着一身青色裙装,身上却只是寥寥几块青玉配饰,看上去雅致而不失风韵,而旁边的另一人却让明萱有些警惕,尽管其人身上体会不到任何气势,她却敏锐地觉察到一股奇怪的气息。

“只是偶有所感而已,算不得什么心事。”明萱的月眉轻轻一扬,随之便站了起来,“二位小姐可是趁着秋高气爽,来这郊外赏玩风景的?若是不见怪,可否请教名姓?”

“小妹霍玉书,这一位是我的姐姐如笙。”霍玉书对明萱有一种说不出的好感,因此抢着上前介绍道,她回头示意几个护卫离得远些,这才摘下了面上轻纱,“如今登徒子太多,不得不略作遮掩,对了,姐姐的大名还尚未赐告呢!”

明萱见霍玉书生得灵秀婉约,心中不由一动,苦笑一声便取下了面纱。“想不到今日明萱能够见到誉满天下的名姬如笙小姐,真是幸甚!霍小姐乃是夏国最富盛名的贵媛,出门就带这么寥寥数人,未免太大意了一些。”

“原来是明萱姐姐!”霍玉书嫣然一笑,这才朝着一旁的孔笙努了努嘴,“还不是如笙姐姐的主意,说是带着太多人过于招摇。再说了,这洛都郊外一向太平,应该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睛的家伙才对!”

明萱闻之愕然,待到发觉孔笙面上也是颇为古怪,便知道这位霍家小姐并不似表面那样性子柔和。三女都算得上是绝色佳人,一朝相聚自然是有数不尽的话题,就连起先戒备非常的明萱也渐渐放下了心头疑惑。融山本是洛都城外的一大盛景,这秋高之日前来游览的人并不少,若非霍府护卫一看就不好惹,怕是早有人禁不住美色诱惑上前搭讪了。

然而,那几个护卫终究挡不住了,只见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三女身前。其人发间缀着无双美玉,举首投足间都带着尊贵无匹的气息,只是一双眼睛始终在三女面上打转,显见早已为三女美色所惑。

“闵西原见过霍小姐,见过如笙小姐!想不到我今日的融山之行恰逢两位小姐出游,真是有缘啊!”闵西原含笑为礼,又见明萱分明就是那一日偶遇的美女,心中又是大喜,立刻转过头来打招呼道,“小姐和霍小姐如笙小姐结交,想必不是寻常人,可否赐告名姓?”

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四章 对弈

闵西原和三个美女足足纠缠了两个时辰,待霍玉书将明萱也请回了霍府居住之后,他方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府邸。这下可好,若要拜访这三位绝色,只要跑到霍府一趟就好,真是省却了天大的功夫。然而,兴高采烈的他却得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自己的父亲在今日早朝之上,亲自公布了即将册立世子的消息,而在此之前,他却一无所知。

“这是怎么回事?”盛怒之下的闵西原怒声咆哮道,“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他一面劈头盖脸地训斥着自己的那帮下人,一面吩咐人备车前去孟尝君府,事到如今,他不求这位舅父帮忙还能指望何人?

谁知就在平日畅通无阻的孟尝君府门前,闵西原却被人客客气气地阻住了,说辞很简单,斗御殊正在忙着操办女儿斗嫣的婚事,这些天已经向夏侯告了假不再理政,而且这一日已经前去拜访兴平君姜如,并不在府中。这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让闵西原更为气怒,然而,一虑到舅父的脾气,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收敛了神色,命车夫调转车头往兴平君府驰去。这个时候,qi书+奇书-齐书他压根顾不得自己先前的狂妄言辞,要是世子之位保不住,他就真的完了。

然而,练钧如和斗御殊早已离了府邸,两人在数次接触之后明白了彼此的要求,因此甫一见面便心照不宣。今日夏侯突然宣布即将册立世子,背后推波助澜的是何人,练钧如心中自然有数,而在洛都之内眼线无数的斗御殊也是心知肚明。一个是夏国权臣。一个是名义上的中州王子,两人间若是建立起不凡地交情,可是比国与国之间的所谓盟约牢靠得多。

豪奢的马车上,练钧如和斗御殊正在品茗对战。棋盘上的格局仍旧是不分胜负之势。那纵横十九道地棋盘之上,黑白两色棋子重重厮杀在一起,两条大龙早已是难解难分,一招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练钧如对这种奕棋之道原本就是不甚通透,若非严修在后方时时提点,他早就大败亏输了。

饶是如此,相对于斗御殊的轻松自如,他的额上却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只是眼前却愈发清明。

“就到此处吧!”斗御殊信手扔下了手中的黑子,“想不到殿下年纪轻轻,棋力却能够如此绵绵不绝。我还以为这一局一定能够争先呢!”他悠然自得地品了一口香茗。又想起了孟准曾经说过的话,“殿下一时失察,将一个大好人才拱手送给了我,如今可有觉得可惜么?”

尽管知道对方问话的真意,练钧如却不好过于坦然。嘴角牵出一丝苦笑之后,练钧如深深叹了一口气,“孟尝君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无论是何人。只要是和贤才失之交臂,又怎会心平气和?不过那都是我年纪太轻,看事情不够周全所致。所以错失在我,没有道理埋怨他人。孟准既然得逢大人这个明主,也是他的福分和机缘,我既然错过了他,就表明我还不具备大人那样地气度胆略。”

“好,好!想不到殿下能够如此想,仅是这一点,我夏国青年才俊便无人能及!”斗御殊重重一拍面前的桌案,赫赫威势顿时弥漫了整个,车厢,“度人不如度己,可惜啊,西原虽然为主上嫡长子,行事却是毫无章法,全凭个人喜恶,倘若他能有殿下这样的胸襟,我也就不必事事劳心了!”斗御殊回转头来,面上尽是掩盖不住地苍老和疲惫,“我斗家乃是夏国世家,一人之荣辱牵动着一家之荣辱,如今主上决意册立世子,却不知此事是福是祸,唉!”

练钧如重重点了点头,“大人地意思我明白,诸侯立嗣尚且困难,又何况天子?我的情形不是和如今的原公子很是相象么?暂且不提这个,当日周国看似毫无悬念的世子册立仪典也会闹出风波,如今夏国原公子和全公子相持已久,要册立世子又岂是易事?”他连着问了一连串问题,方才稍稍顿了一顿,“其实大人也应该知道,此事与其说是完全决之于夏侯,还不如说是完全决之于斗家,否则,夏侯又何必在宫中那位令姬尚未生产的时候提出此议?”

斗御殊微微一愣,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那种发自心腑的畅快之意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主上性子阴沉,喜怒不形于色,只可惜这一点我夏国群臣早有所知,又怎么可能轻易忤逆?”他淡淡地吐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又倏然将话锋一转,“前日我接到周国上卿孟韬的信函,这老头已经答应前来赴小女地婚筵,其中可是有殿下的功劳?”

“些许微劳而已,孟准跟我不过半年,却如同潜龙伏于深渊无人得识,如今我也应该有所弥补。孟韬之事只是举手之劳,毕竟其人乃是上卿,真要是不来,岂不是丢了大人和孟准的脸面?”他信手拂乱了桌上棋局,这才抬起头来,“大人不将独女许配王侯贵胄而择定了孟准这个在夏国毫无身家背景地外来人,怕是不仅看中了他的才干,而且也是向他人表明心迹吧?既然如此,请恕我大胆,大人如今心中内定的那位世子,应该不是您的那个嫡亲外甥才对!”

斗御殊凌厉的目光瞬间和练钧如的眼神交击在一起,彼此都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只是沉吟片刻,斗御殊便点头承认了这一点:“斗家早已深深扎根在了夏国之内,奇Qīsuu.сom书无论即位之人是否流着斗家血脉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其人会否败坏了我斗家和夏国的基业!西戎和北狄之乱刚刚过去,南蛮和东夷又在蠢蠢欲动,若是我真的扶助了西原登上世子之位,将来怕是也得行废立之事,那又何必呢?不过,殿下以堂堂中州王子之身,却舍弃了天子的旨意和长久以来的布置,隐隐和闵西全有了默契,是不是也有了其他打算?”

暗骂一声老狐狸,练钧如的表情便有些不自然,“大人的话锋还是那么尖锐,若是下任夏侯羸弱,中州自然是有利,可是,我对于原公子的某些行径却是无法放心。审时度势建立后援,分清敌友判断进退,原公子没有做到以上十六字的任何一点,那么,即便我费尽心思助其夺位,将来也不见得能够享受好处,这一点大人也应该想到过,不是么?”他知道斗御殊虽然抛弃了外甥,却仍旧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因此狠狠心取出了最后的王牌。

棋盘之上,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牌正流露出五彩斑斓的光晕,上头那清晰的“西全”两字让斗御殊悚然动容。练钧如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这才轻松自如地道:“正如大人所说,全公子派人前来拉拢过我,所赠送的信物便是这样东西,观您的神色,想必这样东西整个夏国也找不出第二块吧?”趁着斗御殊深思的功夫,他又趁势再加了一句重若千钧的话,“说实话,若是单单此物,自然无法令我下定决心,只是那位送东西过来的人令我无法拒绝。大人可知道,那位夏国名士鬼谷子王诩的弟子,已经投入了全公子的麾下?”

这才是真正令斗御殊感到震惊的消息,鬼谷中时常有各国名士出没,因此,所谓的王诩之徒,很可能身具众人之长,并非仅仅继承了纵横之道那么简单。

“看来全公子是对世子之位势在必得了!”冷笑一声之后,斗御殊不经意举起茶盏一饮而尽,什么牛饮文雅都被他扔到了脑后,“我本来还有些属意那位令姬腹中的孩子,如今看来倒是有些差池。不过,我往日对全公子颇有压制,他就真的能够压下这股怨气?”

“大人,难道你还看不出那位全公子的城府之深?他一没有后宫宠妃作为后援,二没有大人这样的朝中权臣襄助,若是斤斤计较过往之事,那他就只能一事无成而已。”他想起了前次从夏侯宫中传出的消息,眼睛又是一亮,“大人在宫中消息颇为灵通,可曾听说过他还曾经派人交好令姬,送过去不少珍贵之物?只可惜那位令姬夫人过于矫情短视,竟将东西全都扔了,听说还遭了夏侯好一通斥责。”

此事斗御殊自然听说过,然而此刻品味起来,他终于觉得心中宛如明镜一般透亮。“哈哈哈哈,我明白了,多谢殿下苦苦相劝!”他突然正坐深深行下礼去,慌得练钧如回礼不迭。“殿下所言和我那未来女婿如出一撤,也和我斗氏族议中的结论差不多。唔,殿下可使人通知全公子,届时我会设法相助他夺得世子之位。至于殿下你,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表示?”

练钧如终于满意地笑了,毫不犹豫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一声清脆」的交击之后,斗御殊方才从怀中郑而重之地取出一块朱色绢帛。两人的声音很快低沉了下去,唯有外面车轮的转动之声不绝于耳。

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五章 玉书

尽管无数次想象过压倒大哥,登上世子之位的那一天,但闵西全却没想到那一天能来得如此之快,那位兴平君姜如派人送来的信息就毫无疑问地证实了这一点。他心知肚明洛都城内的浑水之深,也知道国中群臣都在谨慎地选择阵营,然而,身为闵西原舅父的孟尝君斗御殊竟然会有意倒戈,这一点让他大为振奋。

兴致高昂的闵西全在苏秦的居所来回踱着步子,面上的喜色再也难以掩盖。“苏先生果然好计策,若非你亲自上门说服了那位兴平君,恐怕孟尝君也不会有如今这一招。哈哈哈哈,大哥啊大哥,你做人可真够失败,嫡亲舅父都舍弃了你,你还有什么可以自傲的?嫡长子有什么了不起,一旦父侯决意废长立幼,国中又有孟尝君推波助澜,谁都帮不了你!”

苏秦见闵西全神色癫狂,不由暗自叹了一口气,毕竟这位夏侯庶子从出生之后就居于人下,压抑得太久了。“公子,眼下还不到放松的时候,虽然兴平君殿下已经说明了自己的态度,但是,没到尘埃落定的时候绝不能大意,毕竟,朝中那些老臣们个个都是力挺嫡长子即位的。”他兜头就是一盆凉水朝闵西全浇了下去,“所以,公子一定要立刻定下婚事,迎娶正妻才行。”

闵西全骤然脸色大变,他去中州为质前曾经迎娶过一位正室夫人,但却早已病故,回到夏国之后只是纳了几房姬妾而已。“苏先生,你也知道,虽然国中贵媛无数,但论起性情品格。我却是只看得上霍家小姐玉书一人。不过,若是真的现在就上门提亲,一定会过早地激起和大哥之间的争斗,父侯那里会不会……”

“公子。我的意思正是要你尽快迎娶霍小姐!”苏秦倏然立起,几步走到闵西全跟前,一字一句地道,“霍弗游虽然只是上大夫,但在国中老臣中却很有影响力。他出身破落世家,却被主上越级简拔,一步步坐上了如今的位置,结交地朋友士人决不下去孟尝君。如今他为了不偏不倚的立场而始终未曾答应你或原公子的求亲。也正是为了能在将来立于不败之地。可是,你为了争取更多的人站在这一边,势必要尽快采取行动。一旦原公子知道了孟尝君地立场有变。狗急跳墙之下难保会做出什么龌龊的事情来!”

闵西全终于动容。他对于霍玉书一见倾心,自然是不能容许他人轻易染指,更何况是一直处于敌对态势的大哥。“苏先生提醒得是,我有数了!”他冷哼一声,语气也变得坚定无比,“如今的局势下,摇摆不定的人最是可虑,霍弗游乃是非凡之人。相信他会知道如何抉择的。”

这一日,孔笙又下书将练钧如邀至霍府,而许凡彬也无巧不巧地一起跟了来。两人恰恰遇见了被霍玉书留在府上的明萱。重逢佳人固然可喜,但明萱飘忽不定的态度却让许凡彬极为头痛,练钧如则是早早地和孔笙躲到房间谈心去了。倒是霍玉书见其他两女都有人趋奉,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闵西全。

霍玉书自幼被父亲严加管束,闵西全虽然不是第一个向她示爱地男人,但却是真正打动她心防的男子。相形之下,身为嫡长子的闵西原过于傲气,老是带着自命不凡地架势,久而久之她就不免对此人敬而远之,而闵西全却不相同。

她很清楚,只有他能够明白自己心中所想,只有他才会对自己说着句句情话。然而,她始终在害怕一点,毕竟,王侯之门,谁也说不清将来怎样,她实在无法想象有一日色衰而爱弛地景况。

她正独自一人在屋里沉思,贴身丫鬟就匆匆忙忙地冲了进来,“小姐,小姐,全公子来了!”一句话立刻惊得她立了起来,须知这些时日为了避嫌,闵西全已经很久没有登门了,如今却又突然而至,难道是……她朝着妆台随意抿了抿头发便起身迎了出去。

“霍小姐,这些时日碍于闲话不敢登门,西全在此向您赔罪了!”闵西全风度绝佳地躬身一揖道,“怎么,霍大人今日不在么?”

霍玉书起先还听着一喜,待听得闵西全提到父亲时却又一阵懊恼。“怎么,全公子今日是来求见父亲的?父亲早就出去访友了,不到天黑不会回来。您要是有空呢就等一会,没空就先回去吧!”虽然平日性情还好,可上次被闵西原苦苦纠缠,闵西全一来开口就是关于父亲,她就着实气恼了。

“玉书,你误会了!”闵西全见佳人带嗔,连忙换了称呼,“我今日上门,全都是为了你我的婚事而来,希望能得到霍大人允准。玉书,你的年纪也该到出嫁之龄了,倘若我今次再不竭力争取,岂不是耽误了你的终身?”

霍玉书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入目的却是闵西全那能够融化一切的眼眸,立刻就沉沦了进去。就在两人深情对视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不合时宜地咳嗽声,原来,孔笙和练钧如已经谈完了正事,却在行至正厅时看到了这暧昧的一幕。

“玉书妹妹,恭喜恭喜啊!”孔笙耳目清明,早就听清楚了两人刚,才的谈话,因此忍不住调笑道,“全公子终于开口求婚,义父知道了一定会允诺地。”

霍玉书这才想到了父亲吩咐的话,脸色顿时黯淡了下来。她瞟了闵西全一眼,声音顿时变得无比低沉,“西全,当年父亲曾经为我定下了婚约,虽然如今那家人生死不知,但父亲是重情义重信诺的人,不会轻易毁弃这婚约。所以……”她突然再也说不出话来,眼中沁满了水光。

练钧如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在他见过的各色美女中,霍玉书算不上最顶尖最出色的,但是,那股内敛而含蓄的风情却格外难得。

要说不动心也不可能,然而,他分外清楚现在的局势,莫说他那婚约出手必定要惊动甚广,就是霍弗游应承了,他如何将这么一位大家闺秀迎娶回去,总不能要为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而耽误霍玉书的一生吧!

“全公子,霍小姐,霍大人守诺信义的高风亮节我着实佩服,但是,眼下霍小姐已经到了适婚之龄,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是二位信得过我,我可向霍大人作些解释,如何?”练钧如深深凝视了身旁的孔笙一眼,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如今已经有了孔懿,还有香洛仪嘉两女为伴,远在炎国还有另一个令他梦魂萦绕的女子,那么,父亲既然和霍弗游相交莫逆,也应该不想看到霍家遭到牵连才对。

“玉书妹妹,听到了没有,兴平君殿下答应为你们求恳了!”孔笙嫣然一笑,心中如释重负,“全公子,我可要恭喜你了,这般如花美眷,旁人可是做梦都难以企及。”

闵西全和霍玉书都是大喜过望,霍玉书固然是脸色绯红地奔回了房去,而闵西全却是朝着练钧如道谢不迭。他今日虽然亲自登门造访,却仍旧是心中忐忑,如今有了练钧如保媒,他的底气顿时足了。与闵西原的花心好色不同,尽管有孔笙的美色在前,他却仍旧是神色清明,似乎并不为他人所动。仅是这一点,孔笙就对其多了一分好感,毕竟,想要迎娶霍玉书的闵西全若还忘不了别人,对霍玉书并非好事。

霍弗游一进自家大门便有仆人报上了里头的宾客,他顿时深深皱起了眉头。倘若单单练钧如和许凡彬前来,他倒是无所谓,可是,许久未曾登门的闵西全突然又来探望自己的女儿,这不由让他伤透了脑筋。

“全公子前来所为何事你知道么?”尽管知道问题不合时宜,但霍弗游还是忍不住询问前来迎接的总管,面色很不好看。

“大人,小人未曾进去,但听说,听说……全公子似乎有向老爷求亲的意思。”总管霍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偷听到的一点点消息,果然,此话一出,霍弗游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唉,该来的总是要来!”霍弗游仰天长叹,认命似的进了正厅。果然,言谈甚欢的三对男女慌忙起身问好,他也就顺势还礼,“想不到今日三位贵客居然联袂而来,倒是我怠慢了,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宾主彼此寒暄了一阵之后,闵西全终于下决心道出了自己的求婚请求,而霍弗游一如既往地仍想用婚约之说搪塞过去,却不料练钧如突然起身笑道:“霍大人,婚约一说固然乃是人之信义,但您与那人失去联系已久,为此让霍小姐苦苦等待总是不成办法。虽说人无信不立,可长此下去,岂不是辜负了全公子的一番期待?”

许凡彬和明萱两人适才只在园中散步,倒未曾知晓练钧如已经对闵西全打了包票,见他突然出头不由都是心中诧异。虽然只是第二次会面,但他们两人之间却已经是悄然产生了一丝情愫,如今听得闵西全和霍玉书之间的关系几度横生波折,不免都是感慨万分。

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六章 霍氏

霍府的书房中,只有霍弗游和练钧如两人站在那里,却是一句话都没有。霍弗游可以承认,眼前这位年轻的中州王子说得很有道理,可是,他怎么能忘得了亡妻的嘱咐,怎么能轻易毁弃那一纸婚约?倘若将来练氏子弟找来,他有什么面目能够坦然相对?另外,如今国中两位公子相争愈演愈烈,他若是贸然将女儿许配给闵西全,到时惹怒了闵西原这位嫡长子,权倾朝野的孟尝君斗御殊又会怎么看他?

“殿下,不是我霍弗游矫情,此事关系过于重大,请恕我无法答应。”权衡良久,霍弗游还是决定把女儿的婚事搁下,“请恕我直言,殿下身负要务,为何会对这件事情如此热心?须知宗法礼制上分明规定,立储首重嫡长,原公子得孟尝君大人支持,轻易不会落马,殿下又何必舍易取难?”他的话不得不坦白直接,毕竟,他到现在还弄不清楚练钧如的真实心意。

练钧如轻松自如地一笑,“霍大人,不是我决意舍易取难,而是和我一样看法的人着实不少。大人可否知道,就连孟尝君斗大人,也已经有了易帜的打算?”他不看霍弗游突然变得极度苍白的脸色,又火上浇油地加了一句话,“大人也应该看到了,原公子虽为嫡长子,在国中声望却是每况愈下。你若此时不作抉择,怕是将来也得要过这一关。”

霍弗游当然知道闵西原好色淫靡的个性,因此始终没有允婚的打算,只不过未曾下决心将女儿嫁给闵西全而已。“殿下,你说斗大人也已经易帜,可有什么证据么?”生性谨慎的他不得不问一个明白。否则若是真的有所差池,不仅前程毁于一旦,而且还要累及家人。

练钧如知道霍弗游不会轻易相信,略一沉吟后。他便沉稳地答道:“斗大人曾经和我有约,个中详情却不便透露。若是霍大人还有怀疑,明日不若抽空至我府上一聚。但是,此事非同小可,大人该知道,一旦确认之后该怎么决断。

好了,我们两人在此地也耽误了不少时间,大人若是觉得今日无法答应全公子。可以让他改日再来。”

霍弗游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今日骤然听得这般隐秘,可以想见。一旦他表示拒绝。那位孟尝君斗御殊绝不会放过他。“那好,我明日便登门造访,还请殿下拨冗接见!”

闵西全虽然未曾得到满意地答复,但听得霍弗游不再口口声声将婚约之说挂在口头,便知道事情大有转机,因此一出霍府便是对练钧如千恩万谢,这才回了自己的府邸。上了车驾之后,练钧如见许凡彬脸色怔忡。不由笑着问道:“许兄,今日我见你和那位明萱小姐言谈投机,可是有意追求佳人么?”

原本只是一句戏语。但许凡彬却是脸色黯然,看在练钧如眼中自然很奇怪。许久,这位旭阳首徒方才无奈地摇了摇头,“佳人虽好,我却是没有追求的资格,而且恐怕世间能够有幸得其芳心的人也难有几个。殿下可否知道明萱小姐来历?”

练钧如愕然摇头,这才想到以那明萱地绝世姿容,其家世背景自然是难以小觑,谁想到许凡彬的回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天下四大门派之中,黑水宫虽然神秘,但下辖三教九流,隐势力大而人员混杂,所以并非我旭阳门最忌惮的门派,而寒冰崖更是因为门徒皆是女子而难成大气候。所以,家师和父侯最最担心的,就是始终打着大义旗号的无忧谷。而明萱小姐,却恰恰是无忧谷本代嫡传弟子,你说我又如何和她交往?”

练钧如顿时沉默了,四大门派的明争暗斗他也曾经听说过,只是许凡彬的一见倾心居然落得如此结果,他也不免觉得有些世事弄人。良久,他方才强笑安慰道:“许兄年少英杰,确是佳人良配。说不定他日令师和炎侯有意,你能够和明萱小姐结下良缘也说不定……”大约是觉得自己说辞过于牵强,只是说了一半,练钧如便再难以为继。

“算了,此事我早就知道,所以最多也就是一厢情愿。”许凡彬摇了摇头,这才故意笑语道,“倒是殿下曾经和我那小妹有缘,不知如今作何打算?你地炎国之行可是拖延得太久了。”

一句话将练钧如说得尴尬无比,他只得笑着遮掩了过去。如今自身尚且难保,情孽却惹了一身,即便曾经真的心动过,现在他也不可能真的抽身而退去见炎姬。

霍弗游地拜访相当及时,次日一清早,他地车驾便出现在了兴平君府,扈从的护卫等人只是寥寥几个”看上去颇不起眼。只是过了一夜,这位夏国重臣就已是苍老疲惫了许多,看上去竟似一夜未眠。练钧如见这位父亲的旧日好友如此情形,不禁也觉得心中内疚,无奈此事只藏在他自己心底,却是万万不能对霍弗游说出来的。

“殿下,你昨日说的话,我现在便当面请教,若是你能够拿出证据,那么,我便无话可说了。“

霍弗游也顾不上寒暄,直截了当地说出了郁积在心里一夜的疑问。

练钧如也不答话,示意身边的严修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玉匣,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只见里面有两方折叠得整整齐齐地朱色绢帛。练钧如信手取出其中一块,抖开来铺在桌面上,这才指着那清晰可辨的玺印道:“霍大人可看清楚了,这就是孟尝君大人的玺印。上面地字迹也是他亲笔所书,绝非我杜撰吧?”

霍弗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方才颓然倒在座椅中,脸色瞬息万变。许久,他才艰难地抬起了头,“唉,世事多变,谁能想到斗大人居然会不顾自己的嫡亲外甥?殿下真是好本事!”他突然冷笑一声,炯炯的目光毫不畏惧地直刺练钧如双眼,“若是霍某没有猜错,恐怕此事应该是殿下大力促成,再用来和斗大人交换条件的吧?”

“霍大人言过其实了,倘若只是我片面之词,以孟尝君大人的阅历见识,怎么会轻易应允?若非他早已失望到了极点,又怎会轻易舍弃嫡亲外甥?”练钧如突然沉下了脸,语气也变得有几分冷硬,“如果我行前不是得了父王密令,根本不会对原公子下多少功夫。霍大人也看见了,对于一个与其毫无利益冲突,甚至可以说站在同一阵线的盟友,原公子尚且会因为女人而冷言相加,将来登基后会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霍弗游本就不是迂腐之人,被这一句句重若千钧的话敲在心头,他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女儿的终身大事乃是他的一块心病,无论是闵西全还是闵西原,都并非他心目中的佳婿,毕竟,两人都是顶尖贵胄,嫁给任何一人都无法保证终身幸福。相比之下,他宁可女儿嫁给寻常人,即使没有官职爵位也无所谓,所以才苦苦坚持着当年的婚约。

“难道真是天意?”他喃喃自语地念叨着,“当年和练兄结下婚约,想不到就要这么成空了!”思虑良久,他竟郑而重之地从袖中取出一方手掌大小的红绸包,轻轻地搁在了练钧如面前,“想必殿下也应该知道,小女当年曾经定过婚约,如今既要毁约,我也没有面目再去见当年的义弟。殿下如今奉王命游历各国,若是可以,请将此物退给我那位义弟,就说霍弗游负了当年婚约,让其自便就是!”

听到这里,练钧如再难忍住心头的情绪,下意识地转过了身,“霍大人放心,此物我必定竭力送到,即使此次未曾找到人,他日我也必定派人寻访。”他看了一眼面有异状的严修,又继续安慰道,“霍大人,若是真的照婚约,霍小姐的未婚夫应当早就出现了,如今他既然未来,也许是家中有事,也许是不能前来,也可能是……”

“殿下不要说了!”霍弗游厉声阻止了练钧如的话,“是我负义在先,怪不得他人,他们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够逢凶化吉!殿下能够将朝中密事告知于我,也算是于我霍家有恩,霍弗游在此郑重谢过!”他不由分说地躬身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大步离去,悲怆的背影看上去格外萧索。

“严修,我是不是逼得太过分了?”练钧如突然转头问道,“不管怎么说,他都算是我名义上的岳父,我如今不仅将未婚妻推入了他人怀中,而且还重重伤了他的心,我……”

“钧如,霍弗游不是孟尝君斗御殊,所以,你不告诉他实情也是为了他好。”严修微微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如今你的身份孔笙已经知道,没必要再闹得人尽皆知,而且,霍弗游还谈不上位高权重,将其牵扯其中,很可能害人害己。你刚才不是对霍弗游都说清楚了么,他这是衡量利害后做出的抉择,对于霍家的将来也是有利的。何况……”他略一停顿便毫不犹豫地补充道,“霍小姐的心上人就是闵西全,让她嫁给你也不是什么好事!”

严修的直白让练钧如哭笑不得,刚才弥漫在室内的伤感气氛一扫而逝,此时,他分外想念孔懿的温存一刻,只是不知道她和明空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七章 大婚

孟尝君斗御殊的独女即将出嫁,这个消息一经传出,夏国上下便震惊不已。须知斗嫣虽然算不上什么国色天香的绝世美女,但仅是其身世背景,就足以让夏国上下的贵胄公子疯狂追求。无奈斗御殊治家严谨,因此就连闵西原,对这个表妹也是未曾见过几面,就不同提寻常世家子弟了。这一次斗御殊骤然嫁女,而且乘龙快婿又是名不见经传的孟准,顿时在洛都的贵族圈子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然而,周国上卿孟韬的驾临让一切都有了合理的答案,当人们得知孟准乃是孟韬之子时,心头的疑惑便迎刃而解,每个人都是想当然地认为斗家和孟家的联姻是为了权势利益。寥寥几个知情者却都是心中清楚,如今木已成舟,双方自然不会少了条件交换,但究其本意,这段姻缘却只是斗御殊的慧眼识人而已。

堂堂周国上卿来访,夏侯闵钟劫自然是亲自接待了一次,他早已发觉国中局势似在酝酿着一场风暴,因此对这个时候的婚礼分外敏感。

“孟大人为了爱子千里奔波,着实辛苦了,说起来寡人的那位妻兄还真是够强势的。这哪里是嫁女,分明是招婿嘛!”事先没有得到半分消息,闵钟劫自然是很不高兴,他敏锐地察觉到孟韬的表现似乎也谈不上什么喜悦,便想方设法地加以试探。

“君侯言重了,身为父母,哪有不出席儿女婚嫁之仪的道理?”孟韬语带双关地道,“外臣只是想不到准儿会得到孟尝君大人器重,竟以爱女下嫁,无非是有些受宠若惊而已。”他说着便举杯一饮而尽。神情间流露出一丝得意,但随即又掩饰了下去,“至于入赘么,倒是真有其事。外臣长子孟明薄有微才。早蒙主上看重,将来外臣的上卿之位多半也是他继承的,因此准儿留在夏国也是无妨。”

夏侯闵钟劫本能地皱了皱眉头,随即便只得把话题岔开。由于孟韬此来并非为了国事,因此闵钟劫也只能和对方闲扯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酒过三旬,歌舞伎上场献歌献舞之后,孟韬便借醉辞了出去。

“主上。今夜您是……”一旁地内侍见闵钟劫满脸不愉,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两年来,令姬独享椒房之宠。给他们的赏赐也是远远高于正妃敬姬斗氏。因此他们无不卖力巴结。

闵钟劫本就心乱如麻,此时冷冷地瞟了身旁一向受宠的那几个内侍一眼,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留下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地在殿内发愣,好半晌才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

“驾幸拂阳殿!”闵钟劫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听在旁人耳中不啻是晴天霹雳。谁都知道,敬姬斗氏虽为夏侯元配夫人,却早已失宠。若非斗御殊在国中极为强势,怕是这夫人之位就拱手让给了别人。如今夏侯闵钟劫已经足足两年未曾驾幸过拂阳殿,今日这突如其来的一遭。保不准就是敬姬东山再起地预兆。

“臣妾恭迎主上!”大概是太久没有迎驾的关系,敬姬斗氏的面上尽是慌乱,就连拂阳殿中的宫婢内侍也都是如此,慌慌张张地在敬姬身后跪了一地。

“起来吧,都是寡人这些年过于糊涂,方才冷落了你许久。”闵钟劫用少有的温和语气开口吩咐道,竟亲自弯腰搀起了妻子,“你们全都退下,寡人有话和夫人说!”

敬姬性子本就懦弱可欺,此时早已年老色衰,故而愈加惶恐。“主上言重了,您日理万机,自然无暇时时顾及臣妾。”她见自己的手始终被丈夫紧紧抓着,脸上不由泛起了一丝红晕,看上去竟显得格外娇媚。饶是她始终想着重获恩宠,此刻也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想着令这一刻再长一些。

“是寡人不好!”闵钟劫忆起了往昔夫妻恩情,竟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性子柔和宽宏,一向不喜与后宫嫔妾相争,结果便老是被人压过一头去。寡人实在难以想象,以你父兄一向的强势秉性,你又怎么会生得这样好性情?唉!”

敬姬不知丈夫此言真意,以为自己失宠都是性情所致,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许久,她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答道:“主上,臣妾为家中独女,自幼为父兄庇佑,自然不知道相争地道理。

可是……”也不知从何处鼓起的勇气,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趋奉夫君乃是女子之责,倘若我也像令姬那样善妒阴狠,后宫诸嫔妾又何来立足之处?”大约是省到了自己言语偏激,她连忙偏身一礼道,“请主上宽宿臣妾失言,臣妾……”

闵钟劫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苦苦压制敬姬地失策,一时间心中苦涩不已。他不由分说地将这结发妻子拥在怀中,禁不住感慨万千,要是早知今日,他又何必防范着自己地妻子?“唉,敬姬啊敬姬,倘若你的兄长也似你这般通晓事理该有多好?你知不知道,如今为了立储之事,寡人已经焦头烂额了!”他轻抚着妻子的后背,口中喃喃说道。

敬姬的身子突然僵硬了一下,但只是片刻便松弛了下来。也不知是心底郁积太久还是其他缘故,她突然挣脱了丈夫的怀抱,一字一句地道:“主上,臣妾既为您的妻子,便事事以您为主。立储虽是国事,却也是家事,倘若主上早有定论,便一人决之即可。臣妾虽为斗氏之女,这一点分寸还是知道的。”

闵钟劫审视着妻子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庞,终于点点头道:“好,好!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轻轻揽住敬姬地腰肢,一把将其抱了起来。今夜,拂阳殿注定将迎来一个不同寻常的春宵。

尽管女儿大婚前的诸多准备极其繁琐,但斗御殊从未忽视过宫中地一举一动。听闻夏侯闵钟劫昨夜驾幸了妹子的正宫之后,他终于感到了一股迫在眉睫的压力。夏侯为何疏远正妃,其中道理斗御殊一清二楚,却除了在后宫命人护持之外,从未在夏侯面前抱怨过一句。斗家世代秉政,威权日重之余也着实有了功高盖主之忧,所以,为了斗家的将来,他没有打算让女儿走妹子的老路。

斗家的大婚相当热闹,除了新人两方的父母之外,前来贺喜的各国宾客也是络绎不绝,练钧如也代表中州送上了不菲的贺礼。当夏侯闵钟劫携夫人令姬斗氏亲至孟尝君府时,整个婚典顿时推向了最高潮。夏国上下都知道夏侯和敬姬的夫妇之情早已名存实亡,如今两人却一同驾临孟尝君府,无疑是代表着一个耐人寻味的讯号。

“主上和夫人亲至,臣真是感到万分荣幸。

”斗御殊不卑不亢地上前行礼道,随即便将夏侯夫妇请到了正座之上。他早料到了今日这一出,因此准备颇为充分。

“各位宾客,今日乃是小女出阁的大喜日子,得蒙主上和夫人垂爱而亲至观礼,本君不甚荣幸。各位之中,既有我夏国脑骨之臣,又有列国贵客,今日莅临陋舍,实乃万千之喜。”说了一大套场面话之后,斗御殊这才请出了孟韬,喜气洋洋地介绍道,“我斗家和孟家今日联姻,自然也希望周国和夏国能够日益昌盛,来,亲家,我先敬你一杯!”

孟韬无奈之下只得一饮而尽,随后便只能敷衍了一通贺辞。座上的夏侯闵钟劫始终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下面的宾客,却没有打断任何人的话,只是间或和妻子低声交谈几句。练钧如夹在人群中打量着一众宾客,心中暗自盘算。今日的大婚只是一个契机,按照先前的打算,孟尝君斗御殊还会趁势让霍弗游宣布霍玉书的婚事,如此一来,闵西原纵是再不情愿,身在孟尝君府怕也难阻此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随着司仪的一声声吆喝,婚礼终于进行到了最高潮。只不过宾客中却总有那么一丝不和谐的声音,尽管斗嫣容貌无从而知,但孟准的其貌不扬却让不少人大失所望,因此三三两两的冷言冷语几乎从未少过。好在孟准听惯了这样的言辞,仪式之中始终面不改色,就连最后应对诸宾客时也是彬彬有礼得体大方,让那些老成持重的重臣暗自赞许。

终于,待到众人酒酣之际,闵西全见大哥闵西原已经被斗御殊派人灌得烂醉,终于离座而起,行至父亲跟前双膝跪下行礼道:“启禀父侯,借着今日大喜时节,儿臣有一事求恳,还请父侯允准!”不待夏侯闵钟劫有所反应,他便深深叩首道,“儿臣正妃早已过世,希望能迎娶霍大人之女玉书!”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令在场众人全都愣住了,谁都知道闵西原也对霍玉书志在必得,今日闵西全居然胆大到在斗御殊嫁女的时候提出此事,难道准备和斗家撕破脸?

就在人们惊疑之际,霍弗游也借着酒意略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躬身向夏侯和宾客行了一礼道:“主上,各位宾客,大家都知道我霍弗游只有一个独女,却始终因为婚约未曾许嫁。虽然信义乃是人之根本,但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却是不得不虑的事。小女玉书已经到了婚嫁之龄,之前我屡次以婚约之故而拒绝了提亲,实在是抱歉。由于那一纸婚约的另一方早已不知踪影,我也不愿再耽误了小女的终身大事,所以在此恳请主上允婚!”

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八章 冲突

闵西全和霍弗游的先后发话把整个婚宴推向了另一个方向,孟韬不由向一旁的孟尝君斗御殊投去了疑惑的一睹,以他的经验阅历,决计不会相信这其中没有这个亲家的推波助澜。毕竟,今日的婚礼非同小可,闵西全和霍弗游都不是那种莽撞人,若没有斗御殊的暗中许可,绝不可能选择这种时候提出婚事。

夏侯闵钟劫脸色阴沉地看着下头跪着的儿子,突然又扫了霍弗游一眼,心中的恼怒几乎无以复加。今日他破例和敬姬一同驾临孟尝君府,无疑是给人一个信号,然而,本应该感恩戴德的斗御殊竟然让人闹这么一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论情理,闵西原乃是敬姬的亲子,斗御殊的嫡亲外甥,斗家绝对没有偏帮闵西全这个外人的道理。既然如此,今日的婚事之说隐藏的是怎样的内情?

可是,闵钟劫却不可能沉默不语,一个是身为夏国上大夫的霍弗游,另一个则是他的儿子,倘若他不问情由地加以拒绝,那在这么多宾客的耳目之下,将来必定流传为笑柄。只是略一沉吟,他便点头笑道:“西全的要求也是人之常情,霍氏玉书的美名就连寡人也是听闻多时,又何况是你?”他说着就朝长子闵西原的座处望去,见其完全是大醉不省人事,只得暗暗叹了一口气,脸上却依旧是笑容可掬,“如此美事佳话,自然只有玉成的道理,寡人就准了你二人所请!”

宾客中的知情者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可是,看着烂醉如泥的闵西原,谁都知道木已成舟。根本就没有再挽回的余地。随着闵西全和霍弗游地先后谢恩,霍玉书的花落谁家终于尘埃落定,而一些心思灵动的大臣们,则是开始暗暗揣测其中深意。而众人望向斗御殊的目光中。

大多是带着征询和怀疑,夏国地第一名门斗家,难道真的要倒戈向闵西全么?

直到午夜曲终人散之时,婚宴才真正告一段落,随着夏侯夫妇的一同离去,不少宾客也顺势告辞,只有几个向来和斗家来往甚密的重臣留了下来,个个的脸上都是阴霾密布。而斗御殊却早已不见了踪影。斗家的几个长者和斗御殊的三个儿子周旋于一众宾客之间,言语却不漏一点口风,只是虚词敷衍。令那些想要探听消息的人焦躁不已。

借着送客之名。斗御殊用金蝉脱壳之计离开了自家府邸,换了一身护卫服色坐到了练钧如车中。今夜他地默许举动虽然不是完全摆明了立场,但已经隐隐流露出了其他的意思。这样一来,夏侯闵钟劫就会打消了原先的看法,斗家并非只有死保闵西原一条路可走。

“殿下,这一次你可是好手段,居然能说服霍弗游那个老顽固,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安坐车中。斗御殊却是神色轻松,丝毫不见任何地紧张,“说来闵西全也是好福气。不仅即将迎娶一房如花美眷,而且又如愿以偿得到了外援,身为母亲早已去世地庶子,他已经是攀上了最高的顶点。”

练钧如和斗御殊虽然未曾交锋过几次,却是知道这位斗家掌舵的心思缜密,因此清楚其并非真的有什么感伤。“此事既然已成,便只需等待夏侯的反应了。有了今夜大人的默许,想必不少支持原公子的人都该知道怎么抉择阵营才是。将来一旦闵西全登上世子之位,大人便可以依照心意将原公子掌控在手中,这不是更有奇效么?”

斗御殊见练钧如赤裸裸地道穿了自己心意,面色不由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镇定。“就连这些也瞒不过殿下,唉,看来我真的是老了!”他长叹一声,又想起了昨日中州传来地线报,口气更是笃定了些,“只不过,殿下请恕我多言,中州陛下怕是不会喜欢您这样太过明察的个性吧?据说,中州各城已经受命开始寻找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其人身份似有干碍,若是被各国诸侯知道了其中缘由,怕是……”

饶是练钧如先前早已从孔笙之处得知了这个消息,此时也不禁心中大震。此事从斗御殊口中吐出,却又与孔笙相告地意味不同,也就是说,其他国家的诸侯权臣也会辗转得到这个消息。算起来他已经差不多离开了中州两年,倘若真的一夕巨变,就连可以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黑水宫是盟友不假,可是,万一伍形易不计后果地将所有情由都散布出去,那他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想到这里,练钧如的后背已是被汗水沁湿了大半,却仍旧要装作神情自若的样子。

“大人,中州积弱已久,所谓的天子威权,也不见得真能够普照八方。”练钧如冷冷地甩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大人也应该知道,倘若父王真的有意立储,就不会轻易放我出来,所谓的众人趋奉,也都是赌一赌运气而已,大人不就正是如此么?”话说到这里,他已经知道自己流离在外的时间不长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尽力争取最后一个外援。须知在他曾经待过的那个时代,三家分晋和齐国易主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既然要保住自己在乱世的最后一点牵挂,他又何惧于让风暴更加猛烈一些。

“大人如今就是在赌,我也一样,所谓的成败在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之前,谁都说不清楚。斗家已经在夏国存留了那么长时间,是取彼而代之还是仍旧照原样秉政,这都是大人的一念之间而已。”练钧如突然想起了大醉不醒的闵西原,嘴角露出了一丝同情的微笑,“只要能够审时度势,我不认为真有事情难以挽回。”

“好!”斗御殊轻轻击掌叹道,随即便重重点了点头,“就凭你这一句话,我便放手一搏就是。殿下,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斗御殊和练钧如在兴平君府密商的时候,闵西原也终于知晓了霍家业已允婚的事,顿时暴跳如雷。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一向对自己处处忍让的闵西全会突然向父亲提出这种要求,而霍弗游也居然会站在那一边。不仅如此,如今就连父侯闵钟劫也答应了这件事,岂不是代表着自己完全没了能够夺得佳人而归的希望?

始终被人捧在手心的闵西原终于再也难以忍耐心头的愤怒和不甘,点起家中私兵之后便纵马向霍府奔去。他已经被怒火冲昏了理智和头脑,心中只有唯一的一个念头,那就是亲自将霍玉书夺过来。自负狂妄的他还在指望着舅父斗御殊的帮助,仍旧认为自己是理所当然的将来世子。

马蹄在入夜的街道上阵阵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立刻惊动了城卫,然而,三个试图上前拦阻的城卫全都被闵西原命人斩除。见了对方那股杀气腾腾的嚣张气焰,城卫府的飞骑将斗节心道不好,使人往报宫城的同时,又立刻点起了城卫府近千军马,终于在霍府门前将闵西原等人牢牢困住。

谁都没有想到闵西原会疯狂到这个地步,就连清楚家族选择的斗节也不例外,望着神情狰狞的闵西原,斗节知道,曾经以嫡长子身份呼风唤雨的闵西原,已经完全陷入了死地。尽管如此,看在还是亲族关系的份上,他策马趋前一步,高声喝道:“原公子,你应当知道洛都律令,入夜之后非得王命,所有贵胄官员均不得随意率人骚扰他人府邸。原公子带这数百人到霍府,已是违了主上王命!还请您下马回府,末将还可向主上宛转回报!”

“哼,本公子乃是为了我那未婚妻而来,若是有违王命律令之处,本公子自会向父侯言明,用不着你多管闲事!”闵西原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杀意,冷哼一声道,“你等全数退开,否则若是冲击了本公子的大驾,父侯怪罪下来,莫要说本公子未曾明言!听到了没有,全部退下!否则,杀无赦!”他信手抽出腰中佩剑,脸上的血色愈发浓烈了。

斗节也没想到闵西原会如此固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然而,盛怒之下的闵西原已是令人向霍府大门冲去,那些甲士手中的长戈摧枯拉朽般地将两扇大门撕得粉碎。待到斗节反应过来时,闵西原已是策马闯进了霍府,只是片刻就听里面传来阵阵哭喊声。

斗节情知自己铸成大错,一面命人剿灭闵西原的私兵,一面迅速率部下精锐冲进了霍府。此时此刻,他只能心中暗自祷祝霍弗游父女无事,否则,不仅夏侯那一关无法过去,就连家主那里也必定受到严罚。

一向平静的霍府之中,第一次多出了一群凶神恶煞的甲士兵卒,上至主人霍弗游,下至寻常仆婢,一个个都是惊惶不已。反应最快的孔笙和明萱先后冲出了房门探听动静,随即出现在了霍玉书房内,只是片刻,闵西原便夺门而入,情况顿时陷入了僵持。

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十九章 惊变

霍玉书还是第一次看见闵西原如此狰狞的模样,再加上她本就是从睡梦中惊醒,衣冠不整,一时惊得花容失色。闵西原看着面前三个各有千秋的美女,眸子中的欲火熊熊燃烧,竟不分青红皂白地扑了上去。

此刻他只有最后一个念头,那就是把闵西全的好事彻底搅了,没有人可以和自己争抢女人,没有!

然而,他原先以为三女只是弱质女流,却没料到明萱和孔笙都已经动了真怒。一向性情宽和的明萱第一次动了杀机,冷哼一声便轻若无物地一袖拂在闵西原前冲的身躯上,顿时将他弹出去老远。“想不到堂堂夏国公子居然如此卑劣,深夜闯进国中大臣府邸欲图不轨,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么?”明萱的面上寒霜密布,纤纤玉指上似有点点寒光掠过。

挨了这么不轻不重的一下,闵西原热得发昏的头脑终于清醒了几分,外面震天的喧哗声一点一点传入了他的耳畔,直到此刻,他方才醒觉到了自己的鲁莽。然而,无论是为了面子还是将来,他都不得不一错再错,霍玉书那充满了惊惧和鄙夷的眼睛,重新点燃了他的滔天怒火。

“什么耻笑,我乃是父侯的嫡长子,夏国之内自然是由我予取予夺,无论是女人还是地位!”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随身佩剑,立刻长笑一声反手拔出,恶狠狠地逼上了前去,“你们都是聪明的女人,我也一向怜香惜玉,不要逼我痛下杀手!”

霍玉书见那明晃晃的长剑不断朝自己逼来,终于在无边的恐惧下昏厥了过去。一旁的孔笙一把扶住她地娇躯,重重冷哼了一声。闵西全顿时感到如同耳边响起了一个炸雷,踉跄退出了几步。就在这顷刻间,明萱身形微动欺近闵西全身侧,迅疾无伦地徒手侧击在那长剑上。只闻一声脆响,那名匠所制的精钢长剑就断成了两截,剑尖咣铛一声掉落在地。

“你……”闵西全终于发自内心地恐慌了,“你们竟敢对我动手!不要忘记了,霍弗游不过是臣子,要是我有什么闪失,你们就全都准备陪葬!”他声嘶力竭地狂叫道,声音之中却是掩饰不住的惊惧和害怕。

“恬不知耻!”明萱狠狠一脚踢在他的胸腹之间。巨大地冲力顿时将闵西全掀出窗外,直接撞断了栏杆往楼下坠去。只听扑通巨响和一声凄惨的叫喊,闵西全便再也没了声息。片刻之后。下头立刻传来声声惊呼。

“不好,明萱妹妹你太莽撞了!”孔笙脸色大变,伸手将霍玉书的衣服扯破,随即将其横放在床榻上。由于她惊觉得早,所以早就换上了一身黑色夜行衣,吩咐明萱躲在室内看护霍玉书之后,她便迅速琼出了房间,几个起落出现在了房顶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面众人。

“堂堂夏侯公子竟然夜闯大臣府邸,偷上贵媛绣阁,实在是无法无天!”孔笙阴冷漠然的声音转眼便传遍了全场。“今日若非我恰巧路过,岂不是任你污了霍小姐清白?哼,老夫倒想看看,此事传遍天下之后,夏侯该如何面对洛都群臣百姓!”她说着便发出了阵阵阴恻恻的笑声,人却如展翅大鹏般在屋檐中跃动,转眼便消失在长空之中。

尽管是深夜,但前有闵西原的犯夜,后有城卫府的大肆出动,霍府的惊变很快就惹来了不少权贵地查探。孟尝君斗御殊在得知了闵西原的胆大妄为之后,连夜便召集了本族之人商议,随后,十二位夏国大臣联袂叩谒宫城求见夏侯闵钟劫。

从二楼摔下来的闵西原早已被城卫府妥善安置在了一处静室之中,但这个时候,除了几个诊治地太医之外,无人再有空理睬这个半死不活地公子。这一夜,霍府之中损失惨重,不仅死了七八个家丁,而且连霍弗游也受了伤。好在绣阁中的霍玉书三女都安然无恙,除了衣衫被闵西原扯破之外别无损伤,这也让斗节大大松了一口气。

“荒唐,荒唐!西原竟敢夜闯霍府欲图不轨,这还有没有国法!”闵钟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下头一溜跪着的全是国中重臣,个个都是脸色肃重,绝不似作伪的模样,“谁来告诉寡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斗御殊见其他人都沉默不语,思量片刻后便趋前一步奏道:“此事城卫府发现得最早,待会召来斗节一问便知。不过,此事经过非同小可,而且又惊动了江湖中人,倘若真的传扬出去,恐怕……”他自己也是恨得牙痒痒的,早知道闵西原是这么一个狂妄不知轻重的人,他早就派人将其牢牢监视住了,哪里会闹出这样地麻烦。一招算错满盘皆输,如今他竟是只能指望闵西全了!

“主上,斗大人所言极是。事出突然,若是不能下禁口令,届时一定会坏了我国声名。不仅如此,原公子为了私怨而擅闯大臣府邸欲行不轨,致使霍大人受伤,霍小姐和两位女眷受到惊吓,这一罪过若不加以惩处,难以还受害者一个公道!”一向立场不偏不倚的国相国涛终于站了出来,给此事定下了一个基调,“主上刚刚宣布要册立世子便发生了这件事情,足可见原公子德行有亏,不能当世子大任,所以,臣祈主上速立全公子为世子,再下旨惩处原公子的罪过,如此便可令百姓官员心服口服!”

国涛地这些话就犹如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所有在场的官员都不禁勃然色变,几个善观风色的立刻随声附和,但不少人仍在观察着孟尝君斗御殊的神情。夏侯闵钟劫也没有料到,自己会突然被逼到了这样一个地步。他膝下只有两子,如今闵西原已经失了人心,就只有庶子闵西全能够上得了台面,可是,这大大有悖于他起先的意愿,难道真的要坏了宗法立闵西全为世子?望着刚才奏报之后就犹如老僧入定的斗御殊,闵钟劫不由陷入了两难,此时此刻,他真是恨不得掐死只会惹祸的闵西原。

“什么,闵西原居然会胆大妄为到夜闯霍府?”练钧如不可思议地看着安坐在房中的孔笙,面上尽是惊愕,“不过,你居然会任由明萱小姐将其踢下楼去,未免太过失策了!闵西全此人虽然识时务懂进退,却也得留着闵西原以作牵制。你今天一下子让他丢了半条命,将来又该怎么办?”

“若不是明萱动手在先,恐怕我也会接着下手!”孔笙的脸上寒霜密布,再也不复早先的冷静,“你知不知道,他冲进来就是一通疯话,然后就想要对玉书不轨,还想连带着染指我们二人,这种人渣若是不给一点教训,恐怕我和明萱谁都咽不下这口气!”发泄了一通之后,她方才恢复了原先的神情,“只是今次我和明萱彼此都有了了解,在霍府也待不了多久了。至于闵西原的伤势你大可不必担心,半年之内足可痊愈,我看到那时候明萱脚下留情,不会让他下半生无法动弹的。想必这个时候,明萱姑娘已经去了宫城谒见夏侯。”

“对了,刚才孔懿拿来了陛下的密令,说是要召我回华都。不过,听她的口气,似乎这件事是伍形易的手笔。”练钧如仔细斟酌着语句,慢慢吐露着心中所思所想,“中州天子虽然尊崇,但如今四国对其政令本就是阳奉阴违,而伍形易又将陛下牢牢掌控在手,所以其中关系分外复杂。

我这两年一直在外还可少受钳制,一旦归去,怕是就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自主……”

“殿下三思!”孔笙斩钉截铁地建议道,“既然知道是死路,你又何必偏往虎山行?鱼要得水才能够畅游无忌,你这么轻轻巧巧一回去,不过是一个送上门的傀儡。这两年中你的不少情形都让人刮目相看,想必伍形易早已起了疑忌之心,他怎么还会轻易让你在人前露面或是交结大臣权贵?只要将你关在那个御城之中,你就是被遮住眼耳的聋子瞎子!”

练钧如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理智和感情都告诉他不要轻易回去,但是,一想起翘首以待的父母,他便着实难以下决心。不仅如此,天底下就只有伍形易那八个使令知道自己是冒牌货,只要这件事对外一宣布,他哪里还有存身的余地。可是,这些事情能够对孔笙说么?

沉默了不知多少时候,练钧如想到了孔懿,尽管明面上没有给过任何承诺,但仅仅是这些天仿若不经意间说出的一个个消息,就足以让他明白一切。既然如此,对于几乎无孔不入的黑水宫,他要取得足够的支持,恐怕还应该更坦率一点。他终于向前跨出了两步,紧盯着孔笙的双目,说出了那埋藏心中的隐秘。他可以肯定,孔懿并没有对妹妹坦白这一切,那么,是死是活就看这一遭了。

比:看到书评区几条置疑的书评,发觉我的看法和大家确实有分歧。我的本意只是他的身份见不得光,在目前不能牵连霍家,毕竟霍弗游官还不大,经不起这种折腾,谁知不少人已经上纲上线到那个地步了……

第五卷 庶子夺权 第二十章 结拜

闵西原的胡作非为自然给他那同父异母的兄弟带来了大大的好处,甫一得知兄长夜闯霍府的消息,他大怒之余便立刻欣喜若狂。如今朝局本就不甚妥当,无论是为了安抚霍弗游还是给百姓一个交待,他的父亲都必定会舍弃闵西原这个尊崇的嫡长子。

“老天助我,真是老天助我!”他一个人来来回回在书房中踱着步子,面上是难掩的兴奋之色,“谁能想到,贵为孟尝君的斗御殊竟然会倒戈?谁能想到,那鬼谷弟子苏秦竟然会投归自己麾下?谁能想到,那兴平君姜如身为中州王子,竟然也会舍弃立储以嫡的宗法制度?天意,一切都是天意!”尽管闵西全平日自负得紧,但事到如今,却信奉起那虚无飘渺的天意来。

正当他兴奋地几近癫狂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个侍从的声音:“启禀公子,兴平君殿下说有要事和您商议!”

闵西全几乎是顷刻间便镇静了下来,思量片刻便起身亲自打开了门,只是略瞟了那侍从一眼便头也不回地从对方身边走过。行了几步之后,他方才转头淡淡地吩咐道:“今后倘若是兴平君殿下再来,你就将他直接领到旁边的翠阁,不要让他在其他地方等候,知道了么?这一次就算了,如果你下一次再有差错,休怪我无情!”

那侍从尚且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连忙唯唯诺诺地应了,又亦步亦趋地跟在了闵西全身后。临到花厅时,闵西全便立刻换上了一张笑容可掬的脸,一进门便热情地招呼道:“殿下光临,真是令陋舍蓬筚生辉啊!”他见周围仆婢众多。便顺势虚手请道,“此处只是接待寻常宾客之所,殿下身份尊贵,怎能屈就于此地。还请随我来!”

练钧如客气了几句便含笑跟在了闵西全身后,心中却仍在琢磨着先前和孔笙的谈话,渐渐地却被四周的环境所吸引。他虽不是第一次前来闵西全的公子府,却从未到过后院,此次一路行来,只见曲径通幽处尽是古树,其中隐隐可见几许奇葩,一时赞叹不已。此地一反前院地富丽堂皇之气。与清幽中蕴含雅致,数条小径中不见仆役走动,竟仿若山间小路一般。

不知何时。两人的身后已是别无一人。而面前的小路却逐渐开阔了起来,风声中隐约传来鸟鸣花香,练钧如顿时觉得心神为之一振。“全公子真是会择地方,这样的住所真是令人心旷神怡,怪不得平日从不让闲人涉足!只怕还少不了金屋藏娇吧?”

虽知是调笑,闵西全却神色一正,郑重其事地转过了头。“殿下切莫胡说,此地是我往昔求学之处。自师傅离开之后便都是用来养心之用。但凡遇到不解地疑难杂事,我便独自一人在这翠阁待上一阵,说起来。

除了父侯之外,殿下还是第一个进入此地的人!”

练钧如心中微微一凛,见四周确实没有人影,这才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想不到全公子竟然对我如此信任,好!看来我的抉择非但没错,而且是选对人了!”他语意含糊地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之后,便将目光放在了远处的亭台楼阁上,“想必那露出一丝檐角的,就是全公子所说的翠阁了?”

“没错,殿下请!”闵西全潇洒地侧身让过练钧如,这才放慢了步子与其同行。他知道今次练钧如前来定有隐秘要事,所以才定下了这翠阁为会面之所,就是怕被人打扰。待到练钧如真的进入这翠阁,方才生出一种由衷地赞叹。此地竟是完全围绕着一株古树而成,看上去绿意盎然,颇具生机趣味。

那古树怕是有数百年树龄,不少枝条已经深深地扎根在了泥土中,又生出了新的树枝藤蔓,古绿中藏着新绿,泥土的韵味中蕴含着新叶地沁香,入鼻便使人精神振作。练钧如细细看去,只见周遭所有桌案座处都是傍树而建,就连那一排靠墙地书柜也是如此,而那些书本典籍竟是丝毫不乱,一点都没有发霉生潮。

“呵呵,殿下就不要追究此地的这些缘故了,这乃是前人心血,我不过是定期请人维护修剪,其余道理一概不知!”闵西全见练钧如似有征询之意,连忙用话岔开道。“没有我用灵鸟召唤,府中上下仆役无人敢擅闯,所以殿下大可放心。再加上那些小径中都有机关,更是可保安全无虞。”

练钧如心知闵西全还有隐瞒,却只是一笑置之,随即便容色一肃。“全公子,我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前日夜间原公子擅闯霍府一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如今夏国群臣几乎全部倒戈,这舆论一夕之间便全然变向了。”

“自然知道,说来我大哥也是咎由自取,倘若他行事没有这么张狂放肆,说不定还有人帮着求情,如入……哼!”闵西全一想到昨日前去霍府探望时的那幅惨景,勉强压下的怒火又爆发了,“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畜生,而且还是我的大哥,真不知道老天爷究竟是不是瞎了眼!”由于他清楚练钧如的立场,言辞也就没有多少顾忌。

“全公子,话虽如此,但是,你最好能去宫中为你那大哥求情!”练钧如本来对这一条也是不以为然,但经过孔懿姐妹反复分析过之后,他才有了今日地这一次拜访,“你须得知道,虽然如今你大哥绝不可能翻身,但在夏侯看来,嫡长子的作用依旧非同小可。恕我直言,公子在中州为质的时候就颇为出色,一旦国中没了可以和你抗衡地子弟,你身上要背负的疑忌便得重了,你可不要忘记,令姬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降世呢!”

“你的意思是……”闵西全突然感到脊背发寒,一时间竟把持不住恐慌而站了起来。他本就是善于审时度势之人,这一次也只是因为大敌得除而忘了权衡局势,因此很快便醒悟了过来。“殿下提醒的是,我确实太过大意了。”他一振袍袖站了起来,对着练钧如恭恭敬敬地一揖道,“若是为了这点小事而让多年辛苦落空,我一定会后悔莫及!大恩不言谢,请殿下受我一拜!”

练钧如忙不迭地将其扶起,自己却长长叹了一口气,“全公子,你也不必谢我,观人易,观己难,我虽然能为你稍稍出谋划策,却不见得能够护得了自己!唉!”不用假装,他就现出了满面愁容,神情也黯淡了下来,“如今全公子即将得偿夙愿,又哪里像我身陷两难,举步维艰啊!”

闵西全心思灵动,一谢过后见练钧如这般作势,立刻就品出了一点滋味。想起斗家在夏国的巨大势力和父侯的暧昧态度,他顿时消了心头的那点欣喜和自得。“殿下这是什么话,你身为名正言顺的中州王子,身份贵不可言,怎可和我这么一个小小的诸侯公子相提并论?”不由分说地给练钧如套上一顶高帽子之后,他就笑吟吟地趁热打铁道,“殿下对我的屡次提点帮助,西全感激不尽,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他日但请吩咐,我一定竭力报效!”

练钧如终于收起了那份装出来的姿态,双目直视闵西原许久,然后便重重点了点头。“全公子,怪不得就连斗大人也会择中了你,果然正如那位苏先生所说,你确有上位之才。”他突然自嘲地笑道,“只可惜父王虽然幼年收养了我,却再也没有其他子嗣,我连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每每想来便觉得遗憾。若是有人可以时时请教,我又怎会……唉!”

闵西全闻言大喜,立刻上前一步,神情热络地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大哥生来狂妄自大,从来看不起我这个庶子,兄弟之情根本就是淡薄如纸而已!若是殿下不介意西全高攀,我二人便结为兄弟,如何?”

说来说去,练钧如就是等着这一句话,立刻起身一揖:“此议甚好,想不到我姜如今日竟能得一个大哥,真是人生之大幸!”

两人既已互晓心意,那歃血为懵的一套自然是驾轻就熟。只是各自拿小刀在手指上轻轻一搪,练钧如和闵西全便将血珠挤在了面前的两个,酒杯中,随后撩袍跪倒,八拜之后举杯正容祷祝道:“苍天在上,今日闵西全和姜如结为兄弟,誓约同生共死,同甘共苦,彼此扶持襄助,共抗大难。日后若有离弃毁誓,兄弟相残,愿遭天雷灌顶,人神共弃!”

这誓词本就是孔懿所为,因此练钧如将其写出来念诵过之后,闵西全只是诧异一阵便过去了,丝毫没觉得有什么蹊跷之处。练钧如也不太相信这种鬼神之说,只是为了牢牢拴住闵西全,他不得不出此下策,至少在自己还在夏国的时候,闵西全这里还是可靠的。

中州华离王二十二年三月,夏侯嫡长子闵西原因擅闯大臣府邸和狂妄悖逆见罪,庶公子闵西全上书求情,夏侯囚闵西原于谨阳宫。

四月,夏侯顺应民意和群臣之请,立庶子闵西全为世子,诏告天下。

同年四月,周国长莘君樊景离奇身亡,长新君樊威慊以世子樊嘉涉嫌谋害为由向周侯上书,周侯樊威擎不得已之下下令严查,周国朝局顿时陷入动荡不安之中。

同年五月,中州使令伍形易以天子姜离遇刺受伤为由通告天下,一时间谣言四起,中州天子王座摇摇欲坠,四夷四国蠢蠢欲动。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一章 冥幽

又是一个满月之日,由于练钧如和孔懿已经好得如胶似漆,因此两人再次乘着博乐鸟来到了上一次的月牙泉,相互依偎着享受这难得的清闲。尽管已经是四月春季,但那月牙泉的周围却依旧冰冷刺骨,不时吹来的寒风竟好似夹杂着冰渣子。好在他们两人早已习惯了这月牙泉的特异景致,一面诉说着情话,一面利用那寒气淬炼内息,一时也是其乐融融。

倏然,两人紧贴着的身躯突然僵硬了,周身上下的血液也好似凝结了起来,无论怎么运功相抗都无法挪动半分。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孔懿和练钧如甚至感到眉毛和头发上结满了冰渣,只有眼睛间或能转动一下。情急之下,孔懿只得全力往练钧如经脉中催动内息,意图借阴阳调和之力尽快解围,心有所悟的练钧如立刻随之配合。终于,就在两人周身的束缚好不容易一松时,只听水面上一阵哗然巨响,一个庞然大物突然跃出月牙泉,张牙舞爪似的朝练钧如和孔懿扑来。

“寒蛟!”孔懿失声惊呼道,觉察到已经恢复行动能力,她立刻一把提起了练钧如,身形迅捷无伦地朝一旁的博乐鸟掠去,希望能尽快离开。事与愿违,就在她将要接近博乐鸟的最后一瞬间,背后的迫人寒气终于再次袭来,最猛烈的寒流瞬间将两人结结实实地冻住,只有那博乐鸟临阵脱逃,振翅飞上了空中。

孔懿和练钧如终于看清了那条寒蛟的真实面目,无论是那长达数十丈的身长还是那如同灯笼般的眼珠,无不令人惊骇莫名。孔懿倒还曾见过这样的异类,但练钧如却是平生头一次拥有这样的经历,只可惜此刻他们都是苦苦和寒气作搏斗,哪里有半点抵抗的能耐。

那寒蛟长嘶一声,尾部突然朝两人轻轻一卷。一声水花过后,岸边再无半个人影,而那寒蛟也悄然消失在泉水之中。

练钧如只感到脑际轰地一声便苏醒了过来。再看身边没有任何人影,立刻心道不好。忆起昏厥前被那庞然大物卷进了水中的诡异情形,他连忙摸索着站起来观察四周环境,却见周围干燥非常,丝毫没有水渍。好容易辨明了处境,他这才发现自己分明站在一处宫殿之中,虽说四周昏暗一片,又早已经露出了破败之色,却依旧显得恢弘雍容,气宇不凡。见此情景。他强忍着心头恐惧,一步步地朝深处走去,他目前身无长物,孔懿又不知去向,若不能探明虚实,怕就要活生生困死在此地了。

甬道的墙壁上似乎有浮雕的痕迹。练钧如却根本没功夫摸索揣摩,只能认准风口的方向向前。四周逐渐出现了雾蒙蒙地光华,他越是往前走,那股光亮就越是温暖,很快。因为寒蛟而染上的一身寒气被驱赶得无影无踪。目光所及之处,他终于看见了那熠熠发光的东西,只是同想象中不同,那既不是无双宝珠也不是无暇美玉,更不是什么金珠宝贝之类的俗物。而是整整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宫殿的璀璨光华中。隐隐流转着一股慑人的阴气。他再定睛看去,只见缠绕在宫殿顶上的一条蛟龙栩栩如生,观其形状。正是早先在泉上肆虐的寒蛟。

怪力乱神的事练钧如刚刚亲身经历过,此时地惊惧之心早已渐渐淡了。他一步步拾阶而上,最后鼓起勇气向大殿的门推去,不知怎地,他竟生出了一种熟悉而又亲切的感觉,就好似大殿之中有什么人正在召唤他。

练钧如刚刚跨进门槛,后头的大门就砰地关上了,顿时绝了他的后路。他也无暇顾及身后的变故,依着心中感受飞快地朝内里奔去,只是片刻,他便发现了那好似在召唤他的东西,一团似蓝似白的火焰,或者说,一个仿佛被火焰包裹着的人。

“你,你是谁?”练钧如乍着胆子靠近了一些,声音根本不复往日的沉稳,“阁下召唤我来到此地,究竟有何指教?”

“三百年了,足足三百年了,想不到我还能见到身具魂力地天赋之人!”一个幽幽女声突然传来,声音中隐约可听出深深的痛苦和叹息,“我乃中州第三十四代天子的正妃——王后瑶姬,若是我没有认错你的气息,想必你便是本代的使尊殿下吧?”

练钧如闻言大愕,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地耳朵。倘若那女子自陈乃是精怪一流,他反而会觉得理所当然,可是,这不人不鬼的存在竟是早应死去多年的第三十四代天子正妃,这种说辞着实颠覆了他的所有认识。

“既然你自称瑶姬夫人,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置疑。”练钧如竭力镇定了一下心神,稍稍向前走了两步,“夫人说得没错,我确实是那所谓的使尊,不过,这个头衔乃是他人强加,我不过是一个冒牌货而已。”他冷笑了两声,这才凝神向那火焰望去,只见里面包裹地确实是女人模样,然而其形状只有真人的三分之一。

“冒牌货?你未免过于谦虚了,只要能把天赋魂力散到奇经八脉,自然而然便成为了使尊,除非还有人可以和你争夺这个位置,否则你便是堂堂正正的使尊,没有半点虚假!”瑶姬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顿了一顿便岔开话题道,“我被困此地已经足足三百年,好不容易盼到了有大能之人前来,所以只能让寒蛟将你们摄到此地。原本我还以为那位姑娘乃是本代使尊,谁想到竟然是你!唉,难道自我被镇之后,就连世代由巫女担任使尊的规矩也一同没落了?”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音波顿时在殿中久久回荡,震得练钧如站立不稳。

由巫女担任使尊?练钧如又是一阵惊愕,饶是先前孔懿和他多次解说了使尊一词的由来以及不少流传久远的传统,但似乎从未牵涉到性别问题。再联想到伍形易和华王姜离曾经说过的,中州将近十代天子未曾有过使尊辅佐的事实,那么,眼前这瑶姬所说,应该是一段早已失之于史书的遥远传说。

“中州初代天子乃是秉承上古大神伏羲一脉的嫡系子孙而中州历代使尊,都是传自瑶山的巫女一脉,一律称之为瑶姬。本来,身为使尊的化身应当尽力辅佐天子安定天下,但是,我那时太过于执迷情爱,竟恋上了天子,从此便种下了苦果。”瑶姬周身的火焰突然黯淡了一些,整个人也现出了影像,一袭绯色凤羽外袍,头上云鬓依稀可见华美的贵饰,仿佛三百年的岁月对她来说只是弹指一瞬间。

“我本以为情爱能够持续一世,便答应了他的求婚,从此身具王后和使尊两个身份。谁曾想到,那月下盟誓不过七年,他就变了心,不仅冷落了我,而且甚至试图挑战那亘古流传下来的传统。”

在练钧如看来,瑶姬绝美的面庞上突然现出了狰狞和怨毒的色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瑶姬夫人,那后来呢?难道那位天子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您下毒手?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忘了誓言也就算了,总不成狠心如斯吧?”

“没错,你说的没错,他确实就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而且甚至听了那个贱人的话,大费周折地将我镇在了此地,对外则是宣称我已经去世,这毒辣手段用在了曾经的妻子身上,我每次回想起来都是不寒而栗!”大约是从未向人倾诉过的缘故,瑶姬的声音已是完全变了,再也不复早先的温和,森森寒气和敌意从那冰冷的火焰中一阵阵流露了出来。

“只有得天命的使尊才能够解开这一层封印,可是,只要隐瞒了真相,哪个使尊会到这种地方来?为了能够一朝一日脱困,我费尽心思方才驯服了这泉水中的一条水蛇,又借本身精气助其成蛟,自那以后,这月牙泉就可以成为身具魂力之人的修炼圣地,三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你!”蓝白色的火焰一阵飘忽,瑶姬的身影也倏然隐没其中,但滚滚声浪仍旧传了过来,“如今,你已经困在了这冥幽宫中,倘若不作抉择,无非是玉石俱焚而已。你自己决定吧,是助我脱困还是在这里等死?”

练钧如正在奋力挣扎求存的时候,哪里会甘心一死,只是稍作犹豫便点了点头。“瑶姬夫人,我自然愿意帮你脱困,不过,我又怎知你不会以此为借口对我不利?既然你说了这么多其中遭遇,我也不便隐瞒自己的经历。”他竟是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登上使尊之位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遍,这才仰头等待着瑶姬的回复,“我需要的,是能够和列国诸侯相抗衡的力量,需要的是能够得到可以保护所有重要亲人朋友的力量,如果你能够给我这些,那么,我会心甘情愿地替你解去束缚!”

“自然可以!”瑶姬驱使着那一团蓝白之火趋近了练钧如身侧,“我被镇多年元气大伤,早已不可能轮回转世,只要附着在你的身上,你就可以驱使我当初修炼的力量!虽然说不能移山倒海力破千军,但是,足可以让你成为真正的使尊,不会再惧怕别人的操控和把持!你说的没错,这乱世之中只有力量才是最重要的!我当初未曾留下一男半女,却有一个弟弟逃出了那一场动乱,其余巫门中人都是死伤殆尽!倘若你得掌大权,必须帮我恢复巫门荣耀,必须找到我弟弟的后代!还有,一旦你能够辅佐新君,一定要重振我巫门的荣光!”

练钧如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对于目前只能靠别人保护的他而言,瑶姬的交换条件并不算苛刻,毕竟,听瑶姬的口气,自己要助对方脱困不过是举手之劳。终于,他举起了右手,一寸一寸地靠近了那看似冰冷的火焰,牢牢地握住了瑶姬的手。只是刹那间,眼前仿若是炙烤灵魂的幽冥鬼火,突然附着在了他的身上,一时令他痛彻心肺。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二章 应变

孔懿醒转时,天色已然大亮,她一骨碌坐起来便发觉了旁边仍在昏睡的练钧如,不由怔住了。昏厥之前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那凶猛的寒蛟乃是天地间鲜有敌手的异物,为何会轻易留下两人性命?心头迷糊的她只能伸手去推练钧如,不管怎样,他们都得赶紧寻找归途,如今连所处时日都不知道,还不知洛都之内会乱成什么样子呢!轻推了几下,她便突然注意到了眼前月牙泉的突变,往常刺骨的寒气竟再也感觉不到了,难道真的发生过天大的变故?

练钧如终于在孔懿的推搡下醒了过来,先前经历的一切对他来说仿若梦境,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昏迷之前,瑶姬命令那一条寒蛟也同样附在了他的右臂,并声称可以催化双翼凤锦,然而,他如今却压根不知道什么是双翼凤锦。见孔懿也同样一脸迷茫,练钧如只得收起了内心的疑惑,起身查看着四周环境。突然,他发现了空中盘旋着的那一个黑影,“懿姐,那是不是你的博乐鸟?”

孔懿闻言抬头,立刻清啸了三声,只见那本来极小的黑点突然俯冲了下来,片刻功夫便现出了巨大的身影,正是孔懿的坐骑。“还好你逃得快,否则是否有命还不知道呢!”孔懿轻轻摩挲着博乐鸟色彩斑斓的羽毛,喃喃自语道。一旁的练钧如却不由摇头苦笑,实在看不出来,一向清冷的孔懿竟然对坐骑如此体贴,连它起先的弃主而逃也不再计较。

孔懿刚想让练钧如坐上鸟背,却见那博乐鸟极为不安地向后退去,似乎很是畏惧练钧如身上的气息。费尽功夫,两人方才令博乐鸟安静了下来,一起翻身跃上鸟背朝洛都之内飞去。这一夜的经历给两人一种如同梦幻般的感觉,谁都不知道,曾经经历过的是真实还是虚幻。

由于不知是否耽搁了过多时日。因此孔懿也顾不上什么光天化日引人注目,直接令博乐鸟停在了府邸之中,顿时引来仆役的一阵骚动。明空和严修先后奔了出来。见两人都安然无恙后方才松了一口气。孔懿不待两人责问,轻描淡写地道:“我和殿下出城散心,一不留神就误了时辰。”她也不注意明空有些难看的眼神,将博乐鸟交付给鸟监之后,便又深施一礼道,“今日之事确是我的失误,我先送殿下回去歇息了!”

待到孔懿离去,练钧如方才从严修口中得知,他和孔懿竟在那月牙泉停留了足足三日,但他却丝毫未曾察觉。不由立时大讶。不管如何,这滴水未进,粒米未入乃是不争的事实,断然没有道理丝毫不曾察觉,一想到在那冥幽宫中地经历,练钧如立刻沉默了。示意严修查探四周之后。他方才沉声将事情经过诉说了一遍,听得严修脸色数变。

练钧如突然脱下了上身衣服,只见前胸之上赫然是一块清晰无比的黑白符记,而一旁的右臂之上,则是一条栩栩如生的蓝色寒蛟图案。这两样东西的存在。不断提醒着他昨夜的奇遇,而四肢百骸中充斥着的一阵阵力量,也正提醒着他做出过的承诺。

严修放下把脉的右手,长长吁了一口气,面色却古怪不已,“钧如,你的运气可真够好,你的魂力本就是至阴至寒之物。而寒蛟又是天生在阴冷之地的异物,相辅相成之后,我感觉到你那古怪内息强了很多。”他抬头沉思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从衣服深处取出了一本绢册,“师门的练气术我早已传给了你,如今你既然内息有成,到时我会教你另一种调息之法。这绢册乃是我师傅离别前所赠,我是没能耐看懂,你得空了可以自行研习,看看能否有收获。”

他将绢册塞到了呆愣着的练钧如手中,这才轻轻俯低了身子,“你记住,瑶姬灵体附身一事千万不可对他人道出,这种事情太过蹊跷诡异,何况她被镇冥幽宫已经有三百年,恨意早已高涨,稍一疏忽便会让你万劫不复!”他警告过几句之后,这才重新站了起来,“你骤得外力过多,应该闭门苦修几日,我会吩咐旁人不要打扰。钧如,你一定得明白,以一人之力抗衡天下有多么困难,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胡乱使用!”

“想不到如今还有人能够习练道术!”严修前脚刚刚离开,练钧如耳畔便传来了瑶姬的声音,“他给你的绢册你好好看看,应该不是寻常秘笈一类。

想不到如今天下已是真正乱离之势,那些所谓正道也都如云烟般飘散无踪,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啊!”长叹一声之后,她便再未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沉睡了一般。

练钧如随手翻开绢册,见其上尽是鬼画符一类的奇怪字符,顿时感到无比头大,只是翻了几页便将其合起来揣进了怀中。他突然想到了近两年来一直随自己东奔西走的那四只雏鸟,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逐渐变得威猛有力,他竟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羡慕。横竖无事,他便出了房间朝偏院走去,倘若有一天他也能够拥有孔懿他们那样的异禽为坐骑,岂不是可以纵横四海八方而无拘无束?到了那个时候,他就能接走父母,兴许,就可以摆脱这种处处受人钳制的人生了……

偏院之中,四处都是各色异禽,占地竟达到了整个兴平君府的一半,算得上是惊世骇俗。然而,所谓异禽乃是天下最珍贵之物,就连贵为王侯将相也只能凭机缘捕获驯养,所以飞骑将才会分外珍贵。练钧如此次出行,随行人员和斗昌许凡彬等人的异禽加在一起,足足超过三十只,因此声势不可谓不大。

按照惯例,能够担任一国鸟监的一向都是王侯世仆,此次练钧如出行,随行的鸟监也是华王姜离亲自选定,姓季名宣旷,一向是勤勤恳恳,言语却极少。他见练钧如单身前来,侧身一让行礼后便躲开了去,似乎不欲和这位名义上的中州王子搭话。练钧如见惯了这种情形,也不以为忤,径直到了那四只雏鸟的所在,却愕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也不知是父母血统本就不和还是其他原因,雷鹏的四只雏鸟竟是各不相同。其中两只继承了其父雷鹏的黑头银翅,身体短小而羽翼覆盖广阔,太过脆弱的脊背似乎连一人之重都无法承担,饶是如此,它们却每天都会试着向空中飞翔;而另外两只则是遍身绯红色羽毛,体态优美纤长,羽翼之中隐现金纹,颇有禽中王者的气度,只是这看似美丽无比的异禽却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半点都没有搏击长空的意思,季宣旷竟也毫不理会。

严修怔怔地站在两只黑色幼鸟旁边,脸上尽是激赏之意。自从前些天无意中发现这两个奇怪的小家伙之后,他便日日前来探视,想要看看这一双不服输的小家伙如何飞上蓝天。说来也怪,普通异禽只要驯养一年便大多可供骑乘,而雷鹏的这四只雏鸟却都是发育缓慢,至今体形也只是寻常禽鸟的个头,也从未真正翱翔长空。他看两只黑头银翅的小家伙扑腾着翅膀奋力向上,不由笑出声来:“大黑,小黑,在这陆地之所要学会飞翔几乎不可能,只可惜你们不是我的,否则至少也得让你们从树上开始学飞才行!”

“严大哥真是有意思!”练钧如见严修始终未曾注意到自己,不禁哑然失笑。平日耳目灵动的严修突然变得这副模样,显然很喜欢那两只黑色雏鸟,“你要是真喜欢这两只小家伙,和我说一声不就行了,看它们单薄的模样,恐怕鸟监季宣旷也不会轻易让它们从高处试飞。这样吧,我当初把它们从伍形易那里要来就没费多大功夫,这两只就送给你好了!”

严修到此地已久,早就知道这些异禽的珍贵,因此始终没好意思开口。他见练钧如态度诚恳,又省起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是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

“好,我和你也不说什么谢字,等到它们能载我翱翔长空,到时再让你一睹英姿就是!”他轻轻拍了拍两只幼鸟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在了自己肩膀上,又和练钧如打了个招呼后便径直走了出去。

练钧如这才将目光投在了另两只绯红色幼鸟的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两个小家伙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前来,只是撒欢似的在食盆中打转,那饥饿劲儿就像从未吃过东西似的。吃饱了之后,两个小家伙便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还不时用翅膀拍打着腹部,这人性化的举动顿时让练钧如哭笑不得。

“两个惫懒的小家伙!”练钧如再也耐不住心头的失望,屈指在它们的头上重重弹了一下,“要是当初知道你们两个这么好吃懒做,我哪会费功夫把你们弄出来!”

绯红色幼鸟似乎这才看到了自己的主人,啾啾地低鸣两声便朝练钧如身上窜去。然而,它们看似优美纤细的体形却几乎把练钧如压了个踉跄,他只能挥舞着右臂,试图将它们赶下来,就在此时,那原本蛰伏不动的寒蛟图案终于动了。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三章 凤锦

两只绯红色幼鸟触碰到寒蛟图案的一瞬间,一股庞大无伦的阴寒气息立刻释放了出来,牢牢地将两个小家伙裹了个严实。练钧如见二小重蹈了自己和孔懿当日的遭遇,顿时瞠目结舌,然而,这寒蛟虽然就蛰伏在自己身上,他却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收回,因此只能在心中默唤瑶姬,希望能问个清楚。

“竟然是雷鹏和瑶凤之后!”正当练钧如等得不耐烦时,脑际突然传来了瑶姬的一声惊呼,“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福缘,这两只幼鸟都尚未长成,否则仅仅凭它们的异样气息就能够令百鸟臣服,到时候怕是人人都知道你的身份了。快,将它们抱到你的胸前,用我所化的符记制住那刚刚觉醒的凤锦气息!”

别无他法的练钧如只能依言照办,果然,才将两个小家伙贴近自己的前胸,那股让它们动弹不得的寒气便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他自己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然而,骤然受此磨难,两个小家伙却仿若无事般地继续在练钧如身上蹦达,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欢乐的鸣叫,似乎很享受这悠闲时光。终于,其中的一只幼鸟蹦到了练钧如的头顶,wωw奇Qisuu書com网一声低鸣后第一次展开了自己的翅膀,破天荒地振翅滑翔出了一段距离后,姿势优美地降落到了地上。

“凤锦展翅天下乱离,也不知世间人还知不知道这句话。”瑶姬的感慨声中颇有些悲凉和无奈,“算了,这些事情都和我无关。这些天你最好把这两个小家伙带在身边以防不测,否则一旦有事,你和那个会道术的小子都没有坐骑,想离开也不容易。”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之后,她再次深深地隐伏了下去,任练钧如如何询问也不再搭腔。

练钧如看着这两只号称凤锦的绯红色幼鸟,心中着实难以置信。

他读过不少史书记载,知道所谓使尊的坐骑都是一种名唤双翼凤锦的异禽,只是那号称双翼可覆天的百鸟之王。又怎么会是现在这两只好吃懒做的小家伙?然而,仿佛是为了验证瑶姬的那些话,在其中一只凤锦尝试过飞翔的乐趣之后,另一只凤锦也开始兴奋了起来,先后频频展翅,竟飞了个不亦乐乎。

“季宣旷,这两个小家伙本君先带回去几天!”任两鸟在自己身边尽情玩耍,练钧如又招手唤来了鸟监,“另外两只本君已经送给了严修,以后除了吃食之外。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

“是!”季宣旷深深躬身应了一个字,抬头时却见练钧如已然远去。“凤锦出世,不知是福是祸,唉,看来得回报主上才行。”他低声喃喃自语道,面上的神情再也不复往日的冷漠。

“该来的总要来,是时候变天了!”

入夜的兴平君府一片宁静,除了偶尔传来巡夜甲士的脚步声之外,就只有几声鸟鸣入耳。然而,偏庭的小院之内却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态势,一男一女手持利刃相向而立,彼此的脸上都是深深的失望和阴霾。

“小懿,伍大哥的密令已到,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尽管压低了声音,但明空仍旧难以克制心头之怒。“就算你执迷于男女私情,也不会就此忘记了伍大哥对你们全家的恩情了吧!你不要忘记了额头的魂印和自己的使命。若是你真的忘了,那我也只能对你动手了!”

“七哥,你不要逼我!不要以为我是容易蒙骗的人!”孔懿面露痛苦之色,手中的宝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伍大哥若是不喜欢使尊钳制,当初大可不必费心寻找他!既然推了一个冒牌货上去,却又煞费苦心地将其遣出中州,而后又传出一条莫名其妙的遇刺消息,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好,很好,怪不得你会失身于他,原来早就心存异志!”明空失望地冷笑一声,向前大大迫近了一步,“那我就先制伏了你,然后再擒下他!其他使令也都奉命各有公干,小懿,若是你再不觉悟,怕是今生今世就只能与伍大哥和我们为敌了!”

孔懿被明空的一句失身说得面色通红,然而,了解了越多幕后真相,她就越发觉得心惊胆战。伍形易的密令上尽管只有寥寥数字,却是字字千钧,那些杀机和阴谋足以让练钧如万劫不复,倘若她再听之任之,岂不是自己将爱人推向深渊?瞟了一眼手中宝剑,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坚定和刚强,终于抢先一步持剑向明空攻去,即便被人斥为忘恩负义,她也只能试一试赌一赌了!

明空面色大变,随即雷霆大怒,两条人影紧紧缠斗在了一起,兵刃的交击声不绝于耳。大约是担心被人发觉,他们一上手就是招招杀机险手,都想在最快的时间内制伏对方,无奈两人都是往日最熟悉不过的人,彼此知根知底,不少绝招也往往能先知先觉地躲开。

就在明空和孔懿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胶着之态时,战局之外又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巾蒙面的黑衣人,他只是略一扫视战场便全力向明空攻去,招招狠辣不留后路。仅仅几息之间,猝不及防地明空便被制住经脉颓然倒地,眼神中尽是惊愕和怨毒。

来人信手又点了明空的晕穴,这才揭下了自己地面巾。“姐姐,你怎么不通知一声就贸然和他动手,若是我没有及时赶到,吃亏的只会是你吧!”孔笙不满地埋怨了一句,这才趋前一步紧张地问道,“伍形易诏告天下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

孔懿黯然低下了头,眉宇间竟是愁绪,“伍大哥以前不是这样的,没想到他现在竟会如此狠辣,这所谓的天子遇刺静养也轮不到他主政,他却公然将中州大权揽在了自己手上,甚至还想要以钧如为筹码和四国达成妥协,他究竟想要干什么?”说到最后,她再也难以掩饰心中的复杂情绪,一把抱住妹妹失声痛哭起来。自从父亲亡故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如今,一边是恩情,一边是爱情,面对明空她尚能够动手,但是,倘若真的面对着伍形易,她又怎能断然抉择?

“姐姐!”孔笙自打知道姐姐的身份之后便派人多方查证,也知道中州使令孔懿一向都不是软弱的性子,因此不禁感到一阵心酸。“如今情势紧迫,伍形易虽然在中州宣布了此事,但想必派到各国的信使还未抵达,一定要先发制人才行!我已经用殿下的名义暗地通知周国长新君樊威慊和夏国世子闵西全预先准备,这个时候,必须要让他们发挥作用才行!伍形易筹备多年,我们又是仓促而动,一定不能走错任何一步!”

练钧如这一夜睡在香洛的房中,被严修唤起时颇有些意兴阑珊。然而,当他看到严修一指点在香洛的晕穴上时,他立刻清楚了事情轻重,匆匆穿好了外袍便跟着严修往外走去。为免惊动他人,严修竟挟着练钧如一路飞掠,只用了半柱香功夫便将他带到了孔懿所在的小院。

望着屋内面貌几乎相同的一双姐妹和地上昏迷不醒的明空,练钧如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只看这副景象,他就知道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为产重。

“是中州出了大事么?”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发问道,“是陛下想要壮士断腕,还是伍形易想要过河拆桥?”

“是伍形易传出了陛下遇刺的消息。”孔笙见姐姐犹自怔忡,就抢先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这一招着实狠辣,陛下迟迟未曾立嗣,如今已经得到确认的中州王子只有你一个人,这样一来,你就真的变成奇货可居了。趁此机会,保不准他会用明暗之计,到时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的时候,另外抛出一个货真价实的王子作为傀儡,到头来,列国诸侯权贵的怒气就全都会集中在你的身上,那个时候,你就真成替罪羊了!”

“你的意思是说,如今的他,再也不在意我的死活了是吗?”练钧如陡地想到了被禁御城中的父母,脸色变得极为可怖,“那也就是说,我的双亲都没了要挟的价值?哈哈哈哈!”他突然大笑了几声,满脸的不可思议,“伍形易他煞费苦心造出了一个使尊,随后又和陛下联手把我遣出了中州,现在又要过河拆桥,你们不觉得这些手段看上去很可笑么?陛下安坐御座几十年,伍形易也暗地经营了数十年,他们的目光就会这么短浅?”话虽如此,他却真的琢磨不透其中玄机,难道,中州权柄最大的那两个人,真的已经完全疯狂?

孔笙和孔懿对视一眼,目光中尽是骇然。练钧如说得没错,这些手段只要稍稍有点头脑的人都能想到,而曾经梦想天下归一的华王姜离又怎么会任人宰割?伍形易用使尊召来四国朝觐,无疑是造就了一种威慑力,而在这个时候陷练钧如于绝境,是不是太过不智了?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四章 时局

华王姜离颓然倚在御座上,无穷无尽的悔恨和悲哀早已将他苍老的心切割成一片片碎块,直到此时,他方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身为君王的无助。中州曾经有过许多没有实力的君王,但是,权柄掌握在权臣贵族手中的状况很多,却鲜有身为使令却下手夺权的。伍形易……他终究还是小看了此人!一环扣一环的阴谋筹划,一次又一次地掉进陷阱,看来,自己这个所谓天子,还能安坐在御座上的时间已经不长了。

“陛下,请用膳!”宦者令赵盐如今是少数几个能自由出入隆庆殿的内侍之一,见到自己的主子如此情景,心中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酸涩苦楚,“陛下千万要保重御体,倘若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天下臣民百姓的一大祸事么?”

姜离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赵盐一眼,示意他将条盘搁在面前的桌案上,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华都之内虽然有众多世家贵族,如今掌着权柄的却着实不多,更何况伍形易早已将兵权牢牢握在了手中,难道,他真的要答应那个人的条件?两头都是引狼入室,当初他为了立储之事召来了伍形易,最终却拱手葬送了一切主动权。

“赵盐,这些天王宫内是否已经下了禁口令?”姜离似乎毫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赵盐心中一颤,虽然知道此地并无他人,可他却本能地回避了这个问题。“陛下,小人乃是陛下所封的宦者令,这些天也只在隆庆殿外殿等候陛下吩咐,并未踏出宫门半步,所以这些事情小人并不知晓。”战战兢兢地答了一句话之后,他下意识地就想夺路而逃,最终却硬生生地忍耐住了,“陛下乃是天下共主,若是没有您或王后娘娘的旨意,又有谁敢在宫中下所谓的禁口令?”

“是吗?巧言令色,哼!”姜离冷哼一声。再也不理会赵盐的趋奉,食不知味地拨了两口饭食便命撤了条盘。见赵盐如蒙大赦般地退下之后,姜离的面上又重新恢复了那深深的忧色,他不是不知道赵盐这个宦者令的为难和无奈,只是自己一个君王居然沦落到连宫门都难以迈出的地步,这着实太离谱了!横竖都是为人所制,既然如此,伍形易,你就休怪朕的举动出格了!下定了决心的姜离趁身旁的几个内侍不注意,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做擦拭状。抖手将一包粉末倒在了茶盏之中,一仰脖子喝了干净。

“你说什么,陛下重病不起?”伍形易几乎无法相信这荒谬的奏报,“十二个太医时时刻刻守在外头,一干内侍也都是随侍在侧,他们都是做什么吃的?”此时此刻。伍形易早已没了以往的恭敬谨慎之色,脸上戾气密布,“传令下去,当值内侍一律以玩忽职守罪斩首示众,至于那些太医。治不好陛下他们就通通去死!”

留守华都的其他五个使令如今哪敢忤逆伍形易的意思,蒙辅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而剩下的四人便陷入了完完全全的沉默之中。许久,常元才试探地开口问道:“伍大哥,陛下长时间未曾接见群臣。外面已经谣言纷纷了,那些大臣们几乎天天在王宫门外鼓噪。若是再没有一点交待,恐怕……”他突然瞥见了伍形易暴怒的眼神,连忙畏缩地将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这些人都是在找死!”伍形易想起华王姜离的离奇重病。眉头更是紧紧拧成了一团,“既然他们都要讨一个说法,那就好好震慑他们一下!昨夜宫中当值的侍卫都有哪些世家贵族子弟?”

众人顿时一愣,半晌之后常元才乍着胆子拣了几个出身显贵的人,一一说出了他们的名字。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伍形易的用意,只能旁敲侧击地问道:“伍大哥,难道你想要借他们立威?”

“立威?不错,我就是要借他们的脑袋立威!”伍形易的神情突然变得狰狞可怖,“传令下去,隆庆殿从今日起全面封锁,除非有我的令谕,否则擅入者死!另外,对群臣则宣称陛下遇刺受伤,当夜随侍所有内侍一律斩首,至于那些侍卫嘛,先行下狱,到时全部处死!那些贵族大臣之流不是一直鼓噪个没完没了么,这一次我就要让他们看看,究竟谁更会杀人!”

伍形易杀气腾腾的一席话顿时让在场众人全都勃然色变,然而,软禁天子的事情他们都已经做了,再大逆不道的谎言也只有继续维持下去一途。事到如今,除了一条道走到黑之外,他们这些早就把自身和伍形易绑在一起的人,没有任何其他路可以选择。

伍形易对外宣称的遇刺一事自然而然地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在这一场神秘莫测的谋逆一案中,因为失职之罪而遭处死的各色人等不下百人,其中七人都是中州名门之后,然而,这些手中没有兵权的世家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本家子弟遭难,心中却对伍形易的倒行逆施愤恨到了极点。

若是说三年前中州尚且还存在不为伍形易控制的军队,那么,时至今日,整个中州王军的军权早已彻彻底底地落入了伍形易手中,没有一星半点剩下。可以这么说,倘若不能引狼入室般调四国之兵入华都,那么,中州没有任何人可以抗衡伍形易的威权。作为一个本应为天子臂膀的使令,伍形易的举动无疑是大逆不道,但是,包括历代使尊使令在内,从无一人能像他这般肆无忌惮地掌中州正统之权柄。然而,作为诸侯的四国君主,真的会放任这种状况发生么?

周国昭阳殿之内,王姬离幽正满脸阴沉地倚栏远望,似乎根本不在意樊景的死讯,四周的宫女内侍也早就习惯了这位夫人的态度。说实话,谁都对当日周侯樊威擎册立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为长莘君极度不满,如今倒好,因为一个不相干家伙的死讯而牵累到世子樊嘉,这究竟是什么世道?

“夫人,您不必担心,世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应当不会有事的。”一个内侍为了卖乖,陪着笑脸奉承道,“殿下乃是夫人的嫡子,哪里是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家伙可以比拟的?主上心中自有决断,应该不会随意处置……”

那内侍的话才只说了一半,面上便着了重重一记耳光,立刻伏跪在地不敢作声,却仍旧不明白自己的话有什么错处。

“这些话岂是你这等身份的人可以妄言的?”离幽冷哼一声,语气中杀机毕露,“若非你是跟了我多年的人,本宫现在就可以下令将你乱棍打死!滚,本宫不想看见你!”狠狠发落了这个不识相的内侍之后,她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挥手吩咐所有人离去。

直待视线所及之处再无一个外人之后,她方才慵懒地换了一个坐姿,“你不是早就隐在一旁看热闹么,为何还不出来?”她的目光落在角落中的一处阴影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勾魂夺魄的笑容,“你好歹也把身上的味道隐藏一下,那种雪莲的香味别人识别不出来,我可不会一无所觉。”

“不愧是幽夫人!”随着一声低沉的语音,一个神鬼莫测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了离幽身侧,只是身子仍旧隐藏在柱子的阴影之中,“中州的情势已经到了错综复杂的地步,那位使尊殿下却始终未曾出来收拾局面,仿佛是销声匿迹一般。如今世家权贵都认为陛下和他已经成为了伍形易的傀儡,这样发展下去,似乎颇有失控的危险。”

“你放心,不会到那一步,伍形易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离幽眨了眨眼睛,脸上的妖媚之态无影无踪,一刹那便再次转变为了庙堂上那个高贵端庄的周侯夫人,中州王姬,“他知道该怎么进退抉择,这一次应该不过是预演,而且也是为了震慑蠢蠢欲动的中州群臣。至于那位使尊殿下……”她突然停住话头陷入了沉思,许久才斟酌着语气说道,“此人不似我们早先想象的那么简单,所以须得详加考虑,不能小觑了他。”

“能得幽夫人眷宠,这个一步登天的小子还真是幸运儿!”黑影的声音中似乎有些嫉妒之意,“不过,我上次曾经对陛下提过的条件被他断然拒绝,带来的结果就是引狼入室,兴许这一次遇刺还有更深的内情才是,幽夫人是不是需要我让内线加以详查?”

“不需要,王兄是弄巧成拙,这一点我清楚得很!”离幽冷笑了一声,言语中已是带上了森森寒意,“十二年前的事变,他至今仍不清楚首尾就想摆脱一切控制,未免想得太过轻易了。那个人身为堂堂天子始终无后,无非就是因为虞姬太过浅薄无知,其实,那人流落在外的王子又何止一个?这样,你迅速安排几个王子现身,然后设法让六卿那里进行滴血认亲,只要有了这些王子,伍形易就玩不出大花样!”

“那如今在夏国的那位主儿又该……”黑影似乎有些踌躇,立刻就抛出了一个问题。

“自然得大力派人拉拢!”离幽轻轻拔去头上的束发玉簪,一头瀑布般的漆黑秀发顿时披散了下来,“此子不同于那些我们掌握住的王子,他的身份极其敏感,一定要稳住!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的,而且那个时候他极可能已经有了其他人的援助!”

“幽夫人圣明!”黑影深深地弯下了腰,语气中有一丝千真万确的钦服,“难怪主上如此念念不忘……”

“你回去告诉他,不要操之过急,多少年都隐忍了下来,不急于这一时半会,我那丈夫还没死呢!”离幽直截了当地打断了那句恭维,双手则轻抚着自己最珍视的乌黑长发,“岁月催人老,总而言之,我总能够看到那一天的!”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五章 求婚

“伍形易已经发动了?”坐在主位的老者冷冷地扫了一眼众人,面上的寒霜几乎让室内温度骤降,“这下倒好,我们的准备尚未周全,就让他人占了先机,如此一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扳回这一局?”

“主上,这一次的事情太过突然,谁也没料到一向沉稳谨慎的伍形易敢这么做,毕竟,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逆举,就是我等也从不敢用这等手段。伍形易此举无疑是向四国示威,依属下之见,怕是四国诸侯立刻就会派人干涉了。”主位旁的另一个玄衫老人见旁人尽皆沉默,便硬着头皮第一个答了话。

“派人干涉,他们现在自顾不暇,还有谁能够有心干涉?”一个年轻男子不耐烦地插话道,“三师叔,如今周国早已不复繁盛之势,周侯和长新君之争尚未尘埃落定,那个我们费尽心思送上去的人又突然死了,情势已经是令人焦头烂额;夏国局势稍好,但也因为闵西原的莽撞狂妄而不太稳定;至于商国,那个信昌君汤舜允根本就是视商侯旨意为无物,坐拥兵权而不听调度。如今看来,应该会出面管这一档事情的,就只有炎侯阳烈了!”

“炎侯阳烈……”主位上的老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此人刚愎自用,自负到了极点,在国中虽然独揽大权,却没有几个心腹可堪使用,伍形易又何惧于他?再说了,炎侯登位十几年却始终只有炎姬一女,将来何人承继诸侯之位还不可知,他这个时候要是轻举妄动,一旦出了纰漏,炎国立刻就是一片乱局!如今看来,伍形易对这时机的把握还是真准,谁能想到,不过两年时间。原本平静无波的四国居然会有这么多的麻烦?”

“父亲,您的意思是说,这一切。都是中州事先布好的局?”年轻人终于骤然色变,“两年前四国朝觐之时,他们的国内都仍然安定平静,如今波澜突起,这难道都是中州处心积虑后的结果?”

为首的老者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环视周围诸人之后,他沉声吩咐道:“从今日起,所有的讯息必须在第一时刻让我知晓,还有,各国宫中的内线都不必再藏着掖着。该到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另外,既然已经是一趟浑水了,不探一探也未免无趣。

流宗,你传我令谕,让你师妹不要优柔寡断,她不是对那个许凡彬很有好感么。设法将其拉过来就是!”

万流宗先是一愕,随即重重点了点头,“父亲放心,我会亲自去见师妹,无论怎么说。她都是我无忧谷弟子,万万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练钧如忘情地搂着孔懿,两个人紧紧交缠在一起,片刻都不愿意分开。只有这一刻,他们彼此心中的苦涩和酸楚才能够得以缓解。身处他们的位置,就连宣泄也是一种奢侈。走到这一步。两人都深深明白,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练钧如轻抚着孔懿的秀发,再次深深吻了下去。柔软的红唇上,传来的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无边的芬芳。赤裸的娇躯下,触手可及的可以比拟丝缎的光滑和柔软,一次又一次激起了他的情欲和索求。终于,两人都疲惫地躺了下来,彼此的面庞上充满着激情过后的红潮,却久久不愿撤回自己的目光。

这种温情的时刻,没有人想要提起那些煞风景的国事政事,练钧如只想沉浸在这宁静的气氛中,永远不再问外界风波。“懿姐,如果有朝一日能够摆脱所有尘俗之事,你想要怎么打发余生?”他不安分的手片刻都没有离开对方,爱怜地摩挲着孔懿光滑的裸背。

“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孔懿的全身都蜷缩成了一团,手中却紧紧抓着爱人的长发,“自从家中大变起,我就告诫自己要忘掉一切欢快,只有报仇和报恩才是我心中唯一的目的。可是,你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她的眼睛突然迷离了起来,泪珠不由自主地自眼眶滚落,只是片刻便沁湿了练钧如的手臂。

“要不是你,我不会和失散多年的妹妹重逢;可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背叛伍大哥!一切,一切都是天数!”孔懿突然把头埋进了练钧如的胸膛中,泪水不可抑制地疯狂涌出,只有在亲人和爱人面前,她的软弱一面才会表现出来,“你知不知道,当我对着明空拔剑的时候,属于使令的那颗心,就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练钧如任由孔懿在自己的怀中哀哀哭泣,脸上的神情却是复杂中带着愧疚。如果不是自己软弱无能,如果不是自己至今没有真正的势力,又怎么会让一个女子来承受这巨大的压力?望着自己那双不复有老茧痕迹的手,练钧如顿时有一种狂笑的冲动,早知追求亲情爱情是如此困难,也许,他就不会那么想当然的冲动了。

“懿姐,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得到幸福。我不会任由他人操控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将来,应该在自己的手中!”他郑重其事地捧起了孔懿的脸,两个人的目光紧紧交缠在了一起,其中有害怕和惶恐,也有温情和心意相通,“嫁给我吧,懿姐!虽然我现在不能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但是将来,我一定能够让你快乐!这天下一旦得以统一,自然就不会如现在这样一副诸侯纷争的乱局,到时,我们便和爹娘一同周游四海,好么?”

孔懿从未想过练钧如会在这个时候求婚,脸色顿时绯红。然而,当练钧如满怀憧憬地说起将来时,她还是禁不住怦然心动。她自然见过练氏夫妇,深知两人都是好相处的人,这对于自幼失去双亲的她来说,无疑是重享亲情的最好机会。

“我答应你!”孔懿轻轻地抬起了头,眸子中的水光犹在,却多了几许坚定的神采,“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丈夫,就是我的练郎,我,会尽自己的一切努力来保护你,这样,我们才能有将来!”

“不!”练钧如迅速把手指紧贴在孔懿的唇上,一字一句地道,“你是我的妻子,应该是让我来保护你才对!懿,不要以为我没有自保的力量,如今的我,和两年前彷徨无助,只能接受伍形易要挟的少年,早已经不一样了!”他指了指自己胸膛上的那个奇怪黑白符记,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你不是曾经问我这个东西的由来么,我现在就告诉你,它就是我可以用来保护你的东西!”

在孔懿疑惑的目光中,练钧如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那一日的奇怪经历,最后才郑而重之地抓起了那只纤细而有力量的手。

“我答应了瑶姬夫人的条件,换来的就是能够抗衡敌人的力量!一旦能够令那两只凤锦翱翔长空,我们便足可以取得自保之力!懿,作为丈夫,我不能躲在你的羽翼之下,不能永远倚靠别人。我要让世人知道,即便是被他人强逼上我不愿意坐的位置,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我也可以保护自己的妻子!”

“练郎!”孔懿轻呼一声,神情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你放心,无论有多大的风雨,我都会永远陪伴着你!”她突然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俏皮之色,狠狠地一拳打在练钧如肩膀上,“不过下一次你若是还这么瞒着我,我可不会饶你!”

一对终于真正交心后的恋人紧紧拥抱在了一起,许久,孔懿才再次轻声问道:“听你这么一说,我算是明白了史书中缺失的那些东西究竟怎么回事。可是,瑶姬夫人的要求并不简单,你可有一点头绪?”

“没有头绪也不能放弃,因为,那位夫人才是我如今真正的倚仗!”练钧如摩挲着胸前那奇异的突起,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丝苦笑,“你也听孔笙说过,她虽然可以代表师门助我,却无法保证将来如何。

黑水宫的主人毕竟还不是她,所以,我不能把这种隐秘交给她去调查。”他见孔懿似乎有些黯然,连忙用话岔开道,“想当初,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想到的就是那位夜夜在我梦中出现的白衣佳人,想不到,我能够梦想成真!”

“尽说好听的!”孔懿心中虽然欢喜,手里却是狠狠地掐了练钧如一把,这才心满意足地倚在爱人肩头,早先的彷徨已经渐渐褪去了。前有孔笙的利害之说,后有爱郎的好言劝慰,再加上她和孔笙联手制住明空已经是既定事实,那她的立场便已经清清楚楚了。

“伍大哥,对不起,你的恩德我只能来世报答了!”孔懿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和练钧如靠得愈来愈近。

练钧如搂着身边的佳人,一颗心也逐渐朝中州飞去,不知道,那身在倚幽宫中的父母是否安然无恙?也许,他应该再想一点别的法子,否则,一旦伍形易以父母要挟而他有找不到解救的方法,那就真的是万死莫赎其罪了。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六章 父子

夏国井洛宫之内,闵氏父子一坐一立,其余的内侍宫婢却是半个人影都没有,宫中一片寂静。夏侯闵钟劫的苍老之色已经再难掩盖,眉宇之间的皱纹也紧紧纠结在一起,面上的阴霾更浓了,下颌上的几缕长须已经夹杂了半数银白色,可想而知,闵西原的被囚并不如明面上那样对其毫无触动。

反观闵西全却是镇定自若,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青年意气风发的时节,更何况他刚刚以庶子之身登上世子之位,即便再沉稳也难以掩饰目光中的自得和雄心。人生的第一个目标远比闵西全想象中达成得更快,再加上又得到了两个盟友襄助,即便事前再战战兢兢谨小慎微,此时,他也完完全全品味到了那梦寐以求的权力滋味。

“西全,你知道寡人今日为何要召见你么?”

“父侯今日相召,可是为了中州陛下遇刺一事?”闵西全微微躬身,语气却很平淡,“伍形易早已将此事宣扬得天下皆知,儿臣以为其中颇有蹊跷古怪之处。”

“这些大家都知道!”闵钟劫瞥了一眼儿子的神情,冷笑一声便站了起来,“想必那位兴平君殿下也已经和你见过面了,怎么,他应该提过让你全力相助回华都夺位吧?”

闵西全闻言一愕,随即心中大定,“父侯,事情并不如您想象那般,兴平君殿下除了痛心疾首之外,并没有流露要回去的意思。”他低头沉吟了片刻,便毅然抬起了头,“儿臣反而从另外的渠道听说了不同的消息,伍形易公然向中州群臣推出了几个少年,声称乃是陛下流落在外的子嗣,其母都是受王后虞姬所害而被逐出宫的宫人,而且已经准备由六卿确认他们的身份。”

听到了这个意外的消息之后,闵钟劫终于忍耐不住心头的震惊,一推扶手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你说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华王姜离明明从未留下子嗣,伍形易居然一把拎出几个。

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启禀父侯,消息来自黑水宫,应该绝对可靠!”闵西原似乎没看到父亲铁青的脸色,再次躬身奏报道,“想必如今黑水宫已经把消息送到了各国诸侯权贵之处,这乱局已经是注定了。”

闵钟劫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露了出来,显见其肝火之盛。“中州那些官员都是做什么吃的,伍形易有兵权没错,不过。中州之外有我们四国守着,他就根本不敢擅动刀兵!这个时候,只要有了大义名分,谁都可以斥责他的大逆不道之举!”

“父侯,伍形易敢于把消息放出来,就说明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闵西全摇了摇头,上前恭恭敬敬地扶着父亲坐下,这才继续说道,“要压制伍形易的气焰就只有出兵一途,然而,如今周国和商国是别无余力。而炎侯却一定会陈兵中州边界,至于我国,则是拥有一个最好的筹码,所以决计不能错过!”

“这么说,伍形易为此不惜与炎国一战?”闵钟劫敏锐地想到了当日朝觐时炎侯吃的哑巴亏,心中不由一动,“寡人总觉得伍形易这棋走得不对劲。以他多年辅佐国政执掌大权的手段,绝不会在明里做出这样的姿态……究竟是怎么回事?”

闵西全自己对这个问题也是云里雾里看不分明,好半晌方才无奈地摇了摇头,“父侯恕罪。儿臣实在愚钝,看不透此人所思所想。不过,会不会是陛下逼他太急,亦或是,根本就是他人在背后操纵?”

闵钟劫悚然动容,目光立刻变得炯炯有神,“你说得有理!这件事情不能轻举妄动,派人送上寡人的亲笔书信就行了,若是炎侯阳烈那个家伙想要出风头,就让他去碰碰钉子好了!”仿佛是突然间如释重负,他的神情突然轻松了下来,“西全,你和霍玉书的婚事筹备得怎么样了,总不成要让朕来催你吧?”

“父侯,儿臣早有迎娶之意,只是霍小姐……”闵西全一时难以启齿,他总不能说自己的未婚妻因为那一日的事情耿耿于怀,“大哥新近被囚,此事还是暂且延后吧,否则被他人揪住不放,儿臣心里也不自在……”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自己也觉得理由牵强。

“男子汉大丈夫,娶妻哪来的这么多顾忌!”闵钟劫重重一掌拍在儿子肩上,“你是寡人的儿子,堂堂夏国世子,不必事事想着他人的看法。你大哥被囚是他咎由自取,和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你当初自请入质中州,这兄弟之情早已尽到了,不用再挂在心中不放。唔,此事反正也预备得差不多了,就择在月底成亲吧!”

不由分说地将闵西全赶出了井洛宫,闵钟劫的神情这才阴沉了下来。嫡长子闵西原之所以会这么快地落马,其中缘由他一清二楚,斗家纳婿之夜,若是斗御殊没有让人将闵西原灌醉,自己也不会有机会下旨赐婚,也不会有后半夜闵西原闯入霍府的那一出好戏。本来丝毫不占优势地庶子闵西全,就这么堂堂正正地坐上了世子之位,这其中,斗家功不可没!每次想到能够犹如变色龙般快速转向的斗家,闵钟劫的心中就犹如梗了一根刺般难受。须知周国长新君之变仍未平定,他绝不想在夏国的臣子中看到有斗御殊这样的人。

“斗御殊,斗御殊!”闵钟劫表情复杂地念叨着这个名字,心中百感交集。他至今仍未忘记自己在登上世子之位前和斗御殊亲密无间地情景,就在那段时间,他娶了斗御殊的妹妹敬姬,最终靠着这一层关系斗倒了自己的两个弟弟,最终成功成为了夏侯。可是,眼下自己的儿子也同样走了自己的老路,难道,斗家就真的那么不可或缺么?

“难道真的要下决心诛除斗家以永绝后患,一劳永逸?”闵钟劫不敢轻易下定主意,此事一旦实行,其后果的深远恐怕不仅限于夏国一国,他不得不格外谨慎。

然而,附骨之蛆一日不除,他就永生永世没法安心,这一步,早晚总得走的。

夏侯父子固然各怀鬼胎,练钧如的兴平君府也并不平静。天子遇刺一事很快就沸沸扬扬得传开了,而趁此机会前来探听口风的官员却络绎不绝,哪怕是那些根本不在乎天子存亡的夏国权臣也是如此。

这一日,大驾光临的正是孟尝君斗御殊和其婿孟准,新婚不久后的孟准满面红光,看上去大异于从前的猥琐鄙陋,言谈间也是信心十足。

不过,斗御殊翁婿两人乃是邀请练钧如前往郊外赏玩风景,至于政事则是闭口不提。说来也巧,就在斗家两人踏进府邸之后没多久,明萱和孔笙两女也先后而至,那面纱下流露出的万种风情顿时让所有人为之倾倒。

“想不到殿下还有如斯艳福!”斗御殊望着远远行来的两女,言不由衷地道。当日霍府中的状况虽然不得而知,但闵西原的伤势却摆在那里,因此再也无人敢小看这看似弱质纤纤的两女。明萱在出手之后也再未隐藏自己的身份,无忧谷传人的头衔让本欲兴师问罪的夏国群臣都打了退堂鼓,事情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大大出乎斗御殊预料的是,两女在进了院子之后竟然立刻分了手,只有孔笙一人朝这边走来,而明萱则是转身去了别院。

“殿下,孟尝君大人!”孔笙略略一弯腰屈膝算是行了礼,不待有人招呼就站了起来,“明萱妹妹应该是去找那位许公子了,两位就不用翘首以待了。”她一眼便看出了斗御殊的讶异之色,不由露出了一个大为暧昧的笑容,“一个是无忧谷传人,一个是旭阳门首徒,岂不是两两相配?”

斗御殊闻言不禁和练钧如相视一笑,“不愧是如笙小姐,对这点小事也是廖若指掌!”他见一旁的孟准只是瞟了孔笙一眼便谈笑自如,心中暗自赞许,口中却盛情相邀道,“今日我和准儿邀殿下前往城外游玩,不知如笙小姐是否有雅兴一同前往?”

孔笙原本就是知道了斗御殊的来意方才匆匆赶来,自然不会拒绝这个提议。“这时光正好,斗大人端得是挑的好时候,不过,您只邀殿下未免太过无趣,须知这赏玩晚春之色自然得璧人相称。虽然不能去打扰许公子和明萱妹妹,但是,斗昌公子和樊欣远公子不是还在此地么,再加上香洛仪嘉和婉儿姑娘,这人就都齐全了。”

斗御殊起初还觉得人多太杂,但思量片刻便立即答应了这个建议。

不仅如此,原本以马车代步的出游方式也给众人否定,取而代之的则是那十数只异禽坐骑。于是,在洛都百姓的殷羡目光中,将近二十几只异禽纷纷扬扬地从兴平君府和孟尝君府飞上长空,须臾便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七章 贵人

端坐于博乐鸟之上,练钧如的肩背上却还带着那两只绯红色幼鸟,看上去颇为怪异。然而,处在这种时刻要提防小心的时刻,他不得不处处多留一个心眼,须知瑶姬的嘱咐绝不会是空穴来风,再加上他已经囚禁了明空,因此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引来伍形易座下的人物。

原本的低调之举突然成了这样招摇的出游,斗御殊和孟准却都是气度安然,反倒是随行的两个护卫一副紧张戒备的模样,似乎始终在忧心可能到来的刺客。而孔笙孔懿以及香洛仪嘉四女分坐两只异禽,却都是喜笑颜开,看到她们那怡然自得的模样,最近一直心中惶然的练钧如也是心头一松。

洛都城外几十里的一处小树林中,一个足足几十人的商队正在忙着安营扎寨,一群年轻汉子正在忙着生火造饭。尽管再前行半日便可进入城中,但对于他们这种四海为家的行商来说,进城之前起码要由专人打点几日,所以商队总管也不忙着赶路,观了天色之后便决定在这里歇上一日。然而,就在这伙人忙忙碌碌的时候,天上便传来了一连串羽翼振翅之声,须臾之间,这片往常人迹罕至的小树林中就落下了十几只羽色各异的异禽。

“天,竟然撞上了贵人出游!”中年总管只是瞟了一眼便脸色大变,看到周遭的手下早已安好了营帐,他顿时极为气苦。须知这能够载人的异禽大多都属于权贵,碰到这种招惹不起的人,他们这小小商队若是还盘踞于此,怕是就不要命了。

“所有人听着,快快收拾干净让路!”斗御殊的两个护卫也未曾想到此地竟会有外人,因此一跃下鸟背便冷着脸呵斥道,“不要扰了我家主人的兴致!”

斗御殊居高临下地扫了扫下头慌乱的商队,眉头不由轻轻一皱。这小树林乃是他以往出城最喜流连的地方,不仅是因为这树林中时有野物,更因为其正好傍山而生。一条蜿蜒而下的小溪正好流经此地,清幽中带着一点山泉叮咚之响,无论环境还是气氛都适合于出游和商谈。如今,这一伙不知好歹的游商突然扰了此地的清净,顿时令他恼怒万分。

“大人,这些人都是行商,带的东西看上去也不少,要收拾起来绝非易事,不若我们另寻雅地吧!”练钧如也已经看到了那林间散落的满地杂物,唯有摇头苦笑了一声。又建议道,“我看这山势陡峭崎岖,上头也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一定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扰,我们就去山顶一游如何?”

斗御殊刚来得及说出“山风险恶”,一旁的孔笙便突然笑着插话道:“大人还是听殿下一句劝吧。这些人是手忙脚乱收拾不清,待到他们整理完毕,恐怕天色都要黑了!”她轻轻一拍座下无比驯服的坐骑,又和身后的香洛耳语了一阵,那黑色异禽便当先展翅升空。竟直朝山顶而去。

有了领头的,喝令声立刻此起彼伏地传来,斗御殊和女婿对视一眼之后,也只得无奈地跟随了上去。那一只只异禽的风声惊动了山中无穷宿鸟,顿时传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鸟鸣声。斗御殊的两个护卫只得狠狠瞪了那些行商一眼。左边那个仿佛是为了发泄心中愤怒,恨恨地挥出一剑。只听轰隆一声,几棵碗口粗细的树便伏倒在地,带起了大片烟尘。

两人不敢落后。耽搁了这么一刻就快速追了上去,很快消失在了一众行商地视野之中。

“潘总管,我们是走是留?”一个汉子疾步走到商队总管身侧,不解地询问道,“这些人看上去都是洛都贵胄,若是他们待会下来时我们还留在此地,怕是免不了一场祸事。”

“不,我们留下!”被称作潘总管的中年人只是沉思片刻便打定了主意,“列国之中,就连普通权贵也最多能够驯养一两只异禽,这些人足足十几骑,而且都是毛色艳丽缤纷的上佳货色,错过就可惜了!你们也不想一辈子作行商吧?”

“您的意思是……”那汉子先是露出一丝喜色,随即又有些惶恐,“可是这些权贵都不是好伺候的人,刚才那两个护卫模样的似乎已经发怒了。若是待会他们一言不合就要我等性命,岂不是太过冤枉?”

潘有硕白了这个畏首畏尾的副手一眼,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怕死就不要做生意!天宇轩主人能够从一介商贾攀升至天下首富,就是因为他的眼光和胆量,我们不过区区行商,又有什么好担心的?要是人家刚,才有心,早就取了我们性命,如今这天下可就是人命最不值钱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吩咐他们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还有,把马背上的那些箱子卸下来!”

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潘有硕的心中却着实忐忑,他是模糊听见了那几人的对话方才下定了决心。须知他们这一次所带的货物非同小可,轻易进城只会惹来麻烦,若是能够说动这些权贵,那不仅自己将来的前程有望,家族的商队也许可以更进一步。怀着这既企盼又担忧的心情,潘有硕只能咬着牙齿等待下去,他只希望,那一群贵人能够在下山的时候注意他们一眼,至少注意一下那些箱子也好。

山顶上的谈话却很简单,孔笙和孔懿两女带着香洛和仪嘉远远地避开了,只有严修紧随练钧如面对着斗家翁婿,至于那两个护卫也只是站在远处。斗御殊在接连问了几个关于中州的问题之后,终于转到了正题上,“殿下,听说伍形易已经有意让中州六卿重新确立几位王子的身份,此事可是当真?”

“自然是真的,他如今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练钧如冷冷一笑,一动不动地看着斗御殊的眼睛,突然又换了一副轻松自如的神情,“只是既然传出了陛下遇刺的消息,他这个时候的举动就只能招人疑忌而已,想必列国之内,没有几个人会相信那些人是真的王子吧?”

“炎侯已经命心腹重臣虎钺前去中州传讯,似乎有干涉此事的打算,殿下可否知道,那位炎侯有意将炎姬殿下许配给未来的中州天子,所以,他应该不会过分执着于真假之别。”斗御殊似乎根本不在意语出惊人,又轻描淡写地撂出了一句重若千钧的话。

“炎姬殿下……”练钧如的脸色微微一变,如今他拥有了孔懿的温情,对于那可望而不可及的炎姬阳明期,思念已经渐渐淡了,可是仍旧经不起斗御殊这区区一句话。勉强克制住心底的情绪,他又摇头道,“炎侯珍爱炎姬如同珍宝,绝不会轻易许嫁,这一次也应该只是为了放出烟雾迷惑别人而已。大人不必这么左右兜圈子,打开天窗说亮话,中州储位归属,其实父王早有决断,应该就是为了此事才会和伍形易有了分歧,如今以遇刺为名不见外客,恐怕已经是被伍形易软禁了。”

斗御殊只是在听到“早有决断”四字时面色微微一变,对于华王姜离的处境倒是一副毫不惊奇的态度。不过,先前的夏国世子之争,他知道自己狠狠推了闵西全一把,却让斗家在泥潭中更加深深地陷了进去,因此不得不另寻他路。

“那么,殿下这位名副其实的王子又准备怎么做?”孟准突然咄咄逼人地问道,“我当日有感于殿下知遇之恩,曾经有意报效,而殿下却未曾允准我留下,而是遣我前来这里交好家岳。殿下身边并无经天纬地的人才,在外这不到两年却也结交了不少人,为的应该不止是将来为一富家翁吧?”孟准虽然只是斗御殊之婿,在斗家却已经隐隐有盖过斗御殊三子之势,此时的出言不仅是代岳父而问,更是为了撇清自己在其中的关系。

话说到这个份上,练钧如已经觉察到了自己身上最浓重的危机。这个兴平君身份只是假的,而且不仅除了华王姜离知道,就连伍形易也是一清二楚,因此想要染指中州王位根本就是痴心妄想。此时此刻,他不得不考虑对这两人交待真实身份,须知要能够对抗伍形易,他不能老是这么招摇撞骗下去。

“两位可知世上有一样变脸秘术?”练钧如只是沉思片刻便决定赌一赌,心中的杀机却出奇得高涨了起来,“我这个中州王子虽然得到了陛下的认可,履历生平俱是齐全,却只是一个障眼法而已。”望着斗御殊和孟准惊愕莫名的表情,他只是微微调动了脸上五官,瞬间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随后又立刻恢复了过来,“事到如今,斗大人应当知道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了吧?中州王位虽好,能够有份坐上去的却只是傀,儡,斗大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你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八章 交底

斗御殊此前并未见过练钧如的真面目,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认出面前这个人的身份。四国诸侯朝觐之后,各自都令丹青妙手绘了一幅使尊画像,因此各国权臣贵胄都能够清清楚楚地分辨出使尊其人。斗御殊望着面沉如水的练钧如,第一次生出了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对方选择了这种时候坦明身份,其用意不言而喻,毕竟,自己的底细已经被人摸得一清二楚,就连那点深藏在心底的私意,在这些时日的交往之后,恐怕也不再是秘密。此时此刻,他究竟是应该命人将其一刀杀却,还是谋求更大的利益?斗家,斗家的未来也许可以不必屈居人下才是……

紧张迅速地思考了良久,斗御殊才冷笑着开口道:“殿下真是好手段,这翻手为云覆手雨,竟能将全天下的人都蒙在鼓里,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不过,倘若我今日怀有异志,你是不是会下令贵属将我格杀当场?”只用了几息时间,他就彻底衡量出了得失利弊,因此语气中反而多了几许不客气的意味,“想不到中州自居正朔,却仍旧会采用这种蒙蔽天下人的法子。殿下可否知道,只要我振臂一呼,恐怕全天下都会为之震动!要知道,人人都以为殿下你在斋戒祈福,这个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

“斗大人,为了自保,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做的,你说呢?”练钧如倏地踏前一步,将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了区区一尺,这才沉声说道,“相信斗大人也应该明白我的处境,这种事情要是传扬出去,我能否活命还很难说,当初又怎会轻易接受这种要求?倘若不是他人苦苦相逼。

我又何必放着清闲不享,非要在各国的内务里头百般掺和?斗大人乃是聪明识时务的人,换作是你。你又会如何决断?”

“那好,既然彼此已经真正了然,殿下就不妨直说吧,究竟想要如何?”斗御殊瞥了一眼身边的孟准,终于下定决心赌上一赌,“若是殿下的交换条件我可以接受,或是说,能够让斗家得到莫大的好处,那么,我就是出大力也无妨。”

“很简单。我只是需要有人在此冒充我一段时间,而我将趁此时潜回中州伺机而动。”练钧如石破天惊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顿时让在场的其他三人都是大惊失色,“现在已经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伍形易能够不顾外界风评下此狠手,无非就是因为他掌握了兵权。另外一点就是因为四国局势已经不若两年前,根本无暇他顾而已。斗大人也应当知道王军战力非凡,但是,身为使尊,我虽然不及伍形易修炼时间长久。但自然还有其他方法可以控制一部分王军。陛下应该已经和伍形易完全撕破了脸,一旦能够成功,那么,我和他至少就不再是傀儡了。”

斗御殊听得怦然心动,毕竟。对方要他做的并不是任何危险的事情,只不过是圆谎而已。可是。一旦中州时局天翻地覆,就真的能够为斗家带来好处么?“无事不可言利,殿下此去虽然要冒极大风险。却未必不能功成,那么可否告知,到时能够给我斗家什么好处?”他直言不讳地微微一笑,袍袖一挥将手背在身后,“只要殿下能够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么,斗家可以再把这滩浑水搅得再浑一些。”

练钧如心中如释重负,面上却仍旧尽是阴霾。“斗大人果然是非凡人,我果然没有找错人。如今天下五分,中州居中四国各得一方之地,却并非亘古以来就是如此。想当初周国立国之初,第一代周主还不是同样位分不显,如今却能够称霸一方?以斗家这数百年来的苦心经营,怕是斗大人早已有了易姓的想法了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孟准终于禁不住脸色一变,却不敢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斗御殊,双手已经紧紧得攥在了一起。自打真正进入了斗家高层之后,他就隐隐约约听到了很多奇怪的话,只是一直不敢出口询问。如今,眼前这位旧主出口就是“易姓”二字,难道真的已经确定了自己那岳父的勃勃雄心?

“哈哈哈哈!”斗御殊仰天长笑,面上是说不出的畅快之色,“殿下既然毫不讳言,那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只要殿下能够给予我大义名分,在将来推波助澜一把,那么,我斗家为你效这微劳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仅如此,斗家在华都的眼线也可以任殿下使用!”

“一言既出……”

“驰马难追!”斗御殊爽快地握住了练钧如伸出来的手,脸上的表情微妙无比,“殿下可以先行让替身出现,至于你何时动身则不必告知我知晓,免得泄密。不过,我只是提个小小要求,斗昌这孩子乃是我的次子,平素虽然顽劣却还有些本事,殿下此去华都不妨带上他,可能会有用处。当然,若是殿下怀疑他会泄密,那就当我这句话没说过好了!”

练钧如看着斗御殊捋须微笑的老脸,心中不由微微一动。“斗大人既然已经说了,我又何来不信之理。只是此行凶险万分,动辄有丧命的危险,斗大人可得三思而后行。”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够得偿心愿,昌儿也并非短命之人。”斗御殊不动声色地奉送了一顶大帽子,这才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嘻笑玩闹的四女,“郭如夫人和董如夫人乃是殿下姬妾暂且不论,那两位姑娘想必会和殿下一起同行吧?自古绝色女子虽然多情,但其心最是难测,殿下得享齐人之福,却不知究竟是福是祸呢。”

就是因为斗御殊这看似无心而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到那四只异禽消失在视野中时,练钧如仍旧深陷在心烦意乱的情绪之中。然而,当他一眼看见孔懿关切的脸时,所有的疑心和烦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论怎样,孔懿都是他发誓将永远信任的妻子,又怎能因为外人的一句话而加以怀疑。

“你真的要回华都?”孔懿低声问道,面上微微泛出几许红晕。耀目的阳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反射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光华。“伍大哥筹备已久,倘若你这样轻易地前去,怕是只会自投罗网。伍大哥虽然变了,但至少还会听我几句话,你若是只想着救出爹娘,我可以去……”

练钧如突然将孔懿拥在怀里,用手紧紧堵住了后面那句话。“我自然知道自己可以离得远远的,对发生的一切事情来一个眼不见为净。可是,你相信自己能够说服如今的伍形易么?没有人会让出手里的筹码,他更不会那么傻。一旦天下格局确定,那么,普天之地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躲到何处都没有用的。只有我们自己掌握了未来,才能够天下任逍遥。懿,你不要忘记了你妹妹的身份,即使为了我和她的交易,我也不可能轻言放弃。”

孔懿在练钧如拥她入怀时便大惊失色,然而,眼见孔笙将香洛仪嘉引得远远的,严修也悄无声息没了踪影,她很快就安静了下来。爱人身上传来的温暖气息一点一滴地滋润着她的心房,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那砰砰的心跳声。许久,她才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就依你吧!”

太阳的光热终于淡了,颤颤巍巍地带着最后一丝光华,渐渐地往远处的地平线沉下。六人在山顶一起观看着日落,夕阳的余晖映照在各人脸上,荡漾出不同的神采。

此时此刻,每个人都在沉思着各自的处境,周围一片静寂,只有间或有鸟语虫鸣传来。就当练钧如准备命众人一起回去时,严修的话突然传入了他的耳畔。

“钧如,我刚才悄悄去观察了一番,山下那群行商还未离去,似乎是别有计较!”

练钧如闻言一愕,早先他建议斗御殊选择山顶,一来是为了那群游商动作缓慢,二来则是为了选一个闲杂人不易打搅的地点。论理,区区一个商队触怒了权贵,不应该还这么大喇喇地盘踞此地,应该会尽快上路才对,难道,”

“好了,天色不早了,香洛,仪嘉,你们两个和如笙小姐和婉儿一起先回去,我和严修还有事要处理,要再耽搁一会。”练钧如一边吩咐,一边朝着孔懿和孔笙两姐妹丢了一个眼色,两女立刻心领神会地和香洛仪嘉耳语了一阵,片刻便驾着坐骑消失在长空之上。

“走吧,我倒想看看,这些行商究竟在闹什么把戏。”练钧如招呼了一声就和严修坐上了坐骑,须臾便到了山脚。果不其然,只见那一群行商已经在离小溪不远处安营扎寨,为首的汉子一看到两人身影便大喜过望,连奔带跑地趋前行礼道:“小人潘有硕叩见大人!”

练钧如见其恭恭敬敬地俯身叩首,心中那一丝朦朦胧胧的感觉顿时更清楚了一些。“尔等先前已经冒犯了孟尝君斗大人,为何不知收敛,如今又来见我?”

潘有硕万万没有想到一行人中竟有孟尝君斗御殊,勃然色变之余便连连叩首道:“小人先前不知有贵人驾临,所以才在此地安营扎寨,实在并非有意冒犯。小人适才在此苦候多时,实则有要事相请,另外也是想一览贵人风范。小人一行虽是游商,囊中货物却也有珍奇之物,因此想借机请大人一观,不知大人可否赏脸?”他苦于不知对方身份如何,因此说话愈加小心翼翼,唯恐一不小心触怒了权贵。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九章 行商

练钧如不动声色看着俯伏在地不敢仰视的潘有硕,突然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想不到你区区一个行商却有这么大的口气,好!”

他示意严修先行,自己也随即轻盈地跃下鸟背,这才悠然自得地踱步到潘有硕跟前,“既然你如此有把握让我心动,就先起来吧!不过,倘若你乃是虚言诓骗……”

“小人万万不敢!”潘有硕诚惶诚恐地又碰了一下头,这才起身垂手而立,“大人这边请!”他一面在前边带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小人出身行商世家,向来行走各地贩卖各方珍奇之物,此来夏国也是如此。若非此次携带的货物干碍太大,小人也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展示。大人既与孟尝君大人同行,想必乃是非凡人物,我这些东西也一定能配得上大人身份。”

练钧如不置可否地听着潘有硕的话,心中却隐隐约约有了计较。要知道,行走各地的行商世家,这个身份虽然不起眼,其中便利却着实不小。自己目前的所有情报都来自黑水宫,但是,四大门派地位非凡,一旦中间再达成了什么协议,那么他就再也保不准将来的事情。这行商虽然卑微,却也有可用之处,那个神秘的天宇轩主人,不是也周旋于权贵之中,得益无穷么?

小溪边除了十数个简陋的营帐外,还有十几匹毛色各异的马,十几个赤裸着上身的汉子正费力地提着一桶桶的水洗刷着这些马匹,竟没有几人抬眼打量练钧如二人,甚至连不远处的博乐鸟都视而不见。练钧如想起斗御殊先前提起此处时心旷神怡的表情,心底不由晒然一笑,这一次被一伙行商占据了心爱之地,想必这位孟尝君今后一定会干脆把这里划为私地。

“大人,东西就在营帐之中,虽然此地粗陋了一些。但还请大人不要计较。”潘有硕在最大的营帐前停下了脚步,“小人知道冒昧得紧,不过大人一观之后定会觉得不虚此行。”他的面上突然露出了自矜自傲之色。显然极有把握。

严修心中一动,轻声在练钧如耳畔交待了一句之后,他就当先掀帘进了营帐,见四周并未隐伏有人,他才回头示意练钧如入内,看得潘有硕心中暗惊。“大人尽管放心,此的没有我的命令,无人敢于擅闯,绝不会有外人。”他一边赔笑解释一边放下了门帘,又急急忙忙地取来了几个毛皮坐垫。见二人摇头拒绝,他便打消了这些表面功夫,小心翼翼地从角落中搬出了三个大箱子。

练钧如和严修眼见着潘有硕取钥匙开锁,心里的疑惑都越来越深,须知为权贵者大多见惯了各国珍玩,寻常金珠宝物根本看不上眼。而且也不是潘有硕这样规模的小商队能够置办得起的。两人正在思量间,只见那潘有硕已是打开了那三个箱子,取出的却是一层层稻草,这怪异的情景让两人都是一愣,随即立刻是眼睛一亮。

“里边可是异禽之卵?”练钧如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语气中再也不复早先的平静,“想不到你一个行商世家竟能够有缘得到这样的珍物,怪不得敢如此夸口!”

“大人果然眼力非凡!”潘有硕笑吟吟地又奉承了一句,这才从其中一个箱子中小心翼翼地抱出了一个白色的禽卵,“我也不瞒大人。这三个箱子中共有六个异禽之卵,是我在这一次路上无意中获得的。当时那一个商队遭了强盗劫掠。虽然他们身手高绝将强盗全数歼灭,自己也是伤亡殆尽,我们商队路过时。早已是满地尸体,没有一个活人。”

练钧如冷眼看着潘有硕诉说着其中隐情,心底却是冷笑不已。列国之内,所谓行商的地位最低,向来都是任人盘录。不仅如此,那些盗匪一流还时常加以劫掠,长此下来,各国之内,来自他国的货物都是天价,贵重之物更是时常落入权贵之手。不过,这些组成商队的行商有时也客串一番强盗的角色,若是被他们遇到单身的行脚商,杀人越货的事情也没少干,想必这六个珍贵的异禽之卵也是如此。

“来历你就不用多说了,这种东西向来是有价无市,只要你肯拿出去货卖,不会有任何权贵错过的。”练钧如瞟了一眼那白色禽卵,嘴角突然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你既然有此珍物,到了洛都就一定是权贵门庭的座上客,为何非要在城外徘徊而不敢擅入?”

“小人只是卑微的行商,自然不敢仿效那种大商队贸然入城。”潘有硕言不由衷地嗫嚅道,“再说,异禽之卵向来是为各国诸侯垄断,小人是哪个牌名上的人,敢当众货卖此物?大人今日既然肯亲至小人这营地,便是有缘之人,只要大人能够出一个合适的价钱,这六个异禽之卵从此就归大人所有。”他突然望了一眼箱中的其他禽卵,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若非是担心这次从他人手中劫得的东西太过烫手,他怎么也会和族中长老商量一下。

练钧如和严修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了一丝异色。如今他们都再非当年不识时务的人,飞骑将的重要性对各国而言都是不言而喻。尽管只是异禽之卵,可一旦孵出,将来就可能派上大用场。想到这里,练钧如真有一种放声狂笑的冲动,倘若孟尝君斗御殊知道自己错过了这样一趟好生意,怕只会暴跳如雷痛心疾首吧!好在自己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物,身边可作支配的钱财不下数万金,何况,潘有硕开出来的价钱,应该不会太高才对。

“潘有硕,你是个聪明人,自己开价吧!”严修见练钧如微微点头,便含笑开口道。

潘有硕见状大喜,异禽之卵虽然珍贵,放在他这个普通人身边却如同烫手的山芋,自然是换钱最好。“大人,小人也不贪心,这六个异禽之卵无不是价值千金的宝贝,六个一起本应价值六千金,但是,只要大人能够答应小人一件事,小人愿意半价出售,绝不食言!”

“噢?”练钧如的兴致突然被提了起来,他也没想到,自己尚未开口招揽,这潘有硕竟然有自动投靠的意思。此人善观风色,看来是八面玲珑之人,他暗自下了定论之后,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你且说说看,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够抵充三千金的货款?”

“小人知道大人乃是身份非凡的贵人,我潘家为行商已经足足有百多年,积攒下的财物虽多,却向来为人鄙薄,行走各方时也往往被各国权贵拒之于门外,家中族人更只能世代从商无法出人头地。倘若大人能够……能够为我潘家后援,那么,这六个禽卵小人可以作主以三千金卖给大人!”潘有硕虽然把话说得掷地有声,但自己心中却是忐忑不安。

他这一次完全是自作主张,所幸这禽卵本是劫夺而来不费钱财,否则也不敢拿出来当作进身之阶。只要能够成功,那么,尽管自己不是长房所出,但潘家未来的族长却一定是囊中之物。

“哈哈哈哈!”练钧如再也难以抑制心头喜悦,突然大笑了起来,丝毫不看面前潘有硕战战兢兢的神情,“想不到行商之中还有你这样的人才,实在难得!只不过,你一不知我名姓,二不知我来历,不觉得这样一赌太过莽撞了么?即便我真的是贵胄出身,也决计及不上那位孟尝君斗大人,你到时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小人绝不会看错人!”潘有硕听得眼前贵人如此说辞,心中不禁大定,“孟尝君大人虽然是夏国一等一的权贵,但想必不会轻易看上我们这样卑微的行商。再者,我这商队先前已经冲撞了孟尝君大人,一旦贸然接触,只怕是不仅收不到货款,还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相反,大人能够亲身前来此地,可见胸襟气度,您又曾经和孟尝君大人同行,身份尊贵自不必说。潘家在行商之中也算颇有名气,倘若能得大人庇护,一定能够有长足发展。

“好!”练钧如赞许地看了潘有硕一眼,见严修同样是笑意满面,便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打算,“你既然有这样的见识,就应当知道如今天下大势,我并不是你想象的夏国臣子,而是来自中州,这个身份你们潘家也能够认同么?”

潘有硕闻言愕然,随即大惊失色,“大人,大人竟然是……竟然是那位兴平君殿下?”他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似乎是无意中碰上的贵人居然是中州王子,他的运气也太过离谱了。如今中州风雨飘摇岌岌可危,论情势已经到了倾覆的边缘,自己这一贴上去,怕是……他突然瞥见了面前二人的表情,原本纷乱的心绪突然平静了下来。不就是赌博么,自己本来就没打算将筹码放在普通人身上,既然如此,还有什么犹豫的!

“殿下,潘家如今乃是族长和一众长老掌权,小人自然无法完全代表家族意见。但是,只要殿下能够助我夺得潘家大权,小人愿意以一家之力襄助殿下!”他突然双膝跪地,毕恭毕敬地碰头三下,这才挺直了身子,“小人相信,只要跟着殿下,总有一天,我们潘家即便只是行商,也能够扬眉吐气!”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章 筹划

由干禽卵是易碎的东西,因此练钧如不得不将严修留在了那群行商的营地,一个人独自返回了府邸。他和孔懿说明了事情经过之后,孔懿立刻亲自驾驭博乐鸟前去,和严修一道足足费了不少时间,最后才安全地将禽卵带了回来。和他们俩一起归来的,还有商队总管潘有硕,其人大约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腾云驾雾的旅行,一下来就几乎瘫倒在地。

看着床上那六只禽卵,练钧如心底已经盘算开了,姜明等四个家将这两年中一路随行,忠心可保无虞,因此将四个禽卵分配给他们应该没有问题,至于剩下的两个……练钧如想到了那些被孔笙暗地送出中州的家将,嘴角不由浮现出了一丝微笑。这飞骑将乃是家主能够赐予的最高荣誉,想必用这个来笼络人心,效果远比金钱更佳吧。

姜明四人还是第一次在深夜时分受到召唤,候在门外时心中无不忐忑。

跟着练钧如这个新主已经快两年了,尽管他们曾经受过胁迫,也曾经生出过许多额外的念头,但是最终,他们都选择了屈服和顺从,因为,他们曾经矢志追随的高家,已经随着最后一位后嗣的陨落而烟消云散。从主人的口中,他们知道了这些消息都来自黑水宫,因此仅有的一丝怀疑也逐渐消除了。身为乱世中的无根漂萍,他们能做的就只有追随一位强势的主人,尽管时至今日他们都无法确定,练钧如究竟能否做到那一点。

“小人等叩见殿下!”四人进门之后便依次伏跪于地,他们清楚地看见,房中除了那几个熟悉的面孔之外,还有一个陌生人。

“你们想必都有些奇怪吧!”练钧如含笑点头道,“今夜召你们前来,确实是因为一件大事,虽然目前你们没法得到确实的好处。但在将来,你们也许就能够凭借他们和各国第一等的名将勇士媲美。”他朝身边的严修微微颔首,严修便立刻掀起了床上的锦被。只见六个大小不一的禽卵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在灯火的辉映中散发着奇异的光彩。

“天哪!”即便姜明平素再沉稳,此时也不由呻吟了一声。这些东西他曾经在高家看到过,即便是以高家的威势,也不过拥有三位飞骑将,也就是说只有三只负乘战斗的异禽,而他们这些家将再英勇善战,也只有咋舌殷羡的份而已。“殿下……殿下的意思是说,我们也可以拥有异禽为坐骑?”眼见三位同伴也都露出了向往之色,姜明只得开口再作确认。

“没错,你们这两年来始终跟着我,论功自然该赏,只是我之前没有想到合适的奖赏而已!”练钧如斜睨了一眼坐立不安的潘有硕,面上的笑意不禁更深了,“禽卵虽然珍贵,却比不上勇士贤人重要。只要你们他日能为我建功,区区身外之物我绝不会吝啬!”

“多谢殿下恩典!”姜明四人第一次心悦诚服地叩下头去,倘若说先前他们跟随练钧如只是因为那一纸契约,那么,如今骤然得到这样的恩遇。练钧如又许以飞骑将的将来,他们就是再愚蠢也知道怎么抉择。

“小人等一定会尽心竭力,不负殿下的苦心栽培!”

潘有硕行走天下多年,阅人无数,自然一眼便看出了底下那四人俱是无双勇士。因此更坚定了自己的认识。“恭喜殿下为这珍物择了明主!”他恰到好处地出口恭维道,“虽然小人也不知从中能够孵出何种异禽。但想必一定是威猛至极!”

“罢了,只要是异禽,哪怕是蒲鸟也好。”练钧如应了一句之后。

这才转向了孔懿,“你骑乘博乐鸟多年,可否知道它们的喂养和哺育之道?这些东西得来不易,我不想在外人面前招摇。”

“这个……”孔懿地面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我向来只管驾驭它来往各国,哪里知道这些。若是成禽还可以自行觅食,但若是这禽卵……

要孵出来就已经是一道难关,要长大又是困难重重,若是没有懂得这其中关键的鸟监,只怕真的是不容易。”

这一席话顿时让房中众人脸色大变,练钧如和严修都是太过欢喜方才忽略了这一点,而孔懿也是一时匆忙,忘了这饲养异禽的关键,至于潘有硕则是从未接触过这一类的珍物,哪里知道深浅。所以,此时此刻,最惶急的就是潘有硕了,只见他额头突然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瞪得大大的眼睛只是紧盯着那六只禽卵,口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姜明还算镇定,只是思索了片刻便开口道:“启禀殿下,小人先前曾经和偏院中的那位鸟监季宣旷大人有过往来,虽然不曾领会这饲养一道的精髓,却也知道一些法子。若是殿下放心,小人……”他突然闭上了嘴,心中惶恐不已,这揽事上身固然可以邀宠,但要真的出了差错,他就万死莫赎了。

“就交给你了!”练钧如没有多加思索,语出惊人地下了决心,“季宣旷的育鸟之术确实非凡,但是我不能将这种事情托付给他。姜明,你日后多多和他接触,务必要将这些事情料理好。一旦养成,则六只异禽中其四归你们四人,另外两只我有意在另外十二人中拣选。你们十八人都是以一敌百的勇士,想来也不会堕了飞骑将的名头!”

“小人领命!”姜明咬咬牙答应了下来,为了那曾经梦寐以求的坐骑,他不得不豁出去了。其他三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许久才叩头应承了下来。

明萱这一夜并未离去,面对着风度翩翩的许凡彬,她的一颗芳心早已悸动,然而,不管是身份还是阵营,他们两人都不会存在任何可能,更何况她今次本就是身负师门要务。皎洁的月光下,两人相对而坐,沉静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华,远远看去犹如含情脉脉的一对恋人,可是,他们此时说的事情无疑却大煞风景。

“明萱小姐,无忧谷也未免臆测太过了。凡彬为旭阳首徒,又是炎侯义子,怎会轻易为此不智之事?”许凡彬万万没有想到一日谈心的最后,明萱竟会突然询问这样的问题,“兴平君殿下乃是名正言顺的中州王子,无忧谷认为我这个身负扈从职责的人会对他不利,未免太过武断了!”他越说越觉得失望,终于傲然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想不到兰心葱质的明萱小姐也会认为我许凡彬是这样的人,算我看错人了!请回吧,今日的事情,我就当作自己从未听过!”

|.奇.|明萱盈盈立起,面上是说不尽的哀愁,“我早知道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不过,即便许公子不愿,以炎侯和贵门门主的暴躁性子,难保不会另派他人行事。许公子可曾知道,如今中州惊变,贵国乃是第一个出头干涉的,所以,若是此事最终着落在你身上,怕是最终的责任也要你来承担。”她黯然垂下了头,耳边又仿佛传来了师傅这些年挂在嘴边的话,脸上表情愈加悲哀。

|.书.|“旭阳门门规远比我无忧谷森严,许公子即便是首徒,又是炎侯义子,这些事情也是无以自主的。想我自从儿时起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其他师兄妹都有父母疼爱,我却只有师傅,那个时候,我总以为自己还是幸福的。然而,一切都是梦幻而已!”她见许凡彬露出了震慑惊愕的神情,又转而自嘲道,“什么为百姓谋福,为天下苍生尽心竭力,等我长大之后方才知道,安乐无忧只是一个谎言而已!”

|.网.|宣泄了一通之后,她终于恢复了一点平静,眸子中的水光却难以掩盖。“对不起,今夜的这些话请许公子就当作是明萱的梦呓之语好了。

我只需将许公子的答复回禀师门就可以不必忧心这些事情了。我不是做大事的材料,也无意仿效当年师叔白衣飘飘游说四国的壮举。明萱只是一个小女子,只希望和心上人共度余生,无意以容貌倾倒众生,可是,这些都不是我能够做主的。

许公子,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望请保重!”她偏身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背影竟是显得萧索无比。

“明萱小姐留步!”许凡彬神使鬼差般地出口喝道,待到明萱转过头时,他却茫然不知所措。“小姐,我知道你是不得已,只是……你可否告诉我,你究竟……究竟是否对我有意?”他万万没有料到,只是数次见面就生出了这一段情孽,一时心乱如麻,竟不顾一切地问了出来。

“我自从见到小姐之后便一直仰慕你的风仪气度,若是小姐愿意……

我……”他几乎是硬生生地将远走高飞四个字吞了下去,师门恩情尚未报答,父侯看重也还未回报,他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抛下一切?

“许公子,缘分二字已经断定了一切,我们二人只是有缘无分而已。”明萱的眼眸瞬间又变得清澈明亮,“今日一别,想必再见之时已是誓不两立,这情缘……斩断也罢!”她说着便轻轻在佩剑机簧上一按,只听铮地一声轻鸣,一道亮若秋水似的光华便自剑鞘上露了出来。

“你我都是身不由己之人,所谓情爱也只是过眼云烟,许公子就忘了我明萱吧!”她淡然一笑,一道耀目的长虹倏地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就此别过!”

许凡彬怔在当场,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时,只听明萱曼声吟唱道,“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一声清啸后,一抹青影倏地闪过,她的身影便湮没无踪,仿佛根本未曾出现似的。许凡彬望着那犹带余温的石凳,心头已是空荡荡一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六卷 风雨飘摇 第十一章 应对

太傅张谦、太宰石敬、太宗安铭和太史司马群此时齐聚太宰府,个个脸上都是阴霾密布,愁云惨雾弥漫着整个书房,无声的寂静之中,一场莫大的风暴正在酝酿着。中州局势已经复杂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无论是各大世家贵族还是地方豪强,对于这场来临得过早的风暴,他们一时间全都是束手无策。

“好了,大家不要都摆着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如果我们还这么沉默下去,恐怕这江山社稷就没有一点希望了!”太宰石敬再也忍不住心头焦躁,第一个站了起来,“伍形易如今就希望我们保持缄默,但是,大家不要忘记了,一旦被他成功扶持傀儡上台,我们也是一个死字。中州的这些世家都鼎立了数百年,哪一个不是家大业大实力不凡?新君即位那几年或许不会动我们,但是将来呢?”

“石大人所言甚是,然而,我们手中即便有私兵,又哪里能够抗衡伍形易控制的王军?”太宗安铭无奈地摇摇头,苍老的脸上疲色尽显,“我们如今虽然未曾失去自由,但一举一动都是受人监视。倘若不是先祖留下了这么一条贯通各府邸的绝密地道,怕是我们连见一面都困难!

唉,苍天降此逆獠于中州,难道是连天公都要绝我社稷么?”他一向掌的就是祭祀礼仪,这时更是生出了一股绝望颓废的情绪。

“够了!”太傅张谦冷冷地叱喝道,“两年前使尊降世,谁都以为是天降吉兆,佑我中州,现在说天降逆獠又有何益?依我看来,当日陛下和伍形易那厮说什么使尊殿下斋戒祈福就有名堂。你们在四国诸侯朝觐时也应该看清楚了,无论是应对举止亦或是待人接物,那位殿下都毫无失当之处。如此人才,让他行那种神鬼之事作甚?我就是弄不明白,陛下明知伍形易狼子野心,为什么还要答应这件荒谬的事情!”

一直沉默不语的司马群突然长叹了一声,顿时让书房中的其他三人心中一惊,“此事我原本想一直隐瞒下去,如今看来不得不告诉各位了!”司马群掌管的是历法记事,平时也得华王姜离信任,因此比之太宰石敬等三人,他心中装着许多王族密辛和朝中隐秘,“各位可还记得那位奉了陛下之命游历各国的兴平君姜如?”

“唔,自然记得,此人论辈分本应当是陛下的侄儿,蒙陛下恩宠收在膝下抚养。算是中州王子。我听说他在外面颇有建树,和各国权贵都有交情,无论是周侯还是夏侯都待其极为亲厚。”石敬说着便勃然色变,“怎么,难道他的身份别有干碍?”

“陛下亲自择定的人,没有干碍可能么?”司马群冷笑一声。面上已是露出了无穷无尽的悔意,“只可惜我当日劝阻不得法,让陛下中了伍形易那厮的奸计!”他愤恨地狠狠一拍桌子,这才环视众人道出了实情,“如今在钦尊殿中斋戒祈福的那位殿下不过是冒牌货,那位兴平君姜如就是使尊殿下的真正化身!”

“天哪!”石敬和张谦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道,就连安铭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此事非同小可,事关国本,司马兄切勿妄言!”安铭的语声中带着几分明显的颤抖,“伍形易等人虽然罪大恶极。但至少也是使令吧,侍奉使尊殿下乃是上天赋予的职责。倘若背叛,那他们的誓言……”

“什么狗屁誓言!”司马群一向的风度再也无影无踪,语气中的讥诮和嘲弄之意显露无遗。“王军还发誓对陛下矢志忠诚呢,结果不是一样成为了伍形易个人的忠犬?”他扫了面色各异的其他三人一眼,这才沉重地点了点头,“此事我是参与者之一,所以这消息绝不会有错。若是我们能够设法迎回使尊殿下,那么……”

石敬三人顿时都陷入了沉思,确实,他们想要进王宫谒见天子姜离确实不易,但要出城还是能够办到地。凭借中州一众世家在暗处的影响力,要遏制伍形易的嚣张气焰也不是不可能。然而,上一次见过的那些所谓王子……

“你们认为,伍形易找到的那些王子是否可靠?”石敬突然想到了这个棘手至极的问题,“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倘若陛下驾崩,这王位归属问题怕是要动摇整个社稷的基石。你们认为是妥协还是抗争到底?”

“至少滴血认亲的结果是真的,但我也说不准其中是否有别的名堂。”话虽如此,安铭的语气中却充满了不确定,“不过,即便这些人是王子,接任王位也不能贸然行事,在这一点上,想必伍形易也不会胡来,毕竟,虎视眈眈的诸侯一旦将视线汇集中州,事情结果就很难料了,一个字,拖!”

其他三人同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安铭在外表现得胆小怕事,但在他们这些多年老友面前,却从不顾忌露出本来面目。“那今日就这样吧,大家以后都小心提防一些,注意不要离开那些仆役的视线,免得中了他人陷阱。使尊殿下的事情我会尽力安排,不管怎样,有了这样一个大义名分,我们也能稍稍占到上风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