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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锁流光》》 · 应语桦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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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暗叫不妙,果然,华清翘起指尖斜斜一点,小兰浑身一颤,人顿时软绵绵的就要栽倒。我跺脚,赶忙飞身跃上,接住小兰的同时身后‘崩’一记响,华清已挣开编绳,瞬间片片绛红纷扬,仿若漫漫花雨从天而降。

我拍开小兰穴道,骤然回身踢他膝间,又五指疾张,攻向周身大穴。华清一骇,急退数步,连连摇头,叹气道:

“姐姐好狠心,竟对清儿下此毒手,莫不是真嫌清儿活地太久了?”

我浅浅一笑:“世上若多了一个像你这样的敌人,换作谁都不会希望你活地太久的。”

华清两眼一瞪,怪叫道:“姐姐纵然恼恨清儿,可也不能连清儿的一片真心都给曲解了呀?!清儿冤枉,冤枉之极!”

我掌下不停,云袖纷扬,边出手边笑道:“若存一片真心,便将心掏出来让我瞧瞧,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话音未落,绵掌已贴上他的胸膛,指尖弯曲,正中心门。

“姐姐要清儿的心,清儿焉有不予之理?只是清儿都未能好好抱抱姐姐,亲亲姐姐,接这样牡丹花下死,难免叫人心有不甘。”谈袖,华清的胸膛蓦地一震,整片凹了进去,我一惊,不料他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身手,手下一个抓空,反被他借势一带,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抱。

一股淡淡的果糖味萦绕鼻端,我抬头,一张清秀俊俏的笑脸俯身迎上,在我唇瓣极快又极深地印下一吻,眯眯笑道:“姐姐好香又好软,清儿只愿抱着姐姐,再不撒手。”

我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脸色铁青,猛一扬袖,掌风如排山倒海般向他涌去,华清慌忙跳开,翻身跌下墙头,拔腿往宅内冲去,边跑边喊道:

“救命阿!救命阿!杀人拉!”

我皱眉,也不管他又想玩什么花样,一扭腰急掠到他面前,兜头就是凌厉一劈,华清哇哇大叫,打个后滚险险避过,抱头跃进了窗户。

我紧随其后翻窗而入,飞掌直取华清面门,出招既快且狠,华清身形急转,上蹿下跳,狼狈不堪,百忙之中忽然扯过一人,挡在自己跟前。

一片月白,洁净清爽,低声唤道:“儇儿。”

我一抬头,看见了他的脸,也看见了其他人的脸。

这是一间极大的厅堂,大的约莫可抵沈园口,家具摆设无一不是名贵古董,奇珍异品,当真美轮美奂,富丽堂皇。

厅中央的紫檀八仙桌上,分别坐落着尹君睿,温清远,夏瑶,司马烈,秋子材,秋子言,华晴,和缩在一旁猛打扇子的华清,还有立于我身畔的司马容。

我眉头微蹙,秋子材已经兴奋地跑过来,朝我一揖,殷勤笑道:“沈姑娘,你总算来了,子材已久候多时。”

华清收起金边折扇,嘻嘻笑道:“秋公子,我没骗你吧?”说着将手一摊:“喏,五百两。”

秋子材十分爽脆地掏出银票往他手心一放:“多亏清公子,否则秋某真难以请到沈姑娘玉驾。”

什么?原来是为着打赌,骗我来的?我顿时脸色一沉,秋子材立马陪笑道:“沈姑娘莫要介怀,子材也是因等不来姑娘,方出此下策,绝无恶意。”

我一眼瞪向华清:“你,也是绝无恶意的么?”

华清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道:“清儿该死,又惹儇儿姐姐不快。要大要骂,都随姐姐,清儿概不还手便是。”说罢扬手往窗前一探,折下一根柳枝,还掏出一方帕子将柳枝一端绕起,捧到我面前,认真道:“藤条省力,姐姐握着帕子打,不伤手。”

我毫无笑容,只瞪着他。

琉璃眼珠,晶莹透明,一望无际。

华清满脸诚恳道:“清儿冒犯姐姐,罪该万死。姐姐只管狠狠教训,清儿绝无怨言。”他的睫毛低低地垂下去:“但清儿说的那些混帐话,却是真心。”

他最后那句很轻,但还是背身侧的司马容听了去,司马容微一敛眉,眼神极快地在华清和我的面上转了一圈,螓首不语。

华晴盈盈而起,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软声道:“好妹妹,你就别挂心了。我这个表弟的刁性子你还不知道么。他呀,爱txt bb为您制作 别的本事没有,就会耍嘴皮,心肠却是最善良不过。儇儿你大人有大量,看在我的份上,就饶了他这一次,回头我一定好好约束他。”说罢朝华清薄嗔道:“叫你去请人家来玩,本是一件高兴事,如今被你闹成这样,像话么?”

华清简直快要哭出来,点头如捣蒜:“清儿现在是一千一万个懊恼,一想到儇儿姐姐若从此再不理清儿了,那清儿。。。那清儿。。。”忽然像下定决心般,跺脚嚷道:“那清儿不如就去那离湖,一了百了罢了!”他看我一眼,头一低就直往门外冲去。

“哎呦!”

门外闪过一个人影,两人正好撞了满怀。

我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上前将雪雪呼痛的小兰拉起,对一屁股倒在地上发愣的华清佯怒道:“尽说浑话,我要你命来何用?”

华清一脸苦相:“姐姐不打我不骂我又不让我以死谢罪,可是想生生折磨我么?”

我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我折磨你又有何乐趣?”

华清叹气:“姐姐既也不想折磨清儿,那就原谅清儿吧。”

我微微笑道:“要我原谅你也不难,只要。。。你肯答应为我做三件事。”

三个吻换三件事,他也不亏了。

华清眼色一亮,华晴却秀美轻拢。

“莫说三件,即便是三百件又何妨?姐姐尽管讲便是。”

“现在还讲不得。”

华清挑眉:“为何讲不得?”

“时候到了,我自然就告诉你了。”我浅笑:“你放心,这三件事,既不要你上刀山也不叫你下油锅。你一定办得到。”

华清神色古怪地看着我。我的眼光往厅中一转,朗声道:“还请在座各位作个见证。”

一直冷眼旁观的尹君睿忽然笑道:“清公子可想好了?儇儿交待的事,你若答应了就一定要办的。”

华清看我一眼,笑道:“那是自然。”

秋子材笑道:“如此甚好。那,就请沈姑娘入席吧。”

鲍肆珍馐,嵌在月饼里,是什么味道?

我情愿用那玫瑰花瓣磨成了粉,拌入豆沙喝蜂蜜,在撒上桂花。

夏瑶在我耳边低声道:“皇上说累,宫中家宴早早地散了。容大公子提到秋府之约,华晴公主便把大伙儿一起叫了来凑热闹。”

“嗯。”我淡淡地笑,低垂了眼睑,小心避着一道道视线,浓烈的,清暖的,幽深的。。。明明不喜欢面前的月饼,却不得不装出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真是痛苦。

忽闻一阵娇脆笑声,闻得秋子言道:“月亮看够,月饼吃够,是时候行个酒令,大家乐上一乐了。”说着,美眸流转,一眼瞟向司马容,悄悄笑道:“记得去年此时,容大公子一举夺魁呢。”

司马容清浅一笑,并不接话,面前的白瓷玉碟里堆满了月饼,却几乎没怎么动过,倒是酒壶,换了数次。

我忍不住抬起眼角,远远地看他,只见他一手握着酒杯慢慢地转着,脸庞淡淡地笼上一层薄雾,整个人仿佛隔离在人群之外,清冽而飘渺。他很快察觉到我的视线,向我望来,薄雾顿时散去几分,渐渐露出一双温润透彻的眼,以及眼底,一律深深的怅惘,那怅惘,深地似早已刻了骨入了髓,化成血液,再也,挥之不去。

他就这样静静地凝望我,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他,只剩我。

我淡淡地垂下眼去,怔怔地瞧着自己的双手,已是苍白地胜过了明月。

一边秋子材嘿嘿笑道:“妹妹莫要行诗词歌赋就好,在座各位自不怕,但为兄的水准,实在一般。”

秋子言柳眉一蹙,噘嘴嗔道:“中秋赏月,哪能少了绝句?我还就想行诗词歌赋呢!以‘秋’为题,诗中必含秋字,接不上者,罚酒。”

秋子材汗颜,司马容温和一笑,解围道:“不过玩兴所致,毋庸认真,每人吟得两句,也就是了。”

秋子言听得司马容开了口,立马附和道:“那便按容大公子说地办吧。”

秋子材感激地看了司马容一眼,咳嗽一声,抢先道:“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秋子言斜了她兄长一眼,撇了撇嘴才接道:“辇路生秋草,上林花满枝。”

温清远跟着道:“古道少人行,秋风动禾黍。”

尹君睿的眼光有意无意向我飘来:“秋风起兮流云飞,草木黄落兮燕南归。”我只作没听懂,只与夏瑶私语。

司马烈己自干了一杯:“秋声万户竹,寒色五陵松。”

“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华清朝我眨眨眼。这小子,竟把自己的‘清’字也加了进去。

轮到司马容,他眼睑低垂,淡淡开口:“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

华晴抿一口茶,悠悠接道:“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我心中暗叹,只觉口中甜腻的月饼已是索然无味。司马容那一句的‘夜来霜’,自是说给我听的,是他看着司马烈在我房里停驻整宿,自己守在沈园廊下茕茕孑立的一夜。而华晴的“夜来霜”,却是说给司马容听的,其含义正如她望向司马容的眼神,意绵绵,,心已决,志在必得。

怔仲间,夏瑶已诵完:“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叶月明中。”

华清啪啪鼓掌:“好呀,瑶姐姐的诗里既有秋色也有双月!”

我顿了顿,接道:“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华清眯眯眼,朝我笑道:“儇儿姐姐的诗里一个秋字也无,却最是言近旨远,秋意浓浓。”

如此一连三轮,无人受罚,自第四轮起,秋子材被罚,第九轮第十轮,司马烈温清远被罚,第十五轮秋子言被罚,接下来夏瑶,华晴,我轮流被罚,二十轮之后,只剩下司马容,尹君睿,华清没被罚,其余的都薄有醉意。秋子材趴倒在桌上一动不动,秋子言头耷在秋子材的臂上,星眸半掩,面色潮红,亦醉地不轻。司马烈是罚也喝不罚也喝,早已醉成一滩烂泥,倒下桌去。

温清远见剩下的人毫无收手的意思,便带着步履蹒跚的夏瑶先行告辞,我想跟着走,却被华清好说歹说地拦下:

“姐姐就当是陪陪清儿,姐姐的酒,清儿都喝了,好不?”说罢咕噜咕噜连饮三杯。

华晴双颊微酡,流波明眸盈盈婉转,端地是面赛芙蓉,人比花娇:

“容大公子,华晴的酒,公子也帮着喝了,好么?”

司马容微微一笑,斟满酒杯,一饮而尽。

尹君睿拊掌笑道:“二位如此好兴致,我滴酒不沾未免太煞风景。”话毕,袍袖一翻,执壶在手,仰头喝下大半,笑道:“容兄清兄素来雅气,依我看,倒不如壶饮痛快。”

司马容颔首,淡笑道:“很好。”跟着揣起一壶,竟是片刻见底。

尹君睿抿一抿唇,眼色从我脸上一飘而过,低声道:“夜半酒醒人不觉,满地荷叶动秋风。”

司马容怔怔地看着手中酒壶,隔了好一会儿,才静静开口:“心绪逢摇落,秋声不可闻。”他抬起眸子的那一刹那,浓浓的寂寥淡淡的惆怅一丝一缕地溢出,渐渐溢满了清润的面庞,渐渐爬上了俊逸的眉梢。

我轻轻别过头去,正逢华清向我看来,微微笑道: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正避无可避,幸而小兰踏门而入,脆声道:

“郡主,大少爷,秋老爷说夜色已深,请各位赏光留宿一晚。”

一到厢房,我再也撑不住,只觉头大如牛,又重又沉,往床上一扑,倒头就睡。直至三更时分,不知怎地蓦然惊醒,细细聆听,却是房顶上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小兰?小兰?”我低唤数声,睡在对面榻上的小兰一动不动。我掀开被褥悄悄起身,闪出门外,沿着墙根轻巧攀上。

一双黑靴出现在眼前。我毫不犹豫翻身跃上,只手探向那人的‘曲池’。

那人明显一惊,急退数丈,身如轻烟般往后檐掠下,我正欲追击,忽闻破空而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啊!”

随后不断有器皿砰砰碎裂之声传出,愈发嘈杂,中间隔着一记熟悉的暴吼:

“滚!”

我心中一沉,忙朝声音源头急掠而去,只见一扇红漆院门外,乌压压围了一群护院武师,屋内,隐隐有女子的哭声飘出。我伸长脖子往里望去,看到尹君睿,华晴,华清,皆在院中,神情各异。

“烈!你冷静一点!”

门外,司马容一把扯住踢翻了数名武师的司马烈,喝道:

“快住手!有什么话,好好说!”

“哥!不关我的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秋子材脖子通红,冲到司马烈跟前指着他的鼻子,声色俱厉:

“你做出这种龌龊事,还敢说什么都不知道?!”

司马烈双目如火如荼:

“说了不关我的事!我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我根本不知道这是谁的屋子!”

秋子材简直快要气炸:

“你别仗着自己是相府公子就目中无人为所欲为!我秋家,世代巨贾,名门望族,也不是好惹的主!”

“秋家?秋家又怎样?”司马烈狠狠瞪他一眼,喝道:“本少爷跟你说地够明白了,不关我的事!”

秋子材脸色铁青,手指猛颤,憋了半响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做地好事,莫妄想就此作罢!若是子言有个三长两短。。。我秋家定要你十倍偿还!”

司马烈的双目似要滴出血来,半响冷哼一声:“我做地好事?!秋兄不妨去问问令妹,她可是被逼?!”

“你。。。你。。。!子言被你害地扼腕自杀,生死未卜,你居然还敢说这种风凉话!”秋子材两眼一翻,差点气晕过去:“你这个不要脸的!畜生!混帐!”

“够了!”旁边一位老者打断了秋子材更多的辱骂。那老者约莫五十上下,头发斑白,身形瘦削,一双眸子精光四射,面沉如水。他目色凌厉地扫了司马烈一眼,缓缓看向司马容,冷肃道:“容大公子,此事,你看怎么办吧?!”

司马容踏前一步挡在司马烈面前,拱手一揖,沉声道:

“秋老爷尽请放心,司马容必给秋家一个交待。”

“好”,秋老爷手一挥,退下了围住院子的武师和冲上来的秋子材:“容大公子的话,老朽信得过。”说罢,再没二话,转身进了屋子。秋子材跺脚,回头朝司马烈怒目一瞪,也疾步跟去看秋子言。

院中,顿时就剩下我们几个。司马烈面孔青白交加,猛一抬头看见站在院门口的我,更是面白如纸。

他甩开司马容,一个箭步冲到我跟前,抓住我的双臂,满脸满眼的不安和失措,语不成句道:

“儇儿。。。儇儿。。。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穿着你的衣服,发上有你的香味。。。不!那个人明明是你。。。明明是你呀。。。”

53、断肠

翌日,相爷亲自登门谢罪,并未司马烈与秋子言定下亲事,择日完婚。司马烈当场拍案,拂袖而去,公然撂下一句:

“任凭你们要杀要剐,我就是不娶!”

相爷的面色难看到极点,半响长叹口气,转身朝秋老爷躬身道:

“子不教父之过。景鹏兄,是我对不住你。”

秋老爷见状,神色略缓,一把扶起相爷:

“云峰兄,烈儿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知根知底。小女若能跟了烈儿,那也是小女的福分。”

“景鹏兄大人有大量。”相爷松口气,微笑道:“想你我两家世交多年,情谊本是深厚。若烈儿能娶得子言为妻,那我们就更是亲上加亲了。”

秋老爷沉吟道:“只怕烈儿生性不羁,桀骜难驯。。。”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岂可儿戏。”相爷忙道:“烈儿虽莽撞,却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孩子。相信只需假以时日,他就能想明白了。景鹏兄大可放心。”

“云峰兄严重了。”秋老爷的眼角向司马容飘去,面上渐渐浮出一丝笑意:“有容大公子在,我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司马容长身玉立于廊下,一字不漏地听着,一言不发。

我从他身边经过,他低声唤我:

“儇儿。”

我停住脚步,并无回头。

风,轻轻地吹过,扬起了他的衣摆,我的裙角,碰触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如果,烈必须要娶秋子言,你怎么办?”他缓缓开口。

我回头看他,一抹淡淡的生涩的微笑荡漾在他的唇角,清冷而萧索,像极那飘散了一地枯残落叶的冷冷秋风。

他怔怔地望着我,修长的手指抬起又垂下,声音似不可闻: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眼,清澈如水,清暖如泉,清冷如月。

我们相对无言,峙立良久。

一道人影,快速隐没在廊下桥栏处:

“容大少爷。”

听这声音,便知是江风。

他垂眸,一扬袖,接过一叶卷纸,扫了一眼,转递于我。

我接过一看,脸色顿时一变,随即默不作声。

司马容长长叹了口气:

“天下之大,他又能去哪里?”

司马烈失踪,已有大半月。

那日他离开秋家之后,就没再回过相府,也没出现在平时常去的任何一个地方,相爷派人搜遍全城,甚至出关寻找,也不见他的下落。

然而圣旨,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下了。

一道皇谕,将秋家次女秋子言婚配于相府世子司马烈,另加封秋子言为静娴夫人。

整个沁阳城为之沸腾。

试想想,不过是一个有钱的人家,不过是一个有钱人的女儿出嫁,却得皇上御笔赐婚,这样大的尊荣,怎不叫人哗然?

可惜秋家,并非普通的有钱人家。

秋家世代为商,富可敌国,乃当今第一巨贾,人脉广遍天下,即便朝野之上,与秋家有关系的姻亲,也是很多的。

更重要的是,自皇上登基以来,开疆拓土,百废俱兴,建堤修栈兴水利。。。这诸多显赫政绩背后,哪能少得了一个‘钱’字。

秋家,便是那户部的头号债主。

这样既有钱又有势的第一富豪嫁女儿,若想给太子做个侧室,皇帝也是会考虑考虑的。一个‘静娴夫人’,算得了什么?

皇上,朝廷,将来要用到秋家的地方,还多着呢。

这种婚事,说穿了,也就是一桩交易。

我站在花房门口,仰头望着天际高悬的圆月,不由轻笑出声。

想那嫦娥奔月,是否也因向往那一份纤尘不染的纯粹,与世隔绝的自在?

月光徐徐洒进花房之内,大片大片新种的玫瑰在月色掩映之下悄悄绽放。娇柔,妖娆,妩媚,妍丽,晚风微佛,簌簌作响,仿佛情人间的窃窃私语。

然而,纵惹无限绮色相思,奈何月夜苍茫孤清,又如何能免去那一地的落寞萧索?

“郡主,夜深了,还是早点歇息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回头,是新来的园丁,戴着斗笠,肤色黝黑。小兰说他很勤力,早起抹黑,兢兢业业,一棵棵施肥浇水,一株株精剪修茸。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阿九。”他答道。

“你把花照料地很好。”

他微笑,伸手过去摘下一片蔫了的叶子:

“郡主喜欢玫瑰。”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去,淡淡道:

“其实,我什么花,都不喜欢。”

他手一顿。

“花开花谢,弹指之间,本没什么意思。”,我轻轻叹口气:“如同短短人生数十载,执念太深又有何益?”

阿九沉默,半响道“

“阿九的九,不是八九的‘九’,而是长久的‘久’。”他看着我,眸子深地发亮:“人常道;天长地久有时尽。阿久却以为,只要能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只要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即便短短数十载,也已足矣。”

我背过身,望向窗外,蝉鸣不觉,夜莺淅沥。

这个夜晚,是这样的寂静,又是这样的凄清。我幽幽叹口气,缓缓道:

“你不走,他们便不会走。”

阿久整个人一震。

“小兰认不出你,小琴认不出你,并不代表司马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我转头看住他:“他没有派出一个轻骑去找你,只让江风等人守住沈园,你就该明白——他不过,是在等你自动现身。”

我垂眸,轻声道:

“烈,你是逃不掉的。”

司马烈双拳紧握,易容过的面孔上逐渐燃起两簇炙热的眸火,嘶哑道:

“我只想留在你的身边,我只想和你一个人在一起,谁也不能阻止我,他也不能。”

“他不能,还有相爷,相爷不能,还有皇上。你以为,你能躲到几时?”我抬眼望向远方天空飘过的一层乌云,忍不住叹道:“他一直在等你回头,是以没告诉任何人你藏身在此,不然你怎能待到现在呢?相爷的队伍,早就冲进来了。”

司马烈抬头注视我,目光如炬:“我是被冤枉的!你知道!”

“是,你是被冤枉的。”我的神色渐渐暗下去:“可这件事,本不在于,你是自愿还是受冤,这件事,只在于,你究竟是做了,还是没做。”

司马烈一震,额上青筋暴起。

我别过脸不去看他,缓缓道:

“你做了,便是怎么也赖不掉的。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不担下,秋家,相府颜面何存?传出去,秋子言不用活了。你若绝意不从,纵然秋家那你没辙,皇上也会记得,国库欠秋家多少钱,户部还打算问秋家借多少钱,圣旨昭昭,已告天下,如今赔上的,不光是秋家和相府,更还有皇上的颜面。抗旨,哪是你司马烈一颗人头的事,而是满门,是九族。哪怕连司马容,就凭他私下包庇你,也逃不过去。你若想给太子这个契机,就撇下这里的一切,亡命天涯去吧。”

司马烈脸色一白,眸子烧地似烙铁般通红,红地甚至刺痛了我的眼:

“你要我娶她?”

我低垂首,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倒影。他的,我的,交叠在一起。

他一把抓起我的手腕,用力地几乎要扭断,厉声道:

“你可是,要我娶秋子言?!”

我忍住痛,勉力一笑:

“事到如今,你还能不娶她么?”

司马烈目火灼灼地盯住我,盯地我满脸发烫:

“我曾经问你,愿不愿跟我一起走。现在我还是这句话,你,愿不愿跟我一起走?”

“走?走去哪里?”我蹙眉:“只怕就是连沈园的大门,你也是出不去的。”

司马烈冷哼一声:

“我倒还没这么笨。”他抬手抚上我的脸颊,缓缓道:“翰鹰交给我的那一队人马,还在等着我呢。”

我蓦地一惊:“你说什么?”

司马烈的面孔渐渐笼上一层冰霜:

“大哥的轻骑固然厉害,但突厥的兵士亦不逊骁勇。”

我顿时倒抽一口冷气。他竟然不惜借用突厥兵力于司马容对抗?!我瞪着他,不置信道:“你可是疯了么?你知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司马烈目光骤然变冷,死死盯着我,沉声道:

“是他逼我的。”

我忽然悲从中来:

“你要怪,就怪我吧!就怪我一个人吧,可你。。。”我转头,努力控制住上涌的湿气:“你。。。是不该背叛他的,你也不能背叛他。”

“我从来没有想过背叛他,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背叛他。”司马烈一把板过我的肩膀,紧紧将我拥在怀里,哑声道:

“可他现在要我对你放手,我就决不能依他。”

我努力,又努力的咽下泪水,我已经,不能再流泪了,眼泪,只会使我心软,只会令我脆弱。

我镇定地推开司马烈,看着他的眼,平静地道:

“你回去吧,回家去,圣旨在等着你,整个相府在等着你,那么多人的旦夕祸福,如今,都在你一个人的手里。”

司马烈浑身一颤,面孔雪白,不敢置信地瞪着我: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挣开他的臂膀,走到一边,声音极其淡然:

“我不会,也从没想过,与你亡命天涯。我,是不会个你走的。更何况。。。”我顿了顿,别转头不看他,目光穿过了层层云雾,遥遥地望了出去:

“更何况,秋子言。。。已怀了你的骨肉。”

司马烈蓦然倒退一步,指间骨头掐地咯吱作响,死死咬住牙关:

“我只问你一句,你跟不跟我走?”

我缓缓摇头。

他忽然冲上来,从背后抱住我,他抱地那样近,紧地我几乎无法喘息。

“说你爱我。”他的声音浮上一丝哽咽:“说,你爱过我。”

我闭上眼,不去看他的表情。

“就连这样都不可以么?”他近乎绝望:“我只做一个。。。你身边的阿久。。。”

我的心,慢慢地沉入无底深渊。曾经的痛,曾经的伤,昔日的凄楚彷徨,到此刻,都已麻木地没了知觉,只是本能一般地,轻轻扳开他的手,轻轻走出花房,轻轻留下一句:

“对不起。”

一回到厢房,小兰便迎上来:

“郡主这么晚了还四下闲逛,更深露重的,都不知添件衣裳。”说罢替我罩上一件雪色披风。

我微抬手,抚摸软如棉絮的风衣,不经意地问道:

“小兰,你服侍容大公子多久了?”

“小兰八岁进相府,如今整整十一年了。”

“唔”,我拿起一把团扇,斜倚在榻上,细细端详扇面一副鸳鸯戏水,不禁赞道:“好巧的手艺。”

小兰笑道:“瞎糊弄着玩儿呢,郡主若喜欢,小兰再绣一副更好的。”

我微笑,摇头道:“怕只怕,我沈儇福薄,叫你这样十八般武艺俱全的侍婢来伺候,没的折煞了我,也委屈了你。”

小兰一怔:“郡主说什么,小兰不明白。”

“哦?不明白么?”我淡淡一笑,放下团扇,不疾不徐地道:“依你看,那天晚上,司马烈怎会跑到秋子言的房中?且秋子言早就一醉不起了,又怎会换上我的衣裳?抹上我的发油?这不是很奇怪么?除非,是有人故意把秋子言扮成我的模样,再将醉醺醺的司马烈引了去。”

小兰脸色微变,我看住她,收敛笑容:

“流云织纹锦绶纱有旁的人穿也没什么,但我的发油,却是你亲手调制。沈园的玫瑰晨雪凝露,此间无二,你说呢?”

小兰的身子颤了颤,我不待她开口,继续说下去:

“那天夜里,我发现房顶有人,叫你数声你都没起,一个由主子悉心调教多年身怀绝技的侍婢怎会如此不惊醒?正常情况下,我能听见的动静,你也必然听见了。那么,你的后知后觉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你根本没在榻上。”我盯着小兰渐渐发白的脸庞,缓缓道:“我与那黑衣人交了手,虽然没看到面貌,但她的体格身形,我却是十分熟悉。尤其当她避过我的点穴,从后檐滑落的那招‘平秋燕’,我只见一人使过。”

小兰的额头不断有细汗渗出,脸白如纸。我冷冷地看她,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记得当初我被南夷刺客围剿险些丧命,千钧一发之际,司马容飞身来救,所用轻功,就是这一招,‘平秋燕’。”

小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如秋风落叶:

“郡主。。。小姐。。。”

我站起,眼角瞥向门外,面如寒霜:

“容大公子既然来了,怎不现身呢?”

月色如华,映在司马容的身上,清冽幽冷地似远处寒山深林中的银雪在落日余辉反射下泛出的点点晶光。

我看着他,一脸冷笑:

“容大公子能来,想必是烈二公子终于想通了吧?从今往后,相府与秋家互为臂膀,同舟共济,容大公子如虎添翼,沈儇在此先向公子道喜了。”

司马容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我,眉目间憔悴难掩,唇角自始自终的一抹微笑,在我的咄咄逼人之下,渐渐隐去。

我一手指着小兰,冷冷道:

“公子慷慨,连这样好的侍婢都肯想让,沈儇却是再不敢受领的了。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收回成命吧。”

小兰的嘴唇簌簌发抖,低垂着脑袋,竟是连一眼,都不敢看司马容。

司马容的目光淡淡地道过小兰,定格在我的脸上,长长叹口气,道:

“你就非要这般折磨我不成么?”

“我折磨你?”我冷笑道:“那你呢?你又何曾想过,你这么做,对司马烈,又是何等的折磨?!”

“我不信。”

司马容怔怔地望着我,唇边渐渐浮上一抹凄楚的微笑:

“我不信。。。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一个卑鄙小人。”

我双拳紧握,怒视他,厉声道:

“我也曾经以为,你是一个品性高洁的君子。如今看来,那是我的错!你想要的,你想得到的,随你怎么都好,但你不可以这样伤害司马烈,你更没有权利利用我来伤害司马烈!”

我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的眼,一字一顿道:

“你听好了,我再也不想再看见你,再也不想。”

司马容的面色刹那苍白到透明,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儇儿。。。你别。。。”

我毫不犹豫地甩掉他的手,走开两步,漠然道:

“夜已深,容大公子可以走了。”

司马容一颤,双眸紧紧地锁住我,急促道:

“儇儿。。。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伤我?难道在你心中,我竟是那样一个不堪的人么?就为了一块玉锁,你就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了么?你知不知道,那玉锁,我不是不给你,而是。。。”

“而是,你已许给华晴公主了。”

我打断他,淡淡道:“如此说来,容大公子的喜事,也该近了。佳偶天成,天作之合,夫复何求。”

司马容静静地望住我好一会儿,低低叹道:

“我的心在哪里,你当真不知道么?你当真,如此怨怼于我?”

我的笑容隐隐带上一丝讥讽:

“这些话,若让华晴公主听见,该有多伤心呢。满目青山空念远,容大公子切莫再三心二意了。”

“儇儿,你不知道,你有多残忍。”

他背转身,大踏步而去。

我一个人,在夜风中,呆立了半夜。

苦涩,如潮涌一般充斥了心房。

雪色披风轻轻滑落,在怅惘月夜之下,散发着幽冷凄清的光芒。

我长长叹口气,转身进屋,却看见瑟缩在角落里的小兰,依旧跪着。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疲惫道:“跟你家公子走吧。”

小兰抬首,一张娟秀的脸庞已是泪流满面:

“小姐。。。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我求求你。。。求求你别再折磨大少爷了。。。”

我失笑,指着自己:

“我折磨他?在他那样陷害了司马烈之后,在他做了那些事之后,我难道还要对他笑脸相迎么?”

“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小兰匍匐爬来抱住我的双腿,痛苦出声:

“不是大少爷!真的不是大少爷!奴婢。。。奴婢是王爷的人。。。奴婢是王爷自小买来的。。。监视大少爷的暗人。。。”

54、私奔

秋家的婚宴,极尽奢华。

红瓦绿墙,琉璃晶灯,亭台水榭,繁花簇锦。流水宴席摆了三天三夜,场子直从厅堂铺至府门,仍容纳不下接踵而至的宾客。

一座精雕细琢的‘霁云府’,从此,便是司马烈与秋子言的新家了。

秋老爷,秋子材如陀螺般满场飞,与相爷一起不断穿梭于人群之中接受恭贺,面泛红光,喜气洋洋。

而主桌之上,司马烈却是不苟言笑,沉默应对,一味豪饮,无论谁家敬的酒,都喝个精光。

“恭喜恭喜”,尹君睿拍手送上一整坛酒,浅笑道:“烈二公子倒底是跑在我和容大公子前头了。”

司马容瞥一眼酒坛子,微笑道:“烈喝多了,一会儿还要闹新房,可不能先醉。”

尹君睿挑眉笑道:“醉了才好,醉了才痛快,不信我们问烈二公子,是也不是?”

司马容淡淡一笑:“难得太子兴致这么好,这坛,我陪太子如何?”

尹君睿瞟向华晴公主,似笑非笑道:“容大公子不如先省一省,待将来轮到公子之时,再豪饮也不迟呀。”

华晴面泛娇羞之色,低垂了头。司马容恍若未见,正待开口,司马烈一把夺过酒坛,哈哈笑道:

“良辰美景,佳期如梦,春宵千金,无酒不欢!”说罢举手仰头,咕咚咕咚连灌半坛,大声赞道:“好酒!”

我怔怔地望着他潮红之中又略带苍白的面色,没有一丁点焰光的双眸,忽然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坐在身畔的华清朝我眨眨眼:“难道儇儿姐姐也是海量么?这酒沉地很,可得小心后劲哦。”

尹君睿闻言,眼角余波向我飘来,地笑道:“儇儿怎的自斟自饮,好不无趣呢。今夜大好辰光,宾主尽欢,都不敬一杯喜酒给新郎官么?”

我手一顿,面上笑容一僵,一旁的司马容微笑道:“儇儿与相府情意非比寻常,喜酒自然是免不了要敬的。”又对司马烈道:“儇儿不胜酒力,意思意思便好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站起,端了一杯走到他跟前:

“烈二公子。。。”

他抬头,静静地望着我。

曾经火海再不复见,如今剩下的,只是一汪死水。

我心头一震,手中酒险些泼了出去,好容易稳住,却是张口无声。

那一句‘恭喜’,叫我如何说地出口。

尹君睿一脸戏谑地看着我俩,笑道:“儇儿,你这是怎么了?烈二公子大喜,不,是双喜才对,你不为他高兴么?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又能喝到满月酒了呢。”

尹君睿的话像钉子一般,钉住了我的脚,叫我动弹不得,心中苦涩如潮上涌,逐渐淹没了我强撑的微笑,半响缓缓垂首,尽量平静了语气:

“烈二公子,薄酒一杯,祝贤伉俪白头偕老,福贵双全。”

司马烈闻言,忽然笑了,一手支着脑袋,一手将酒坛子推过来:

“今儿个本少爷双喜临门,喜不自胜,当无醉不归才是痛快。郡主若真心为我高兴,便将这剩下半坛,都干了罢。”

尹君睿拿眼角瞅瞅我,冷笑不语。司马容微蹙眉,沉吟道:“烈,都是自己人,无谓场面客套。”

“说的是嘛。”华清搭住坛子,从我跟前挪开了去,附和笑道:“烈二公子,这二十五年陈的‘金玲贡福’西陵统共也只存了二十五坛呢,您瞧瞧,这上下哪桌还剩下个一碗半碗的?我都还没尝过哩,就让儇儿姐姐尽干了,那怎么行?”

“区区几坛佳酿,清郡王何须小气?”司马烈冷哼一声:“难不成连华晴公主,也责怪在下糟蹋了美酒么?”

华清眉头一皱,华晴则满面笑容道:“烈二公子说笑了,几坛‘金玲贡福’算得什么,只要公子高兴,西陵还有很多别具风味的美酒,任君选赏。”

司马烈一笑,转而对我道:“郡主方才不是说‘福贵双全,白头偕老’么?”他站起,另抬一坛,‘啪’一下拍开封口:“郡主诚诚美意,司马烈受领匪浅,仅以此酒,聊谢郡主。”话毕,仰头当场灌下整坛,哈哈一笑。

我看着司马烈,他也看着我,嘴角满是玩世不恭的笑意,眼内晦涩如暗夜,又冰冷如寒霜,目如利剑,仿佛要刺痛我的眼,刺穿我的心。

他在恨我。

邻桌听见动静,视线渐渐都往这儿聚拢。我暗叹口气,勉力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说罢捧起那剩下的半坛‘金玲贡福’,闭眼就喝,才灌了几口,已觉头晕脑胀,喉似火烧,幸而有人及时夺过酒坛,我才没被呛死。

司马容依旧清风含笑,但那笑却没半分渗进眼去,我扶我坐下,对司马烈淡淡说了一句:

“够了。”

司马烈一震,潮红的面孔渐渐被苍白取代,他很很盯住我,严重尽是不甘的怨,不忿的痛,半响,他‘霍’一声站起,大踏步往内堂走去。

“闹新房了闹新房了!看新郎官闹新娘子啊!”媒婆高笑,带上大批看热闹的宾客也蜂拥着去了。

我揉揉脑袋,越发昏沉,这里的气氛沉闷地叫我窒息。趁一帮官员围上来敬酒的当儿,我偷偷溜了出去,直跑出庭院角落无人之处,才扶住墙干呕一阵,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过一会,好容易顺过气,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就要往花丛栽倒。

“小心。”

有人及时扶住了我。

他一手圈我在怀,身上幽淡的兰香混合着馥郁的酒气,微风轻拂,熏人欲醉。

“对不起。”

斑驳树影徐徐投射在他的脸上,五官清癯如月,笑容温暖和煦。

我不禁神思恍惚,这样的平和宁静,能持续多久?

“你。。。倒底还是没有赶小兰走。。。”他轻叹:“儇儿,我不放心。。。你的善良,会害了你。”

我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默了半响,低声道:“她在你身边十一年,你难道不曾察觉?”

“察觉如何?不察觉又如何?去了一个小兰,总还有别人。”司马容无奈:“我自始至终不肯跟他回王府。。。他想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想什么,势必会在我身边留下棋子。”

我凝视他:“你究竟,为何不肯回去王府?”

他的面孔有一刹那的苍白,却又很快恢复了温润如玉的光华,轻轻叹口气:“我不想骗你,所以,对不起。”

我苦笑。早知如此,他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烈。”我离开他的怀抱,看着他,静静地道:“他不该对烈下手。你更不该,放任他对烈下手。”

“是,负债子还,天经地义。他做的,与我做的,无甚分别。你说的都对,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他抬手拂起我鬓角的碎发,温柔的笑容掺杂了纠结不断的苦涩,清朗的双眸于无暇夜色中隐隐陷入一片迷茫,声音在低不可闻中轻颤:“也许,我的存在,本就是一个错。”

我的心,有一瞬间的抽搐,抽搐地痛翻了肺腑。

“可是。。。儇儿。。。这所有的怨所有的债。。。倒底何时才是尽头。。。何处才是尽头?”他长长叹口气,澄澈的眼波在明媚月光下渐渐幽深:“真到了那一天,你,还会不会站在我的身边?”

“你当真不乖我么?”我硬生生别过头去,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你不怪我。。。那般待你?”

“怪。想怪,想怨,想恨。”他无奈,落寞的垂下睫毛,眼角眉稍尽是倦色,一声长叹:“可我。。。舍不得。。。”

我一颤,咬唇不语。

“我舍不得你。”他轻轻环住我的身子,含着淡淡兰花香的微风从发间悄悄飘过,伴着他低柔悱恻的语调:

“儇儿,你究竟何时,才能明白我的心?”

我眼中有泪,却是咬紧牙关不肯落下。温暖的怀抱,醉人的月夜,是这样的叫人心神恍惚,恍惚地以为,什么都可以放下。

“容大公子,相爷在找你呢。”一把清亮悦耳的女声从我们背后响起。

是华晴。

她来了多久?我早忘了,他一定知道,却没有放开我,仍环抱着我,下巴抵住我的额头,纹丝不动。

“容大公子。”华晴又唤了一声,声音依旧动听,只略略低沉了一点,稍微,冷了一些。

又隔一会儿。司马容才放开手,对我轻柔道:“别走,我去去就来。”

华晴面色如常,一直在微笑,她仿佛没事人一样,温顺地随他而去,只在转身的瞬间,挺直了脊梁。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半响回过神了,迈出一步,才发觉腿已僵硬,蹒跚地走出府门,被冷风一吹,顿时酒醒大半。

等他?

不,我不会,我也不能。

何况,他哪里是用等,就能等来的人。

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扶住脑袋,轻揉太阳穴,唉,往后,绝不能再喝多了。

“姐姐这么早就要走了么?”华清的笑脸从天而降,手中金边折扇在黑夜里灿灿生光。

“酒已喝够了,不走,难道醉倒在这里不成?”我斜睨他一眼,转身就走。

华清跟上来,打个哈欠道:“闹新房真真无聊呀,你知道烈二公子那个人,万年冰川脸说拉就拉,谁还敢戏弄他阿?无趣无趣,实在无趣至极。新娘子倒是闭月羞花,美艳无双,只可惜形容呆木,笑地太假。”

我自走我的路,并不答理他。

华清瞟我一眼,又闲闲开口道:“方才出来的时候,瞧见烈二公子,独自往客房去了呢。不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么?烈二公子未免也太浪费了不是。”

我停住脚步,转头看他:“秋子言怀孕尚未足月,难免胎气不稳。烈二公子体恤爱妻,份属应该。”

“姐姐教训得是。”华清收起折扇,正色道:“待清儿成家立室,定比烈二公子更懂得体恤爱护娇妻。”

我颔首一笑:“那是清郡王妃的福气。”

华清笑眯眯地打量我:“论福气,试问又有哪个女子及得上姐姐?那么多人惦着,念着,想着。”

我淡淡瞥他一眼:“挖苦我?”

“我这是在说,清郡王妃的位子,还是由姐姐来做最合适。”华清一手揽上我的腰肢,眨眼笑道:“清儿这辈子呀,就认定姐姐一人了,姐姐说好是不好?”

“不好。”

“不好?为什么?”

我看着他,美丽剔透的琥珀双眸在朗朗星空下澄明莹亮皎月,迷离扑朔,深浅不一。他也看着我,握住我腰的手紧了紧,果糖味的气息渐渐将我包围,在我耳边吹气一股暖暖的风:“我不够英俊?不够潇洒?不够风流俊俏善解人意?姐姐又不曾跟我走过一段,怎知我不好?”

“我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姐姐恁地薄情,清儿几次三番示意,姐姐都无一点动心么?”清儿轻叹口气,惋惜道:“清儿可是很舍不得姐姐呢。”

“依我看还是舍得的好。”我付诸一笑,五指抚上他的心口:“如果不想再受一掌,就放开我。”

“放开姐姐?”华清歪着脑袋,双眼在黑夜中泛起点点晶光:“姐姐醉地不省人事,清儿如何能放开姐姐?”

“我醉了?”我蹙眉道:“我哪里醉了?”一边扭腰,试图脱离他的手掌,却被他另一手圈住了胳膊,不禁气恼:“你做什么?!还不快撒手!难不成我喊人来么?”

华清动也不动,只看牢我,微微笑道:“姐姐莫气,越动真气,醉地越快呢。”

“你胡说什么。。。”我话未说完,已觉头晕目眩,紧接着一阵黑暗袭来,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听得他在耳旁叹息:

“真是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倔强的女子。”

一间简洁光亮的白色居室,一个中等身量的白袍学者戴着密度精量仪,整个人匍匐在大方桌上,对牢一盏地球仪状四面布满金银丝涤精密机纹的器械细细勘察,良久长吁一口气,捶捶背脊,直起腰来。

这时,门开了,走进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一身西装革履,气宇轩昂,面貌熟悉。他往沙发角随意一靠,搁起修长双腿,声音低沉而磁性:

“她还没回来?”

白袍学者叹口气,缓缓摇头。

年轻人揉揉眉心,问道:“她知道么?不回来的后果。”

白袍学者苦笑道:“她干得是哪行?怎会不知。”

年轻人笑了:“你不担心她?也许真是搞不到能源,才没法回来。”

白袍学者看一眼那地球仪状的器械,摇头:“不,‘流光’有反应,显示她曾接近过能源。”

“她找到了,却带不回来。”年轻人弹一弹手指:“七个月零九天,她从未在异时空逗留那么久。邓老,要再派个人去一趟么?”

邓老还是摇头:“‘流光’已无能量承载传送,否则,我早已召她回站。”

“邓老真是个好心师傅。换作旁人,宁可失了卒子,也要保住将帅。”年轻人眼中有精光闪过:“需知,没有‘流光’,所有襁褓中的课题研发都将付诸一炬,损失惨重。”

“除了研发,你就不但心她的安危?”邓老拖着脑袋,难掩疲态,惟眼神清明如故:“沈轩,她毕竟是你妹妹。”

“各为其主。”沈轩微笑,露出一口洁白牙齿,说话不疾不徐:“她作为唯一一个被选中的科研要员,当心知肚明此次任务不同以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而我,身为政议会董事局一员,须以国家利益为首。要员是鱼,政府是水,离水之鱼,何以生存?但凡国家资源,只能消亡,不可流失。这是铁板钉钉的规矩。”

邓老看住沈轩:“倘若她真回不来。。。你会亲自。。。”

“我下令总比别人下令地好,”沈轩简单道:“既是我妹妹,便该由我了结,想她也情愿。”

邓老眉头紧蹙,半响重重叹口气:“你们兄妹俩,都是难得的人才。”

“再难得的人才,也有犯错的时候”,沈轩指指脑袋:“我已经提醒过她数次,聪明如她,理应知道,该怎么做。”

邓老疲态毕露,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年。

沈轩轻瞄一眼‘地球仪’,微微一笑:

“只是,邓老现在就开始灰心,会否早了点?”

马车咕噜咕噜的声音将我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眼的刹那,有一只软乎乎的热手抚了上来,在我脖颈间游移。

我抬起眼睑,看向坐在我身侧,笑意不减的华清,冷下脸来:

“你在我酒中下了药?”

“是呀”,华清摊摊手,毫不讳言地承认:“就在烈二公子灌你的时候,只下了一点点哦,你喝多了,才会睡那么久。”

“我睡了多久?这儿是哪里?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掀开车帘,顿时倒抽一口冷气。一眼望去,万里平原,草地青青,楼阁亭台在远处渐渐隐没。。。已出了关?

“一下子那么多问题,叫我先回答哪个好呢?”华清伸一伸懒腰,捶胳膊捶腿:“连着赶了两天两夜的路,浑身筋骨酸痛哩。要是现在有一个大澡盆qi书-奇书-齐书,洒上新鲜玫瑰花瓣,加上熏香精油,舒舒服服泡上半个时辰该有多好呀。”

“你还想泡澡?”我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讹道:“你迷晕我,私自将我拐带出城,只犯何罪?待我禀明皇上。。。”

“届时,我一定禀明皇上,你我二人情投意合,约定终身。”胡青看着我,微微笑道:“清郡王妃与清郡王塞外游玩,难道也算私奔么?”

我‘嗤’地笑出声来:“我何时许了你?我怎不知?”

“那你许了谁了?容大公子?”华清折扇一开,随意摇两下:“花前月下,他又对你说了什么?表露心迹?情比金坚?磐石不移?”

我一凛,盯住他的脸:“你偷听?”

“偷听?”华清拿折扇拍拍脑袋,好笑道:“需要偷听么?你们那般旁若无人,就连皇表姐来了都罔顾不理,哪还管得了别人?”

我冷冷地看着他:“你是华晴公主抱不平,才将我掳走?”

“我方才不是说了么,你是我的新王妃呀。”

华清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道:“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前些日子我曾修书一封给西陵王,剖白你我只情深意重,如无意外西陵使节此刻已至沁阳,向皇上呈递奏折,求结晋好。”

我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华清挽起我的手,柔声道:“好姐姐,清儿这辈子,必定一心一意,诚挚相待。。。”

我甩开他的手,厉声道:“你瞒着我做了这些事,还敢说‘诚挚’相待?速速送我回城,向皇上及使节澄清此事!”

华清皱眉:“怕是晚了,皇上说不定已经答应了呢。”

我冷笑道:“皇上答不答应是一回事,我答不答应又是另一回事。”

“哦?”华清浅笑:“姐姐不答应,又是为着谁呢?那个容大公子么?”

我铁青了脸:“与他无关。”

华清弹弹衣角,状若无意道:“其实,皇表姐和容大公子的事,王爷和西陵王早有商定,不过等日子尔。”

我紧闭嘴巴,扭头不理他。

“好姐姐,你也是时候为自己打算打算了。烈二公子确实一片痴心,感天动地,怎奈世事难料,如今已有家室。太子虽一直属意于你,但他性情狠辣,手段乖张,跟着这样的人姐姐将来也难免吃苦。”华清眯眯眼,朝我笑道:“清儿有什么不好呢,前两位有的,清儿都有,前两位没有的,清儿也有。姐姐和清儿在一块儿,大可逍遥山水,不问世事,做一对神仙眷侣,岂不快哉?!”

“他们有的你都有?”

我置之一笑,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道:

“依我看,却又一样要紧的,你偏偏没有。”

“哦?”华清挑眉:“是什么?”

我盯住他透明莹亮的琉璃眼眸,缓缓道:

“你喜欢的人,当真是我么?”

华清一怔,眼内似有冰晶淌过,他静静望住我半响,嘴角绕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

“那个容大公子果真这么好么?你们,都只喜欢他。”

55、迷城

我冷眼相对:“你究竟想玩什么花样?”

车夫忽然喊了一声:“少主,到了。”

华清伸手给我,微笑道:

“反正也逃不掉的,不如就陪我走一段,保证不伤你便是。”

我推开他的手:“我自己会走。”

华清跟在我身后下了车,眼波在我脸上流连一会儿,轻轻笑道:

“姐姐何须动怒,还记得清儿曾许诺姐姐三件事么?姐姐若想走,随时都可以。”

“走?”

我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平原高地,茫茫沙尘,竟是一望无际。

“此处乃关外僻野,人迹罕至,方位难辨。没水没马没食物,若留我一人在这儿,不出三日,必然不支。我又不熟悉地形,万一不慎误入大漠,即便有人来寻,也无法施救。”我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走?少了清郡王带路,我能走到哪里?”

华清望着我微微笑,并不反驳,只笑眯眯望了望青天白云,喃喃自语道:“今儿晚上,可能会下雨呢。”

远处尘土飞扬,忽有三骑急策而至,两丈开外翻身下马,毕恭毕敬单膝行礼:

“一切安排妥当,劳少主久候。”

华清点点头,转身朝我一笑:“接下来的路,比较崎岖迂回,马车是不能用了。”他掠上其中一匹高头大马,向我伸手:

“姐姐再怎么恼恨清儿,也莫在这种时候争意气。”

我心中虽厌忿,却还是忍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如省下力气,弄清他真正的意图。

若说只为了替华晴出气出去我这个眼中钉,便如此胆大妄为将我掳走,我倒底还有几分不信。

他们的目的,绝没有这样单一。

我搭住华清的手,由他扶上了马,忽然一片黑云降下,霎时遮住了我的双目。

我一惊,只觉伸手去挡,却被身后人圈住胳膊。

“好姐姐,有清儿在,一定护着姐姐不让姐姐有半分闪失”,华清在我耳边软软吹气:“这一路上,还请姐姐行个方便,戴着眼罩,好么?”

我‘哼’一声,挣开他的胳膊。

华清笑一笑:“委屈姐姐了。”

我冷笑:“倘若你们想杀我,不管我有没有记下路线,都无甚分别。”

“杀你?”华清仿佛一愣,随即柔声道:“好姐姐,清儿平日虽爱胡言乱语,但对姐姐,也不完全假情假意。姐姐信也好,不信也罢,无论旁人如何,但清儿,从未想过真正伤害于你。”说罢,他双腿一夹,策马奔驰。

我虽看不见方位,但耳朵却细细地听着,马儿一忽儿疾驰,一忽儿慢跑,先处下坡之势,接着走了很久一段平路,然后上坡而行。渐渐地,廉价不再感受到烈阳的焦灼,周围变得清凉起来,树枝层层抚过我的头顶,落叶被马儿踩地挲挲作响,山涧溪泉淙淙叮咚流淌,瀑布与岩石发出的撞击之声。。。我不由暗暗称奇,明明不久前身处平原,何时入了山里?难道此地就是他们西陵扎根于尹辉地界的巢穴不成?

我心中惊疑不定,表面依旧不动声色,气定神闲道:

“既然你无意杀我,那你可否答应,将我平平安安送回沁阳?”

“只要你我拜了天地做了夫妻,姐姐想去哪里,清儿都奉陪到底。”背后华清嘻嘻一笑:“姐姐现在也许还不乐意,不过没关系,相信只要姐姐与清儿处久了,便会知晓清儿也是个宽容体贴又善解人意的好丈夫。”

“哦?是么?我还以为,你心中只有华晴呢。”我淡淡道:“只可惜,她心中的人,从来不是你。”

“皇表姐心中人是谁,清儿自然知道。姐姐心中人是谁,清儿也知道。”华清凑近我,微微笑道:“不知容大公子若知道了你我的好事,会怎样呢?”

我的语气波澜不惊:“别人如何想,又与我何干?”

“姐姐真是无情呀。”华清一阵轻笑:“枉那容大公子待你一片痴心,甚至连王爷的教训都置若罔闻险些闹地父子不愉,姐姐却仍然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请看小说网就连清儿,也替容大公子心寒哪。”

我心头顿时‘咯噔’一下。他和王爷因我而嫌隙了么?

“姐姐想不想知道,容大公子何以与王爷不愉?”

我紧闭嘴巴不说话,脑后传来一声低笑:

“清儿还是头一次遇见,如姐姐般倔强的女子”,华清将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耳垂处喃声道:

“那个痴傻的大公子,硬是不肯娶皇表姐,王爷恼了,逼他就范,他却道即便王爷拿对付烈二公子那套来对付他,也是不管用的。若要他娶皇表姐,除非。。。”华清顿了顿:“除非。。。他死了。”

我一震,指甲深深嵌入肉中:“你怎会知道这些?”

华清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我替皇表姐送茶叶去相府,不小心听到的。”

我冷哼一声:“不小心?”

华清笑而不答,只道:“好姐姐,这话我可没传给第五个人知道过。”

“说得是”,我淡淡道:“不然华晴公主该有多伤心失望呢?”

“强扭的瓜始终不甜呀”,华清微微一笑:“那容大公子看来温顺雅气,实是个死心眼。皇表姐纵待他一百二十分好,也抵不过姐姐的一句话一声笑。”

我咬了咬嘴唇,缄默不语。

“姐姐可是听地心疼了?”

“容大公子虽痴心地可怜,然姐姐也别忘了,容大公子越是喜欢姐姐,姐姐就越遭人忌讳,一个人越遭人忌讳,就越危险。”

华清圈住我的身子,身上淡淡的果糖香味伴着拂面而来的清风,飘然而至:

“皇表姐和王爷,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由轻颤,他的臂膀又紧了紧,脸颊贴住我的鬓角:

“你只有和我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

我胸口一窒,并不挣开他的双臂,反淡淡一笑:

“倘若司马容娶了华晴——你,当真甘心?”

经过了一条长长的石子路,华清勒住缰绳,扶我下马。

“我背你。”

‘不’字尚未出口,他已将我负在肩上背起:

“前面是一座吊桥,可能有些晃,你抓紧我。”

他足下轻轻一点,风,刹那吹散了我的发丝。

耳旁的呼啸声徐徐不断,空气一下子变得冷冽凌厉,刮地我脸颊生疼。头顶上方鹰鸣阵阵,似有好几只秃鹰盘旋不去,而华清的每一步踏落,都伴着整张吊桥的摇晃,以及桥链与桥板之间的砰然撞击,每一声都远远传开了去,在空旷的四方如云坠雾般地荡漾着回响,久久不散。

这吊桥下面,分明是万丈悬崖。

我整个人一颤,华清察觉,含笑道:

“姐姐莫怕,有清儿在呢,摔不到你。”

言谈间,他已过了桥,将我带上另一匹马,递上水囊:

“舟车劳顿,辛苦姐姐了,剩下的路好走很多,在坚持一会儿,我们就到了。”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我皱眉,耐心渐尽:“绑了那么久实在难受,都到这儿了,布也该撕下了吧。”

“现在还不成。”华清一手抓牢我欲扯布的手:“劳烦姐姐再多忍一会儿罢。”

我气道:“走了一整日,翻山越岭,渡河过桥,别说是蒙着眼睛,就算是睁眼,也难记得住路向,你未免小心过头。”

“小心使得万年船。”华清微笑道:“对不住姐姐了,清儿这么做,自有清儿的理由。”

我转过头去不理他。

华清笑笑,也不做声,只挥舞缰绳,一路疾驰。

之后的路途果如他所言,较为平坦,马儿的脚力十分好,驮重二人驰骋了大半个时辰仍气力充足毫不减速,可知是匹千里神驹。

天色渐渐阴暗,夕阳西下,我估计着一天的行程,怕是该到目的地了。

才想着,华清就收住了缰绳,抱我下马,却没有松手,一路抱着我往前步行。

我不悦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华清笑而不答,只管继续前行,他的靴子踏在地上,发出一阵挲挲声,仿佛踩碎无数枯叶。忽然,他停下脚步,手指轻弹,顿闻‘咔咔’声响起,仿佛是沉重的石门在移动。他抱着我,迈入门内,巨石在我们身后‘砰’地落下。

台阶,很长的台阶,一级级往下延伸。我暗暗数着,我们一共走过一百十一阶,先左转,约莫五十米后,右转,通过一条长廊,再右转,经过另一道石门,接着似进入一个大花园,因为我听到鸟语闻得花香,还有流水之声传来。

这明明是一处精心设计巧夺天工的地下迷城。

我既纳罕又心惊,不论所耗费之人力物力甚巨,他们建这迷城究竟意欲何为?

带我来此,究竟要我做什么?还是华晴,终于决定对我下手了么?

然转念一想,华晴是不会这么笨的。我与华清一起失踪,我若出了什么意外,华清难辞其咎,连带华晴也脱不了干系。

她若杀了我,司马容虽不至杀她,但,他势必无法原宥她。

所以,她心里哪怕一千一万个向我死,碍着司马容,她也决计不能让我的血沾到自己的手。

也因此,我不可能死在这里,眼前的黑布,便是最好的证明。

倘若没有蒙眼,知晓了迷城所在的我便一定要死,唯有毫不知情才能活下来,就算事后带人探寻,又如何能找到入口?华清必然一口咬定绝无此事,没有证据,谁也不会信我片面之词,搞不好还被人讪笑白日做梦。

想通这一点,我渐渐镇定下来,越发心平气和。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你们姐弟俩玩什么花样。

华清在花园里绕来绕去,最后将我放在一张石凳上,解下了黑布。

甫一睁眼,便望见无数盏水晶琉璃灯。每隔十步,便挂了一盏,将不见天日的地下照地灯火通明,有如白昼,仿佛与外界无异。

“这是你的房间,我就住在隔壁。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华清说完,转身就走。

“你上哪去?”我拉住他的袖子:“你还没告诉我,这是哪里?为何要带我来此?”

“好姐姐,赶了那么久的路,你一定很累了。”华清避重就轻:“你先舒舒服服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填饱肚子,再美美睡上一觉,天大的事儿,还有明天。”他笑着往外走:“当然,你若是一个人害怕了寂寞了无聊了,就来找我罢,随时随地,我都在这里。”

我愣愣地看着华清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另一头便有几个婢女盈贯而入,清一色藕衣白裙。为首的一个年纪稍长,看上去像主事的,朝我行礼敬道:

“小婢凝雪,从今起服侍姑娘。”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不知是什么时辰,依稀之前吃了点心,也洗了澡,只在澡池沐浴之际,因旅途实在劳顿,被蒸汽一熏,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糟糕,先前还算准时间,如今一来,在这与世隔绝之地,真正不知外面已是几何天。

“谁?”我警觉起身。

“姑娘醒了么?是我,凝雪。”

凝雪端来一只白玉小碗:“姑娘气虚,才会在沐浴的时候晕倒了,这晚参汤,给您补补身子。”

我看一眼小碗,笑笑:“我素来不爱喝这些东西的,劳你费心了。”

“姑娘是贵客,服侍姑娘是凝雪的本分。”凝雪浅笑,露出一双好看的小酒窝:“姑娘既然不喜参汤,那奴婢就用人身炖乌鸡,再加些食材,便吃不出参味儿了。”

“也好。”我忽然想起什么。便问道:“是你把我从浴池里就上来的?”

凝雪一愣,随即笑容有些讪讪地:“不是。姑娘晕倒的时候,我正在后厢替姑娘挑选替换的衣裳,是奴婢的妹妹凝霜发觉姑娘没了动静,便惊慌失措地叫人帮忙,可奴女们的身手哪有少主快呢。。。等奴婢赶到的时候,少主早已将姑娘捞上来了。”

我一听,顿时脸如火烧:“你说华清?”

凝雪面带微笑:“奴婢不敢直呼少主名讳。”

我看她一眼,口气很不置信:“少主?你们这么多人,就他一个主子?”

凝雪颔首笑道:“以后,姑娘也是我们的主子了。”

“我?”

“姑娘是少主的准新娘,也就是未来的少夫人,自然也是奴婢等人的主子。”

“那可说不好。”我淡淡地:“没准儿你们少主心里早就有人了。”

凝雪抿唇一笑:“少主心里若有哪个女子,便一定是姑娘了,哪还可能有旁人?除了姑娘,少主从未带任何女子来过这‘石居’。”

我不由一愣,脱口道:“难道你没见过华晴么?”

“华晴?华晴是谁?”凝雪狐疑:“是少主的朋友么?”

看她一脸迷茫,分毫不想说谎,我心中琢磨不定,面上和气笑道:“这儿没什么事了,你先下去吧。”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细细猜想,直想地头痛,一翻身,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中,似有人轻轻亲吻我的脸庞,那人的唇,柔软湿润,唇上,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果糖香味。

我忽然惊醒,瞬间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了出去。

一片乌云从头顶飘过落在床内,我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扣住了手腕,整个人被带着往内侧滚倒。

猛一抬头,看见身下的他一脸带笑,戏谑地朝我眨眨眼:

“姐姐,你真的好香好软,清儿每次一抱着你便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我绷紧脸:“你再敢偷袭我,可别怪我手重。”

华清哈哈大笑,一翻身将我压下,透明的琉璃眼珠在帐内灿灿生辉:

“好姐姐,你什么都好,人品,才情,气质,修容。。。能让男人心动的条件你都具备,只是。。。倘若能在温柔一点,就更完美了。”他的手指绕起我垂落在枕上的乌发,热气徐徐喷向我颈间:“男人,都喜欢温柔的女人,就算不温柔,最好,也装个样子,懂么?”

我扫了他一眼:“可惜,我不会装也装不来,白费你一番教导了。”

华清细细看我脸,手指顺着我的脸庞滑至锁骨,轻声笑道:

“你不是不会装,更不是不够温柔,你只是太倔强,太骄傲了。在这个世上,自私的人比较容易快乐,而你,你太过善良。”

“哦?是么?”

“你不忍烈二公子为你背负不义,宁可被他恨死,也要阻止他逃亡。你自始自终不肯原谅接纳容大公子,是因为你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皇表姐争长短。容大公子与太子一样,所婚配的对象,必然是皇亲国戚中的皇亲国戚,你若想跟他在一起,只有一条路,那便是。。。”他低头在我耳边呢喃了几个字,听地我脸色一变,喝道:

“住口!”我面如寒霜,冷然道:“我的事,不必你操心。”

“我是一片好意呢。”华清微微笑道:“姐姐不妨扪心自问,清儿所言,有哪一句,不够中肯?”

“清儿是关心姐姐才倾心直说,相信这些话,放眼当下,也只有清儿,能毫无避忌地同姐姐坦言。”华清看我一眼,长长叹口气:“姐姐何苦如此委屈自己?到头来,大公子怪你凉薄,二公子怨你恨心,太子爷恨你无情。。。又有谁会感激,你舍己退让以免兄弟失和,君臣干戈?”

我‘霍’地抬头盯住华清,只见他一脸惋惜,摇头嗟叹:

“你呀,看似聪明过人,却也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傻丫头。”

我静静地看着华清半响,忽然笑了:

“你未免将我想地过分好了。”

“哦?”

“我待司马烈狠心,说到底没有半分是为了秋子言,我不肯跟他远走高飞,不过是因为我从未爱过他”,我冷眼看着华清,缓缓道:“至于司马容,他对我而言,还不够重要到能让我心甘情愿不顾一切地留在他的身边。”

“那太子呢?”

“我惧怕他。”

华清的嘴角慢慢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声调渐渐柔软:

“那。。。我呢?”

“你?”我挑眉笑道:“你心中的人,不是华晴么?”

华清不答,静静地望了我一会儿,忽然一跃而起:

“睡了这么久,也该起来活动活动了。”他倚在床沿笑如斜阳:“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凝雪进来帮我换上了衣衫,却不是流云织纹锦绶纱,而是一袭淡粉罗裙,裙上辍了不少精细珍珠粒与琉璃碎片,简单华贵,秀气雅致。

“姑娘生地真是俊俏。”凝雪连声赞叹,我趁她不注意,将一把剪子收起。然后迈出门去。

华清牵起我的手,一边走一边笑道:“你若跟我去西域,我一定将你从头到尾包裹地严严实实,不叫那些浪羁的西域男子看去半分。”

“你不也是西域男子?”我斜睨他一眼:“‘浪羁’一词,你岂不也有份?”

华清顿了顿,摇头笑道:“我爹并非西域人士,我随母姓。严格说来,我只能算是半个赫连族人。”

不禁吃了一惊:“莫非你是。。。?”又立马住口。

“弃人。”华清看我一眼,接口道:“赫连族中,但凡与外族无门无第之人结合者,所生子女,皆为‘弃人’。这是赫连一族世代传承的族规。”

我嘴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响低声道:

“听说赫连族中一旦发现‘弃人’,便要将‘弃人’及其父母,都逐出西陵。”

“不错。为了高贵纯粹的血统,赫连一族决不能容忍贱民。”华清歪着脑袋,淡淡一笑:“可偏偏,我父亲,就是一个被赫连族所鄙弃的外来贱民。”

华清握着我的手,依然柔软,他的身上,依然散发着富贵少爷才有的果糖香味,他也依然笑着,他的笑容,与平时任何一次,都没有两样:

“我出生时不足月,身体极其虚弱,每天都需要用名贵的草药调理续命,若被赶出王宫,我很可能就活不下去。姨母为了保全我,叫母妃与我断绝母子关系,再以西陵王后的身份收我为养子,竭尽所能与宗亲周旋,最终留住我一条小命。”

“那你母亲呢?”

“死了。”华清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地没有一丝波澜:“母妃的身子本来就不好,是以不足月就生下了我,生下我没多久便与我分隔两处无法相见,加上先前受宗亲势力压迫备受煎熬。。。渐渐地心力憔悴,没多久就去了。”

我不由心生恻然,转过头去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呢?”华清微微笑道:“我倒觉得母妃还算是有福的。”

我一呆:“有福?”

“她失夫失子,剩下的岁月对她而言不过是煎熬罢了,活着也是受罪。”

我被华清的淡然惊地倒抽一口冷气,华清却是毫无所觉,接着说下去:

“更何况,她并不知父亲早已先她而去,她只知,父亲被逐出西陵,性命还是无虞的。”

我震住,看向华清。

“保住了母妃保住了我,又如何再能保得住他?总有一个,要背负起所有的罪孽,以死赎罪。”华清转头朝我淡淡一笑:“听说是被乱棍打死在路上的,无人收尸。”

我怔怔地看着华清的侧脸,光彩绚丽的琉璃水晶灯倒映在他的脸上,幻化出五色莹光,如云如雾。他牵着我的手漫步走在花园里,走过了石桥,笑容丝毫未变: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在同情我。”他微笑:“你要小心了,从小到大,我最擅长的,便是利用旁人的同情。”

我别过脸去:“我倒也不见得,真有多大的利用价值。”

华清看我一眼,淡笑道:“皇表姐一直都很怜惜我,所以将我留在身边。本来以我的出身,就连和她站在一个屋檐之下,也是不配的。”

我闻言抬头,盯住他的眼:“你是在告诉我,你不过是在利用华晴对你的同情?”

华清将手指抵在我的唇上,轻轻一笑:

“这里虽然都是我的人,但还要请姐姐当心一点,这样的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呢。”

“你竟是叫我越来越琢磨不透了。”我苦笑,叹道:“华晴既然能给你一切,你就该继续往她身上用功才是,抓我来这儿,又为着什么呢?”

华清微微一笑:“清儿想要一件东西,普天之下,只有姐姐能给我。”

“什么东西?”

华清的步子在一扇半开的雕花木门前停下,朝我颔首示意。我上前,看见门内摆着一张桌案,案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青衫中年男子,两鬓微白,眉目清癯,五官俊秀,面貌极其眼熟,却是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曾在何贷过。

怔仲间,华清从背后圈住的身子,在我耳边悠悠笑道:

“好姐姐,告诉清儿,这蔡老爷子,哦不,应该是上官太傅,他交给你的那兵书的下半本,究竟在何处?”

56、宝图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子。

那张略带书卷气的,剑眉星目的脸庞,淡定从容的神态。。。与他,竟有五六分相似。

华清说,他就是蔡志坚,他就是上官太傅。

王菲曾经说过,他的母妃,容儿,乃朝中一品太傅之妹。

“他与那容大公子算起来可是甥舅呢”,华清微微笑道:“只可惜,上官太傅于全盛时辞官归隐,改头换姓不问世事,否则,单凭昔日之势早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霍’地转头看向华清,目光如炬:“上官太傅怎会落在你的手中?你把上官家的人怎么了?”

华清眉头轻蹙,摇头道:“姐姐未免将我想地过分坏了,我看起来像是滥杀无辜的人么?”

“那蔡云宁张书生他们人呢?”

“不知道。”

“不知道?”我不悦:“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

华清叹口气:“正是。好姐姐,事到如今我干嘛骗你。试问,我若有上官小姐在手,上官太傅心系爱女焉能不屈,我又何须大动干戈劳姐姐玉驾。”

“我亲眼看着他们一家离去,没理由你只擒得上官太傅一人。”

“我的人沿途追踪,十里外截获马车,然车内只余上官太傅。”

我诧异:“上官太傅一人驾车?”记得上官太傅当时抱病在身,绝不可能以一人之凛奴马车。

“不”,华清摇头道:“无人驾车,他只是独自坐在车里。”

我一愣,随即了然:“看来上官太傅早知路途不平,是以暗中送走家人,决意一力承担。”

华清的颜色忽闪,问道:“你可曾见过一戴脸谱的女人,像是戏文里的‘花旦’?”

我心里咯噔一下,表面一片茫然:“谁?”

“手下人在路上遇见的,功夫了得”,华清沉吟:“我怀疑,上官小姐等人就是她截走的。”

“哦?”我漫不经心:“若是如此,她为何不连上官太傅一起带走?”

“姐姐,你以为清儿的手下都是虾兵蟹将不成?”华清斜睨我一眼:“西陵追踪术铭传天下,只要上官太傅一日没找着,无论天涯海角必能追踪到底。”华清又看了我两眼:“你当真不知那女人是谁?”

我笑:“你不会以为那女人就是我吧?”

“姐姐若有那样的身手,清儿如何能乘虚而入呢?”华清凑近我:“清儿只是好奇,为何烈二公子上回竟能伤成那样?究竟是何人要置他于死地?而姐姐和烈二公子,到最后又是如何脱得险?”

我瞥了眼华清:“你的问题倒还真不少。”

华清凝视我:“看姐姐的样子,是不打算告知清儿了。”

我冷冷转过头,刚巧撞见上官太傅抬起头来,心中猛地一惊,犹如凉水当头浇下。

他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案前,微侧着脸,双目从我和华清的面上一扫而过,无波无澜,空档虚渺,呆板地定格在窗前的一株铃兰上,许久许久,一动未动,仿佛站在门口的我们只是两尊石像,而这偌大的尘世已空旷地只余下那株青翠的铃兰。

我不由倒退一步,回头瞪向华清:“你对他做了什么?!”

华清苦笑:“我把它弄成这样我有什么好处?”

“不是你,那是谁?”

华清瞄我一眼,脸色有点难看。

我惊呆:“莫非。。。?”

“不错,正是上官太傅自己。”,华清摸摸鼻子:“藏毒于臼齿,我一时不察,险些救不回来。”

这兵书究竟何等重要,竟引地他不惜自裁?

华清幽幽叹口气:“想上官太傅一节文弱书生,却是铮铮傲骨,实在不由人不佩服。”

“若非因为你,他会弄成这样?”我冷哼,掉头就走。

“喂,你去哪?”华清追上来,握住我的手:“不熟路别乱跑。此地极易迷失。”

“不用你管”,我甩开他的手:“迷失了也罢,起码不必受你折磨。”

“笑话,我怎会折磨姐姐?”华清好笑道:“清儿疼姐姐都来不及的。”

“哦,什么?”我看着他,挑畔道:“若我说,你要的东西我偏偏没有呢?”

华清歪着脑袋,轻叹:“姐姐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呀。”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已将兵书交予华晴,以换取千年云蟾。。。”我话未完,华清蓦地出手如闪电,制住了我的穴道。

“你做什么?”我惊怒。

“清儿只想让姐姐乖一点,听话一点。”华清一把将我抱起,往来路走,却不是去我的房间:“本来有些事,清儿是想等与姐姐成了亲之后,再做不迟,可现在清儿改主意了。”他抱着我,直接拐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个婢女,正在整理床铺,脸孔与凝雪十分相似,只一双眼睛,吊翘地妩媚胜姿。她见我们进来,呆了一呆,立马笑着弯身道:“少主。”

“凝霜,你出去吧,记得将宫灯拨暗些,我和沈姑娘要歇息了。”华清抱我翻身上床,也不管凝霜尚未退去,便放下锦帐。

“你敢碰我一下,我必定叫你后悔一辈子。”我气急,一边暗自运动,视图冲破穴道。

华清支着闹掉半躺在我身边,一手从我的下巴渐往下移:“姐姐莫白费功夫了,我点的穴,便只有我才解地开。”他的手滑至我的胸口,游开了一条丝带,面含微笑:“纵后悔一生,然此时此刻,清儿甘之如饴。”他怜惜地抚摸我的脸庞:“卿本佳人,缘何执迷不悟?”一手轻弹,又扯掉了我的腰扣。

我的额头渐渐冒出汗来:“你凭什么说我给华晴的兵书是假?”

“假倒不假,皇表姐手中那本,光看‘天下之道’这四个字,便知墨迹距今已逾百年,绝非伪造。”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问题?”

华清的眼色在我面上徐徐撩过:“‘天下之道’,就只这一册么?”

我很平静:“莫非还有第二册不成?”

“好姐姐,如果只是一些用兵之道,你觉得我会放在眼里么?”

“听过么?五国的故事。”华清的手指轻轻绕上我的乌发,一圈圈缠在自己的指尖,慢慢地道:“古有五国,各据一方。北方突厥,南方南夷,中为尹辉,西为西陵,东为东莞。百年来,突厥南夷尹辉纷争不断,素有嫌隙,直至前朝,公主尹韶云下嫁突厥王之后,突厥忽然收敛锋芒,尹辉与突厥从此相敬如宾。与此同时,南夷在尹辉的日益强盛下渐处劣势,只凭借地势险要勉强自保。西陵素来中立,如今却也有意与尹辉交好。至于东莞,相传是五国之中最为强大而富有的民族,可惜到现在还只局限于一个传说,因百年来,根本无人见过东莞国人,亦无人知晓,那茫茫东海之上,岛国究竟何在。”华清弹一下手指:“是以纵观当今局势,能与尹辉抗衡的,不算突厥,只有西陵。”

我‘哦’了一声:“你说地这些,与兵书又有什么关系?”

“姐姐猜猜,这兵书,是谁人所著?”

“百年前的书,自然由百年前的先人所著,怎么了?”

“说得不错。”华清微笑:“而这百年前的先人,不是别人,正是五国的开国君主。”

我听得怔住。

“相传书中记载了五国的开国史,包含了天底下最精妙的战略和最诡异的兵法。姐姐交予皇表姐的,正是这样一本兵书。”华清看着我,笑容意味深长:“只不过,少了另一件至关要紧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册图卷。”

“什么图卷?”

华清望住我,缓缓道:“一册,记载了藏有五国开国宝藏的五口珠宝箱子所在的图卷。”

我垂下睫毛:“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当年五国君主埋下宝藏著成此书之后,为相互制衡,也为公平起见,便将兵书交由出世圣僧无玄大师保管。无玄大师保管兵书十几年,圆寂之前,将兵书封存于中原第一佛寺,尹朝宗荣寺。如今的宗荣寺主持无修,正是无玄大师第四代弟子。”

“既然如此,那被封存于宗荣寺的兵书怎又流转于民间?”

华清的唇角微微弯起弧度:“人性贪婪,欲念无限。不出三代,各国霸主早已浑忘祖先教训,为了称雄天下不断相互倾轧挑起杀戮。各国本是势均力敌,打了几十年谁也没能灭了谁,却都元气大伤,损兵折将,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于是,这个时候,那五口珠宝箱子就成了各国眼中的猎物。”

“五口珠宝箱子。”我慢慢地道:“那五口珠宝箱子,究竟有多少财宝?”

“秋家算不算很有钱?”

“秋家乃尹朝首富,比皇帝还有钱。”

华清竖起小指,笑道:“然整个秋家的钱加起来,连其中任何一口箱子十分之一的价值都还算不上呢。”

我耸然动容,华清又说下去:“所以呀,无玄大师仙逝之后,宗荣寺被人闯宫无数,一年内连起七场大火,寺内弟子死伤不计其数。。。佛门重地遭此变劫,真正天怒人怨,无论是因战争而起还是天罚所致,一连数年各地灾情不断,风雪洪震,鼠患瘟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各国,哀鸿遍野。

我敛眉:“这害人兵书,不如毁去。”

“若人人都似姐姐般菩萨心肠,这乱世不知太平多少。”华清看我一眼,浅笑:“是以当时的宗荣寺主持,无玄大师第三代弟子无泣,在一次遭袭之后,www奇Qisuu書com网索性任由火势蔓延,将宗荣寺里里外外烧了个干干净净,连同封存兵书的藏经阁室亦随之付诸一炬,而无泣大师本人,则抱着师兄弟的尸首,坐化火场。”

我怔怔地呆了半响,重叹一声:“想必,连无泣大师自己都不晓得,那兵书,早已不在寺内了。”

“聪明。”华清露出一丝轻笑:“你在猜猜,又是谁,暗中盗走了兵书?”

“能随意进出宗荣寺重地的,除了无泣大师,还能有谁?”我淡淡道:“便是有尹朝的皇帝,先帝尹御龙。”

“尹御龙当时不过十多岁,还只是一个少年天子。”华清的笑容有些沉淀:“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就已有如此机心瞒天过海,难怪尹家人个个玻璃心肝水晶肚肠。”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华清:“你怎会知道这些尘封往事?你并非尹家的人,怎可能孰知尹朝秘辛?”

华清的手又往下移了移,一脸轻淡:“我跟姐姐说过,我父亲,是个外来贱民。”

“那又怎样?”

“他不仅是个贱民,曾经,他还是一个和尚。”华清散开我的乌发,用手指慢条斯理的梳着:“一个曾经替宗荣寺,看守藏经阁密室的守门和尚。”

我不由动容:“难道他。。。”

“他被尹御龙说服,替尹御龙开了门,让其拿走兵书。”华清的语气很稀松平常:“无泣大师死后,他很是自责愧疚,本欲从此不问世事,为无泣众僧守灵一世,但尹御龙怎能留他活口?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尹朝君主私吞兵书,毒霸财宝的人。”华清顿了顿,又道:“南夷突厥生性凶残,东莞海岛飘渺难寻,他只能一路往西,直逃至西陵,在溪涧遇见了出宫游玩的母妃。母妃救了他,两人私定终生。。。只可惜,他虽逃过了尹朝的魔爪最后却还是死在了西陵。”

华清淡淡一笑:“这就是命。”

“那时的你还是一个婴孩,这些大事,你又如何得知?”

“我父与母妃东窗事发之后,自知难逃一死,临上路写下一切经由,交予与母妃相伴二十年的奶娘。五年前奶娘病故,遗书才落到我的手上。”华清轻描淡写:“于是,我告诉皇表姐,听闻尹朝有一部失传多年的兵书,得此兵书者便能号令天下。。。我并没有说谎。”

“你不过利用她找出兵书,她又哪里知道,这兵书背后的宝藏秘密。”

“既然是秘密,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了。旷世奇珍,一旦现世,谁人不垂涎三尺?就连尹御龙,到死都不敢把财宝掘出土来,反密令上官太傅封存兵书,以保家国太平。”

我轻轻叹口气:“可知道这兵书的人,依然不少。”

华清笑容不减:“姐姐是说那容大公子和太子爷吧?可惜他们都太疼你,没能狠心逼你一逼,又或者他们碍着皇上,不敢打草惊蛇。”

我淡淡一笑:“如此说来,竟还是你,最狠心呢。”

“姐姐不该谢谢清儿么?若非清儿,姐姐怎知自己怀揣明珠?容大公子和太子爷大抵是不会跟你讲这些的。”

我看着他:“你要宝藏,是为了什么?”

华清忽然转过话题:“西陵王已经很老了,体力心力大不如前,朝臣一致意议,另立贤王。”

我略挑眉:“也就是说,华晴公主将被拥立为王。”

“是的话,倒好了。”华清嗤笑一声:“只可惜那群老顽固,硬不肯拥戴皇表姐,说什么女将众多,朝纲纶制已阴盛阳衰,若再立女为王,则恐社稷香火难以为继,徒惹外族耻笑我西陵英雄气短只余妇孺为国,有失国威体面。”

“若不立华晴公主,那还能立谁?”

“赫连一族,盘根错节,血脉众多,除了皇表姐是正统出身,‘华’字辈中还有一对西陵王同父异母的胞弟所出兄弟,赫连华楼与赫连华真二人最得朝臣拥护,尤其是华楼,朝中许多不服皇表姐器重提拔女将的军士统领,都与他交情匪浅。”

“原来如此”,我幽幽叹口气:“我还以为,是容大公子需要华晴公主,现在看来,华晴公主也是需要容大公子呢。”

华清咧嘴一笑:“这本来,就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买卖。”

“买卖。”我慢慢地重复,苦笑道:“好大的一桩买卖。只可惜,他们这笔买卖,也很难做得成了。”

华清奇道:“哦?为什么?”

我凝视华清:“你,真想扶华晴即位么?”

华清望着我静静地不说话。

“华晴公主可知这地下迷城?”我淡笑:“这儿,是你暗中建来招兵买马的据点吧?华晴恐连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每一步都在算计她,利用她。即便有一天她登基为王,说不定转个身就让你给卖了。”

华清微微笑:“我有这么坏么?”

“一个人若想要报仇雪恨,便要有多坏就有多坏,否则是轻易报不了仇的。”

华清还是微笑:“哦,是么?”

“做了西陵王,不就可以报仇了?当年所有害死你父母的人,都将匍匐在你的脚下,任你操纵生死。。。你想要的,难道不是这个么?”我看着华清,缓缓道:“只可惜,你的出身决定了你不可能被拥立为王,哪怕你的心智谋略胜过赫连华楼赫连华真几百倍又怎样,对赫连一族来说,血统代表一切。所以,你只有借华晴的手扫除障碍,当然,你还需要钱。古往今来,钱权不分。有了钱,能夺权,有了权,再钱生钱,钱固权。。。”我不禁面沉如水:“你若得了那五口珠宝箱子,会怎么做?将西陵搅个天翻地覆?大开杀戒统一五国?然无论如何,华晴都不可能稳稳当当坐上她的王座了。”

华清浅笑,琉璃眼珠在半明半灭的宫灯下叠影重重,他的手,轻轻撩过我的肩膀,瞬间翻出一片晶莹的雪白:

“好姐姐,若换作别人,单凭刚才一番话,我就可以叫他死上十次。”

57、谢罪

大殿之上,众人视线齐刷刷聚在头顶,雪亮地胜过青天白昼。

我知道他在看我,他们都在看我,那一双双眼,深邃的明澈的清愁的、暗沉的冷冽的讥诮的、炽热的焦灼的怨怒的。。。我兀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和铺了一地的名贵天鹅绒毯,只假装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想看见。即便如此,那一道道凌厉的视线依然穿透了我垂下的睫毛,自四面八方破空而至,和着的,是华清惭愧到无地自容的泣音:

“皇表姐。。。清儿知错了。。。清儿实不该如此任意妄为,私自将儇儿姐姐掳走。。。我真该死,竟然做出这种事。”

华清跪在殿中,呜咽道:“其实清儿。。。清儿心底一直喜欢儇儿姐姐,可惜百般讨好,姐姐总对清儿爱理不理的。。。清儿好生气恼,却又舍不得。。。一时情急糊涂,就把酒醉不醒的姐姐偷偷带出了城去。。。”华清俯首贴地,愧疚难当:“皇上和娘娘一直疼爱清儿,清儿不孝,辜负了皇上、娘娘的信任,更对不住儇儿姐姐。。。清儿自知闯下大祸,今日回来领罪”,华清抬起脸,清秀俊颜上满是懊悔,一双纯澈的琉璃眼眸瞬间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哽声道:“千错万错都是清儿一人的错,要大要骂,清儿毫无怨言,就算要我蹲大牢,我也愿意!只求你们别为难儇儿姐姐,姐姐完全是为我所累。。。我。。。我。。。”华清垂头,声音渐渐地落:“我只是。。。只是想和儇儿姐姐厮守在一起。。。”

我冷眼斜睨华清,看着他双目莹莹欲坠的清泪,满含稚气略带红晕的面庞,悔不当初的歉疚神情。。。这个人,果真是在那地下石城,对着我谈笑风云,言语机锋的华清么?

犹记得,他那只手,罪恶的手,是如何为我除下一件又一件衣裳,是如何,在我的肌肤上刮起一阵红枫,岁岁落落如漫天花雨从天而降,细密的汗水点点滴滴落在我的胸口,那双眸子,晶莹剔透地将我一览无遗。

我的背心已然湿透,可我依然冲不破穴道,正如他所说,他点的穴,我解不开。

“好姐姐,你究竟要倔强到几时呢?”华清看着我微微笑,一手,捏上了我的腰际,不知怎么按了一下。

酥麻,如触电一般的酥麻感,刹那流窜全身,我的心跳瞬间加速,一股难言的燥热自丹田涌上,叫我不由自主地急喘。

“你。。。你的手。。。”我的面孔涨地通红,想抬腿踢他,可哪里动弹得了。

“姐姐此刻不叫听,再一会,清儿就是想停也停不下来了呢。”他的眸子蓦地一深:“清儿保证,姐姐若嫁予清儿,这一辈子都不会后悔,和清儿在一起,清儿定能让姐姐日日欢心,夜夜销魂。。。”

他拿捏的力道渐渐加重,我不由面如火烧:“卑鄙无耻!”

“哎,姐姐何须害羞,所谓夫妻恩爱莫过于此呀”,华清一脸怜惜,从头到脚将我细细端详,微笑道:“何况,清儿又不是没看过。。。姐姐昏倒在浴池的时候还是清儿替姐姐穿地衣裳呢。”

“混帐!”

“有道是打是情骂是爱”,华清眯眯眼,笑道:“姐姐只管骂,尽管骂,姐姐骂地越狠,清儿就越喜欢姐姐。”

我怒不可揭:“不要脸!你如此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简直下作!”

“清儿何时自称英雄豪杰来着?清儿也不屑为之,什么礼义伦常,教条清规,全是伪人屁话!”华清仰头轻笑,手,缓缓覆上我此刻唯一蔽体的抹胸,单指一挑,云扣尽落:“过了今夜,姐姐就知道清儿的好处了。”

我不禁浑身颤抖。

华清的声音和他的手一般,渐渐下沉:

“我的好姐姐,你虽伶俐,但在这男欢女爱上确是不懂的。。。唉,那容大公子恁的傻气,所谓要留人先留身,虽不入流了些却管用地紧。姐姐,你说可是?”

“住手!”我终于忍不住喝道:“住手!”

华清手下一松,咧嘴笑道:“姐姐可想好了?想好了可不能反悔哟。”

我喘口气:“宝图,已被我烧了。”

华清微蹙眉,随即展颜道:“烧了也好,烧了,就不怕被旁人得去了。”

我哼道:“你倒是一点儿都不心疼。”

“心疼?我为何我心疼呢?”华清一手勾起我的下巴,浅笑道:“如今我面前,不正是一副活色生香的宝图么?”

我冷冷道:“我可以将宝图画给你,但我有条件。”

华清随手扯过一条纱锻遮住我裸露的肌肤:“说来听听。”

该刹我脑海中赚过无数念头,心中百味掺杂,却是半响说不出话来。

华清一直留意我的表情,此刻幽幽叹口气,道:

“尹朝与姐姐非亲非故,既不相干,姐姐何须庸人自扰?”

“说地是,然我毕竟还有几分良心。不像有些人,视人命如草芥。”

“哦?”华清静静地看住我:“倘若宝图不是落在我手而是落在容大公子手中,试问结果又有何不同?”

我怔仲间。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道理,对谁都一样。”华清凝视我,微微一笑:“做人不狠心,终是要吃苦的。”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道:“我要一件东西。”

“一物换一物?”华清眼珠子一转:“你要我拿什么来交换?”

“华晴公主所佩之赤血玉锁”,我看住华清:“只要你能给我,那五口珠宝箱子便是你的。”

“赤血玉锁不是容大公子送给皇表姐的定情信物么?”华清莞尔一笑:“姐姐可不像是会吃这种醋的人。”

我不欲辩解,只问:“怎样?”

华清沉吟道:“玉锁乃皇表姐及其珍爱之物,沐浴睡觉皆不离身,要取得实属不易。”

“若容易我早已得手,还用得着你?”我讥诮道:“玉不离身又如何,你对付女人的法子多得去了,不是么?”

“姐姐竟是愈发了解清儿了”,华清俯首帖面,在我脸颊响亮一吻:“然清儿究竟好奇,姐姐为何执意于那块玉锁?即便再价值连城,也抵不过宝藏。”

我漠然道:“与你无关。”

华清歪着脑袋:“哦,那与容大公子有关么?”

我看着他:“你要宝图,便拿玉锁来换,就是这么简单。”

华清微微一笑:“看来这玉锁背后,也不逊于宝图的秘密。”

他没来由的一句说地我心图图直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渐渐迫近,刹那堵地我胸口一窒。

我忍不住呻吟一声,紧蹙眉头。

华清倏然一惊,猛地拍开我的穴道,一把将我抱在怀中:“儇儿?你怎么了?”

我的头颅如被针刺,眼前越来越模糊,远方,似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儇儿。。。儇儿。。。儇儿。。。”

每一声唤,都激起我颅内震荡,一阵阵如遭重锤般的痛。

“儇儿?儇儿?你怎么样?”华清的声音很焦虑,却是轻如羽毛,我只觉头越来越痛,越来越重,连眼皮也随之渐渐下沉。

坠入黑暗的前一秒,一股热力,自我掌心源源流入。我的身子一点点暖和起来,耳畔弥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华清的急唤:

“儇儿!醒醒!醒醒!”

我迷蒙睁眼,瞧见华清一脸阴郁,却在见我清醒的那一刹换上了一张笑脸:

“姐姐可莫要吓清儿,清儿何曾出手重伤到了姐姐。”

我深吸一口气,气息顺畅,已无不妥,正欲动弹,不料被华清从后面拦腰抱住。

“姐姐真美。。。”他的手又覆上了我的身子,如游蛇般满身游走,唇齿于颈间纠缠摩挲,呢喃低咛:“姐姐这么美,这么好,清儿真想。。。真想就这样吃了你。。。”

我伸手一推,冷笑道:“吃了我,就得不到宝图了。”

这一推,正触及他的胸膛,摸到了他的心跳。

我怔了怔。华清一脸轻快笑道:

“为了宝图,我再怎么也得忍忍,是不是?”

而此刻,他楚楚可怜又天真无辜,跪在大殿之上,祈求众人原谅他一片痴心。

他说,自己是一片痴心。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恨不得冲上去撕破他的面具。

偏偏我不能。

若说单为了宝图,我还没公义到那份上,但宝图,确是我如今唯一筹码。

他忌惮我,便不能伤害我身边的人,也不能轻易伤我性命。

即便取而代之的,是他在我身上种下的蛊毒。

他笑地很甜:“就这样放你回去,我实在舍不得,我怎知你定会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万一我替你弄到了玉锁,你又不肯给我宝图,我怎么办?你转个身便可躲在那些男人背后高枕无忧,我却不见得真和容大公子太子爷明刀真枪地干架去,所以,为了叫我安心,也为了姐姐和我之间的约定,不得不委屈姐姐一阵子了。我保证,只要图纸一到我手,我即刻为姐姐解毒。”

我咬牙切齿:“你最好小心一点,要是我毒发身亡,你便永远找不到宝藏。”

“当然。”华清微微笑:“只要你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在我得手玉锁之前别到处乱跑,和什么什么公子躲到我寻不着的地方。。。你就会很安全。”

“还有上官太傅。”我转过头去,淡淡道:“他一个活死人,对你无用,你何不将他放了。”

华清瞟我一眼:“他虽于我无用,但此刻他若现身于人前,又是个什么说法?”

“说法?说法还不简单,一问三不知便是最好的说法。”我故意激他:“莫非你做贼心虚,害怕旁人怀疑到你头上?”

“做贼心虚?那是市井之流。”华清莞尔:“真正高明的贼从不心虚,是以从不惹人怀疑。”

“那你究竟放不放人?”

“我放了他,你会高兴么?”华清支着脑袋,用手指挑起我的秀发徐徐把玩,慢慢地道:“如果能叫你高兴一点的话,那就放了他吧。”

他这么爽快,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然想想,他既已有我这张王牌,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我若不想被蛊虫咬死,就得乖乖听他的话。

只是我该如何安置上官太傅呢。。。唉。。。先将眼下对付过去再说了。

华清跪在一旁,就差没痛哭流涕,皇帝既无怒色也无喜色,皇后娘娘默不作声,一双凤眼兜来转去,看看尹君睿司马容又看看我,西陵使者杵在华晴公主身边面色尴尬,而华晴,终于忍不住排众而去,厉声斥道:

“你这孩子,怎就这样没轻没重?!出门前再三嘱咐过你,这儿是尹朝不是西陵,由得你胡作非为!一声不响就失踪整整十天,你以为很好玩么?你可知皇城派出了多少御林军?容大公子和太子爷连夜带队寻人!整个沁阳都被翻遍!就差没寻到王父那儿去!”华晴越说越气,秀眉紧锁:“你素来不知天高地厚,是我平日对你疏于管教,因觉着你虽任性,却还是懂分寸的!可你这次未免离谱过头,居然一声不吭就将郡主掳走?!郡主虽与我们处地亲近,但人家毕竟是个云英未嫁的大姑娘,你就这样将人家绑了去,有没有想过姑娘家名节事大?!你害了人家不说,还敢背着我修书给父王派使者上门提亲?你。。。”华晴跺脚,眼圈渐红:“你丢的可不是你一人的脸面!如今你翅膀硬了,我也管不了你了,该怎么治你,全凭皇上一句话罢!”

华清哭丧着脸,忽然抬手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白皙的脸上刹那肿出五条红痕:“皇表姐。。。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皇上,你不要怪我皇表姐,都是清儿生性玩劣,不服管教。。。”又一脸泪眼婆娑地瞅着我:“清儿有损姐姐清誉,万死不足以谢罪,姐姐若不肯原谅清儿,清儿就跪在这里,长跪不起!”

我心头,冷笑一声胜过一声。

相声?说地我与贞节牌坊就此作别。

果然,皇后发话了:

“这事儿,还真可大可小呢。”皇后瞟一眼皇帝,见皇帝不做声,便转而朝华清道:“唉,你这孩子,叫我怎么说你才好。你再怎么喜欢人家女孩儿,也得看人家的心思向不向你呀,哪能截了人一走了之呢?实非大丈夫所为。”

华清低眉顺眼:“娘娘教训的是。”

皇后瞥一眼尹君睿,又道:“好在两人都平安无恙。唉,这十日可叫人担足心事哪,相府太子府都跟着出动,整个皇城都没法清静呢,现在好了,本宫回头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华清头垂地更低:“清儿惭愧,让娘娘挂心。”

皇后这才将视线移至我的脸上,微微含了一抹笑:

“儇儿,这些日子,你还好吧?”

伴着这一句话,很多人的目光又再度集中到我的身上。

我规规矩矩施了一礼,淡淡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儇儿很好。塞外浩瀚,风光无限,有清郡王作向导,儇儿增长见闻,大开眼界。”

皇后一怔,华晴一怔,司马容的嘴角却是微微弯起,清润双眸渐渐泛亮。

我继续微笑:“请娘娘别怪清郡王了,其实马车一出关他就后悔了,说什么也要掉头回城,是儇儿贪恋关外风情,想既然出来了,游上一游又有何妨?儇儿自到沁阳,从未出关,心头却是极其向往的。清郡王拗不过我,才只得应下。原本儇儿盘算着最多三两天就回,谁知半路上马车坏了马儿也跑了,塞外人烟稀少,找辆马车还真不容易,这就耽搁了行程,早知道应先遣个人回城通报一声才是。让宫里为我们忧心,实是儇儿思虑不周,儇儿在此给各位赔礼了。”说罢,我深深施了一礼,又转头对华清笑道:“只是西陵使节造访,没听清郡王提过呀。”

华清静静听我说完,面上扬起一抹微笑:“怕姐姐不答应,才没说的。”

尹君睿突然插了一句:“那现在既然知道了,儇儿,你怎么说呢?”

我看向尹君睿,他也正看着我,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似笑非笑,却又闪着莫名的丁点火光,在黑色的海洋里,汹涌沉浮。

正待开口,一把温润的声音蓦地响起:

“儇儿,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路途颠簸,累着了?”司马容朝我走来,越过华晴,停在我跟前。

我抬头,那张熟悉的清雅俊逸的脸庞隐隐透出几分憔悴,双颊渐削,黑圈淡淡地晕在眼下。

这些日子,他都没有好好睡觉么?

“有什么话,稍后再说也不迟。”

他静静地望着我,玉般的眉目衬着笑容温暖如午后斜阳:

“我先送你回沈园吧,你不在的时候,那株兰花,开了。”

58、惊涛

宗荣寺外,我停住脚步。

“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司马容没有回头,走到马车旁掀起帘子,向我伸手:“我扶你。”

我退后一步,背转身,心口,有一刹那的抽搐。

“儇儿。。。”

“你信么?我在殿上说的话?你当真相信,这些天我与华清只是出关游玩?”

身后一时无声。

“你看见蔡老爷子的样子了,却还是一句不问,为什么?”

他仍然沉默,半响轻轻一叹,道:

“儇儿,天色渐暗了。”他低声道:“我送你回沈园,好么?”

“不好。”

“儇儿。。。”

“你总是这样。。。我从不知,你倒底在想些什么。。。”一股难言的无名火从我心底冒起:“你何不坦白将心中的疑虑说出来,你知道我在说谎,华清在说谎,我们根本就是串通好了的!”

身后,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气急转身,不期然撞见那双胜过清风明月的眸子,正静静地凝望着我,曾经的温暖微笑随风而逝,取而代之的是浓地化不开的寂寥、惆怅。

他就这样望着我,仿佛最近,仿佛最远,仿佛,在过了很久很久之后,那条澈如明镜的小溪,依旧能够清晰地倒映出我的影子。

忽然,我不敢再看他,忍无可忍地,转过身去。

“我能问你什么?我有资格问你什么?我甚至已不能确定,在你心中,还有没有我。”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伴着风,飘过耳际:

“你不见了,我到处找你。我发誓我一定要找到你,我不能让你跟他走,我不能。。。让你跟任何人走。西陵使者来了,带着和亲婚书,皇后娘娘言下之意很是赞同,皇上虽没说什么,却也没反对。之后的每一个夜晚,我都无法入睡,因为我怕。”

他走上来,握住我的手,手心有点冰凉:

“我怕,你。。。再也不等我了。。。”

我挣了挣,没能挣开,别过眼去。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脸:

“我曾说过,我不会忘记你相助蔡家的恩情,不管你有任何需要,司马容都愿意赴汤蹈火。可是。。。倔强如你,又怎肯受我援手,就算遇到什么困难,你也不会来找我。。。”

我淡淡道:“我过得很好。”

“好?”他苦笑:“儇儿,你最不擅长的其中一件事,就是撒谎。”

不,你错了,我在心底说,其实我最擅长的,就是撒谎。

只是,每一次,都被你识破了。

“这些日子,你必定吃了许多苦,我不想再问些什么惹你难过。。。但,仅此一次。”他修长的手指慢慢抚去我眼角的湿润,口气不容置疑:

“只此一次,已是太多,他若敢再伤你,必定后悔莫及。”

我一惊,抬头看他。暖风变冷,流水结冰,他的眼,寒如霜,再无温情。

他对华清知道多少?

“他的事,我略知一二。”他看出我的心思,淡淡道:“一介少年郡王,委屈了他的才智。当然,若无人蔽荫,他也没这样的胆子。”

我犹豫道:“你怎知是华晴?也许她并不知情。”

他清亮的眸子投注在我的脸上,半响叹口气:

“你对她所知,还是很少的。儇儿,离他们远一些,莫叫我担心。”

我别过脸,硬生生扯出一抹笑:

“那你就好好待她,她自会好好待我。”

他苦笑:“你何必说这些。。。你明知。。。”

我打断他,岔开话题:“你就将蔡老先生留在宗荣寺,可妥当?”

他颔首:“无修主持会好好照顾他的。”

“当真无药可救?”

他缓缓摇头。

我惋惜叹道:“若有朝一日能得家人重聚又如何,他谁都认不得了。”

“又未尝不是因祸得福呢。从此往后,俗世凡尘,恩怨纷扰,皆在九霄云外。”他拂开我眉心的散发:“何况蔡小姐已远在天涯。。。不见有不见的好处。”

我惊诧:“是你送走了蔡小姐?”

他颔首,又叹口气:“只可惜,没能连蔡老先生一并救下。”

我望住他:“原来你早知,是华清在搞鬼。”

“华清也好,华晴也罢,又或者是整个西陵也没关系。”他简单道:“西陵朝内一笔糊涂账,已是内乱不及。”

我盯着他的脸,缓缓道:“那。。。兵书呢。。。难道你就不想要么?”

他看着我,紧蹙眉峰,长长叹出一口气:

“儇儿,你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

“是,我不知道。”我摇头苦笑:“有很多事,我都是不知道的,譬如,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你的背后,隐瞒了多少秘密,我一概不知。”

他静静地看着我:“你总是不肯信我,为什么?”

我避过他的注视,慢慢地道:

“那‘花旦’原是你派来救我和司马烈的。。。她又是何方神圣?”

他不答,只牵起我的手,将我扶上马车,柔声道:

“趁太阳还未下山,我们去看看那株兰花,好不好?”

水晶般透明纯净的露珠自洁白无暇如梦如幻的花瓣上缓缓滑落,在夕阳下灿若流星,一刹那间的转瞬消失,没入黄土之中。

我怔怔望着眼前这株苍翠劲挺的兰树,和树下那个清俊温雅的人影,伴着漫天漫地的落英缤纷、飞絮片片。

他的月白衣袖随风飘舞,笑容温柔恬淡,清澈明净。

“以后若是有一天。。。”

他缓缓走来,拥我入怀,比肩围绕的是淡淡的兰花馨香,他的声音,低沉而缥缈:

“若是有一天。。。你走了,再也不来,我就在这棵兰树下。。。等你。”

他紧紧地抱住我,埋首在我的发间,不让我看见他的脸。

四散的花絮渐渐迷蒙了我的双眸,我努力睁开,眼角却不知不觉淌下两行清泪。

他的衣襟被我的泪水浸湿,他温柔地拍着我的背,用干净修长的手指一次又一次为我拭泪,吻,轻轻落下。

柔软湿润的唇瓣,若有若无的兰香,洁白如云的花雨。。。

一切都美好的不像是真的,一切,都回到最初,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在沁阳第一茶楼喝茶,楼梯口遇见他,一袭白衣,温暖和煦,笑着向我道谢。

他的手渐渐收紧,吻越来越深,在席卷我领地的那一瞬,我蓦然惊醒。

我。。。这是在做什么?

我奋力挣开了他的怀抱,倒退数步靠在兰树上。

“儇儿。。。”

“够了。”我偏过头:“够了。”

他修长的手指,抚上了我的唇瓣:

“这里,你骗不了我。”

我一颤,他捧起我的脸,眼底闪过一道光,恍若烟云流霞,瑰丽而苍茫:

“答应我,不要走,留在我的身边,做我的妻。”

我望着他痴痴的目光,心头的苦一分胜过一分,手脚都是冰凉。

“我。。。”鼓起勇气的那一刻,他堵住了我的嘴唇,在唇齿纠葛中悱恻缠绵,低低呢喃几乎不可闻:

“如有那么一天,你舍我而去,我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的心上。

是错觉?

那一直完美无瑕的笑容,竟如濒死的玫瑰一般,凄艳绝伦地不堪一击。

回到房里,我的头又开始痛了,连到三杯水入候,方才发现屋里已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郡主怎么了?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外面风太大,吹多了?”

贵妃塌上施施然起来一个倩影,手持团扇,一脸娇憨:

“子言来得不是时候么,真对不住。郡主和容大公子何时喜事?早些知会一声我这个做弟妹的凡事也好跟着帮衬帮衬。”

我微笑,坐下了:

“静娴夫人,好久不见,找我有事么?”

秋子言罗扇掩面,笑道:

“郡主姐姐毋庸客气,我们早晚也是一家人,不如我就叫你儇儿,你就叫我子言,可好?”

我但笑不语。

秋子言细细端详我,秀眉微拢:

“儇儿本是天人之姿,得天独厚,怎的出了一趟关,就苍白了?要不要找罗太医看看?”

“多谢静娴夫人关心,我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倒是夫人有孕在身,出门也没个人跟着,叫人不安。”

“还不足两个月,看不出来。”秋子言幽幽叹口气:“府里实在闷地慌,没什么女眷,男人哪懂女儿家的心思,想来想去,还是与儇儿最能亲近,说地上话。”

我浅笑:“夫人抬举,我这人看着还行,实则粗枝大叶,也是个不懂事的,未必能替夫人分忧解劳。”

“谁说的?容大公子一直对儇儿赞不绝口,就连我家相公。。。”秋子言顿一顿,看着我笑道:“普天之下能叫他看顺眼的女子,恐也就是儇儿一个了。”

“夫人说笑。”我站起身,歉意道:“我身子有些不爽,惟恐过了病气给夫人,恕不多留,改日再登门拜访罢。”

我召小兰进来:“备车,小兰你亲自送静娴夫人回相府。”

小兰过去扶秋子言,秋子言却笑容满面地坐下:

“儇儿,你这么快就要赶我回去么?你都不愿听听,我要跟你说什么话么?”

我抬眼看他,一双秋水明眸仍顾盼风生,犹若当初,看着那个人的时候。只是如今,明净的颜色似少了许多,些许清愁,些许沧桑,从眼角悄悄溢出。

我默默叹口气,道:“静娴夫人但说无妨。”挥手令小兰退下。

秋子言却不出声了。她看了我很久,很久,最后,目光移至自己的肚子上,轻声道:

“罗太医把过脉,说脉象平稳康健,极有可能,是个男胎。”

“恭喜。”

秋子言的笑,很刺眼:

“可是他,一点都不在乎。”

我缄默不响。

“成亲之前,他是他,我是我,我们都不是彼此心中的那个人,可是。。。我怀孕了。我既然已成了他的人,又怀了他的孩子,我就只能认命。为了我自己和秋家的声名,为了我腹中的骨肉,我只能与他成亲。”

秋子言一边笑,一边娓娓道来,她的声音仍一如既往地娇俏:

“我当了他的妻子,收敛了大小姐的脾气,迎合他,讨好他,做他喜欢吃的菜,说他喜欢听的话。。。他却还是沉默寡言,一副冷冰冰地样子,看我的眼神,好像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我还是沉默,我能说什么?我有资格说什么?

我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秋子言神色温柔地抚着小腹,笑意越来越深:

“新婚那天,相爷赠了我许多家传珠宝。我拿给他看,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把自己关进书房一整夜,怎么叫他都不出来。可是。。。可是,一听说你失了踪,他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秋子言笑地眼泪都流出来:“十天,你走了十天,他找了十天,家也不回,当你终于平安归来,他才回了家,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我进去探他,你猜,他对我说什么?”

我想捂住耳朵,秋子言的声音已飘了过来:

“他坦白告诉我,他忘不掉你,他说她这一辈子,都不能忘掉你,不管,你以后与谁在一起。。。他说,他可以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只娶我一个正室,他不会三妻四妾,但是,他不爱我,他说,他不会爱我。”秋子言满面泪痕,却还在笑,凄艳的笑储在眼中,逐渐变成一道道利刃,向我射来:

“我不懂,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倒底哪里,比不上你?”她一挥手,茶盏落地而碎:

“我可以为他忘掉容大公子,我可以说服自己去爱他,为什么,他就不可以忘掉你,他就不可以试着来爱我?!”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心头的酸楚,已不能形容。

司马烈,如果你是要我一辈子对你亏欠,对你内疚,那么,你做到了。

“这个孩子,本是我的希望。”秋子言缓缓站起,走到我面前:“可现在,他却是我痛苦的根源。”

我一惊,眼明手快抓住她大力拍向小腹的手,喝道:

“你做什么?!”

“做什么?”秋子言好笑出声:“我不要他了,你不懂么?”

“你疯了!”我脸色铁青,厉声道:“静娴夫人,我念你身怀六甲,情绪不稳,刚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请回吧。”

秋子言狠命甩我的手,她扭动地太厉害,我怕纠缠间伤到她胎气,只好松开她。

秋子言退到墙根,倚墙而立:“你可是觉得很得意?不错,你确实该得意的。”

我蹙眉:“静娴夫人,你累了,需要休息,我找人送你回去。”

“你有了容大公子,还不够么?”秋子言的身子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吃吃地笑:“容大公子。。。你可知,当我还只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喜欢他了。我认识他比你久!十年!整整十年。。。我生平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做他的妻子。可笑的是,到头来,我成了他的弟妹。。。”

她的视线缓缓移到我的脸上,咬牙道:

“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沈儇,要一辈子,都败给你?”

我终于沉下脸:

“静娴夫人,你今天闹够了,可以走了!”

秋子言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她握紧左手的拳,缓缓贴近自己的脸,蓦地一道银光闪过,光芒尽头,现出一柄精巧的银匕首。

我悚然一惊:“放下!”

秋子言讥诮道:“怕了?”

“我又没怀孕,伤地也不是我的孩子,我有什么好怕?”我冷冷道:“只是就算有人喜欢自残,好歹也别挑在我沈园。”

“我就偏偏要死在沈园”,秋子言尖笑,俏丽面容刹那扭曲狰狞:“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静娴夫人是被谁害地一尸两命,我要让司马烈知道,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是如何死在他最心爱的女人面前。我要让你永远记住,你手上沾满鲜血,我们母子的鲜血,我要让你这一生,都背负这样的噩梦!”

“我以性命担保,这一刀刺下去,只会成就你一个人的噩梦。”一声冷笑传来,尹君睿出现在门边,嘴角微微抿起,森冷的目光直刺秋子言:

“错了,不光是你一个人的噩梦,是你秋家满门的噩梦。”

秋子言乍一见到尹君睿,便哆嗦起来,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你要还惦记着娘家,就别再来沈园”,尹君睿跨进门,声音寒气逼人:“秋家已兴盛了太久,所谓树大招风,物极必反。。。静娴夫人若是聪明人,便该懂得分寸。”

秋子言呆呆地看着尹君睿,早已忘了如何反应,尹君睿瞥她一眼,扬袖拍掉她手中的匕首,她这才醒过神,掩面痛哭失声。

我唤来小兰照顾秋子言,同时遣人去传罗太医。

尹君睿在一旁冷哼:

“能哭能闹能发疯,这么有力气,依我看往后都用不着太医了。”

“你找我何事?”送走秋子言,我看向尹君睿:“别跟我说你是来找我喝茶的。”

“哦,我就不能找你喝茶么?”尹君睿挑眉,似笑非笑:“还是,有了西陵清郡王撑腰,我就变得入不了眼了?”

我不理他,只道:“方才亏你及时解围,谢了。”

“你谢我的地方可多着呢。”尹君睿斜睨我一眼:“西陵送来的一纸婚书,父皇本是准了的,若非我坦言陈情,你此刻,怕已在和亲的路上了。”

我一怔:“陈情?陈什么情?”

尹君睿淡淡一笑:

“我已向父皇母后叩首请旨,册封你为太子妃。。。你高兴么?”

59、拍岸

“你开玩笑。”

“你看我的样子,像开玩笑么?”

尹君睿一手托起我的下巴,唇角悬起一抹浅笑:

“你该早知有这么一天。”

我拂开他的手:

“你会后悔。”

“后悔?”他望着我,慢慢地道:“你怎知我会后悔?你是不是不信我真能册立你为太子妃?”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也静静地看着我。

“你果然不信。”他淡笑,笑意忽然变得些许讽刺:“原来,你也是谁也不信的。”

我沉默一会儿,淡然道:“我为何要信你,又为何要对你感激涕零,太子妃这个位子,我本无兴趣。”

“哦?”他的笑沉了沉,漆黑如墨的眼眸微微闪烁:“众人争先恐后的太子妃之位你都没兴趣,莫非,你想当皇后不成?”

我一惊,他的眼底似有利刃的光芒在不断穿梭:

“如果我说,我也能让你当皇后呢?”

“这话说地过分了,除非你想让我死。”我倒退一步,他擒住我的胳膊欺过身来,淡淡笑道:

“我却是说真的。”

“我不想听。”我捂起耳朵。

“你曾几何时肯乖乖听我把话说完。”他静静地看住我,黑眸深邃地望不见底:“你甚至没有发觉,我只在你面前,不自称‘本宫’。”

我怔一怔。

他拉我坐下,端起早已冷却的茶盅,缓缓喝了一口。

“我想你一辈子都只为我一个人斟茶。”

我别过头去不说话。

他也不再开口,低垂着眼,将茶盖转来转去。

屋子里一时寂静无声。

窗外,天色渐暗,沉落的夕阳最终转化为一道灰紫色的烟霞,接着,消失不见。

日落息升,黑暮降临,又是一个无月之夜。

他沉默许久,如墨双眸深过了夜色,依旧一言不发。

我起身点灯,黑暗中被他从后面环住:

“为什么一定是他?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你从来,都没有试过。”

我尝试摆脱他,却被他缚住了双手,火热的唇贴在我的耳际,缓缓道:

“你不是不爱我,而是不敢爱我。你怕我,就是怕自己会爱上我,我说得对不对?”

我挣扎,他如铁人般巍立不动,我发狠劲一口咬向他的手臂。

他一颤,转手将我按倒在贵妃塌上,以口对口,覆下了我的惊呼。

他的霸气,是不容抗拒的,是完完全全地主宰,任凭我咬他,踢他,捶他,他都不为所动,只是一味执意地、坚决地霸占我的领地奇*shu$网收集整理,甚至我的意识,直至我几乎窒息方才罢休。

“为什么不肯爱我?”他的眸子,在黑夜里褶褶生光:“你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毒蛇猛兽。”

我喘息不停,用力推开他,冷冷道:“很晚了,你可以走了。”

“是真的。”他一把握住我的手,缓缓道:“我要立你做太子妃,是真的。”

我抬头,一字一顿地道:“我不想做你的妃子,也是真的。”

“你不想做我的妃子”,他望住我:“难不成,你想做他的妃子?”

我一颤,他握着我的手更紧了些:“和他在一起,只有死路一条。”

“死?”我一瞬不瞬地盯住他的脸:“凭什么?”

他笑了,嘴角翘起,很讥讽:“喜欢谋反生事的人,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我咬牙:“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又何尝不知道。”他的讥讽更深了:“他想要什么,你同我一般明白,不是么?”

“明白,明白什么?”我挑眉冷笑:“难道你还没有玩够,又要故技重施,给人乱扣罪名了么?”

“你就这么护着他。”他望着我,颜色渐渐下沉:“知不知道,你们越是护着他,我就越是恨他,尤其是你。”他忽然一手捏住我的下巴:“每一次,看见你对他笑,对他温柔,我就想将他挫骨扬灰。”

他捏得我很疼,我忍不住喝道:“放手!”

“为什么?我就不可以?你就不能那样看我?。。。我不懂,我究竟有哪一点,比不上他?”

“放手。。。”我的怒火因他眼中真真切切的一抹痛而停滞了燃烧,呆呆地看着他。是我恍惚?黑暗中他的笑,那惯常讥讽的、冷漠的笑,竟然酸楚万分。

“我不会让你陪他一起死。”

只是一瞬间,他的脸上再看不到任何脆弱的情绪,又回复到斩钉截铁的决绝:

“你要和我在一起。”

“我从未说过,要选择任何一边。”我看着他,平静地道:“我没有跟他走,自然也不会跟你走。”

“错了,我并没有让你选择。”他淡淡一笑:“我说的是,你要和我在一起,你也只能和我在一起,只因只有我,才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更不需要你来替我作选择。”

“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他凝视我:“可惜,在我的人生里,没有‘不’。”

我奋力抽出被他紧握的手,冷冷道:“你可以走了,我对你们之间的战争,没有兴趣。”

他一怔,笑了:

“傻丫头,你以为,你还能逃地掉么?”他洁白的牙齿在黑夜中闪着点点晶光,手指轻触我的唇:“你们的命,都是我的。”

我忍不住浑身颤抖:“你杀不了他。”

“哦?”他慢慢地道:“你怎知我杀不了他?”

一种莫名的恐惧从心底冉冉升起,令我一时心乱如麻,说不出话来。

他的笑意有些冷却:“你只关心他死不死,那我呢?你就不理我死活了么?”

我怔怔地望着他,半响道:“我从不曾希望你死。”

“你不希望我死,但我若真死了,你会怎的?”他看着我:“你可会,为我流泪?”

我一呆。

他自嘲:“看来,这世上也没什么会为我流泪的人了。”

我顿了顿,道:“你忘了皇上和娘娘。”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故事,摇头直笑:

“难道你没听过,自古皇家无真情?何况一个不得宠的皇子。”

“你始终是太子。”

“太子又如何?太子每个人都可以做。”他的口气很淡:“我能做,不过因为我母后乃六宫之首,祖父又是三朝元臣,而其余宫中的皇子年纪都太小。”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垂下眼睑:“你不该跟我说这些。”

他一怔,缓缓道:“除了清远,我从不跟人说这些。”他的手握紧了我的,两条臂膀似铜墙铁壁一般环住我的身子。

“记得么?我说过的。”

他望着我,缓缓道:

“我这个人,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强求也好。”

我生气:“放手!”

“你跟着他,只有吃苦。”

“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以为他为何迟迟不娶华晴?华晴在西陵备受老臣排挤,还不及同宗族的赫连华楼威望高。他若与她联盟,实难说得益多少,这一笔账换了谁都会算,你莫天真地以为他康婚只是为了你。”

“你说地够多了!”

“他若真将你看地万分重要,何不放下一切带你远走高飞?”

他冷笑:

“他毕竟还是舍不得,自己精心布下的这一局棋盘。”

“他舍不得,你又何尝舍得?”我直盯他的眼:“他放不下的,你又何尝能放下?”

他看住我,淡笑:“所以,你要小心,别选错了。”

“在这个世上,我和他,只能留一个,”他凑近我的耳垂,轻轻道:“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次日清早,我还没起,梁姑姑已侯在了门外,朗声道:

“德郡主,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接郡主入宫小住。”

我翻身下床,小兰已端来脸盆,服侍我穿衣梳洗。小琴卷起帘子,笑道:“梁姑姑早安,我家郡主尚在束妆,还请姑姑里面做。”

梁姑姑笑道:“琴姑娘客气,老奴就在这廊下侯着便是。”说着便与小琴寒暄了起来。透过镜子,我瞧见那梁姑姑一身清减,衣服的款式花样皆是最普通的藏青雨纹,宫里稍年长的宫女都能穿这个,她身为皇后身边的贴身姑姑,竟也一般朴素,叫我忍不住朝她多看了两眼。她很敏锐,立马察觉到我的目光,眼角轻抬往里屋飘来,在撞见她余光的那一刹那,我不由愣了一愣。

“劳烦梁姑姑久等了”,我梳理完毕迈出门去,客气笑道:“皇后娘娘一番盛情,实叫儇儿受宠若惊。”

梁姑姑半欠了个身,笑道:“皇后娘娘常说,郡主贵人贵相,将来必定贵不可言。”

我心中微微牵动,只笑而不答。

小兰欲陪我同去,我则示意她留下:“园里事多,小琴一个人忙不过来,有你看着,我放心。”

那次,我最终没赶小兰走,一半是怜悯,一半是怕她回去遭杀身之祸。她的身份已暴露,再也近不了司马容的身,已是一颗无用的棋子。王爷身边,哪容的下无用之人。

当然,我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她推心置腹。

皇后召我入宫,我并不惊讶。尹君睿已开了口要纳我为太子妃。为了安抚儿子装个样子是难免的,可把我放在身边,究竟是好意还是歹意,不得而知。

我一定要小心,在华清搞到玉锁之前,保住自己的命。

凤仪殿外,很巧地遇见了李姑姑一行。

梁姑姑招呼道:“李姑姑,您又亲自给皇后娘娘送燕窝来了,真是辛苦。这些小事往后交给下人便可。”

李姑姑看了跟在梁姑姑身后的我一眼,微笑道:“皇上知道娘娘最爱喝燕窝,吩咐了我们若是瞧见上等货色就给娘娘拿来。我做惯了,知道娘娘喜关外云州、灵州出产的燕窝,只是那一带产量甚少,不常有好的,还是挑拣挑拣,交给下人怕他们不精细,没的误了娘娘的事儿。”

梁姑姑呵呵笑道:“李姑姑言重,您办事,谁人不放心?每回娘娘喝着李姑姑送来的燕窝,都是赞不绝口的。说起来,奴婢往后还要向李姑姑多讨教讨教呢,还请李姑姑莫要藏私才好。”

“好说。”李姑姑朝我颔首一笑,道:“老奴还有事在身,就先告辞了。德郡主,方才来的路上老奴遇见夏瑶公主,公主道若郡主得了空儿,就去公主的别馆‘瑶池’坐坐。”

我颔首一笑:“儇儿知道了。多谢李姑姑。”

李姑姑转身离去。梁姑姑略蹙了一下眉,招来一个小婢,耳语几句,小婢急忙往后殿的方向去了。

“儇儿,你来了。”

我左脚刚踏进殿门,尹君睿的声音已传进了耳朵:

“听说母后接你入宫小住,我可是一大早就等着这儿了。”

他搀起我的手,晶莹黑瞳闪过一道光芒,唇角笑意不减,转头对皇后道:

“儿臣多谢母后。”

皇后坐在殿中,鬓角的玲珑云莲金步摇晃了晃,衬着明媚春光灿灿生辉。她看看尹君睿,又看看我,狭长凤眼轻轻一挑,浅笑道:

“可不是,一大早就来侯着了,比哪一天的请安都早呢。”

尹君睿笑道:“母后取笑儿臣了。”

我悄悄抽出被尹君睿握着的手,规规矩矩地走上前,行个礼:

“娘娘金安。”我头也不抬,低眉顺眼地道:“娘娘千万别这么说,实在折煞了儇儿。其实,太子这么早来侯儇儿,是想多叮嘱儇儿一些宫中为人处世之道。需知宫里诸多规矩礼数,不比外头任由儇儿散漫,太子一番好意,都是为了替娘娘分忧解劳。”

皇后‘噗嗤’笑道,“看看,尽替你说好话,倒是本宫误会了你一骗孝心呢。”

尹君睿看我一眼,微笑道:“儇儿的性子最是豪爽,若被繁文缛节所拘,儿臣怕她住久了就不痛快了。”

皇后想一想,道:“也罢,那些个规矩就先不学吧,现在还不急。”

我心底大松一口气。“谢娘娘。”

皇后笑着走下台阶,扶我起身,亲热地拉着我的手,道:

“本宫没有女儿,乍眼看见你的时候就想,要是能有你这么一个又标致又聪慧的公主该多好。”

我依旧低眉顺眼:“蒙娘娘垂怜。”

“睿儿他们忙,少有功夫陪本宫聊天。你来了就多住一阵,与本宫做个伴。”

“是,娘娘。”

“听说你最近身子不爽,往后邱太医每隔两日都会来替你诊脉,非养好了不可。”

“多谢娘娘。”

从凤仪殿出来,尹君睿便将我带到我在宫中的居所,‘流云阁’。

看着高悬的牌匾上那三个大字,我不由愣住。

“‘流云阁’是我挂上去的,喜欢么?”尹君睿踏前一步,回身牵我的手:“你不要那一间‘流云阁’也罢,我就建座新的给你好了。”

“白费心机。”我抽手,自管自走:“我不过是暂住,住哪,处所叫什么名,并不重要。”

“才一转身的功夫罢了。”尹君睿看着我,蹙眉道:“刚刚在母后面前那个温顺地处处为我着想的儇儿哪去了?”

“你知道,我并非为你着想。”我淡声道:“我不过是想自己在宫里的日子能好过点罢了。你很清楚,若非皇后懿旨,这皇宫,我才不会来。”

“你现在不喜欢没关系,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喜欢的。”尹君睿微微一笑:“我有的是耐性。”

我皱眉,转过头去。

“我的端庆宫,就在流云阁的后头,北侧各殿是朝臣议政办事之处,御花园和御林苑在西边,往南是养心殿和御书房,东面另有三间院落,原都是王妃和王爷未出宫前的住所:‘云芳斋’和‘吟风轩’,以及父皇的寝室‘凌波馆’。这些你都该知道了吧。”尹君睿眯眼望了出去:“除了北面,那个地方你最好别去。”

“哪里?”

“‘吟风轩’”。

“‘吟风轩’?”那不是王爷少时的居所么?那个时候,他应该还是太子身份。

“王爷是成亲之后,才从‘吟风轩’里搬出去的。”尹君睿道:“听闻自打蓉妃失踪之后,王爷思念成矿,夜夜跑到‘吟风轩’高歌醉酒,状若疯癫,于是先帝下旨封了‘吟风轩’,再不许人涉足,任其长满荒草,景色凄凉。之后,韶云公主也没再回过‘云芳斋’,返朝省亲都与夏瑶一起住在‘瑶池’。”

“可是‘凌波馆’。。。”

“只有父皇,还住在那里。”尹君睿淡淡一笑:“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我没有接话。

真要来的人,不会叫人等。一心想等的,总是等不到的人。

“你没发觉这‘流云阁’有什么不同么?”

“不同?”

尹君睿望住我:“这里,是整个皇宫,惟一没有一株芙蓉花的地方。”

我环顾四周,果然,不见一株芙蓉花,却是遍地新鲜娇艳的玫瑰,暗红,粉红,嫩黄,橙色,淡绿,浅紫,宝蓝。。。应有尽有。

尹君睿从后面贴住我的鬓角,低低道:

“我知道,你喜欢玫瑰。”

60、吹雪

“呦,儇儿姐姐果然来了呢!”

人未到,声先至,一张纯真笑脸闪现在门口:

“这‘流云阁’筹建之时我就想,若姐姐能住这儿多好,果不其然呢!”华清两步跳进院子,笑道:“沈园虽好,却过分清雅,稍显朴素,姐姐豆蔻芳华,姿容卓绝,倒是‘流云阁’的妍丽娇柔更能衬出姐姐的风采。”

“是么?”尹君睿瞥我一眼,浅笑:“若是这样,不如就此住下,别走了。”

我蹙了蹙眉,不搭话。

尹君睿见状,转而对华清道:“是什么风把清郡王吹来了?”

华清笑道:“清儿本约了姐姐今日去游湖的,谁料一大早去沈园没接着人,方知姐姐已被皇后娘娘宣进了宫,这就急忙赶回来了。”

“游湖?”尹君睿的眼角瞟过我,淡淡笑道:“今儿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倒真是游湖的好天气。”

“是呀,正逢沁阳渡舟节,护城河上飘着好多华丽精巧的画舫呢。可惜,今日去不成了。”华清笑嘻嘻地走近,挽住我的胳膊,亲热道:“都是皇表姐啦,一听说儇儿姐姐入宫小住,高兴地不得了,立时三刻就叫我来请,说是无论如何都请儇儿姐姐去西月楼做客,尝尝我们西陵厨子的手艺。”他看向尹君睿,又笑道:“太子爷一起来吧,人多热闹麽。”

尹君睿的眼色从我的胳膊上一扫而过,客气道:“多谢相邀,但今晚父皇赐宴,本宫须陪母后同住,请代为转告华晴公主本宫择日再去拜访。”说罢扯下锦缎披风罩在我的身上,低声道:“华晴公主一番盛情,你就去西月楼玩一会儿,我陪父皇用过晚膳,就去接你。”

我虽有些不自在,可也不好当面拂他的意,便点头作数。

“那我们快走吧,皇表姐的雪顶云雾都快凉了呢。”华清一边拉我往外跑,一边絮絮叨叨地道:“清儿就住在西月楼的南厢,正对流云阁,只隔一条湖,姐姐一开窗便能看见清儿悬在檐下的那串紫色风铃,可不是普通的风铃哦,是王上送我的生辰礼物,西陵独有的紫水晶呢!它发出的叮咚脆响比宫廷乐师的吹奏还好听,连喜鹊也能引来!神奇吧?姐姐若是喜欢,清儿也给姐姐串一络好不好?嗯。。。串什么模样呢,我那个是雄鹰,姐姐是女孩儿家,就串鸽子?。。。”

微风飘拂,乌丝飞舞,我已听不清华清叽叽咕咕说些什么,无意间回头一瞥,忽然撞见那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定定地望着我的背影,身后的姹紫嫣红,春光明媚,仿佛离他远地遥不可及。

“东西找到了没有?”西月楼外,我甩开华清的手,问道。

“一路上都不吭一句,劈头就只问这个。”华清不悦道:“你就不想知道这两天我有多挂念你?”

“废话。”我冷哼:“黄鼠狼给鸡拜年,还请省了你的假好心!”

华清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好姐姐,我若是你,就绝不会对握有自己身家性命的人发脾气。”

“我若是你,就快点将玉锁搞到手”,我面如沉水:“没有玉锁,你就算毒死我也得不到宝图。”

“姐姐真是心高气傲”,华清摇头叹气:“清儿何尝舍得姐姐受苦,姐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清儿可一点好处都没有。只是那玉锁,清儿至今仍无下手的机会。”

“哦?”我冷笑:“难不成你那些高明手段一到心上人那儿就不管用了?”

“好姐姐,我可没骗你呀!”华清苦着一张脸:“这次的事,皇表姐气坏了,一直不肯理会我,我自打回宫连见她一面都难!”

“她生气,你就想法子消她的气,她不理你,你就想法子让她理你”,我斜睨他一眼:“反正你脸皮厚地很,不怕磨。”

“什么话!”华清跳起来,怪叫道:“你是嫌我这两天冷脸冷板凳没受够,存心气我来着?!”

我淡淡道:“早日了结此事,对大家都好。”

华清看着我,一双琉璃般的眸子晶莹闪烁,浅浅一笑:

“我还没急,姐姐倒先急了,真不知那玉锁究竟有何重要,惹地姐姐连一条小命都肯扑上去。”

我盯住他的眼:“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搞到玉锁?”

姐姐若能帮一点小忙,玉锁还不是手到擒来。 华清眨眨眼:“如今姐姐可比清儿得人待见。”

“怎么说?”

“皇表姐这回动了真气,甚至扬言要将我送去庙堂修身养性,研习佛法。”华清垂头丧气:“拜托姐姐在皇表姐跟前美言几句,好歹免了面壁思过,我若真被皇表姐送去当假和尚,如何再替姐姐分忧解劳。”

“原来这么着急拉我来,是想我替你做说客。”我浅笑:“也对,若离了华晴你还怎么翻云覆雨,万事岂非前功尽弃。”

“姐姐,你我各取所需,谁也不亏不是么。”华清看着我:“有我在一边搅和。那个太子总不能过于明目张胆。。。流云阁毗邻端庆宫而建,他想什么,你心里最清楚。”

我沉默不语,华清轻叹一口气:“他那个人,不得逞是绝不会甘休的,你若落在他手上,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倒还不如跟我。。。”

“想来华晴公主也是说说罢了,你毕竟是她的左膀右臂,怎舍得送你走。”我转过话题:“恐怕是你过滤了。”

“皇表姐或有几分不舍,可有什么办法呢,为了那个容大公子,也只好赶我走了。”华清嘴角浮起一丝讥诮:“女人,再精明,仍是女人。”

我怔了怔:“容大公子?他如何能赶你走?”

“很简单。”华清随手扯下一片叶子在掌心揉着:“他只需对皇表姐说出我对她多年的情愫,皇表姐为了撇清必然疏远于我。”华清淡笑:“去庙里修行是个好主意,与世隔绝,无可作为,慢慢地,也就容易下手了。”

我迟疑:“你未免想太多了。”

“是我想太多还是你对容大公子了解太少,仁者见仁。”华清摊开手掌,一片绿色碎粉随风飘去:“我可是动了他的心头肉呢,他一定不会叫我好过。”

我斜睨他一眼:“你拍了?”

“怕?”华清伸手摘去沾在我鬓角的一枚落英,微微笑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就带你去寻东莞仙岛,逍遥下半辈子。”

“怎都杵在门口呢?”

一角嫩黄从远门飘出,那张浅笑盈盈的娇美面容在云霞笼罩下更添风姿:

“大老远就瞧见你俩往这头来,谁料左等右等等地茶都凉了还不见人影,原是躲一边咬耳朵去了呀。”华晴眼波轻轻一转:“容大公子,你说,他们该不该罚?”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司马容就倚在庭中蓉树之下,月白衣袖随着纷纷飘落的花雨随风摆荡,笑容出奇的静谧:

“还是由公主说罢。”

华清朝我挤挤眼,低声道:“他瞧我俩形状亲密,生气了。”

我装作没听见,朝华清微笑道:

“叫公主久候是儇儿的不是,这一壶茶,就让儇儿代劳吧。”

“馥馥如花乳,湛湛如云液,枝枝经手摘,贵真不贵多。”华晴细品茶盅,赞许一笑:“我原十分自诩泡茶的手艺,今日一品儇儿的茶,方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禁汗颜。”

“儇儿非茶道中人,不过班门弄斧,反叫公主见笑了。”我指着茶叶,笑道:“真正好的,还是这茶叶。叶身肥壮,形如雀舌,全身白毫,色泽翠绿,果然极品。”

华晴笑看司马容:“这还得多谢容大公子君子割爱,将御赐的珍品给了华晴。”

“哦?原来是皇上御赐的啊?!”华清端起茶杯,定睛细看:“难怪呢,泡地时候白毫翻滚如雪茶飞舞,泡完之后汤清色碧,香气鲜浓,似绿雾结顶一般。呵呵,清儿虽是外行人,可也品地出此乃极品中之极品‘敬亭绿雪’哦!”

华晴掩唇笑道:“你这个刁嘴,只识好货。”

华清咧嘴:“今日有口福,还得多谢容大公子。这茶,可值一两千金呢。”

“是么,我非茶道中人,不曾问过价。”司马容淡笑,修长干净的手指握住杯沿慢慢转动:“平日所喝,就是一般的茶罢了,倒也未曾觉得相差多大,想来只要心境开朗,再粗糙的茶亦能喝出一股清香,若是郁结不发,哪怕万金一两,也是品而无味形同嚼蜡。”

“凡是因心而起,因心而止。”华晴静静地听着,含笑道:“公子所言极是,华晴受教匪浅。”

司马容将冷却的茶水倒入茶笼,微笑道:“哪里,不过信口胡论罢了。茶,仍是好茶。”他望着我:“手艺就更不用说了。”

我不经意地侧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一旁华晴开口笑道:“茶叶也好,手艺也好,却不知公子今日心情好不好?是觉着茶香满口呢,还是味同嚼蜡?”

司马容淡淡一笑,低声道:“山湖美景,香茗良伴,夫复何求。”

我怔住。

这句,是他生辰那夜在秋家龙舟之上他回答秋子言的话,只是当时的‘佳酿’换成了如今的‘香茗’。

华清浅浅一笑,伸了个懒腰回身靠住栏杆,眯眼瞧着湖心亭下粼粼波光:

“听说每逢沁阳渡舟节,经城的川河两旁都会缀满各式花灯。不如那天大伙儿一起去放灯吧?”

用过晚膳,华清和华晴一起将我和司马容送到门口。

“承蒙款待,改日请到舍下小坐。”我对华晴道。

“一定。”华晴笑道:“听闻‘流云阁’中玫瑰常开不败,景致迤俪,我早等不及想见识了。”

“不错不错!”华清直点头:“那些玫瑰可都是从关外移植而来的名种,当真有七色哦!”

司马容一直不发话,此刻淡淡开口:“儇儿,夜路不好走,我送你。”说罢伸手扶我。

“等等。”

华清忽然将我扯到一边,认真道:“今早去接你的路上,看到街边很多人排队买,就也替你带了份回来”。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呵呵笑道:“都说是整个沁阳最好吃的桂花糕呢。”

华晴在一旁掩面嗔怪:“真是,我还当什么好东西,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姐姐爱吃呀!”华清冲华晴一笑,转而又贴着我的耳朵低低道:“每日一颗,平安无事。”

我当下明白这是延缓蛊毒发作的药,立马接过。

“儇儿。”司马容揽住我的胳膊,朝华清华晴微笑道:“夜已深,就此告辞了。”

华清瞥一眼司马容,这才抽手,笑眯眯道:“那,改日再会。”

华晴站在一边,看着我们静静微笑。

夜露深重,月色无暇,花蕊盛放。

柔和的月光流淌在花瓣上,缓缓洗涤那一片片胜过人间万物的美丽姿容,那一株株比明珠好要夺目耀眼的刹那芳华。

风,徐徐吹过,带来了花香,也带来了寒意。

他一直没有开口,只是牵着我的手,默默地往前走。

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终于停步,脱下雪色风衣,手,停在半空。

我身上,正罩着尹君睿的锦缎披风。

他的眸光一暗,我转过头去不看他。

“你说,你已不再爱吃桂花糕了。”

他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很轻,很低,却一直落进心里去:

“我却还很喜欢。”

我静默地听着,双手将披风攥地很紧。

“自从生辰那夜,你亲手喂我吃了一块桂花糕,我就再也没有办法忘记它的滋味。”

“是么?”我淡淡道:“我倒忘了。”

“你忘了?”

他秀逸的眉蹙起,眸光越来越暗淡:

“你总是不断提醒我,你的心意已变。。。可为什么我仍不能相信。。。我总觉着,你不是不喜欢我的。”

我咬唇,不敢正视他的眼,他轻轻托起我的下巴,与我对视:

“儇儿,是我想错了么?是我自作多情么?如果是,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里,会有这么多心痛和不舍?”

我怔怔地望着他,他的微笑,在这个寂静的月夜里,忽然变得很虚无缥缈。他握住我的肩膀,将我拥入怀中:

“儇儿,答应我,不要走。”

他叫我不要走。

这三个字,像重锤一般敲打着我的心房。我猛地推开他,脱口而出:

“不。”

他望着我,宁静的脸庞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忧伤:

“儇儿。。。”

“我该回去了。”我转身就走。

“回去?”他抓住我的手:“回哪里去?”

“‘流云阁’。。。”我语塞,脚步似被钉住,一步也迈不开。

“‘流云阁’?”他的手心很凉:“那‘沈园’呢?你不要‘沈园’了么?”

“皇后娘娘的懿旨怎能违抗。”我垂下眼睑:“你以为我喜欢住在宫里?”

“不喜欢就回沈园。”他拂开我垂落在鬓角的碎发:“走,我这就带你回去。”说罢,他挽起我的手,微笑道:“我们走。”

我一惊,站在原地不动:“我是皇后娘娘宣进宫的,未经娘娘许可,怎能擅自离去?”

他静静地看着我:“只要你肯嫁给我,我随时可以带你走。”

“走?走去哪里?”我缓缓垂首:“只怕走了也得回来。”

“儇儿。。。”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别说了。”

别说了。

你很清楚,你是走不掉的,而我,却是一定我走的。

“你的心,究竟在哪里?”我苦笑的摇头:“你究竟。。。还要怎样折磨我。。。”

我忍不住背过身去,克制下心中的潮涌,淡声道:

“流云阁不是这个方向,你带错路了。”

“你是说真的么?你当真要回流云阁?”

他一把板过我的身子,捧起我的脸,目光灼灼:

“倘若他要立你为太子妃,你也会跟他去么?”

“放手。”

“不,”他斩钉截铁:“永不。”

我使劲推他,却怎么都摆脱不了圈在胳膊上的一双铁臂。

“你到底要我怎样?”我只觉无限心酸,哽咽道:“你放了我,大家都好过。”

“儇儿。。。儇儿。。。”他喃喃地唤我,就是不肯放手。

“你总在骗我。。。”我望向别处,缓缓道:“明明不喜欢桂花糕却赞它美味。。。明明讨厌面条却将整碗卤肉面吃了精光。。。明明玉锁是御赐信物却说成是传家之宝。。。明明答应我绝不食言却将玉锁挂在了华晴的身上。。。你一直都在骗我。。。你这个大骗子。。。”我咬唇,看着他渐渐苍白的笑容,心底的痛,一点一滴地扩大,一直扩满了整个胸膛。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微笑?

为什么连我刺伤你的时候,你还要对我那样温柔地微笑?

“儇儿。。。”他的手指,冰凉如雪,触及我面庞的那一刻,我不由轻颤起来,他于是抱住我,紧紧地抱住我: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哑而颤抖:“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可我不能让你涉险,我不能叫你为了我担惊受怕。。。你不要恨我。。。”他的唇瓣在我耳鬓流连,传入耳中的是他声声的叹息:

“不要走,儇儿,不要舍下我一个人。”

他低低地,不停地唤我,叫我不要舍下他。

痛楚,似一条条有毒的藤蔓,注入了我的血脉。

你知不知道,假使我不走,我就一定会死?就算留下,我又能陪你看多少日升日落?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所以,不要,不要再用这样祈求的语气叫我别走。。。

“够了!”我奋力推开他,掩面而逃。

“儇儿。。。”

我遮住耳朵,一路狂奔,直到听不见他的呼唤,才倚住一棵大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这是哪里?

蓦一抬头,‘吟风轩’三个字映入眼帘。

我怔住。方才没看路,竟转到这儿来了。

尹君睿说过,蓉妃失踪之前,曾与王爷在此长住。

朱漆大门已是尘网累累,门前青苔丛生,杂草凌乱,枯叶残枝满地,被风一吹,呼声顿起,说不出地萧索,显已很久无人打理了。

“儇儿。。。儇儿。。。”

远处,隐隐传来司马容的急唤,我顿足,闻地唤声渐进,索性一纵身,躲进了‘吟风轩’。

一不留神,披风被墙头长长的枯枝勾去悬在了树上,连袖口也被划破了。正逢一股夜风刮来,呼呼地直往破袖子里钻,冷地我哆嗦。

他一直徘徊在附近,低声唤我。

我不禁黯然。手搁在门闩上,差一点就要推出门去。

却是不能。

见了又怎样呢?没见他一次,心就不自觉软一分。

长痛不如短痛。

我叹口气,决定从后门走,穿过廊子,瞧见一扇拱门,应是通向后花园,过了后花园便是假山,沿着湖直走能看见端庆宫,也就到了‘流云阁’。

不假思索地,我打开门闩,垮了进去。

满院的花蕊,满地的花瓣,刹那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视野。

一片片嫣红从我眼前静静飘过,似生了翅膀的精灵,在月圆之夜误坠凡间。

清冷明澈的月光如九天银河飞流而下,将每一株花草,裹在银色的外衣,反射出耀眼的晶光。

原来,世间真有花海。

晚风轻拂,多多飞散,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我怔怔地踩着花瓣向前走,膝盖忽然撞到一块硬物。

抬眼,原是一支梨木做的秋千,小巧精致,覆满花瓣。

忽然想起多年以前,我也曾坐在这样美丽的秋千上,被兄长推着,越推越高,最后手一松掉了下来。我没有受伤,兄长接住了我,却因此断了胳膊,两个月后才得以痊愈。

自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荡过秋千。

此刻,我却鬼使神差地坐了上去,轻飘飘地荡起来。

仰头,星星与月亮同辉,璀璨闪耀,明媚如昼。

一片花蕊,飘落在我的头顶,伸手去拨,才惊觉人已至半空。

一双大手,接住了我下坠的身子。

我睁眼,瞧见那片刺眼的明黄上张牙舞爪的龙鳞,顿时醒觉。

“蓉儿,你又顽皮了,瞧,衣服都破了。。。”

61、惊虹

“蓉儿,你怎的总是这样,天气那么凉,还穿那么单薄,万一又受风寒该如何是好。。。”抱着我的男人语声极低极温柔:“不怕,我马上带你回‘凌波馆’,你最爱的那只紫砂暖炉我一直留着,还有芙蓉香片,玫瑰豆沙糕。。。因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我心底,渐渐涌上一层恐惧,双手紧紧抓着前襟,想开口又不敢开口,半响才嗫嚅道:

“皇上。。。”

他的脚步嘎然而至。

“你叫我什么?”皇帝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蓉儿,我不是说过么,没旁人的时候不要叫我皇上,叫我韶凌,就像从前那样,我喜欢听你叫我韶凌。”

我惊地寒毛直竖,打了个冷颤。

“蓉儿?你冷么?”皇帝收紧了臂膀,将我整个揽入怀中,语气说不出地心疼:“蓉儿,你看你,又瘦了。这些年你是不是过地不好?你都到哪去了?有没有人照顾你?。。。蓉儿,你为何一直不说话?是还在怨我当年私心么。。。”

我整颗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皇帝又重重叹口气:

“蓉儿,我错了,悔了,是真的,这些年我的心从未安宁过。。。每次看见君容那孩子,我的心就更痛一分,他长地那么像你。。。我真傻,当初如何能放手,让你嫁给大哥。。。”

我脸色剧变,背脊冷汗直冒。

皇帝认错人不要紧,但将皇帝的心事听在耳中,死地是我。

“皇上,我。。。我是儇儿。。。”

“啊!”

蓦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将我的轻唤尽数吞没。

甫一回首,瞧见一行手提灯笼的婢子正杵在十步开外,个个俯首贴地,噤若寒蝉。为首那人,脸色铁青,双拳紧攥,旁边站着一位身穿白貂皮裘的美妇,神色惊惶,面容如雪,正瞪大眼睛盯着我们,忽然一仰头向后倒去。

夏瑶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呼:

“母妃。。。”

“你们怎么在这儿?”皇帝怔怔地看我一会儿,推开了我,面上波澜不惊地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转向尹君睿:“这里不许来的,忘了么?”

“用过晚膳,父皇先走一步,母后,王妃及各宫娘娘们看了一会儿西陵歌舞也散了,于是儿臣便送王妃和公主会‘瑶池’,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了。”尹君睿垂下眼睑,慢慢地道。

“我们远远瞧见‘云芳斋’的红杏探出墙外,母后一时兴起,说是很久没回云芳斋看看了,所以才。。。”夏瑶瞥我一眼,俯首道:“瑶儿等惊扰了皇上,请皇上恕罪。”

皇帝淡淡‘哦’了一声,眼神却十分凌厉地从众人面上扫过,最后落在我的头顶。

我心头惊跳,噗通跪了下去:

“儇儿鲁莽冲撞,请皇上降罪。”

明黄的衣角,碧玉翠绿的扳指,秀金滚边龙纹皂靴,只是一瞬的伫留,很快从我眼前飘开了去:

“儇儿,宫里大,容易迷路,往后出门,记得找个人跟着,知道么?”

为这一句话,我足不出户整整三天。

皇帝没要我的脑袋,真是天大的慈悲,却不知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皇后又会怎么想,至于尹君睿,那天他送我回来的路上,没说过一个字,只在临走,狠狠摞下一句:

“想当娘娘?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指望。”

我气地发抖,扬手朝他的脸挥去,却被他一把擒住反剪身后。他面色铁青,漆黑如墨的眼珠死死盯住我,波涛汹涌地犹如海啸席卷而来: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敢打我,你最好也不要试。”

他猛一甩手,我一个不稳栽倒在地,幸而及时撑住花坛才免于撞破额头。他立马伸手来扶,却在触及我衣角的一刹被我喝止:

“别碰我!”

我狠狠瞪着他:“滚出去!”

他仿佛被抽了一鞭子般倒退一步,紧抿地嘴角隐隐浮上一层酷厉的微笑:

“你急什么,我们还没完呢。”

他忽然冲过来,一把提起我的身子负在肩上,穿过围廊,直冲内厢。

我急地重锤他背脊,他却毫不在意,一脚踢开房门,将我仍在床上。伴着‘嘶’的裂帛声,本已破损的衣袖如碎片般飘下,我的两条胳膊顿时裸露在空气中,冷地簌簌发抖。

“你滚开!”

我尖叫未落,他已扯下帐幔金钩,翻身扑上。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腰间匕首如离弦之箭只扑他面门,他眼也不抬,只微微侧首,匕锋从他鬓角斜飞而过,钉入墙头。

一道暗红,从他右边脸颊缓缓滑落,他随手一抹,看着我似笑非笑:

“还有么?”

我浑身颤抖如秋风落叶,气地语不成句:“这是宫里。。。你敢胡来我就。。。”

“就怎样?杀了我么?”他抬起我的下巴,漆黑如墨的眸子如两道长钉般直刺我的眼:“杀了我你也得死。单凭这个,我就能让你死上一百次。”他指指脸上的伤:“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携带利器入宫。”

“你这个大混蛋!”我咬牙切齿:“卑鄙无耻!”

“我对你已足够宽待,可惜你太不知好歹。”他沉下脸,冷冷道:“我之所以一次次放过你,容忍你,就是期望有朝一日能换得你的心甘情愿。。。看来是我错了,是我太宠你了。”

他扬手一扯,撕裂了我的上装,红色的肚兜露了出来,连带雪白晶莹的胸脯。他的呼吸加重,漆黑如幽冥般的黑眸渐渐转为暗红的欲望。我劈向他的胸膛的双掌被他轻易捉住,用碎步缚起绑在床头,一只手,径直往下探去。

“不要!”我倒抽一口冷气,拼命蹬他,他双膝一撑,分开我的双腿。

又是一片裂帛声,罗裙在他的掌风下支离破碎,我几乎赤裸,在他流连不断的目光羞愤难当,怒喝道:“你疯了!这是皇宫!岂容你为所欲为?!我要见皇上!”

“哦?想见父皇?”他眯起眼,慢慢地道:“你凭什么觉得,父皇能就你?”他忽然一手掐住我的脖子,冷笑:“就算亲手杀了你,我也绝不会把你让给别的男人,就算是父皇也不行。”

“救命!”我奋力挣扎,哭喊道:“放开我!”

“你叫,尽管叫,最好把所有的人都叫来”,他贴住我的耳垂,低低吹气道:“让他们看看你在我怀中承欢的模样,让他们都知道,我玷污了你的清白。”

我惊怔,不由止住了哭喊。

“猜猜,父皇和母后若知道了会怎样呢?”

他爱怜地抚摸我的颈项,冰冷双唇在我的肌肤上细细吮吻:

“他们一定很生气,斥我不肖不才,有违祖德,但到最后,为了平息这桩丑事,他们只有两个选择。”

他的手,探向我背后,轻轻一拉,解开了肚兜的鸳鸯扣:

“要么,杀了你,要么,把你嫁给我。”

我一震。

“莫怕,我怎么舍得让父皇母后降罪于你,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女人。”他安慰道:“我自当禀明父皇母后,封你为太子妃。”

“我倒是宁可去死。”我打断他,怒目相视:“和你这样下流的人在一起,才真的生不如死!”

“我下流?”他一怔,随即冷笑:“我过去果然待你太好了。没想到,越放任你,你就离我越远。。。这倒提醒了我,往后万万不可再心软了。”说罢,他脱下锦袍,薄薄的衬里透出古铜色的肌肤,再贴上我胸膛的一刹那烫地我浑身战栗。

他低笑,隔着肚兜咬住一颗蓓蕾,探在身下的手指缓缓滑入中心。

我倒抽一口冷气,惊惧:“不。。。不要,你这个大坏蛋,快住手!啊!”

“乖,听话。”他粗喘几口,手下不停:“你不会后悔的。”

不,救我!

一个声音在心底狂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正当一颗泪珠缓缓滑落在枕巾,尹君睿蓦地一僵。

我睁开眼,赤裸的身子泛起阵阵凉意。

是风。屋里怎会有风?

电光火石间,一道冷冽的银芒划破了黑夜,几乎同时,尹君睿一跃而起,掌风雷霆直扑出去。

帐幔飘扬,在空中碎裂成一片一片,四散落下。

尹君睿站在床边,神色冷如冰霜,他的掌扑了个空,反被人从后头制住。

而制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一张京剧中的脸谱——‘花旦’。

‘花旦’的指尖泛着银色的寒光,正对尹君睿背脊大穴。

尹君睿眼角余光瞟向‘花旦’,不慌不忙:

“你是宫里人,否则,进不来。”

‘花旦’不响。

“让我猜猜,你是哪个宫里的?这儿的姑姑虽都会护主的把式,却不见谁有你这般高的修为,真是个懂得韬光养晦的人才。”尹君睿冷笑:“可惜,凡是与本宫作对的,一定没有好下场。”

“哦?是么?尽管试试吧。”‘花旦’低哼一声,噪音细如蝇蚊:“不过,在那之前,别妄想再碰她。”

“我不管你是谁的爪牙,可她,是本宫的女人。”尹君睿一手按下我挣扎而起的身子,神情倨傲:“本宫跟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任何人插足。”

“你替我可惜,我却也替你可惜。”‘花旦’说话不紧不慢:“本是一个英明果毅的储君,却失与刚愎自用,容人质量。。。终究可惜了。”

“你说什么?!”尹君睿被人戳到痛处,脸上透出一股肃杀:“本宫原来对你还有些许爱才之心,如今可以省了。你要么现在就杀了我,否则,你将来必死在我的手上!”

“没死过的人听了一定怕,我却早已死了不止一次。”‘花旦’冷冷道:“杀你,还轮不着我费劲。”说罢,她银指一晃,我还没看清,尹君睿已斜斜滑倒在地。

“银芒针涂了麻醉药,能叫他好好睡一觉。”‘花旦’说完,走到一旁打开衣柜,手势熟练地抽出一件水红丝绸云绣衫罩住我的身子:“你也好好睡一觉罢。”她爱怜地抚了抚我的额头,声音忽然低下来:“可怜的孩子,其实,你一点都不像她。”她扛起尹君睿,似一阵风般掠了出去。

我赶紧穿了衣裳,追至门口,却看见一道清冷的月白人影,正站在廊下,静静地望着我。

我整个人仿佛被钉住,动弹不得。

现在的我,鬓发凌乱,衣衫不整,赤足露腿,颈间还有被掐过的红印和零星的吻痕。

为什么,在我最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偏偏是被他看见?

我转身想逃,一片雪色落在肩头,他的披风温度瞬间打消了我的冷意。

“你。。。”话到嘴边,百转千回,脱口而出的却是:“你派她来,会暴露她的身份。”

他抱住我,声音冷冽如刀锋:“她若不来,我刚才就会忍不住杀了他。”

“不。”我浑身一颤,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他若死了,皇上不会放过你。”

他微笑,眼底却如冰川淌过:“我从未想过求任何人放过我。”

我惊惶地望着他,他拥住我:“跟我走。”

“不。”我轻轻吐出这个字,明显感到他的颤动。

空气有一刹那的凝固。

“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了你还是不肯跟我走。”他的目光渐渐黯淡,俊逸的眉峰紧蹙:“你知不知道,自打你进宫,我的心就一直在跳,我从来不曾这么慌怕过。。。”

他抬起我的下巴,温柔和煦的面庞流连着低迷的忧伤:“我只要一想到他在你身边虎视眈眈,我就止不住地担惊受怕,生怕他伤了你,生怕。。。你忘了我。。。”

我的心,一点一滴地绞痛,闭上眼,不再看那张熟悉的温暖的明澈的笑脸。

“你来救我,我很感激,但是,我不能走。”

我背转身,进屋,缓缓合上门闩。

身子沿着门板坐倒在地,头埋入臂弯,久久不能自己。

过了几日,夏瑶送来请柬,邀我‘瑶池’一聚。我于是沏了整壶的玫瑰凝露茶,做了五六味糕点,用暖笼子温着带去。一进门,瞧见王妃正坐在榻上,一边看书一边和夏瑶闲话,看到我忙招呼我坐下,拉着我的手笑道:

“儇儿,一些日子不见,你清减不少。听闻你身子抱恙,这会儿好些了么?”

我思及那夜的事,内心有些忐忑,但看王妃一脸关切不似假装,便也自然笑道:

“多谢王妃挂念。儇儿好多了。”

夏瑶打开蒸笼,盛了茶水糕点出来递给王妃,温言道:

“儇儿自制的玫瑰凝露甚佳,对清肺润脾亦有疗效,母妃尝尝罢。”

“这茶,单闻着就觉通体舒畅”,王妃微笑地看着我:“儇儿手艺巧,点子多,再简单的点心只要到你手中就能变作活灵活现的鸟兽花草,当真趣致。”

我腼腆一笑,夏瑶看看我,起身道:“母后,快到用药的时辰了,瑶儿去瞧瞧火候。”

屋里只剩下我与王妃。我低眉顺目,静静等她开口。

她却一下子沉默了。我悄悄抬眼,见她支头望向窗外,神色朦胧,眼角眉梢隐隐流露出一份淡淡的苍茫。

我吃一惊。一向温婉柔顺的王妃,在这一刻,好似变成另外一个人。

“你救了志坚,本宫记下了。”

无论如何,我都想不到她蹦出这样一句话来,因而一呆。

“他虽已成那样。。。但活着,总是希望。”

她看着我,神情肃穆:

“儇儿,你若知道是谁害地他,一定要告诉本宫。”

我垂下眼睑,缓缓摇头。她叹息:

“难道就连为志坚出口气,本宫也办不到么。。。我真是一个没用的人。。。从来如此。。。”她的眼角有些湿润,拿帕子去抹,却怎么也抹不干净:“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情谊甚笃,不想,他们都走了。。。最后,竟只剩下我一个。”她淡淡地笑:“蓉儿走了,不管身在何方都已远离是非,志坚糊涂了,连我都不认得了,可谁说这不是一种福气。。。有许多痛,不是想忘就能忘地掉的。”

我双手攥着衣角,保持沉默。

她顿了顿,道:“本宫预备带志坚一起回突厥去。”

我一怔。

“我知道,他是再难好了,无修主持那样高深的大师都说无能为力。。。可我没试过总不能死心。”她叹口气:“我们部落有一些高明的巫医,但愿能想出什么法子。”

夏瑶踏进屋:“母妃,邱太医来为母妃诊脉了,正在外堂侯着呢。”

我见状,起身告辞。

“儇儿”,王妃握住我的手,低声道:“谢谢你。”说罢,扶着夏瑶去了。

我从‘瑶池’出来,正逢日上三竿,阳光猛烈扎眼,便沿着河边柳荫慢慢地走,一路瞧着绿波荡漾,鸳鸯戏水,心情总算好了几分,但一想到皇后对‘吟风轩’之事的态度,刚松弛的心情不禁又紧绷起来,究竟要不要去凤仪殿请安呢,已四日称病卧床了,却总不能一直并下去。思忖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免得授人以柄,倒不如从容应对,顶多笑到脸僵,也就罢了。

凤仪殿外,远远望见梁姑姑站在门口,正待上前,却见她返身入内,接着捧出一只箩筐,交给身旁的小婢,吩咐了几句。小婢点点头,抱着箩筐往花园去了。梁姑姑这才拍拍衣裳,令人准备车碾。不一会儿,皇后娘娘走出来,摆起銮驾往怡心殿的方向去了。

我悄悄靠在墙角,等她们走远才闪了出来,径直往花园寻去,行至假山庇荫处,忽然听见吭哧吭哧的凿土声,朝洞内一望,看到方才那小婢正挥舞着铲子,卖力填着地下一个大洞。

她脚边的箩筐空空如也,而那洞中,竟洒满了莹润通透的燕窝。

62、解蛊

“山灵灵,水灵灵,滔滔江河任我行。天飘白云,地草青青,天地悠悠在我心。”

华晴噗嗤一笑,嗔怪道:“什么胡诗乱文的,又犯疯癫了不成。”

华清衔了一根芦苇躺在甲板上,惬意地伸个大懒腰:“晴空万里,清风阵阵,锦绣山水,沁人心脾,怎不快哉?妙哉?乐哉?疯癫了也是应该。”

华晴笑骂:“看来真是疯癫了。”

华清笑嘻嘻地看向我:“姐姐再给我沏一壶玫瑰茶罢。”

华晴走上前扯去他嘴里的芦苇,佯怒道:“你倒好,净差人做这做那,自己躺着哼歌晒太阳,好不轻松。”

我从司马容手中接过碾碎的玫瑰花瓣,仔细斟入蒸笼之中:“茶现在没有,至少得等上一个半时辰。”

华清摸摸肚子:“可我又饿又渴。”

我指指糕盘:“这儿还有许多金橘糕呢。”

“你们怎都不吃,就我一人识货。”华清拍拍衣服站起来,朝一直闷声不响屹立于船头的青衣人道:“太子爷,过来一起吃个点心吧。”

尹君睿淡淡瞥我一眼,脸色既无喜色也无怒色,只道:“不必了。”

“歇歇嘛。”华清继续招收:“你都真了大半天了,风吹日晒的不嫌累么?”一边挑了一块金橘糕点扔进嘴里:“哗,蜂蜜酥糖做的馅,真是香甜。”

尹君睿皱一皱眉,转过脸去。

“得了吧,你那金橘糕自管自吃,咱们可无福消受。”夏瑶从后舱转出来,端上一盘洁白酥软热气腾腾的水晶花卷,含笑道:“太子爷不如尝尝这个吧。”尹君睿‘嗯’了一声,走下船头。

华清耸耸肩,又挑起一块金橘糕扔进嘴里,悠哉悠哉地朝栏杆上一靠,瞅着湖面,顺手撒下一把金橘糕沫子,立马便有鱼群围拢抢食,其中一条肥壮的拍出层层水花,溅到华晴脸上,他哈哈大笑。

“这里的水碧绿碧绿的,好似猫儿眼,不似西陵,湛蓝湛蓝地跟天一般的颜色。”他抄起一只碟子扔出去,在碧波上旋出数枚浪花,摇头笑道:“手生了,从前能掷七八个哩。”

司马容微微一笑:“你的手势若能压低些,就能掷地更多。”说罢手中碟子飞舞入湖,刹那惊起浪花十二朵。

华清啪啪鼓掌:“我就是手势压地再好,也不过十朵罢了,能掷十二朵的,我只见过容大公子一个。”

尹君睿忽然开口道:“清远也能掷十二朵。”

“哦?温将军么?”华清抓抓脑袋:“可惜温将军远在边疆,否则大伙儿凑一块可办个掷花大会,看看谁能拔得头筹。”

“好主意。”夏瑶颔首笑道:“只恐他公务繁忙,最快也得个把月才能返来。”

“啊,那就等不及了。”华清失望道:“皇表姐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启程回西陵去了呢。”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这么快就走?”夏瑶诧道:“不说好多住三五月的么?”

华晴颇责怪地看了华清一眼,委婉一笑:“皇上皇后娘娘盛情,华晴感激不尽,怎奈西陵朝内事务繁重,王父又年事已高,华晴出门已有月余。。。也该时候回去了。”

我心中一动,眼角不由瞥向司马容,后者面上无波无澜,只淡淡一笑:“既然如此,就请让在下预备一份薄礼敬赠西陵王聊表心意,还望公主切莫推辞。”

司马容未出言挽留倒出乎我意料之外,只见华晴面上闪过一层失望之色,很快又以笑容掩饰道:“那便多谢容大公子了。”

“儇儿姐姐呢?”华清问道:“姐姐可想好了?”

我一怔,一旁尹君睿冷冷朝我看来。

“姐姐忘了清儿说过的话了?真叫人伤心呀。”华清揉碎手中剩余的水晶糕,撒进湖里,回眸一笑:“上回与姐姐出城游玩之时,清儿说过,关外景致虽豪迈壮阔,然西陵山水更独秀一枝,姐姐若有意同往,清儿愿做姐姐向导,带姐姐游遍西陵一草一木。”

整个船上有一刹那的寂静。

“儇儿,莫净顾着玩,邱太医再三叮嘱的事可得记紧哟。”尹君睿的目光如冷箭一般射来,面上则是不露痕迹的笑:“你的头痛病乃因过于气虚血亏所致,需要多多休息,最忌讳长途跋涉,受惊受累。加之近日已连续发作三四次,若要出远门,少不得先调养一段日子再说了。”

“姐姐的头痛病已经这样厉害了?”华清瞟我一眼:“那姐姐就更得去一趟西陵了。我们西陵的蛊药可是百年传承的灵丹呢!姐姐这点头痛小病让蛊医瞧一瞧自然就好了。”

“蛊医?”尹君睿低笑:“中原人的体质与西陵一族有异,儇儿本已体虚,蛊药又药性极强,这一治下去还不要了她的小命?!”

华清正待辩解,华晴抢过话头:“太子说地有理,咱们西陵的蛊药纵能治百病,却也得先问过邱太医使不使得,以免弄巧成拙。儇儿,我知中原人不信蛊医,但你尽管放心,我自小研习蛊药,担保不让你出半点差池。”她明眸流转,看牢我微微笑。

华清是为了宝图,华晴却是为了身边那个人。

我心中苦笑,垂下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今儿大家兴致这么好,不如索性走远些吧。”司马容搁下石臼,将碾碎的玫瑰花瓣尽数倒入蒸笼之中,淡淡一笑:

“过了这条江,风景更美呢。”

这一走,竟出了城门。

黄昏将近,一行人早已饥肠辘辘,于是决定留宿驿站,明儿再回城。

漓江驿馆建在沁阳城外,毗邻玉门关,供自塞外入皇城的各县各州官吏歇脚所用,占地半顷,共一百来间屋子,红砖白墙,绿柳迎风,干净清爽。门口两个头戴皮毡帽的小厮正在扫地,一见我们立马迎上来行礼,其中一个牵走了马匹,另一个将我们领至厢房。

华清打个哈欠:“我倦地很,先去睡会儿,吃晚饭叫我。”说罢转进厢房。

华晴笑着对夏瑶道:“常闻人夸赞夏瑶公主厨艺甚佳,不知今日华晴有无口服。”

“难得华晴公主开了口,夏瑶不献丑也不行了。”夏瑶一笑,问我:“儇儿,你说做什么好?”

“清郡王钓得的那条大鲟鱼正好拿来清蒸,再炒几个热菜下酒”,我想一想:“红烧肉百叶结、石榴鸳鸯鸡、松仁玉米、西芹百合。。。自都是少不了的,汤呢就煮蛤蜊冬瓜汤,味美鲜浓,甜点两道,红豆沙圆子和椰汁糕,如何?”

“哎呦”,华晴拍手笑道:“光听就叫人垂涎三尺了。”

“那便照儇儿说的办了。”夏瑶莞尔一笑,留下我们径自往厨房去。

尹君睿瞥了司马容一眼,道:“容大公子,时间还早,不如我们下一局?”说话便着人摆上棋盘,两人在庭院中央的石桌上下棋起来,一局紧接一局,待夏瑶来请我们入座的时候,已下至第九局。

“瞧他们下棋方知自己技浅莫如,”华晴指指棋盘:“每一局都只在半子输赢,当真难解难分。”

夏瑶轻轻‘哟’了一声:“这棋好险。”

只见偌大棋盘之上,白子黑子七零八落,残破不堪,竟是两败俱伤。

“前八局各得四胜四负,就看这局了。”华晴双目发亮。

司马容沉思片刻,方落下一子:“承让。”

尹君睿略一蹙眉:“容大公子这步棋果然精妙,确是出乎本宫意料之外。”

司马容淡淡一笑:“太子亦走了很多步棋,叫微臣意想不到。”

“输归输”,尹君睿将手中黑子掷入棋篓之中:“但每回与公子对弈,都是人生一大快事。”

司马容颔首一笑:“所见略同。”

尹君睿扬眉:“这么痛快的时候,没酒怎么行呢?”

司马容道:“太子爱喝的天泉明酒,这驿馆刚好就有。”

“哦?”尹君睿不置信道:“若本宫没记错,天泉明酒一年只酿无坛,去年所产皆用于父皇寿宴,而今年的尚未出窖,试问这驿馆怎会有天泉明酒?”

司马容微微一笑:“因为,这坛天泉明酒正是十二年前微臣与太子第一次陪皇上出关巡游的时候存下的。”

尹君睿沉吟一会儿:“记起来了,就在驿馆西北角那棵最大最茂盛的榕树树荫下,我们曾一块儿挖了个地坑。”

司马容道:“不错。”

尹君睿道:“但当时为何要埋它,本宫着实给忘了。”

司马容微笑:“那日太子与微臣对饮,没想到半坛之后便醉了,翌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拖了微臣去埋酒,说下次你我再来此地之时,还喝这天泉明酒,看谁先醉倒。”

尹君睿嘴角浮起一抹笑:“彼时不懂,天泉明酒并非陈年的好,而是新鲜的时候最为香甜。”

司马容摇头:“陈年的天泉明酒并非不香,而是太香了,香到过于浓烈,以至不善酒量之人一沾便醉,反而品不出酒中真味,是以才道需趁鲜饮用。”

“原来如此。”尹君睿颔首道:“不知那坛酒如今还在不在?”

“已命人去挖了。”司马容一挥手,便有仆从上前禀报:“回容大公子的话,酒正在后堂开封。温过便送来。”

“什么酒那么玄乎,一喝就能醉?我才不信呢。”华清打着哈欠从内房出来:“容大公子,太子爷,想拼酒可别落下我呀。”

席间,一桌六人,谈笑甚欢。酒过三巡之后,华晴与夏瑶枕着各自的臂膀已睡成一堆,我则强撑脑袋,勉力保持一刻清醒。

华清猛拍桌子,哈哈大笑:“这酒还真够劲!真够辣!痛快!来,我再敬你们一杯!”话毕,手还没够着酒坛,忽然头一仰,重重倒下地去。

“怎么,才刚开始喝,清郡王就不行了?”尹君睿面色潮红,摇摇晃晃地朝司马容举杯:“容大公子,看来到最后,还是你我之间分高下。”

司马容仰头,一杯到底。

“妙极妙极。”尹君睿拊掌笑道:“常闻容大公子千杯难醉,本宫一直不信,如今总算信了。”

“太子酒量也不一般”,司马容以指节抵住额头:“能叫微臣薄醉的,至今唯有太子一人而已。”

尹君睿低低一笑:“如此说来,你我若不作对手,岂非太过可惜?”说罢往椅背一靠,再无声息。

司马容星眸半掩,干净修长的手指紧握杯沿,在灯火下反射出一种透明的苍白。他抬头,怔仲望向窗外夜幕,半响,静静地笑了。

那是一种,孤独的,寂寞的,冷清的笑。

那是一种,让人心中徒然涌起悲伤的笑。

我不由握住了他的手。他一呆,回过神来望着我,眼底渐渐涌现一片怜惜,伸手轻轻抚摸我的脸庞,良久低低一叹。

晚风拂如过客,撩起我的乌发,遮住我的眼,他的表情,刹那再也瞧不真切,只隐隐闻得竹筷击碗之声。他的嗓音,低沉而清润: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求之无求,死之无恋,红尘世事,莫若笑忘,却是难了,却是难了。”

那一句‘却是难了’,低柔悱恻,百转千回。

我半合眼,听着他反反复复地念,终渐渐睡去。

迷迷蒙蒙之间,仿佛有两片温暖的唇覆上了我的脸。

忽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灌满喉头,我被呛住,想吐,却被那两片唇死死封住,硬逼着我吞下去。

我睁不开眼,只觉得身子很冷很冷,但喉中的液体却滚烫地惊人,自胸肺至丹田,似要将五脏六腑都燃烧起来。

我惶恐万分,不禁浑身颤抖,有人将我搂入怀中,以掌对掌,贴住了我的掌心。

暖流自掌心一点点涌入,一种很安心的感觉慢慢扩散,我忽然不怕了,安静依偎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传来,很低很压抑却仍然撕心裂肺,仿佛隐忍了极大的痛苦。接着,我的脸上沾到一滴雨水。

我费力地撑开眼帘,身子极其疲倦,就连抬手也是软绵绵地。

星辰仿佛只余指尖寸许,天色湛蓝如宝石,晴空明月弯弯如画。

哪来的雨水?又一滴落下。伸手去抹,却惊见洁白手指上沾染的是触目惊心的红。

血?

我慌乱抬头,才看见抱着我的他。

俊逸的眉,挺秀的鼻,清玉般的眸子,永远温柔和煦的微笑。

他柔声道:“吵醒你了?”

我伸手,颤抖地抚上他淌血的嘴角,鼻子一酸,怔怔落泪。

“儇儿。。。”

我哽咽道:“竟以内功逼出蛊毒。。。你。。。你不想活了么?”

他笑着哄我:“哪有那么严重,我不是好好的么。”

我气急:“你手的内伤,至少需调养十年以上。。。你知道么?”

“再如何,也总比你继续吃蛊药来得强。”他从我的腰际解下一只锦囊,将其中装的药丸尽数扔下地去:“你可知,那蛊药虽可延缓毒性发作,却也是另一种蛊毒,以毒攻毒,治标不治本,长期服用必损伤人体,淤赛经络,轻则武功尽失,重则终身残废。。。”

我浑身一震,缓缓道:“在那之前,我会得到解药。”

“解药?”他摇头苦笑:“你中的蛊毒乃西陵蛊术秘技无色蛊虫。据我所知唯一解毒之法,便是以内功逼毒。当然,亦需要施蛊者的血。”

“施蛊者的血?”

“唯有施蛊者的血才能令蛊虫沉睡,从而才有机会逼出蛊毒。”

我一惊:“你杀了华清?”

“还没到时候。”他的声音蓦地渗入一丝冷冽:“这次,我只要了他的血,没要他的命。”

“你都知道了。”我看着他:“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这么傻?他就等着你出手,好将你除之而后快。”

他看着我,淡淡地笑了:“你不理我,疏远我,我可以忍,但你一定得好好地活着。。。你难道不知,我将你的性命看地比自己的还重要?!”

我狠狠咬唇:“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不用我管,我却不能眼睁睁看你受罪。”他蹙眉,目光中颇含了几分责怪:“你这个傻丫头,一个人吃尽苦头却从不肯对我吐露半字,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我心中一痛,泪水涌上来,又强忍着压下。

“儇儿。。。”

我转过话题:“那坛天泉明酒尝者奇怪,只一口就能叫人昏昏欲睡,你做了手脚?”

他摇头道:“天泉明酒是极烈的酒,越陈越烈。二十年陈,哪是普通人所能承受。他们见我喝了,以为没事,便跟着喝了,孰不知,像他们那样是喝不得的。”

“你又如何能喝得?”

“我研得天泉明酒的秘方”,他浅笑:“一直喝惯了,便不容易醉。”

我颔首:“所以,你的‘千杯难醉’便是这么来的。”

“谁要‘千杯难醉’,能醉为何不醉。”他苦笑不已:“想醉,却怎么也最不了。当真连糊涂一刻都不能够了。”

我忍不住叹道:“可你每一次装醉,却总能骗到我。”

“你又何尝不骗我。”他望着我,缓缓道:“一直说心里再没有我,一直不肯跟我走,对别人都是好,嘟嘟对我最无情。。。有很多很多次,我也差点被你骗到了。你骗我,骗得更狠。”

我的泪,悄悄滴落在衣襟上。

“我曾经对自己说,一辈子都不要放你走,哪怕被你怨怼。。。可是现在。。。可是现在。。。”

他的微笑忽然朦胧飘渺地恍若镜花水月:

“我怕,我未必能再护你了。。。”

我惊惶抬头,那一抹痛,刹那灼伤了我的眼。

温暖的唇瓣落了下来,唇齿纠葛,激烈缠绵。

他抱我抱地那样紧,好似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拥抱。

63、决裂

萧索的风,伴着寒冷而凌厉的银光,刹那破空而至。

平地惊雷,卷起千堆雪。

司马容衣袂纷飞,长袖飘飘,搂着我一跃而起。

那一抹微笑,清晰倒映在剑尖上,只离胸膛一寸光景。

他叫我不要怕。

耳边闻得一声低喝:

“起。”

瞬间,他身子一倾,带我整个斜斜地飞了出去,直落直至十丈之外。

孰料,脚跟尚未站稳,眼前又是金光一闪,只见一枚张牙舞爪的齿轮急速飞舞,正呼啸着迎面扑来。

他蹙眉,倒退一步,捂住胸膛咳出一缕血丝。显然方才惊险一避,又加重了内伤。

我心急如焚:“你快走,别管我了。”

只有他一个人的话,是可以逃地掉的。

他却不放手,只一味朝我微笑:“傻丫头。”

刺耳的鸣叫,刺目的凶光,眼看就要割上他的脖子。

千钧一发之际,他护住我的脸面,竟伸手去挡。

我不顾一切地扑了出去。

他大惊失色,忙搂着我滚倒在地,利刃割破了她的衣衫,鲜血刹那涌出,喷在我的脸上,滚烫滚烫。

我强忍泪水,即刻撕了裙角替他包扎伤口,抬眼间,瞥见方才空地处,两个少女仗剑而立一摸一样的面孔,一摸一样的装扮,唯一不同处便是其中一名眼角稍稍吊翘。

“凝雪凝霜。”我脱口低呼。

“姐姐还记得她们么。”华清从树后转了出来,手中一柄金边折扇,扇沿镶着一排闪闪发亮的金刀利齿。

那折扇,竟是他杀人的工具。

“华清。。。”我一震,担忧地看向司马容,司马容却是面不改色,朗笑道:“西陵的‘一剑式’,果然名不虚传。”

“容大公子好眼光”,华清倚着树干悠悠道:“不过,他们使地剑法尚无资格被称为‘一剑式’,至多形似六七分罢了。”

“哦?”

“西陵‘一剑式’唯许流传于皇家直系血脉。”华清手指轻弹:“若非皇表姐怜惜我体弱多病私下授受。我原本也是没有资格学的。”

司马容颔首:“六七分相似就已如此厉害,真正‘一剑式’之凌厉狠辣可想而知。方才在下侥幸避过,实已尽全力。”

“容大公子过谦。”华清眯眯眼:“那两个剑婢虽只略懂皮毛,但双剑合璧之下从未有人存活,公子身受内伤仍能避过。。。若换作平时,恐她俩早已作了鬼。”

“避过了她俩却还是避不过清郡王的暗器”,司马容淡淡一笑:“始终棋差一招了。”

“公子若非为救姐姐,清儿这点雕虫小技还能伤地了你?”华清看向我,幽幽叹口气:“好姐姐,你真福气,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人肯挺身就你性命。”

我狠狠瞪他:“趁人之危,卑鄙小人。”

华清不以为意:“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容大公子,您说可是?”

司马容微笑:“在下虽算不得一个好人,却也不敢与清郡王相提并论。”

“是么?”华清收起金边折扇走到我们跟前:“清儿,却一直想与容大公子好好较量一番。”

司马容‘哦’了一声。

“我倒底好奇,皇表姐究竟看上你什么?”华清居高临下盯住司马容,似笑非笑:“此时此刻,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容大公子还不是我赫连华清的阶下囚。”

司马容失笑:“怎么,我已是你的阶下囚?”

“难道不是么?”华清挑眉,折扇一横,搁在司马容的颈上:“除非,你能抵住我的‘一剑式’。”

“住手!”我喝道:“你不能杀他!”

“哦?我为何不能杀他?”华清瞟我一眼,嗔道:“当然,若姐姐肯以身相许,从此与容大公子断绝往来。。。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司马容搂着我的手紧了紧,含笑道:“恐怕清郡王晚了一步,儇儿方才已答愚我为妻。”

我一怔,华清也怔住,又立马笑道:“这荒郊野外的,既无高堂准允亦无媒妁之言,算得什么礼数?”

“苍天为证,星月为鉴”,司马容一字一顿道:“儇儿一日是我妻,终身是我妻。清郡王若还顾及自己身份,便应好自为知。”

“难为皇表姐待你痴心一片,你却背着她与别人私定终身。”华清沉下脸:“你这种人,沽名钓誉,虚有其表,根本配不上皇表姐。”

“难道你就配地上她么?”我看着华清冷笑道:“你留在她身边,也不过是为了西陵王座。”

华清目光一闪:“姐姐说地远了。我哪来这个福分呢?我又不像容大公子那么本事,能把皇表姐的心揪地牢牢的吃地死死的,就算明知你爱的是别人,却还跟个傻瓜似的以为能改变你的心意。。。只可惜,公子心之所大,又岂是一个小小西陵所能满足的?”华清歪着脑袋,微微笑:“公子的心,可比我打多了。”

司马容的脸色依旧淡淡地:“哦,是么?”

“清儿一直不懂,姐姐为何始终不肯跟了容大公子去”,华清瞄了司马容一眼,转向我:“姐姐之用心良苦,事到如今清儿总算也慢慢明白了。”

我震了震,抬头盯住华清,他琉璃般的双眸在黑夜之下透明地妖异。

“就因为,姐姐懂得,容大公子的这份心。”

司马容闻言一怔,面孔微微苍白。

“没想到”,华清凝视我,低低一叹:“你心中的人,始终是他。”

我心中涌上几分苦涩:“这话,从你赫连华清的嘴里蹦出来,当真大煞风景。”

华清似笑非笑:“容大公子,得一红颜知己如此,实该死而无憾了罢。”

“慢着!”我挡在司马容面前,沉声道:“你若还想要宝图,就不能伤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