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锁流光》》 · 应语桦 · 2026-07-25
“只要他死了,你就是我的。”华清微笑道:“姐姐还不知我的能耐么?我起码有九十九种方法可以叫姐姐乖乖听话。。。在迷城,姐姐已领教了其中一种,试问滋味如何?”
我蓦地想起他那只淫毒的手,恨声道:“我宁可死!”
“想死,容易,怕的是相似而不能。”华清慢慢地道:“姐姐放一百个心,清儿必定好生照顾姐姐。至于你,容大公子,姐姐由我爱惜,你也可以瞑目了。至于公子的宏愿。。。”华清意味深长地看了司马容一眼:“我一定会代你完成的。”
“儇儿交你照顾?”,司马容冷冷道:“那是糟蹋她。”
“公子怎这么说话,真叫人不爱听。”华清皱眉:“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公子当祝福我与姐姐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司马容看着华清:“你就那么有把握杀我么?”
华清笃定道:“我何需亲自动手。对付现在的你,凝雪凝霜就已足够。”
“哦?”司马容淡淡道:“那她们怎还不过来?”
华清一愣,回身去瞧,刹那,司马容衣袖一扬,疾如闪电直击华清胸膛!
华清反应快,背着身拍出一掌,但闻双掌相接,‘嘭’一声,华清倒退十步,摔倒在地。
司马容脸色一白,‘哇’地吐出大口鲜血。
我急忙扶住他,掏手绢去抹他嘴角的血,眼泪止不住滚落下来。
“儇儿莫哭。。。”到这个时候他还笑:“瞧你,眼睛肿地似核桃,我又没欺负你。”
“你怎可与他硬拼?”我又急又气又惊又怕:“你不要命了么。。。”
“我虽受了内伤,他却也不比我好多少”,司马容盯着挣扎爬起的华清:“他有病。”
“病?”我一怔:“什么病?”
司马容指指胸口:“心病。”
我一呆,看向半跪在地的华清,面色竟是青白交加,蓦然想起曾触摸到他的心跳,略一沉吟,已摸出头绪:“他的心率,比常人慢一拍。”
“不错。”司马容颔首:“供血不足,气脉不顺,乃武者大忌,若非习得‘一剑式’强健体魄,相信他早已没命。”
我了然:“所以,他才那样嗜甜,原是为补先天缺陷。”
华清好容易站定,一张脸苍白地近乎透明,指着司马容怒喝道:“你好阴险!”
司马容淡淡笑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什么好人。”
华清‘哗’地展开金边折扇,恨道:“原本我还觉得少了你这个对手实在可惜,现在看来,就这样送你上路反倒便宜你了。”
“说的不错。”司马容颔首:“若你一来就杀我,说不定已经得手。怪只怪你太心浮气躁,太急于耀武扬威,是以错过唯一下手时机。”
华清恶狠狠地瞪着司马容,胸膛剧烈起伏。
司马容缓缓道:“为解儇儿的蛊毒,我从你身上取走了不少血。如今你又中我一掌,血虚加内伤,对你这种患有心病之人,乃是致命一击。你若还想保命,就切莫再妄动真气,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华清咬牙切齿,脸色由白转青,由青变紫。
司马容冷冷扫了华清一眼:
“我说过,你是啥不了我的,别白费力气了。”
“他杀不了你,我可以。”
一个寒如冰川的声音响起。我循声望去,惊见皓月之下,赫连华晴傲然屹立,单薄的身子在瑟瑟夜风中挺地笔直,一双秋水明眸死死盯住司马容。
华清在看到华晴的一刹那,面如死灰。
“皇表姐。。。”
华晴冷眼相望:“我原不知,你对西陵王座,也那么感兴趣。”
华清面色惨白,在华晴的逼视下缓缓垂头。
“至于你”,华晴转向司马容,倨傲道:“能死在我西陵‘一剑式’之下,是你的福份。”
“哦,是么?”司马容淡淡一笑:“只可惜,你和他一样,也是杀不了我的。”
华晴一听,急奔而来,闪电般‘啪’地掴了司马容一掌,厉声喝道:
“你以为你是谁?!”
我惊怒而起,被司马容止住。
华晴的目光凌厉地扫过我:“你放才说,你娶了她?”
司马容颔首:“是。”
“那我呢?你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华晴握紧拳头:“只要我一声令下,便能撤走驻扎边界的十万西陵禁军。”
司马容面无表情。
“没了西陵这个强盾,单凭耶律翰鹰借你的五万兵马,试问你如何抗衡温清远二十万大军?”华晴扬起脖子,一字一顿道:“司马容,你该清楚地很,你真正需要的人,是我!”
我心中猛烈一抽,怔怔地望着司马容,他果然谋划起兵造反?
华晴见司马容不出声,又忽然笑了,这一笑,有犹如万物回春,瞬间融化了千年寒霜:
“公子雄才大略,华晴素来感佩,亦期盼能助公子成就一番大业。”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笑如春花,眼如冰刀:“只要公子能将儇儿交给华晴,今夜的一切,华晴就当是一场梦。”
我看着华晴:“你,也想要宝图?”
“不错。”华晴也看着我:“只要你肯按我说的去做,我保证不叫你受一点委屈。”
我摇头苦笑,对司马容道:“他们每个人都想要宝图,你却从来不问,为什么?”
“我舅舅守了它大半辈子,惊心胆颤了大半辈子,一片赤子之心,最后竟落地痴呆下场。”司马容长长一叹:“我以前不懂,他为何如此绝情,一定要与我断绝往来,如今才明白,他是怕连累我,他怕我会变成他那样,终日遭人觊觎永无安宁。。。这宝图,当真不要也罢。”
我放了心,对华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根本没有宝图呢?”
华晴一呆,华清已失声叫道:“你说什么?”
“我拿到的,只有那上半册的‘天下之道’。”我平静道:“至于那下半册,我从未见过。”
华清瞪着我:“我不信!”
“当日上官太傅交予我的,确实就是后来我用以交换千年云蟾的那一册兵书。我骗你说我还有下半册,不过是为了保命。”我不由叹口气,道:“上官太傅这招调虎离山委实妙策,让所有人都以为宝图在我手上。。。可惜他最终被你还成痴呆,自此以后,这世上当真再无人知晓宝藏下落。”
华清两眼一翻,气地吐出一口血来。
司马容却舒展眉峰:“没了宝图,反倒太平了。”又一脸怜惜地望着我,叹道:“只是,害你无辜受了许多苦。”
我轻轻叹口气,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华晴看着我俩,眼光闪烁不定,沉声道:
“即便没了宝图,也请容大公子将儇儿交给我。”
“哦?”,司马容反问:“为什么?又凭什么?”
华晴冷冷道:“为什么?因为你爱她。凭什么?就凭你需要我那十万大军。”
司马容看她一眼:“如果我说,那十万大军,已不再是你赫连华晴的呢?”
华晴狐疑:“是么意思?”
司马容的目光中隐约含了几分怜悯:“赫连华楼三天之后便要登基了,你还不知道么?”
“你说什么?”华晴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子,猛地倒退一步,颤声道:“你,再说一遍!”
“你就算现在往回赶,也来不及了”,司马容缓缓道:“那十万大军,早已投诚赫连华楼,但凡不服的女将,都被发配流放或处决。至于朝中势力,也因西陵王的禅让而尽数倒向赫连华楼一边。。。赫连华楼称王,已成定局。”
“我不信,你胡说!”华晴整个人如筛糠般簌簌发抖,面容惨白:“王父,王父就不可能禅位于赫连华楼!”
司马容摇头:“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为了最后的生存,总会作出一些退让。”
华晴面孔涨地通红,羞愤交加:“我王父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司马容目光中的怜悯又重了几分,看着她不说话。
华晴一凛,蓦地死死盯住司马容的眼,喝道:“你,你怎会知道这些?!”
司马容静静道:“华楼告诉我的。”
“你说什么?”华晴大惊:“这不可能!”
“只因。。。”司马容缓缓道:“从一开始,我合作的对象,便是赫连华楼。”
华晴如遭雷击,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半响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再抬头时,她已是泪流满面,凄厉喊道:
“你故意骗我出来,就是为了让赫连华楼有机可趁。。。你。。。你这个片子!衣冠禽兽!枉我待你一片真心,你却这样害我,这样害我!!”
忽然,她转头狠狠顶住了我,曾经无比娇柔明媚的双眸此刻通红如铁,目呲欲裂。她‘刷’一下抽出长剑,抵住我的脖子,狰狞地笑:“沈儇,你命硬,连西陵最毒的五色蛊虫都毒不死你。。。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想叫你死,叫你死!”
她喊地那么狂乱,震地我耳膜嗡嗡作响。
“司马容,你睁大眼,我现在就要你最心爱的人生生死在你的面前。记住,她是替你而死!”华晴厉喝道:“我要你一辈子痛苦,一生不得安宁!”
“物色蛊虫果然是你养的,你竟这般歹毒,想叫儇儿受尽折磨而死。”司马容怜悯的目光渐渐冷却:“我原本对你尚余一丝愧疚,如今反倒安心了。”
华晴脸色铁青,咬牙气地浑身发抖。
“赫连华楼是一知人善任,果决英明的贤德君主,由他统率西陵,定能将西朝推向繁荣昌盛。而你,虽擅计谋却无雄才。”司马容缓缓道:“你心里应当清楚,你并不能比他做地更好。”
“放肆!”华晴怒道:“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
“你若还珍惜你王父的性命,此刻就该放下剑来。”司马容冷冷道:“哪怕你只是划伤她一根汗毛,你便再也见不到你王父最后一面。”
华晴面上惨白一片,怒目中渐渐泛起水光:“‘哐当’一声长剑落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一旁华清拍手大笑,直笑地流出眼泪:“原来我们都被你骗了,原来你早已同华楼连成一气。。。枉我还费尽心机。。。哈哈哈,好笑!当真好笑至极!”
司马容看他一眼:“你再这么笑,就死地更快了。”
“我现在跟死又有什么区别。”华清自嘲:“报仇不了,恨刷不去,宝图没了,又拖一副病躯。。。我现在真正一无所有。”
司马容掏出一颗深色药丸扔给他:“吃了它。”
华清皱眉:“这是什么?”
“保心药。”司马容道:“可续你的真气。”
华清目色狐疑。
“怕是毒药么?”司马容掏出一颗一模一样的吞下去:“我若要杀你,不需这个。”
华清半信半疑吞了药,过一会儿道:“你为何要救我?你不是巴不得我死么?”
“你确实死不足惜。”司马容道:“可逆,却也是个人才。”
华清讽笑:“容大公子嘴里听到这句话,实在叫我受宠若惊。”
司马容不以为杵,只问道:“边疆的十万西陵军,加上驻扎城外的五万突厥兵马,用以阻截温清远二十万大军,依你看,胜算如何?”
华清一怔,想了想,道:“莫说兵力差了五万,单单西陵和突厥战术战略及军纪只迥异,便难同心协力。”
司马容微笑:“这就是为何,我要你做帅。”
华清不置信道:“什么?”
“温清远的军队虽英勇无匹,但西陵擅出其不备,突厥则精于骑射,若运战得当,化二为一,双管齐下,即便兵力稍逊,亦非毫无胜算。”司马容凝视华清:“我知道,你有这能耐。”
华清牵牵嘴角:“就算你说地都对,但我为何要帮你?”
“赫连华楼坐上王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铲除王女一派”,司马容看一眼伏在地上的华晴:“你是公主心腹,平日也帮着做了不少好事,难道以为能逃地过去么?”
华清脸色一沉:“替你主帅,我就能逃过去么?”
司马容道:“你替我主帅,便是我司马容的人,赫连华楼有言在先,只要你肯归顺,就放你一马。”
华清目光一凛,看看华晴。
“这是其一。”司马容又道:“其二,你想杀的那几个人,都归你。”
华清浑身一震:“此话当真?”
“元老院是拥护王女的中坚一派,素来与赫连华楼不合,华楼既要上位,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司马容看着华清:“听说当日迫害你父亲的正式那些宗室权贵,你若想替父母报仇雪恨,不在今日更待何时?”
华清闻言,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走到华晴身边,一言不发地跪了下去,‘噔噔噔’磕足九个响头。他磕地十分用力,额头上密密地渗出血来。
“公子点的穴,华清不会解。”他抬头第一句话,却是对司马容说的。
司马容挑起两粒小石子,弹指激向凝雪凝霜,只见她们二人身子一晃瘫倒在地。
华清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再看了华晴一眼,一咬牙,转身拉起凝雪凝霜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华晴望着华清远去的背影,喃喃道:“走了,都走了。。。司马容,你好狠的心肠!”
“华楼允诺,不伤你性命,亦不计较你曾暗杀谋害于他”,司马容平静道:“只要你想回去,你依旧做你的西陵长公主。”
华晴一听,哈哈大笑:“回去?回去我就是一个阶下囚!要我看赫连华楼的脸色过日子,‘呸’!他算什么东西?!替我提鞋都不配。”
司马容皱一下眉头,仿佛想开口,终还是化为一声轻叹。
华晴‘霍’一声站起,目光怨毒如蛇蝎,盯着司马容一字一顿道:
“司马容,你待我这般无情无义,赫连华晴毕生难忘!”她执起手中长剑,我慌忙挡在司马容身前。
“我赫连华晴若不雪耻今日之辱,当如此剑!”说完,‘当’一声,长剑一分为二,摔落在地。她冷冷地瞥了我们一眼,脸上又浮起那层倨傲的笑容,挺直背脊,拂袖离去。
很久很久,耳边飒飒而过的,只有风声。
我垂着眼,替他查看伤口,上金疮药,包扎,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半响,头顶传来他长长的叹息:
“你可是觉得,我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我的手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倘若一定不是你死就是他亡,那么,我希望死的那个不是你。”
“儇儿。。。”他的笑容和他的脸色一样苍白:“如果可以,我但愿你永远不要听见我说那些血腥的话,永远都不要知道我做的那些黑暗的事。。。我但愿在你心里,我可以一直那么干净、善良。”
我仔细包扎好伤口,抬头看他:“我知道,你有你的路要走,我虽不喜欢,但你一定要去,我也没有办法。只是。。。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死。”
他静静地看着我,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很遥远。他抱住我,脸庞贴在我的鬓角,喃喃道:“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儇儿一日是我妻,终身是我妻。。。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很幸福。。。尽管,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我忍不住流下泪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捧起我的脸:“不要哭。无论以后,我不在你身边,都不要哭。我的儇儿,笑起来,是最美的。”
我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他唇角轻启,在我耳边说了几个字。
我惊震,浑身仿佛被钉住般不能动弹,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原来。。。如此。
他看出我眼中的怜惜,笑了。
是我初次遇见他时,那温柔和煦,清澈明净的笑,那叫人。。。心酸不已的笑。
他却仍然一直,温柔地笑着,一直那样温暖而平静地笑着,仿佛所有的寂寥所有的悲伤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不舍都已被笑容掩埋,只余不经意间,从眼底深处,悄悄流露了一丝淡淡的细如针发的绝望。
一个冰冷的东西,落在我的手心。
我低头一看,只见一片赤红,殷红如血。
竟是玉锁。
“你。。。忘了我吧。”
64、生离
同夜,‘瑶池居’传出一声惊呼。
突厥王妃尹韶云自梦中惊醒,冷汗津津,背脊全湿。
香儿闻声跑进来:“王妃,怎么了?”只瞧一眼,便熟练地点起安魂香,奉上宁神茶。
“王妃,梦呢,没事儿,香儿在此。”
“我。。。我。。。”王妃怔怔地抓紧了香儿的手,蓦地问道:“瑶儿呢?”
“王妃忘了,昨儿一遭公主被太子他们接了去渡舟赏乐,下人来报,主子们玩累了,今夜留宿驿馆,明天才回。”
“是。。。想起来了。”王妃缓过气,撑着额头,喃喃道:“人老了,记性也差了。”
香儿替王妃换下湿衣,浅笑道:“若公主在此,定不依王妃的话,王飞哪里老了,过了这些年,您仍是突厥第一美人,王上心中至宝。”
尹韶云摸摸脸庞,嘴角浮起淡淡的笑:“美。。。么?”
再美,也及不过她。
她只需轻轻一笑,大哥二哥就会将月亮摘下来,给她。
尹韶云深深叹口气,又睡下,香儿掩上帐子,静静退出门去。
闭上眼,迷迷糊糊间,尹韶云又开始做起方才那个梦。
梦中,漫天漫地的芙蓉花瓣,纷纷洒洒,飘飘欲仙。她站在十字路口,不知所措,忽见前方飘过一片熟悉的衣角,喜道:“志坚,等我。”
那人回过头来,剑眉入鬓,五官英挺,目光炯炯,可不就是上官志坚。他朝她微笑招手,她开心地跑过去,却握住一管金龙云袖。
她惊怔抬首,望进一双漆黑瞳孔,眉眼之间全是冷峻。“父皇。。。”她失声叫道。尹御龙看她一眼,摇摇头,转身就走。“不!父皇,别,别丢下我!”尹韶云急地团团转,拔腿就追,无奈腿似千斤重,眼看尹御龙的背影就要消失不见,她猛一急扑倒在他脚下,保住一双龙纹皂靴:“别丢下云儿!求求你!”
“云儿。。。”头顶一声长叹,尹御龙幽幽道:“好孩子,别怪父皇。”
一颗心刹那沉落谷底,她不由泪流满面:“父皇,你救救云儿。。。”
尹御龙不说话,双眉紧锁,盯视前方。
她缓缓抬头,瞧见芙蓉树下一对男女。
那男子一身玄衣,器宇轩昂,姿态不凡。他一手折枝芙蓉花,一手揽着一名窈窕少女,细语低喃,缱绻浓浓。
尹御龙的声音像重锤般击在她的心上,击地粉碎:“本不用你去。。。但。。。你二哥已铁了心。。。你就原谅为父吧。”
尹韶云听得一怔,瞬间胸中渐渐转凉,正逢玄衣男子一句调侃,少女双颊粉红,垂眸一笑。
尹韶云瞧地痴了,喃喃道:“蓉儿。。。蓉儿。。。为何是我。。。为何这般待我。。。”
尹御龙长长一叹,拂袖而去。尹韶云怀中一空,满腔失落顿如泉涌而出,匍匐大哭,哭到一半,忽闻背后有人轻唤,满目狼藉地回头,看见上官志坚携了欣如,笑脸盈盈:“云儿,志坚哥的喜酒不能不喝,喝过了,才准你去突厥。”旁边欣如醉眼朦胧,望着志坚满是依恋。
尹韶云心中如中一掌,痛地几乎翻江倒海,狠狠咬唇,直咬地满嘴血腥,奋力挣扎站起,朝前头跑去。
“二哥!”
折花男子视线转来,一见是她,立马蹙眉道:“你在这儿做什么?迎轿队伍已到了城头,还不更衣待发!”
“二哥!”尹韶云拽着尹韶凌的袖子跪下,哀求道:“二哥!求求你,我不要去,不要去阿!”
“既身为尹朝公主,受天下人供奉,自当为国为民。”尹韶凌的目光渐渐转冷:“别哭了!哭也没用!”
“二哥!”尹韶云百般无奈,转求那少女:“蓉儿,你劝劝二哥,你劝他,他会听的。。。我不能离开这儿,不能呀!”
“云儿。。。我。。。我。。。”蓉儿一双妙目已盛满泪水,瞧了瞧尹韶凌,哽咽道:“还是。。。我去罢。。。”
尹韶凌神色一慌,急忙拉住蓉儿:“蓉儿,你胡说什么?我怎能让你嫁去突厥?!”
“韶凌,韶凌。。。”蓉儿落泪,玉颜凄惶:“突厥王要的是我。。。我怎能。。。怎能让云儿代我受过。。。韶凌,你待我纵然千万般好,可云儿与我亲如姐妹。。。你叫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尹韶凌心痛道:“蓉儿,难道你就不管我了么?你若走了,叫我怎么活呢?”
蓉儿捂住面孔,扑在尹韶凌怀中痛哭失声。
尹韶凌看向尹韶云,眼色一沉:“云儿,你是公主,今日不嫁突厥,明日也是与他国和亲,难得突厥王一表人才,耿直刚毅,是为良婿。”
“二哥!”尹韶云看着尹韶凌一脸绝望,尹韶凌的表情毫不动摇:“志坚就要与欣如成亲了。这桩婚事,我没迫志坚半分,是志坚自己点的头,不信你可以去问他。”尹韶凌瞥了妹妹一眼:“你也该死了这条心。”
尹韶云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匍匐在地,似一尊断了线的木偶。
蓉儿扑过去抱着她,泣声道:“云儿。。。我对不起你。。。你别恨我。。。别恨我。。。”
尹韶云呆呆地看着她,眼前少云发如游云,目似晨星,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她伸出手去,抚摸蓉儿一头秀发,好半响,淡淡地笑了:
“蓉儿,我不恨你,这是。。。我的命。。。”
“王妃。。。王妃。。。”耳边一阵急唤,将尹韶云唤醒。
香儿坐在榻前,一脸焦急:“王妃,醒醒。”
尹韶云睁眼,一抹脸孔,满是泪痕,忽地想起什么,一把推开香儿便跌跌撞撞地直冲后院,香儿吓一大跳,愣一愣急忙追去,跟着尹韶云来到后院小屋。
“王妃。。。”
尹韶云冲进屋,扑倒在一张轮椅前,紧紧抓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志坚。。。”尹韶云刹那仿佛分不清梦幻与现实,连声急唤,泪落如雨:“志坚,志坚,你不要与欣如成亲,我不去突厥,死也不去,你答应过要娶我的,你。。。都忘了么?”
香儿杵在身后,目瞪口呆,手上一件雪貂斗篷掉落在地。
窗外,尹君睿默默地站了半天,负手离去。
第二夜。
沁阳城外,五里坡。
护城河沿岸,有一处凉亭,凉亭里,有两个人。
一个,一身月白长袍,举杯痛饮。
一个,一袭绛红衣衫,面带讥讽。
“若是喝不醉,还喝来作甚?”穿绛红衣衫的那个人哼一声:“一味驴饮,拜拜糟蹋我西陵的‘千年醉’。”
司马容轻笑:“华楼都不心疼,你心疼什么?”说罢衣袖一扬抛出一杯水酒:“陪我喝一杯,华真。”
司马容胡乱一掷,酒水已溅出杯沿,只见赫连华真伸手在空中画个圈,扣住酒杯时酒水竟是点滴不少。他看一眼司马容,仰头饮尽。
“这就对了。”司马容拊掌笑道:“这天底下最扫兴的事之一,便是劝酒,照我说,与其相劝,不如相陪。”
赫连华真嘲讽道:“我实在想不通,华楼怎的就信了你这个酒鬼。”
司马容问道:“你不信我?”
赫连华真不假思索:“我只信华楼。”
司马容‘哦’了一声,又问道:“你不在西陵帮华楼,跑来这里做什么?”
赫连华真盯住司马容:“华楼说,他将边疆十万大军的兵符交予了你。”
司马容一笑置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赫连华真脸色沉了沉:“说,你可是让赫连华清主帅?”
司马容又喝了一杯,文不对题道:“华真,你带的酒,不够。”
赫连华真‘霍’地站起,将残杯扫落在地,一把抓住司马容的衣领:“华清狼子野心,与华晴乃一丘之貉,几次三番暗算华楼你不是不知,怎可让他坐帅十万大军?王上禅让华楼一事本已颇受非议,这节骨眼上,若华清借机鼓噪军心,你,将置华楼于何地?”
赫连华真一接获线报得知司马容将帅印授予华清,便心急火燎地赶来兴师问罪,也不曾问过华楼,自不知华清与司马容之间的交易。
司马容的脖子被赫连华真勒了个死紧,差些连气都喘不过来,但脸上,仍旧笑意不减:
“烈大婚之日,华晴公主送来二十五坛‘金铃贡福’,醇香馥郁,回味无穷,视为酒中极品,直至今夜一尝‘千年醉’,方知‘金铃贡福’不过绿叶衬红花。。。华真,你恁的小气,我与华楼十年交情,你才送来一坛。”
赫连华真一愣,随即气不打一处来:“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装疯卖傻?我西陵十万将士性命皆归于你,你若敢儿戏,我赫连华真第一个不饶你!”
赫连华真的脸色已很不好看,司马容却反而哈哈大笑,竟是一个字,都不解释。
赫连华真面色铁青,一路将司马容拖至河边,覆手一掌击开河面薄冰,按住司马容的脑袋直没入冰水之中。
司马容只觉兜头而下的寒冷,寒到彻骨,寒到麻木,不由闭起双眼,刹那眼前闪过一片雪色流纱,和一双,含泪的眼眸。
他的心,如被针刺。
冰冷刺骨的河水,熏人欲醉的烈酒,赫连华真的怒火。。。竟都不能将他从这痛中解脱出一分一毫。
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会不会放她走?
那一句“你。。。忘了我吧”,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只怕沈儇永远都不会知道。
所以,当她拿着玉锁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他害怕,她会毫不犹豫地离他而去。
闭眼放手的刹那,他的心口,空空如也。
每迈出一步,都似踩在刃上,吞肉噬骨。
“君容。”
耳边,还残留着她的声音,遥远、清幽,带着一丝颤抖。。。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见她脸上从未有过的惊惶和无助。
他痴痴地望着她,想伸手去抱她,却晚了。
一道光芒,从天而降,淡淡笼罩在她的周围,扑朔迷离,如梦如幻。
她忽然挣扎而起,奋力想要甩掉玉锁,但奇怪的是,那玉锁仿佛附在她身上,无论如何也不能撒手。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一个很遥远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
她也听见了,望着他的眼,瞬间涌出泪水,一点一滴,灼痛了他的心。
他发疯一样朝她奔去,却被那层光芒弹开,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的身影,渐渐变淡,他又扑上前,却只搂住了一缕清风。
什么都没了。
她消失在氤氲中,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你作死啊?!”华真摁了半天不见司马容反抗,一把将他提起扔到岸上,指着司马容喝道:“华楼真是瞎了眼,怎信你这种没用的东西!”
司马容恍若未闻,呆坐了好一会儿,忽然又低低地笑了。
他一直都是知道的罢,所以才故意难为她,不肯将玉锁给她,甚至转手送给华晴。。。他不过是想要留住她,能留多久久留多久。
可她,却一点点地憔悴了。
她不觉得,他却都看在眼里。起初的春光明媚,渐渐蜕变为孱弱苍白,甚至连一个随意的微笑,都是郁郁的。
她开始生病,小兰递来的消息,宫里递来的消息,她每夜,都要历一番痛,才能入睡。
邱太医看不出个所以然,说是气血极亏引发的头痛症,别人也都这样以为,只他知道,她不是病。
她的生命在慢慢流逝,曾经的灵动朝气,锦绣风华,都随着生命的流逝,逐渐被一层又一层的晦涩所替代。
他心头不断挣扎,他不能看着她死。
即便,亲手送她走,会叫他生不如死。
整个计划提前了三天,瞒着王爷部署一切,恨冒了一点险。原本至少该等到华楼登基之后再出手的,但没时间了,她中了蛊毒,依她的身子,撑不了几天。
而她,还是什么都不说。在他面前,她一直都那么倔强地坚强。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她,最叫他心痛。看着她微笑的满不在乎的模样,想着她每夜受痛楚折磨的时候,他仿佛被人从身上剜掉一块肉。
她可曾真正爱过自己?
一直想问,然而直至最后一刻,还是没有问出口。
也许从此永诀无期,但只要她能好好地活着,平安地活着,他已无所求。
“疯了!疯了!”赫连华真直跺脚:“早知你如此没用,我不如直接去宰了华清那臭小子,一劳永逸。”
司马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慢慢站起,抬手摘去发环,一头如墨黑发倾泻而下垂落肩头,半掩着星月清眸,风吹如杨柳绦丝,飞洒淋漓。
纵是男子,赫连华真也不由怔了怔,只听得司马容朗笑:“也难为你,放着逍遥王爷不做,倒来搭理我这个没用的东西。”
赫连华真哼了一声,睥睨道:“我最信不过那个华清,更不放心华晴。华楼宅心仁厚,始终不肯下定决心斩草除根,你竟比他更甚,一个送去做帅,一个纵虎归山,你也不想一想,留这两人在世,后患无穷。”
“我还没怕,你倒先怕了?”司马容浅笑:“他们要杀,头一个杀我。”
赫连华真瞪眼:“知道你还笑地出来?!”
“那又如何?”司马容笑容不减:“想杀我的人,多着呢。”
凤仪殿。
皇后抱着一直玳瑁猫倚在榻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尹君睿负手立在窗前,室内一片长久沉寂。
茶凉了,换了一盅又一盅,直到梁姑姑进来奉上燕窝,尹君睿才淡淡开口:
“锦州的血燕,始终不如灵、云两州的好。”
“谁说的?”皇后狭长凤眼轻轻一挑:“只要是儿子送的,总归最好。”
梁姑姑将玉瓷小碗递给皇后,皇后看了尹君睿一眼,梁姑姑立马又盛一碗:“太子爷日夜劳顿,娘娘看着心疼,还请太子多保重身体。”
尹君睿瞥一眼梁姑姑手上的燕窝,作势去取,却在塔上碗沿的瞬间松了手。
滚烫的燕窝全翻在梁姑姑的袖口上,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顿时泛起红斑。
“失手了。”尹君睿眼也不抬一下。皇后秀眉一蹙:“睿儿!”
梁姑姑噗通一声跪下:“是老奴失手了。请太子恕罪。”
尹君睿的嘴角略抿起,刚毅的侧脸透出一股威严,梁姑姑身子一颤,头俯地更低。
“不过一碗燕窝罢了,再盛便是”,皇后看一眼尹君睿:“睿儿何需动怒?”
尹君睿充耳不闻,只睥睨跪地的梁姑姑,袖子一卷抛下一件事物。
一张京剧‘武生’脸谱,在梁姑姑面前滴溜溜打个转,接着喀一声摔成两半。
梁姑姑面色骤变,磕头大呼:“太子爷饶命!”
皇后霍然而起,挡在梁姑姑跟前,盯着尹君睿:“是本宫叫梁姑姑去处置那丫头,睿儿若要兴师问罪何不直冲本宫来,何必杀鸡给猴看。”
尹君睿这才看向皇后,似笑非笑:“儿臣岂敢找母后问罪。母后只需记得对儿臣的承诺,儿臣便感激不尽。”
皇后脸色一沉:“不是本宫不肯,是那丫头不知好歹,她若早早归顺于你,本宫又何须出手?”说着语气又缓了缓:“睿儿,为娘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你了,你该明白。”
尹君睿淡声道:“儇儿的事,孩儿自有主张,毋庸母后操心。”
“哦?你倒跟我说说,这究竟是个什么主张?”皇后一挑眉:“你莫忘了,是你说的,要留着她对付司马容,我才答应了不动她。可后来,你又是如何向我交待的?”
尹君睿眸光闪了闪:“司马容狡诈多端,孩儿不慎着了他的反间计,没能瞧出玉锁真假,是孩儿的过错。”
皇后冷笑:“是你的过错还是那丫头演技太好,孰未可知。”
尹君睿皱眉:“孩儿说过多次,与儇儿无关。”
“与她无关?”皇后不禁提高声线:“我看你是被她迷晕了头!她根本就是司马容用来对付你而布下的一颗棋子!”
尹君睿脸色一变:“母后!”
“我多年忍辱负重,为的是什么?”皇后逼视尹君睿,一手指着残留在地的血燕:“二十载步步为营,如履薄冰。。。自从蓉妃失踪之后,我连你父皇送的燕窝都不敢吃,为的是什么?!”
尹君睿倒退一步,面孔青白交加。
“她不见了,每个人都认定是我妒心成狂,是我暗害与她”,皇后的声音微微颤抖:“你父皇不过没有证据,他若能寻到蓉妃的尸体,你母后我还能坐镇六宫?你还能安安稳稳坐你的太子?!”
尹君睿咬牙,咬地咯咯作响。
皇后紧紧盯着尹君睿,疾言厉色:“你。。。是我的儿子,是皇上的长子,是先皇赐封的太子!为娘哪怕蒙再多的冤,受再多的罪,吃再多的苦,也要亲眼看着你龙登九五!”
尹君睿神情一黯,屈膝跪下:“孩儿不孝。”
皇后面色稍霁,低低叹口气:“那丫头,姿色虽不及蓉妃,却颇具当年蓉妃的风采。。。睿儿,母后不想你走你父皇的老路。。。一个人站地越高,就越不能把心交出去,懂么?”
尹君睿恍惚了一下,应道:“是。”
“明日之战,就是背水一战。”皇后望望天:“你,都准备好了么?”
尹君睿缓缓点头。
“这一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皇后凤眼流过一丝决绝:“睿儿,你若有个什么,母后绝不独活。”
“母后。。。”尹君睿脸色微微苍白。
“苍天有眼,二十年的冷落凄凉本宫都熬过来了,本宫就不信,我们母子一条心,还过不去这道坎儿!”皇后扶起尹君睿,握住他的手:“睿儿,你一定要赢他!一定要赢!只有司马容死了,这天下,才是你的!”
尹君睿垂下眼睑:“是”。
浓浓的孤清寥落从眼底流露出来,渐渐布满了尹君睿整张棱角分明的脸庞,皇后,却丝毫没有察觉。
夏瑶悠悠转醒之时,发现自己不在驿馆,而是躺在熟悉的锦帐中,一旁香儿正撤下一管安魂香,换上平日长点的紫云叶。
“公主醒了?”香儿听见动静,掀开帐子:“公主,香儿给您沏碗解酒茶来。”
“等等。”夏瑶拖着有些沉重的脑袋:“我是何时回来的?”
“今早。”香儿应道:“太子爷亲自送公主回来的。公主醉地不轻呢,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天泉明酒果真如此劲烈么?夏瑶略蹙眉,又问道:“其他人呢》可曾见着德郡主他们?”
香儿摇头。
“母妃呢?”
“白天和太子爷说了一会儿话,现在正歇着。”
“嗯,你下去吧。”
夏瑶倚在窗口,怔怔望着夜色如水,月华怅惘,风一吹,才觉得冷,不由缩了缩脖子。
清远一去杳无音讯,连家书也无一封,若非他临行前千叮万嘱,自己早忍不住寻去边疆,总好过在此夜夜忧心,日日煎熬。
清远说,这一趟军令非比寻常,她思忖着必与太子有关,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干着急,内心惶恐终有一天,他会为太子送了性命。
她不禁长长叹出一口气,抬眼遥望,琼楼玉宇,亭台宫闱,竟是一望无际。
尹韶云站在门外,静静地看了女儿一会儿,退回自己的屋子。吩咐香儿取来笔墨,寥寥数字,盖上金印,用火漆封好。
“突厥军就安扎在十里之外,你火速送去给领军耶律雄,不得有误。”
香儿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信笺,沉声道:“人在信在。”
王妃颔首,又问道:“公主可有起疑?”
“不曾”,香儿奉上一只黑匣子:“温将军所有书信,都在这里。”
“好。”王妃打开匣子,将信扔进火盆,一封封地烧了。
香儿踌躇半响,还是忍不住道:“公主茶饭不思,也就是盼个想念。”
尹韶云看着火舌将信纸化成灰烬,淡淡道:“若是最终没了想念,倒不如从来都没有的好。”又看了香儿一眼:“再给她一碗宁神茶,让她这两夜睡地安稳些,外头,就快要不太平了。”
香儿应声而去。
尹韶云眯眼望向渐亮的天际,喃喃地叹口气:
“瑶儿,莫怪母妃,这温清远,怕是回不来了。”
第三夜。
西面边界。
有一支庞大队伍,正连夜赶路。
为首那人,一袭紫袍,容貌俊美,一双眼睛如火焰一般在黑夜里褶褶生辉。
“烈二公子,我累了,咱歇歇可好?”背后一顶软轿中传出哀号,半日之内已不下五十次。
司马烈只当耳旁风,喝令队伍加速前行。
轿帘掀开,露出华清一张粉嫩雪白的面孔,皱眉道:“你聋了还咋的?”
一把银剑霎那抵上华清的鼻子,吓地华清整个人往后一缩,叫道:“我有心病你不是不知!”
“我已给了你软轿。”司马烈冷道:“你最好给我安分点,别耍什么花招。”
“我耍什么花招了?”华清不服气道:“打仗难道不需要力气?有休息才能有力气!”
司马烈哼道:“我没指望你也能上阵杀敌,”
“烈二公子,打仗不一定只靠蛮力。”华清微笑,指指脑袋:“这里,更管用。”
司马烈低笑:“那我便可以先缝了你的嘴巴,再割了你的鼻子,反正这两件你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华清气地跳起来:“司马烈,你听好了,主帅之印由我接掌,你是副帅,受我统辖,军法如山,你莫以下犯上。”
若换作旧时,司马烈只怕早与华清干上了架。然司马烈已今非昔比,他看着华清镇定自如:“大哥委你以重任,你切莫叫他失望,否则,你也别想活着离开。”
华清歪着脑袋笑道:“烈二公子沉稳不少,是因为已成家立业之故么?”
司马烈不出声。
华清看看他,又叹口气:“烈二公子新婚燕尔又将为人父,不呆在相府享清福却跑来这蛮荒之地受瘴气之苦,实在精神可嘉,叫人感佩。”
司马烈仍不搭理他。
华清弹弹手指,自顾自道:“容大公子此举恁的冒险,若被西陵朝内知晓,华楼尚未登基便私调禁军离疆,宗亲元老势必发难,想登基只怕不易。”
司马烈斜睨华清:“那样的话,你就高兴了。”
“高兴?”华清浅笑:“从前或许,可如今。。。”他顿了顿,才道:“其实华楼即位,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哦?”司马烈挑眉:“这话从你嘴里蹦出来,当真叫人难以置信。”
华清苦笑:“皇表姐待我恩重如山,我始终对她不起。然父仇不共戴天,若皇表姐即位,宗亲势力必日益壮大,而皇表姐,也不会允许我报仇。”
司马烈看看华清,道:“华晴的飞鸽传书已被拦下,华楼登基势在必得。”
华清毫不意外:“大势已去,就算让皇表姐联得宗亲长老,华楼也会有其他办法,更何况王上已成为华楼的棋子。。。皇表姐想要东山再起,难矣。”
司马烈沉声道:“赫连华晴心肠歹毒,让她即位,是祸非福。大哥实不该饶她一命。”
华清瞟他一眼:“我虽不该如是说,但皇表姐只要活着,就一定不会放过容大公子。”
司马烈冷哼:“凭她,伤不了大哥。”
“皇表姐的确伤不了容大公子,可是。。。”,华清眯眯眼:“对付他心爱之人,却多的得是办法。”
司马烈手中缰绳一紧:“有大哥在,无人能难为她。”
“容大公子伤地不轻呢。如今的他,对付太子一个,怕也已力不从心,又如何能保儇儿无虞?”华清长长叹口气:“他倒不如将儇儿托付于我,qi书-奇书-齐书有我陪在姐姐身边,皇表姐好歹忌讳两分,待得将来我与儇儿成了亲,儇儿便是我赫连家的人,届时皇表姐自不会再寻她晦气。”
司马烈扫了华清一眼:“你当真有把握击退温家军?”
华清一脸从容不迫:“如不,我来此岂非自寻死路。”
“甚好。”司马烈冷冷道:“如不,方才我已削了你的舌头。”
“听,这钟声!”赫连华真兴奋地攀上亭顶,叫道:“是华楼,是登基大典的钟声!”
司马容立在风中许久,遥望冉冉升起的朝阳,淡淡一笑。
华楼的梦,终已成真。
十年前第一次相遇,不知为何,司马容就知道,一定会有今天。
那一年,他陪皇上出游,清晨练功返来,看到漓都驿馆的梨树下倚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一见他便拦下要钱。
他有些吃惊,那少年锦衣华服,眉清目秀,脸上虽染了不少尘土,却仍掩不住一双精光湛湛的眸子。
他略侧身,闪了过去,谁知那少年身手比他不差,他甫一站定,少年便又出现在他面前,摊着手掌,吐出一个字:
“钱。”
他笑了:“你是谁?为何要钱?我又为何要给你钱?”
“十两银子一个问题,一共三十两。”少年说。
他看了少年一眼,掏出五十两,转身就走。
少年追上他,还来二十两:“一货不二价。”
他看一眼银子,没接:“回西陵,三十两不够。”
少年惊异:“你怎知我来自西陵?”
“你的衣服,是一种独特的银线制成,这种银线,只有一种叫‘银瑟’的蚕能吐出,中原是没有的。”他又指指少年的眼睛:“你的眼睛,虽以水晶薄片遮去一半澄色,细瞧之下却还是可以看得出来。只有西陵的赫连家族,才有这样琉璃般的瞳色。”
少年上下打量他,呵呵一笑,露出两只好看的梨涡:“这次来中原游历,一路倒霉地紧,先遇上山贼,又碰上小偷,随便吃顿饭也能闹肚子疼,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好人,还是个顶聪明的好人。”
他不由失笑。从来只听旁人说自己凉薄冷清,没心没肺,就连爹爹顺亲王爷低声下气求着接他回王府他也没给点暖色,如今,就因了区区五十两银子,一个陌生的贵族少年竟说自己是好人。
“你那么容易信人,难怪要被人害。”他看着少年,淡淡道:“这一路的倒霉事,当真只是巧合?”
少年垂首思忖了会儿,抬头直视他:“你怎知道?莫非,你也经常被人害么?”
他一怔,听得少年又道:“我若这么容易被害,那边是我自己不济,也怨不得谁。”少年一笑:“说起来,我的运气,总算不错。”
少年的笑容,在明媚的阳光下,灿灿生辉。
他被少年的爽朗感染:“说的也是。还有从天上掉下的银子,运气简直好透了。”
两人齐声哈哈大笑。
然后,他们交换了名讳。
再然后,他们成了朋友。
一切,都如同只在昨夜。
司马容抬头,看向立在亭顶的华真:“我该走了。”
华真一跃而下:“有一句话,华楼说过,你别忘了。”他看着司马容:“无论你何时想来西陵,我们都欢迎你。”
华真竟说‘我们’,司马容不由一愣,疑是听错。
“你可给我活地干脆点!”华真一拍司马容的肩膀,大声道:“莫要输给华楼了。”
司马容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径自走了。
华真望着司马容的背影,从怀中掏出一副画卷,卷上人文景物行云流水,风华万千。
众人之中,有一女子,一身素衣流纱,发髻除了一枚玉环再无装饰,倚着一株兰树,静静微笑。
这一幅,正是司马容呈给西陵王的画卷,当日华楼只瞥了一眼,便道:“这个女子,定是他心爱之人。”
他问华楼怎么知道,华楼只笑而不答。
如今,他总算明白了。
西陵不乏美人,比她美的亦大有人在,然她的一颦一笑,不知为何,竟令人过目不忘。
原来,是司马容,将自己的心血,刻进了她的笑容,她的神采,她的双眸。
华真凝住画卷半响,蓦地长长一叹。
65、离歌
实验室深处的暗阁内,有一只模样古怪的球体,表面布满金银器械,条条状状密密麻麻,时不时地,一道道透明的刘波从表面晃过,带动着球体一起慢慢转动。
这只球,竟是活的。
暗阁外站着一个白发老者,一个西装青年,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空气里一片沉凝,蓄势待发。
渐渐,流波旋转地速度越来越快,那层透明的光芒亦亮地叫人睁不开眼,瞬间,球面爆出万道精光。
白袍学者大喜,不禁呼道:“流光活了!”
西装青年不出声,眉毛略挑了挑,仍盯着那团光芒一眨不眨。
半响之后,室内终于归复平静,而球心,却多了一件东西。
细瞧之下,乃是一块半掌大小,雕成锁状,赤红如血的美玉。
白袍学者方才兴奋万分的表情直到这一刻,突然凝固。他张大嘴,看看那块血玉,又看看西装青年,脸上一片迷茫。
“那个。。。”,憋了许久,白袍学者终于呐呐地开口:“沈轩那,你,看见阿儇没有?”
沈轩一言不发,瞪着那块玉锁的眼色,蓦地往下一沉。
这丫头,是来真的么?
宗荣寺。
清晨,天未亮。
一个小沙弥正给花圃施肥,他做的很仔细,每一勺都掂着分量,惟恐洒太多又惟恐洒太少,瞧见有几株叶子枯黄了,便掏出剪子小心翼翼地除下,又取了细纱将长歪的花骨朵缠好,方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片紫芙,是整个沁阳城独一无二的风景。
寺里人都知道,主持喜欢对着它参禅,一坐就是大半天,皇上也喜欢,每年祭祀的时候,都会在此停留片刻。
然很多人并不知,还有一个人,也常来看花。
他总在清晨时分来,清晨时分走,僧人们尚未早课,因而无人察觉。
只有这片绮丽的紫芙知道,多年来,有这样一位白衣公子,总是独自静悄悄地来,然后,静悄悄地走。
今天,因为一点缘故,他比平常来晚了些。
所以,他看见另一个人。
那个人一身灰袍,白袜布鞋,手握檀珠,须眉华发。
“荣施主。”那人回头:“你来了。”
司马容站定:“大师可是在等我么?”
“是。”
“大师有话对我说?”
无修沉默了一会儿,却道:“罢了,贫僧不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司马容道:“大师广布教义,警醒世人,普度众人。大师的话,怎会多余?”
“但贫僧偏偏劝不动一个人”,无修看着司马容:“这个人听了贫僧二十年的禅语,仍然一意孤行。”
司马容不说话。
无修长长叹出一口气:“在容施主心中,究竟可有佛祖?”
司马容还是不说话。
无修又叹道:“容施主,贫僧没什么话好讲了。”
“是么?”司马容缓缓道:“我却很想听大师再说点什么。譬如有些,我一直想知道却从来不能问的。”
无修握檀珠的手难以察觉地颤了一下:“阿弥陀佛。容施主,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无论是能放下,不能放下的,还是该放下,不该放下的,去到尽头之时,都始终不得不放下,也只有放下了,才能心无旁骛,才能真正解脱。”司马容接道:“是所谓,狂心顿歇,歇即菩提。”
无修目中闪过一道亮光:“容施主慧根。”
司马容低低一叹:“怎奈我本痴人。但凡痴人,总归都是执迷不悟的。佛家的境界我达不到,是以到现在仍解脱不了,敢问大师,您又是如何解脱的?”
无修不由倒退一步。
司马容看了无修一眼:“这十几年我每次来,大师都置若罔闻,今日却破例现身。。。大师相劝的心意,司马容心领了。”
无修怔怔望着司马容半响,蓦地长叹一声:“贫僧无能,帮不了容施主。”
“既身在红尘,又岂能处是非之外?”司马容淡淡一笑,转身朝外走去:“往后,我恐怕不能再来,这片紫芙就劳烦大师照顾了。。。司马容,感激不尽。”
‘瑶池’居后院,有一片洁白的鸢尾花,花前,一个美丽的妇人扶着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面貌清癯秀雅的男子。
美妇穿地很普通,只是家居的常服,几摞碎发垂在腮旁,模样不胜娇弱。她蹲下身,替男子盖上一张薄毯,温柔道:“志坚,起风了,小心着凉。”
男子没有反应,美妇继续道:“志坚,我今天束了你最喜欢的婉鸳髻,喜欢么?”
男子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那片白色的鸢尾花,毫无神采。
“志坚,你我之间,几时变得如此无话了?”美妇忍不住叹口气,道:“想当年,我们常常在一块儿切磋诗词,论辩佛法,几乎无话不谈。你总说,放眼中土,能辩过你一口雄才的女子,除了蓉儿,就只有我而已。”说罢,又幽幽地笑了:“岁月荏苒,事过境迁,志坚,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
她弯下腰,盯视他的眼:“你和欣如那一场戏,换作今日的尹韶云,是绝对不会被骗倒的。。。当我坐在突厥王的新房里,听见司马云峰迎娶欣如的消息,你可知我有多么伤心?我对你一番深情厚谊,你怎舍得那般待我?”
上官志坚一动不动,眸如死水。
她重重叹口气:“志坚,你真糊涂,就算蓉儿幸免和亲,她也终归要嫁给别人,不可能留在你身边一辈子。能永永远远陪着你的,只有我啊。”她伸出一双春葱玉手,缓缓抚过那张让她半生魂牵梦萦的脸庞:“志坚,过去的都不要紧,都把它忘了罢。。。如今,已无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这下半辈子,我们永不分离。”
“王妃。” 身后传来一声低呼,是香儿。
尹韶云抬起头:“都办好了么?”
“是。”香儿应声,又踏前一步:“王妃,沁阳城不宜久留,耶律雄将军嘱咐我们即刻前去与他汇合。”
尹韶云颔首:“你捎上公主,记得,到那儿之前,莫弄醒她。”
“是。”香儿闪身退下。
尹韶云朝上官志坚嫣然一笑:“我这个傻女儿,成天只知风花雪月,同我年少之时一般天真浪漫地紧。”说着又长长叹口气:“想起当日回朝省亲,我真替她捏一把汗。你知道,皇兄巴不得两朝二度联姻,我却怕她无论嫁给太子或容大公子都免不了要当寡妇,所幸最后挑上一个温清远,虽出身贫寒倒底也是个人才,怎奈他对太子愚忠,实难为我所用。。。为了叫他们成不了亲,我不得不装病了这么久,其中辛苦不提也罢。。。唉,志坚,你说,将来瑶儿会明白我这个做娘的一番苦心吧?我全是为了她好呀。”
上官志坚的眼瞳依旧空洞呆滞,面无表情。
尹韶云又替上官志坚拢了拢衣裳,柔声道:“志坚,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瞧瞧瑶儿,很快就来接你,随后,天高地远,都由得我们了。”她浅笑,凑过去贴住上官志坚的脸颊温存片刻,方转身离去。
庭院里,很静,静地,只有清风飘过的声音。
一张‘花旦’脸谱,悄无声息地落在上官志坚的面前。
“志坚少爷。”
一声叹息,从脸谱背后传来。‘花旦’轻轻握住上官志坚的手,声音忽然不再细如蝇蚊:“都怪阿玉没用,既不能帮到蓉儿小姐,也没能照顾好志坚少爷。”
上官志坚那本如死水一般的眸子骤然迸射出一道光芒,紧紧盯住花旦的脸,喉咙中发出‘嗬嗬’声,却是说不出话来。
花旦恻然,从怀中掏出一枚暗褐色蜡丸:“志坚少爷,这是容大公子嘱阿玉转交少爷的。容大公子带话:‘外甥不孝,唯求舅舅从此脱离苦海’。”
花旦含泪将药丸捧到上官志坚面前:“容大公子说,要不要吃这药丸,全由志坚少爷定夺。”
上官志坚的视线移至花旦的手心,眼睛突然猛地往下一眨。
“少爷。。。”花旦强忍着泪水,哽咽道:“少爷,阿玉就此拜别少爷,下辈子,下下辈子,阿玉做牛做马,再来伺候您与蓉儿小姐!”说罢,一手拖住上官志坚的后颈,一手将药丸就喉灌下。只一小会儿的功夫,上官志坚的面色便渐渐地变了,一缕缕血丝从他的嘴角溢出,他却似丝毫不觉痛苦,眉目间一派平静祥和,看着花旦唇瓣微张:
“叫。。。大公子。。。小心。。。她。。。”
最后一个‘她’字尚未出口,手掌已软绵绵地垂了下来,眼角处似有什么晶亮的东西滑落在尘土中,没了。
两天前。
东海之滨。
风和日丽,云浪徐徐。
蓝海白沙的尽头,有一处小木屋,檐下坐着一个布衣老头,和一个黄衫小姑娘。
老头也不是很老,头发还未灰白,皱纹亦不深,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显而易见年轻时必是一双桃花眼。
这一声老头,却是小姑娘叫的:
“老头子,你有一手哇。”小姑娘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樱桃小嘴儿努努不远处的一片林子:“没想到我家海棠在你这儿也能种地活。”
老头子嘿嘿干笑两声:“老头子平日没事做,便琢磨着如何能在这片沙地上种海棠,倒也顶能打发时间。”
小姑娘外头一笑:“叫你跟我去岛上,你又不肯,每次见你,你又说闷。”
老头子摇摇头:“去岛上干嘛,岛上有的这儿都有,老头子日子过地逍遥自在,不爱搬家。”
小姑娘撇撇嘴:“你是自在啊,就苦了静宜哥哥,又得帮着种树,又得帮着练兵,晚上还要被你逼着讲笑话!”
“他胆敢跟你抱怨我?”老头子一拍大腿,叫道:“静宜!”
这一叫,好似很随意,然声音,却远远地传开了去,直至树林深处。
小姑娘微微笑,支着脑袋:“老头子,他们都说你是东海之上武功最高强的侠者,可你却甘心留在中土受一辈子边疆,这是为啥?”
老头子白她一眼:“你个小奶娃懂什么》跟你那是白说。”
“不过就是一道口谕么。”小姑娘耸耸肩,不以为然道:“那是多久之间的事儿了?现在,东莞可是阿爹做主。”
“说你是小奶娃就是小奶娃,这种不敬的话也说地出来,你老爹怎么教你的?”老头子吹胡子瞪眼:“静宜要敢这样背着我说话,我还不打断他的狗腿!”
“孙儿谨记爷爷教诲,片刻不敢擅离职守。”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黑发少年仗剑而立,古铜肌肤衬着一口雪白牙齿:“不知爷爷召唤孙儿,有何吩咐?”
老头子指指茶几案头压着的一封火漆信:“这个,拿去。”
静宜一怔:“爷爷,我们不能出兵。”
老爷子眼睛一瞪:“为啥?”
静宜正色道:“我东海将领乃百年前东莞祖皇为保海界平和所立,令各国军势无法近我东海领域,然这一回,乃四国之争战,与东海无关。”
小姑娘猛点头:“就是,与东海无关。”
静宜掂了掂火漆信,又道:“帮了其中一个,便是得罪另外一个,两边都不是好相与的主,不如谁也不帮。”
小姑娘凑近一看,只见红色的火漆印旁画了一支秀雅的兰花,心中有些纳闷,嘴上则忙不迭附和:“静宜哥哥有理。这浑水,咱不趟。”
老头子跳起来,一脚踹过去,两人身形微动,灵巧避开。静宜略皱眉:“爷爷。”
“不趟浑水?你们以为东莞当真沾不上么?”老头子双手叉腰,训道:“老子教你们的敢情都白教了,啥叫唇亡齿寒?啥叫黄雀在后?人生在世行一虑十,懂不懂?”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老头子可是担心他们打完了他们的,就该打我们了?”
“还是小丫头机敏些。”
静宜脸色微变,老头子看了静宜一眼:“咱们烟雾弹放久了,人人都以为东莞长在蓬莱仙境触手不及,若有人胆敢渡海一试便知岛国距此不过十里。。。届时,光靠你这二十万海军,也不晓得够用不够。”
静宜浑身一凛,肃声道:“静宜必拼力一战,誓死捍卫岛国!”
老头子抄起一把沙土扔向静宜,啐道:“死死死,一天到晚都是个死脑筋,训练你讲个笑话比种海棠还难,真不晓得我东方翎英明一世,怎会得了你这个傻孙子!”
静宜抹抹脸,呐道:“爷爷。”
老头子白他一眼,转向小姑娘:“语儿,你来说!”
语儿仔细瞧了瞧火漆信,眼珠子滴溜溜打个滚,道:“南夷强弩之末,迟早被歼。赫连华楼初登基,固权乃当务之急,不应好战。”
老头子‘嗯’了一声。
“至于突厥,就有点不好说”,语儿看看老头子,接着道:“这些年阿爹得了些线报,道北边表面耶律大王当政,然许多整治朝纲的旨意,却都是打他王妃那儿来的。阿爹说,那尹朝来的王妃甚是聪明,二十年来将突厥韬光养晦地好,如今兵强马壮,国富势强,必不甘盘踞一方。”
老头子频频点头:“你阿爹说地很是。”
旁边静宜猛一拍脑袋:“如此说来,突厥没准借着尹朝太子与相府内乱之际趁火打劫,一石二鸟?”
老头子睥睨静宜:“拖语儿的福,傻小子总算开了点窍。”
静宜瞄语儿一眼,有些脸红。
“静宜哥哥说地对。据阿爹得的暗报,突厥借了五万兵马给相府的大公子。”语儿伸出一个手指,低声道:“可是,一夜之间,那五万兵马竟都不见了呢。”
“不见了?”静宜懵懂:“怎会不见了?”
“我也不知”,语儿摇头:“最后一封暗报上说,那五万兵马没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相府无人接应,损失惨重,折了一半兵力,还被逼进了山谷。”
静宜‘哟’了一声:“举帅为何人?”
语儿道:“西陵清郡王赫连华清,副帅乃司马家的二公子。”
静宜道:“素闻温家军骁勇善战,果然名不虚传,此次出动多少兵力?”
“留下五万抵御南夷,另十五万全部应战,两方在关外五里风砂谷交锋,温家军折兵两万,相府折兵五万。”语儿想一想,道:“想那风砂谷,当是突厥军接应相府之地。”
静宜动容:“若突厥军一直不现身,相府兵马岂非困死谷内?”
语儿板着手指算了算:“风砂谷内无泉水,多风,遍布沙砾,鲜有飞禽走兽出没。也就是说,一旦军粮绝尽,温家军要拿下相府,无需一兵一卒。”
静宜不由惋惜:“那位大公子必是看上风砂谷地势奇突,欲以地形之利弥补兵力不足,然未料突厥临阵变卦。。。这一招,竟是自掘坟墓了。”
一直在旁边闭目养神的老头子这会儿悠悠睁眼,开口道:“语儿,若换作你是突厥军,你当如何?”
语儿怔了怔,随即笑道:“我就等呗。赫连华清又不是呆鹅,眼看情形不对必然另出计谋,无论如何还得再拼一场不是?”
老头子颔首。
语儿道:“那就等他两方拼个俱伤,然后一鼓作气收拾残兵!”
老头子微笑:“这办法是好,可温家军既能震伏南夷蛮子那么多年,绝非平凡之辈,纵精疲力竭,鸟尽弓藏,也未必败给区区五万突厥军。”
语儿、静宜面面相觑:“莫非还有后着?”
老头子抹抹胡须,笑地高深莫测:
“若我没猜错,那五万兵马定是隐在什么地方,等着大军后援呢。”
司马磊的脸上不满了尘土、鲜血,和杀气,死死盯着封堵谷口的巨石,不发一言。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十万部众已去了一半,军粮又所剩无几,突厥援军连个影都没见着,而谷外的温清远,随时都可能破石而入。
三天,他已撑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每时每刻都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搏命一战,哪怕是死,也好过困死在这里。
“想都别想。”上方传来一把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抬头,瞧见华清正顶着一簇狗尾巴草,好整以暇地坐在石峰上,朝他挥手抛来一只野果,笑道:“吃吧,没毒的。”
他不动:“你刚才,什么意思?”
华清跳下石峰,走到司马烈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烈二公子,男儿拼搏战场乃英雄本色,可今日咱们若真这么抛头颅洒热血慷慨赴义,恐只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实在是一桩亏本的买卖。”
司马烈侧身避开华清的爪子:“怎么说?”
华清朝天空望了望,道:“你等的援军,怕是不会来了。确切的说,他们不来倒还好,一旦来了,我们可能就连最后一点存活的机会都没有了。”
司马烈瞪眼:“你胡说什么?”
华清微笑:“隔岸观火,看我们和温清远拼个你死我活,你猜他们打地是什么主意?”
司马烈一呆,随即沉下脸:“翰鹰不会骗我。”
“耶律翰鹰是不会骗你”,华清轻弹手指:“然他甚为一个王子,所能决定的毕竟有限。我虽不明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但突厥若真心援手,绝不会叫我们等这么久。”
司马烈的脸色很难看,半想道:“我们如今只得五万兵力,谷外却有十多万温家军包围着,他们一旦冲进来,我们必定困死谷内,倒不如冲出去搏一生机。”
华清连连摇头:“我说了,这是一桩亏本的买卖。”
“就算拼死,我也定要温清远替我垫背。”司马烈盯住华清,喝道:“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以主帅之印相挟,若是贪生怕死大可自求多福,我司马烈绝不坐以待毙!”
华清斜睨司马烈一眼:“温清远等了三天还不入谷,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司马烈蹙眉:“自然是等我绝了粮饷饮水,精疲力竭军心动荡之际,一举攻下。”
华清颔首:“那我等了三天,你可知又是为了什么?”
司马烈看着华清,神色犹豫不定。
华清仰头望天,扯下后脑勺的狗尾巴草捏成一掌粉末吹了出去,轻轻笑道:
“这风,看来就要变了呢。”
司马容站在王府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踏进去。
守门的姜伯一见他,立马欢天喜地地唤道:“容大公子!”
司马容‘嗯’了一声:“王爷在么?”
“在!在!”姜伯忙点头,殷勤道:“王爷就在书房。”
司马容塞给姜伯一锭元宝:“拿去喝茶。”
“唉。。。这怎么使得。。。容大公子。。。”刚要推辞,司马容却早已走地老远,姜伯低头看着手里的元宝,不由暗叹口气。
这个容大公子倒底在想什么,他从来琢磨不透,不就是两父子么?这王府不就是他自个儿的家么?天底下哪有人进自家的门,还要给门钱的?
王爷正在写字,泼墨而就,挥洒淋漓,落在纸上的是一个大大的‘寿’字。
“容儿。”王爷一见他便笑了:“久不动笔,生疏了,你替我看看,这个‘寿’字写地如何?”
司马容走过去,看着纸卷,口中喃喃道:“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王爷一愣:“容儿,你说什么?”
司马容脑海中瞬间晃过一片流纱的影子,淡淡道:“没什么。”又看了王爷一眼:“怪我么?”
王爷搁下笔砚:“怪你什么?”
“我心浮气躁,又部署不周。。。”,司马容轻叹:“若非一意孤行将计划提前三天,兴许还来得及阻止突厥军的叛变。”
王爷问道:“再让你选一次,你又当如何?”
“我。。。”司马容的神色片刻恍惚,半响淡淡一笑:“还是这么做。”
王爷望着他不由叹口气:“你当真那么喜欢她?其实,你若肯听我的话将她放在太子的身边。。。将会是一枚绝佳的棋子。”
司马容不出声,转过头去,隔一会儿才道:“东莞那头至今无信,烈他们最多再支撑一日。”
王爷沉吟道:“怎么办?要派江风去么?”
“兵力悬殊”,司马容摇头:“就算派出所有的轻骑也于事无补。”
“那这场仗。。。?”
司马容简单道:“华清会有办法的。”
王爷展颜:“赫连华清这颗棋子,你用得甚是妥当。”
司马容面上却无得色,顿了顿,又道:“我已派出所有轻骑包围了皇城,东南西北四大城门皆为我闭锁,即便火攻,也至少得烧上一天一夜才能将百斤的石墙灼出个洞来。”
“做地好。”王爷颔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西陵王过世了,你知道么?”
司马容淡声道:“西陵现在只有一个王上,便是赫连华楼。”
“你实在该杀了赫连华晴的。”,王爷面有忧色:“西陵王一死,赫连华晴势必复仇,不用说她第一个要对付的人便是你。该女心狠手辣,又恨你入骨,且你在明,她在暗。”
“那又如何?”司马容脸无表情:“由她去好了。”即便十个赫连华晴攻来,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只怕,他们会伤害她。
可现在好了,她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这里的纷纷扰扰,恩恩怨怨终于与她无关了,那么,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输赢成败,不过就是这么一件事罢了。
王爷深深看了司马容一眼,猛地将袍子一甩,朗声道:“既然如此,我们这就进宫去!”
司马容却长袖一拦:“我从相府出来的时候,对相爷说了一句话,到您这儿来,我还是这句话”,他看着王爷,静静道:“我一个人去。”
王爷一呆,随即不悦道:“容儿,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是两父子,必然共同进退。”
司马容袖中滑出一枚令牌,交到王爷手上:“万一我败了,你和相爷一起从西门出去,门外布了一小对轻骑,身手上佳,定能护着你们全身而退。”
王爷面色泛白,一挥手将令牌打落在地,喝道:“容儿,你听好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就算你败了,为辅也绝不舍你而去!”说罢一把抓住司马容的手,哽声道:“容儿,爹爹说过,再不丢下你了!”
司马容望着王爷,眸中涌上一层悲悯,叹道:“你若一心要去,我也不能拦你。”
王爷喜道:“好,那我们走!”说罢转身去取悬在墙上的长剑,刹那,司马容衣袖轻扬,拂向王爷的睡穴,王爷顿时全身一软,瘫了下去。
司马容将王爷置于榻上,替他盖好被子,扬声道:“进来吧。”话音未落,窗户立时开了半扇,一道身影飞速掠入。司马容垂下眼,声音低不可闻:“他,去地可好?”
来人单膝跪地,取下‘花旦’脸谱,一张面孔泪痕斑驳:“他嘱咐公子。。。多加小心。”
司马容沉默良久,半响长长叹出一口气,俯身拾起地上的令牌,放在王爷的手心:“爹爹,我知道你狠疼我,可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愧疚。。。我唯一能做的,唯一能替娘亲弥补的,便只有将这些纷扰纠缠都做个了结,然后为你,夺回真真正正属于你的东西。”
“容大公子。。。”
司马容看向跪在地上的人,一伸手将她扶起:“你帮了我这么多年,我无以为报,只盼你看在娘亲的份上继续照顾王爷。我若回不来,你就带着他去西域,西陵王赫连华楼是我至交,你们在他的庇护下,会过地很好。”
“大公子。。。李玉自打六岁被蓉儿小姐收留,这一生一世便都是小姐的人,小姐不在,李玉的命就是大公子的,大公子无论叫李玉做什么,李玉都甘愿赴汤蹈火,但是。。。您是小姐唯一骨肉,若有什么万一,叫李玉有何颜面再见小姐?”李玉潸然泪下,两只手紧紧抓着司马容的衣袖:“李玉曾经立誓,一定要等到小姐回来那一日,将大公子完完整整地交给小姐!大公子,求别赶我走啊!”
“李姑姑,够了。”司马容低垂了眼,挂在嘴角的笑渐渐隐没:“我娘她,不会回来了。”
66、真相
尹君睿微抬首,看向窗外。
一缕艳阳落在眉睫,刺地他睁不开眼。
“太子爷”,背后,秦姑姑低声回禀:“皇上独自呆在吟风轩,严禁任何人打扰。”
尹君睿关上窗子,透过云帘望着外头飞扬的彩旗,头也不回:“知道了。”
秦姑姑顿了顿,又道:“奴婢寻遍宫内,不见李姑姑踪影。”
“父皇找过她么?”
“不曾,皇后娘娘倒是找过,还遣了梁姑姑跟我打听。”
尹君睿‘嗯’了一声。
“太子爷需要奴婢再去探探么?”
“不必了。”尹君睿抿一抿嘴角,低笑道:“即便找到,打她个半死,她也不会说半个字。不急,反正已等了那么久,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是。”
“突厥王妃那边怎么样?”
“没什么动静。香儿回宫以后,‘瑶池’居就再没人出来过。”
“继续盯着,只要尹韶云还在这里,突厥就不敢妄动。”
“是。”
“还有”,尹君睿转过头来:“万一皇城沦陷,你与梁姑姑一起,护着母后去找清远。”
秦姑姑一愣:“那太子爷呢?”
“我?我不走。”
尹君睿的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我就在这里,等他。”
“王妃,王妃,醒醒。”香儿一边唤。一边点燃一卷草药置于尹韶云鼻下,刺鼻的烟味呛地尹韶云一阵咳嗽,慢慢睁开了双眼。
“母妃!”夏瑶握住尹韶云的手,喜极而泣:“母妃你终于醒了!”
尹韶云一脸迷茫:“我。。。怎么了?”
香儿道:“王妃晕倒在房门口,幸亏奴婢及时发现。”
“方才母妃气息险峻,差些都探不到了。。。”夏瑶不停抹泪:“母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莫要吓瑶儿阿!”
晕倒了?尹韶云有些糊涂,如何记不起几时晕倒过,一转眼瞥见妆台铜镜里的容颜,不由吓了一跳。
这是谁?惨白面孔,一脸泪痕,双颊深深陷下去。黑漆的瞳孔布满惊痛。
她呆呆地望着铜镜,刹那脑海中闪过一双冰冷的手,陨落的剑眉,曾经温柔似水却再不肯睁开的星眸。
“不!”
尹韶云大叫一声,一把推开夏瑶,跳下床踉踉跄跄往后院跑去。
“母妃!”夏瑶料想不到尹韶云突然发狂,胳膊肘正撞上桌角,痛地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公主!”香儿急忙去扶夏瑶,却被夏瑶挡开:“我没事,快,快找母妃。。。!”话音未落,尹韶云却已兜转回来,立在她面前。
“母妃。。。”夏瑶抬首一看,不由惊恐地捂住嘴巴。
只见尹韶云披头散发,双目通红,肩上,还负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双目紧闭,面色以变,嘴角淌的血,是漆黑的。
“没时间了,我得去找皇兄就志坚,晚了就来不及了”,尹韶云大口急喘,语无伦次道:“瑶儿,你等等母妃,母妃救了志坚后马上回来接你,耶律雄将军就快打来了,到时候,整个沁阳都是我们的,不,整个尹朝都是我们的!哈哈哈,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小觎我,再没人能操纵我们母女的命运!”
“母妃,你说什么。。。” 夏瑶惶恐地看着尹韶云,颤声道:“母妃你倒底要做什么?!”
“你等着,瑶儿,你等着”,尹韶云一边大笑,一边往门外冲:“很快。。。母妃就能给你——这个天下!”
夏瑶呆呆望着尹韶云的背影,两行清泪,滑下了面颊。
墙内,千名弓箭手对准墙外;墙外,银盔软甲的轻骑队列肃整。
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
都是久经历练的精锐。
沉寂,已持续了很久。
每个人都在等,等一声令下,等一个进攻的最佳战机。
每个人,都相信自己追随的那个,一定会赢。
这一刻,注定是生死殊博。
“就这样决一胜负,总觉得少了点意思。”高墙之上,尹君睿忽然开口,音量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下来:“人,太多了。”
司马容抬首,月白衣衫轻轻飘荡。
“敢一个人进来么?”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在被风吹地凌乱的乌发后难以看清:“就我,同你。”
闻言,清雅秀逸的面容在风中笑如芳草:
“有何不可?”
尹君睿看着司马容,吐出两个字:
“开门”。
朱漆大门‘轰’地应声而开。与此同时,江风大喝一声,所有轻骑即刻勒紧缰绳,蓄势待发。
司马容头也不回,一扬袖,身后顿时静下来。
“大公子别去,其中必定有诈!”江风见状急道:“相爷吩咐了,属下决不能离开大公子身边半步。。。”
司马容只淡淡一笑,蓦地身形一闪,快地江风未看清就已不见。江风顿足,正待追去,忽闻司马容的声音远远传来:
“守好宫门,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纵十二万分不情愿,江风也只得叹口气,令众骑按兵不动。
这位大公子的话,他从来不敢不听。
尹君睿在前头走,司马容跟在后。
前者不说要去哪里,后者也不开口问。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走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皇宫里,好似不过是平时任何一日,去御书房议事,上养心殿请安。
周围的一切,都沉静地萧索,气节已近冬,树叶由绿变黄,被风一吹簌簌落地,脚踏上去,‘嚓’一声便碎了。
尹君睿在一处院落前驻足,明黄的袍角被风吹起:
“这‘流云阁’,本是为她而建。”
司马容早已身不由己推门而入。
迎面而来的玫瑰馨香,静静地晕开了一缕又一缕的沉思。
是梦?是幻?还是仍在昨夜,她赤着足,衣衫凌乱,一脸惊惶,眼中满是泪花。他惊痛万分,要带她走,她却倔强地转过头去,将他拒之门外。。。他立在那儿,默默守了一宿。
现在,他终于能推开那扇门了。。。华顶云雾的茶,素净淡雅的衣裳,散发着清新晨露香味的发油,磨了一半的玫瑰发粉。。。什么都没变,只再没了那个巧笑倩兮灵慧明敏的女子。
她身在何处?她过地好么?
她可曾有那么一点点,想起过他?
他在屋内痴站了半响,转出去的时候心底狠狠一下抽搐,疼地他不禁敛了眉头。
院外,尹君睿凭风而立。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凭栏翠帘低卷;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歌声共水流云断。。。”尹君睿的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比她作流云当真一点也不假,不管我如何费尽心机,总也留她不住。”
司马容怔怔地望着空旷庭中纷扬飘洒的嫣红花瓣,忽闻一阵熟悉香风扑鼻而至,一个恍惚不由轻喃出声:
“儇儿?”
随风而逝的,从来只有风的声音。
尹君睿看向司马容眼神闪烁不定:“你,确不知她在哪里?”
司马容缓缓摇头。
“我本以为,你万不可能放手,没想竟是我错了。”尹君睿讽笑:“既然放地了手,又何必同我抢她?”
司马容反问:“你当真爱她么?”
尹君睿一怔。
司马容淡声道:“对你而言,她理该只是一颗用来对付我的棋子,当你征服她身心的那一刻,就如同你终于征服了我。。。不是么?”
尹君睿漆黑双瞳一紧:“你以为你是谁?本宫需要用一个女人来征服你?除非,你我都是懦夫。”
“可是,你若不这么对皇后说,就难以保她的命。”司马容叹口气:“漓都驿馆外你没带她走,是怕她跟着你会遭皇后的毒手么?”
尹君睿别过头去不说话。
“我一直以为,皇后之所以招儇儿入宫是为了牵制我。。。熟不知,同样也是为着牵制你,要你乖乖听话。由此看来,你没能骗过皇后。”司马容静静地看着尹君睿:“既不是皇后选上的人,便永远到不了你的身边。”
尹君睿默了半响,道:“只有做了天子,才能不受任何人的牵制。”
司马容怔了怔,叹道:“你待她。。。倒底也算真心。”
尹君睿摘下一片花瓣轻抚于指尖:“我不信,你当真不知她的下落。”
“信也罢,不信也罢。”司马容淡淡一笑:“你只需明白,无论我知道与否,都不会告诉你。”
“很好。”
尹君睿指尖的鲜艳刹那粉化成尘,方才余温缭绕的黑眸渐渐冷却:
“从小到大,你走到哪里都比我得宠,我唯一能盖过你的,便只有太子一位。我一直不懂,为何父皇能将你看地那么重,毕竟,我才是他的骨肉。”
司马容垂下眼睑,不说话。
“这件事,盘桓在我心中二十年,一直想问,却从不敢问,”尹君睿看向那片鲜艳盛放的玫瑰花圃,声音很沉、很淡:
“你,究竟是谁的儿子?”
司马容一怔,随即淡淡地笑了:
“你若能赢得了我,便告诉你。”
吟风轩外,尹韶云被一列禁军拦下:
“王妃娘娘不能进去,陛下禁令。。。”
“我有急奏,要即刻面圣”,尹韶云无表情:“拦我者,死。”
侍卫头领皱眉:“王妃娘娘,恕属下难以从命。。。”话音未落,只见眼前银光一闪,雪亮的匕首已插入他的胸口,又一下拔出,顿时鲜血飞溅一地。
“护驾!”禁军立马一字排开,将尹韶云围在中央。
尹君睿仿佛谁都没看见,一边往前走,一边将上官志坚紧揽在怀中,柔声道:“志坚,你忍一忍,皇兄就在里头,我们快到了。”
“王妃娘娘,请留步!”其中一个侍卫拔刀上前,刚架住尹韶云的脖子,手腕蓦地被一条丝缎缠住,只听得香儿一声娇叱,长刀瞬间一分为二,刀刃落下的同时削去了侍卫一只手掌。
“啊!”惨叫升至半空,被一声厉喝打断:
“住手!”皇后疾步而至,一把抓住尹韶云的胳膊:“你莫非疯了不成?!”一旁,梁姑姑手舞长鞭卷下香儿的剑:“小姑娘,你的剑虽快,但老生的虎鞭亦未曾失手,你当真要试么?”香儿脸色一白,朝尹韶云望去。
尹韶云不理皇后,只痴痴地盯着怀中人:“志坚,你看她们多坏,硬不让我进去见皇兄,她们分明是故意害你,不让我俩在一起!”
皇后铁青着脸:“韶云,你糊涂了!还不快吧志坚放下!”
“放下?我为何要放下?”尹韶云瞪着皇后:“我放下他,你们就能把我赶去突厥了是不是?”
皇后满面怒容,指着上官志坚的尸体道:“你罔顾身份尊荣,礼义伦常,私藏男子于宫中,本事不守妇道、混乱宫闱!若非皇上念你远嫁突厥,多年功德,从而听之任之,本宫早就。。。”
“是你!原来是你!”尹韶云杏眼圆睁,大叫道:“是你下地毒!”
皇后气地双手发抖:“你,你胡说什么?”
尹韶云逼视皇后,一字一句道:“二嫂,你好狠的心,你害了蓉儿不够,如今连已成废人的志坚也不放过。。。上官一家倒底如何对不起你,你要这般赶尽杀绝?!”
皇后闻言脸色泛白,指着韶云喝道:“你含血喷人!”
“我含血喷人?”尹韶云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蓉儿哪是失踪,她分明是死了,被人杀死了,而你,你就是凶手!这就是为何二十年来,皇兄再不踏入凤仪殿半步!”
‘啪’一下,皇后怒掴尹韶云一记耳光:“放肆!”
“王妃!”香儿惊呼,只见尹韶云的面颊被金银甲套划破,半边脸顿时被鲜血染红,原本一张温婉娇颜刹那转为可怖:“皇上面前,你敢打我?毒妇,我要叫皇兄废了你,杀你全家,为志坚报仇!哈哈哈。”
皇后浑身颤抖如秋风落叶,狠一咬牙,拖起尹韶云就走:“本宫行正坐直,不怕任何流言蜚语,即便皇上跟前,本宫亦无愧于心!你想要见皇上是么?好,我们这就去见皇上!孰是孰非,皇上定有明断!”
皇后一手托着尹韶云,尹韶云抱着上官志坚,两个活人一个死人,跌跌撞撞直冲尘网累累的吟风轩。门吱呀一声打开的瞬间,任凭她们做梦也想不到,会看见这样一幕场景。
皇帝穿着昔日最爱的玄色常服,静静立在廊下,身前坐着一个粉裳女子,瀑布般美好的青丝垂落腰际,遮去了大半面庞。皇帝根本没留意到有人闯入,只全神贯注地执一把檀木梳,仔细撩起一把乌发,小心翼翼地梳着,嘴角挂满笑意,眼底尽是温柔。
皇后蓦地被那抹温柔刺到,不由倒退一步,尹韶云却是面色渐渐发白,看向那名粉裳女子的眼神逐渐流露出惊恐。
“哎呦!”粉裳女子忽然一声娇呼,皇帝立马停手,满脸歉意道:“弄疼你了么?都怪我,笨手笨脚的。”说罢又叹口气:“自你走后,我再没替人梳过头,这就生疏了呢。”
粉裳女子道:“那韶凌往后天天替我梳头,好么?”
“好。”皇帝不假思索,看向粉裳女子的眼神缱绻浓浓,粉裳女子掩唇一笑,转过头来。
发如游云,目似晨星,明眸流转,惹人怜惜。
好一张,秋水为神玉玉为骨的容颜。
皇后呆住,不置信地瞪着粉裳女子:“是你。。。”
“呀,韶凌,她们来了呢。”粉裳女子一声低呼,随即叹道:“她们来了,我们便再不能一起了。”
皇帝目光凌厉地扫过皇后和尹韶云:“没朕的允许,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还不快出去!”
尹韶云恍若未闻,独自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粉裳女子抬眸看向尹韶云,唇角漾起一抹微笑:“云儿,好久不见了,这些年你在突厥一切都好么?”
尹韶云惨白了脸,死死盯着粉裳女子一言不发。
“云儿,你怎地不说话?你看见我不高兴么?还是仍在怪我,当初要你代为和亲?”粉裳女子幽幽叹口气,走下廊子,来到尹韶云面前:“云儿,别怨我了好么,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呀。”一边说,一边伸手抚上尹韶云的面颊,触及皮肤的那一刹,尹韶云惊惧万分:“走开!走开!你是谁?别碰我!”
粉裳女子一愣:“云儿,我是蓉儿呀,你怎么不认得我了呢?”
“不,你不是蓉儿,不是,不是!”尹韶云紧紧将志坚抱在怀里,猛烈摇头:“志坚,她是假的,是假的,你们不要相信她,她不是!”
粉裳女子闻言泪盈于睫:“云儿。。。你还是在恨我。。。当初要你代嫁实为无可奈何。。。韶凌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没有他。。。你若不愿见我,我走便是。”说罢长长一叹,伸手去接尹韶云怀中的尸体:“来,就让我带我大哥一起走吧!”
“不!”尹韶云抱着上官志坚坐倒在地,嘶声力竭:“我绝不将志坚交给任何人!”
粉裳女子无奈叹道:“云儿,志坚哥是我唯一亲人,想必他也是愿意跟我走的。。。”
“不不,志坚,你莫被她骗了,她根本不是蓉儿!”尹韶云捧着上官志坚的脸,急切道:“你相信我,她是假的,蓉儿不可能回来的,蓉儿已经死了,死了!”话音未落,一道人影从门口冲进来,一把抓住尹韶云的肩膀,大喝道:“韶云,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尹韶云呆呆望着眼前人,忽然笑了:“大哥,你来地正好,他们都糊涂了呢,你快去告诉他们,这个女人是冒牌货,因为蓉儿早就已经死了呀!”
尹韶风苍白了脸,看向粉裳女子的目光猛地一沉,疾言厉色道:“你是何人?胆敢冒充我顺亲王妃?!”
粉裳女子倒退一步,惊讶道:“韶风,怎么连你也不认得我了?!”
“蓉儿,哪有你这般妖娆的气质。”尹韶风盯着她:“你学地虽像,但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她是我妻子。”
皇帝闻言浑身一震,霍然而起,朝粉裳女子厉喝道:“你,究竟是谁?!”
粉裳女子咯咯一笑,指尖于眉眼处一晃取出两枚圆形玻璃片,再抬首时,一双乌黑妙目已转为琉璃般透明。
皇后指着她惊呼道:“你,你是华晴!”
赫连华晴大笑,身形一动绕过顺亲王爷,尹韶云只觉双腕一麻,怀中已空空如也。
“志坚!”待尹韶云反应过来,上官志坚已被赫连华晴搁在墙角的井口边上,摇摇欲坠。
“你要做什么?快将志坚还给我。”尹韶云急地扑上前去,被尹韶风一把抱住:“韶云,冷静一点。”尹韶风看着华晴,冷冷道:“死者已矣,还请赫连公主手下留情。”
华清笑道:“王爷言重了,华晴,可是在帮王爷的大忙呢!”
尹韶风皱眉:“帮我?”
“王爷上天入地寻找蓉王妃,这份心意日月可鉴天地可表,华晴也是想王爷早日得偿所愿。”华晴眼角一挑看向尹韶云:“想要人可以,但你得告诉我,蓉王妃,究竟是怎么死的?”
尹韶云眼见上官志坚的身体朝井内一点点滑落,急地失声痛哭:“你别伤害志坚,别伤他,求你了!”
华晴一手吊住上官志坚的后领,逼视尹韶云:“蓉王妃,究竟为谁所杀?”
“是我。”
一个沧桑的声音平地响起,众人回首,只见来人一身灰袍,白袜布鞋,手握檀珠,须眉华发。
尹韶风瞪着无修,一脸不敢置信:“你?”
无修走到尹韶风面前,跪下:“杀人偿命,无修愿就地伏法。”
皇帝一个箭步冲来,指着无修厉声质问:“当真是你,杀了蓉儿?”
无修垂首:“是。”
皇帝一把拽过无修手中佛珠狠狠掷在他脸上:“为什么?!你一个出家人,何以如此狠毒?!你所谓悲天悯人的心肠,四海八荒的佛祖,都到哪儿去了?!”
无修的嘴角被佛珠摔地青了一片,只淡淡道:“无修罪孽深重。”
尹韶风长袖一挥,掐住无修的脖子从地上拖起,怒极攻心:“蓉儿究竟做错了什么,你居然要下这样的毒手?!是谁让你这么做?!是谁?!”
无修一言不发,惟闭目待死。
“大师一生供奉佛祖,普渡众人,德善无量,如何能开杀戒”,皇后看着无修,缓缓开口:“大师,究竟在为谁顶罪?”
尹韶风一呆,松了手,无修重有跪倒在地。
皇后踏前一步:“大师,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真话么?”
无修双手合十,喃喃念了一段心经,叹道:“往事尘封,恩怨尽逝,罪孽已消,人既作古化春泥,何苦追忆,徒增伤景。”无修抬首望着尹韶风,缓缓道:“我虽不杀伯仁,但也未救伯仁,佛门见死不救则与凶手无二,施主若要寻仇,便是我无修一人而已。”
尹韶风的脸色刹那惨白到透明,双眼如两道长钉般盯住无修,半响迸出几个字:“是他,对不对?”
在这个世上,能叫无修大师死也要维护的凶手,除了他,还能有谁?
皇帝突然明白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悲鸣,狠狠咬牙,只咬地血丝沿着嘴角淌了下来。
皇后看看皇帝,又看看尹韶风,再看看无修,张口欲问因由,声音却莫名地颤抖,颤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蓉儿,她该死。”
尹韶云忽然嘿嘿地笑了,越笑越大声,笑到后来连气都喘不过来,一边猛烈地咳嗽,一边直勾勾地盯着皇帝:“你以为,你和蓉儿之间的丑事,当真无人知道么?”
皇帝盯住尹韶云,脸色青白交加。
尹韶风身子一晃,颤声道:“韶云,你说什么?”
“大哥,你好可怜,你跟我一样可怜。”尹韶云的笑中透着一股阴冷:“我被人设计去突厥和亲,而你呢,就在这儿替别人养儿子。”
尹韶风如遭雷击,面无人色。
皇帝握紧双拳,不置信地瞪着尹韶云:“是你。。。竟然是你。。。”
“不错,就是我!”尹韶云一脸嘲讽地看着皇帝:“就是我把你俩的丑事告诉父皇!你想不到吧!哈哈哈!”
皇帝额头青筋暴起,举起一个巴掌就要落下,尹韶云怒目圆睁,厉喝道:“想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皇帝满目悲凉:“蓉儿待你情同姐妹,可你。。。你却害死她!”
“蓉儿蓉儿,你们心中都只有蓉儿!凭什么她注定是被保护的,而我注定就是被牺牲的?!尹韶凌。。。你毁了我一生的幸福www奇Qisuu書com网,却想又得王位又与蓉儿双宿双栖?你凭什么?!最卑鄙无耻的那个人明明是你!一边用蓉儿换了大哥的王位,一边与蓉儿暗通款曲。。。我呸!你俩好不下贱!好不下贱!”尹韶云厉声尖叫:“我叫父皇废了你,父皇不肯,口口声声什么江山社稷,还不舍得杀你们的野种!蓉儿一命抵过那是皇恩浩荡,是你前辈子积地福分!至于那个司马容,越大越像蓉儿,尤其是那双眼睛。。。我一见他就犯恶心!为什么太子始终杀不了他?像他那种肮脏的人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皇帝急痛攻心,‘哇’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皇后呆呆地看着皇帝,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竟然是。。。你的儿子。。。”
华晴在一旁冷笑数声:“戳破司马容的身世,果然要比直接杀了他,更加过瘾。”说罢将上官志坚的尸体往尹韶云怀中一抛,扬长而去。
四散的玫瑰,殷红片片,分不清哪处事花瓣,哪处是血。
司马容半跪在地上。
尹君睿擦去嘴边的血丝:“你内伤在身,我也算胜之不武。”
司马容的笑很虚无:“现在,不好说。”
尹君睿挑眉:“你还不服输?”
司马容挣扎着站起:“我又没死,如何认输?”
尹君睿愣愣地看着司马容:“以你现在的武功,我手下任一人都能要你性命。”
“哦!是么。”司马容淡笑:“那你最好快点杀了我,若再迟一些,恐怕你就再也杀不了我了。”
尹君睿冷哼:“何以见得?”
司马容抬首望天:“西南方。。。似有青烟。”
“青烟?”尹君睿纵身跃上屋顶,极目远眺,果见西南方有青烟袅袅升起,不光如此,北边亦出现蓝色烟火。
司马容朝尹君睿笑道:“看来,尹朝气数未尽呢。”
尹君睿跃下屋顶,一把拽住司马容的前襟,喝道:“你又玩什么花样?”
司马容淡淡一笑:“想必温将军已领教了西陵蛊毒的厉害,再不敢破谷了。”
尹君睿一怔:“蛊毒?”
司马容道:“我与华清有约,若他胜了,便以青烟为信。”
尹君睿瞪着司马容:“五万残兵能胜得了清远十三万精锐?”
“听起来确像天方夜谭,所幸并非完全不可能。”司马容道:“依烈的脾气,必然冲出谷去拼死一搏,但华清既耐了三天不出手,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若我没有猜错,他定是在等风向。”
“风向?”
“西陵多蛊毒,一些是虫蛊,另一些是药蛊,那种粉末,一旦吸入人体便令人功力全失。”
尹君睿面沉如水:“原先我以为你选了风砂谷,乃取地形奇突利于伏击,没想,你看中的竟是那里的风势。”
司马容点头,又摇头:“风砂谷虽四季多风,但究竟行什么风向实难预测,倒底还是碰碰运气。”
“你的运气向来不错,但那自己的弟弟和几万条性命碰运气,这份心肠这份胆识,本宫实在万分佩服。”尹君睿讽笑:“北边的蓝烟,试问大公子又作何解?”
司马容缓缓舒出一口气:“如今,能拦下突厥大军的惟有东莞海军,东方翎果然没叫我失望。”
尹君睿一怔,随即拊掌笑道:“妙极。连东方翎那等老怪物都请地动,果然不愧是容大公子。”
司马容静静地看着尹君睿:“突厥趁乱得逞,你我便是尹朝千古罪人。”
尹君睿眼色一沉,猛地勒住司马容的脖子:“容大公子什么时候也在乎这个了?是因为终于能够称帝为王了么?”
“江风看见烟火便会冲进皇宫。”司马容平静道:“撤掉你的弓箭手,此时再添流血已无任何意义。”
尹君睿仰头大笑:“司马容,你以为你赢了么?你以为你一定赢我了么?”
司马容轻叹:“难道你还想杀我么?”
尹君睿止笑,冷冷道:“我早就说过,你我之间,只能留一个。”
司马容垂眼:“我并不想杀你。”
“那便可惜了,因为,我很想杀你,要我诚服于你,我宁可与你同归于尽。”尹君睿扬手落下蓦地被一声娇叱喝止:
“慢着!”
华晴闪到尹君睿背后:“你莫忘了,你答应过让我亲自动手。”尹君睿瞥了华晴一眼,华晴又道:“你交待的事,我已办成,如你所料。”
尹君睿闻言,眸底慢慢泛起一片黑雾,一言不发退到一旁。
华晴睥睨司马容,居高临下地笑:“我今天看了一场好戏,内容甚是精彩,容大公子想不想听听?”
司马容被尹君睿随手一甩,整个人靠在花坛脚边已直不起身来,面上却是笑容不减:“临死之前还能听戏,那是在下的福气。”
华晴瞟向尹君睿,似笑非笑:“太子爷让我动手是对的,无论如何,太子爷的手,最好别沾上自己亲兄弟的血。”
尹君睿的嘴角紧抿,盯着司马容的漆黑双瞳迸射出逼人的寒意,后者好似浑然不觉,只一味微笑:“看来,太子爷这一出戏排地甚是精彩,公主更是唱作俱佳,只不过,公主一番妆容与我娘亲相去甚远,怎么看都不像。”
华晴冷哼一声,挥袖擦去易容露出的本来面目。
司马容看着华晴喃喃道:“倘若这样就能被骗到,他当真还记得我娘亲的样貌么?”
“戏文已完,是时候算算你我之间的帐了。”华晴的袖中滑落一柄精巧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穿了司马容的肩胛,声色俱厉:“这一剑,慰我父皇在天之灵!”
月白衣衫霎时染红一片,司马容面色如雪,冷汗津津,咬着牙一声不吭。
华晴持剑对准司马容的大腿,喝道:“跪下来求我,求我饶你不死。”
空中,有一道屏障,屏障后面,有一道窈窕的身影。
她本不是这个时空的人,她本该已回到原来的地方,可她却没有。
流光隧道的尽头,她奋力挣脱了漩涡,冒险地掉回了这个时空。
可是,他却无法看见她。
屏障的力量阻隔着她,她原来世界的力量限制着她,任凭她撞地头晕眼花,乌痕累累,也始终无法摆脱结界。
她只能高高地看着他,看着他月白的背影,飞扬的身姿,看着每一道劈向他的让她心底感到颤抖的利芒,看着站在他对面的那个男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戾气和怨怒,就像汹涌滔天的黑色巨浪,咆哮着要将他完全湮没。
他不停地咳嗽,吐出一大口血,随即又中了一掌。
她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大声叫唤,他却根本听不见她。
双掌相接,他的面孔苍白到透明,整个人摇摇欲坠,扶着花坛又喷出一口鲜血,洁白的衣袍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殷红。
这时,一个女子走过来,晶莹如琉璃的双瞳中满是杀气,手中的剑,在他的肩上,腿上,刺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让我出去!”她的手、额头,已撞出血来。
耳际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若再不回头,便来不及了。”
“让我出去!”她还是这句话,几乎是哀求:“求求你,让我出去!”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道:“阿儇,从小到大,你不曾求过我。”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她眼看着明晃晃的剑尖已对准了他的胸膛,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让我出去!求你,大哥!”
声音的主人长长叹息:“你不后悔就好。”
剑光,似闪电般破空而至。
华晴怨毒的眼神衬着娇艳的面庞,狰狞而扭曲:
“司马容,能死在我西陵一剑式之下,你该死而无憾了!”
司马容撑着花坛想站起来,然身心的剧痛剧痛地他不得不又坐倒在地,眼看寒芒将自己团团笼罩,竟是一点还击之力都没有。
不远处,似有阵阵喊杀声传来,是错觉还是江风已攻进来了?
他淡淡地笑,最后一刻,他竟然希望自己,仍是在笑的。
忽然,一片流纱挡住了他的视线,挡住了千万剑光。那团流纱静静罩在他的身上,指尖所触,是久违的熟悉的温度。
和惊呼同时的,是剑,刺入骨骼的声音,是血,飞溅到他脸上的灼痛。
那软倒的身体,苍白的容颜,宁静的微笑,叫他的心,刹那粉碎。
华晴也愣住了,半响反应过来,纵声大笑:“老天有眼!司马容,这是你的报应!”然而,她笑了一半却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的胸口忽然多了一柄银晃晃的东西奇Qisuu.сom书,背后,传来尹君睿的声音:“她死了,你也休想活着。”华晴瞪大眼睛,连一个字都未来得及说,便倒了下去。
“儇儿?儇儿?”司马容怀抱着沈儇,连声急唤:“你看看我?儇儿?!”
沈儇只觉浑身轻飘飘的,一点痛感也无,转眼瞧见司马容满脸惊惶,不由笑道:“我好端端地呢,你慌什么?”
司马容痴痴地望着她,喃声道:“这不是梦么?真的是你么?”
她微笑,抬手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却看到涓涓的红河沿着胳膊倒流下来,怔了怔,又笑了:“你莫要自得,若早知如此,我一定不回来的。”
司马容心口剧痛,仿佛被人生生挖下一块血肉,强笑道:“说地是。。。你若回来了又要走,倒不如不回来的好。”触目的鲜红的一片片,已分不清究竟是她的血还是他的,他轻轻执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你说,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肯跟我走?”
她躺在他的臂弯中,长长叹出一口气:“对不起。。。我只想着,想着再见你一面。。。”渐渐地落的声音,苍白与殷红交织的素手,从他的衣襟上缓缓滑下。
尹君睿呆呆地望着沈儇闭上的双眼,手中剑忽地‘当’一声,断了。
“对不起的人是我。。。总害你为我吃苦。。。你怪我么?”
“我瞒着你做了很多事,很多。。。不怎么光明磊落的事,我不能、也不敢告诉你,我怕伤害你,更怕你知道了我的身世之后会瞧不起我。。。我原是一个如此污秽不堪的人。。。你怨我么?”
“我曾经发誓,我一定会保护你,只要我还活着,就没人能伤害你,可是。。。我食言了,我真没用,我不配你为我的一切。。。你,后悔么?”
一滴晶莹明亮的水珠悄然滑落,擦过流云碧落般的青丝,融入尘土,慢慢地消失不见。
67、结局
<尾声>
司马烈出谷的时候,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
华清打一把油纸伞站在后头,伞上画了一只大大的青色纸鸢:“比起风啸狂沙,毕竟还是烟雨蒙蒙更显诗情画意。”
司马烈跳下马一抱拳:“谢了。”
“谢我什么?”华清微笑:“你我不过各取所需。”
“话虽如此,但若没有你,我必输无疑,”司马烈遥望皇城的方向:“我死不要紧,这仗,却万不能输。”
“试问容大公子岂会让你输?你输了便是他输了。”华清看一眼司马烈,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只垂头低低叹口气:“你待容大公子当真一片赤心,不似我没有兄弟。。。实在叫人羡慕地紧。”说完又扬起笑脸,大声道:“青山绿水,后会有期,烈二公子珍重。”转头瞬间,闻得司马烈道:“华楼,是一位明君。”
华清自嘲:“若到此刻我还想与他相争,未免自不量力。”
司马烈摇头:“既是一位明君,也是一个好兄弟。”
华清一怔,这才明白了司马烈的意思,回眸一笑:“烈二公子好心肠,清儿谢过了,然人与人之间,都得讲一点缘分。像你和容大公子并非血亲却情同手足,而我和华楼虽同宗同族但毫无情分只有交易。。。我能归顺于他,不过为了换得替父母雪恨的机会,仅此而已。”
司马烈问道:“等报完了仇,你又作何打算?”
华清琉璃般晶莹剔透的眼瞳仿佛晃过几分薄雾:“作何打算?我这样一个人,究竟还能作何打算呢?”蓦地仰头一笑:“不如,还是会中土寻找我儇儿姐姐去罢!”
司马烈闻言立马脸色一沉:“你若再敢扰她。。。”
华清哈哈大笑,飞身一跃,声音遥遥传来:“劳烦烈二公子捎句话给我儇儿姐姐,就道秋家赏月之夜清儿允诺姐姐的三件事让然作数,清儿随时恭候姐姐移驾西陵。”
“死性不改。”司马烈鼻底一哼,翻身上马,驰骋而去。
不远处,华清静静立在山巅之上,凝雪凝霜侍奉两侧,遥望着司马烈的背影渐渐从视野中消失,忍不住怅然一叹:
“倘若华楼胆敢这般那我的性命来玩,我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小兰仔细将房间打扫干净,掩上门的时候瞧见摆在窗台处的几株兰叶有些枯了,便掏出小剪子欲好生修剪一番,孰料利剪落下的刹那,一阵琴音飘至,恍惚间不慎刺到了手指,豆大的鲜红血珠顿时冒出,急忙丢下剪子,吮指入口。
这琴音,又变了。
从起初的温和、柔软、美如画卷;逐渐转化为沉淀、沉闷、重如千金;接着,有人在唱:
“浩浩愁,茫茫劫;
短歌终,明月缺;
生之无求,死之无恋;
红尘百劫,一世浮沉;
莫若笑忘,何以笑忘;
却是难了,却是难了,却是难了。。。”
那一声声‘却是难了’,缠绵悱恻,百转千回。
小兰默默地听着,一个人呆站了半响,回身之际,惊觉满脸湿濡,赶紧提袖擦净面孔,将花盆小心捧了,往后院走去。
院子中央,有一颗很高很壮的兰树,开满了一片雪色。
这轻如云洁如兰的花,曾在相府荣赫二十年,而今,被移至沈园。
花丛中,一片熟悉的月白静静伫立,就如同以往每一年来碰巧姑娘不在的时候一样,独自在树下,久久地等。
随风飞扬的白衫,温润从容的眉宇,长身玉立,总是一脸清浅含笑。
“大公子。。。”小兰脱口低唤,白衫男子却没有听见,只顾垂首拨弄琴弦,一遍又一遍地抚着,也不管指腹下一磨出了一道又一道血痕。
他很苍白,是那种透明的病态的苍白,他没在笑,曾经一度温和的清润的笑容,仿佛从那天开始,便已流失殆尽。
那天,他抱着姑娘的尸体出现在沈园门口,浑身上下都是血,所有人都吓坏了,紧接着,江风追来,求他回宫,他只落下一句‘一切由王爷定夺’便再不肯开口。他独自抱着姑娘坐在兰树下,不让任何人替他疗伤,亦不许任何人碰姑娘的身子,小琴设的灵堂牌位棺木被他一掌劈了个粉碎。“大公子。。。姑娘已经去了,这身后事不能不办呀。。。”小琴跪在地上抽泣,他一言不发,如雪的面孔上一片寂灭。
终于,江风送来了一具五彩琉璃水晶棺:“大公子,这琉璃棺能保姑娘的身子百年不坏。”他闻言,默默地为姑娘梳好头,换上洁衣,在她的颈边放下兰花香包,棺盖合上的刹那,呕了一口血。
醒来之后,一直爱笑的他,不笑了。
“大公子。。。这兰花。。。枯了。。。”小兰鼓起勇气又朝那白色的身影踏进一步,嗓子哽咽:“姑娘从前,很喜欢的。。。”
挥舞在弦上的手嘎然而止,他慢慢抬头,看向那盆花。
小兰克制心中涌上的酸楚,挤出一个笑容:“小兰不济,如何也治不好,还请大公子想想办法。”
他怔了半响,推开琴站起来,接过盆栽,将花从盆中连根拔出,挥铲于兰树旁凿一个洞埋了进去:
“往后你住我身边,便再不会枯萎。”
他的声音很低,但小兰还是听见了,眼眶一热,两行泪水簌簌滑下面颊。
宗荣寺。
无修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双眼,一遍又一遍念着心经。
尹韶风站在佛堂之外,凝神望着那片紫芙,半响道:
“就是这里么?”
无修停下手中的木鱼,脑海中缓缓泛过几页枯黄的湮没已久的记忆,垂下眼帘:
“是。”
是,就是这里。
就在这里。
曾经踏遍千山万水,却是近在眼前。
尹韶风不由握紧双拳,百般滋味纷涌而至:“蓉儿,你真是苦了我了。。。我究竟该爱你,还是恨你?”说罢仰天长叹,拂袖而去。
无修抬头一望,佛眼高悬,俯瞰众生。
有情乎?无情乎?
佛,是看着她死的。
他一直记得,那个美丽的女子跪在佛前的模样,满脸的凄惶无助,满脸,流也流不尽的泪。
“佛祖跟前,如有妄言,天诛地灭。”先帝冷冷地看着她:“你,认罪么?”
容妃含泪望着先帝,忽然对着佛祖重重磕下头去,抬首的瞬间拔出一支发簪刺穿了自己的咽喉。
血,染红了明黄的袍角。
先帝拖住她倒地的身子:“好,朕饶容儿不死。”
她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静静闭上了眼睛。
先帝葬了她,坑挖地更深,深入树木根茎之下。
后来,这里种了许多芙蓉花,她所在的那片,花色渐渐变成了深紫。
就这样,便过去了二十多年。
谁道往事如烟,烟消云散?
忘却不了的往事,永无消散的时候。
无修从心底叹出一口气,重又拿起木鱼,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敲着。
司马烈比预计早到三天。
他一路狂奔,双目充斥血丝,通红地要燃出火来。
一封飞鸽传书,接到的时候,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上面说,大哥赢了,她死了。
握缰绳的手掌乌痕累累,一路上换了多少马匹已不记得,只知胸腔中怒焰丛生,噬地他五脏俱焚。
他犹如一团烈火般卷进了沈园,咆哮着甩开所有上前拦他的人,笔直冲向司马容,挥手就是狠狠一拳:
“你这个混蛋!”
司马容的嘴角淌下血丝,望着司马烈,一脸平静:
“打地好。你打我,很应该。”
“是谁?是谁信誓旦旦地对我说一定会保护她,说无论什么都可以让给我唯有她不可以。。。全是屁话!”司马烈一把拽去司马容的前襟,不禁悲从中来:“我知道,我也不过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但不要紧,就算死在风砂谷又怎样,只要你能得偿所愿,只要你能对她好,司马烈毫无怨言!”说罢又是狠狠一拳,打地司马容扑倒在地,一头一脸的血。
小兰,小琴冲上前,抱着司马烈的大腿哭道:
“二公子,求求你住手吧,姑娘泉下有知,何以安息?”
雷霆般的拳头募地停在半空,司马烈赤红了眼,胸膛剧烈起伏,半响缓缓垂手,嘶哑道:
“她。。。在哪里?”
小兰抹泪,指向树下一处隆起。
司马烈浑身一震,一步一步迈过去,看见一块白玉碑上刻了两行小字: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却是一块无名碑。
司马容弯腰捡起衰落在地的古琴,将断了的弦一根一根续好,淡淡地道:
“不知该如何写。。。只留她一人在此,日子长了她势必寂寞;然若立了‘爱妻’,没准又惹她不高兴,她总是不肯跟我走的。。。想来想去还是先空着,待到哪一天她肯入得梦来,我方好问她一问。。。”
司马烈心神俱荡,目中逐渐湿润,忽地拔剑出鞘,将墓碑一劈为二。
司马容一愣。小兰、小琴急忙扑上去,却被司马烈的掌风逼退。
“二公子。。。”小兰挣扎着爬至司马烈的脚旁,攥着他的袍角痛苦失声:“二公子,求您看在姑娘的份上,别再闹了罢!”
“一座墓碑就想骗我么?”司马烈恍若未闻,瞪着司马容的眼几乎要滴出血来,一字一顿道:“我还没有见她最后一面,她怎么可以死!”
司马容呆呆地望着司马烈,司马磊拿剑指着司马容,厉喝道:“除非亲眼所见,否则我绝不相信!”
“说地好。”旁边蓦地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既是如此,烈二公子不妨将棺木挖出来瞧瞧。”尹君睿一身明黄走向二人,看向司马容的眼漆黑如墨:“反正,儇儿也是不能葬在这种地方的。”
“你来做什么?”司马烈一间尹君睿便沉下脸,喝道:“温清远已是我阶下囚,温家军如今也由我执掌。大势已去,不逃命反倒送上门来,难道不想活了》若真是如此新仇旧恨,本少爷今天就一同跟你算个清楚!”说罢剑如惊鸿,就朝尹君睿的方向呼啸而去。
“他已当了皇帝,你还不知道么?”司马容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司马烈的剑势刹那顿于半空,万分不置信地瞪着尹君睿:“什么?”
“烈二公子一回城便直奔沈园,也难怪不知朝内的事儿。”尹君睿瞄一眼抵上喉咙的剑尖,似笑非笑:“清远已被释放,正举帅前往南疆。最近南夷蛮子看我中原稍许内乱便坐不住了,竟敢屡次犯境,可得好好教训他们才行。”
司马烈闻言整个人一呆,看向司马容,喝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明你赢了,却为何是他当皇帝?!”
司马容掏出一块绢帕,将续好的弦仔仔细细抹净,扬手间调妥音色,慢慢开口:“王爷走了,太皇退位,传位于他。”
司马烈一惊:“王爷走了?去哪了?”
去哪了?
司马容怔怔一想,怎奈大脑一片空白,只道有李姑姑跟着,不论去哪里都毋庸担心他的安危。
“你可还恨她么?”
记得曾这么问过王爷,王爷的脸色有些苍白,隔了半响才道:
“你娘。。。是我这一生唯一倾心爱过的女子。”
他呆了一呆,垂下眼:
“倘若你肯做回皇帝,我会觉得好过一点。”
王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许是三岁,也许是四岁”,他低低道:“记得某日皇上教我念书,睡着的时候听见他一番自言自语,便明白了。”
“怪不得。。。”王爷的目光逐渐黯淡,喃喃道:“怪不得。。。你一直不肯跟我回王府,也从不轻易叫我爹爹。。。原来,你竟这么早。。。就已经知道了。。。”
“如能永不知道,还是用不知道地好,可惜不能。母债子还,天经地义。”他长叹一声:“然我唯一可以做的,便只有将那个位子,还给你。”
“没了你娘,没了你,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那个位子,又有什么意思?”王爷失笑:“这些年我日盼夜盼的,不过是一家团圆。”
闻言,他心中如被针刺。
“其实这些年来,我也不是从未怀疑过的。。。”
他怔住。
王爷伸手抚过他的脸庞,声音有一点颤抖:“然我总忍不住存了念想。。。你长地那么像我。。。你。。。该是我的儿子。。。”
他胸中刹那涌起阵阵凄酸,强忍着微笑道:“这些年,早我心中,只有你一个爹爹。”
王爷不由一震,眼角泛出几许晶莹,堆了笑:“好,好。。。咱爷俩有多久没一起喝酒了?今晚,咱们就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于是,他们真的喝了个痛快,喝了个酩酊大醉,说了许多笑话,笑出了许多眼泪。这是许多年来,他们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像一对父子那样把酒言欢,对酒当歌,畅所欲言。
月落日升,王爷解下披风盖在熟睡的司马容身上,默默叹了口气,转身刹那,低声道:
“无修说,她去的时候,没有受苦。”
他埋在心中二十几年,一直想问却一直不能问的,此时此刻,终于知道了。微睁眼,望着王爷远去的略显单薄的背影,睫毛上的露珠混着眼眶的湿润一起滚落下来,融尽于披风上云线纹绣的一抹芙蓉花蕾之中。
‘哐当’声四起,似乎有人在打斗,司马容迷惘抬眼,飘离的思绪慢慢回拢,惊见司马烈以一敌十,杀气腾腾,目呲欲裂。
另一边,有几个侍卫正在掘她的坟。
霎那,司马容只觉全身血液涌到了头顶,生平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愤怒,一声长啸扑了过去,挥手间已将掘墓人震出老远,只身拦在断成两截的墓碑前,满面寒霜:
“谁敢碰她,除非我死。”
司马烈挥剑如雨,厉喝道:“再赶上来试试!”小兰、小琴仗剑而立,护在司马烈两旁。
尹君睿排众而出,看着司马容道:“儇儿是太皇亲封的德郡主,虽出身民间但素来深得皇宠,太皇恩旨,赐德郡主玉蝶,迁葬皇陵,以公主礼。。。”
“不必了。”司马容冷冷打断道:“儇儿在这里很好,这是她的园子,她的家,皇陵那么孤寂冷清,不适合她住。”
尹君睿恍若未闻,继续道:“朕请奏太皇、太后,将蓉王妃娘娘迁入皇陵,厚葬之。”
司马容一震。
“蓉王妃娘娘无名无碑几十年,身后实在孤苦凄凉,如今既寻得下落,无论怎样都应妥善安置,以慰她在天之灵。”尹君睿看着司马容,微笑:“百事孝为先。朕的一番心意,还请容大公子莫要推辞。”
司马容面沉如水,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我若不肯让你带儇儿走,我娘便永不得入皇陵安息?”
尹君睿漆黑如墨的瞳孔淀了淀:“虽说人死恩怨消,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皇家更有皇家的规矩。按本朝祖制,犯了规矩的媳妇,理应除玉蝶,打入暗房,永世不得超生,若非朕再三求情,太后岂能恩准蓉王妃入皇陵。。。容大公子实当好生感激朕才是。”
“放屁!”司马烈大怒:“尹君睿,你竟厚颜无耻到已死者为挟,真正卑鄙小人!”
“放肆!”尹君睿厉声喝道:“朕自踏进沈园,尔等不但不行跪拜之礼,更口出恶言污蔑于朕,其罪当诛!朕惜才,不欲与你们多作计较,你们还当朕怕了不成?!”
“一口一个‘朕’,叫地多顺耳。”司马烈冷笑:“你莫忘了,你那个宝座,是我大哥不稀罕,才轮到你的!”
“住口!”尹君睿面孔铁青:“就凭你这句话,朕可以将你相府夷为平地!”
“哦?是么?”司马容淡淡开口,插话道:“我却记得,太皇当日退位之际颁下一道诏书,说的是新君登基后不得为难任何相府、王府中人。。。不知,我记错没有?”
尹君睿一震,看向司马容的眼犹如两把利刃:“容大公子,你仔细想好了,若还想做个孝子,就听了朕的安排。至于儇儿,今日朕无论如何都要带她走。”
“休想!”司马烈暴喝一声拔剑跃起,秦姑姑率众侍卫迎上,与司马烈、小兰小琴交斗在一块儿。
尹君睿身子一晃,绕过司马容一掌拍下地去,新葺的黄土比较松软。整个土丘被震地裂开一道缝隙。
司马容大惊,双掌齐出,尹君睿不动如山,嘴角带了一抹嘲讽的笑:“容大公子,以你现在的功力,还想与我一拼高下么?”
双掌相接,司马容被震出老远,伏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尹君睿稳如泰山站在原地,挑眉道:“你的伤,怎的一点都没好么?”
司马容按着胸口,冷冷道:“幸亏没好,不然,你刚才就已经死了。”
尹君睿摇头轻笑,语调惋惜:“好端端的一副身子骨废了着实可惜,试问容大公子怎能落到如此地步?朕虽一直很希望你死,但现今看到这幅光景反倒不希望你死了。”
司马容面无表情:“哦,是么?”
“你这样活着,远比死了更痛苦百倍。”尹君睿漆黑双瞳滚起黑浪:“所以,你得好好地活着,再痛苦也得活着,活着看朕如何比你更有资格当一个皇帝!”
司马容微蹙眉:“什么破铜烂铁的,与我又有何干,你速速让开,莫惊扰了儇儿。”说罢俯身去拢裂开的黄土。
一柄银剑,抵上了司马容的脖子。
“放手。”尹君睿居高临下。
司马容恍若未闻,只全神贯注地修补着坟头,尹君睿瞳孔一紧,剑光一闪,司马容赤手挟住刀刃,双掌之间,蜿蜒流下鲜红的细流。
“大哥!”司马烈惊呼,怎奈被秦姑姑的铁钩逼地脱不开身,只能远远看着干着急。
司马容盯着尹君睿:“她活着你不放过她,她死了,你还叫她不得安宁?”
“若不是为你,她不会死。”尹君睿的嘴角紧紧抿起,眼中迸出无限恨意:“是你,是你害死了她!”
司马容整个人一颤,面色苍白如雪,双掌一松,利刃斜斜落下,正砍在他的肩胛上,深见白骨。
“大哥!”司马烈怒吼,一阵只攻不守的连环剑迫地秦姑姑倒退数步,纵身跃至司马容身旁,呼道:“大哥,你怎样?” 司马容额上满是津津冷汗,咬着牙,急声道:“别。。。别让他动儇儿。。。”话音未落,闻得尹君睿一声大喝,掀起怒剑狂沙,烟尘之下,只见五彩水晶琉璃棺静静躺在那儿,泛着晶莹的光泽。
“儇儿。。。”刹那,司马容万念俱灰,肩头的伤都没了痛觉。
司马烈怒极攻心,扑上去就要打,尹君睿一个闪身,掌风落在了琉璃棺上。
但听得‘嘭’一声巨响,棺盖落地,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里头,除了一枚兰花香包,空空如也。
白色的房间,玻璃为墙,一个女子睡在房中央一张台子上,四周围了十多名医生,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一场手术。
玻璃门外,站着邓建国博士和沈轩。
“没想到,你还肯让她回来。”博士看一眼沈轩,表情唏嘘:“你的心肠总算没我想地那么硬。”
沈轩冷哼:“她搞成这样全是自找的,救她,不过是看在她舍命完成任务的份上。”
博士微笑:“但阿儇半途逃跑的事若没你瞒着,上头一定饶不了她。”
“上头,上头是谁?”沈轩瞥了博士一眼,似笑非笑:“就那丫头傻气,跟了你这么多年仍然后知后觉,能拥有‘流光’的邓建国博士究竟何许人也。”
博士一脸糊涂状:“啥?”
沈轩指指手术室内,笑容可掬:“医学科研站五大泰斗齐聚一堂,乃是三十年前前任总理病危之际才有过的盛世。邓老一通电话就能叫动他们亲自替阿儇动手术,如此看来,只怕‘上头’的‘上头’见了邓老也得给您让个座敬杯茶。”
博士闻言呵呵干笑三声:“好说,好说。”接着立马转移话题:“听说你解读了阿儇的芯片?”
那芯片上记载的,是她的记忆。
沈轩透过玻璃望着那张雪白的小脸,不说话。
博士叹道:“以你的脾气,定是将其消除了吧。”
出乎意料地,沈轩却摇了摇头。
“请问”,博士一脸诧异,上下打量沈轩:“你当真是那个以铁石心肠冷面判官闻名遐迩的沈轩沈议员么?”
沈轩闷了半响,才道:“你若也读过,便不会这么说。”
博士凝神看了沈轩好一会儿,忽然大力拍上他的肩膀:“好小子!以前我一直觉得你不像人类,原来,是我错了!”
沈轩悻悻道:“多谢夸奖。”又忍不住叹口气:“为她好,理应消去,免得她醒了之后又跑回异次元,坏了禁入的律条。”
博士沉吟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呵呵一笑:“有关异次元的律条很长,容我回去再研究研究。”
这一年,我简直过着像骡子一样的生活。
课题堆地跟黄山一样高,每个都是加急忙地我双手双脚钳起,一天二十四小时作四十八小时也不够用。
沈轩冷眼旁观,一句安慰的话也没,只管将一个又一个课题丢过来,叫我卖命。
我长期睡眠不足,没有假期,心情极度恶劣,就差举白旗。
不过这样也好。
忙了,就没有时间想其他的东西,头一沾枕头立马睡着,半个梦也无。
我很怕做梦,怕梦见一些遥远又熟悉的东西,然后,心底就莫名地抽搐、狠狠抽搐,直痛地无法集中精神工作。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跑去找小朱。
“阿儇!你回来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哪个鬼地方了呢!”他一见我,立马扑出来。
上来就咒我死?我皱眉,满脸黑线。
马氏在他身后,掩面而笑。
“你们聊,我去沏茶。”马氏朝我点点头,退出门去。
“你的老婆会吃醋。”我将那两条猿臂拉开。
“我的老婆最听我话,十二万分的贤惠。”小朱向我眨眨眼,拖我坐下,接着一个巴掌伸到我面前。
我一愣:“啥?”
“今儿没有?”小朱两边眼角吊起:“以往你来,都有礼物!”
“最近没什么好案子。”我按了按太阳穴:“赤壁一片火海,烧地啥也不剩,秦始皇焚书坑儒叫我反胃。。。哪还有什么心思选礼物。”
“没劲。”小朱随手抓了把瓜子嗑:“话说你也有一年多没来看我了,难不成就忙这些无聊事儿?”
桌上的桂花糕散发着久违的香味,我默默地拾起一块吃了:“接了个挺麻烦的差事,出了趟远门。”
“哦?”小朱一听便来了兴致:“有啥新鲜的奇闻异事,快说来听听啊?!”
我怔一怔,道:
“我找到了能与你老婆手艺媲美的桂花糕。”
“哦,还有呢?”
“唱过一种‘桂花酿’,听说乃以心所酿,所以滋味特别不同。”
“啊,还有呢?”
“即使有人在你面前喝地多醉都不要乱说话,因为世上真有千杯不醉这回事。”
“哗,还有呢?”
“原来,玫瑰并非独秀一枝,有时兰花的香,比玫瑰更加悠远流长。。。”
小朱忽然不问了,他看着我半响,轻轻道:
“阿儇,你哭了。”
我一摸,满面的泪。
刹那,一切刻意的舍弃、遗忘、沉淀顷刻间去而复返,费心掩埋的记忆自海底深处缓缓地浮上来。
澈如泉水的清眸,低沉而明亮的嗓音,修长干净的手指,春风般温暖和熙的微笑。
飞扬的白衫,陨落的玫瑰,冷冽中带着凄凉的秋风,融了血犹自躺在地上泛着银光的长剑。
垂下的素手,合上的双眸,那一声低不可闻的呜咽,他的泪,缓缓滴落在她的脸上,很冷,很冰,很痛。
原来,我什么,都不曾忘记。
小朱走到我跟前,叹口气:
“我的袍子虽是新做的,但为了你也舍得,随你怎么擦都行。”
于是,我当真将他的新袍子擦尽了眼泪和鼻涕。
小朱拍拍我的肩膀:“若实在舍不得,不如回去吧,否则往后的日子,你怎么过呢。”
“回不去了”,我一脸黯然:“师傅他们不让我回去,我没法回去。”
“那你就自杀、绝食,看他们让不让步。”小朱瞪眼道:“一哭二闹三上吊虽老土了一点,但土方之所以是土方,就因为千年有效。”
我不由破涕为笑。
小朱朝我眨眨眼:“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说给我听听,让我好生给你把把脉,免得你叫人骗走了还云里雾里。我先猜猜阿,他呀,一定文武双全,温柔似水,情比金坚,指不定,还有一双会笑的眼睛?”
还小子,我什么都没说,他就已中了八九分,是个人才。“若非朱棣太厉害,你与你的‘秀才朝廷’,定能发扬光大。”“我却感激你救了我出来。”小朱微微一笑:“只要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谁当皇帝不可以?”马氏掀帘而入,朝小朱温婉道:“我想听这话,都好多年了。”小朱一把搂住老婆大大亲了一口:“那往后我天天说给你听啊!”马氏满脸通红,猛推他:“干什么呢?有客人在。。。”
“儇儿不是外人。。。”
我也不是头一回看见他们唧唧我我,但今天,心头却没来由地一酸。
那个曾如此温柔待我之人,现在怎样了?
他过地,好么?
“喂喂,阿儇?!”
“啥?”我回神,瞧见小朱的双手在我面前直晃。
“唉呀——”小朱摇头晃脑地叹气:“遭了趟情劫,脑筋就不灵活了。我是在问你,明朝到底兴旺了多少年啊?后头是啥朝代啊?”
我撇撇嘴:“你现不就在明朝?自己不会看么?”
小朱蓦地脸色发白:“你。。。现在是‘宣德’年,朱瞻基刚刚继位。。。”
呀,我的脑筋果然不灵活了,明朝灭亡是朱由检的事儿,距今还有两百年呢。
“放心,到那会儿你早作古了,想‘反清复明’还轮不上呢。”我随口道。
“‘清’?”小朱眼睛一亮:“是后朝的国号吗?”
我懊恼说漏了嘴,忙顾左右而言它:“你不说要去贵州白云山游历么?几时动身啊?”
小朱一甩袖子,气道:“又岔开话题!”
“哎哎,不才说谁当皇帝都可以,两袖清风乐得闲么,难不成只是说说的?”我无奈摇头:“莫忘了,为了将你带到二十五年之后的明朝,我可是整整停薪一年之久——好歹看在这份儿上你就莫为难我了吧,泄露天机我会被上头劈死的!”
小朱面色稍霁,我又哄道:“既卸了担子,你叔侄也都把天下治得不错,你就省省心,带上漂亮老婆四处云游,看看你朱家的大好河山,过过闲云野鹤自由自在的日子,不顶好么?”
“儇儿这话我爱听。”马氏嫣然一笑:“我们下月便去白云山,你什么时候得了空,就来找我们玩吧。”
小朱听见老婆这么说,立时一扫阴霾,朝我笑道:
“一定要来啊!我在白云山,替你留一间屋子。”
回到实验室,一推门,便看见沈轩斜倚在沙发角上,左手一杯英国伯爵锡兰红茶,右手不停敲击键盘,一脸全神贯注。
“回来了?”他没抬眼。
“嗯。”我应了一声,倒杯茶坐在他对面:“又有什么要紧的课题么?”上头若是没交代任务下来,一般请不到他的大驾。“我的行程已满”,我说:“起码三年之内都别想放假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十分不以为然:“三年?记得我上次放假,你中学还没毕业呢。”
我低头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玫瑰花瓣:“你读书年年考第一,工作之后亦持满分业绩,二十五岁就进了董事局,如今局里能与你平起平坐的都是叔辈。。。我怎么好同你比。”说完,不由从心底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都是事实。
所谓人才,世上有两种:天才、苦才。
沈轩明显属于前者,我,则属于后者。
譬如,一套科研书,他随便扫一遍,满分。我认认真真仔仔细细从头读到尾再从尾读到头,九十八。往后的十年我都为了这两分不懈努力,然而始终只做到了优异。但沈轩,他不是可以用优异来衡量的人,他是不同的。
“这种口气,一点也不像你。”他站起,迈着两条修长的腿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以前,你一定朝我不屑地撇撇嘴,一脸冷笑:‘你是超人,但我不是女超人’,哪会说出这等泄气的话。”
我垂首握着茶杯不出声。他看着我,递来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我拆开一看,‘噌’地跳起来:“这是什么?”
“上头给的。”他合起袖珍电脑收进西装口袋:“‘流光’对政府各项研究至关重要,你舍身保护国家财产,理应受到表彰,再者近年你完成了那么多课题,尤其元朝皇陵之谜及解读清雍正那两大头条,另考古站和文育站突破瓶颈,其他相关部门也一佑快了科研进度,上头很是满意。”
我指着信纸,双眼瞪地铜铃那么大:“可是这个。。。这个是。。。”
“这个是‘流光’的终极密码,知悉的人地球上就三个,邓博士,我,还有你”他微笑:“你那普通密码只能去到已存史册,但终极密码,却是哪里都可以去的。”
我一脸不敢置信,几乎是手足无措:“这个。。。以我的资历。。。怎配地起这等荣耀。。。”
“也不是白给你的。”他双手环胸:“从此刻起,请取消所有假期,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忠心不二毫无怨言地为本站挂帅,等到了年底若拿不下三座大奖,小心我注销你的权限。”
“啊。”我仍有点呆呆地,疑是做梦。
“还有”,他伸出指节敲敲我的脑袋:“我已拿了三个月大假环游地球,第一站是尼亚加拉大瀑布。博士说‘伊丽莎白号’许久没出港了,借此机会非得一试身手不可。”他拍我的肩膀,笑容意味深长:“我俩不在的时候,‘流光’就由你照顾了。”
我倒此时终于明白过来,喉咙一哽,两个水龙头不听话地哗哗冲下。
他掏出一块手绢贴上我的脸:
“本想消去你的记忆,幸而没有”,他叹口气,轻轻道:“阿儇,你现在,可比从前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了。”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暖风醉人人亦醉,醉中尤闻百花香。
庭中,一棵盛放的兰树下,斜倚着一个白衣公子,一手执壶,一手抚琴,从指间流淌出的音律很是混乱——时而激昂四射,时而冷寂萧索,时而风花雪月婉转缠绵,时而肝肠寸断孤苦悲凄。脚边,空酒壶已堆了一地,然这白衣公子的眉眼之间,仍是一派清明。
不远处,有一个人站了许久,那人一身灰色道袍,颈项挂着佛珠,却未剃度,显是个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他掩在树后默默地看着白衣公子,几番欲上前,却始终迈不出脚步。
最后一壶酒,终于也见底了,白衣公子叹口气,抱着琴慢慢站起,不慎一脚踏在其中一个空酒壶上,身子蓦地一歪。
那个人冲上去扶住了他。
“即便无人相扶,我也不会跌倒。”白衣公子闪到一边,淡淡开口:“我的身子,还没废到那个份上。”说罢,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容儿”,那人追上几步:“我知你不愿见我,但有些话,我一定要对你说。”
“是,太皇有话请讲。”司马容叹口气:“微臣洗耳恭听。”
尹韶凌望着司马容,满脸无奈:“容儿,储君之位由你来当,我并非没有想过,你具治国之才,又有容人之量,无论谋略还是胸襟,睿儿都始终逊你一筹。。。我的皇位若能由你继承,此乃本朝之幅,将来一统五国,指日可待。但睿儿身为正宫太子,素来敬孝无过,我实无理由。。。”
“太皇莫给微臣找麻烦了。这话若是让新君听了去,免不了又跑来闹我一闹。”司马容神情冷淡:“我自己倒罢了,反正已是半个废人,左右没什么受不了得,只怕连累我母妃,他生前受苦良多,若死后还要受人蜚语,实为我这个不肖子的罪过。。。如今我已无所求,只盼她终得平静安宁,至于是否能够迁葬皇陵反倒其次——相信母妃泉下有知,也是不会介意这些的。”
尹韶凌眼眶一红,哽声道:“容儿。。。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是我害了你们母子。”
司马容淡淡道:“这些年母妃长眠于佛门清静之地,相信已获永生。至于我,多年来相爷待我视如己出,王爷更是百般疼爱,我由这样好的两个爹爹护佑长大,实不能奢求更多。”
尹韶凌一呆,瞬间脑海中回响起尹韶风临行前的一句话:“我或许一生都输给了你,但你有一样永远也比不过我,我有容儿,他肯叫我爹爹。”思及,心口如中一拳,痛地泪水夺眶而出:“睿儿恨我,你也恨我,这是我的报应。”
司马容转过脸去。
“我。。。是天底下最最自私的人,一边渴望着你娘,一边,又舍不得王位。。。直至最后什么都失去了,才知所有浮世繁华终究不过南柯一梦。”尹韶凌含泪望着司马容:“如果可以,我愿以己身换你娘亲回来,让你们母子团聚,你,都不曾真正见过她的模样。”
“我画地不好,她的那份温柔是笔墨所描绘不出的。。。容儿,你不要恨她,她没有错,错全在我,是我死缠不休。。。你娘,是天底下最最柔美、善良的女子,她只是运气不好,遇见了我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男人。”
司马容的身子微微一颤,双眸掩在被风拂起的乌发中,长长叹了一口气。
尹韶凌看着司马容,颤巍巍伸出的手还是缩了回来:
“容儿,我不敢奢望你的眼囿,只要你能过地安好,我以后不会再来。至于睿儿,我既给了他想要的,他便得遵守约定,保你周全。”
司马容丝毫不以为意:“就算能杀我,他也未必舍得。”
谁都知道,活着的折磨,远比死更痛苦。
“你俩都一般倔犟、顽固”,尹韶凌怅然:“这一点,全是像我。”
司马容苦笑不语。
“无修已收我为徒。”尹韶凌道:“从今起,宗荣寺便是我清修之地。”
“能够带发修行,乃是与佛有缘。”司马容顿了顿,迟疑道:“你。。。多多珍重。”
尹韶凌的脸上隐隐浮现几分希翼:“容儿,你可会来看我?”话甫一出口,又勉强笑道:“是。。。我痴心妄想了。”说罢深深地看了司马容一眼,叹口气,转身离去。
司马容望着尹韶凌被斜阳拖地长长的瘦削的孤独的背影,蓦地心中一酸,硬生生将迈出去的脚步收了回来。
这样最好。
这样,尹君睿安心,太后安心,于是,相府王府也跟着平安。
沁阳这个地方,实已无需更多风雨。
他低低一叹,蹲下身,为绿芽渐长的坟头除去几片枯叶,掏出雪白的帕子轻轻拂着墓碑,口中喃喃自语:
“他们都走了,但我是不会走的。。。我说过,倘若有一日你离我而去,我便在这兰树下等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清风,伴着一丝凉意,迎面飞过,午后的阳光透过密密的枝叶零落在地上,将花香一同挥洒下来,熏人欲醉。
“大公子,西陵送来的。”小兰呈上一幅画卷。
他打开一看,乃是当日进贡西陵王的那副人物山水,卷中另夹了一张小纸条,上面一行蝇头小楷,是赫连华楼的笔记没错:
‘归去来,十里长河;盼聚首,春风依旧。’
他的眼前顿时浮现出那个一身狼狈却满脸灿烂的少年华楼,不由微笑:“儇儿,华楼又叫我去西陵呢,他真是不死心。”指腹抚过画卷,最后停留在一双浅笑明眸处,轻轻叹口气:“他却不知,今日的容大公子已非昔日的容大公子了。。。”
我坐在梳妆镜中,打开青丝,梳了一个普通的云髻,髻上别一枚玉环,身上穿的,是一袭素衣。
推开门,庭院中飘来兰香,那种淡淡的、雅致的、一点点沁人心脾的香气,缭绕鼻端,久久不散。
兰树下,一个白衣公子正在熟睡,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替他拢了拢滑落的披风,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被他一下握住:
“别走。”
梦中,他呓语道:“不许你走。”
干净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眉宇间玉般的光华已渗入了浓浓的倦色,那曾经飞扬的眉、挺秀的鼻、温暖从容的微笑,都透着一种掩不住的苍白。
他瘦了,憔悴了。
一滴晶莹从我的眼角滑下,落在他的掌心。
“你终于。。。肯入我梦来了”,他睫毛一动,迷蒙中睁开眼:“是终于听见我唤你了么?”他抬手抚上我的脸庞,温柔地笑:“我第一次看到你,便是你现在这个样子。。。穿地那么素净却那么美,神态举止拒人于千里之外。。。那时我常常琢磨,怎样才能叫你眼中有我。”
“哦?”我望着他笑:“后来呢?”
“后来。。。”他俊逸的眉峰渐渐蹙起,一声叹息:“后来,却惹你讨厌了。。。你再也不肯对我笑,不肯跟我说真心话。。。都是我的错。”
我佯怒:“谁让你,净做些令我讨厌的事。”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切声道:“你说,你说,我都改了,只千万别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看着他攥紧的发白的指甲:“当真?”
他郑重颔首。
“那么,以后不喜欢吃的东西便不要吃了,其实除了煮面,还有几个小菜我也做地不错;另外,既喝不醉那还喝来作甚,不如扔了酒壶去睡大觉,天大的事,明天又是另外一天;还有,世间本无圣贤,既是凡人无须永远保持微笑——如果不想笑,就不要笑。”
他静静望着我,轻声道:“你那么懂我却总不肯跟我走,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垂首不看他,心中压抑许久的苦涩一股脑地涌上,徘徊又徘徊,终将深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你本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只因有了我,才有了弱点。”
他怔住,半响长长叹出一口气:“你。。。你这个傻丫头。。。”
“你才是傻瓜一个!”我抹去眼泪,斥道:“伤地那么重竟不知调养,好好地身子弄成这般。。。是存心气我么?!”
他淡笑:“我若是过地好好地,你便放了心,你若放了心,又怎会回来看我,除非,你知道我过地不好。。。只要你心中还有我,就一定舍不得抛下我一走了之。”
我忍不住出拳捶他,他伸手将我揽入怀中:“如果你不在了,我一个人又有何所谓?我已什么都没有了,不,我本来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我只是一个孽、一份债,打一生下来,便注定了要替我娘亲还债,这样的人生不过是笑话一场,直至遇见了你。。。”他捧起我的脸,唇贴上了我的:“是真实的也好,梦幻的也罢,只求你能多停留一刻,让我再抱抱你。。。”
泪水迷蒙了我的双眼,我被他的吻着,被他拥着,第一次不再抗拒。
“你是儇儿,我的儇儿,真的不是梦。。。”他长长叹息:“你已离开过我两次,这一回,无论你去到哪里,我都绝不能再放手了。”
我片刻犹豫,慢慢开口道:
“我有个朋友在一个叫白云山的地方安了家,听他说,那儿山明水秀,风景如画。。。”
“我们一起去。”他简单道。
“你想好了?当真愿意跟我走么?”
“只要那边能种兰花”,他微微一笑:“因为我要给你建一座沈园。”
我望着他亮如晨星的眸子,温暖和熙的笑容,轻轻道:
“倘若我再不来了,你怎么办?”
他一怔,板着手指算道:“我今年二十五岁,还年轻,可以先等上十年;十年之后我三十五岁,正值少盛,再等十年亦无妨;到了四十五岁,有一点老但不算太老,仍能再等;只是等到我五十五岁的时候,我必定与现在的样貌相去甚远,若有一天你来了却又认不出我,该如何是好?”
我听了,忍不住,直笑地,落下泪来。
<后记>
尹君睿登基后,将姑姑尹韶云送返突厥。从此两国立下契约,和睦共处,互不犯境。
同年,太皇尹韶凌出家宗荣寺,翌年,剃度为僧,法号‘无名’。
顺亲王爷尹韶风四海云游,行踪不定,曾被人看见出入大漠一带,身旁跟着一老妪。武功高强,喜以京剧脸谱‘花旦’示人。
睿帝二年,相爷司马云峰病逝,次子司马烈晋少傅,辅佐新君,翌年,官拜右相。
睿帝四年,温清远灭南夷,封护国大元帅,迎娶突厥长公主耶律夏瑶。
自此,尹朝、西陵、突厥、东莞,四分天下。
沈儇与司马容失踪之后,各国均派出无数密探连年明察暗访,终至不获。
<全文完>
能看到这里的,都是一路不离不弃陪伴《锁流光》的好朋友,作者在此由衷道一声:“谢谢”
生平第一个长篇,自感颇有不足,更新也慢,但确是认真敲下每一字,仔细反复地修改。将近两年的路程,经历过一些波折,曾经无措却从未想过放弃,所以再一次感谢所有耐心等我,一直支持我继续写下去的亲们!
奉上番外一篇,另,跪求长评!
<番外>
太后将画像搁到一边,对梁姑姑道:“皇上一个都没选中么?”
梁姑姑回禀:“不是没选中,而是没选,皇上说了,一切由太后做主。”
太后峨眉一敛:“选后这样的大事,他竟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梁姑姑忙道:“皇上新即位,日理万机,阅奏折常至深更半夜。听秦姑姑说,先前两个贵人那儿,也有数月没去了。”
太后面色稍霁:“虽国事为重,但也得顾着龙体,却,将新到的千年人参送至怡心殿。”话毕,又叫住梁姑姑:“等等,我亲自去。”
怡心殿内,一名侍卫跪在地上:“烈相先于灵州出没,后又往云州行,看样子像是要出关。”
“继续跟着,他若敢出关,便绑他回来。”尹君睿一边阅奏折一边道:“他脾性顽劣,口舌无用。”
“是。”侍卫应声而退。
一旁的宫女奉上一壶新茶,刚巧尹君睿笔墨尽了,一抬手撞到银盘,滚烫的茶水顿时倾在桌上,有几滴溅上了他的手背,秦姑姑见状,慌忙取来冷毛巾,却被他一手挡开。
他从翻了一桌烫手的茶水中撩起一个半湿的麻布袋,宝贝似地捂在胸前。
所有人都惊地跪了下去。
他看着湿了的麻布袋,皱一皱眉,转身回到寝殿,将沾了水的事物一件一件取出,小心翼翼地擦干,晾在窗台上。
一只像西陵的万花筒,但比其精致小巧许多,透出去能看见几堵墙之后的人形;一小瓶透明的液体,散发着薄荷的清香;一包细粉,仿佛是迷药,放入杯中无色无味;几枚小小的圆球,有点似暗器,后来清远拿去一试,回来告诉他,那是可以发出剧烈闪光的弹药,至于如何配置,清远琢磨了很久也没能做出个一模一样的来。
这些,都是她的。
除了这些,什么都没留下,她从‘流云阁’逃走之后,就再没回过他的身边。
在以后的许多年里,他一直后悔当初没强留下她,她若执意要恨,那就让她恨好了,至少,他不必亲眼看着她死,亲眼看着血色从她的脸上渐渐消退,看着她两排睫毛轻轻合拢,看着她染血的素手缓缓滑落到地上。
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人生生地挖走了。
华晴得意得仰天狂笑,他毫不犹豫地刺穿了她的胸膛,她不过是他用来试探尹韶云的一枚棋子,如今已没有存在的价值。
他料地一点没错,尹韶云果然是知道什么的,自那一日在吟风轩巧遇父皇,尹韶云瞧着儇儿又惊又惧的模样,他就知道她必定隐藏着那个秘密。于是他叫华晴假扮蓉妃演了一出戏。
果然是真的。
那个司马容,是父皇与蓉妃的儿子。
心中猜度了二十年,但当事实真正来临的时候,他仍然愤怒地不可抑止。
但更叫他更愤怒的是,躺在血泊中的女子,至死都不曾看过他一眼。那一瞬,心底隐忍许久的悲鸣不住嗥叫,拼命噬咬他的五脏六腑,咬地他,以为自己,也跟着死了。
“皇上。”耳旁响起一声娇唤,他回头,瞧见一张盈盈笑脸。这是宠臣送来的选侍,叫什么名字他不记得了,当时她正在唱歌,那音色,叫他想起一个人。于是,他留下了她。
“皇上。”她咯咯一笑在他面前转个圈:“皇上,涵儿这身衣裳好不好看?听宫女们说,这叫流云纹绶纱,穿在身上,轻盈如云,四季舒爽。”
他看着那片流纱在眼前不断舞动,渐渐与脑海中的一个影响重叠在一起。
“过来。”他命令道。
涵儿红着脸走过去,他一挥手,撂下了金帐。
厚重的喘息渐渐响起,他剧烈的动作迫地身下的娇躯发出阵阵呻吟,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眼中的沉郁因欲望的渲泄终于淡了下去。几番云雨过后,他看了瘫软的女子一眼,漠漠道:
“以后,不许再穿这身衣裳。”
涵儿听了一呆,懵懂为何方才热情如火的皇上忽然变脸,忙扯住他的袖子:“皇上,为什么呀?您不是喜欢看我这么穿才对我。。。”话未完,他冷冷的眼神扫来,吓地她打了个哆嗦,立马松手。
他一言不发,穿好衣裳,走了出去。
殿外,太后到了,尹君睿大步迎上:“儿臣近来国事缠身,未能日日到慈平宫给母后请安,望母后恕罪。”
太后在贵妃榻上落了坐,含笑道:“皇上勤政乃万民之福,哀家岂会不明?只是多日未见,心头挂念,怕你只顾着国家社稷,疏忽龙体,变过来看看。”
尹君睿躬身道:“儿臣令母后操心,儿臣不孝。”
“烈相好似一阵子没上过朝堂了。”太后抿一口茶,闲闲道:“听说是离家出走,不知是不是真的?”
“离家出走?母后听谁说的呢?”尹君睿轻描淡写道:“烈相进来为军队编制重整一事十分操劳,精神萎靡,儿臣特许他放几天假,散散心。”
太后眼角轻轻一挑:“皇上礼贤下士,知人善任,是为明君,然小人之心不可不防,皇上身为九五之尊,气势威严岂容人造次。”
“母后说地甚是。朕是天子,何人敢违?除非不怕株连九族。”尹君睿微笑:“好在,朕的良臣将相,都还是很听话的。”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皇上这么说,哀家就宽心了。”
“母后是该多放宽心,心思太重的人才会失眠。朕听太医们说了,母后一直睡不安实,经常梦魇,向来都是平日过于操劳之故。儿臣不才,无法缓解母后的病痛,哪还能让前头的事儿吵扰了您——母后整肃后宫内务已是应接不暇。至于朕,既为一国之君,若连区区一个朝堂都治不好,何谈平定天下?母后,您说是么?”
这一番话,不轻不重,不痛不痒,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太后,朝廷的事儿,往后不比过问了。
太后的脸颊不易察觉地一搐,勉力笑道:“但凡皇上说地,自然是金科玉律。”
尹君睿面带微笑,瞥了一眼梁姑姑手中捧地一堆画像,暗暗一皱眉。那边厢,太后又开口道:“皇上,其实哀家今日来是为一件要紧事。”说着拿过一副画卷,瘫在尹君睿面前:“皇上即位已有三年,后位仍是虚悬,我朝百年来无此先例,还请皇上重之慎之。”
尹君睿扫了画像一眼,太后道:“这是郑上卿之女,德容兼备,性情温和,为人处事颇有气度,哀家以为,郑氏是个不错的人选。”又拿过另一幅,道:“这是枢臣之女颜氏,容貌很是出挑,学识也极好,她父亲颜景伦是你的左右手,不论当不当得皇后,后宫之中必有她一席之地;这是大将军之女曹氏。。。”
尹君睿静静地听着,看似很用心,但眼底,始终缭绕着一层薄薄的黑雾。哪一张张活色生香的娇颜,不知不觉令他想起另一双,沉寂在脑海深处的眼睛。
冷酷而坚硬的心,忽然一痛,他狠狠闭眼,随手捡起其中一幅:
“就他吧。”
云州郊野一家小客栈。
小小店面统共七张台子,坐了两个人。
一个头戴毡帽,身材矮小,双手插袖中,低着头,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却的茶,杯中飘了两片糙叶,一口未喝。另一个,宽肩膀,两道浓眉,肤色黝黑,穿一件紫袍,料子应是锦缎,但好似许久未洗,又脏又破,乍眼看去像是块抹布,再加上袍子下摆几处落了针线,很是落拓。
小个子抬头瞧一瞧窗外,咕哝道:“这个静宜,动作真慢,一点也不好玩!”又看一眼面前的茶水,皱眉哀叹道:“老头子,你泡地的茶虽蹩脚,但也好过外头,简直跟洗碗水没两样。”正絮絮叨叨地抱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阵寒风跟着飘入,不由缩一缩脖子。店小二殷勤迎上:“客官里面请。。。”话未完,便满脸惊惧地看着来人,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
小个子抬一抬眼,忍不住低呼一声。
只见来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黑色披风下挂着一柄七尺长刀,双目如鹰,浑身透着一股煞气。但真正叫人害怕的,却是他脸上那道粗犷而纠结的疤痕,自额角至下颚,斜斜地将一张本已不好看的面皮一劈为二。
刀疤男扫了两腿发软的小二一眼,又看了看小个子,最后目光落到自始至终闭目假寐的落拓男子身上,蓦地迈开大步走过来,将七尺长刀往桌上‘啪’一搁,挨着落拓男子坐了。
“小二,拿酒来。”刀疤脸喝道:“烧酒。”小二呆了呆,二话不说立马跑回后堂,送就上桌的时候,两手还在打颤。
刀疤男酒杯都不用,随手拍开一坛便咕噜噜惯了大半,接着将剩下的半坛往落拓男子面前一放:“谁都知道,烈二公子向来只喝酒不喝茶,不知何时改了性子,连这般粗糙的茶水也能咽地下去了?”
小个子本想走,听见这句后回原位。
落拓男子不说话,两眼却睁开了,小个子偷偷看过去,不由一怔。
那人肤色黝黑,长发掩面,遮住了五官,也看不出年纪,此刻一睁眼,一双炽热眸子犹如明火一般照应出整张面孔——竟是一个长相俊美的年轻人。
落拓男子看也不看刀疤男,摸出两个铜板往桌上一掷,起身就走。
“立二公子请留步。”刀疤男嘴里说‘请’,壮臂已是毫不客气向前一横:“咱哥俩多久没见了,难得遇上,烈二公子连水酒也不喝一杯便要走,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难得遇上?”落拓男子冷冷开口:“若没有记错,屠副将如今仍是在边关当差,云州据边关尚余数十里,不知是什么风将屠副将吹到这儿来了?”
屠海眯眼,嘿嘿一笑:“司马烈,我来,自然是来找你的。”
“找我?”司马烈睥睨屠海:“我还以为,上回得了教训之后,你是再不敢来找我的了。”
“谁要你放着高官厚禄不做,偏跑到这荒郊野外呢”屠海盯着司马烈,阴恻恻道:“山高皇帝远,万一你不小心死在这儿,那也是土匪的罪过。”
司马烈轻笑:“看来屠副将这些年进步不少,尤其是胆子,都能冲天了。本以为你若能悔过自新也算善事一件,不想仍是狗改不了吃屎请看小说网,看来当日放你一马纯属多余。”
“上次你急着救那小妞没把我砍死,是我命不该绝!”屠海恨恨道:“这些年你平步青云,风光得意,而我呢却被遣至蛮荒之地守大门。司马烈,你想整死我,没那么容易,你再皇城里享清福,我奈何不了你,但你既然自动送上门,就算你晦气,我等这一天,可是等地望穿秋水。”
“哦?”司马烈冷笑:“就凭你?”
屠海脸色一变,杀气腾腾地抽出长刀:“你放心,你不会一个人去的,这整家客栈的人都会给你陪葬,黄泉路上,必不寂寞。”
店小二一听,两眼一翻,先晕了过去。
小个子拍着桌子跳起来,叉腰嚷道:“喂,你与他的恩怨乃是你与他的恩怨,跟我等有何关系?凭啥我要给他殉葬?啊?”
屠海瞟了小个子一眼:“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走运,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哦,原来你是为了不让人知道是你干的,才要杀我灭口啊,唉,早知刚才走了就好了嘛还看什么好戏”,小个子一脸懊丧,又忽然想起什么,认真道:“我说大爷,我这人哪什么都好,就是记性顶不好,基本上前脚事后脚就忘,出了这个门呀,我就绝不可能记得方才听见的话看见的人。不如这样,反正你还没动手,我也没看见你杀人,我现在出去,咱们就青山绿水后会无期了,好吧?!”说完,便大摇大摆往外走。
任是屠海阅人无数,还从没见过这么自说自话能耍赖的,当下脸色一沉:“小兔崽子。胆敢戏弄本将军?!”一刀笔笔直挥了过去。
小个子一声尖叫,急忙闪至一边,屠海一刀未中,脸色发青,一把钢刀舞地虎虎生风。小个子哇哇乱叫,满屋乱窜,每次眼看就要被砍中,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不是撞到墙壁就是推到了桌子,总是皆险险地化解了。
司马烈本欲出手,见状退到一边,望着小个子若有所思。
屠海一共砍掉了七张台子六把椅子,最后一把椅子被小个子举在头顶,大声叫道:“那边的,干嘛呢》还不快过来帮忙!”
屠海对准小个子的眉心,长刀劈下,小个子背心抵住墙,避无可避,慌忙缩成一团,千钧一发之际,屠海手中刃被夺去,哐当一声,断成两截摔在地上。
小个子半睁眼,瞧见屠海涨红面孔,提刀的手腕被司马烈擒住动弹不得:“你有种杀了老子!”屠海怒喝道:“否则这辈子跟你没完!”
“杀人?”司马烈面无表情地瞅了屠海一眼:“我已很久不杀人了。”话毕手下一动,屠海顿时一声哀号,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那只拿刀的手如柳条一般垂下,竟是再也抬不起来。
小个子看着滚倒在地的屠海,瞪大眼睛:“你,废了他的手?”
司马烈眼角扫过小个子,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喂,等等,你别走啊!”小个子边喊边追,一出门却不见了司马烈的踪影,低头朝地上敲了几眼,便一展身形往东南方掠去,终于在沿河的林子里看到了那一角紫袍,开心地招呼道:“喂喂,你等等我啊!”
司马烈转头一瞧来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微蹙眉道:“你跟着我做什么?还有,我不叫‘喂’。”
小个子气喘吁吁地在他跟前站定,摸一摸额头渗出的细汗,呵呵笑道:“原本只道自己轻功不赖,出了趟远门才知道,天底下武功好地可多了,我从前追那驯鹿,也没想今天这般吃力,你的武功很好啊!”
死么列眉头皱地更深了,这小个子说话全没路子,牛头不对马嘴,当下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哎,慢着,慢着。”小个子一闪身又绕到司马烈跟前,张开双臂拦住他:“你先别走,我还有说完呢。”
司马烈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只见小个子双手抱拳,一脸严肃地俯下身去:“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司马烈见状不由一呆:“你要拜我为师?”
“是啊!”小个子抬起脸,朝他笑道:“师傅,你若是肯教我,我以后出门就不怕被人欺负啦!”
“岂敢。”司马烈淡淡扫了小个子一眼,身子一晃便绕了过去:“想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未必有你如今的成就,试问何来本事做你师傅。”
“师傅别走,等等我呀!”小个子着急,在后面穷追不舍,但司马烈脚步极快,小个子起初还能勉强跟上,时间一久,便慢慢落在后头了,等出了林子,已不见小个子的踪影。
司马烈刚舒出一口气,忽闻一声尖叫从后方传来:
“救命啊!有蛇!有蛇!谁来救救我!”
是小个子的声音。
司马烈思忖着兴许小家伙耍诈,但林中遇蛇也是稀松平常,犹豫一下,还是往回掠去。
找到人的时候,他已吓瘫在地上,脚旁一条无花蛇正吐着信子,匍匐着扑来。
司马烈足下一点,一粒小石子激射而出,正中毒蛇七寸之处,只见蛇腰狠狠一扭,立时消失在早丛之中。
“你怎样》没事吧?”司马烈将小个子从地上拉起,小个子一脸惊恐,牙齿犹在打战:“我。。。我。。。我最怕蛇了。。。”说到一半,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
司马烈又好气又好笑,眼见天色渐暗,只得负起小个子,出了林子往山下走,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处破旧的茅屋,劈柴生火,又自附近取了些井水,就着随身带的一点干粮充饥。
“你若还不醒,这最后半块饼,我就自己吃了。”司马烈一边添柴一边道。
小个子一骨碌从铺了干草的地上爬起,讪讪道:“我就知道,师傅的心地极好,看不得旁人饥寒交迫,受苦受难。”
司马烈鼻子底下哼一声,将剩下的半块饼抛过去,小个子呵呵一笑,将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送到嘴里,吃相极是斯文。
“你不是本地人吧?”司马烈打量小个子,问道:“听你的口音,并非中土人士。”
“嗯”,小个子鼓着腮帮子,道:“我家住岛上,离这儿很远,十分难得才能出来一回,我阿爹阿娘看我看地紧。”
火光照映下,只见小个子皮肤细腻光洁,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脸颊白里透红似苹果,笑起来的时候两个梨涡玲珑可爱。倘若到这时候司马烈还瞧不出端倪,他这些年就白活了:
“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难免凶险,你爹娘担心很自然,还是早点回家地好。”
“我出趟门可不容易,哪能就这样回去了?!”小个子嚷嚷道:“成天关在岛上有啥意思,闷死了!叫他们叫我武功,尽拿些花拳绣腿的来应付我,(奇*书*网*.*整*理*提*供)女孩子,女孩子又怎么了?是女孩子就该一辈子绣花绣草绣荷包,凭啥就不能学一身好武艺,行走天下,锄强扶弱?”
司马烈笑道:“原是为了做侠女,才想要拜师的。”
“我呀,早下定决心了,这趟出来若没收获就不回去!”小个子信誓旦旦道:“我就是要证明给阿爹阿娘他们看看,没了他们庇护,我也能闯出一番名堂来!”
司马烈抬手添了几把柴火:“你有爹娘疼,是你的福气。”
小个子看一眼司马烈:“你呢?你为啥一个人在外头?不回家去?”
“我找人。”
“找人?找谁?”小个子挪到司马烈边上坐下。
司马烈添柴火的手顿了一顿,没说话。
小个子看了他几眼,试探道:“是个女的?”
司马烈犹豫一下,点点头。
“你妻子?”
“我有妻子。”
小个子‘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那。。。孩子呢?”
“没保住。”
小个子的脸上浮起一层怜悯。
司马烈垂首,低声道:“我对不起她们母女。”
“这哪是你的错呢。”小个子随手扯了根枝条在地上划:“我阿娘常说,每个人的命,都是定好的,阎王的生死簿上都记着了,谁也逃不脱的。”
“阎王的生死簿都记着了?”司马烈怔怔地瞧着火光出神:“若真如此,我倒想借来一看,那生死簿上,究竟有没有她的名字?”
“她?她又是谁?是你找地那个女孩子么?”小个子奇道:“莫非,她也已经死了?”
司马烈眼中一黯,不由握紧双拳:“每个人都那么说,但我,总不能信。”
“为什么?”
为什么?司马烈有些茫然,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只道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回响不断,她还在。
否则,何以琉璃水晶棺内没有她的尸体?难道真如尹君睿所说,是大哥藏了她?
他猜不透,也无法知道,因为大哥也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几乎是凭空的,从沈园消失了。
两年来,他心底一直想着一件事:
他们两个,是否终于在一起了?
“喂,喂,你听见了么?”小个子双手在他面前乱晃:“跟你说话呢!”
“什么?”
“我刚问你,她长地美不美?”
“谁?”
“当然是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啦。”小个子猜测道:“能叫你如此念念不忘的,必定是个大美人。”
司马烈想一想,面上泛起一丝久违的温柔,淡淡地笑了:“只可惜,她却从不觉得自己美。”
小个子歪着脑袋:“你既那么喜欢她,为何娶了别人做妻子?她走地时候,你干吗不留住她?——如今这天大地大的,你又该上哪儿找她去呢?”
司马烈别过面孔,暗影覆盖的眼底缓缓划过一道深入骨髓的哀伤:
“说地是。。。也许,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小个子扯着枝条在地上乱划一通,过一会儿又道:“如果,如果有一天,终于被你找到了她,你打算怎么样呢?”
“打算怎么样?”司马烈一怔,慢慢咀嚼:“是了。。。就算找到了,我又能怎样呢。。。”说着长长叹出一口气,再不肯多言。
半夜,小个子迷迷糊糊睡去,梦中,仿佛听见有人交谈,朦胧睁眼,看到站在门口的司马烈,还有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男子。
“二公子,快回去吧。”一个沉沉的男声道:“皇上,正等着你呢。”
“回去?回去做什么?”司马烈语气冰冷:“回去看他如何收编我相府轻骑?那是大哥的心血,不是他的。”
“二公子不回去,轻骑队是不可能心甘情愿归顺温帅麾下的,皇上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总有一日借口发难,至相府与王府不利。”
“我会怕了他?”司马烈声线渐高:“江风,你若是怕了,不妨直言。”
“江风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江风这一辈子,最敬重之人便是大公子,大公子不在,江风便以二公子马首是瞻”,江风单膝跪下,抱拳道:“就算此刻二公子要江风去死,江风也不会皱一眉头。”
司马烈面色稍霁:“起来吧。”
“二公子若不回去,江风便长跪不起”,江风一脸焦急:“皇上已派出亲信擒拿二公子,二公子若一意孤行,恐有杀身之祸。”
司马烈冷笑:“他有种的话便杀了我好了,司马烈早已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二公子!”江风嗓音渐渐哽咽:“二公子难道忘了大公子的嘱咐么?”
司马烈不说话。
“二公子忘了,江风却没忘,当日信上的每一个字,江风都已刻在了心里。”江风缓缓道:“大局已定,执念无益,与其玉石俱焚,不若摒弃前嫌,尽忠圣上,同心协力以为本朝江山。。。”
夜风呼啸,刮地司马烈背脊一颤。
“二公子,如今相府有无自己的轻骑兵,已经不重要了。”
司马烈沉默良久,终于沙哑地开口:“等天一亮,我们便回去。”
江风松了一口气,应声退下。
司马烈一人在夜风中,站了许久。
小个子看着地上拖地瘦瘦长长的影子,心里没来由泛起一丝酸涩,刚欲开口,司马烈转回屋内,将柴火熄灭。
“你都听见了,”司马烈知道小个子醒着:“我要走了。”
小个子一骨碌爬起来,冲口而出:“你若不喜欢那个皇上,便不要回去了!”
司马烈摇头:“我若不回去,回头很多人遭殃,丢掉性命。”
小个子握紧拳头:“不怕,有我帮你!”
司马烈一怔,看着小个子大眼睛明亮闪烁,如婴儿般娇嫩的脸上一团正气,不由心中稍许柔软,微笑道:“你好是早些回家去,莫叫家里人挂心了。”说完,转身就走。
小个子一手拉住司马烈的袖子,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平日的伶牙俐齿到了此刻竟然全不管用,只能急地满脸通红。
司马烈想一想,从袖中掏出一块玄铁令牌放到她手里:“你若实在想学功夫,我倒也并非教你,只是今生无意收徒,然而彼此切磋技艺则是无妨的。你拿着这块令牌,入了沁阳城,便能找到我。”
小个子仔细瞧着那块黑漆漆的铁令,正面雕了一朵兰花,形态有些眼熟,似在何贷过。
“我叫东方语。”小个子一字一顿道。
“司马烈。”司马烈淡淡一笑,消失在夜幕之中。
太阳升起的时候,一个古铜肌肤、体格健壮的佩剑少年出现在破茅屋外,大声喊道:
“语儿?你在里头么?”
门应声而开,出来一个黄衫小姑娘,一双大眼忽闪忽闪,明亮动人:
“静宜哥哥你好慢呀,我可是等了你一天一夜呢。”
东方静宜蹙眉:“你还没玩够么,你阿娘就快急疯了。”
“阿娘知道有你陪着我,哪还会担心呀。”东方语眨眨眼:“好容易出来一趟,难道静宜哥哥就不想开开眼界,增长阅历,浏览一下这中土的大好风光么?”
东方静宜闻言,心中不禁向往,嘴上却不服软:“你又想怎样?莫闯出祸来才好。爷爷是管不了你,可你阿爹的脾气,你自己知道。”
“有阿娘在,我才不怕他”,东方语咯咯笑,展开身形如轻燕飞掠:“我要上沁阳城,你究竟来是不来?”
东方静宜跺一跺脚,只得追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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