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锁流光》》 · 应语桦 · 2026-07-25
另一守卫上前,哈哈笑道:“恭喜呀,年三,头一胎吧?没准儿是个带把儿的。快,赶紧干完活计,回去抱儿子吧。”
年三忙不迭陪笑:“多谢官爷!官爷吉言,官爷吉言。”一边推车上前,却被一只手拦下。
“官爷?”
先前那个侍卫道:“虽说是老面孔了,可最近有要犯在此,上头压地很紧,该有的规矩省不了。”
年三一愣,紧接着附和道:“官爷说得是。”转身至车头,主动掀开桶盖。
立时,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令人作呕。那两个帮着检查的侍卫亦忍不住掩鼻遮口,嫌恶地转过头去。
该刹,我飞速一蹿,攀住底盘,贴身车下。
只听得里头有侍卫不耐烦道:“好了好了,熏死人了,还不快盖上。”
年三‘哎’了一声,盖上盖子,骨碌碌地推动车轮进了门,走过一片石子路,七弯八拐地,转入一片后院。趁他与两个杂役搬桶之际,我悄悄溜出,提气纵身,翻上房檐,朝‘仁义堂’掠去。
一路上并不太平。连着躲过两队巡逻兵,颈后已冒出一身冷汗。
耐心静待队伍走远,我轻巧如雁,贴墙滑下。
奇怪,‘仁义堂’门口竟不设岗哨,是自信无人敢来么?我蹙眉伫足,虽心疑不定,然夺取玉锁的念头占了上风,终斩断犹豫,闪身而入。
屋内一片漆黑,借着透过窗纱的朦胧月色,勉强视物。我埋首一排证物架前,细细搜寻,却一无所获,再查一次,仍不见玉锁踪影。正焦急,不经意瞥见书架最底层压着一方不起眼的木盒,欲探手,身后忽地亮起一片烛光。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霍然转头,瞪大双眼,不置信地看向太师椅上那人,一颗心‘咚’一记沉到谷底。
他竟一直坐在那里,看着我如无头苍蝇般东扑西撞,然后一脸冷笑:
“你总算来了。”
“你。。。”难怪如此轻易,原来一早就等着我了。
我怒目相视:“不如索性连我一起杀了干净!”
尹君睿缓缓站起,走到我面前,双眸黑如深渊:“我和他之间,只能留一个。”
我低头不看他,他扳住我的下巴,迫我抬首:“我已给了机会让你选择,是你自己不珍惜。”
机会?他何时给过我选择的余地?我哑然失笑。
他的手游移至我的颈项,声音毫无温度:“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便由我替你作主。”
我一怔,朝他望去。
他的眉角,刚毅冷冽,他的眸子,利芒渐现,他的薄唇,酷厉地紧抿着,刹那,在我眼前的这人,犹如炼狱修罗。
我忘了反抗,心头一片茫然,又似一片澄明。
忽然觉得好累。
结束吧,如果一定要以这样的方式,如果,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
眼眶有些湿润,却不是因为害怕。人难免一死,惟遗憾,终究功败垂成。
本想,就此带着玉锁离开。他会无恙,流光得以存活,一切归于最初,按照原先的轨迹继续下去。
彼此平安,别无他求。
然为何总是如此?做了能做的一切,却仍然什么也改变不了。
缓缓闭眼,静目待死,他却迟迟没有动手。
半晌,耳旁传来他咬牙切齿地怒:
“你情愿死。。。你竟情愿死。。。?!为什么?为什么!”他摇晃我的双肩,忿道:“他能给你什么是我给不了的?嗯?你懂不懂qi书-奇书-齐书,明不明白,只有我,只有我,才能真正保护你,照顾你,给你一切!”
我死死咬唇,别过头去。
他捧住我的脸,眼中有痛:“你为了他,日夜奔波,受足惊怕,算什么呢?!他就只能让你过这种日子?你想过这种日子?”
我不敢看他,放低了语气:“你若不杀我,便让我走吧。”
“离开一次,已是太多。莫忘了我才说过,从此往后,由我作主。”他的眸子似两道长钉般钉住了我,怒气渐渐被冰冷所取代:“你既忘不了他,我便让你忘了他;你既不愿跟我走,我带你走便是了。总之无论如何,你都要牢记一点”,他凑近我的耳垂,轻轻落下几个字:
“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35、杀机
我簌簌发抖,他一把扯下我的头巾,将我抵在墙上,紧扣腰际。
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没有余地,没有间隙。
没有温柔。
每一寸的挪移都如烙铁,烫地我生疼,他却似还嫌不够,一手扯开我的衣襟,在肩胛上留下一排排齿印。
我知道他在发怒,他在报复,他恨我的‘背叛’,铁了心要我臣服。
这一次,他不会再像在‘流云阁’时那样,因为我的眼泪而心软,收手。
我奋力挣扎,朝门口跑去,他自背后抱住我,两个人滚倒在地。
他压住我,以口对口,止住了我的惊呼,一手探入衣里,挑逗轻抚。
我惊怒交加,却再也阻止不了他的攻势,肩头的衣衫很快被剥落在地,摇曳烛火下,肤如白瓷。
他喘息一声,跻身腿间,迫我向他靠近。
我几近绝望,颤抖如落叶,乞求地望着他,那黝黑的眸子似荡开一圈涟漪,随即又平静如初。“你不会后悔。”他抚摸我的脸庞,低喃道:“我会给你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不!”眼看他越来越逼近,我终忍不住哭叫出声。
泣音未落,大门忽地被踢开,伴着一股冷风,一条黑色人影闪电般窜入。几乎同时,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我全身为之一松。
掌风,在静夜,如汹涌海浪。
烛火早已熄灭。昏暗屋内,两道影子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
是谁?
是谁在关键时刻救了我?
我忘了我该逃跑,只顾呆呆地看向前方,看着那个高大而迅捷的身影,拳掌纷飞,烈如焰火,扑向尹君睿的每一招每一式犹如索命无常。
稍松的心弦刹时再度悬起。
是他。
千里迢迢,他竟赶了回来。
赶回来。。。拼命。
他完全无视尹君睿的招数,他已不顾自身安危,他豁出全力,欲与之同归于尽。
我捧住面孔,干了的泪水复又流淌而下。
二十余招后,尹君睿架势渐显,反守为攻,眨眼间啪啪啪接连拍出三十掌,每一掌都似连绵峰峦,此起彼伏,源源不绝。
黑衣人冷哼,身形未动,掌如幻影,竟有条不紊地将那三十掌尽数接了下来。
尹君睿赞道:“烈二公子好快的身法,本宫小觎你了。”话音未落,右手已缠上黑衣人手腕,扣住对方脉门,讽笑:“只可惜,对付本宫,还得容大公子使得。”
黑衣人明显一惊,我亦一震,未看清尹君睿如何出的手何时出的手,黑衣人的面纱已被挥去,露出了那飞扬跋扈的眉宇,炙热如火的双眸。
一缕血丝沿着他的嘴角缓缓淌下。
“烈二公子,论修为,你尚差了一截。”尹君睿冷笑:“回去再让你大哥好好教教你。。。只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话未说完,我已飞身扑上,拼尽全力,直击他后脊。
我既非英雄豪杰也非绿林好汉,偷袭他,我毫不内疚。
尹君睿不料我突然发难,惊诧之余,司马烈已飞速脱身,借力使力,反手一掌落在他肩头。
尹君睿闷哼一声,竟不顾司马烈的铁掌,一把箍住我的双臂,气势汹汹:“给你一把刀,你可会亲手杀了我?嗯?!”
此刻,我已完全镇定下来,看着他,冷冷道:“给我一把刀,我立刻死在你面前,也总比落在你手上,受尽屈辱强百倍。”
“你!”尹君睿眸中利芒迸射,抓住我的手越勒越紧,喘息渐渐加重,不消抬头也可知他满腔怒气。
我却偏不怕死地抬头,忍着腕上的疼痛,不甘示弱地瞪着他,回敬他加诸于我的所有侮辱。
是错觉么?乌云密布的漆黑双瞳中,似隐着几许。。。痛?
“放开她!”司马烈直指尹君睿的咽喉,怒喝道:“不许你再碰她一根毫发!”
“烈二公子可是在命令本宫么?”尹君睿的视线未从我面上撤离,声音寒地像冰:“试问如今,究竟谁为刀俎谁为鱼肉?”
“哦,你以为你赢定了么?”司马烈挑眉冷笑:“那请问,你我纠缠了那么久,为何外面一点动静也无?你的人,都去了哪里?”
尹君睿目光闪了闪,神情未变,反笑道:“原来烈二公子不仅擅长喝花酒打群架,部署功夫也是上乘。这也难怪,所谓强将底下无弱兵,既是容大公子亲手调教出来的,烈二公子又怎会是草包一个。”
司马烈哼道:“多谢夸奖。”
“能躲过明枪暗箭活着回到沁阳,本宫已很佩服了。”尹君睿斜睨我一眼:“只可惜,最后一步,没能沉住气,否则说不定早就大功告成。”
“我若是你,就不会选择来这里。”尹君睿完全无视司马烈的铁拳已够到他的咽喉,讥笑道:“别人不知,你不会猜不到,或者说司马容不会猜不到——证物,哪会真存放在‘仁义堂’。这消息,分明是用来引蛇出洞的。”
我的心‘咚’一记沉到谷底,喃喃自语道:“玉锁果然不在这里。。。果然。。。我真笨。。。真笨。”
“你不是笨,你只是急着救他。。。”尹君睿脸色一暗,转向司马烈:“你现在打算怎样?杀了我?还是助司马容越狱?过了明天,他想逃也没机会了。”
司马烈瞪着尹君睿,面沉如水。
尹君睿挑眉:“怎么?可得快下决心才好。一会儿,换班的岗哨就到了,届时,谁也别想走。”
司马烈看我一眼,眼底涌现几分柔软,再看向尹君睿时,目光凌厉如刀锋,沉声道:“送我们出去。”
尹君睿一怔,又看看我,忽地笑起来:“好好,烈二公子果是性情中人。本宫佩服。”
我心头一酸,落下泪来,明知无望,仍不甘放弃:“玉锁究竟在哪里?”
尹君睿凝视我,低叹道:“儇儿,你能为他做的,都已做了,接下来,就是他的命了。”说着背过身,抛出一块令牌:“从东门走。守卫是我的心腹。门外有马。”
司马烈毫不迟疑,接过令牌,揽住我掠了出去。
最后一瞥,撞见尹君睿的目光,在黑暗中半明半灭,光影交错,却一直定定地锁着我。
“儇儿,冷么?”驰骋了一段,司马烈一手拉缰绳一手抱紧我:“我先送你回沈园。”
“那你呢?”我惊觉:“你几时回来的?其他人呢?”
“我马不停蹄赶了三日三夜,总算有惊无险”,司马烈勒住我腰的手又紧了紧,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幸好赶上了。。。若来迟一步,真不敢想象。。。”他咬牙,目如野火燎原,恨声道:“若非大哥叫我不要冲动,我真想将他碎尸万段!”
“你见过他了?”
司马烈摇头:“只见了江风。找你不着,心知你必定来了此处。”
我不语。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见过司马容。我见司马容的事,尹君睿不可能不知道,可他还是让我去了。
为什么?是因为笃定这是最后一次会面?
如果,如果,真有这样的如果,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突然前所未有的惶恐,不由自主抱紧双臂,颤个不停。
司马烈猛地勒住缰绳,将我紧紧地拥在怀里,贴住我的发髻,嘶哑着嗓子低声道:“儇儿,别怕,别怕,有我在!我决不会让大哥有事!决不!你听好,我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我还带了突厥的精英,我已经和翰鹰达成了协议,他会帮我们!即便尹君睿联手南夷,我们也不必怕他!大哥定能安然无恙,倘若他们真敢动他,我就调兵遣将杀他个措手不及。。。”
调兵?遣将?
造反?
我越听越心惊。一阵凉风吹过,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儇儿。。。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好好保护你。。。信我么?”他开口,掷地有声。
我抬首,看着他,一怔。
他的眉深锁着,一脸憔悴,因受伤而微显苍白的面庞掩盖不住一路长途跋涉的疲累。
但,他的眸子,闪亮如昼夜明火,璀璨若钻石辰星,依然那么不依不饶地倔强,不言怨悔的执着。
对一个曾经伤害、拒绝过他的女子。
我心中一酸,垂首喃喃道:“对不起。。。”
司马烈默了会儿,半晌挤出一个笑容:“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要对我说抱歉。”
“我。。。”我张口,却无言以对。
“先送你回去。”司马烈顿了顿,将我一把抱起送上马背。
“那你呢?”
“我?”司马烈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角瞥向身后:“我么,不急。还要先会会某人。”
我抬眼,顺着他的视线,十丈开外,枝叶摇曳间,隐约有一道影子投射在地,远远望去,好似隐于丛林的鬼魅。
司马烈朗声道:“今夜真够热闹,连‘鬼面修罗’都来了,我司马烈好大的面子。”
闻言,暗影一跃而出。我定睛一瞧,只见那人虎背熊腰,面目狰狞,其鼻梁至脸庞处斜斜地划过一道深长的疤痕。
竟是那屠副将。
此刻,屠海没有了白日的满面笑容,阴沉着脸,刀疤越显狰狞:“好说。烈二公子,屠某已久候多时了。”
“哦?等我?屠副将等我做什么?”司马烈玩世不恭地笑道:“请我吃饭?喝酒?划拳?”
屠海冷冷道:“公子心情真好,屠某理当奉陪。只是吃饭喝酒划拳实在太过普通无味。”
司马烈哈哈一笑:“屠副将难不成觉得拔河更有趣么?”
屠海也嘿嘿一笑。他这一笑顿时横肉与疤痕纠结在一起,面目扭曲,甚是恐怖。我不由暗皱眉头。屠海眼角扫过我,盯上司马烈:“屠某技痒,有意讨教。长夜漫漫,不如我俩切磋切磋如何?”
“好,当然好,再好不过。”司马烈满脸不在乎:“只要屠副将不怕,本公子在尊容上再添道花。”
我一怔。什么?屠海脸上的刀疤不是征战沙场弄得?那竟是司马烈的杰作?
屠海面上抽了一下,目中凶光闪过,脑门青筋渐显:“烈二公子真是一点都没变,依然狂妄如初,肆无忌惮。”
司马烈邪邪一笑:“本少爷就这德性。从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怎么样还不知道,估计屠副将不想知道,也没机会知道。”
36、生死
屠海面孔抽搐,厉喝道:“想当年,若非容大公子保你,你以为你能那般气焰嚣张目中无人?”
我一手心的汗,司马烈还是一脸无所谓地样子。
“若非我大哥出面,莫说脸上挂彩,本少爷连你十根手指头也一并切下”,司马烈鄙夷地斜了屠海一眼,嗤笑:“想必有很多良家妇女都会对我感激涕零的。”
“臭小子!死到临头还敢狂妄!”屠海红了眼,咬牙切齿道:“面上这仇,屠某立誓今生必报!如今天赐良机,有人肯做金钟罩买你的命。。。哼。。。你受死吧!”说罢身形一晃,一柄大刀虎虎生风,迎面劈来。
“你快走!”司马烈自袖中抽出一柄软剑,飞身上前。
‘铛’一声,兵刃相交,火星四溅,刺穿了夜幕。
我一咬牙,松开缰绳,冲了出去。
夜凉如水,冰凉地就像我脸上未干的泪痕。
胸腔中一股酸涩不断上涌,被我硬生生吞下。
现在,不是哭得时候。
我必须快点与江风汇合,快点搬到救兵。司马烈已受了伤,如何还能招架杀气腾腾的屠海?
万一他有什么不测。。。越想越心焦,马鞭几乎被我抽断。
忽地,眼前银光一闪。我大骇,慌忙翻身下马。落地之际,前方传来重击声,猛一抬首,只见马头被一条悬在半空的银丝齐口切下,分尸两地。
我惊震,颤手摸摸自己的脖子,背心一片湿漉。
只差一点。
一张脸谱,从天而降,飘落在数步之遥。脸谱上,画的是一武生。
‘武生’手持一长鞭,微扬手,软鞭便似游蛇般缠上了我的颈项。
刹那,我心中明晰如镜。
几乎同时,袖中匕首离箭般飞射而去,直刺‘武生’咽喉。
‘武生’冷哼,抽回鞭子,轻巧一摆,将匕首一断为二。
就这一声‘哼’,我敢肯定她是个女人。
“你是谁?为何要杀我?”我缓缓站起,攥紧拳头。
‘武生’不说话,一步步向我走来。她的步履平缓轻盈,无声无息,走动时连衣角都不曾扬起分毫——我暗暗心惊,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竟有这般身手?”
与之对峙,又可拖延多久?
我的功夫并不算上乘,但轻功乃由小朱倾囊所授。他常说,他的轻功称霸明朝无敌手。
名师出高徒。唯一真正可跟人比的,只有轻功。
思忖间,数枚闪光弹同时掷出,刹那方圆十米强光四射,白亮如昼。‘武生’一惊,倒退数步,别开脸去。
我拔腿就跑。
累、很累,今夜的折腾已耗去大半体力,但我仍咬牙强撑,奋力逃亡。
我只愿跑至天涯海角,再不要回头。
这里的一切,叫我身心俱疲。
不知跑了多久,突然两腿一软,我猛地栽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勉强爬起,已是眼冒金星胃酸泛滥。我靠住一棵树干,弯下身子,呕个不停。
“卿本佳人,何苦作践自己?”一个如破箩般沙哑的女声传入耳膜:“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为俊杰。”
我‘霍’地回头。
背后一张脸谱,相隔仍只有数米。
我浑身一震,从头凉到脚。
跑了这么久,原来不过是原地踏步。
什么称霸明朝无敌手?真被小朱骗惨了。
‘武生’道:“姑娘何其聪敏,怎偏偏尽做傻事?”
我深吸口气,站直了身子:“因为我比较笨。”
‘武生’‘咯咯’笑,听起来好比鬼哭:“在我看来,聪明人做笨事,比聪明人做聪明事更不容易。”
我静默。
“原本,我以为如此冰雪聪明又正直刚义的女子这世上只有一个。沈姑娘,没想你也算得一个。”
我一怔,慢慢咀嚼这番话。
“所以,人就是聪明死的。不聪明的人,才能活得长。”‘武生’接着道:“你本来也可以不用死的。只要你今夜不来。又或者,你来了不走。”
我看着她:“该走的留不住,该留的赶不走。”
‘武生’冷冷道:“哦,那你又得到了什么?倘若你乖乖待在‘流云阁’,现在一定还好吃好喝好睡地享福呢。”
我缓缓开口:“是他让你来的?是他。。。要我死?”是么?是尹君睿么?他终于放弃我了,他终于。。。放手了?
‘武生’的声音很硬:“你总得承认,是你对他不起,是你辜负他,是你。。。一直在拖他后腿。若不是因为你,他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心慈手软一念之差。有许多事,原本可以做得更快更绝更彻底。”
我无言。是,他可以不让我见司马容,继续折磨他也折磨我。在‘仁义堂’,他也可以治了司马烈,叛国、偷盗罪证、行刺太子,足将相府连根拔起。
他都没有。
我一直知道,我只不愿承认,他的一次次让步,放手,是不想连累我,伤害我,看我难过。
我仰头望天,心中长叹。
“后悔了?”‘武生’惋惜道:“早后悔多好。”
“后悔?”我平静下来:“我的座右铭是:可以失败,绝不后悔。”
“可以失败,绝不后悔。”‘武生’重复我的话,喃喃道:“就这样死在我手上,也不恼、不怨么?”
“人一下地,有男女之分,贫富之分,天资本质之分,只有生死是不分的”,我淡淡道:“谁人不用死?十几年与几十年在历史长河中连沧海一粟都不算,既无分别,又何苦恼、何必怨?”
‘武生’哈哈大笑,笑声如狼嚎般不堪入耳,我皱眉,恨不得掩住耳朵。“真是个好姑娘,难怪呀难怪。。。连我都不禁开始喜欢你了。放心,我一定替你找个风水宝地,必不叫你死后受苦。”
一股迷迭香般的气息自鼻下飘过。我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银光一闪,她的手中多了一把匕首,仔细一看,竟是我那柄贴身断匕!
手起,电光火石间,断匕朝我飞驰而来。
刹那,千百念头在脑海中闪现。
清雅飘逸似秀峦的眉目,温润和熙如暖花的笑容。。。竟然一别成永诀。。。心中顿如翻江倒海般的抽痛。对不起,对不起,我毕竟还是没有听你的话,我到底还是辜负了你。。。只是,不要和他斗了。。。不要和尹君睿斗了,这一场争斗,即便到了最后,也不会有谁赢谁输,只会俱伤,只有俱伤。
为何无人明白?
也许,每个都明白,但每个都不愿放手。
即便是我,又何尝甘心放手?
我不愿,不愿就这样死,我还想。。。还想再见他一面。
蓦地,暖暖的带着腥味的液体喷洒在我的脸上,唇上,我如大梦初醒,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张放大的面孔,看着这个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我牢牢护住的人。
他的脸色好苍白,衣襟被撕掉大半,隐约可见抓痕,手臂上也被划开数道口子,袖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而胸口,有一柄断匕,没入心膛。
“不!”我尖叫,扶住倒地的司马烈,痛哭失声:“你这个大笨蛋!大笨蛋!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司马烈的脸雪白如纸,刺眼的鲜血犹如泉涌,映红了我的双眼。他闷哼,握住断匕,一咬牙,硬将它拔了出来。
红色,漫天的红色,全向他涌去。他一声不吭,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始终支持不住单膝跪地,一只手仍牢牢地护住了我,双眸如野兽般狠狠盯住‘武生’。
‘武生’显然也被司马烈的出现惊住,隔了一会儿才道:“烈二公子真是一条硬汉。屠海那斯在公子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一名。”
司马烈已冷汗如雨,面上仍挂着无谓地笑:“是么?那你又比他高明多少?”
“烈少爷,都伤成这样了,还想与我对峙么?”‘武生’讽笑道:“英雄救美这招的确漂亮,可你,也得有福消受美人恩才行。”
“够了!”我挡住司马烈,朝‘武生’喝道:“你要杀的不是我么?!要杀要剐都随你,与他无关,让他走!”
“儇儿!”司马烈紧握住我的手:“别求她!”
“可是。。。可是你。。。”我拼命按住他的胸口,却仍止不住涓涓而出的鲜血。
每一滴,都好似要将生命从他体内抽离。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的血。
我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恐惧。
“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让我痛苦内疚一辈子你知道吗?!”我的泪犹如断线珍珠:“你可是。。。想让我负疚一生么?!”
司马烈苍白的脸刹时灿烂一笑。
那是我第一次在‘怡翠院’遇见他时,那气势凛人,无所畏惧又略带邪气的笑容。
我呆呆地望着他,忘了哭泣。
“儇儿,傻丫头,我怎舍得。。。这般待你。。。”司马烈又咳出一口血来,却依然朝我笑道:“我只怕。。。不能护你到最后。。。没有我在你身边。。。我怕你会受委屈。。。会吃苦。。。”
我痛彻心扉,再也说不出话来。
泪,与血交织在一起,凄艳绝伦。
“既然二位情深至此,那就由我送你俩一起上路吧。”‘武生’缓缓开口,寒气逼人:“黄泉路上冷清地很,你们总算有个伴。。。”
她话未完,忽然‘咦’了一声,倒退一步。
37、挣扎
蓦地,身侧轻风微扬,一片藕色衣角飘落在面前。
“黄泉这条路,只怕他们还走不得。”
我抬头,又见一脸谱人,藕色袍子藕色披风,罩一‘花旦’面具,声音细如蚊子,竟也是个女的。
‘花旦’扬手抛来一小瓷瓶。我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上等金创药。
“多谢!”我大喜,忙为司马烈敷药,怎奈他失血不止,药粉一洒下就被冲散,反复数次仍不成事,焦急万分之际,‘花旦’衣袖一扬,连点司马烈周身大穴,顿时血流减缓,上药处渐渐凝结。我松口气,抬头朝‘花旦’感激一笑。
‘花旦’看我一眼,转向‘武生’:“得饶人处且饶人。”
‘武生’大笑:“哦?你说饶就饶么?”
‘花旦’颔首道:“不错。我既然来了,你饶也得饶,不饶也得饶。”
‘武生’攥紧鞭子,厉喝道:“这话,还论不到你说!”
‘花旦’清声细气:“唔,论不到我说,那你想让谁说?”
‘武生’震了震,忽将鞭子一收,冷冷道:“好,不急。过不了几天,就该有人求饶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说罢纵身一跃,霎时隐入月色之中。
竟,就这样就走了?
这两个脸谱人明显相识。她们到底是谁?又有何关系?
“他伤地很重。”‘花旦’朝我点点头:“跟我来。”
她将司马烈驮在肩上,往深山里掠去。
我虽满腹狐疑,却无暇多想,忙紧跟在后。
她健步如飞,我则气喘吁吁,待赶至山洞,她已为司马烈运功多时。
我不敢打搅,只坐在洞口,暗自调息。
片刻后,司马烈的面庞渐渐回复了些许人色。
‘花旦’掏出一颗深褐色药丸。我认得此乃罕见珍品‘回魂丹’,忙采来露水,让司马烈服下。
“他没事了是么?”我满怀希望。
‘花旦’不语,只小心翼翼地将司马烈平放在草堆上。
“到底怎么样?”我心急如焚:“不是已稳住了心脉?他一定能撑过去,是不是?”
‘花旦’解下披风盖在司马烈的身上,低声道:“内外夹击,失血过多,能撑至此时,已十分难得。”
我眼前一片漆黑,跪倒在地。
‘花旦’伸手扶我,我动也不动,兀自呆呆地坐在地上。她看着我,幽幽叹道:“姑娘,生死有命。”
“我不信。”我捂住面孔,泪从指缝间倾泻而下。“我不信。”我满脸泪痕,说出来的话却斩钉截铁:
“我绝不放弃。”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夜晚。
我跪坐在司马烈的身边,第一次无比虔诚地祷告。
如果有神,请无论如何让他活下去。
我,愿背负一切代价。
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我咬牙,奋力抵抗大脑因失血而产生的阵阵晕眩。
殷红的水珠点点滴滴地落在白瓷上,那是惊心动魄的美,也是断人肝肠的痛。
第三次,我举起那柄刺入他胸膛的匕首划了下去,将手腕凑到他的唇上。
我现在仅有的,可用来救他的,只有血。
一点一滴,那用鲜血灌注的花朵,说不出的凄艳。
渐渐地,腕上的伤口又凝起来,我抄起断匕再次划了下去。
红色,如甘泉涌出。
我索性凑至手腕,将血含在口中,覆上了他的唇。
一口口腥甜的液体,逐渐灌进了他的体内。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一只冰凉的手为我拭去眼角的泪珠。
他半睁眼,吃力地笑:“你作的诗?很美。”
我抓住他的手,努力微笑:“抄的。”
他轻声道:“好像是悼念亡人的诗句?写地真好。”
我默默点头,真想痛打自己一顿。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司马烈低低念道,又笑了:“他如此深爱那个人。。。我能明白他的心情。”
我心中一痛,柔声道:“你要快点好起来,莫再叫我担心了。”
他静静地望着我,眼中没了往日盛人的光彩,却流淌着百转千回的情绪。
“别怕”,他微笑:“明天,最多后天,大哥就回来了。”
“是”,我颔首:“我们一起去接他。”
他忽然沉默。我扮笑脸:“届时我做一桌好菜,你喜欢吃什么,尽管告诉我。不是自吹,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不会做的。”
他不接话,只默默地凝视我,从脸上,移至手腕,两道浓眉瞬时纠结在一起。
“你。。。这是做什么!”他的面孔因生气而有了些许颜色,但这一声怒吼却让他立马咳出一大口鲜血。
我慌忙按住他,好言道:“你安静些不行么?看,白白浪费我的血。”
他气瞪我,眼里有熟悉的火焰。
望着他苍白的面庞,我心头一酸,落下泪来,嘴上依旧倔强:“记下了?你欠我好大一笔血债——要做牛做马还的。”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笑了:“做牛做马?不错,敢叫我司马烈做牛做马的,也只有你了。”
我抹抹眼角:“可不是?幸而小女子尚有三分姿色,否则还真不敢如此放肆。”
他咧嘴:“嗯,虽比不过那蔡小姐,本公子将就将就还是可以的。”
“小鸡肚肠。记仇。”我朝他吐舌头:“那时我哪知情来着?见你一富家公子现身妓院,长相风流,挥金如土,买人春宵,怎么看都是熟门熟路的。。。”
“什么?”他皱眉。
“嫖客。”我索性说了出来。
他这回倒不生气,反微微笑道:“很好。”
“很好?”
“你若不喜欢我去那种地方,以后,我都不去了。”
我的面孔有点发烫,别过头掩饰地咕哝道:“谁爱管你私生活。要管也是你爹你大哥的事。”
“管?谁管得了?过去,我娘每管我一回,我便愈加放任一回。”他又咳起来,我忙喂他喝了点水,待稍稍缓过气,他便低叹一声:“娘不在了,爹一见我就皱眉,总说我若能有大哥一半成器,他的头发起码晚白十年。”他的脸上有几分失落:“天生的野性子,哪能与大哥比。”
我柔声劝道:“少时顽皮罢了。”
“年长了又怎样?”他自嘲地笑:“那屠海,我原不必招惹他,他毕竟是太子的人。可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嘴脸,表面上道貌岸然,满口精忠报国,私底下就一恶徒,专喜欢找一些穷人家的弱女子,逼人为妾,没多久又弃之如敝!可怜那些女子身单力薄,求告无门,一生幸福就此完结!就他这种鹰犬!”
我不由恻然。“别人碍着太子爷,投鼠忌器,我司马烈不怕。”他的面孔因愤慨而显出一丝血色:“我非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叫他往后再也没有面目欺人!”
“要治他,并非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也未必要你亲自出面交恶。”我叹口气:“昔日因铸今日果。你太冲动。”
司马烈看着我,隔了一会儿才道:“他也这么说。”
我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因而沉默不语。
司马烈亦不说话,眼神转向别处,一时间,洞内寂静无声,只有沿着钟乳石蜿蜒而下的水珠滴滴嗒嗒地在洞穴深处回响。
我见他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水,便掏出绢帕替他擦试。
他忽然缓缓道:“你可知,从小到大,没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
我一怔,手停在半空。
“大哥一向爱护我,但凡我喜欢我想要,即便再稀罕再贵重的东西,他都会让予我。”
他转过头,定睛望住我,眼内渐渐有火苗跳动:
“除了你。”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什么都可以让给我,只除了你。”
他苦笑,笑中无限凄酸:“而我,却宁愿倾尽一切去换。。。”
“不要再说了!”胸中像要炸开般令我窒闷地无法忍受,不能发泄出来,惟有以微笑掩饰:“你累了,要不再歇一会儿罢。”
他怔怔地望着我:“万一睡着再也醒不过来怎办?也许,我就这样再也看不见你了。”
我喝斥道:“乱说什么!我不爱听!”
他的神色很平静:“这具皮囊已毫无知觉,连痛感都快没了。若不是你一直陪我说话,可能我早已无法保持意识。。。”
我的心,如被针刺,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冷如雪。
“如果没有他,你会不会喜欢我?”
我咬唇,咬出血来,指甲深深扎进肉里,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他执意不肯罢休:“哪怕只是一点点?一点点喜欢我?”
我垂着眼,不敢看他,只因,不敢骗他。
他的气息渐渐急促,低喝:“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总是如此,总是如此。。。在你眼中,根本没有我,从来都没有我,是不是?”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丁点希望都不给我?!”
“你知道你这样有多残忍?你知不知道我会恨你!”
我相信他会恨我,他本就是那么一个爱憎分明的人。
我亦情愿他恨我,至少这样可以减轻我的罪孽。
可他却说:“我真后悔,那夜没带你走。就算你不情愿,就算用强的,我也该带你走!以至于后来,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而你,也会渐渐地了解我,慢慢地喜欢我,你会知道在这个世上,不只有一个司马容!还有我,还有我司马烈,我一直都在这里!一直都在等着你!可为什么。。。”
“为什么。。。你竟从来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我的泪,涓涓而下,模糊的泪眼对上了那苍白到透明的面容,炙热到可将蜡像融化的双眸。
他缓缓地笑,如残花凋零前最后一刹的瑰丽绽放:
“我就快死了,你。。。就不能喜欢我一次。。。哪怕是假装的也好。。。”
38、转折
沈园。
我蹲在炉火前,慢慢地、有规律地一下下摇扇子,眼神片刻不离灶上的药罐,约摸时辰差不多了,便倒掉头层汤汁,再加水上火,重新煎药。
第二层汤汁,渣滓去尽,浓而不涩,给病人服用刚刚好。
我默默地忙碌,一旁,小兰、小琴你一句我一句好不热闹:
“皇上已下特赦令,颁布朝野。大少爷没事了!没事了!天哪,我真不是在做梦吗?你捏我一下看看,可别是在做梦才好!”小琴又哭又笑,紧接着怪叫一声:“痛!”
小兰收手,嘻嘻笑道:“喏,果然不是梦!”
“不是梦!不是梦!”小琴抱着胳膊龇牙咧嘴道:“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先前的那些害怕委屈没白受,只要大少爷平安无事,相府终有扬眉吐气一雪前耻的一天!连地叫那些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猥琐势利的小人们看看,我们容大少爷可不是谁都能碰地起惹地起,相府也不是随风一刮就垮地了的!”说到后面,眼圈已是微微泛红。
小兰看她一眼,道:“这些日子大伙儿都跟着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有怨气是难免的,但有些人有些事,心里头明白就行了,无须挂在嘴上,不小心让旁人听了去,没得给少爷相爷惹麻烦。”
小琴一听,立马警醒道:“兰姐说的是。回头我也照样吩咐下去,让底下的都守好了规矩。”
“嗯”,小兰微笑道:“咱们呢也用不着气,如今大少爷东山再起,那些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猥琐势利的小人们怕早已自个儿先呕死了。”
小琴噗嗤一声笑道:“呕死倒罢了。可惜即便呕死了也得厚着脸皮上门来讨好巴结,依我看还不如呕死。”
两人笑作一团。
我恍若未闻,自顾掀起盖子,察看火头。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小兰、小琴对视一眼,看着我,均面色迟疑。
我什么表情也没有,一味呆呆地望着炉子。
小琴先开了口,小声道:“姑娘。。。那个。。。郡主。。。大少爷今天回府。。。”
我放下扇子,将汤汁徐徐逼入碗中,淡淡地道:
“药好了,给烈二公子送去吧。”
“郡主。。。” 小琴还欲再说,小兰忙递了个眼色过去,端起药盘子,拉着她退了。
我在厨房里静静伫了会儿,自心底长叹出一口气。
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给德郡主请安。”
“江统领么?”我扬声道:“进来吧”。
帘子一掀,江风垂首衽礼道:“江风问郡主安好。”说罢自怀中掏出一封花笺奉上,恭谨道: “今夜,大少爷相邀郡主‘怀蓉楼’一聚。”
白色花笺,兰花清香,纸张柔软轻盈,仔细一瞧,竟由绢丝素锦所制。
翻开,那再也熟悉不过的字迹映入眼帘,简简单单三个字:
‘长相思’。
触笔潇洒恣意,又缱绻绵长。
我手一抖,花笺滑落在地,江风忙上前替我捡了起来,重新奉上,我却没再伸手去接。
江风一怔,我若有若无地笑:
“把信拿回去吧。”
一个人,缓缓地在廊子里漫步。
廊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微雨。
我最不喜雨天。雨天,总令人联想到愁情、伤离。
做人短短几十年,何苦烦恼多多,做人最要紧就是开开心心。
可我却笑不出来。
细想想,自己有多久,不曾真正无拘无束、开开心心的笑过了?
半年未过,我却已变了许多。
恍惚间,听到一阵碗盘碎裂的声音,接着是司马烈的怒喝:
“哪来的鬼东西?!全都拿走!”
一抬头,才知已到了东院,忙快步走进去,只见司马烈面色铁青地坐着,小琴一脸委屈垂首缩在一旁,药碗摔裂在地,一片狼藉。
“叫杂役来清理了”,我对小琴说:“再去煎一碗药来。”
“是,郡主,奴婢这就去。”小琴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不说了难吃?!干吗还要。。。?!”司马烈很不耐,但一见我气焰便低了下去,叽咕道:“比黄连还苦,哪是人吃的。”
我不说话,走至案前,端起药罐子,将剩下的一点药汁一饮而尽。
“你干什么!”司马烈一把夺过我手中的药罐,又因动作太大牵到了伤口,身子一晃复又坐倒。
我过去扶他:“小心点,撕裂了伤口就麻烦了。”
他喘气,不满道:“你吃这苦头做什么!”
“我能吃得你怎么就吃不得。”我朝他笑:“连这一点苦都吃不了,还敢说自己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谁娇生惯养了?!”司马烈瞪我一眼,不服气道:“我不过嫌腥罢了。等会儿你端多少我便喝多少!”
我低头笑,掏出手绢,擦拭手上沾到的药汁。凑近,果然一股浓重腥气扑鼻而来,奇怪,刚才喝地时候怎一点都不觉得苦?
可是因为。。。我的心。。。更苦么?
怔仲间,一双带着热力的臂膀将我圈入其中:
“在想什么?”司马烈盯着我:“你的脸色不大好,有什么事叫你不高兴么?”
我迎上他雪亮的眼神,柔声道:“没不高兴,只是担心你的伤。”
“别信那罗太医危言耸听。我没事。”
“还说没事,流了这么多血,经脉又受损。。。”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思绪飘回那夜,在山洞中,他垂死挣扎,一直支撑到江风寻来,当时他已气若游丝,却还对早已哭成一个泪人儿的我笑言:“本少爷命硬地很,黑白无常也收不走。”
我边哭边说:“你若骗我,我一定饶不了你。你记住,古往今来敢骗我沈儇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他的眼神已近迷乱,恍惚间抓住我的手,在我耳边低咛:
“谢谢你。。。”
我的心,刹那痛成一片。
“谢谢你。。。”他的声音轻地不能再轻:“哪怕你是骗我的,我也很开心。”
我崩溃大哭:“我没有骗你,我没有骗你!我是说真的,说真的!”
“怎么又哭了?”司马烈皱眉,用宽大结实的手掌摸去我的泪珠:“到底出什么事了?告诉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苍白未褪的面孔,只觉无限心酸,嘴上却闹道:
“还不是你,弄哭我!”
“怎是我?”
“你昏迷了四天四夜,像个死人!”
“我又没真死!”
“醒了还对我的婢女乱发脾气,不肯吃药!”
“谁让那药又臭又腥又苦!”
“你这个人,就会叫人替你操心!一点都不听话!”
他看着我,一脸嘻笑:“那以后就都听你的呗。德郡主有什么吩咐尽管交给小的。小的定当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第一”,我摇手指:“再不许提个‘死’字。”
“好!再也不提!”他拍胸脯。
“第二,不管罗太医开什么苦方,照单全喝!”
“答应了就绝不反悔!”
“第三”,我柔声道:“你出来这些日子,相府上下可是人仰马翻,虽日日报讯但相爷始终担忧牵挂,你既已能够走动,也是时候回家看看,莫急坏了父老。”
司马烈浓眉一敛,闷声道:“才住几天就要赶我走了?我不还是个病人么?!在哪养着都还不一样?!反正大哥今天也回来了。。。”忽然住口,看着我神色不定。
我只做没听见后半句,笑骂道:“谁说‘在哪养着都一样?’我一云英未嫁的大姑娘,皇帝亲封的郡主,收了一大男人在园子里长住,像什么话?!传出去叫我怎么做人呀!”
司马烈抗议道:“我又不是外人!你以前也有在相府小住!”
“那怎同,以前庭芳尚未出阁,我做她陪读,天经地义”,我软声道:“你也不想我被宫里的三姑六婆嚼舌根吧?!你乖乖回家去,我常来探你还不一样么?!”
“当然不一样!就不只有我们俩了。。。”他突然住口,咬了咬牙,别过脸去。
我心中猛地一抽,强笑道:“好好,不回去就不回去吧,大不了我捂着耳朵不听闲言碎语好了。只是江统领一直在外堂候着呢,你好歹交待几句,免丞相忧心。”
司马烈沉默了会儿,半晌道:“好,既然朝中有了定落,我也是时候回去了。”
他忽然紧紧地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发间,低低说了一句:
“哪怕是骗我,我也很开心。”
这一句话,直击我胸口,叫我痛彻心扉。
他很快放开我,没再回头,大步而去。
一摸面孔,又是一脸的泪,却已分不清,为何而流,为谁而流。只道有这样一笔债,是无论如何,也还不清的了。
39、距离
子时。
怀蓉楼。
夜风缓缓吹过,落叶扬起,吹向街角尽头,极目望去,一地的萧索。
我站在门口,缩了缩肩膀。
抬头,月亮还是那么圆满,那么皎洁,像极了某个夜晚,同样的繁星璀璨,夜色迷离。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一杯雪花酒,毕生难忘。
我苦笑,终推门而入。
明亮的灯火,宽敞的店堂,雪白的人影。
他面前,放着一杯雪花酒。
“总不如你调地好。”他似早知我一定会来,看着我很自然的笑:“到我手中,也就成了一杯普通的水酒。”
我走过去,亲自调了一杯,递给他。
他接过,一饮而尽。
“也不是这个味道”,他微蹙眉,凝视我道:“你的酒,本没有这样淡。”
我一笑置之:“一杯酒不过只是一杯酒,何必认真。”
他看住我,目光长久地停驻在我的脸上,静静地道:“你在怪我,是么?”
我望着他,温柔和熙的眼神,云淡风清的笑颜,翩跹玉立的身姿,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镜中花水中月,恍然如梦,内心不由一阵酸楚难当,垂头不语。
“我曾问过,你可信我?”他在我面前站定,明亮而低沉的嗓音自头顶倾泻而下:“我现在还是这句,你可信我?”
我眼眶一热,硬生生忍住。
他的手指有一点冰凉,伴着一缕极淡的兰花清香,轻抚我的脸颊,几许无奈道:“抬起头来,看着我,好么?”
顺着他的手势,我缓缓抬首,对上他的眼。
是了,一般清澈透明的眼神,与世无争的微笑,无论何时何地何情何景,都永远那样完美无瑕。
我闭上双眼,别过头去。
是真?是假?
我不要再猜,也不要再看。我所见的,从来不是真正的你。
“你总问,我可信你?那你呢?又可曾真心相待?”默了半晌,挣扎了半晌,我终于鼓起勇气,一字一顿地道:“又或者,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因为是他?”
此话一出,他的脸色瞬间转为苍白,俊逸的眉峰紧紧蹙起,笑容僵在唇角。
我的心,如被针刺。
为什么呢?你待我的好,你待我的情,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我是沈儇,还是因为我是尹君睿喜欢的女人?
是因为你要赢他,所以才布下了这个局?
我。。。我。。。我可也只是,你诺大棋盘中的。。。一颗棋子?
窗外明月当空,皎洁银白的月色下,他那丰神俊朗的面孔苍白如雪,没有一声辩解,没有一句解释,没有片言只字,他就那样一直沉默地望着我,眼内云雾缭绕,恍恍而不真切。
“容大公子,其实谁也不信”,我叹一声,自嘲地笑:“你信的,惟有你自己。”
“是我傻,傻到完完全全相信你;傻到根本不曾去疑心过玉锁的真假;傻到以为洒脱如你绝不会有那样的野心;傻到甚至为你假戏真做骗过了太子。。。”我盯着他,握紧双拳,颤声道:“于是,还有谁会怀疑,那被我亲手自容大公子身上偷走的赤血玉锁,不过是一块几可乱真的赝品?!”
说话间,泪终抵不住淌了下来,滴上他手背的刹那,他浑身一震,倒退半步。
“枉尹君睿自诩聪明,以为稳操胜券,其实每一步,皆在你算计之中。你借我的手把玉锁送给他,让他自编自导自演一场好戏,最后跳出来清理门户,斩断太子党羽,扩充相府势力!”我冷冷道:“时间也算地刚刚好。王爷远赴西陵,司马烈前往送亲,得力人都不在身边,太子一直就等着这样的时机。再加上一个不明就里稀里糊涂的我,尹君睿怎疑有它?待到引蛇出洞,朝中势利倒戈相向,你只需挥一挥衣袖,便可一网打尽!”
“皇上待你果然宠爱,你一句话,便一道圣旨请得唯一能辩玉锁真假的宗荣寺无修老方丈提前出关当堂鉴定”,我轻笑道:“听闻无修老方丈每逢年末才入关,但今年自王妃回朝后便闭关潜修,与世隔绝不见外人,不知是否也是容大公子的伏笔?”当日,与王妃一同与老方丈说禅的人只有他,如果他在那时便说服方丈入关,那这个计划已部署数月有余。好耐的性子,好深的城府,我心中越发冰凉,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他依然默默地望着我,不说话。
“听闻吏部侍郎曹宪,兵部尚书李进、参将严广,刑部尚书姜堰等大小二十几名官员,都被撤职查办,听候发落。只可惜,尹君睿也没那么笨,泼人脏水栽赃陷害的事哪会沾到自己的手,他可还替你在皇上面前陈过情呢。”我讽笑:“朝堂之上既有一群代罪羔羊,他在天子脚下总还是那么干干净净的一个人。不过也无妨,既煞了他的锐气,又去了一帮心腹,怎么说也够他头疼一阵子的了。”
“我只不明白,为何连人证都能改口供?”我看着他,扬眉道:“尹君睿那般谨慎多疑的性子,怎可能找个会反咬一口的走狗?”
司马容望着我,面沉如水,缓缓道:“只因这条狗,是我一早养在他身边。就像他,在我身边养了那些眼线一样。”
我一怔,随即放声大笑,拍手道:“妙极妙极,没想这样精彩的好戏,我沈儇也能有一份功劳!”
“儇儿。。。”
“不要叫我!”我打断他,微笑道:“以后,都请你不要再这样叫我!”
司马容的眼色黯淡下来,却片刻不曾离开我,他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已对我盖棺定论,哪怕我再说一千遍,你也不会信我,是不是?”
我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我知你恨我怨我。自出事的那一刻起,我便了然一定会有今天。”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丝颤抖:“可无论如何,无论你相信与否,我都要告诉你,我没有利用过你,欺骗过你,更不曾假情假意!我唯一的错便是未曾料到,先下手的人,不是他,竟然是你。”
“哦,是么?”我面无表情道:“可你也没有告诉过我,玉锁已被你换了。”
“如果可以,我宁愿永不告诉你。”
“为什么?”
他轻声道:“因为,你一旦得到它,便会永远离开我。”
我浑身一震,不置信地瞪着他。
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司马容的目光静谧而忧伤,他看着我,眼神流连缠绕:“如果不是因为它,你可会接近我,亲近我,待我好?如果不是因为它,我是不是就会像其他人一样,只能成为你生命中一个无名的过客?如果不是因为它,你还会不会留在我身边,为我哭为我笑为我神伤?如果不是因为它,你可还会。。。喜欢我?”
我如遭雷击,倒退数步,扶住桌角。
“我不在乎”,他摇头,笑容似佛前那株清丽而迷蒙的睡莲:“我不在乎,你是为了什么留在我身边,因何而对我刮目相看,这些,全不要紧。只要你不离开我,哪怕不是真心喜欢我这个人,我也愿意。”
“我没有那么无私、大方、完美”,他的声音渐渐低落:“我毕竟也是一个人,是一个男人。我不可能白白放走我心爱的女人,即便,用一些不够光明磊落的方法。”
“你可以斥我自私,责我霸道,笑我一厢情愿,可也许,你永远都不能够明白,在这个世上,儇儿,我仅有的,只有你。”
他伸手扶住我的臂膀,手指冰凉冰凉,祈声道:“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咬唇,控制住自己的泪水,只有控制住自己的眼泪才能控制住自己的理智。“那司马烈呢?”我质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司马烈?!为了你的计划,他险些陪上了一条性命!难道。。。他也不过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么?!”
“没有人能够伤害你,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他。”他斩钉截铁断声道:“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们都必定平安无事。”
我不说话,沉默地望着窗外,良久,缓缓道:“生死关头,他为我挡下一剑。若没有他,如今我也不可能站在你的面前。”
司马容的面色刹那苍白到透明。
我说地很慢,声音很淡:“他留了好多血,好多血,他说他会死,他问我若是他死了,我会不会,将他放进心里。”
司马容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他握住我的肩膀,越握越紧。
我似毫无痛觉,看着他,很平静地道:“那一刻,我觉得,哪怕用我自己的命去换他的,我也不会有半点犹豫。只要他能活下去,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所以我告诉他,只要他能活下去,我就将他放进心里,只将他一个人,放进心里。”
40、伤情
司马容猛地放开我,挥手间,将桌几上的酒杯酒壶尽数扫落在地。
他站在那儿,满脸的惊痛和不信。
我靠墙而立,一颗心已冰凉地感觉不到热度,闭上眼,再不敢看他。
“你。。。是在跟我玩笑?因我瞒着你换了玉锁,因我不肯将玉锁给你,所以你要惩罚我?”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急怒:“因你知道,我可以不顾忌所有人,却无法不顾忌司马烈?!”
我咬唇不语,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为什么哭?”他走近我,轻柔地拭去了我的眼泪,叹息道:“这泪,究竟还是不是,为我而流?”
泪眼朦胧间,我望着他,低声吐出三个字:
“放开我。”
“放开你?”他慢慢地重复:“什么意思?”
我别过脸去,半晌,终于哑着嗓子逼出了那句话:
“尹君睿并没有说错,你。。。也为了那个位子。。。是么?”
他的手顿住,长久沉默,空气刹时沉郁凝固,压抑地叫人透不过气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的语调缓慢而冷冽,不疾不徐地好似在说一件与己毫无干系的细碎小事:“你是怕他杀了我,还是怕我杀了他?”
我浑身一颤,内心惊惶难安,只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竟是真的。
他的面上浮起一层幽远而淡漠的笑:“若是怕他杀了我,则大可不必。他虽有几分本事,但还不至于能要了我的命去。若说你是怕我杀了他。。。”他顿了顿,垂敛目光:“我是怎么也不信的。”
他虽然在笑,但浓黑的睫毛却隐约颤抖,修长的手指蜷成了拳,血色尽褪,指关节青白交加。我呆呆地望着他,心中漫天漫地难言的苦涩席卷而来,仿佛要将我吞噬一般,不断在心底深处萌芽、挣扎、纠结。
他抬眸,对上我的眼,眉目依旧温润如玉华琼瑶、沉静淡远似午夜莲花,只在此时隐隐透出几分令人不易察觉的倦怠落寞。平日人前人后优雅从容、清傲冷峻的容大公子,在这一刻,仿佛洗尽铅华。
我的心忽然间与之接近,不由自主柔软下来,刚欲张口,他的声音飘至,苍茫遥远地仿佛在山谷的另一边:
“有些事,是我不得不做的。”他苦涩地笑:“除非。。。除非我不是。。。尹君容。。。”
我痴怔住,刹那心如死灰,缓缓垂下了弯累的嘴角。
说的不错。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可我不懂,出身既已不能选,你又为何,要选这样一条路?
他洞穿我的心思,淡淡道:“以你之见,皇上定不择我?”
我脑袋‘嗡’一声,半晌道:“皇上宠你,人尽皆知。”
他笑,几分讥诮几分自嘲:“皇宠,皇宠算什么?关键时分,也不见得会为我刀下留情。”
是,整件事,倘若并无筹谋在先,皇帝,果真会为了他,与大半朝臣干戈对峙,惹失德昏庸之名么?
我叹口气:“容大公子心如明镜。”
他自我身上移开了目光,抄起一壶酒,仰头喝下,明媚皎洁的月色洒了他一身一地,纵伤悲失意,仍恬静如画。
“你对我很失望?”他淡淡地笑:“可我那些事。。。若告诉你,会害了你。”
我垂头,轻声道:“但凡不能说的,必有不能说的理由。”
他的目光亮如辰星,徐徐落在我身上,只一瞬,复又黯淡下去:“你若真不怪我,又何以与我生疏?你到底还是怨我了。。。可。。。己身虽无妨,却不能连累了旁人。。。我欠下的已太多太多,若不能周全势必愧疚此生。。。你。。。你。。。儇儿。。。你虽气我恨我,但心中却是明白我的,对么?”
他踏近一步,痴痴地望着我,口中低喃道:“那天,你竟冒险来见,我只觉从未如此开心过。。。虽受制囚笼却欢欣不已。。。”
“你走后,我每日都自疗伤势,只求再见之时,莫再惹你焦心落泪,必要好好保重身子来见你。。。”
他静静地微笑,笑容清淡地仿佛随时化开了去:“若没有你,恐怕我到现在也不知爱惜自己。。。总觉无甚要紧,只需活着就行了。。。然活着,也不过是为了不要欠下更多的债,叫旁人更伤心罢了。”
我心头似被撕裂一般,终忍不住,背过身去,霎那泪流满面。
这泪,虽是为他而流,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叫他看见,可他又如何会看不见。闻得身后传来一声长长地叹息:“傻丫头,你这又是何苦。。。折磨我也折磨自己。。。”
我闭上双眼,眼泪无声无息倾泻而下,连日来的脆弱、无助、酸苦,伴随着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眷恋,皆在这一刻宣泄殆尽。
他从背后圈住我,抵住我的额角,低柔道:“儇儿,不要离开我,再给我一点时间,待得一切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四字,一下将我从伤怀中敲醒。我回眸,清晰看见他眼中的自己,泪痕斑斑,神色凄楚,满目惊惶。心头微滞,已挣脱了他的怀抱,走开几步,轻声道:“别说了。”
他望着我,目中一片忧色,欲言又止。
“既是不该说的,还是别说的好。”我抹干眼泪,面对他:“我现在只想知道,那真正的赤血玉锁,究竟在何处?”
他浓黑的双眸中似有什么忽地一闪而过,清透明澈的目光似划过夜幕的流星。
我一怔,随即了然:“可是现在,还不方便告诉我?看来我是无缘求得宝玉了。”
“你若能少一分聪明,我便可少为你担忧一分。”他长叹,定定看住我,目光坚毅而温柔:“可我答应过你的,必不食言。”
他说过,他的玉,只给他的发妻。
我苦涩地笑。这样的话,若放在数月之前我一定不虞有他,可如今。。。心境已是大不如前,至于将来。。。将来是怎样的情景谁又可知呢。。。
而我的时间,不多了。
避开他伸来的臂膀,我倚窗而立,努力略去他眼中隐忍的痛,声音淡地连自己都不能相信:“倒也是。如此贵重之物,我沈儇怎担待地起,倒是我徒留奢望了,原不该勉强于你,从此再不提也罢。”
司马容身子一晃,呆呆地望着我。
我只作不见,跑到桌前,将壶内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转身面对他,生生扯出一抹微笑:“一直以来,公子抬举沈儇,沈儇感激不尽。然我一介弱质女流,无知浅薄,哪懂得那些个宫廷政事。。。只怕无法为公子分忧解劳。。。承蒙。。。公子错爱。。。不想。。。终是辜负了。。。”最后几字,几乎咬牙而出,说到后面,再也把持不住笑意,红了眼眶。
他怔住,望着我一言不发,半晌,缓缓反问道:“‘错爱’?你当真作此想?”
我垂首不语。他忽然上前,一把将我拥入怀中,紧紧箍住我的身子。我一惊,慌忙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的怀抱,他如此之用力,仿佛要将我揉入体内。
“放开我。。。”欲开口,已落入他的罗网。他的唇,温暖而湿润,伴着一缕兰花清香,席卷了我全部的呼吸。
“不要。。。放手。。。”我断断续续的低喊,他毫不理会,一抬手平放我于酒桌之上,整个人将我覆在身下。
好热,四周的空气热地简直要燃烧起来,上衣中衣衬里,一件件被剥落在地,最后只留下贴身小衣,滚烫的身子触在冰冷的酒桌上,奇Qisuu.сom书恍恍惚惚,如云坠雾。
他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吻过我,急促而用力,几乎吻遍我上身每一寸肌肤。他的掌心,如炭火般撩拨我体内的火苗,隔着里衣,攫取胸前的芬芳。
每一次留连,每一次摘采,都印下粉红的痕迹。
他依旧温柔,缠绵而缱绻,只多了再不容抗拒的霸气。
“你。。。不要。。。放开我。。。”残存的理智使我握紧了拳头使劲推他,他根本无所觉,反手将我双臂摁下,唇齿摩挲间呢喃道:“我不能失去你。。。不要走。。。儇儿。。。不要走。。。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能让你走。。。不能。。。不能。。。”
他的汗水滴落在我的脸上,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欲望的气息,那是我所不熟悉的司马容,我心头一颤,似乎在他身上看到另一人的影子。
恍惚间,腰间配戴已尽数落地,下身一凉,罗裙被他转手挥去。我渐渐害怕,怎奈浑身酥软无力,双腿被他紧紧夹住,动弹不得。
他越来越大胆,我急地六神无主,忽瞥见地下一方手绢,上面星星点点残留着褐色的药渍,不由脱口喊道:“司马烈,救我!”
司马容闻言浑身一震,低哑着嗓子缓缓道:“你叫谁?”
“司马烈。”我看着他渐渐变得苍白的面孔,强忍住心中的痛,淡声道:“烈。。。还等着我回去呢。”
他倒抽一口冷气,盯住我的眼,攥紧我的手臂,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我忍住腕上的疼痛,扯出一丝漠漠的笑容:“烈向来敬重于你。。。我以后。。。必也会和烈一样,将你当作大哥来看待。。。”
他惊呆,愣愣地看了我半晌,蓦地纵声大笑,边笑边重复道:“大哥?大哥?”
我咬唇不语,泪,缓缓淌下,沿着桌角,滴落在地上。
他终于放开了我,发丝凌乱,衣衫半褪,扶着一把椅子笑不可仰。突然,‘嘭’一声巨响,好端端的一张梨花木椅竟断桓在地,四分五裂。
“好一声‘大哥’!”他终于止笑,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地似腊月寒霜:
“那些愚昧之人倾尽全力,污蔑、羞辱、唾弃于我,都不能令我动容分毫,真正一群酒囊饭袋,无用之极。”
他走到我面前,清峻的容颜含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而那笑,没半分渗进眼去,在怅惘月华之下冷冽如湖底深水,幽静而凄凉。
他抬手抚上我的脸颊,缓慢开口,茫茫似破空而至:
“他们一个也及不上你,光用两个字,便可叫我痛地死去活来!”
41、平波
一连几日阴雨连绵,人也懒的不愿动弹,便搬了张贵妃塌在窗前,看书看花看草,拨三两琴弦,与小兰下棋,闲话家常。
园子里静地很,不说话的时候只闻鸟语莺啼。夏瑶也好久没来了,王妃身子不爽,她一直随侍榻旁,托了人带话叫我进宫陪她几日——我自然婉辞了,正巴不得从尹君睿面前消失呢,还送上门去。
因着司马容的缘故,我也没再踏足相府。司马烈那边,每日遣了小琴前往探视,带去许多对复原有益的中草药——闲来无事,便翻阅了民间各地的医著密录,记下各种养精蓄气补血的方子,先让罗太医过目,再抓药送至相府。又怕他病中无聊,于是绞尽脑汁将一些现代笑谈译成古文白话,还画了一大叠连环画册,皆是令我印象深刻的经典电影名著,辅以卡通类形象,倒也别有一番趣致。
小兰在一旁看地目瞪口呆,我自顾挥毫如雨,毕了指着桌上一摞画纸,叹道:“看,这个男子,为找寻心目中的女子,竟追溯时光倒流七十年呢。”
“啊?时光倒流?”小兰愣了一愣,立马堆上笑道:“小姐又胡思乱想了不是?累了大半天了,歇一回可好?奴婢给您盛碗新作的莲子羹吧。”
看着小兰小心翼翼地表情,不由想起那夜,我自怀蓉楼归来,衣衫不整,脸白如纸,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几乎把她吓坏了。她知道我去见谁的,因而什么也没敢多问,只侍奉地比平时更为仔细谨慎了。
“也好,是有点乏了。”我轻轻打个哈欠,斜倚回榻上,卷了本书随手翻翻。
“奴婢回来啦!小琴掀帘而入,喜滋滋地道:“郡主,尝个风水梨吧,可新鲜呢。”说罢打开手中竹篮,只见满满一篮子黄铛铛金灿灿的风水梨,个个饱满硕圆,香甜四溢。
我眼睛一亮:“这梨的色泽。。。?”
小琴得意道:“西域来的贡品哩,味甘清润,解渴止痰,听说果皮置于屋内能抵十日熏香,咱们可得试上一试。”
小兰看我一眼,微微笑道:“郡主爱吃水果,烈二少爷便三天两头地往园子里送,眼看厨房,地窖烂了多可惜。”
小琴眨眨眼:“我们家郡主就是大方,吃穿用度一律不拘,白白便宜了奴婢们到底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跟到了郡主这样的主子,难怪其他府里的丫坏婆子个个嫉妒地慌呢!”
小兰抿嘴一笑:“听听,这张嘴呀,跟搅了千层蜜糖似地,叫人骨头都酥了。”
“可是掏心窝的实诚话呐!”小琴原地转了个圈儿,咧嘴笑道:“瞧,我今儿穿着郡主赏的雪纺云绸锦缎去相府,只差没把小园羡慕地眼珠子都掉出来了!小碧小箩她们巴不得跟我一同回来侍奉郡主呢。”
小兰一蹙眉,有些不悦道:“跟你说了多少次,这些好物件留着园子里穿着玩儿便得了,何必招摇在外,惹人眼红?做奴婢的穿着打扮比郡主还矜贵,少不得惹些三姑六婆小心眼地乱嚼舌根子,道沈园没上没下,郡主驭人无方呢。”
小琴有些委屈,然听小兰说的有理,便也怏怏地,噘了嘴垂头不语。
“有什么要紧呢,要说自由人说去呗!世上谁人不说人,谁不被人说?自己开心就好了,管那么多做什。”我将风水梨切开几片,淡淡笑道:“我这园子哪,别的没有就图个自在,倘若连自在也不得,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小琴一听,立刻笑逐颜开。小兰嗲怪道:“听听,这胡闹劲,原都是叫郡主给惯出来的呢!”
我嚼一片风水梨在口中,只觉又脆又甜,满口芬芳,朝软垫上一靠,悠悠道:“我向来少出门,鲜与各府亲眷来往,哪惦着别人说成道短。难不成小姐穿地素淡奴婢也得跟着一身素衣素面朝天么?那岂非太委屈你们,也显得我刻薄寡恩了。”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珠子滴溜溜在两人面上转一圈,微笑道:“你们也不比我小几岁,没两年也是要嫁人的。若看上了好的,便早些告诉我。只要我还在此,必设法子替你们办妥了。”
小琴涨红脸,小兰也是讪讪地:“郡主莫要胡说,深么嫁不嫁人的,奴婢们总跟着郡主,往后郡主嫁去哪,奴婢们自一同跟了去侍奉的。”
小琴一拍脑袋,朝小兰呵呵笑道:“可不是么,说不定赶明儿我们又都回相府了呢!”
小兰看我一眼,不接话,小琴絮絮说道:“小圆跟我说了,二少爷这几天都有乖乖吃药睡觉噢,几乎不出门子,连射箭围猎也不去了,没事儿就在府里歇着,翻来覆去看小姐的书信和画册,她去二少爷房里收拾的时候,总见二少爷一个人捧着小姐的字画怔怔出神,还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连小圆进去过都不知道。相爷倒宽慰地很,说因祸得福,二少爷终于敛了性子,肯静心了呢。”
我听了,颔首道:“那就好。”随即心里一咯噔,问道:“小圆换去伺候二少爷了吗?”
“对呀,大少爷的意思,不仅小圆,连小碧也一同调了去伺候二少爷,自己房里倒一个都不留了。”小琴歪头想了想,道:“最近真奇了怪了。从前大少爷安分,二少爷成天在外,现在反个面,二少爷足不出户,大少爷呢,就早出晚归的,不到掌灯时分不回府,一回府又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待见。就我今天去的早,在大门口撞见大少爷,大少爷问了我一句话。”
小兰问道:“大少爷问了你什么?”
小琴道:“就问后天晚上宫中设宴郡主去不去。我说郡主这几日身体乏的很,未必能去。大少爷就嘱咐我好生照顾郡主,跟着就走了。”
小兰看我一眼,轻轻道:“听说大少爷最近瘦了很多。”
“瘦了,气色也不好。”小琴闷闷叹口气,道:“袍子宽了,人也愈发冷清了呢。以往常说笑,对下人也都和颜悦色的。可现在,话少了,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听管事的说呀,前日天葵兰花染了虫害,凋残了,大少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让人扔了呢!”
小兰一惊,失色道:“天葵兰花调了?怎么可能?小圆没好生照看吗?!哪能就这样仍了?兴许还能救呢!”
我诧异地看着小兰。区区一盆兰花罢了,犯得着如此在意么?
“郡主有所不知。”小兰一脸惋惜,解释道:“大少爷最爱兰花,尤其那盆天葵兰,乃顺亲王爷多年前自塞外带回来的罕见品种,在大少爷十六生辰那日,王爷亲手为少爷种下贺喜。大少爷十分珍爱,每日亲自打理,奴婢在相府时也帮忙照料。这花娇贵的很,水量肥量皆有定数,都是称了剂量来施的。所幸看顾得当,这些年每度的花期都很长,花也开地盛。。。没想到。。。”小兰幽幽叹口气:“近十年的心血呀,竟就这样白费了呢。。。”
“唉,也不晓得大少爷是怎么想的,王爷若是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阿。”小琴也是摇头叹道:“听管事的说,小圆原本还想施救,大少爷却说什么‘花开了便是要落的,倒不如不开的好’,就不闻不问了。”
我手一颤,一片雪梨滑落盘中。
花开了便是要落的,倒不如不开的好。
我苦笑。我伤他,竟如此之深?他情愿。。。从未与我相遇吗?
瞬间,满口香甜转为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至咽喉。
一旁小兰皱着眉头说道:“这个小圆,连盆兰花都保不住,难怪照顾不好少爷了。”
小琴道:“也不能全怪小圆,大少爷胃口不佳,赵老厨动足了脑筋也没能让少爷多用几口,人自然就瘦了。”
我定定神,轻声道:“山珍海味吃多了自然腻味,有时倒不如一碗卤肉面开胃呢。”
小兰、小琴听了,却是神色古怪、面面相窥。
“卤肉面?郡主是听哪个不经事的下人说的呀?”小琴咕哝道:“谁都知道大少爷最讨厌吃面条了!记得小时候,他吃一口就会吐出来!为着这个,相府都好多年不煮面了呢!”
我一震,似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在心口上,久久不能言。
依稀犹在昨夜,他的生辰,我为他煮了一碗面,他很开心地吃了个精光,然后笑着对我说,他最爱吃的就是这样的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卤肉面。
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小兰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终还是转过话题道:“听闻此番西域有意邦交我朝,送来许多奇珍异宝,皇上设宴以国礼待之,是个大场面,郡主虽不是皇亲,单向来得皇上皇后中意,皇宫这才着了李姑姑前来传话,若不出席总不大好。”
小琴接茬道:“午膳时分夏瑶公主也送口信来,邀郡主出席呢。”
我默了会儿,将半只风水梨慢慢吃完,指着剩下的半只,文不对题道:“你们也尝尝吧,不愧是西域贡品,生津止渴,满口含香。”
小兰看一看盘子,微笑道;“郡主,‘分梨’同‘分离’”奴婢们实不想与郡主分开,这半只梨,您还是自己吃了吧。”
42、暗云
宴会当日,我还是去了。
只因司马烈特地跑了来,笑言要与我一同看烟花。
传言,西陵的烟花,乃世间最最瑰丽绚烂的刹那芳华。
他不说,我也知道。自从西陵公主来了之后,尹辉地界上便开始流行起西陵的小玩意,玲珑万花筒、纸折团扇、七巧如意结、金银丝蝉纱衣、奇*shu$网收集整理九鼎水晶琉璃钟罩。。。还有广为流传的西陵烟花。
商贩为了销路,甚至宣扬说一同于满月夜共赏烟花的相悦男女,必能公守此生。
望着烈的企盼的神情,我粲然一笑,应允下来。
他很高兴:“晚上我来接你一同入宫。”
我想一想,道:“李姑姑会来接我,你还是与父兄同往,我们宫里见吧。”
能少见他一面,总是好的。
即便,他擅长演戏,我也擅长伪装。
即便,我们都可以将彼此的心事在人前隐藏地滴水不漏。
可我,依旧很怕再见到他。
我怕,在他的脸上又看到那样的笑容。温暖的,无谓的,轻浅的,了然的微笑,似洞明剔透了一切的一切之后,仍然苦苦挣扎的,心酸的,寂寥的,萧索的,冷清的微笑。
我怕,我会心痛的,跟着,心软。
于是将一切的纠结与压抑深埋在心底,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矫作云淡风轻。
李姑姑凝神看我一眼,道:“郡主的面色确不甚好呢。一会儿老奴便去回了皇上,派个太医给郡主调理条理吧。”
我一听,忙不迭推辞道:“承蒙姑姑照拂,儇儿哪能娇弱至此,不过前些日子乏了身子,还没缓过来罢了,不碍事的。”
“哦,那平日须得好生仔细了。”李姑姑看着我,慈祥道:“郡主虽年纪尚轻,身子的教养可不能疏忽,莫嫌老奴罗嗦,等郡主将来生儿育女的时候就明白了。”
我听了不禁脸上发热,只得一味笑。
刚入宫门,便见一个小宫女急匆匆地跑过来,在李姑姑耳边说了什么,李姑姑微微蹙眉,低语了几句,小宫女忙一阵风似的去了。
我问道:“姑姑,可有什么不妥么?”
李姑姑歉然道:“郡主,酒窖里有几桶陈年佳酿被些粗手脚的撞翻了,老奴得赶紧过去看一看,万一晚间宴会用不上就麻烦了。”
“不妨,李姑姑且忙,本宫自会送德郡主过去。”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我冷不防回头,瞧见尹俊睿正站在身后,望着我,似笑非笑。
李姑姑一怔,眼角向我瞥来。
我心头一凛,面上笑地极其自然,朝李姑姑颔首道:“有劳姑姑一路相陪,晚宴要紧,姑姑自忙,儇儿由太子照顾便可。”
“如此便有劳太子了,老奴先行告退。”李姑姑含笑淡施一礼,快步而去。
我冷冷瞅着尹俊睿一眼,见他身边全无随从,一身浅青暗纹锦缎长袍,装束轻便,与寻常福贵公子无异,不由心生纳罕。
尹俊睿见我打量他,淡笑道:“儇儿今日,不也一身清淡装束?”他眼光在我身上绕了一圈,轻赞道:“到底是流云织纹锦绶纱最衬儇儿,也只有儇儿,才能穿出这一身出尘洒脱的意境来。”
我忆及‘流云阁’的事,心生气憎,不理他,转过头便自顾往前走。
尹俊睿不以为忤漫步跟在后面,随口道:“你这几日身子很不舒爽么?叫你多次也不出门,看来我这个太子,如今是越发不得脸了。”
我心中不由一沉。沈园的琐事我向来极少过问,全权交了小兰负责,也就是说所有能够出入园子的信件物品皆须通过她的手。
小兰。。。唉,小兰毕竟还是司马容的人。
我虽有几分不悦,脸上却不露半分,置之一笑道:“近日确实身子欠佳,是以留园休养,甚少出门。”
尹俊睿斜睨我一眼,不接话,转而折下近旁一枝芙蓉花。他的手势十分迅捷,我未及回神,他已取其正中心三片花瓣斜绾于我鬓上,口中闲闲道:“真可惜,儇儿错失了游历尹辉的好机会了。这些天,我可是陪着西陵公主遍览名胜古迹,鉴赏我朝上水呢。”
怪不得,一身常服打扮。我微笑道:“如此当真可惜了。不过太子与公主携手同游,本乃佳话一段,心中必定欢喜万分,若多了旁人打搅,倒反而不美了。”
尹俊睿凑近我:“你怎知,我与西陵公主一起,必定‘欢喜万分’?”
我侧脸避过他的呼吸,尹俊睿的目光在物品脸颊上轻轻掠过,淡笑道:“不过想来容大公子确应‘欢喜万分’呢,怎么说,西陵公主待他,可比我亲厚热络的多了!”
我脑中一热。他。。。他也去了?原来,日夜的早出晚归,披星戴月,都是为了陪伴西陵公主游山玩水呀。我垂首望着自尹俊睿指尖碎落飘零的花瓣,心头缓缓涌出几分涩意,然面上还是一如既往云淡风清的浅笑:“哦?是吗?那太子可得抓把劲了。良辰美景,佳人如梦,可都在乎弹指间,不等人的。”
尹俊睿的眼色忽然地一暗,漆黑的眼眸刹时似墨汁浓稠地化不开,低沉了嗓音:“那我等的是什么?你又何尝不知道。”
我转身就走,被他自身后一把抱住。我回首,喝道:“这里是御花园,还请太子放尊重些!”
尹俊睿扬眉,形成一弯好看的弧度,似笑非笑:“哦,这里是御花园么?”
我一惊,环顾西周方才发觉一路上心事重重而不自知,漫步间早离了御花庭院,此际已拐至一条僻静小径,身旁树木郁郁葱葱,疏影斜斜,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有人在此。
“你可以叫,我怕什么?”尹俊睿伸手轻抚我的面颊:“叫人看见最好,我索性就去求了父皇一道旨意,纳你为妃。”
我不怒反笑:“我若不乐意呢,你还能比我不成?”
“你道我是谁?要用抢的?你现在不乐意,但总有乐意的一天。”尹俊睿低笑,他的眸子却没在笑,冷意直渗入眼里去:“难不成,你还对他抱有什么希望么?”
我心头一震,强笑道:“太子爷越说越远,我也越来越糊涂了。”
尹俊睿凝视我,缓缓道:“若不是我只你甚深,我会以为你与他联了手一起来骗我。”
我怔怔地望着身侧飘摇不定的柳枝,不说话。
半响,尹俊睿低叹一声:“你这又是何苦?倘若当日你肯乖乖留下。。。”
脑海中刹那晃过一条水红色的靓丽人影,唇角已浮上一丝讽笑:“太子不觉得,比起我来,云夕姑娘更适合当‘流云阁’的女主人么?”
尹俊睿怔了一怔,随即道:“不错,你说的有理。”
我略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微微一笑,静目凝望于我,漆黑的双瞳泛起一层异样的光泽:“在我眼中,惟有太子妃的位子,才适合你。”
大殿上仿佛热闹非凡,歌舞乐律之声,频频传至女眷休息的雅阁之中。
夏瑶关切道:“要不,我留下陪你?”
“不用,王妃还在等你呢,快去吧,前头都催来了两次了。”我轻柔太阳穴,道:“这几日天气阴湿,难免头疼脑热的,我不要紧,躺一会就好。”
“那你先歇着,有什么事就茶香儿来叫我。”夏瑶又不放心地叮咛我几句,这才去了。
香儿端进来一个水盆:“奴婢服侍郡主擦把脸吧。”
我上前,看见水盆中的自己,容色苍白,眼角轻愁,竟是盖也盖不住的分明,心中一叹,眼前腾地晃过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在夕阳晚霞之下,似染上一层紫雾,诡异而幽深。
我几乎是夺路而逃。
我承认,我怕他。
他就像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网,而我,好似在网中奋力挣扎的小鸟,不论如何挣扎,总也飞不出去。
“郡主?”香儿犹疑地唤了我两声,我回过神,放下汗巾:“行了,你出去吧。”
我合眼躺在榻上,却睡不踏实,迷迷糊糊的梦境之中,忽然看见玉锁就在前方,心下一喜便去追,怎奈玉锁好似长了脚一般,我每上前一步,它便离我更远一丈,我气恼了,索性扑上前去,却被人一把抱住,猛抬头,一张熟悉的清朗面孔映入眼帘,正温柔的和熙地朝我微笑。
“司马容?”我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蓦地瞥见他背后出现一道暗影,和一柄明晃晃冷冷地钢刀。我大骇,精魂飞魄。瞬间,手起刀落,鲜血四溅,一具尸体直挺挺地在地上。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捧着他的面孔,刹那,如遭雷击。
那竟是司马烈!是司马烈那鲜血密布的脸!
我浑身战栗,刚欲尖叫,突然额头一痛,醒转过来。伸手一抹,两鬓冷汗津津,枕垫湿了一片,又觉胸口窒闷,气喘吁吁。幸好,只是梦靥。
我跳下床榻,冲到水盆处,不住以水泼面。
香儿听见动静,进来一瞧,吓一跳:“郡主怎么了,脸色好苍白,奴婢这就去找夏瑶公主来。”
“别。”我制止她。缓一缓神色,道:“只是梦魔而已,不必惊动公主,你去替我泡一壶茶来吧。”香儿应声退下。
推开窗子,夜风一股脑地扑进来,伴着馥郁的芙蓉花香。我深吸一口气,直觉无比心旷神怡,渐渐神智清明。
正在此刻,远处,传来一阵奇妙的音律之声。
43、月舞
说不清是在怎样的乐器。铮铮如珠玉落盘,叮咚似山洞涓溪,缠绵优柔有仿若诉尽情衷。
我刹那神思恍惚,心向往之,不由寻声而去,直至一片芙蓉花圃。
嫣红花蕊,妍丽娇媚,于静夜和着琴音悄然绽放。
皓月当空,湛蓝天际无边无垠,繁盛郁葱的绦绦柳丝摇曳纷飞,伴着数枚粉黛滑落枝头,随风起伏,依依徘徊。
一枚叶瓣轻落手心。
手掌在月光下白皙晶莹,粉嫩花蕊好比少女含羞绽放的烟霞红晕,衬着如春日透明朝阳下第一片新生的翠绿青叶。
良辰美景。
未醉似醉。
四下无人,兴之所致,足下一点,轻盈旋舞。忽而想起一首久远的曲子,不由罗袖轻甩,婉转低吟:
花苞待放雏嫣蕊
恋曲如花绽春声
相思本是无凭语
浮华世外幸此生
花翩飞 催君醉
舞迷离 凝妾泪
孤坐拭泪亦易矣
独将隐痛抑心间
此去愿君少愁伤
苦楚辛酸皆尽饮
日夜恋念费思量
红萼无言染相思
朝暮成习上心头
惟有吾君最是珍
唱了一段,忽闻一阵清脆拍手声,抬眼望去,朗朗夜空之下,正站着一宫装丽人,五官精致似雕琢而成,眉眼深邃,神态高贵。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月牙状的琴弦。
“这叫月琴”,她的嗓子与琴音一般悦耳动人:“我只在月圆之夜才会弹奏它。”
“好琴,好景。”我颔首一笑:“莫负良宵。”
她晶亮的眸子注视着我,笑颜如春花般秀美动人,纤手微抬,道:“请。”玉手一挥,重又抚上弦琴,刹那珠玉碧落自葱葱指尖泉涌而出。
我盈盈一笑,随风游走,挽袖如云,柔声唱道:
万千思绪寄长空
遥诉情衷韶光尽
壹望乡关烟水隔
萍身他乡亦牵情
新蕾初醒娇欲滴
恋曲声声唤君名
唯愿与子偕终老
浮华褪尽幸此生
花翩飞 催君醉
时披孤月愁肠锁
梦断身觉阑夜寒
壹场寂寞凭谁诉
但奢籍慰三两言
夏暮夕风映异国
云托蜃气现楼台
小径蔽阴风满袖
万般只为与君逢
含苞待放雏嫣蕊
恋曲如花绽春声
相思本是无凭语
浮华世外幸此生
一曲终了,琴铮渐绝,却似无穷无尽,缓缓地荡开了去,余音幽柔缭绕,直传至暗夜尽头。
她站在原地不动,笑吟吟地望着我:“百闻不如一见。德郡主,久仰大名。”
我微微一下:“该我说才是。见笑了,赫连公主。”
‘啪啪啪啪’,一阵热烈鼓掌声突然响起,我与她皆是一怔。
侧首望去,不远处的凉亭上竟已压压站了一排:皇帝、皇后、王爷、相爷、尹俊睿、司马烈、司马容。。。当我的眼波掠及司马容时,他也正凝目于我,唇角挂着一丝笑,以及那淡淡的,令人不易察觉的惘然怅失。他瘦了,面容清癯,月白的宽袍罩在身上,被风一吹,衣袂翻飞,寂寥萧索之余亦更添几分飘洒清雅之态。。。我心中一叹,轻轻别过头去,即便眼角余波瞥见那淡漠的目光越过了众人,徐徐地落在我的身上。
‘啪啪啪啪’,旨在转念间,拍掌声竟也绕至身后。我诧异回首,一个大大的笑脸霎时映入眼帘,晃头晃脑道:“从来只道皇表姐琴奏地好,西陵歌舞纵独秀一枝却也只能衬其一、二,如今见了这位姐姐,方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哪。”
我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的秀美少年,只见他羽发金冠,翡翠玉带,云带锦靴,一身华贵,两只大眼睛又圆又亮,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十分灵动可爱。因隔地近,能隐隐地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地果糖香味。
他眉眼带笑,毫不避忌地拉起我的手,热乎道:“这位姐姐看着好生亲切眼熟,敢问姓啥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婚配?”
我哭笑不得:“你说什么?”
他笑容不减,指着赫连公主道:“要不还是我先说罢。她是我皇表姐,叫赫连华晴,我母是她母的妹妹,我叫赫连华清,年方十八,家世清白,秉性纯良,未曾婚配。”说罢还朝我挤挤眼:“我与姐姐一见如故,姐姐叫我清儿就好了。”
我远远瞥见司马烈已是一脸黑云,尹俊睿亦皱了皱眉头,唯司马容,仍淡淡地笑着。
他还继续说下去:“姐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清儿,清儿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无不祥。实不相瞒,清儿自从见了姐姐一眼,心里便多添一分欢喜,只觉此番见到姐姐这般神仙一样的人物,纵然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也是值得的。。。哎,好姐姐,你别总看着我笑不说话,好歹告诉我,你的名讳呀!”
赫连公主早笑弯了腰,见我一脸尴尬,于是上前拍掉他的手,薄嗔道:“瞧你这轻狂模样,都吓着人家了。出门前教你的规矩都忘了?这儿可不是西陵,由你胡闹。”
赫连华清眼珠子一转,奇道:“咦,方才皇后娘娘不是说了么,‘你们难得来一回,要把尹辉当成自个儿家,千万别拘束了’我可是‘真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呀。”说罢转头朝皇后甜甜一笑,道:“皇后娘娘,您说清儿讲的对不对?”
皇后噗嗤一笑,指着华清对皇帝道:“皇上,清儿这孩子年纪轻,难免顽皮,然心性却是极其纯善的。”
皇帝颔首道:“嗯,想睿儿容儿他们小时候,倒难得似清儿这般天真活泼。”
皇帝眼光一转,落到我身上,道:“儇儿,你的舞,跳地很好。朕已有很多年,不曾听过这样的曲、尚过这样的舞了。”
“儇儿献丑,蒙皇上不弃。”我垂首衽礼道:“只是若无赫连公主月琴相伴,必然逊色。”
赫连华晴盈盈笑道:“郡主谦虚了。郡主的曲子幽远绵长,千回百转,余音袅袅,似唤起无限柔情,直令人心向往之,情不自禁。”
皇帝看着我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那曲子叫什么名字?”
我想一想,道:“月之舞。”
“‘月之舞’?”
“是。月琴为伴,应景而舞,是为‘月之舞’。”
“好。”皇帝静静地看了我几眼,对身旁的李姑姑道:“将方才那盏七彩月长石琉璃水晶灯赏给德郡主。”
我忙俯首而下:“谢皇上恩典。”
一会到大殿,夏瑶立马迎上来,急道:“上哪去了?也不说一声就没了影儿。”
我十分歉意道:“胸口闷着,便出去透透风。”
“呵呵,瑶姐姐没跟我们一起去追月,但真遗憾了”,华清转了过来,眨眼笑道:“你可是错过了世间最宛如天籁的音律,和最清雅动人的舞姿哦。”
我看一眼华清,见他一张苹果似的圆脸红扑扑的,清秀中含了几分稚气,不由玩笑道:“你是赞我还是贬我?我看到像是贬。”
华清一愣,我促狭笑道:“你方才不是说‘从来只道皇表姐琴奏地好,西陵鼓舞虽独秀一枝却也是只能衬其一、二’么?只怕在你心里,我既然便跳地再好,也不过衬其五、六分罢了。十分得五,自然还是不够好的。”
华清怔了怔,随即呵呵笑道:“儇儿姐姐的舞姿,与皇表姐的琴音一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司马烈闻声而来,见是华清,浓眉一敛,只将我拉到一边,不悦道:“身子不舒服还到处乱跑?”
我碍着人多,悄悄抽手,轻声道:“我不妨事,你莫担心。快回去坐吧,相爷在等你呢。”
司马烈看着我,眼睛明亮地似有火焰在跳动,低低地道:“你舞地真好。那么美,仿佛月下仙子一样。。。”又叹口气:“真怕你跳着跳着就飞上天去,再不回来了。”
有一刹那的伤感,我忙堆出笑容:“说什么傻话呢!并糊涂了不成?”
司马烈目光炙热:“你这样关心我,叫我一直病着我也愿意。”
我有些脸红,佯嗔道:“果然是病糊涂了,还不速速复元,势必要和从前一般生龙活虎威风凛凛的才行。”
司马烈的眼色蓦地一黯,随即又笑道:“你说什么都好。”
“快去吧,这儿人多说话不便。”我推推他。
“你。。。别忘了。”司马烈复又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向来是厚实而温热的,但现在,却是越发冰凉了,我心一酸,笑容不减:“知道。忘不了,快去吧。”
他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别和那小子太接近。”这才松了手。
我一愣,立马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华清,不由失笑。
正欲随夏瑶入席,忽闻身后一阵呜呜唉唉叹气之声,转头一瞧,可不正是华清。只见他摇头晃脑作痛苦状,双眉深锁,满面愁云。
我不觉好笑:“你又怎么啦?”
华清看我一眼,抚胸长叹道:“清儿对儇儿姐姐可是一见倾心的,一直想着和姐姐多亲近亲近。只是姐姐身边的那些个蜜蜂阿蝴蝶阿实在多地挥之不去,清儿正苦思冥想阿,到底如何才能使自己脱颖而出,博美青睐呢?”
我听他说地煞有其事,心下好笑,故意皱眉道:“什么蜜蜂呀蝴蝶的我是没有看见,倒有只油嘴滑舌的鹦哥不停在耳边呱噪,惹人心烦呢。”
华清瞪大眼,不置信道:“我烦?你说我烦?你知不知我在西陵可是家喻户晓人人称颂的英勇无敌英姿飒爽的风采翩翩美少年?我会烦?”
我很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气定神闲道:“抱歉。是我眼拙,当真没看出来你是这样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华清气青了脸,三两步跑开了去,不一会又跑回来,笑眯眯道:“儇儿姐姐再怎么气清儿,清儿也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微笑不语。他们与中原人不同,双瞳是浅淡的琥珀色,爱txt bb为您制作 晶莹透明琉璃,绮丽、暧昧而神秘。
华清朝我眨眨眼,笑道:“谁让我是家喻户晓人人称颂的英勇无敌英姿飒爽的风采翩翩美少年呢?”
歌词:《悠悠飘落》
44、风声
夏瑶走进,刚巧听见最后一句,掩唇笑道:“二位还有什么话没叙完的,不如留待宴后吧。”
于是,我与夏瑶一桌,上首是王妃,旁边是华晴与华清,对面上首是王爷,挨下来是尹俊睿与温清远,丞相与司马烈。司马容单独一桌,自斟自饮。
夏瑶推来一只白瓷小碗,上面撒了些许玫瑰花瓣丝,嫣红可爱。“这是玫瑰玉露,清脾润肺又滋补养颜,知你没胃口,便嘱咐御厨做了份清淡少糖的,你尝尝。”
我感激夏瑶的细心:“多谢。”
刚喝一口,便听得王爷笑言:“赫连公主,不知上回一事,公主考虑得如何了?”
华晴先是一怔,随即两朵红霞飞上面额,略略清咳一声,道:“王爷所谓何事呢,华晴竟一时记不得了,还请王爷明示。”我与华晴邻桌,瞧地分明。只见她一脸红晕,色若春晓,眉目低垂,两排浓密睫毛下隐隐泛起一片流波,轻盈涤荡,如暖风般温柔地吹向对岸。
这便是一个女子所特有的眼神。仿佛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将,却是早已道尽了千言万语。再看对面的人,那温润和煦的微笑丝毫未变,依旧云淡风清,从容不迫,气定神闲。
王爷一甩袖袍,朗笑道:“西陵女子素以爽快明朗,不拘一格为名,公主身为西陵女子表率,怎么反倒扭捏起来了呢?”
华晴闻言,眼角有飞快地瞄了司马容一眼,俏脸红扑扑的,笑而不语。
皇后凤眼微眯,奇道:“王爷,您这是唱地哪出呀?妹妹可知他们再说什么,本宫是越听越糊涂了。”
王妃柔柔一笑,才对王爷道:“黄兄,臣妹愿闻其详。”
王爷看众人一眼,正色道:“此番得以与西陵邦交往来,全赖圣上福泽四海,贤明天下,微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帝颔首道:“王爷这回功劳不小,朕记下了。”
王爷微笑道:“皇上若要褒赞微臣,微臣愧而受领,只有一事不得不提。”说罢瞟一眼司马容,语气中颇带了几分自豪:“这一趟出使西陵,微臣能幸得西陵王君心大悦,说来,还多亏了容儿呢。”
皇帝看向司马容:“哦?”
王爷笑着说下去:“听说西陵王嗜好甚少,不好美酒佳酿也不好珠玉绫罗。臣想着国礼虽隆,却也未必有那一样能得了西陵王的真心欢喜,而因临行前颇费踌躇。后经容儿辗转打听,方悉西陵王好名画,尤爱人物山水,但凡极品,势必归于珍藏。”
皇帝的嘴角微微弯起,淡笑道:“世间名画虽多,单想来能入西陵王法眼的,却少之又少。只怕即便是朕书房里的‘七大名豪’,西陵王手中亦是另有珍藏。”
王爷笑道:“皇上圣明。容儿也是这么告诉微臣,倘若世上还有一幅稀世名画,恐也只能在西陵王处得见。”
皇帝笑意渐深:“事实如此。”
王爷不掩喜色:“所以,容儿将自己亲笔所绘的一幅画卷给了微臣,让微臣献予西陵王。”说罢看着司马容,朗笑道:“容儿一幅画,当真包罗万象,何用微臣再费片言只字,尹辉之大好河山,万千风情,都早已融入其中,直教西陵王惊叹之余亦赞不绝口,连连称颂皇上功德无量,治国有方!”
华晴盈盈而立,朝司马容婉笑道:“容大公子一枝生花妙笔,莫说父王,连华晴等粗通文墨之人亦钦佩不已。尹辉之地杰人灵,尚未亲眼所见却已似身临其境,真正出神入化。”说罢一角眼波有意无意地向我处飘来,犹如灵光一闪,快地叫人抓不住。
一边华清猛拍脑袋,指着我叫道:“怪不得我见你眼熟呢,原来是画上见过的人阿!”又朝司马容笑道:“你竟画地这样好,与真人简直无二呢!”
我一怔,有些不自在,幸好华清接着说道:“如此说来,容大公子,烈二公子,瑶姐姐。。。也都是于画上接有过一面之缘的,好像还有一位俏姑娘和一英武少年,今儿似不在座上?”
司马容才接口,笑容清淡如兰:“华晴公主谬赞了,信手涂鸦,侥幸不辱西陵王的慧眼。”
又朝华清笑道:“那是舍妹庭芳与妹婿翰鹰,两人已赴突厥完婚,是以不在此地。”
“哦”,华清眨巴眨巴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在众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有大大地惊叹一声:“每个人都画地很像很像哩,不过最像的还是儇儿姐姐,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那一双眼睛,真正传神那!”
我抬头,正巧接到司马容缓缓而清澈的目光,不由移开了视线,却又看见司马烈微显苍白的神色,而对面一直冷眼旁观的尹俊睿,则举了酒杯朝我示意,接着一饮而尽。
我苦笑。清甜的玫瑰玉露哽在咽喉,一时间也不甚清甜了。
“容儿画技,有跟上一层楼了呢。”皇帝的眼底似有一抹难以察觉的温柔转瞬即逝,他赞许地看了司马容一眼,有转而对王爷道:“可王爷方才想说的,却不只是一幅画,这么简单吧?”
王爷微微一笑,道:“皇上明鉴。微臣要对皇上说的,自然不只是一幅画,更还有,一件喜事。”
皇帝淡淡地扫了王爷一眼:“能叫你如此开怀,想来一定是一件大喜事。”
“不错!”王爷的目光落在司马容身上:“西陵王对容儿的人品才情十分欣赏,当下便说:‘若本王之女得嫁此等俊杰,本王余愿足矣。’”
王爷的话甫一出口,大殿上便忽然沉寂下来。我并不惊讶,好像早有预感,只在心底深处,缓缓溢出几分难以挥去的苦涩。
我暗叹口气,反观众人,不出所料也是表情各一。只见相爷端坐一旁,微笑不语,神情泰然。温清远眉头微蹙,侧首望向尹俊睿,然尹俊睿却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兀自好整以暇地坐着,收执一杯,慢慢把玩。倒是司马烈,面如沉水。
至于华晴,已是满面娇羞,眼角一直偷偷瞅着司马容。而直至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华清此刻却一反常态出奇地安静,独自螓首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帝始终不开口,眼角只在众人身上绕来绕去,倒是皇后率先打破沉默:“王爷此行,果然收获不小。”只见皇后狭长凤眼轻轻一挑,对皇上温柔笑道:“皇上,容儿睿儿年纪相仿,自幼一同长大,臣妾对他二人向来也是一般疼爱,不分彼此。看着他们渐渐长大,文武双全,出类拔萃,臣妾心中安慰,想着总算没有辜负皇上待臣妾一番信任。只是这些年下来,臣妾的心坎里始终压了一桩心事,便是他二人的婚事,眼见两人都老大不小的了?然臣妾也心知肚明,他二人都是极有心气的孩子,寻常女子哪入得了眼去,即便是那名门淑女侯府千金又如何?只怕也不是心上的人。因此这些年,挑来选去的,硬是耽搁到现在。如今可好,容儿终于有着落了,我这个做皇后的也替他满心欢喜。。。”
皇后的眼波忽然朝我转来,笑靥如花:“正所谓好事成双,皇上何不来个锦上添花,索性将睿儿的婚事也一并定了,那臣妾着多年来的心事可就全都了了。”
皇帝略挑眉,道:“哦?莫非皇后也已为睿觅到合适人选了?”
我心中一动,不详预感愈来愈重,额角渐渐出汗。
果然,皇后愉悦的笑声传至耳中:“不瞒皇上,原本臣妾还有些不确定,直到今夜目睹了‘月之舞’可真真半点犹豫都没有了!皇上,那妙人儿,可不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么!”
我脑袋哄一声,嗡嗡作响。猛地一抬头,尹俊睿似笑非笑的表情落入眼前,只觉血脉膨胀,气急败坏,然当我看到司马烈,一颗心瞬间被揪紧,他是这样的震惊,这样的苍白,他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瞳内火焰越烧越旺,眼看就要不顾一切掀案而起。
我心急如焚,恐他按耐不住,慌忙使给他一个眼色,叫他千万镇静,稍安勿噪。
一边,皇帝开口道:“皇后是指儇儿?”
“可不就是儇儿!”皇后满面笑容,纤臂微抬,金鳞护甲的光芒堪堪刺痛了我的眼:“皇上仔细瞧瞧,儇儿与睿儿可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
我忽然平心静气。皇后意图,并非真要为尹俊睿指婚,跟非对我青睐有加,而是因王爷的先下手为强,是以利用我去激一个人。
我不由得暗暗抬眼朝他望去,那一双秀逸的眉已轻轻粗了起来,唇角笑意似一层霜般微薄而幽冷。他坐在那儿,谁也不看,只盯着手中的酒杯,斟饮自如。
皇帝看着我,右看看尹俊睿,妙的是他连带还看了一看司马容,沉吟道:“睿儿与儇儿自都是要貌有貌,要才有才。睿儿年纪不小,皇后多替他留意一下也是应该。”
皇后面上一喜,我心中一沉,皇帝接着道:“只是王爷既然提了头在先,事关西陵王女,因循礼数,朕还是先问问容儿的意思?”
45、烟火
我心底忽然没来由地涌出一丝害怕。
惶惶中侧首望着,华晴正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而他,似恍如未觉,只不疾不徐地端起一杯水酒,一饮而尽。
月色长长曳曳,迷迷蒙蒙,斜斜地洒进殿来,不经意间蔓延至他干净修长的手指上,顿时透出几分异样的苍白。
他仰头,蓦地渭然长叹。
我心头震荡。他这一声叹,何等惆怅,何其无奈,仿佛承载了茫茫尘世间漫长的数不清道不尽的遗憾、落寞、凄苦,叫人不由跟着触景伤情,心生悲凉。
皇帝微微一愣,众人亦诧异地看着他。
只见他缓缓站起,走至殿中,俯身向皇帝行下大礼。
皇帝不明所以:“容儿,你这是。。。?”
司马容沉声道:“容儿不孝,容儿有罪。”
王爷踏前一步,急道:“容儿,你说什么傻话?可是喝醉酒了么?”相爷在一旁看着,亦一脸焦急。
司马容瞥了王爷一眼,复又看向皇帝,目光坚定而清明,缓缓开口:“皇上,这二十年多来以来,容儿深受皇恩眷顾,尽享荣宠,得天独厚。然而,容儿内心始终未曾有过一日安宁,指引容儿实在不知,失散饿 娘亲这些年是否也和容儿一样,平安康泰、生活无虞?”
皇帝一震,神色刹那黯然凄惶。王爷则呆呆地看着司马容,整个人如一尊木雕般一动不动。
司马容的声音渐渐低郁:“容儿自幼失去母妃,虽事隔多年,但容儿没有一刻不在思念。。。娘亲究竟去了哪里,如今身在何方,到底过地好不好,是否也如容儿一般渴盼着终有一日能够母子相聚一家团圆?”
“容儿惭愧,身为人子,多年来竟不能有一朝一夕侍奉母妃,不曾尽过一丝一毫作儿子的本分。。。男子汉大丈夫,为人子已属不孝,跟何谈为人夫?跟何谈为人父?”
华晴娇柔的面容有片刻的凝滞,慢慢地垂下头去,陷入沉思。
司马容抬首,双目烔烔地望着皇帝,清声道:“皇上,容儿早已暗下决心,除非寻至母妃,恪尽孝道,否则绝不考虑自身之事!容儿辜负皇上与王爷冀望厚爱,更无颜以报西陵王知遇之恩,自知罪孽深重,恳请皇上重责!”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一种沉痛,随着司马容的倾诉,缓缓地在殿上漫延开来。王爷苍白了脸,嘴唇蠕动,中没出口。相爷的面上浮起痛惜之色,扮相摇头一叹。王妃听到一半已不停摸泪,帕子绞了又绞。夏瑶也红了眼圈,频频转头擦拭眼角的湿润。唯有尹俊睿,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嘴角含了一抹诡异的笑,用一种近乎于欣赏的目光看着司马容。
皇帝长久无语,只怔怔地望着他,魂魄仿佛游离九霄云外,整个人如隔了一层纱般叫人看不真切,直到皇后出言轻唤,方才回转心神,再开口时,语气比之前已温和柔软不少:“傻孩子,你哪里有罪呢?这样一份孝心,任凭换了谁都是要心疼的。。。唉。。。万般种种,只叹造化弄人!”
皇帝的眼神深邃而复杂,几分迷离,几分怜惜,更多的是叫人看不懂的沧桑与悲凉,良久良久,终低叹一声,道:“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朕答应你,不会勉强与你。朕也相信,你母妃是个有福之人,你亦是个有福的孩子,金石所至,终有如你所愿的一天。”
司马容眸光清亮,郑重谢恩。
皇帝瞥一眼华晴,尚未开口,华晴已娉婷而立,娴静自如道:“容大公子一席话,叫华晴感动、感佩。正所谓君子以孝为首德,容大公子当仁不让。”
司马容看着华晴,微微笑道:“公主过奖了。公主胸襟宽广,气度雍容,才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
华晴羞赧一笑,垂下头去。司马容收回目光,掠过我是,顿了一顿,仿佛想说什么,终究还是轻轻转向别处。
“皇上,那睿儿的事。。。”皇后才起了个头,皇上已露出疲色:“朕累了,今儿就先散了吧。为睿儿选妃不是小事,还应从长计议。”
“是。”皇后的表情略显失望,然我却没从她眼中瞧出半点失望的影子。唇角含了一抹轻淡幽深的笑,目光不冷不热地从司马容身上一划而过。
“哇!哪来这么多烟花!太棒了!”我在空旷的田野里奔来跳去,仰头大笑。
只见一望无际的夜空中朵朵奇葩,绚丽璀璨,争奇斗艳,此起彼伏,瞬间照亮了整片天地,也照亮了司马烈欢欣雀跃的脸。
他大笑,跟着我一起在空地上又跑又叫又跳,像两个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孩童,尽情嬉戏耍闹。
我心中有片刻的安慰,如此开怀爽朗、毫无顾忌的笑容,仿佛已有许多,不曾在他面孔上看到过了。
烟火隆隆不断,他扶住我的肩膀,大声道:“儇儿,我好快活!在这儿赏烟火,可比在宫里头畅快百倍不止!”
我回报他灿烂一笑。
散席时分我被华晴托住:“郡主,时辰尚早,若不嫌弃,就与我们一同往西月楼观景阁赏烟火,如何?”
我心底一叹,方欲婉辞,尹俊睿又跟来插一脚,悠悠道:“听闻西陵烟花美不胜收,正好本宫闲来无事,不知可否与三位同往观景?”
华晴笑靥如花:“太子爷肯赏光,乃是华晴的荣幸。”
我未及开口,尹俊睿已转过头来朝我微笑道:“怎么了,儇儿,由我陪着,你不高兴么?”
“哪里的话,我只是。。。”我话没说完,司马烈已朗笑道:“她只是早已与我有约在先了!”司马烈上前,旁若无人地牵起我的手:“诸位慢聊,我们先走一步!”说罢也不看众人表情,拉过我就往外跑。
背后,传来华晴银铃一般的笑声:“列二公子性情中人,郡主真有福气!”
路过门边转角,忽见华清靠墙而立,手中多了一柄金边折扇,一边摇一边笑眯眯地望着我。
“儇儿,你看,这像谁?”司马烈手指上方,兴奋道。
我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隐隐闪着一条飘带,接着又出现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裙裾飘飘,宛若谪仙。
我眨眨眼,笑道:“瑶池仙子?”
“不。”他摇头,双眼明亮而闪耀,凝视我,柔声道:“像你呀。”
我望着他绚烂的笑颜,心中涌起一丝怜惜,将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傻子。我哪有那么好。”
他环着我,灼灼的目光比烟火还要炙热:“说这种话,你才是傻子”
鼻子没来由一酸,低垂了眼不让他看见,趴在他的胸口,听他有力的心跳,也听到他长长的叹息:
“方才在殿上,你可知我有多怕,多怕皇上就这样下旨,将你许给太子。”话锋一转,语调坚如磐石:“我想过,倘若真是如此,纵冒犯天威,我必也要拼力一搏。”
我心中感动,嘴上嗔怒道:“你瞧你,又不要命了是不是?干脆不叫司马烈,改名拼命十三郎得了。”
他皱眉,气急道:“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被指给太子么?”
“怎么可能呢。”我淡淡一笑,伸手抚平他纠结的眉峰:“一场戏罢了,皇后哪会真正属意与我?我无权无势,‘郡主’二字不过是徒有封号罢了。所谓才貌兼备,试问天下才貌兼备的女子何其多,区区一个沈儇又算得了什么?再说,皇后倘若真属意我,早不提晚不提,为何偏偏等到要为西陵公主选驸马的时候提?”我微微一下:“想来那西陵公主,才是她真正所望的人选吧。”
司马烈看住我,眼光闪烁:“她故意用你激大哥,大哥若应承华晴,她就以你作挟制,叫大哥永远得不到你,也叫大哥即便欲对太子不利,也势必投鼠忌器。”
我缄默。皇后深沉,出此一招,存心试探。成了,她的儿子还有机会当西陵驸马,不成,身边多了我这到护身符,亦有益无害。所以,才有了殿上那一番剖白。字字真情,句句断肠,催人泪下。一声‘母妃’,隐隐顿生,痛了王爷,更痛了皇帝。。。于是,还有谁,能怪他?还有谁,忍心怪他?
连华晴,都不怪他,非但不怪,反而心生怜惜,说不定从此更敬、更佩、更倾慕于他。须知,愈不能轻易得到,愈是弥足珍贵。
容大公子果然是容大公子!
司马烈沉默良久,缓缓道:“即便大哥用了心机在里头,但倘若不是因为你的缘故,他也打可以娶下赫连华晴,一劳永逸。”
我一震,望着司马烈暗淡下去的表情,心底压抑许久的酸涩渐渐涌上,久久不能平息,扮相在心底长长一叹,轻声道:“纵然他肯,皇上也不会轻易肯的。”
司马烈一怔:“为什么?”
“皇上正值盛年,大展宏图抱负之际,怎能容忍宠臣一味坐大,位高震主。先前玉锁一案,他只手翻云,还不够气焰逼人么?”我苦笑:“君始终是君,臣始终是臣。想要得到,还要皇上肯给才行,否则。。。恐福祸朝夕尔。”
司马烈倒抽一口冷气,我望向天际,淡淡地道:“所以,他拒婚,也不全是为了我。”他比谁都明白这一点。皇帝宠他,并不代表他可以恃宠而骄,为所欲为,有时,以退为进,反而才是上策。赫连华晴自是一枚极有利用价值的棋子,然而,为相府,为王爷,今时今日,都还不是时候。
司马烈怔仲半响,低声道:“我与他一起长大,也不曾想你这般了解他的心思。”说罢苦涩一笑,宛然长叹:
“倘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作为他的知己,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动了动嘴唇,终是无语。
46、狩猎
华清一马当先,冲将而出,越过三杆,于马背上搭弓,双箭顿如闪电般隐没在丛林之后。
一个侍从立时跑开了去,不消片刻,手提两只硕大的白兔从林中走出,兔子的脚上各有一处瘀红。
我见兔子完好,舒出一口气,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拍手赞道:“百步穿杨,只射兔脚,当真好箭法!”
“嘿嘿,眼见有人自我拔箭起就胆战心惊一头虚汗,试问我如何能下得了狠手?”华清朝我促狭笑道:“谁不知我清郡王最怜香惜玉,侠骨柔肠呀!”
我噗嗤一下,看着华清在一旁将弓箭翻来覆去地猛瞅并摇头嗟叹:“枉我一介少年才俊,金箭风流,到头来只能射两只兔脚。。。唉。。。可惜啊可惜。。。浪费啊浪费。。。”
我简直笑弯了腰。
他两手一插,吹胡子瞪眼朝一干侍卫喝道:“你们,你们,都听见了没有!今儿一律不许杀生!去去去,全都给我捉活的。”
众侍卫面露难色,却也只得唯唯诺诺。华清复又皱眉道:“早知就不和皇表姐打赌了。”
“打赌?”
“我可是夸下海口今儿必定要射一头驯鹿的。”华清道:“皇表姐最喜欢驯鹿皮做的披风,轻便柔软。”
我只觉闻到一股腥气,转了话题闲闲道:“那晚赏烟火你可去了?”
华清道:“去了。容大公子硬拉我去的。”
“哦”,我又问:“烟火好看么?”
华清打个哈欠:“烟火自然是好看的,奈何我困顿地很,先睡了。早上听仆从将,容大公子快到天亮时分才走,倒是太子爷,只逗留了一下会儿。”
我听了,心中微微牵动。华清极目远眺,抱怨道:“皇表姐和容大公子怎么还不来?太子爷不知上哪去了?”他索性跳下马,将绳子丢给随从,自己跑到树荫底下大字一躺,顺手扯了根狗尾巴草,悠然自得道:“今儿天气真爽朗,晴空万里,白云飘飘,暖风阵阵。。。”说罢轻轻哼起歌来,突然两手一挥,朝我喊道:“儇儿姐姐快过来看。”
我下马朝他走去,见他半眯了眼,眼神定定瞅住树上一只鸟窝:“我小时候特别喜欢掏鸟蛋,有一回和皇表姐两人偷跑出宫去玩儿,看见一棵树上挂着好几只鸟窝,我兴奋地紧,浑忘了那树有多高,只爬上去才知道怕,往下一瞧险些魂飞魄散。皇表姐急地都哭了,我们是偷跑出来的,又没人跟着,我只好两眼一蒙自个往下跳。”
我问:“人后呢?”
华清轻描淡写道:“然后,也没怎么样,就摔断了一根仂骨,躺了三个月。倒是皇表姐比较惨,足足被关了半年的禁闭,王上只有她一个女儿,说什么也不许她再独自外出了。”
我微笑。这个人,自己摔断了仂骨说没怎么样,华晴被关了半年禁闭倒反而更惨了?
抬眼瞥见不远处三人三骑驰骋而至,我俯身拉一拉华清,道:“他们来了,你方才不说要找人比试吗?还不快去。”
华清声音闷闷地:“不比了。”
我奇怪:“怎么不比了?”
华清眯眼看向马上三人。嘴角荡出一抹浅笑:“现下觉得,倒不如躺在这儿,与儇儿姐姐聊聊天来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呢。”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双淡如琉璃的眼瞳在婆娑树荫下憧憧叠影,迷离地叫人瞧不真切。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伸出手去。他一怔,随即勾上我的手指,一跃而起,瞬间又是一副活蹦乱跳的样子。他袖子一扬,抽出金边折扇,重重摇两下,凑近我悄声道:“好姐姐,亏得那脾气暴烈的少爷没来,否则清儿哪敢入姐姐周身三丈之内。”
我笑笑不答。晌午时分,华晴遣人送来帖子,邀约狩猎。司马烈素爱骑射,他不去,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小琴带回口信说罗太医嘱咐了他需要静养,不宜多动,是以相爷叫他留在府里的。而夏瑶欲留宫照顾王妃,亦不能同往。我本也是辞了不想去,怎奈华清这下子像是算好了似的,寻上门来,牛皮糖般粘着我软磨硬泡,我实在怕了他在耳旁永无休止的呱噪,只好硬着头皮单刀赴会。
“咦?我的驯鹿在哪儿呀?”华晴跳下马,朝华清道:“难不成闲侃地起劲,把鹿儿给放跑了么?”
华清苦着脸不说话,华晴朝我看一眼,又笑道:“幸好我已经找到驯鹿了。”再补一句:“多亏了太子呢。”尹俊睿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找到了?在哪儿?”华清立马脖子一伸,四处张望。华晴往身后努努嘴,我们这才注意到后面有两个侍卫搬了一只大麻袋,见华清询问,其中一人将麻袋一抖,顿时一只精致小巧的鹿角冒出来,接着是一双犹睁的鹿眼,以及距眼两三公分处横贯头颅的一支黄翎,连着尚未凝结的血迹和浆液,蜿蜒而下。
“好厉害的箭法!”华清‘哗’一声赞叹不已,我只觉一阵反胃,忙别过脸去,靠着树干,险些呕吐。
一只手伸来,轻轻拢住我的肩膀,递过一方雪白丝绢。我想也不想接过,覆上唇的瞬间才知道是他,那一缕极淡极清幽的兰花馨香。我慢慢抬头,他正眉宇深锁,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华晴走进,亦关切道:“郡主怎样?面色好苍白,是见不得血么?全都怪我不好。”
我忙摆手道:“没有的事。是我自己有点不舒服。”
华晴转头对司马容道:“今儿狩猎有余,不如去别馆休息一会儿吧。”
“也好。”司马容颔首,踏前一步,扶住我的臂膀,开口淡淡地,语气却不容置疑:“你这样子一个人骑不得马,我带你。”华晴面上一滞,随即笑一笑,走开了去。
我望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心底叹口气,轻声道:“多谢。”
御林园别馆。畅香苑。
炉内轻烟缭绕,华晴在桌上排开一式茶具,首饰纯熟地替每位斟上一杯碧绿淡雅,香气四溢的清茶。
她忽然抬眸凝视我:“敢问郡主,此为何茶?”
我见她有心考量,当下轻啜一口,赞道:“滋味醇厚,爽口回甘,仿若雨洗青山四季春,想必是那茶中皇后,午子仙毫。”
华晴看着我笑道:“可不就是午子仙毫,原来郡主也是茶中高手,失敬失敬。”
华清眨眨眼:“皇表姐这回棋逢对手了。”
华晴淡淡一笑,转过话题,朝尹俊睿举杯道:“太子今日割爱,华晴感激不尽,遂以茶代酒,聊表谢意。”
尹俊睿微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只要父皇不心疼,我这个作儿子的自然乐得顺水人情。”
华晴噗嗤一笑,娇艳如花,眼波一转,又对司马容笑道:“容大公子今日也是旗开得胜,射下好几只秃鹫,还是活得呢。”
华清朝我挤眉弄眼,调笑道:“原以为只有我怜香惜玉。侠骨柔肠,看来容大公子也算一个。”
华晴没明白:“什么怜香惜玉,侠骨柔肠?”
华清不接话,只看着我一味笑。
我不理华清,兀自低头喝茶,耳边传来司马容清润的声音:“再美再新鲜的东西,没了生命,也不过是骷髅一具,毫无意义,倒不如任其飞驰,远观不亵,亦是一件美事。”
尹俊睿似笑非笑:“怪不得容大公子每次涉猎完毕,御林园飞禽走兽的数目总是不减。容大公子菩萨心肠当真叫人好生佩服。”
司马容淡笑不语,眼角余光却轻轻地向我移来,我微垂手,假装不见。
他知道,我不喜欢血腥。我曾经对他说过,花再美,也是不能摘的。一摘,话就会很快地股为凋谢,化作尘泥,倒不如让它就那样绽放枝头,迎风而立,远远观赏,亦是一幅美景。
随口的一句,他到现在还记着。
我以为,他一定怨我。然方才,他一见我脸色苍白,便立刻取出薄荷脑,不顾我阻拦硬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我的太阳穴,又从马囊里掏出一条丝绒薄毯。仔仔细细将我围住,轻声道:“风大,你吹不得。”
这一切,全落在华晴的眼里。尹俊睿袖手旁观,一脸冷笑。华清看看这看看那,最后一鞭子抽在他皇表姐的马上,大声道:“皇表姐,我们比马,看谁先到别馆!”
华晴身不由己,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华清紧随其后,接下来是尹俊睿,司马容带着我,落在最后。
他故意骑地慢一些,叫我不至因颠簸再犯恶心。我感受到他的体贴,可又怎么样呢?该说的,都已说尽,多作牵扯,有害无益,徒伤人伤己罢了,因而一路无语,皆是默然。
此刻,他又比邻而坐,眼神时不时落在我身上,清癯的目光深郁绵长,隐隐含着一抹轻愁,屡屡划过我的面颊。我哪敢与之相接,惟恐止水再起波澜,纷扰无尽!
但他,却不肯罢休,桌下掌心一翻,忽然覆上我的手,牢牢握住。我吓一跳,抬眼瞥见华晴、尹俊睿、华清攀谈正欢,并未留意我们,方才松一口气,暗暗抽手,怎奈他力气极大,我费了十足的劲也挣脱不开,不由羞恼交加,气急瞪他。
触及他眸子的那一刹那,我不禁蒸煮。他低垂了眉目,眼色暗淡,那份暗淡是如此的强烈,强烈到甚至盖过了他平日所有的清玉光华,衬得一丝又一丝的憔悴从眸底流露出来,渐渐充斥了那张曾经星月交辉的容颜。
他唇角轻启,几个字,极轻极轻,轻地只有坐他身畔的我,才能听见:
“我想你。”
47、水起
一回到沈园,小兰便迎上来,有些焦急道:“郡主,您总算回来了。烈少爷等了郡主许久,这会儿,正闹脾气呢。”
我一愣,脚步不停:“出什么事了?”
小兰苦着脸:“奴婢也不清楚,烈少爷一个人待在后院儿,谁也不让靠近。”
“得了,你们都下去吧。”
我快步迈向后院,脑海中仍晃动着那一双清澈又沉郁的眸子,犹如红铁烙印般挥之不去。
他究竟想做什么?一直这样望着我,举手投足间毫无避讳。尹俊睿倒也罢了,华晴呢?难道连她都可以不用顾忌么?
我扶着墙,长长叹出一口气。他愈来愈叫人捉摸不透了。
“谁?”随着一声爆喝传来,一支羽翎自头顶上方‘哧溜’窜过,遇墙而落。
我定定神踏入院中:“是我。”
司马烈回首,双眸烈焰横生,衬得脸如白纸,毫无血色,掌中紧紧攥着一把弓,手背青筋毕现。竭力维持笑意,柔声道:“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才走开一会儿。早知你来,我一定不去的。”
司马烈垂头不语,沉默半响,忽然一甩袖子,把腿就走。
我拉住他:“烈。。。”
“放手。”他声音寒气逼人,我不由手一松,倒退一步。
他嘴唇抿地紧紧地,脸色青得吓人:“从今起,别再送药来了,我用不着。”
我一怔:“这是什么话?怎么用不着了?那些名方,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
他断声道:“用不着就是用不着。你毋庸费神,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呆住了。他几时用这般冷漠的口气对我说过如此重话?当下拦在他身前,急道:“我是否做错什么?你告诉我便是,何必发这样大的脾气,连药都不吃了。”
他嗤笑:“吃药?我现在还吃什么药?!”说罢一手拉开我,硬生生道:“往后,小琴不必来。你。。。也不必来了。”
我心头一涩,只觉湿气上涌:“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来?你不愿再见我了么?”
我杵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内心酸楚难当,却说不出话来。
此际,门口有人气鼓鼓地道:“好你个司马烈,我还道你有几分真性情呢,原来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光会做样子罢了!”话音未落,华清三两步跳进院子,指着司马烈忿道:“任你有天大的理由,都不该这样对待儇儿姐姐!姐姐好脾气,我可看不过眼去!”
我一惊,叫道:“不可!”然华清身形一晃,转瞬已经绕至司马烈背后,搭上他的肩膀。司马烈哼一声,人未动,掌已反手拍出。
双掌相接,两人都未曾移动一分一毫,但华清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怪异的表情。
司马烈脸色铁青,掉头就走。
“唉你先别走啊。”华清抬袖,就那么轻轻一抓,便挽住了司马烈的手臂,笑嘻嘻道:“烈二公子莫要生气,有话好好说嘛。”
司马烈斜睨他一眼,冷冷道:“我有事,还轮不到你管。”
华清微微一笑:“烈二公子的事,我自然管不着,但若涉及儇儿姐姐,那清儿就算讨个没趣,也不得不管上一管。”
司马烈脸色一变,眼看就要发作,我忙道:“清儿,别说了,让他走吧。”
华清挑眉,朝我笑道:“就冲着一声‘清儿’,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了。”说罢立马撒手,退至一旁。
我走到司马烈身边,低声道:“倘若你真不愿见我,我便不在你跟前惹嫌也就是了,但身体是自己的,岂可轻言放弃?”
司马烈震了一震。看着我的目光闪烁不定,终不发一言,扬长而去。
华清遥望司马烈离去的方向,蓦地叹口气,自言自语道:“真可怜。”
我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华清耸耸肩膀:“没什么。”
“你怎么来了?”
“姐姐身子不舒服还不让人送,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府,便跟来看看。”
我朝他淡淡一笑:“有心了。”
华清眯着眼瞧我,问道:“你可是还在想那爱发脾气的少爷?他这样凶你,你不怨他?”
我叹道:“他若伤愈,纵天天朝我发脾气也不要紧。”
华清上下打量我,摇头道:“清儿虽与姐姐相交不过数日,但也看得出姐姐不应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哦?”我奇道:“那你觉得我应像哪种人?”
华清想了一想,道:“身处红尘之中人在是非之外,众人独醉我独醒。”
我嗤一声笑出来:“你又可曾听说过一句老话,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华清看住我,缓缓道:“所以说,一个女人若得了太多人的喜欢,并非好事。”
我沉默,半响无语。
华清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展颜道:“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儇儿何需过分担心。”
华清一走,我便令小兰去请罗太医。
“请问郡主可觉着有什么不妥?”罗太医仔细观察我的面色,恭敬询问。
我托着脑袋:“吃不下睡不着,精神不振,又易反胃。”
罗太医沉吟道:“郡主脉象正常,只有一点虚浮,想来是因近日天气多变,内虚生噪所致,待微臣开个方子,稍稍调理一下即可。”
我‘嗯’一声,闲闲道:“烈二少爷情况如何?”
罗太医垂目而立,谨慎答道:“微臣一直尽心为烈二少爷用药调理,未曾有一日落下。”
我看了看罗太医一眼,淡淡道:“但烈二少爷却久病不愈,毫无起色,如此说来,显是罗太医医术不精所致。既然罗太医力有不逮,那就让本郡主去回了皇上,为烈二公子另请高明吧。”
罗太医闻言,慌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苦着脸道:“郡主莫开玩笑。。。这要事闹到皇上跟前。。。微臣可担待不起呀。。”
“开玩笑?谁跟你开玩笑?”我一扬手,将箭翎摔在地上,气急道:“他已经连一支箭都射不出去了,你还想瞒我多久?他的伤究竟坏到什么程度?还不快说!”
罗太医汗如雨下:“郡主,您就饶了微臣吧!微臣真的。。。真的不能讲啊!”
我冷笑:“好,你不肯说,那我亲自去问容大公子也是一样。”说罢‘霍’地站起:“小兰,送客!”
罗太医如蒙大赦,逃也似地离去。小兰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道:“郡主何须动怒,或许烈二少爷的伤势不至如此严重。。。”
我怔怔地望着地上的断翎,心底的害怕一分胜过一分,连声音都禁不住带上一丝颤抖:“备马!我要去找司马容!”
待我返回畅湘苑,那儿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桌凉透的茶水。仆役说华清和太子相继先行离去,至于司马容和华晴,却是无人看见。
我心急,却不愿去相府等,亦不想回沈园,一时无所适从,只好闷闷地,独自漫无目的地在畅湘苑里晃悠,边走边琢磨着司马烈的伤势。。。但那罗太医乃大内御医之首,连他都无能为力,我又能如何?不禁头大如牛,长长叹气。
一路缓步而行,过了桥,将至假山处时,忽闻对面传来一把悦耳女声,清脆笑道:“我一直不知,漫天梨花杏雨,竟可以这样美。”
我一愣,随即轻身绕道山后,从洞内朝外望去。
不远处,娟娟河畔,一男一女比肩而立,背影眼熟。
只见那女子云髻高挽,青丝乌亮,一袭翠云绮玉锦绣罗裙翻飞飘舞,弱柳纤纤,风姿卓绝。再看那男子,一身月白衣衫,丰神俊朗,眉目含笑,温润如玉。
我站在山后,怔怔地望着他们,身子仿佛被定住,动弹不得。
眼之所及,茫茫花雨,纷纷扬扬,熏人欲醉;凭栏处,风生水起,天地无声,恍如南柯一梦。
不知究竟是人如其画还是画如其人?
一抹淡淡的红光在华晴脸颊悄然晕开,她羞涩一笑,明媚娇柔,妍丽夺目,微抬眸,眼底深深,凝望身旁。
说不出的缠绵,道不尽的缱绻。
司马容恬静如初,浅浅一笑,蓦地开口道:“在下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不如改日再陪公主共赏佳景?”
华晴面上掠过一层失望,却也只好点点头,两人很快相携离去。
我缓缓舒出一口气,从假山后转出来,漫天的杏雨顿时撒落在我的脸上、衣上。柔软的花瓣触及肌肤的刹那,不知为何,竟隐隐有一丝疼痛。
背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一片月白衣角飘然而至;
“你找我?”
我抬眸,他正站在身旁,静静地凝望着我。
原来,他一早就知道我在那里。
“华晴公主呢?”
“在苑门口碰见华清,便一起走了。”
我默默地看着地上枯萎的杏花:“你可知我找你所为何事?”
司马容的脸上生出几分寂寥,苦笑道:“总之不会是因为你终于想见我了,对么?”
我硬起心肠,沉声道:“我想知道,司马烈的伤势究竟如何?”
司马容陷入沉默,半响低低道:“怕是好不了了。”
我倒抽一口冷气,不置信地瞪着他。
司马容面色灰败,缓缓道:“血亏不足,尚能保命,但筋脉错乱,逆行倒施,乃武者大忌。他内伤过重,功力尽失。。。这一生,都不能再习武。”
他的话,犹如惊雷在我头顶炸开,忽然眼前一黑,险些跌倒,司马容忙伸手扶住了我。
“儇儿。。。”他长叹:“我瞒你,就是不想你难过。。。”
我心痛如绞,落下泪来。这一生,都不能再习武?他那样骄傲、那样自负的一个人,不能习武,不等于要他的命么?!与其做一个连自保都不能够的废人,他势必情愿。。。。。。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不禁浑身颤抖。司马容抱着我,又急又痛:“儇儿。。。儇儿,你静一静。。。烈的事交予我来处理,我一定会设法。。。”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挣脱了司马容的怀抱,飞跑出苑子,翻身上马直奔相府。一路上大脑一片空白,只想着司马烈千万不能出事!
门口碰上张总管,他看见我的样子吓一大跳:“这个。。。郡主。。。”
“司马烈呢?”我劈头就问。
“在房里。。。”张总管急道:“郡主,您不能去呀。。。”
我浑然不理,径直冲向司马烈的院子,大力拍门,喊道:“司马烈?司马烈?你开开门,你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司马烈站在我面前,一脸寒霜:
“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过,不必再来!”
我抬起头,一字一顿地道:“即便你已放弃,但我还没有,你可以将我赶走,却不能阻止我来见你。”
“你都知道了。”他绷紧脸,沉声道:“既然知道了,就该明白我如今不过废人一个!哼,一个废人,有什么好见!”
“烈。。。你被这样。。。”我鼻子一酸,泪盈于睫:“你可知我一路上多么担惊受怕。。。”
他审视我,神情冷峻:“郡主毋庸操心,司马烈虽不才,但还不至于自寻短见,行同懦夫!”
我忍住眼泪,哽咽道:“好!你仍是一条好汉!我总算没有看错!但我也从未想过,你会做出这种毫无骨气的事来。”
我看着他,缓缓道:“你可知,我怕的是什么?我怕的是你郁郁寡欢,日夜消沉;渐渐自我封闭,失去斗志;然后借酒消沉,醉生梦死。。。我怕的是,你彻底放弃,从此行尸走肉,虽然活着却比死了更痛苦更难受!”
他浑身一震,面色苍白如雪,那双可燎原的眸子一点一滴暗淡下来,连带昔日无比自负的嘴角缓缓垂落,轻微地颤抖着。
这是司马烈么?
这是我认识的立马烈么?
那个曾与我针锋相对盛势凌人的司马烈;那个傲慢霸道飞扬跋扈的司马烈;那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司马烈。。。都到哪儿去了?
心,刹那痛成一片。
“不要赶我走”,我的泪终于淌下:“烈,不要赶我走,让我帮你。”
他的面容愈发苍白冷峻,双目如两道长钉般钉住了我,咬牙道:
“既然不爱,也不必同情!你的怜悯,比你的不爱更让我我痛恨!”
48、菩提
“郡主,您的香。”香儿一声轻唤,将我从重重心事中拉回。我抬头,瞧见夏瑶关切的神情,淡笑道:“可要一并求支签么?”
夏瑶摇头,双手合十,虔诚拜道:“只愿母妃身体康泰,平安顺遂。”
我跟着俯下身去,默念一番,不由从心底长长叹出一口气。
捐过香油,僧人上前道:“多谢二位施主,本寺已备下斋菜,还请用过再走吧。”
“如此便叨扰了。”夏瑶微笑:“无修大师近来可好?”
“宗荣寺一年一度安国法事将近,无修主持率各位方丈悉心筹备,日夜祈福,以为兴隆国运,天下安邦。”
“大师辛劳,我等不便打扰。”夏瑶道:“还请小师傅代为问候。”
僧人双手合十,道:“小僧会在佛前为王妃诵经十天,但求王妃早日康复。”
夏瑶含笑谢过。随后我们便一起用了素斋,又听寺里人讲,寺庙后院正逢百花齐放,景致美不胜收,夏瑶便提议一块儿去逛。我知她有心相陪,纵兴致恹恹,却也不好佛了她一番美意,于是两人闲庭信步,慢慢地往后院踱去。
“儇儿,你我初次相识,好像就是在这儿?”
我望着那片唯有在宗荣寺才能得见的深紫芙蓉,颔首一笑。
夏瑶走进花圃,伸出手去,轻轻抚摸花瓣:“这花儿,不论哪年来看,都一样那么娇那么美。”
“听闻皇上极爱这片花圃”,我接道:“寺中僧人必是精心照料无论朝夕,这才得以十年如一日。”
“是了。若无惜花之人,何来繁花似锦?”夏瑶凝目望着花丛,幽幽道:“若无知心之人,纵然如花美眷,也难抵似水流年。”
我笑笑:“好端端的说这个作甚,听着叫人郁闷。”
“儇儿”,夏瑶忽叹息一声,道:“你可知,我有多么羡慕你。”
我一怔:“羡慕我?”
夏瑶背对我,低声道:“那晚,皇后娘娘指了你。。。我心中,其实是有几分高兴的。”
我不是声。夏瑶向我看来:“倘若,你能与太子一起,那你我便永远不会有对立的一天。”
我转开眼,只道:“世事古难全。”
“在你心中,当真对太子连半分心意也无么?”
我的声音有点冷淡:“对一个囚禁我,利用我,轻侮我的人,我该存什么心意么?”
夏瑶望住我,静静地道:“可你却不得不承认,他毕竟是爱你的。若不是因为你,依他的性子,有许多事还是可以做地更绝。”我别过头去不接话,夏瑶又叹道:“你想不想知道,你逃走之后,‘流云阁’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禁诧异地看向夏瑶:“你怎知我是被禁在‘流云阁’?”温清远是不会跟她提太子的事的。
夏瑶往荫处走了两步,斑驳的树影投射在她的脸上,朦朦胧胧,光影交错。她微微侧头,手指轻轻拨弄绒锻小坎肩上的盘花云扣,淡淡地道:“两个人一旦走地近了,要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也不是很难的。”
我心知夏瑶必定疏通了某些温清远身边的人,不由微笑道:“公主明敏过人。只是,但凡温将军不想让公主知道的,公主还是不知道的好。”
夏瑶一怔,嘴角渐渐溢出一丝苦笑:“或许,在他心里,我终究也只能是这个位份了。”她转过头来看住我:“不像你。在太子心里,你总是分量最重的那一个。”
我不以为然:“在他心里,分量重的何其之多,我算什么。”
夏瑶凝视我:“你对他知道的,还是很少的。”
我微笑:“庸人自扰的事,我并不想知道的更多。”
夏瑶敛眉,半响轻轻叹口气:“你知道么?云夕死了。”
我大吃一惊:“什么?”
“云夕死了”,夏瑶面露恻然之色:“你走后第三天,就去了。”
我一颤:“难道是尹俊睿。。。”
“不”,夏瑶摇头道:“太子知道她放走你,虽极为震怒,但念在昔日恩情,并未取她性命,只说要将她送返故乡。熟料云夕硬是不肯,大闹一场,甚至已死相挟。太子是什么人,怎可能受她的胁迫?便撂下一句‘你不愿走随你,从此我再不来便是’。之后云夕在‘流云阁’枯坐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服毒自尽,待人发现时,已失救了。”
我怔怔地听着,脑海中瞬时晃过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丰姿卓越,柔软妩媚,一双秋水明眸顾盼生风,却是无比冷冽犀利地看着我,眼中有恨,更有无尽的痴缠幽怨,决绝道:“我既得不到他,他也别想得到你。”
这样一个爱恨分明、活色生香的女子,就这样死了。
只为那一句,再也不来。
她这一辈子,就是为了他,只是为了他,为了要见到他,为了多一刻留在他的身边。可他再也不来了,他再页不要她了,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重重地叹口气:“她虽曾害我,但若不是她,我也轻易脱不了身。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可两女子罢了。”
夏瑶垂下眼睑:“那云夕,也非寻常侍婢,她之所以能留在太子近身,大半是因清远之故。”
我一愣:“温将军与云夕是旧识?”
夏瑶颔首:“清远紫自小孤苦无依,颠沛流离,遇见太子之前,一直于乡野市井中讨生活。云夕当年,也是街头孩童中一名。长年来,两人互相照拂,兄妹相称。清远跟了太子之后,便将云夕一起带了去,云夕主动要求侍奉太子,太子才收了她。”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往事。我低低一叹,无奈道:“我虽不杀伯人,伯人却因我而死,想必温将军心中亦难免怨怼。”
夏瑶轻轻摇头:“云夕是情愿自小玩伴,情同手足。当初,也是想她能过上好日子才将她荐给太子,不料最后竟落得凄凉下场。。。若说怨怼,他最怨怼的人,是他自己。”
我沉默一会儿,忍不住道:“太子到底也太狠心了些。他明明知道,云夕没了他,是活不成的。”
“你如今才知,他是个狠心的人么?”夏瑶凝眸望着我,缓缓道:“这世上唯一让他狠心不了的女子,也只得你罢了。”
我瞥了夏瑶一眼,淡淡道:“我原不知,你也会替他说话。”
“我替他说一两句话算什么。我算爱的人,甘为他出生入死,粉身碎骨,毫无怨言。”夏瑶苦笑,柔婉的美眸隐隐浮现一缕清愁,渐渐低垂了眼,轻声道:“你说,倘若我与太子同时遭遇不测,性命垂危,他会先就谁?”
我语塞,半响沉默不言。夏瑶自嘲地笑,目光徐徐落在我的身上,幽幽长叹:“现在你可了解,我为何羡慕你了么。太子待你,到底还是全心全意的。”
我置之一笑:“可惜他的凌厉手段,我惟恐避之不及。”
夏瑶静静地看着我:“在你心中,可已另有他人?”
我恍若未闻。夏瑶侧目望向别处,闲闲道:“这几日,容大公子与华清,未免也走地太近了些。”
风,缓缓吹起我的散发,不经意的一抬手,发丝从指尖轻轻滑过,随风空荡飘零。我半垂眼,淡漠地笑:“是么?说不定也能成就美事一件。”
夏瑶秀眉微敛,面上泛起一层困惑:“我不明白,你与容大公子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苦笑:“我与他之间的事,就算说出来。怕也是没人能明白的了。”
“狂心顿歇,歇即菩提。”一个沉静而精明的声音响起。我回首,只见一名老僧站在瓜藤之下,檀珠灰袍,白袜布鞋,须眉华发。
他正望着我,淡定微笑。
夏瑶已双手合十,有礼道:“无修大师。”
我心中暗暗称奇。他就是那大名鼎鼎的宗荣寺主持无修,普天之下唯一能辨玉锁真假之人?骤眼瞧去,一身简朴清爽,连袈裟也无,几与普通僧无异。然,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湛湛绵长,悠远深刻地仿佛透视人心。
无修向夏瑶问候了王妃,又转头看着我:“想必,这位就是德郡主了。”
“不错,她便是我常提到的儇儿。”夏瑶笑道:“今个真巧,儇儿一来就见着主持大师,可谓有缘。”
无修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片刻,不疾不徐地道:“狂心顿歇,歇即菩提。请问施主可知是什么意思?”
我默默颔首。无修微笑:“施主慧根。”
狂心顿歇,歇即菩提。拂去惘思尘埃,始能明心见心,澄清心智,脱离困境迷途,认识原我。
我心底苦叹。怕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无修凝神看了我一会儿,有缓缓开口,道:“强求难得,空留何益,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我怔住。夏瑶凝惑:“大师,您刚才说什么?”
无修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只道:“贫僧还要为皇上诵经祈福,恕不多陪。”又仰头望了望天,道:“二位施主也早些回去罢。大风起兮云飞扬,这天,恐就要变了。”
回程途中,夏瑶蹙眉:“今日无修大师好不奇怪,无端端的为何跟你说这些?”
我刚欲接话,蓦地传来车夫一声大喝,紧接着整个马车一抖,夏瑶不由自主朝地倒去,我眼明手快将她一把拽回,两人立时抱作一团。
此际,听得外边有人大呼道:“哎呦呦,对不住对不住,我的马儿实在跑地太快了。好马儿,乖马儿,你凭的急躁,再没几步咱们就能见着姐姐了呀。”
声音入耳,我已经心中有数,当下掀起帘子,朝那马上之人佯怒道:“我道是谁那么大胆,竟敢冲撞夏瑶公主的马车,原来是清郡王。”
华清一见我赶紧勒住缰绳,咧嘴笑道:“清儿与姐姐真的有缘,每回只要心里一想着姐姐,姐姐必然即刻出现。”
夏瑶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人,当真什么话都敢说,光天化日的,也不拍嚼到自己的舌头。”
华清瞪大眼睛:“瑶姐姐,清儿可是句句肺腑,字字真言,心如明月。。。”
“好了好了”,我微笑,打断他道:“你就省点嘴皮子吧,再不走,咱们就都赶上大雨了。”
窗外,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溅起遍地水花,整个世界霎时被笼成白茫茫雾蒙蒙的一片。
我坐在紫檀桌前,舀了一勺蜂蜜撒在清晨采攫的玫瑰花露中,再倒入高山泉水轻轻搅拌,递给华清。
他仰头饮尽,连声赞好,接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杏仁糖,薄荷糖,芝麻糖摊了一桌,随手仍了两颗入嘴。
我皱眉:“刚喝蜜露,又食甜糖,不腻么?”
“腻?我可是出了名的嗜甜。”华清嘻嘻一笑:“所谓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多尝些甜头怎么行呢?”
我摇头:“吃个糖还这么多名堂。”
华清慢悠悠地从果盆里拈了颗核桃,一边拨一边道:“这两天干什么呢?都不来找我玩儿,害我一个人闷地慌。”
我睨他一眼:“闷?你会闷?宫里的鸟窝你掏了个尽,蜻蜓蝴蝶也让你捉遍,如今哪个奴才见着你清郡王不是五体投地呜呼哀哉?就差没叫你一声祖宗了。”
华清摸摸鼻子,笑道:“我竟不知自己的名头这样响,都飘到沈园来了。”他看我一眼,敛了神色:“其实,我早就想来瞧你,可有怕不被你待见。”
我淡淡一笑,不出声。华清往贵妃塌上一靠,支着脑袋遥望窗外,隔一会儿,听得他低低吟道:“一个犁牛半顷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粗茶淡饭饱三餐。(奇*书*网*.*整*理*提*供)早也香甜,晚也香甜;草舍茅屋有几间,行也安然,待也安然;雨过天晴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他转头朝我笑道:“儇儿,如此日子,才真正快活。”
我静静地看着他:“你说话的样子,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华清眨眼:“哦?他可有我一半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善解人意?”
我淡笑:“以前,每当我不快活的时候,只要到他处转一圈,心头就会舒坦不少。”
华清问:“听你的口气,似已许久没见他了?”
有多久没有小朱了?细想想,也未过半年,但感觉上仿佛已有数载。
我的思绪飘到老远,半响轻轻长叹。
一股淡淡的果糖香味萦绕鼻端,我抬首,只见华清不知何时已凑到跟前。他弯下身子,脸庞离我只有寸许,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儇儿,跟我去西陵吧。”
我一怔,他看着我微笑:“我知道有一个地方,犁牛半顷田,草舍茅屋小船一应俱全,鱼酒拈来,赛过神仙。”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依我看,你吹牛的功夫天下第一才对。”
华清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目中隐隐泛起一层怜惜,骤然大舒一口气,道:“总算是笑了。”
我一愣。
“打我一进门,你就一直愁眉不展,哪怕连笑的时候,也是郁郁地样子。”
我摸摸脸,喃喃道:“有么?”
华清坐下,一手支着脑袋,眯眼瞧我:“听说烈二公子曾因你受伤?听说他为了救你,差些连命都丢了?”
我瞥华清一眼:“你听说的事还真不少。”
华清微微笑:“我还听说,德郡主原与容大公子很是投契,可后来不知为何,就渐渐地远了。”
我不动声色:“哦,是么?”
华清将手中的折扇翻来覆去地把玩,不紧不慢道:“姐姐与容大公子怎样我不清楚,但姐姐对那坏脾气少爷的心思我确是知道的。”
我又淡淡地‘哦’了一声。
华清歪着看住我:“你若对他有心,便不至如此苦恼。万事因由,只为无心之故。”
我一笑:“有心也好,无心也罢,我实看不出,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华清霎时颓丧了一张脸:“我就知道,在你心里,我是既比不上容大公子,也比不上那坏脾气的少爷。”
我凝神看他:“反正你也从未想过与他们比较,不是么?”
华清抬眼笑道:“清儿的心思,姐姐又能明白几分呢?”
我搁下茶盅,淡声道:“每个人的心思各有玲珑,我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万事皆知。”
华清微微一笑。道:“可清儿就偏偏想知道姐姐的心思,清儿,也只想知道姐姐的心思。”
“哦?为什么?”
“不然,如何为自己争取机会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我斜睨他一眼。好笑道:“那你到说说,我现在是什么心思?”
华清笑眯眯道:“姐姐现在的心思,和清儿现在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
华清的目光从我面上一掠而过,慢条斯理地道:“那个坏脾气的少爷,倒也不是无药可救。”
49、对峙
我一震,看住华清,沉声道:“此话当真?”
华清又有一笑:“西陵擅养虫蟾,有些奇毒无比,有些能愈百病。其中一种,叫做千年云蟾,专疗筋脉受损,内功尽失,甚至能接骨续络,起死回生。”
我心头一跳,华清看着我,伸手一止:“先别高兴地太早。”他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千年云蟾之所以称为千年云蟾,只因千年才能得一,真正稀世珍宝。这样的稀世珍宝,你以为,可以随意觅得么?”
我牵牵嘴角,等他继续说下去。
华清托住脑袋,微笑道:“这样的稀世珍宝,自然只有西陵最尊贵最有身份的人,才配拥有。”
我顿时了然:“华晴公主?”
华清颔首,眼内似有流星划过,轻轻一挑眉,道:“你可知,为何千年云蟾的事,我不去说给容大公子听,反而来告诉你么?”
我不问反答:“你可曾见过千年云蟾?”
“不曾。”
“那便是了。”我微微一笑,道:“连你这个清郡王都不曾待见,可想而知是何等珍稀之物。如此珍稀之物,若名扬四海,不知会引起多少纷争扰乱?你能告诉我,自然是因为华晴公主要你告诉我,至于容大公子。。。”我不由低低叹口气:“想来总有什么事,是我做地到而容大公子做不到地。”
华清拊掌笑道:“儇儿就是儇儿,聪明绝顶,善解人意。”
我淡笑,起身道:“我们走吧,莫让华晴公主久等了。”
华清收了笑,凝视我:“你当真,愿意去求她?”
我望向窗外。雨水渐停,云雾散去,清风真真,伴着泥土芬芳,迎面而来,我深深吸一口,缓了缓心神,朝华清回眸笑道:“你有否听过‘狂心顿歇,歇即菩提’?”
西月楼,湖心亭,扁叶轻舟,碧波粼粼,月长如华。
华晴一身鹅黄绣纹云锦宫装,肤色胜雪,眉目如画,她为我斟了一杯碧螺春,曼声道:“今儿才到的新茶,采摘的是枝叶最嫩处,纯香四溢,清爽宜人。”
我轻啜一口,笑道:“公主知茶赏茶,不若沈儇,只道附庸风雅。”
华晴搁起茶盏,浅浅一笑:“郡主谦虚了。这喝茶本就是一件附庸风雅的事,世人品茶,也不过,就图那一份附庸风雅。”
我朗笑:“如此说来,普天之下,只有两种人了。”
“哪两种?”
“俗不可耐的俗人,与附庸风雅的俗人。”
华晴笑道娇俏:“与郡主说话,当真有趣。这样有趣的时候,实不该喝茶,当饮酒才对。”说罢伸手往桌底一探,立时取出一小小翠玉酒壶,壶盖微揭,馥郁飘香以扑鼻而至。
华晴纤手一抬,举起酒杯,先干为敬。
我微笑,亦一饮到底,只觉满口甘甜,醇厚诱人,滋味无穷,不由一声赞道:“十八年陈的女儿红,果然好酒。”
华晴笑吟吟道:“郡主豪爽无拘,深得我心。”说罢起身,手执竹篙,用力一撑,轻舟立即从湖心荡开了去。她手下不停,技术娴熟,没过一会儿,我们已远离湖心,往湖泊外围飘去。
我看她一眼,并不问去处,只悠悠地自斟自饮,品酒赏月。
华晴又划了一段,回眸朝我笑道:“记得少时,我与清儿,常常甩了随侍溜出来泛舟,两人比赛撑船,看谁能去到更远。”
我放下酒杯,微微笑道:“天大地大,山高水远,何处能是尽头?”
华晴仰头望天,幽幽一叹:“我的天地,原也就是这样一处方圆。”她转头看着我,淡淡地笑:“不像郡主,天骄如虹,来去如风。”
我摇头一笑:“公主金枝玉叶,为高权重,何以言若有憾?”
华晴反问道:“郡主心中,难道从无憾事?”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我朝她举杯:“儇儿已在扁舟之上,又有美酒相伴,不应有憾。”
“好一句‘不应有憾’!”华晴朗声笑道:“所以说,郡主深得我心。”她忽然抛下竹篙,纤手一抬,指向远方:“郡主请看。”
我遥遥望去,只见灰蓝云层处,数道尖峰耸然屹立。目之所及,山脉延绵,峰峦迭起,层出不穷。
华晴一一数道:“青剑锋,金蟾岭,将晋坡,瑾秋台。四峰之后,便是我西陵疆土。”她回首一笑,眸光莹亮:“百年前,先祖开国立业,以四峰为据,金戈铁马,气壮山河,一统西域,从此定国号为西陵,代代昌盛,世世峥嵘。”
我静静地听着,淡笑不语。
“这儿是皇城之内,唯一能瞧见西陵的地方,”华晴看我一眼:“郡主可知,华晴为何带你来此么?”
我沉吟半响,摇头道:“请恕沈儇鲁钝。”
华晴咯咯一笑:“郡主若是鲁钝,那世上自诩聪敏之辈都该下堂求去了。”
我微笑道:“沈儇一介女流,如何懂得这些天下大事?”
华清不以为然:“西陵将才济济,有一半是女子,却能与男子平起平坐,巾帼不让须眉。郡主何必妄自菲薄。”
我赞道:“西陵女子文武双全,胆识过人,沈儇由衷钦佩。”
华晴看了我半响,复又坐下,一甩云岫,手中忽然多了一方玲珑精巧的水晶琉璃盒。她小心翼翼地将其置于桌上,朝我笑道:“郡主请看。”
华晴指着盒子,道:“这便是我西陵宝物,‘千年云蟾’。”
我看着华晴,笑道:“公主慷慨,竟肯示宝于人前。莫不怕有人见蟾起意,暗中下手?”
华晴的笑声犹如月琴一般动人心魄,露出一口洁白贝齿:“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云蟾可以救人,自然也可以害人。”
“害人?”
华晴轻弹手指:“西陵虫蟾,多有毒性,云蟾亦不例外,若不知如何下药,用不了一刻,必定会天乏术。”
我一悚,继而笑道:“看来光有灵丹也无用,少了公主的妙方,这千年云蟾也不过是一件毒物罢了。”
华晴小道:“如此宝贝用来害人,实在暴殄天物,倒不如悬壶济世,积德积福。”
“公主善心,庇佑善报。”
“千年云蟾,千年得一,绝无仅有,乃我赫连一族至宝,代代相传。十八岁生辰那日,父王将云蟾转赐予我,已示无上尊荣。”华晴轻轻抚摸琉璃盒,不紧不慢道:“这云蟾于我,是何等意义重大,不消多言。倘若郡主想要云蟾,势必需给我一个十足充分的理由。”
我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华晴看着我:“如今,有三件东西,是华晴想要的。”
“哦?”
“郡主若能替华晴得其中任何一件,千年云蟾,华清即刻拱手相让。”
我颔首:“愿闻其详。”
“第一件”,华晴略微抬眉,一双明眸波光潋滟不可方物,缓缓道:“便是郡主的忠心。”
我指着自己,难掩讶异:“我?”
华晴眼波流转,微微笑道:“郡主足智多谋,可抵华晴手下百将。华晴若能得郡主相随,合你我二人之力,必能辟出一番新天地来。”
我摇头笑道:“可惜,沈儇对建功立业,丝毫不感兴趣。”
华晴不依不饶:“郡主要什么?荣华富贵?万人之上?只要郡主跟着我,我有的,郡主也有。”
“沈儇与公主不同。公主豪气干云,沈儇却胸无大志。”我微微一笑:“此生不求荣华富贵,惟盼宁静致远,自得其乐。”
华晴又待开口,我已抢先道:“公主不妨说说,这第二件,又是什么?”
华晴望着我不说话,半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徐徐道:“既然华晴无缘得郡主跟随,那就请郡主将兵书交出来吧?”
我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实没想到她竟知道兵书的事,然面上不露半点声色,疑惑道:“兵书?什么兵书?”
华晴瞥我一眼,似笑非笑:“明人眼前不说暗话。郡主,人你不肯跟我走,这书,不会也吝于相让吧?”
我挑眉一笑:“区区一本兵书,前前后后竟惹了这么多人来寻,还偏偏都寻到我的头上来,当真奇怪地紧。不知这兵书究竟有何蹊跷,令华晴公主也起了兴致?”
华晴盯住我的脸:“这兵书究竟有何蹊跷,又还有谁,能比郡主更心知肚明呢?”
我心中一沉。她是知道内情的。连她都知道,那太子不会不知,司马容不会不知,只是他们一直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华晴慢慢转动酒杯,纤纤玉指在月光下晶莹白皙,唇角浮起一抹轻笑:“华晴以为,郡主如今最关心的,不是一本兵书,而是烈二公子的伤势。”
我重重叹口气:“公主说地甚是。如今,可没有什么比烈二公子的伤更叫沈儇挂心的了。然而公主要的的这兵书,偏沈儇没有,沈儇也不知从何处能得,该如何是好?”
华晴摇头笑道:“郡主不是自诩闲云野鹤么?何需对尹辉如此忠心耿耿。”
我叹口气轻描淡写:“忠心二字倒谈不上,只不过既身在尹辉,背信弃义之事,沈儇不敢也不屑为之。”
华晴扬眉:“那烈二公子的伤,郡主也不顾了么?”
我淡声道:“人生在世,岂能事事如意?只要能保住性命,其余的,皆属锦上添花,无谓贪心。”
华晴一诧,目光闪烁不定地瞅着我。我知她不信我会为了一本兵书放弃救治司马烈,但谁又知道此刻我心中苦过黄连?不错,这世上除了那失踪的蔡老先生,恐只有我,最清楚兵书的内容,也就是因为清楚,才决计不能交了出去。
这个赫连华晴,心思极大,又善运筹帷幄,兵书要是落在她手上,不知将给尹辉、突厥带来什么灾祸?司马烈呀司马烈,若换你在此,你可知因一己之私,陷整个家国于险境?
我不由从心底长长叹出一口气。
华晴瞅了我半响,淡淡一笑:“看来,郡主是要逼着华晴说出第三件了。”
我心中一动,沉默不语。
说话间,轻舟已荡至一片丛林,两岸种满芙蓉,密密麻麻,争相盛放,色彩斑斓。华晴略探身,折一花枝在手,悠悠轻叹道:“这第三件,不消我说,郡主想必也能猜着了。”
50、再现
我静静地看着她,仍是不说话。
华晴也不开口,只身跃上船头,背对我迎风而立。轻舟之上,一时沉寂,四周静谧地只闻蝉鸣鸪啼,碧波冷冷。
“此夜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良久,华晴低吟一句,随即轻笑:“这样的句子,真正窝囊。”
我一怔:“窝囊?”
华晴不屑:“固步自封,垂影自怜,岂不窝囊。”
我微笑:“如此说来,大多苦情绝句,都是窝囊的。”
“非但窝囊,且无用之极。只懂得长吁短叹,于事何益?”
“动人心魄的,从来就不是这些长吁短叹的句子。而是句子后面,一颗颗千疮百孔,悲天悯人的心。”
华晴回眸一笑:“人心,当真是天底下,最最难懂的东西。”
我淡淡道:“不仅难懂,更是难测。”
华晴斜斜地瞟我一眼,娇笑道:“越是难懂难测,就越是难能可贵。华晴,愿放手一试。”
我恍若未闻,兀自盯着水光潋滟的湖面,沉默不语。
华晴静静地望着我半响,忽然身形一动,衣袂连风,飒飒而至,未抬眼,她的云岫,已缠上我的手腕。
我不惊不恼,淡定自若,腕若无骨弱柳,自丛丛藤蔓中轻巧滑脱,掌心往下一按,人如飞燕,翩跹跃起,落在船头。
只是瞬间,两人已互换位置。华晴盈盈立于桌上,拊掌笑道:“郡主真人不露相。”
我扬袖,亦折一花枝在手,微笑道:“公主承让。”
华晴一声朗笑,笑音未落,手中花枝刹那划出数道银光,堪堪向我逼来。我轻蹙眉,心中已有计量,枝头淡扫湖面,溅起一帘珠水,不偏不倚朝华晴迎面扑去。
朵朵银色浪花,于融融雪月之下,瑰丽绽放,直惊地鸳鸯四散,鹧鸪齐飞。
华晴湿了半身衣裳,我也湿了半身衣裳,两人分头而峙,仍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
“入了中原,见着许多中原女子,除了郡主,没有哪个能叫华晴如此舒畅恣意。”
“沈儇自出道以来,架打地不多却也不少,然也未曾有一回,可比今夜这般爽脆痛快。”
华晴凝视我,笑靥如花:“华晴当真越来越舍不得放郡主走了。”
我微微一笑:“怎奈人各有志,公主纵心大如海,亦不能样样都要。”
华晴嘴角弯起,神情颇有些倨傲:“此话未免言之过早。正所谓天高地远,来日方长。”又写睨我一眼:“郡主倒底还是没拿出真本事来。”
我浅笑:“公主又何尝全力以赴。”
“如此,你我胜负未分。”
“胜负为何,当真重要?”
华晴不以为然:“重不重要,惟胜者,放有资格定论。”
我看住她:“然于沈儇而言,胜负无谓。沈儇也从未想过,与谁争锋。”
华晴似笑非笑:“郡主自无需与谁争长夺短,只因郡主一早已坐上庄家,无论旁人押大押小,骰子始终握在郡主手中。”
我垂下眼睑,淡淡道:“沈儇并无坐庄的本事。公主高看了。”
华晴的目光在我脸上流连许久,嘴角忽然浮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若非华晴高看了郡主,便是郡主低估了容大公子。”
这是今夜第一次,她正式提到他的名字。
我一震,面沉如水。
华晴看我一眼,悠悠道:“郡主可知华晴为何带着玉蟾来找你,而不索性直接向容大公子双手奉上么?”见我不语,水眸一转,俏笑道:“只因,容大公子一句话,尚不如郡主一句话,来的有效。”
“哦?什么话?”
“一句能叫人生,也能叫人死的话。”华晴轻弹手指,眼角生风:“一句,能让烈二公子活,却让容大公子死的话。”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比春花还要娇艳的面容,比秋水还要柔媚的双眸,缓缓道:“我原不知,一句话,也能杀人;更不懂,公主何以要容大公子死?”
华晴的笑声远远荡开了去:“有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郡主难道不懂么?”她淡淡瞥我一眼:“他若不先为你而死,如何能为我重生?”
我冷冷笑道:“可惜沈儇从不杀人,也不会杀人。这第三件事,看来沈儇也是做不到的了。”
华晴微微一笑,忽然文不对题道:“王爷赴西陵之时,除了一幅惊世绝伦的画卷,还为华晴带来另一样稀罕宝贝。”说罢纤手一抬,露出颈间一片雪白。
我不禁面色大变,倒退一步,刹那全身血液涌到头顶,赌得胸口满溢。
眼前女子,巧笑倩兮,细腻脖颈处垂了根白玉镶银的链子,链坠上,挂着一块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半掌大小,雕成锁状,通透莹润,赤如鲜血。
‘王爷,早替他选好了人!’司马烈的话言犹在耳,此际更如晴天霹雳,震翻了五脏六腑。
我呆呆地看着华晴,一颗心,沉至谷底。
原来如此。
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华晴的到来,也是算计好的。
他要布一个局,于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局中的一颗棋子。
留下假玉,骗了所有人,而那真玉,却早已神不知鬼不觉送往西陵。
沈儇啊沈儇,你好不天真蠢笨,他何曾。。。打算将玉锁给你?!
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却丝毫不觉得疼,仿佛有什么黏腻的东西从掌心渗出,轻轻一拭,一道暗红顿时飘落在洁白的衣袖上,似一根鲜明的刺,扎进了眼,扎进了心,那一瞬,记忆如飞絮般片片涌出。
相府内,他温柔相望,和煦笑道:“这玉,只能给我未来的妻子。”
怀蓉楼,他的目光坚定而缠绵:“我答应你的,必不食言。”
畅香苑,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眼底一片黯然憔悴:“我想你。”
情何以堪?!
那曾经假装遗忘的,刻意沉淀的,狠心却始终无法割舍的,刹那如排山倒海搬翻腾而至,整片天地忽然变得如此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地甚至无法容纳下最后残存的一缕牵绊。
华晴一直审视着我的表情,此刻渐渐露出笑意,曼声道:“听闻这赤血玉锁极其珍贵,意义之非凡不下千年雪蟾,容大公子竟肯割爱,倒也出乎华晴的意料。”
“确实如此。”我开口,声音淡漠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是以沈儇不解。”
“哦?郡主有何不解?”
“公主可知,玉锁乃皇上御赐信物。”
“自然知道。”
“容大公子有言,赤血玉锁,惟传嫡妻。”
华晴嘴角隐隐荡起一抹浅笑:“亦有所闻。”
我沉声道:“既然容大公子金诚之至,公主何需沈儇效劳?”
华晴微微侧首,如云秀发垂落胸前,一双剪剪水眸在皎月辉映下,泛着深邃而冷艳的光泽,她长袖一挥,随手将花枝抛下湖区,轻笑道:
“容大公子的心,岂是区区一块赤血玉锁,能够比拟的?”
上岸时,华清仍等在那里。看见我俩,膛目道:“怎么湿淋淋的?跳湖了不成?”
华晴踏前一步:“清儿,你送郡主回府吧。”她朝我一笑:“更深露寒,郡主保重。”说罢先行离去。
“姐姐。。。”华清走进我,我恍然未见,径直越过他,走出宫门。
马车上,华清频频看我,眼光闪烁。我只管闭目养神,不去理他。半响听他长长一叹,道:“早知惹得姐姐如此不快,清儿断不会将云蟾之事相告。”
我睁眼瞧他,似笑非笑:“哦?你竟肯为了我,忤逆你皇表姐?”
华清苦着脸:“清儿知道,如今在姐姐心里,清儿也就是恶人一个了。”
我侧头不语,待车一停便纵身跳下,回眸朝他淡淡一笑,道:“华晴公主有清郡王相助,已胜千军万马,实无须沈儇微薄之力。”
回到沈园,我立即唤来小兰,吩咐道:“找三个香炉,一只蒸笼,半碗花蜜,三钱黄芪。”小兰饶是一愣,看我的脸色却也不敢多问,忙领命而去。
我换下湿衣,自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水晶琉璃盒,轻启机关,盒子上放顿时露出一指甲大小的圆孔,我拨下银钗握在手中,微凝神,对准圆孔直直一刺到底。白色浆液,从云蟾耳后缓缓溢出,小小身子一开始剧烈抽搐,接着轻轻颤抖,最终随着那对晶莹紫珠的暗淡无光渐渐归于平息。我这才打开盒盖,取出云蟾,将白色浆液徐徐倒入药碗,然后,一一取出云蟾的肝、胆、心,及一对紫珠。待小兰返来,我已尽数清理妥当,接过器具药材,令道:“你们都下去,没我吩咐,不必进来。”小兰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终还是咽下话头,退了出去。
我将装有白色浆液的药碗置于蒸笼上,每隔半个时辰,依次放入肝、胆、心及一对紫珠,最后加上黄芪。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待浆液凝结成块,我才将其取出,平铺于香炉之内,燃起慢火,过一刻便清筛一遍,同时换一个香炉筛至最后,是剩下一小把暗灰,再洒上花蜜,晒干,制成药丸。
我长长舒出一口气,捶腰而起,方才发觉早已日上三竿。彻夜未眠,却不觉困顿,扬声唤小兰,进来的却是小琴:“兰姐上街去了。郡主有何吩咐?”
“备车,跟我去一趟相符。”
路上,贩夫走卒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小琴匝匝嘴巴,笑道:“郡主稍等,我去去就来。”说罢一骨碌溜下车去。
我掀起车帘,街对面横挂的大字金匾‘沁阳第一茶楼’映入眼帘,神思一刻恍惚,不由淡淡死叹了口气,方欲回头,忽见一少女从茶楼中走出,背影熟悉。我直觉抬头看向二楼,窗户边,似有一片白月一晃而过。
怔仲间,小琴跃入车内,摊开手中一油纸包,眨眼笑道:“郡主爱吃的桂花糕哩!”说罢扳开一大块递来。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记忆遥遥飘去那一场花灯节,一块同样热气腾腾十里飘香的桂花糕,衬着一张暖如清泉澈如明镜的清润笑颜:“只要能让你开心的东西,都是最好的。”
“哇。。。好棒。。。”思绪被小琴的笑声打断,她已吃地一嘴沫子,大拇指直竖:“师傅的手艺越发出彩了呢!”我笑,轻轻咬下一口,慢慢咀嚼,却是如同白开水一般毫无味道。
甫入相府,张总管便迎上来,一脸陪笑:“郡主,您找容大公子?”
小琴道:“我们家郡主是来找烈二公子的。”
张总管瞅瞅我,面露难色。
小琴两眼一瞪:“怎么了?”
张总管苦着脸:“小的该死。。。烈二公子吩咐了,不见客。”
“你。。。”小琴柳眉倒竖,正待发脾气,被我拉到一边。
我淡淡一笑:“张总管放心,我就只见他这一回,往后,都不会再来了。”说罢径直往司马烈院落而去,小琴跟上来,跺脚道:“这个二少爷,好不糊涂!”
我沉默不语,晌午日头渐盛,小琴鼻尖已密密出汗,我却是一身清凉,连手心,都是冰的。
院落门口,听得一声爆喝:
“滚!全都我滚出去!”
“郡主。。。”小琴低呼,我脚步不停,踏进院去,一眼看见司马烈满面怒火,地上跪了一群奴才,两个年级小的已嘤嘤哭了起来。
“谁?”他猛抬头,灼灼燃烧的目火刹那闪过一道光芒,随即沉下脸,喝道:“你来做什么?!”
“给你送药。”我简单道。
“给我送药?”他嗤笑,指着地上一片狼藉:“你看,我现在还吃药么?”
我目不斜视,只看着他:“他们的药你吃不吃我管不着,我的药,你却非吃不可。”
他挑眉,冷冷道:“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凭什么?”我平静道:“就凭我能治好你的伤。”
他一愣,随即仰天大笑:“你还想哄骗我到几时?”他收笑,面如寒霜:“心领不受!”说罢转身就走。小琴见状,急忙拦在身前,拉住他的袖子,央道:“二少爷,您就听小姐一回吧,小姐是真心为你好呀。。。”
司马烈双眉紧锁,喝道:“滚开!”大袖一挥,小琴站立不稳,眼看就要摔出去,我冲上前接住她,正逢司马烈的掌风擦面而过,一个避之不及,‘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小琴吓地张大嘴,司马烈也呆住,怔怔地望着我,脸色阴晴不定。
此刻,门口有人厉声道:“烈,你闹够了!”
一片月白,飘然而至,他极其小心地托起我的脸,满眼惊惶心疼:“儇儿。。。”
右脸是火辣辣的痛,却痛不过心底深处的撞击。我抬头,冷冷地看他,那冷,刺地他不由倒退一步,温润如玉的面孔刹那染上一层苍白:“儇儿。。。”
我越过司马容,走到司马烈跟前,掏出药丸:
“如果你不想见我,就吃了它,我保证再也不来烦你。”
司马烈看看我,又看看司马容,忽然夺过药丸一口吞下,转身背对我,沉声道:“如此,你我之间,恩债两讫,一笔勾销!”
51、忍心
一回到沈园,我便关起门来蒙头大睡,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了随便扒几口饭继续睡,没觉得饿就不起床,一连三天,天天如此。
小琴她们根本不敢在我面前说话,连端茶送水都是轻手轻脚地,唯恐扰了我的清梦。
可我,有哪里真睡得着。
窗外,树影婆娑,星光点点,却没有月亮。
这是我来到这里之后,第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从前,从前依稀都是风清月明的。
我轻轻叹口气,翻身坐起,忽然发现门边地下一道灰色的暗影。
“谁?”惊呼未出,暗影已飘至身前,堵住嘴唇。
一双眸,炽如烈焰,光芒灼灼,霎那照亮了我的视线。
他轻轻移开手掌,嗓子暗哑:
“是我,”
我怔怔地望着他。
那原本略显苍白的面容已渐渐现出红润的血色,似灰尘般黏在双唇的青紫已尽数褪去,按住我肩膀的双手传来绵绵不断的热力。。。我不禁微笑,一直以来压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地。
“都好了。”他的声音并无流露多少喜悦,只很平静地说着一件事:“亏了你的药,都好了。”
我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隔半响,道:“怎么突然来了?都已过二更天。”
他不响,手,缓缓抚上我的脸颊,摸索片刻,低声道:
“还疼么?”
我愣了愣,方才想起那一巴掌,轻松笑道:
“都过去了,不碍事的。”
“为什么?”
“我对你那样坏,甚至。。。打了你。。。为什么,你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对我笑?”
他紧紧握住我的双肩,一瞬不瞬地盯住我的脸: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心中一酸,极力扯出一抹笑:
“我干嘛要怨你呢。。。我对你好,你不喜欢么?难道非要我对你凶,你才舒坦?”
“但我对你一点都不好。”他的声线夹杂了一丝颤抖:“我。。。不敢对你好。”
我轻轻别过脸去。
他的眼里,有太多的痛楚、愧疚、失落。
然令我真正害怕的,却是那更多的渴盼、希冀,甚至惊慌。
“如果我无法再护你周全,你跟着我,只有受苦。儇儿,我不能让你受苦。。。我情愿。。。情愿你。。。跟着大哥。。。”
我心痛如绞,断声道:“别说了!”
他怔怔地望着我,目光闪烁不定。我勉力一笑,道:
“我怎会不明白,又怎会怪你。”
一阵徐徐清风,自窗缝中轻轻飘了进来,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兰花馨香,悄悄拂起我耳边的碎发,我恍惚片刻,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静静地道:
“我与你大哥之间,是没有可能的。往后这样的话,都别再说了。”
司马烈缄默,良久良久,他执起我的手,覆在自己的心口上。
我触摸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一声一声,急促而有力,浑厚却又分外沉重地敲打着。
在这个静谧地让人有些忧伤的夜里。
我定定神,率先打破了这个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寂:“大病初愈,还直传单衣,存心想受风寒么?”
“我不冷。”
司马烈的掌心滚烫滚烫,紧紧攥住我的双手,望着我,怔怔地开口道:
“儇儿,你说过,只要我活下去,你就将我放进心里。你答应过我的。。。还记得么?”
我一震,抬眼看他。
那张曾经傲慢的,不羁的,轻狂的甚至带点邪气的俊美脸庞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犹豫道:
“你这一句,究竟,是真心的么?”
我的心被狠狠抽了一记,缓缓垂下头去,声音低不可闻:
“嗯。真心的。”
烈,那个时候,我确是真心的。
那个时候,只要能够就你,哪怕用我自己的命去换,我也是愿意的。
可是。。。对不起。。。那个时候,却也只在,那个时候。
恩债两讫,一笔勾销。当你说出这句话,我不是不轻松的。
从此,我终究不必再欠你,不必再骗你。
但,你为什么又来找我呢?你为什么不干干脆脆把我忘掉呢?!
你来了,用这样深情而执着的目光看着我,是想逼我,说出残酷的真相么?
不,你是明白的。我的柔情,我的亏欠;我的怜惜,我的负疚。。。你都是明白的,即便如此,你仍然选择了自欺欺人。。。你可是在赌。。。我的不忍么?
“烈。。。”他灼灼地注视终于逼地我开了口,却在下一秒,被他扑倒在床头,所有的话语,所有的犹豫,所有忍心的、不忍心的。皆于瞬间,化成唇齿纠缠。
两具躯体紧紧贴在一起,十指交握。我的冷,被他的热,完全淹没。
只有喘息,粗重的喘息,打破暗夜的寂静。
他轻易敲开我的防御,舌尖如游蛇一般滑入,侵占领地的同时席卷了我全部的呼吸。
唇,被他彻底掌控,不住地纠结,不住地缠绵,没有一丝一毫的间隙,不容一点一滴的拒绝。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如火山爆发一般熊熊燃烧,直烧地我全身滚烫滚烫。我慌张,使劲推他,他却一分不退,反扳过我的双臂压在床头,一只手伸来,扯开了我的前襟。
我倒抽一口冷气。此刻的我,只着贴衣,被他顺势一拉,霎那整片的白皙暴露在空气中,自肩头裸至胸前,掉出了半截鲜艳的肚兜。
他双目赤红,粗喘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凌乱,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全身的紧绷,如弦待发。
“烈。。。不要这样。。。你会后悔的。。。”话音未落,已被尽数淹没。他的唇齿不断摩擦着我的肌肤,像要点燃我一般,在我的颈项,肩胛,胸口处处印下粉红火苗,烫地我不自觉咽下了脱口而出的惊呼。
肚兜轻轻飘落。他低哼一声,垂首含住一颗粉色的蓓蕾。
我的脑袋‘哄’地乱成一片,满心惊惶,又羞又急,拼命推他的同时迅速扯过被子盖住赤裸的上身。
他随手一挥,将被子掀翻在地,整个身子压住了我,用力之大几乎令我窒息,继而屈膝一搁,分开了我的双腿。
我急怕,却不敢大声叫唤,我们现在的模样,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看见的。
“烈。。。你就放过我吧。。。”我几乎是祈求,他闻之浑身一震,极低极低地道:“有时我想,倘若那个时候真的死了,倒也是痛快的。”他抬起脸,赤热的眸底涌起一片迷雾,慢慢道:“至少,你是永远也忘不掉我了。”
我心中一痛,别过脸去。他痴痴地望着我,呼吸又渐渐急促:
“我不想放过你,从来不想。”
他俯身,由最初的吮吸变为半啃半咬,另一处蓓蕾在他的掌控下渐渐峭立,疼痛与酥麻交织在一起,我不由自主浑身颤抖,越来越热,越来越窒息,欲令他罢手,甫一张口却溢出一丝低微的呻吟。
他一把将我抱起,让我跨坐在他的大腿上,隔着薄薄的衣料,热力和坚硬从他的下腹源源不断地传至。他扣住我的腰,直接抵上他的灼热。
千钧一发之际,我终于落下泪来。
泪珠触及他面庞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一震,半响从我的胸口缓缓抬起头来,双目赤红,嘶声道:
“倘若真心,便不会不甘不愿。”
我一颤,别过头去不敢看他,也不敢看自己,那赤裸的洁白的胸膛在他目火之下已染上异样的红潮和苍白。
“一点点都没有么?”他的声音很遥远,像在山的另一边:“即便只是一点点也好,你都始终不曾,爱过我么?”
我咬牙,竭力将眼泪吞回肚里。
他望着我,悲哀地笑:“我一直觉得,我不是没有希望的,你现在虽不爱我,但将来,将来总有一日,你一定会爱我的。”
他伸手转过我的脸,四目交接,此刻,他的眼没有了烈焰,没有了火花,没有了胜过白昼的光芒四射,只余痛楚,至于绝望: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爱我呢?”
当第一抹朝阳透过窗棂洒落在屋内,司马烈仍拥着我,从背后,将我圈在怀中。
他没有走,但也没有再碰我,只是抱着我入睡。他说,他只想好好地看看我,抱抱我。
我没有拒绝,也不能拒绝,我已断了他的念想,我已伤透了他的心。
一道灼热的视线射来,在我的脸颊上久久徘徊。
他起身,在我的唇瓣缓缓烙下一个吻,然后截去我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青丝,静静离去。
一滴泪,悄悄落在枕边。我睁开眼,呆望着天花板,半响,从心底长长叹出一口气。
披了外袍,斜倚在榻上,推开半扇窗子,远远地瞧见小兰,独自立在对廊花架之下,臂弯里搁了一件雪色风衣。
她转过脸来,娟秀的面孔上满是凄楚,却在看到我的一刹那,极快地隐没在笑容之后。她迅速穿过长廊,迈进屋子,道:
“郡主醒了,想吃点什么,奴婢这就去准备。”
她在我面前是很少自称奴婢的,我不禁多看了她两眼,她的脸色不太好,隐隐露出一丝疲态,眼窝下两道黑晕显而易见。
我的视线落在那件雪色风衣上,问道:
“这是谁的衣服?”
小兰愣了愣,垂下头,低低道:
“大少爷的。”
我一怔。
“大少爷昨晚。。。在廊下。。。在了一宿。。。”
中秋佳节。
冷月孤星。
我一手支头,一手抚弦,口中换来变去哼着不同的小调,小兰坐在一旁,手中挽一络绛红编绳,十指灵动,巧妙地织出一个个漂亮的盘花如意结。
我看她编,不一会儿打了个哈欠,顺手往香炉内又添了一把新鲜的玫瑰花粉。
花香四溢,满庭芬芳。
小兰看我一眼:“郡主若是无聊,不如去赴那秋家的赏月大会,想来一定热闹非凡。”
“月亮在哪儿看都一样。”我扯过秋子材送来的金贴,淡淡道:“况且,我也不爱热闹。”
小兰微微一笑:“小兰却记得,郡主初来的时候,常与三小姐结伴游玩,什么庙会集市,龙舟灯节,凡城里有名号的地界儿,都是一定要去闹一闹的。”
“那是庭芳爱惹祸,却总拖了我去收摊子。”我笑一笑,又忍不住轻叹道:“庭芳这丫头一走,就热闹不起来了。”
小兰道:“三小姐时常来信,一切安好,老爷少爷都很宽慰。”
我颔首道:“原是怕她骄纵惯了,难免不知轻重,但有翰鹰在,她也总能学得会收敛心性。”
“可不,三小姐一开始吵着闹着要回家,甚至还半夜偷马,打晕了侍卫独自偷溜出来,幸而翰鹰王子发现地及时追上了三小姐,苦口婆心一番规劝,才哄得三小姐回心转意”,小兰笑道:“三小姐的脾气郡主也清楚,素来吃软不吃硬,亏地翰鹰王子是个和气性子,事事谦让包容着,日子一久,三小姐习惯了那头的生活,便慢慢安定下来,也不更动不动就嚷着要回相府了。”
我直摇头:“当真千金小姐一个,都不想想,她以和亲公主的身份而去,若就这么跑了,事情闹大可不是随便打个抱歉就能了事的。”
“三小姐如今的脾气是大好了。”小兰低头,一边编如意结一边道:“没遇着郡主之前,整个沁阳城,也只有大少爷的话,三小姐能照办几分,和二少爷呢就时常拌嘴斗气,谁也不让谁。”
我默默地听着,隔一会儿,道:“茶凉了。”
小兰起身换了一壶新的:“这是华晴公主早间送来的八仙单枞。”
一股白玉兰花独有的蜜韵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香气馥郁,清幽细长。我笑道:“这茶,闻起来那么香,反叫人舍不得喝了。”话虽如此,仍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悠悠笑道:“浓蜜幽兰,果然极品好茶。只不过我非茶道中人,粗品尚可,细品难为,倒是有些浪费了华晴公主一番美意。”
小兰轻蹙秀眉,并不接话。
我看她一眼,又笑道:“小兰,去取些酒来吧。”
小兰一愣:“郡主要喝酒么?”
“中秋佳节,怎能饮茶,理当喝酒才对。”
“可是大伙儿都上街赏灯去了,就郡主与小兰二人对饮,未免冷清寂寞。”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斜斜一眼瞄向墙角暗处,微微笑道:“既有三人共醉,怎会冷清寂寞?”话音未落,衣袖轻扬,顿时‘哇’一声大叫从墙角传出,接着一个人平地蹦起,刷刷两步跳到我跟前。
“好姐姐,这可是刚沏的茶!”一张俊秀的面庞呲牙咧嘴地嚷道:“万一烫坏了我的脸咋办?姐姐难道一点都不心疼么?!”
“郡主说得对,喝酒,就该人多些才好,清郡王可来地巧了。”小兰眨眨眼:“只不过,清郡王是怎么进来的?门房可没接到通报呀。”
“谁不想从大门进?可我恼了姐姐,不被待见,便只好偷偷躲在一边儿。”华清瞥瞥我,耷拉着脸:“如今看来,姐姐八成还在生我的气,所以才会拿热茶泼我。我现下心里头难受地紧,只恨不得跳了护城河一了百了,姐姐也就消气了。”
我歪着脑袋看他,笑容可掬道:“护城河浅,轻易淹不死人,哪比地过城郊离湖,幽暗深冷,但凡半夜入水,没听过能上来的,加之水流湍急,连尸首也难寻,那才真叫一了百了呢。”
小兰背过身去吃吃地笑,华清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姐姐当真如此狠心么!清儿这几天为着姐姐,茶不思饭不想的,人都瘦了一大圈了,好容易见着姐姐,姐姐没半句安慰反尽说些叫人寒心的话,清儿。。。清儿。。。”说着说着,居然连眼框都红了。
我也是见好就收,微笑道:“跟你开个玩笑而已,还当真了。”
华清吸吸鼻子,跺脚道:“这哪能开玩笑呢?姐姐说的话,清儿都当一百个真!”
我瞧他耳根处有些红肿,不由皱眉道:“耳朵被烫到了?怎不避开些,你又不是躲不过。”
华清瞄我一眼,委屈地道:“姐姐若肯理会清儿,受一点烫算得什么。”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给我坐下,转过头去。小兰,把药箱取来。”
小兰拿来药箱,我舀出一小勺软膏,轻轻抹在华清耳根红肿处,道:“这里头有薄荷脑,清凉消肿,敷一晚上,明儿就没事了。”
华清侧着脸,嘴角慢慢荡起一抹微笑,眼角余光晶亮晶亮,忽然一把拉过我,迅雷不及掩耳地在我左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我气急败坏,反手就是一掌,华清身形一晃,大笑着飘开了去,远远退到墙角,见我扑来,侧首避过,满院游走。我追在他后头,屡屡扑空,不由气恼,小兰见状,飞身上前,阻截华清,眼看就要擒住他,他忽然一纵身跃上墙头,背着月光,迎风而立,衣袂飘飘。
他朗笑,眼睛亮如琉璃明珠:“姐姐莫恼,清儿是喜欢姐姐,才会如此情不自禁。”
我绷紧脸,喝道:“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逃有何用?还不快下来。”
华清笑容满面:“清儿自然敢做敢当,只要姐姐愿意,清儿即刻就去跟皇上说,娶姐姐为清郡王妃,明儿天一亮,姐姐就跟清儿回西陵,从此山高地远,天涯海角,诚挚一心,你我白首不相离。”
我盯着他的眼,似笑非笑:“好话留着慢慢再讲,先把眼下的账算清楚再说。”说罢余光飘向小兰,小兰立马长袖一挥,刹那数道绛红编绳直直往华清脚跟缠去,华清一愣,急忙一个后空翻险险避过,我趁机跃上墙头,拍他后背。
他忽然顺势一倒,勾住我的脖子,仰头朝我一笑,柔声唤道:“好姐姐。”
我一怔,他的眸子在月夜下璀璨生辉,散出炯炯晶光。瞬间迟疑,已被他反身揽腰在怀,他冲我一笑,飞快地朝我右边脸颊又重重亲下一口。
小兰一声低呼,我恼羞成怒,奋力朝他胸口击出一掌,华清面色不改,手一松,整个人轻飘飘往后跃下,笑声洋洋洒洒:
“好姐姐,若想算账,就先追上清儿,再说吧。”
52、秋风
晚风清凉,月色迷离。
三条人影,在暗夜中急速穿梭。
华清步如凌波,频频回首,始终与我保持一段距离。
我心中渐涌,足下一点,人如轻燕翻飞,朝华清肩头踏去。
华晴微微一笑,身形陡转,改西向东,连掠出几丈之外,最后落在一红瓦高墙之上,歪着脑袋,冲我挤挤眼,戏谑道:
“清儿在西陵全盛之时,也未曾有女子待我这般不依不饶,如影随形。”
我斜睨他一眼,冷笑:
“清郡王难道不知,女子素来痴心者多,轻易招惹不得,一旦引火上身,可不是能简单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呢。”
华清哈哈大笑:
“若能得姐姐痴心,那是清儿几世修来的福分,下刀山入火海又如何?花前月下,两情缱绻,惟羡鸳鸯不羡仙。”
小兰正追上来,闻言沉下脸,指着华清喝道:
“清郡王几次三番轻薄我家小姐,这当下只怕连刀山火海也容不得你了。”说罢娇吒一声,纵上屋顶,掌势汹汹直往华清面门扑去。
华清左躲右闪,只守不攻,步伐渐渐有些吃紧,却依旧嬉皮笑脸:
“小兰姐姐好利的身手,倒底是容大公子调教出来的。”
小兰轻哼,袖中刹那蹿出一条绛红编绳,闪电般缠上华清的手腕,紧紧捆住他两天臂膀,华清顿时‘哎呦’一声,跌坐在瓦砾之上。小兰见状,忙踏前扣住华清脉门,朝我喜道:“郡主!我逮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