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锁流光》》 · 应语桦 · 2026-07-25
“哎。。。咝。。。”我被他一按一揉,疼地直冒冷汗,下意识抓紧司马容扶住我的胳膊,轻呼出声。
“喂你怎么搞的,轻点轻点!没看见她脸都疼白了吗?!”司马烈喝道。罗太医忙不迭道歉,连连提袖抹汗。这会儿,他的汗,竟比我还多。
“沈姑娘,你的脚腕严重扭伤,还脱了臼。不过万幸没断骨,只要好生休息调养,莫用劲使力,假以时日定能痊愈。”罗太医看我一眼,又道:“沈姑娘,我要帮你把脱臼处接上,牵动伤口会有一些疼,你得忍一忍。”
我一听,不由有些怯意,双手轻颤。
司马容在我耳边低声道:“别怕,忍不过就叫出来,没关系。”
我抬头看向司马容。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斯,但眉头微微蹙起,眼波动荡不安——我不用细读也可看得出他眼底的关切担忧。
我扯出一丝强笑:“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能挺得住。”
我嘴上虽硬,心里,却欲哭无泪。为什么我要当着一帮大男人的面治脚伤?司马容、司马烈,还有太子爷,一个个都没有走的意思,一双双眼睛全瞅住我的脚——叫我在他们面前鬼哭狼嚎?
唉,就算痛死,我也只有一个字——忍!
尹君睿突然开口道:“罗太医,需得一次性接好沈姑娘的脱臼之处。”
司马烈看他一眼,又转向罗太医道:“利索点,别太弄痛她。”
“是是是,属下定当尽力而为”,罗太医再摸一把汗,对我道:“沈姑娘,您还是别看我动手的好。”
我正犹豫,司马容已伸手过来,轻轻地将我的脑袋拨向他那一边。
他不说话,只噙了一抹微笑,静静地注视着我。不知为何,那一抹柔软如絮的微笑似有一股安定宁神的力量,渐渐平复了我的心乱如麻。
犹自怔仲间,脚腕处蓦地传来一阵锥心般的痛楚。这痛仿佛生了脚,自腕部向我的四肢蔓延开去,直逼各路神经脉络。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痛呼出声。
紧接着,我眼前一黑,然后滑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失去了知觉。
18、隐情
等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衣服已然被更换过,脚伤处也被包扎妥当了。
一个容貌娟秀的小婢女走过来,细声道:“奴婢小兰,从今儿起专门侍奉姑娘。”我见她有些面善,却想不起在哪看到过,正思索,小兰就接着道:“沈姑娘,小兰从前一直是大少爷房里服侍的。姑娘身子不好,大少爷生怕下人们手势不够贴心,特调小兰前来照顾姑娘。”
哦,怪不得,原来是司马容的贴身婢女呀。我又看了她两眼,见她不过和庭芳一般年纪,眉宇间却透着股规矩稳重,言行举止有条不紊落落大方。呵,果然不愧是容大公子调教出来的丫头。
“如此便有劳了。”我朝她微微一笑。小兰看着我却是一呆,脸上微红,低头轻声道:“沈姑娘太客气了。任何需要请尽管吩咐奴婢便是。”
这个小兰温柔可爱,我对她的好感又添三分。
“我睡了多久?”我问道。
“整整两天两夜呢。”小兰蹙眉道:“大少爷和二少爷都急坏了,幸好姑娘无恙。”
“那我的脚。。。”脚腕虽已不那么疼了,但看来一时间还不能行动自如。
“罗太医吩咐了,药需天天换,还开了些调补的方子,每日三贴。”小兰忽然想起什么,立马指着桌上道:“还有这些补药,全是给姑娘用的。”
我一侧头,便瞧见桌上堆地密密麻麻地,什么啊?定睛一瞧,哇噻,鹿茸、当归、千年人参、天山雪莲、燕窝~~~十全大补膏?
我顿时有一股流鼻血的冲动。
小兰分别指着道:“这个这个,是大少爷送的;这个这个,是二少爷送的;这个这个;是丞相、王爷送的;这个这个,是皇上赐的;还有。。。”小兰忽然‘咦’了一下,拿着一瓶东西狐疑道:“这是什么呀?”她打开瓶盖,顿时一股似曾相识的宜人清气迎面扑来,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这清香~~~不是上回被司马烈捏碎的养颜圣品‘琼玉露’么?我瞥一眼那瓶子,果然没错。我曾听庭芳说过,这‘琼玉露’极其珍贵,乃以陈年第一枝所开梅花加上昙花一现时花瓣上的露珠,辅以天山顶峰最洁净无暇的冬雪,加入十几味美肤养颜的中草珍材提炼而出。由于药材皆十分稀有,又需配合天时地利,因此每年也顶多炼制出三瓶最纯正的‘琼玉露’。而今年,只炼出两瓶。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皇帝将其中一瓶赏了王爷,还有一瓶则给了太子。
那就是说,眼前这瓶‘琼玉露’是太子送的了?
脑海中忽然略过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眼,沉静地如同黑暗深渊一般,莫测难懂。记得,罗太医帮我接臼时,他就站在司马烈的身后。我因为脚伤实在太痛了,都没有注意到他。现在回想起来,他似乎一直注视着我。。。
“姑娘?”小兰唤我。
“啊?”我回神,见小兰手提两只盒子,冲我咧嘴笑道:“小兰在问姑娘呢!恩。。。左手上是大少爷送的补品,右手上是二少爷送的补品,姑娘想先吃哪个?”
我看她一眼,淡淡笑道:“身子还不爽,只想尝些清淡小菜。你——就给我熬碗米粥便好了。”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口苦,再加点蜂蜜吧。”的
趁小兰出去的当口,我仔仔细细回想起整件事来。那些人,怎会有夏瑶的东西呢?照说夏瑶这种深宫千金,是不可能与人交恶的。然而,那些刺客却口口声声说是夏瑶害死了图拉王子。。。图拉?我脑中灵光一闪,莫非。。。?
我‘腾’一记想要跳下床,却忘了自己的脚伤未愈根本动弹不得,顿时脚腕处一阵疼痛,整个人往床下栽倒。
眼看脑门就要贴上地面,我暗叫一声‘玩完了’,忙抬手捂住脸面。所幸,意外并没有发生,千钧一发之际,我跌入了一具清爽温暖的胸膛。
我缓缓睁开眼,发现托住我的,是一双干净修长的手,再一抬头,正对上一双如玉般温和的眸子。
“你。。。”我未及发声,面上已不由一红。此刻,自己正躺在司马容的怀里,而他的脸庞距离我的鼻尖,只有分毫。
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徐徐地喷在我的脸上。
司马容看着我,微微一笑道:“受伤了也这么不安分。就不能乖乖地躺着么。”说罢,直起身便将我抱回床上。
他放下我,却没有退开去,面孔依旧近在咫尺。
我心中一颤,不禁垂下睫毛。
他伸手过来,拂开了我额前的散发。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他的手势,温文轻柔。
司马容的眼凝注在我脸上,轻声叹道:“真拿你没办法。”
我忙掉转视线,顾左右而言他:“那三个刺客的身份已查明了么?”
司马容这才退开到一边,答道:“从他们的身手来看,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南夷大内高手。”
“南夷?”我心中一动,问道:“南夷王子的名讳可叫做‘图拉’?”
司马容一怔,随即笑道:“你都知道了。”
我抬起头来。什么意思?他说我都知道了,那他又知道了什么?我惊讶地望着他,后者却一脸轻松地笑道:“你还知道什么猜到什么,不妨一块儿说了,让我听听你讲的对是不对。”
他轻挥衣袖,在我床边坐下,笑望着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那如春风秋水般的眼,依然明澈如镜,清透见底,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和熙恬淡似水,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样明亮无邪的目光注视下,我的心底,却隐隐涌上一丝不安、几许惶惑?
他的眼神、他的笑容,他对我的再再关切,皆非伪装。只是,只是我一直看不透他,看不透他那一颗深埋在底下的心,那隐藏在皎洁月亮背面,真正的。。。
“说说看。”司马容笑道。
“那三个刺客,都是图拉的心腹。三年前,温清远与南夷一站,大获全胜,图拉战死。”我猜道。
司马容微笑道:“温将军虽武功盖世,但那图拉王子也非普通角色。图拉当年能被南夷王选为太子,乃因其能耐出众,不仅连败族内十大勇士,奇Qisuu.сom书且武功智谋皆胜出其二位兄长多多。这样的人,岂能如此轻易输给温清远?”
“那究竟。。。?”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司马容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手上:“这个,是小兰帮你换衣服时从你袖中掉出的。”
我低头一看,是那只如意结荷包。
司马容道:“这上面有一个‘瑶’字,不需多说也知荷包属谁。”他轻叹一声,接着道:“图拉王子竟一直将这只荷包保存着。他对夏瑶,确是情真意切,到死,都不能释怀。”
“他真的死了?”
司马容道:“三年前他与温清远一战,难分难解。相传二人拆过百余招之后,图拉忽然失手败下阵来,受伤不轻。三年来,他一直卧病不起,听闻月前刚刚病逝。”
“二人既然势均力敌,图拉怎会落败?”
司马容看一眼我手中的荷包,缓缓道:“生死相搏之际,岂容半点犹豫。一分失神足以致命。”他顿了顿,又道:“你若留意一下,便可发现荷包内还绣了个‘清’字。”
我翻开荷包内夹,果然,里头有一个‘清’字。“这是温清远贴身之物。”
“不错”,司马容道:“我虽不在场,但也可以想见。那图拉与温清远肉搏之际,瞧见了荷包,方知佳人情系何处,刹时心驰摇荡,露出破绽,这才失手被创。”半晌,司马容又叹道:“据闻图拉王子英姿勃发,八岁那年便猎得猛虎,又文武双全,精通书法绘画、丝竹弹唱,实乃不可多得之少年英雄。纵然为敌,若能会得此等人才,也不失人生一大快事,孰料。。。唉,世人都道是温清远打败了他,既而害死了他。可若仔细想想,他那样一个人,即便是温大将军出马,也最多打个平手而已。他若真不济,受了伤还能神不知鬼不觉自温清远身上取走荷包?他哪里是输给了温清远,他。。。最多不过是败在了自己的手上。”
我的耳边蓦地炸开蒙面人的一句话来。“都是你!害了图拉王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霍’一记抬头,瞪着司马容,道:“你早就知道了。”
司马容一怔。
“你早知夏瑶与温清远之间有私情。”
司马容笑道:“是。我早就知道了。”
“但仍提出联姻?是你的意思,抑或是王爷与丞相的意思?”
司马容静静地看着我,忽然道:“是我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对你而言,可重要?”
我心中微微一颤,面上则一沉:“这跟我没有关系。”
司马容无奈道:“为什么呢?为什么你对夏瑶或庭芳都那么上心,对我却冷淡许多?我是毒蛇还是猛兽?难道会吃了你不成?”
我绷紧脸道:“容大公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司马容轻笑道:“你何必着急。夏瑶的婚事,皇上至今仍未下旨。更何况。。。太子爷不还没作声么?”
“太子?”我一惊。莫非尹君睿也。。。
司马容看我一眼,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唯一的知情人吧?”
“可是温清远是他的。。。”
“好兄弟。”司马容打断我,道:“与好兄弟争女人,确实是一件叫人头疼的事。”
我怔怔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司马容凝注我,道:“你猜,他会怎么做?”
他会怎么做?他。。。那个淡淡地,带着一丝孤独却无比暗沉的身影从心底某一个角落里渐渐浮现出来。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总是那么深不可测,而他的表情,永远那么冷淡,冷淡地没有一丝温暖笑意,就好像即便烈日当头,也溶化不了他的冰冷寂寞。。。
司马容忽然抬起手,抚上了我的脸。我一惊,本能向后退,却在抬眼间,身形不由顿住。
他的眼近在咫尺,深深地凝视着我,仿佛要看到我的心窝尽头去一般,用他眉宇间所有的光芒笼罩了我,让我,再也没有办法,腾出空间给其他的思绪。
“只有我在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想别的。”他低低地道。
“呃?”不等我回答,他又退了回去,状似不在意的拂了拂袖子,又朝我一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太子爷自会向皇上请旨赐婚。”
“不”,我冲口而出道:“他不会的。”
“哦?”司马容看着我,收敛了笑意,道:“你这么肯定,为什么?”
“倘若他得了夏瑶,便会失去温清远。温清远手握重兵,他理应顾虑。”
“你恐怕还不太了解温清远”,司马容吐出一口气,道:“温清远自幼孤苦无依,流落街头,全赖太子收容,培养成材。他秉性刚义,赤胆忠心,为了太子爷,连命也可以不要。”
“哦,是么。”我挑眉道:“如你所言,他若真是那样一个好男儿,那么,我相信他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也一样可以连命都不要。”
司马容微笑道:“话虽如此,但我敢与你打赌,当这两个他都愿意为之舍命的人落难之际,他第一个救的,必是太子。”
我一怔,蓦地想起那日树林之中听到的对话。夏瑶幽怨的语调至今还在心头盘旋,她那时想说的恐怕是:“看来在你心中,我永远也比不上。。。‘太子’”吧?
果真,在男人眼中,这宏图江山,兄弟情谊,比什么都重要。当今皇上就曾为了边疆之虞,不惜将亲妹嫁去那种野蛮荒芜之地。
难道夏瑶,也和她娘亲一样命运么?
我苦笑道:“在你们这儿,女人还真命苦啊。。。”越来越想回去了,我的世界,哪有如此男尊女卑。
“你若真以为太子会娶夏瑶,那就又太小看太子了。”司马容摇头笑道。
我诧道:“你不是说,太子爷会向皇上请旨赐婚么?”
司马容道:“他自然会去请旨赐婚。但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他的好兄弟。”
“你是说,他会撮合温清远与夏瑶么?”我眼中一亮。
“不错。”司马容看我一眼,忽然问道:“你是否觉得,他君子割爱,成人之美,真正义薄云天,可歌可泣?”
我微微一笑,道:“用一个自己并不爱的女人,去换一个好兄弟一生一世的铁胆忠心,也不算伟大了。”
司马容看着我,但笑不语。
我轻叹道:“倘若肯用自己心爱的女人去换,那才叫厉害呢。”
司马容闻言一怔,失神片刻。他低下头,喃喃自语道:“真的是这样么。。。真的就不会后悔了么。。。”
“呃?”见我诧异地望着他,他又挂上笑容,道:“如此一来,你可以好好安心养伤了么?”
“那你呢?可安得下心?”
“我?”司马容不解道。
我笑道:“和突厥联姻不成,相府岂非失利?”
司马容转过话题道:“你可见过庭芳?”
被他这么一提,我方才想起来除了迷迷糊糊的那段时间,似曾听见庭芳的哭声。后来,确实没再见过她。
“庭芳一直守在翰鹰房内,衣不解带,形影不离。”司马容道:“这两天,她不知为翰鹰担了多少心,落了多少泪。翰鹰清醒一点,她就高兴的不得了,韩鹰一再昏睡,她就连饭都不要吃觉也不要睡,又事事亲力亲为,煎药、熬汤、换药,都不假任何婢子之手,整个人,消瘦憔悴了许多。”司马容叹道:“她长这么大,我还从未见她为谁如此忧心伤神。
庭芳。。。这个傻丫头,终于明白谁才是真心待她了么。那太子呢,她曾一度那般暗恋过他。。。
看出我的忧虑,司马容笑道:“有些人不过是一时的憧憬,而有些人才真正能够刻骨铭心。这当中的区别,经此一役,也不难明白。”
司马容忽然伸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温柔笑道:“很多人看似聪明,其实也苯。若不失去一次,就不知道某些东西的宝贵。”
我躲开他的注视,却抽不出被他握紧的手,只好勉强扯出一丝笑,道:“那你也准备要去请旨赐婚了?”
司马容微微一笑,道:“如此一来,总算两全齐美,皆大欢喜。”
我忽然心中一动,问道:“倘若撇开其他不谈,单让皇上指婚的话,皇上会将夏瑶指给谁?给你?还是给太子?”
“给我。”司马容简单道。
我一怔:“为什么?”
司马容淡淡一笑,道:“记忆中,从小到大,只要我开口的事,皇上一次也没有拒绝过我。”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若换作别人,一定会为了这份特殊的荣宠雀跃不已吧。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的司马容,他虽然在笑,但那笑却让人觉得那么的刺眼,那么的。。。痛苦?
不由自主地,我脱口道:“那,你会开口么?”
司马容表情一滞,忽然不笑了。他转过头来,定睛望住我,缓缓道:“你可还记得,我曾问过你一句话?”
“什么话?”
“儇儿,你是诚心想让我娶公主么?”
19、身世
“夏瑶公主拒婚?”听司马烈一说,我禁不住诧异。
今儿一大早,宫里便传来了消息。尹俊睿果如司马容所料,请旨赐婚温清远与夏瑶。然而意外的是,夏瑶公主竟以因己之故令王妃抱恙,深感有愧,愿代母潜心礼佛三年以尽孝道为由,推搪婚事。
“瑶姐姐既然喜欢温将军,为什么还要拒绝呢?”庭芳不解道:“她应该高兴才对呀。”
司马烈‘哼’一声道:“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
“皇上怎么说?”我问道。
司马烈道:“皇上虽有不悦,但看在王妃的面上,自不会责难公主。只道公主既如此孝心,婚事往后再议倒也不妨。”
庭芳皱眉道:“瑶姐姐怎么了?竟然违抗圣旨?这不像她平日的作风呀!幸好皇上没怪罪,否则如何是好。”
我沉默不响。夏瑶此举,可与遇刺有关?还是。。。?
“别人的事儿,何必劳神。”司马烈看我一眼,皱眉道:“自己的伤还没好呢。”
我笑道:“一点小伤而已,没大碍。何况,罗太医隔三差五就来复诊一趟,你们又送我那么多补品。我倒生怕脚伤未愈,人已变成大胖子了。”
庭芳‘哧’一声笑道:“原来沈姐姐是怕胖才不碰那些补品的。”
司马烈不悦道:“还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就算胖一点又有什么关系。”话毕便端过一碗燕窝放在我面前,命令道:“吃了它。”
“嘎?”我慌忙摆手道:“才用过午膳。。。”抬眼间瞧见司马烈脸色一沉,我立马识趣地接过碗。
“嘿,还是我二哥面子大。呵呵,沈姐姐慢用,我得去煎药咯。”庭芳眼珠子一转,朝我做个鬼脸,一溜烟跑走了。
这个小丫头,自从翰鹰清醒后,就成日眉开眼笑地,先前的愁云惨雾统统不见,不但学会了煎药,连熬粥煲汤都一并做了下来,手势熟练勤快,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她就是那半月前连一碗炒饭都弄不来的娇贵小姐。
司马容果然火眼金睛,什么都叫他琢磨透了。
我就着小勺,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燕窝,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其实我的精神很好,根本不需要进补,唉~~~古代人就是信奉这些老什子的补品、高汤、秘方,简直从头补到脚。想我们那儿,普遍坚信健康饮食+运动就是王道,依赖补品反易导致气血不顺,内分泌失调。在科研站,每隔一季度,大家都定期检查各项体质指标,若有不符,医学部会依个人状况配置药液。一针下去,简单明了,药到病除。
要是流光能开动就好了。让我回去一趟,不消五分钟,脚伤便可痊愈。
好容易吃完,我放下碗,一抬头,见司马烈站在原地,正怔怔地望着我。
“怎么了?”我笑道。
他突然伸手出来,轻抚我的下巴。
“你。。。?”我一惊,慌忙把头侧过。
“别动!”司马烈抓住我的手腕,整个人朝我俯下身来。
呀!他想干嘛?我又气又急,抬脚就踢,谁知右腿一撩没踢中,便马上再出左腿猛力一踹。
“哇。。。痛。。。”要命,我又忘了脚伤了,这下可好,自作自受。
司马烈一把托住我差点倒地的身子,怒气冲冲道:“你这是做什么?!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你。。。”我一抬眼,瞥见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片儿湿漉漉的。。。燕窝?‘唰’一记,我脸上火辣辣地,顿觉羞惭不已。我真是。。。想哪儿去了?
司马烈满脸怒容,说不出的气恼,狠狠地瞪着我。我以为他定要发脾气,没想他紧闭嘴巴不发一言,只将我重新安置回躺椅上,便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司马烈。。。”我正欲张口,他挥手抛来一方帕子,硬邦邦地道:“左脸下,还有。”
我一呆,猛然醒悟,忙依言抹了抹,果然左脸也沾了不少。唉。。。我得好好改改这毛病,以后可不能一边吃东西一边想心事,准落嘴。
等等。。。这帕子咋那么眼熟阿?我翻过帕角一瞧,果然,上面绣了一个‘儇’字。
我愣愣地看着司马烈僵直的背影,喉咙有些堵塞。半晌,我好容易吞下一口唾沫,呐呐地道:“刚才。。。都是我不好,对不住了。你莫生气。”
司马烈冷哼道:“我哪有资格生气。反正从一开始,我在你眼里就不是什么好人。”
“别这么说。”我辩解道:“从前误会,早已澄清,我半点都不曾放在心上。”
司马烈转过身来,盯紧我,道:“那为何你总对我如此防备?”
我呆了呆:“我没有。。。”
“你撒谎。”司马烈打断我道:“每次,我只要靠近你一步,你就立刻往后退一步。无人在场之时,你躲我如同躲瘟疫一般唯恐避之不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竟那般讨厌我?”
“我。。。”我一抬头,瞧见他的神情,不由自主偏过脸去:“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闻言,司马烈黯然的面容瞬间闪过一丝异彩。他猛地握住我的双手,热切道:“真的?你真的不讨厌我了?”
我从心底叹口气,苦笑道:“我曾几何时讨厌过你。”
司马烈的眼中燃起了两簇炽热火焰,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我,唇边渐渐荡起一抹温柔笑意。蓦地,他的眼神落在我手中的帕子上,突然间涨红面孔,竟别扭地垂下头不再看我。
正当气氛有些尴尬之际,张总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弯腰道:“沈姑娘,二少爷。宫里传话,王妃请沈姑娘进宫一趟。”
我是被秦姑姑抱进宫的。
司马烈顾虑我的脚伤,本不愿让我去,可谁料来人竟是太子爷。不光司马烈意外,我也吃了一惊,没想到尹君睿会亲自接我进宫。
尹君睿看了我一眼,只淡淡道:“多亏沈姑娘舍身相救,公主才得以毫发无伤。姑娘有恩于皇家,怎可怠慢。”
然后,我被一位姓秦的姑姑抱进了轿子,尹君睿则骑马走在前头,一路无语。
“沈姑娘。”王妃轻唤一声,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是,王妃”,我忙回神道:“请恕沈儇失礼,未能跪安。”
“哪的话,沈姑娘这么说,倒叫本宫惭愧。姑娘伤势未愈,本宫却要劳烦姑娘奔波,才真过意不去。”王妃顿了顿,又道:“突厥儿女最重情义(奇*书*网*.*整*理*提*供),沈姑娘于瑶儿之救命大恩,本宫自当铭记于心。”
我微笑道:“王妃言重。公主吉人天相,洪福庇佑,纵偶遇荆棘,也定能化险为夷,平安渡过。”
王妃轻叹道:“若真能如此倒好,本宫何用费心。”
“王妃。。。”
王妃的美眸闪过一丝忧切,苦笑道:“不瞒沈姑娘说,瑶儿这孩子,外表柔顺,内心倔强,若较起真来,有时连她父王也说不通。相信沈姑娘对指婚一事已有所耳闻,唉,也不知她究竟作何想法。。。咳咳。。。咳咳。。。”话说到一半,王妃以帕掩唇一阵轻咳。侍立在旁的婢子见状,忙奉上清茶和药丸。王妃就着婢子的手服下药丸,又气喘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还请王妃保重凤体”,我看了看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劝慰道:“王妃一日不康复,公主定也寝食难安。”
“沈姑娘心性聪慧,本宫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此番劳烦姑娘前来,乃是想请姑娘帮一个忙。”王妃挥退所有婢子,房内只剩下我们二人。
我微微一笑道:“王妃可是想让沈儇去说服公主接受赐婚?”
“正是。”王妃轻呼出一口气,道:“本宫费尽唇舌,怎奈她始终固执己见,不肯妥协,甚至落下狠话,宁愿古佛青灯,皈依佛门。”
我想起温清远,心中一动,道:“公主此举,定有公主的道理。”
王妃苦笑道:“道理?什么道理?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天下父母心?”王妃长叹一声,幽幽道:“本宫十八岁那年背井离乡远嫁突厥,一路走来,鲜亮于人前,辛酸于人后。然为家国社稷,黎民百姓,本宫自当甘之如饴,无怨无悔。唯盼这些个功禄权欲,利益算计,莫再让瑶儿他们背负下去。”
王妃凝视我,缓缓道:“在姑娘面前,本宫愿直话坦言。此番回朝,虽为联姻而来,但心底里,本宫一直挣扎矛盾,既不能惘顾两国朝土安定,也不愿让女儿重蹈覆辙,从此陷于权谋漩涡,万事身不由己。唉。。。世人都道皇宫御庭荣耀非凡显赫至极,但依本宫来看,本宫宁可瑶儿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将军夫人,也胜过当一个光芒四射的太子妃!”
亲耳听见王妃说出这番话,我的心不由一震,耸然动容。
“沈姑娘是明白人,自当体会得到本宫一番苦心。”
我沉吟一会,道:“王妃娘娘说沈儇是明白人,可沈儇偏偏就有一事不明白。”
王妃问道:“什么事?”
“为什么容大公子不可以?”
王妃一怔,道:“容儿?”
“不错。”
王妃迟疑一下,道:“他。。。他自然和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王妃静静地看着我,道:“沈姑娘,有些事,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我沉默,心头一阵动荡,惶惶难安。良久,我长吐出一口气,缓缓道:“司马容他。。。并不只是丞相公子,是么?”
王妃惊讶道:“你都知道了?”
我摇头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怎的。。。?”
“若仅是一个丞相公子,岂有如此能耐,竟可与太子并驾齐驱,平起平坐?”
王妃忽然幽幽叹了口气,无奈道:“姑娘心如明镜。还有么?”
“顺亲王爷对他,未免过于袒护。”
“还有?”
我凝视王妃,道:“温将军虽军功赫赫,威名远扬,乃一顶天立地好儿郎,但司马容无论人品才貌,德行声誉,亦有过之而无不及。且文相在朝,不似武将在野,须上阵杀敌,有性命之虞。我若嫁女儿,二者择其一,岂非司马容更为适合?”
王妃颔首道:“你说的不错。若单看这些,确实容儿更为适合。”
“所以,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我叹道:“至少他跟司马烈,是不一样的。”
王妃的目光在我脸上游移不定,半晌,她低声道:“他和烈儿,本就是不一样的。烈儿,才是真正的丞相公子。”
我静静地看着王妃,等她说下去。
但王妃却突然沉默了,秀眉紧蹙,陷入沉思。
正当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轻声道:“我曾有一手帕交,情谊极深,就像你和庭芳、瑶儿一样,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彼时年少,天真无邪,不知几多愁滋味,只道日日夜夜岁岁年年都是好光景,怎料后来时局动荡诸多生变。。。唉,倘若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该有多好。”
我暗暗心惊。此刻的王妃,不再自称‘本宫’,而直呼‘我’,她的声线比之平常亦更为柔和沉静。我面上不露声色,但一颗心已加速跳动起来。
我心知肚明,她说的,正是司马容的身世。
“她。。。她叫蓉儿,芙蓉的‘蓉’,乃朝中一品太傅之妹。她生性温柔聪慧,又饱读诗书,多才多艺,十分惹人喜爱。我俩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常一块儿吟诗作画,琴瑟和谐。唉,怎奈快乐时光容易过,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也发生了许多事。。。再后来,她。。。她嫁给了我的大哥,成为我的大嫂。”王妃目光迷离,神色间隐隐浮上一丝欣羡,低叹道:“你没有见过她,无法想见。她。。。实在不是一个可以用笔墨来形容的女子。”
王妃顿了顿,转头望住我:“沈姑娘,你可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默默地点头。
王妃看了我一会儿,缓缓道:“她生下容儿没多久,便失踪了。”
我惊道:“失踪?”
王妃神情凄楚,语声哽咽:“一日深夜,她独自离府,从此再也无人见过她。她失踪之后十年里,我大哥发疯一样四处寻找她的踪迹,几乎翻遍尹辉每一寸土地,甚至不惜抛下襁褓婴孩,只身远赴塞外戈壁。但她。。。她却似风过无痕一般,消失地无踪无影。”
我呆呆地听着,整个人都木了。
王妃长叹一声,道:“就在那段日子里,容儿被抱进相府照料。没想到这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我舔了舔嘴唇,干巴巴地道:“司马容是顺亲王爷之子。”
“是。”王妃道:“朝中大部分老臣都知道。”
“既为皇室子孙,为何他不回去顺亲王府?”
王妃道:“当年,容儿住进相府,也是父皇默许的。虽说后来,大哥也曾几次三番欲接他回府,但不知为何,总被容儿婉拒。”
我沉默良久,忽然道:“皇上对他也很好。”
王妃一怔,随即垂下眼睑,道:“容儿自幼失去娘亲,皇上怜他,视如己出。”
皇上怜他?只是这样?只因他是个没娘的孩子?
蓦地,‘二爷’的身影浮现在我眼前,他当时似说了句什么话,我一时记不得了,但那一刹,他所不经意流露出的一缕凄茫迷乱,却一直深深地烙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
那不是一个冷硬帝王应有的表情。
电光火石间,一道暗夜流星,似明火般划过我的脑际。
‘怀蓉楼’。
怀、蓉、楼。
我‘腾’一下跳起来,但左脚腕上一阵酸痛,令我又不得不坐了回去。顷刻间,我心头五味杂陈,纷乱不已。
王妃缄默地看了我半晌,若有所思。良久,她长叹道:“沈姑娘,你很聪明。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我想笑,怎奈实在笑不出来。“本还可算有点小聪明,只此刻却算不得了。”
王妃怔道:“为什么?”
“王妃刚才不是说,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么。”
王妃微笑道:“我确实说过。”
“所以,一个真正聪明的人,通常不会想要知道的太多。最起码,就算猜到了也得装糊涂。”我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涩然道:“可我今天,却已问得太多知道得太多,竟连装糊涂,都给忘了。”
20、太子
秦姑姑送我出宫的时候,路过御花园。映入眼帘的是满园春色,繁花盛放,迤逦多姿,争相夺研。
然而,极目望去,这一番美景,竟只归功于一种花。
芙蓉。
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花海,脑中犹自回荡着王妃的话语:
“姑娘不是忘了。姑娘只是关心则乱,越关心一个人便越想知道得更多。”
倏地,心头仿佛塞了块铅,压地我透不过气来。
我。。。我这是怎么了?我这是在做什么?一眨眼三个月过去,能源连个影儿都不见,而自己呢,却在不知不觉间卷入一场纷争。
不不不,这里的人,这里的事,统统都与我无关。我不过是一个路人甲,遇见他们绝非本意,一旦找到能源,我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本就是我来此的唯一目的。
我绝不能动摇了意志,我必须静下心来,设法完成任务,尽快回去。的
我,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我心中纷乱,自顾埋头苦思,未留意到秦姑姑并没按原路将我送出宫去。直到她转入一间雅室,我才蓦地回过神来。
“这里是。。。?”
秦姑姑不答,只将我轻轻放在软座之上,恭敬垂首道:“请姑娘稍候片刻。”说完,便退了出去。
我环顾四周,看家具摆设,也不知是宫内哪一间偏厅。然该来的总会来,我何用着急,当下便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的
君山银针。果然好茶。
听得身后衣袖夹风,我未及回头,已开口道:“不知太子爷有何吩咐?”
尹君睿看我一眼,道:“你见过公主了?”
我摇头。
尹君睿绕到我对面坐下,不置信道:“她连你也不见?”
我微微一笑道:“公主虔诚礼佛,旁人不便打扰。”
“你若求见,她定会见你。”
“我若求见,她定会见我。可惜我说的话,却不管用。”
尹君睿挑眉:“哦?不管怎么说,沈姑娘好歹是公主的救命恩人,这当口,再也没有人能比姑娘说话更有分量。”
“那倒未必。”的
“怎么讲?”
我笑道:“女儿家的心思,说来难测,其实也简单不过。”
尹君睿望住我:“是么?”
我颔首道:“解铃还需系铃人,心病仍需心药医。这药嘛,呵呵,恐还在温将军身上。”
尹君睿道:“清远已吃了多次闭门羹。”
我浅浅一笑,道:“看来温将军还是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尹君睿挑眉道:“清远的错?这又怎么说?”
“温将军的错,在于他不解女儿心。”我笑道:“公主要的,不过是温将军一句话。”
“什么话?”
我轻叹道:“即便贵为公主,但也是个妙龄少女。一个妙龄少女想听的话,大抵都是一样的。”
尹君睿‘哦’了一声。
我又笑道:“温将军纵横沙场,阅人无数,怎得连这样一句话,都想不到,说不出?难怪要吃闭门羹。”
尹君睿淡淡一笑,道:“如此说来,倒还真是清远的不是了。”
我收了笑,正色道:“公主的心结能否解开,全得看温将军自己的诚心诚意。”夏瑶的心结。。。‘在你心中我永远也比不上太子’。。。唉,这个温清远,果然木讷得很,除了死忠太子,简直跟一块千年朽木没两样。
尹君睿沉思一会,忽然抬头盯住我,道:“如此看来,竟还是沈姑娘最了解公主的心思。”
我微笑道:“女孩子的心思,都大同小异。”
尹君睿看着我,悠悠道:“是么?依我看,姑娘的心思,却与旁的女子不同。”
我扬眉道:“哦?”
尹君睿眼中闪过一丝利芒,不紧不慢地道:“姑娘究竟从何而来?”
“这我已经说过了。”
“姑娘所为何来?”
“这我也已经说过了。”
我镇定自若地道:“沈儇自幼与先师归隐山林不问世事。恩师谢世之后,方才下山游历,四海为家。信与不信,都随太子。”
尹君睿不说话,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他大声笑了起来。
我怔怔地望着他,难掩诧异。他的笑,本已少见,还笑地如此不羁,更是稀罕。只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一张棱角分明但线条略硬的脸,被笑容一冲,竟意外地显露出柔和之色。
其实,他笑得时候,比面无表情的时候,要好看的多。
“是真如何是假又如何?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想要做什么,我全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尹君睿凝注我的眼,收笑道:“你究竟要往何处去。”
“呃?”我一愣,他却马上换了话题:“琼玉露可有疗效?”
“琼玉露?”我碰都没碰过。
尹君睿微蹙眉道:“琼玉露内服养颜,外用可清热解毒,消肿化淤,尤对扭伤之症,即刻见效。你没用过?”
我一呆,随即笑道:“原来‘琼玉露’还有如此功效。果然珍品。只是这样的珍品,若被我用来擦脚,未免暴殄天物。”
尹君睿不以为意道:“珍品又如何?派不上用场的珍品,岂非与废品无异?”说罢,起身走到壁橱前,打开橱门,取出一白瓷小瓶。
他走回我跟前,忽然一把将我抱起,放到床上。
“你。。。做什么?”我惊道,挣扎下床,却被他摁住肩膀。
“乖乖躺着别动。”尹君睿不理我的反抗,抬手间已褪掉我的靴袜。
“不要!”我慌忙蜷起双腿,往后靠去。
“你既不用,那我帮你上药也是一样。”尹君睿又将我扯了回来,一手托住我的左腿搁在自己膝上,另一手拔开瓶塞,将汁液倒在手掌中,覆上我的足裸,轻轻摩挲。
我大吃一惊,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亲手替我上药,还。。。如此不分男女之别,一时间心乱如麻,失措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是今年第三瓶‘琼玉露’”,尹君睿道:“成色比之另外两瓶稍差些,便留作药用。”他一边说话一边手下轻揉,目光毫无遮掩地在我的小腿上游移,直看地我汗毛倒立,连气都不敢喘一下。
半晌,他终于停下动作,重新包好我的伤处,替我穿好鞋袜。
接着,他拿过一块干布抹手,背对我道:“不出三日,定能痊愈。”
我心头大松,颈后已然有细汗渗出。“民女多谢太子。”的
“往后可不能再自称民女了。”尹君睿转身向我靠近一步,淡淡笑道:“怀德郡主。”
“什么?”我愕然。
尹君睿不答,又向我靠过来,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紧紧锁住我,犹如宇宙黑洞,深暗地仿佛要将我吸了进去。我被他瞧地一阵晕眩,忙垂下头避过他的视线,低声道:“时候不早,我。。。我该回去了。”说罢便作势下床,谁料他一臂伸来,挡住我去路。
“太子?”我皱眉道:“请让开些。”
尹君睿看着我,似笑非笑道:“这么急着就要回去了?相府果真是这么好的地方么?”
我沉声道:“太子此言差矣。沈儇四海为家,居无定所,眼前不过借相府暂住。待伤势一好,自然就要走的。”
“走?”尹君睿挑眉道:“你想走到哪去?”
“这是民女的事,与太子无关。”
“与我有没有关,得我说了算”,尹君睿忽然以指尖绕起我耳际一缕散发,低声笑道:“但恐怕你连沁阳城都出不去呢。”
我心中一沉,面上不露声色,道:“哦?为什么?”
“过不多久你便会知道了”,尹君睿看我一眼,又笑道:“这回,容大公子真得好好感谢我才是。”
我一怔,道:“容大公子?与他又有何干系?”
尹君睿悠悠道:“佳人似风,来去自如。想要留住姑娘这样的女子,对我而言不难,可对容大公子来说,却是不易。”
我不解道:“此话怎讲?”
尹君睿低笑,道:“容大公子为人,向来清傲惯了,凡事非要旁人心甘情愿他心里头才舒坦。我却管不了那么多。”他凝视我,缓缓道:“我想要的,我便一力夺来。甘愿也好,不甘愿也罢,都无甚分别。”
我一凛,强笑道:“太子爷越说越玄乎,沈儇也越来越不明白了。”
尹君睿反问道:“你不明白?”
“确实不明白。”
“哦?是么?”尹君睿静静地看了我半晌,忽然,他一把将我拽至胸前,拥住了我的身子。
“你。。。?”我直觉反手拍出一掌,却被他轻易逮住。我抬头,刚欲发作,他竟以口对口,俯下头来。
我的脑袋‘轰’一声,化为一片混沌。
此时此刻,他的眉、他的眼,于我,几乎没有距离。
我甚至能清晰地数清他长长的睫毛。
他的面容,依旧冷冷淡淡,而他的唇,却似烧红的铁,热地发烫。
我被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整个人彻底懵了。
直到他撬开了我的防御,舌尖似游蛇般侵入我领地的时候,我才蓦地惊醒过来,使出全力推开了他。
“你。。。你。。。”我气地浑身发抖,铁青着脸,喝道:“你这是做什么!”
尹君睿漆黑的眸子闪闪发亮,他望着我,嘴角噙笑道:“司马容从来都不曾吻过你,是么?”
他。。。把我当什么了?
我瞪着他,心中的怒火如燎原般燃烧开来。“容大公子生性高洁,品行端正。自然不会做出这些调戏良家妇女龌龊之事”,我寒声道:“沈儇今日何其有幸,竟得以领教太子手段。”
尹君睿的眉目之间隐隐浮上一丝戾气,双眸似两道长钉般钉住了我,缓缓道:“如此说来,在你心中,我是不如他了?”
我不怒反笑道:“太子爷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谁能不如你?”
尹君睿沉下脸,道:“可你却不服我。”
我冷冷地斜睨他,不说话。
尹君睿缓缓道:“你的胆子真大,难得有女子像你这样胆大包天,竟敢直面冲撞于我。莫非你当真不怕我治你的罪,砍你的头?”
糟糕。我差点又忘了,今时今日不同以往,我已失去流光庇佑,无法再飞天遁地。他若起杀心,叫我如何逃命?
尹君睿打量我,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之色:“怕了?”
我苦笑道:“如果难免一死,怕也没用。”
“可我还不想让你死。所以你一定会好好地活着。”尹君睿微微一笑,道:“你不服我,很好,我知道了。不过不要紧,我有的是耐心,总有一日,我会让你。。。”
尹君睿话没说完,门口处便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儇儿,原来你在这里。”
21、交锋
我抬眼。只见司马容正含笑站在门口,一脸从容。
他没有看太子,也似没有看见屋内正在发生的事,他只望着我,神色平静如常,温和地、淡淡地。。。笑着。
他的身后,紧跟而来的是秦姑姑。但见那秦姑姑满脸黑线,她看看司马容,又看看太子,欲言又止。
尹君睿瞟我一眼,转向司马容,朗声道:“容大公子来得好快呀。”
司马容这才看向太子,微笑道:“给太子请安。”说罢略欠身,又道:“微臣刚从御书房出来,听李姑姑说沈姑娘也进宫了,便想顺道来接沈姑娘一同回府。”接着对我笑道:“沈姑娘,你还好吧?”我吞一口唾沫,硬着头皮朝他点点头。
尹君睿颔首道:“是。。。顺道。不过恐怕这顺道的日子也不长了。”
司马容闻言,淡淡笑道:“倘若有心,无论怎样都能顺道的。”
尹君睿拊掌道:“不想容大公子竟是一个有心人。”
司马容微微一笑。
尹君睿瞥我一眼,道:“其实容大公子何必着急,本宫早先答应了烈二公子,定会亲自将沈姑娘平平安安送回相府。”
司马容道:“太子公务繁忙,余暇无多,怎敢劳烦。”
尹君睿静静地看着司马容,不紧不慢地道:“倘若有心,即便再忙,也还是能抽出空来的。”
司马容轻轻一挑眉,道:“原来太子也是一个有心人。”
尹君睿淡淡道:“这天底下的有心人,本就不少。”
司马容笑道:“如此说来,微臣与太子的心,竟也有相同之处。”
尹君睿眸光一闪,忽然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沉声道:“你我之心,竟也有相同之处。。。孰不知,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司马容波澜不惊地道:“幸也好,不幸也罢,随人众说纷纭,惟求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好一个‘无愧于心’。”尹君睿盯着司马容,不疾不徐地道:“可惜的是,公子的心,却叫人看不透。只怕这世上,也没人能看透公子的心。”
司马容扬眉:“哦?”
尹君睿一眨不眨地看着司马容,缓缓道:“很多人都说,公子是一个无心之人,不但无心,而且无情。一个素来无心又无情的人,忽然间却成了一个有心人,岂非令人费解。”
司马容淡淡笑道:“是么?我不知自己原来竟是那样的。”
尹君睿轻叹道:“然而,本宫今日才知道,那些世人都错了,大错特错。”他凝视司马容,一字一顿地道:“公子既非无心,也非无情,只不过公子的心太深了太沉了,深地露不出一点痕迹,沉地泛不起一丝涟漪,就如同结冰的湖面,看似寂静地纹丝不动,几与死湖无异”,尹君睿忽地笑了:“然而,即便再厚再寒的冰层也冻不住整个湖泊,只需撬开一看,便可发现冰下淌得依然是湍流活水。”
司马容拊掌笑道:“妙极妙极。世人不解我心又有何妨,至少还有太子是微臣知音。”
尹君睿点头,继而又摇头道:“算不得。算不得。即便如此,本宫也未能真正看透公子的心。”
司马容微微一笑,道:“人心,本就是天底下最难看透的东西。莫说微臣,这世上,又有谁能看透太子的心?”
尹君睿反问道:“本宫的心?”
司马容平静地看着尹君睿,缓缓道:“很多人都说,太子的心很冷很硬,冷地像霜,硬地似铁,难有人能令其动容分毫。”
尹君睿低声笑道:“这世上除了容大公子,怕是也再没人敢将这些话当面告诉本宫。”
司马容恍若未闻,继续说下去:“可微臣却不这样以为。”
尹君睿挑眉道:“哦?”
“再冷的霜,只要历经四季,终会化为一滩雪水;再硬的铁,只要入了炼炉,便总有熔掉的时候”,司马容淡淡一笑,道:“太子的心,藏得太好,掩得太密,风不能侵,雨不能蚀,就像沉睡的火山,看似静止不动,缄默如枯石,然这火山底下的岩浆,却一刻都没有停止过奔流。”
尹君睿拍掌道:“倘若公子还算不得本宫知音,只怕天下再也无人能做本宫知音。”
司马容轻叹道:“可惜的是,微臣也未能真正看透太子的心。”
尹君睿闻言一怔,继而放声大笑,司马容也跟着仰头大笑,一时间,屋内笑声不止,就连桌上的茶盏杯碟,竟也似附和般发出叮咚相撞之声。
而我扶着床框的手,却禁不住微微颤抖。
不仅我的手在抖,还有我的心,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怦怦’狂跳,几近嗓子眼。
他们的笑不断传入耳内,震得我更觉心慌,背后不知不觉冒出冷汗,渐渐湿了里衣。
尹君睿先止了笑,他看着司马容,缓缓道:“有容大公子在,本宫当不愁寂寞。”
司马容微笑道:“此乃微臣之荣幸。”
尹君睿又道:“只一件事,本宫十分好奇。”
司马容道:“什么事?”
尹君睿淡淡地道:“这到了最后,究竟是火山的岩浆吞噬了流水,还是流水湮没了岩浆?”
闻言,我的脑袋‘嗡’一声响,一颗心急速下沉,而司马容却似毫无所觉,依旧一派从容自得地笑道:“这倒是个有趣的问题,足叫微臣亦不禁好奇。”
眼见二人越说越白,我再也按耐不住,‘腾’一下跳起,翻身下床,就要往外跑去。
我一点,都没有想要当炮灰的意思。如果此地即将成为一个战场,好歹要我让我在这之前离开这里。
不管是岩浆灭了流水,还是流水灭了岩浆,都和我沈儇,一点关系都没有,倘若,我想在找到能源之前,太太平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话。
我必须,时时刻刻,谨记这一点。
“呀!”我的脚!我那该死的左脚!为何总在我慌忙的时候,给我添乱?
随着我的身子往地面滚倒,一左一右,两道人影窜来,同时接住了我。
我猛一抬头,又急急低下头去。
此时此刻,我半个身子在司马容怀里,半个身子在尹君睿怀里,两人都同时抓住了我的手,握住了我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人松手。
我偷偷抬眼,只见尹君睿和司马容正对视着,两人脸上都挂着笑,只这笑,没半分渗进眼去。
生平第一次,我宁可自己摔个鼻青脸肿,也好过眼下这样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沉闷地足以令人窒息。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率先打破僵局。“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
尹君睿闻言,转向我,淡淡一笑,道:“看本宫,不知不觉竟留了姑娘那么久。”说罢顺势收手,起身又道:“今儿多有劳烦姑娘。改日定登门道谢。”
我暗暗松气,忙道:“区区小事耳,沈儇实不敢当。”
尹君睿看着我道:“姑娘德行兼备,仁厚为怀,本宫很是佩服。往后姑娘在本宫面前,毋庸拘礼。”
我垂头默不作声。一旁,司马容开口道:“那微臣和沈姑娘就先行告退了。”话毕,便将我抱起。他看我一眼,继而朝尹君睿略一点头,便带着我转身离去。
门外转角处,我的余光掠过了尹君睿,他也正朝我望来,两道视线顿时相撞一处。他漆黑的眸子在黄昏余辉的照映下显得更为沉静幽深,仿佛光亮中的暗影,无法相互融合,却又奇妙地结合在一起。他身形笔直,负手而立,静默地望着我,眼中盛了几分阴鹜,更多的又似融入了一些其它什么不知名的东西。我怔怔地望着他,不由自主片刻失神。
“在想什么?嗯?”马车上,司马容突然问道。
“嘎?没。。。什么。”我迎上司马容带笑的脸,却意外发现他的笑只停留在嘴角。
我一愣,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司马容的眼中,透着冰冷。
他不说话,只将目光凝注在我的脸上,确切得说,是凝注在我的。。。唇上?
我猛然惊觉,潜意识伸手掩住了嘴唇,触及之处,果然有些微肿起。顿时,刚才被尹君睿拥吻的情景一下子又跳回脑海中,我不禁脸上发热,掩饰地别过头去。
司马容忽然间沉默了。他一直看着我,我不知为何却不敢看他,始终将头转向帘外。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可以清晰感到他那清冷的目光穿透了我的发丝,停驻在我的身上。
那天黄昏,没有人再说过话。到了相府,他将我送入卧房,交待小兰之后便即刻离去。接下来一连数日,我都没再见过他。
22、惊现
琼玉露果如尹君睿所言,甚为有效,才过一晚,脚伤的疼痛便减轻不少。为了尽快复原,我将先前尹君睿送来的那瓶也不遗余力地全部抹上,终于,三天之后,我可以下地走动了。
“太好啦,姑娘,您的伤终于好了!”小兰高兴地道。
我吐一口气,笑道:“可不是么,这些日子实在闷坏我,如今总算能出去走走了。”
“出去?这可不行,”小兰一听,忙摆手道:“姑娘身子才稍好些,怎能马上出门?若在外头一不小心又磕碰了伤口咋办?不成不成。”
“我哪有那么娇贵。。。”我刚欲辩解,但见小兰一脸焦急,心想恐也是司马容吩咐好的,我若坚持倒叫她难做了,便只得投降道:“好好,全听你的,我不出去就是了。”
小兰闻言大松口气,咧嘴笑道:“花园空气新鲜,姑娘若在屋里头待乏了,就上花园逛逛吧。”
于是,我就在花园里晃了两圈,果然神清气爽不少。眼见翰鹰的院子就在前头,便信步踱了过去。今儿早上听庭芳说,瀚鹰的伤势大好,已可下床,若非脚伤不便,我早就想去探望他了。
瀚鹰的院子紧挨着司马烈的住处,当我路过司马烈的院门口时,正遇上他从房里出来。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咳嗽一声,皱眉道:“脚伤才好,就到处乱走。要是又犯疼了怎办?”
看着他别扭的样子,我立马回想到帕子的事,面上也有些不自然起来,只得悄悄别开眼去。“全都好了。”我随意走两步又跳两下,笑道:“看,没事。”
司马烈上下打量我,眉头渐松。
接下来便是一阵沉默。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暗叹口气,不告而别虽简单了当,但这一别恐后会无期。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对他说了。
“这些日子,多谢你们照顾。如今我伤势已好,也差不多该走了。。。”
“你要走?”司马烈大惊,立刻一把拉住我,急道:“谁让你走了?”
“没人让我走,是我自己要走的。”
“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呢?”
我挣了一下,却挣不开司马烈的铁臂,不由叹气道:“我一个女子,与相府非亲非故,长住此地,终是不妥。何况我四海游历,本就没打算在沁阳多呆。。。”
司马烈打断我,脱口大声道:“什么非亲非故,什么不妥,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还要去哪?”
此言一出,我与他均是一呆。但他毫不回避地注视着我,双眸灼如烈火,放射出明亮的光芒。我禁不住把头一偏,视线正巧落在屋内一廉屏风之上,当下忙借此转了话题:“咦?庭芳的凤凰屏咋跑到你这儿来了呀?”我话一出口,司马烈饶是一愣,松了双手。我脱出身,状似无意地走到屏风前晃了晃,又笑道:“那天瀚鹰问她讨她还不肯给,原来在你这儿。。。”话说到一半,我突然有种想要自掴耳光的冲动。
方才隔的远没瞧真切,现下凑近了看,唉,这哪是庭芳的画笔,分明是我在怡翠院冒充蔡云宁时所作。屏风下角木雕上还刻着‘怡翠’二字呢。我心中一跳,面孔犹如火烧一般,手足无措间险些碰倒屏风旁一瓷瓶。我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瓶身,却纳闷地见瓶口露出一角绿色,定睛一瞧,竟是一大片树叶,形状眼熟。依稀记得祭祀那天我在树林中小睡时,好像也曾扯了片类似的叶子遮眼,但之后司马烈一来,就被我随手扔了。。。
我顿时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
司马烈就站在我身后,沉默不语。半晌,他突然扳过我的身子,冲口而出道:“其实我。。。”
“我有些不太舒服,兴许是出来的太久了。”我不由分说打断他,快速道:“我想我还是回房去躺一会得好。”说罢,我再也不敢停留,急忙冲出门去。
我心神不定,顾不得看路,逢弯就拐,直跑了好几步才停下来,扶住墙头一阵喘息。
不知不觉,竟让我一路转到司马容的住处。
我苦笑。
房门虚掩,里头隐约有人声。
我怔怔地站在门外,一时犹豫于究竟该进还是不进。如果进去了,又当如何开口。
倘若我说要走,以他的性子,应该不会强留于我。
脑中,倏地又盘旋起那日王妃的话来:“如今本宫总算能看出,姑娘的心,倒有几分是偏向容儿的。”
是。。。这样么?我叹息。他问过我的话,我一字也答不出来,他看我的时候,我多半也是避着他的。
他和太子,表面上你来我往一派和乐,然话语中字字珠玑,夹棍带棒,棉里藏针。
他们二人,就好比天平的两端,担负着同样的重物,谁若稍微不慎倾斜一分,谁便沉入谷底,永世不得翻身。
我若留下,是不是会加剧天平的失衡?是不是会伤害更多的人?
又会不会,连累到他?
还有司马烈,方才倘若我可以狠心一点,忍心一些,绝了他的念头,也许才是真正为他好吧。待将来有一日,即便我从他面前消失,他也不会太难过。可是,当看着他炙热的双眸,充满期盼的神情,我终究不忍说出那些残酷的话,我终究,终究不忍伤了司马烈。
然而,我又可以回避多久?拖沓多久?我纵不愿找麻烦,但麻烦却能找上门来,届时,一旦踏足权谋纷争,宫廷倾轧,莫说脱身,就连自保,都难。
这个宫廷,外表平静无波,其乐融融,内里海浪滔天,迷障重重。除了司马容和尹君睿,皇上、皇后、王爷、相爷、王妃。。。哪一个,不是令人揣摩不透,费尽思量?
“我怕你连沁阳城都出不去呢。” 尹君睿的低语依旧回荡在耳际,挥之不去,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坎上。
尹君睿。。。唉,那一双黑眸似能直达人心深处的太子,他说的出的事,必然是做得到的,且,不管用什么方法。
所以,我必须在一切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抽身而退。
就算我找不到能源,就算我回不去我的世界,我也不能,留在这个地方。
我只愿,我还来得及。
我暗暗叹一口气,正欲抬手敲门,门却忽然开了。
一个小婢女走了出来,手上托着一水盆。她看见我,先是呆了一呆,随即马上回过神来,细声道:“奴婢小圆,给沈姑娘请安。”我扶起她下弯的身子,问道:“容大公子可在里面?”
小圆看着我,有些发愣地点点头。我朝她一笑,便推门而入。
“姑娘,等等。。。”小圆一声急唤未出口,我已进到屋内,紧接着下一秒,我整个人如被点穴般钉在当场。
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幅情景。
司马容正斜倚在一大浴桶内,整个上身裸露在外头,不着寸缕,如墨般的黑发犹如瀑布一样披散在他的肩头,水珠顺着他的发缓缓淌下,沿着优雅而精壮的轮廓曲线,滴滴答答地掉落在水面上。
“等等。。。公子在沐浴。。。”小圆到此才把话说完,可惜已然太迟。我不由面红耳赤,又羞又窘,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对。。。对不起。。。我。。。我。。。”我一开口便断断续续,语不成句,实在尴尬地不知所以。望见司马容投射过来的视线,我哪敢与他相接,慌忙垂下眼去。
于是,我看见了他胸前挂着的一块血红美玉。
这块玉,雕成锁状,半掌大小,通透莹润,赤如鲜血。
先前为明珠所惑,乃因其光芒太过摄人,但当眼前这块赤玉映入眼帘的刹那,它所带给我的震撼,竟远胜明珠。
我两眼直勾勾地,紧紧盯住司马容的胸膛。
小圆张大嘴,呆若木鸡地望着我,我却无视她,径直走了过去。此时此刻,我忘了什么叫做‘非礼勿视’,忘了在这古代社会,身为一个未婚女子的我,做出如此大胆妄为之举,是多么不成体统。
我根本已顾不得那些,我只,不由自主地,急切地,想要确定一件事。
这当下,连平日面不改色的司马容都惊怔住了,他看着我,难掩诧异。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过去,又是如何站到他的身前,我只记得,当我将赤红的玉锁握在手中的那一瞬间,全身上下似有电流窜过,颅内芯片应时隐隐作热,直灼地我的脑袋砰然作响。
是它。
踏破铁鞋,它竟在司马容的身上。
“容大公子,这块玉,我向你买了!”我斩钉截铁地道。
司马容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中讶色渐渐敛去,往常那抹如春日和风般的微笑又浮了上来。他柔声道:“儇儿,这玉,只送不卖的。”
“什么?”我狐疑道:“难道你愿意白送我不成?”
司马容微笑道:“我是愿意白送你,我只怕你不肯要。”
我眨巴眼睛,越听越糊涂。
“这赤血玉锁,乃是我娘亲留给我的,代代相传的宝物。”司马容解释道:“我家祖训,赤玉传媳。换言之,这玉,只能给我未来的妻子。”
我张大嘴,不置信地看着他,双颊似火烧,几与玉色无异。
司马容则好脾气地笑道:“那,儇儿,这玉,你要是不要?”
23、沈园
我拖着腮,蜷在躺椅上,陷于苦思。
要,还是不要?
唉,自然是要的。
我能不能回去,流光能不能存活,诸多进行中的课题,博士的毕生宏志。。。全靠它了。
但司马容。。。唉,老天爷真爱开玩笑,为何偏偏把能源放在他身上呢?
诚然,他君子风度,他温文有礼,他言行举止都叫人挑不出一点儿错。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最会给人出难题。
听到我第一百零一次叹息,小兰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姑娘,怎么了?”
我不出声。小兰看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道:“昨儿大少爷送来些上好的茶叶,奴婢给姑娘泡一壶可好?”
我哪有心情,挥手道:“不必了。”
小兰目光闪烁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瞥她一眼,道:“有什么事么?”
小兰咬着下唇,两手扯住衣角,嗫嚅道:“姑娘,奴婢。。。奴婢实在不明白,你为何,为何总对大少爷这么冷淡呢?大少爷他真的很关心姑娘,大少爷。。。从来没有像关心姑娘一样关心一个人。是真的!”
我看着小兰因激动而略微涨红的脸,心中不由浮起一丝怜惜,柔声道:“司马容有你这样贴心的侍女,真是福气。”
小兰双手乱摇,慌忙道:“不不,小兰能服侍像大少爷那样的好主子才是小兰的福气。”她怔怔地望着我,眉头轻蹙,叹道:“姑娘,你不知道,在你昏迷的时候,大少爷他一直都徘徊在门外,两天两夜都没有合眼,直到姑娘醒了,他才肯去歇息。这些天,姑娘喝的汤吃的药,多少剂量几分火候,都是大少爷亲自细查后再送到姑娘手上的。大少爷就是这样,只要事关姑娘,哪怕再细枝末节他也都放在心上。记得那日大少爷刚进府门,一听姑娘被宣进了宫,脸都变了,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奴婢从来不曾见过大少爷那样紧张一个人。大少爷,大少爷他,从来都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什么也不关心的。”
我缄默,静静地听着,过半晌,禁不住叹口气,道:“他。。。其实并不是什么也不上心的。他自有上心的事,只是旁人看不出来罢了。”
小兰呆呆地看着我,道:“姑娘说的话,奴婢不太明白,可奴婢明白大少爷的心在姑娘身上。为姑娘的这些事,大少爷从来不许下人们讲。奴婢。。。奴婢本也不该说的,可是,可是奴婢不忍看大少爷受苦。姑娘,奴婢不懂,大少爷究竟哪里不好?”
我心中压抑,无奈苦笑道:“他并没有哪里不好。”
“那为什么呢?”小兰急道:“难道,难道姑娘喜欢的是二少爷?”
我长长叹出一口气,道:“小兰,你莫再说了。有些事,你不会明白的。我。。。唉。。。我有我的理由。”
“可是。。。”小兰还要说什么,却突然住了口,两眼看向门外,怯怯地唤了一声:“二少爷。”
我抬头,见司马烈正站在门口。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脸色不知是喜是怒。
我不由一怔。方才没留意,他来了多久?刚才的对话,他又听进去多少?
“李姑姑来了。”他看着我,沉声道:“带着圣上御旨。”
我跟着司马烈来到大厅。丞相、司马容、庭芳都已到位,翰鹰也由婢女搀着,静坐一旁。
庭芳的俏脸红扑扑地,一看见我,红晕更深,竟躲到司马容背后去。
果然是赐婚的圣旨么。我朝庭芳莞尔一笑,掠及司马容清亮的目光,不由别开眼去。
我心事重重,只自管自跪着,根本没听李姑姑念了些什么,直到司马烈推我一把,方回过神来。
“沈姑娘,另有一道圣旨,是给姑娘你的。”李姑姑笑容可掬道。
“给我?”我诧异。
李姑姑别有深意地看我一眼,又抖开一幅明黄锦缎,朗声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女沈儇,含章秀出,贤良淑德,心慈仁厚,忠孝义全。朕感其赤诚之心,正勇之气,今特赐封为怀德郡主,以为天下女子之表率。钦此。
怀德郡主?
我苦笑。尹君睿,你想用这招困住我么。
“谢主龙恩。”我接过圣旨,面上平静如常,心里却恨不得大哭一场。
庭芳拍手笑道:“太好了,太好了,这下双喜临门呢!”瀚鹰一听,面色微红,作势干咳一声。庭芳方才发觉自己失言,顿时面如火烧,讪讪地低下头去。
李姑姑上前两步,伸手将我扶起,笑道:“恭喜郡主”。
我扯出一丝笑,道:“多谢李姑姑。”
李姑姑慈祥道:“老奴早闻郡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丞相看我一眼,笑道:“我第一次见沈姑娘,就知沈姑娘非池中之物。”
李姑姑微微一笑,道:“相爷说得甚是,如今郡主确需移池而居了。”
司马烈霍然抬头道:“你说什么?”
李姑姑道:“郡主一旦受封入牒,便已非民间身份,再长住相府之中,于理不合。”李姑姑又转向我,笑道:“原本,皇上想将城南的名轩阁赐给郡主作府邸,可太子爷说,名轩阁太过华美宝气,不适合郡主,且又是新建,漆味未消,而自己倒有两座园子一直空着,景致不错,应该会合郡主的意。是以皇上说了,郡主不妨在那两座园子里任选一座,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我还未开口,司马容已抢先道:“李姑姑,劳烦你代为回过皇上和太子,郡主的府邸已安排妥当了。”
我惊讶地看向司马容,司马容却只淡淡一笑,不疾不徐地道:“郡主这些日子在相府小住,与相府上下皆相处和睦,尤对舍妹庭芳更是多加指点照顾。于情于理,相府都该为郡主作些安排打点。李姑姑,你说可是?”
李姑姑愣了一愣,看看司马容,又看看我,忽地会意笑道:“奴婢领命。”
“沈园?”我抬头看着匾额。
李姑姑一走,司马容便带我来到这里。一栋古色古香的宅子,座落在城东近郊,离相府不远。
“不错,沈园。”司马容颔首道:“你的‘沈园’。”说罢挽起我的手,又笑道:“来,进去看看。”
司马容的手,传来一丝温暖,不太像他平日待人清清淡淡的样子。这会儿,午后阳光正徐徐散落在他的周围,从侧面望去,只见落英缤纷之下,一星眉朗目轻浅含笑的男子长身玉立,衣带飘舞,风采卓然。
我忽地想起王妃的话。他的母亲,必定极美。
“儇儿,你可喜欢?”他笑问道。
“这样别致的园子,有谁会不喜欢?”我信手拈起一朵落花,凑近鼻端嗅了嗅。
连落花,都是香的。
整座园子,不见一丝华贵张扬,也没有精雕细琢,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一石一阶,一亭一阁,一切都那么自然,宽敞,随和,就连流水,也是活的,曲折蜿蜒,通往城外湖泊。
屋内的摆设皆为真品,却丝毫不扎人眼,只觉一般古朴大方,简约低调又不失典雅。
一看便知,这一切,全是按着我的脾性喜好布置的。
“前几日不见你的踪影,便是为了‘沈园’么?”我暗叹一声。那日从宫里回来,我还以为他是因为生我的气,才不来看我。
司马容含笑不语。
“谢谢。”除了这句,我也实在不知还有其它话可说。
“与其谢我不如赏我个门令。”司马容眨眼笑道。
“门令?”我奇道:“你要什么门令?”
司马容凝视我,道:“郡主新封,势必门庭若市,客似云来。往后想要见你一面,总不如以往容易。”
我失笑道:“我向来不喜繁文缛节。那些闲杂人等,能免则免。”
司马容缓缓道:“有些人免得,有些人却免不得。”忽又笑道:“但往后,只要我想来,便让我来,好么?”
我微笑道:“园子是你送的,你要来,又有谁能拦你?”
司马容摇头道:“从此往后,只有你,才是这座园子的主人。”
“好好,你随时都可以来。”
司马容朗笑道:“儇儿这句话,当真比什么谢礼都称我的心,合我的意。”
我也忍不住笑道:“别人请都请不来的容大公子肯移玉步至沈园,是我面子大才真。”
司马容看着我,不说话。
“怎么了?”我摸摸脸:“我哪儿不对么?”
“是不对。”司马容沉吟道:“我怎么听怎么别扭。儇儿,你看,我都叫你儇儿了,你还称我‘容大公子’是不是太过见外?”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眼睛瞪着他。
他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我还没说他擅作主张送我个昵称,他倒恶人先告状怪我疏礼?
可看他认真地表情,一点也不像在说笑。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他柔声道。
我一怔。他静静地凝望着我,眼神清亮如昼夜流星,唇角含笑如芳草夏花。
我心中震动,面上却不露出来,只微笑道:“有何要紧?称呼不过是称呼而已。”
司马容不语,他看着我,忽地叹了一口气。
我转过话题,道:“你身上那玉,色泽奇特,质地稀罕,不知有何由来?”
司马容瞥我一眼,道:“儇儿好眼光。此玉,确有来历。”
“愿闻其详。”
司马容道:“相传百年前,太祖皇帝筹建‘怡心殿’时,一块原石破土而出。得道高僧指出该石乃地蕴结晶,需经千万年方能成形,实为可遇不可求,极其珍贵稀罕之物。太祖皇帝闻言,便设案供奉于庙堂,由高僧日夜诵经祈福。直至先帝即位,宗荣寺住持无修老方丈断言其石中必有珍宝,方才破之现玉。”
我颔首道:“原来此玉已于地下埋藏万年之久,难怪精气无穷,绵绵不绝。果然至宝。”
“这种赤玉,随身佩带之,夏日消暑,冬日御寒,调理经络,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司马容看向我,淡淡笑道:“你会不会奇怪,如此宝贝理当流传于皇室,怎的竟到了我的身上?”
我垂首不语,心头涌出几分酸涩。
司马容看我一眼,叹道:“我就知你迟早会知道的。我一直在想,该不该告诉你,又该如何告诉你。你。。。会不会在乎,你究竟,会如何想我。。。”又苦笑道:“别人怎么想我,我从来都是不在乎的。”
我别过脸,低声道:“你不也从没问过我自何处来。一个人的出身来历,也并非那么重要。”
司马容幽幽轻叹道:“说得真好。一个人的出身来历,并非那么重要。然果真如此么?唉,我常常扪心自问,为何,我偏偏与别人不一样?为何,我一定要负起那些担子?多少个日夜,我宁可,我只是一个丞相公子,我只是。。。司马容而已。烈向来待我这个大哥极是信任敬重,事事以我为首,可他却不知,其实,唉,我最羡慕的人,是他。”
我沉默不语,鼻尖发酸。
他不是不苦,不是不痛,他更非冷情。尹君睿说得对,他只是将一切,深埋在心底,一个人默默承受。然后,在世人面前,展颜一笑。
我一直都是明白的,只没有像今天这样,听他亲口说出来。
我怔怔地望着他。此时此刻,他正站在那落日余晖之下,一袭白衫,翩然绝尘,遗世独立。然而,饶任夕阳光暖散落一屋,却无半分,沾到他的面容,却无半点,化开他眉宇间的寂寞寥落。
我不禁些微恍惚,轻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他转过身来,静静地望住我,眼神依旧澈如清水,晰如明镜。
刹那,就连落霞,也抵不过他这一回眸所流转的星光韵彩。
“尹君容。”他的面上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而那笑,清淡地仿若随时都会碾尘而去,消失尽殆。
“从来不曾有人,唤过我的名字。”
24、酿心
“听闻温将军已奉旨远征南夷。”我啜一口茶。
夏瑶坐在我对面,默默点头,半晌叹道:“圣命难违。”
“南夷行刺在先,犯境在后,尹辉断不可能放任其为之”,想到战争所伴随的杀戮,我也不禁长叹一声,道:“恐怕这一次,是要踏平南夷了。”
夏瑶嘴唇动了动,直过了好一会儿,才黯然道:“图拉王子乃南夷第一勇士,也是南夷王的心头肉,生前在族内威望极高,他的麾下亦聚集了不少忠义才士。听说这些人,都立志要为他。。。”
我打断夏瑶,静声道:“国家大事,并非儿女私情可度量。那南夷王痛失爱子固然怀恨,但他三年前战败之后,为求和保得一席王位不得不割地赔款、岁岁进贡,身为一国之君,岂能不怨?南夷一族素来心性坚韧,受此大辱势必十倍还之。三年来,他们按兵不动,也全是将希望放在图拉身上,盼着他痊愈之后能重振旗鼓,带领南夷东山再起。孰料,天不从人愿。唉,如今,他们必是豁出全力,背水一战了。”我瞧着夏瑶那略显憔悴的秀颜,柔声道:“但是,公主,不管是图拉的死,还是这一场仗,都不是你的错。
夏瑶的秀目泛起一层泪花,哽咽道:“儇儿,这么多人之中,只有你,才是明白我心的人。”
我微笑道:“温将军也是明白你的。”
夏瑶苦笑:“他明白么?唉,即便他明白又如何?于他而言,兄弟总居第一位。”说罢又叹口气,涩然道:“临走之前,他来看我,只说了不到十句话,但和太子关起门来,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
我刚欲将荷包掏出,闻言,不知为何手又收了回去,反笑道:“不想公主也会吃醋。”
夏瑶面色微红,嗔道:“谁会跟一个大男人吃醋。”
“不吃醋就多吃菜吧,看你,都瘦了一大圈。”我笑着拉她起身:“算算时间,大伙儿也该到了。”
席间,热闹非凡。
“沈姐姐,这些菜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呀?真太好吃了!”庭芳夹起一大块松子桂鱼塞进嘴里,顿时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满是茄汁。瀚鹰手忙脚乱替她擦脸,却被她手一推,油汁便全抹到了瀚鹰袖上。
“哎哎,我这是新衣服也!”瀚鹰皱眉,又瞥她一眼,不满道:“你看你,吃得满脸都是,哪有半点闺阁小姐的样子!”
“哼!你现在嫌我不像闺阁小姐拉?!”庭芳白他一眼,气道:“那你跟皇上说去,让皇上收回圣旨好了!”
“别别别,”瀚鹰一听,急忙赔笑道:“我这不是随便说说嘛,莫当真呀!”
庭芳不理他,又夹起一块烤鳗,自顾自嘟嘟囔囔地嘀咕个不停。瀚鹰只得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他未来大舅子。
司马容作势咳一声,教训道:“庭芳,不许胡闹。皇上的圣旨岂能儿戏?瀚鹰也是,都快成家了不是么,怎能一味惯着,由她犯孩子脾气。”
瀚鹰闻言,忙不迭点头如捣蒜。
司马烈瞥我一眼,跟着道:“可不是。有空不妨跟沈姑娘学学做菜,还有女红书法弹琴什么的,免得将来突厥人以为我相府里的小姐除了白食啥也不会。”
庭芳闻言,一张脸顿时比煤还黑。瀚鹰凑近庭芳,小声道:“我不嫌你不会做饭不会女红不会书法不会弹琴,我保证!”庭芳气瞪他,作势要打,孰料瀚鹰立马哀号一声:“你这拳若下来,我伤疾便又要犯了。”庭芳哪信,仍旧要打,但终归心疼,不管怎么打,拳头总偏在不着干系的地方。
我笑,眼角不经意瞥见夏瑶。她正看着弟弟与庭芳笑闹,眼中流露的,有欣慰、有欢喜,更多的,还有一丝丝怅然。
于是,我转过话题,对司马烈笑道:“这你就说错了。这些菜可不是我的功劳。若非公主一双妙手,我恐怕你会被咸死。”
司马烈奇道:“咸死?”
我掩唇笑道:“我老把盐当糖放,还不咸死人。”
夏瑶立马摆手笑道:“瞧瞧,这是谁又在谦虚了。若没有你这些好点子,叫我怎能做出这桌菜来?”说罢夹起一只虾饺皇,道:“我就从来不知道,能有将皮弄得这么薄,里面包着虾仁的饺子。”
庭芳笑叫道:“可不是,我也从没见过还有将墨鱼塞在油条里的做法,真新鲜。”
司马容朝我含笑道:“儇儿,你这些都是从哪学来的?”
哪学来的?现代菜式呗。我呵呵一笑,正欲开口,门外响起了一把沉稳有力的声音:
“有什么好东西,让朕也尝尝。”
话音未落,皇帝踏进屋来,身边跟着顺亲王爷,还有尹君睿。
大伙儿皆起身行礼,却被皇帝止住:“朕今日上宗荣寺与无修方丈下棋,回来正巧路过,知你们在高兴,便来瞧瞧。大家都坐,莫让朕坏了兴致。”
只是‘路过’么?我心存疑窦,表面不动声色,上前衽礼道:“今儿乃沈儇乔迁沈园的日子,便想着请大伙儿一块儿热闹热闹。皇上能来,实为沈儇之荣幸。”
皇帝颔首,环顾屋子一圈,眼光落到司马容身上,嘴角微微扬起,道:“这园子倒也雅致。”又转向我,道:“德郡主住地可还称心?”
“容大公子的亲手笔,谁能不称心?”尹君睿的眼角不着痕迹地略过我,淡淡道:“本宫只看一眼,便觉得欢喜。”
司马容笑道:“微臣不敢当。微臣资质粗浅,只能随意润色一番,还恐委屈了德郡主。”
想我当众夸你是不?我暗骂一声,面上笑道:“容大公子谦让。怕就怕沈儇配不上这园子。”
司马容微蹙眉,顺亲王则看我一眼,转头对皇上笑道:“皇上您瞧,桌上有不少好吃的,大伙也站累了,不如边吃边聊可好?”
皇帝甫一入坐,夏瑶便先舀了一碗粥递过去:“皇上,夜晚外头露重,先喝碗粥暖暖胃较好。”皇帝颔首接过,尝了一口,赞许道:“不错,很是清爽入味。瑶儿,你的厨艺又精进了。”夏瑶摇头笑道:“熬这粥呀,瑶儿除了看火,可什么都没做。都是沈姑娘调的味儿。”说罢又转向我笑道:“我在一旁也瞧地晕糊,怎么那些调味料在你手上好似变戏法一样,一个转眼就能调出一个好味儿,往菜肴里一加,香味便扑鼻而来。”
让夏瑶当着众人面前这么一夸,我究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瞧公主,怎竟将我说地神乎其技的。”
王爷用筷子指着碗里的石榴鸡,笑道:“瞧这个,看上去像烧卖,皮却比烧卖薄了不知多少,里头的馅呢有蟹黄有香菇有鸡丝还有笋丝芥菜,外面则还用海带结扎住口子。囋囋,儇儿,做这东西,功夫可深哪。”
尹君睿的眼向我扫来,淡淡一笑,道:“幸好儿臣今晚跟父皇一起来了,否则失了口福实在可惜。”
王爷大笑道:“依本王看哪,儇儿才是有福之人。皇上,您几时听睿儿夸过人哪?但这可是我第二次听见他夸儇儿了。”
尹君睿不说话,浓黑的眸子凝在我脸上。我佯装没看见,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司马容看了王爷一眼,王爷却无所觉,继续说下去:“皇上,儇儿不但长得好颜色,为人也是剔透玲珑的。哎,这样一个妙人儿,断不能委屈了她。无论如何,皇上,您将来定要给儇儿指个能与之匹配的如意郎君才好啊。”
我心中一咯噔,却毫无诧异。自打受封那天起,便知婚事全由皇命。
只不想,竟那么快便要走到那一步了呢,原本以为,还能多留些时日的。。。
此刻,坐在身边的司马容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我知他想安我的心,但,我却不由自主心生烦躁,用力挣脱开去。
司马容一怔,目色不解地看着我。我索性别过脸去,正撞上司马烈炽热的眸子,顿觉面上一烫,不敢直视。
皇帝瞥了王爷一眼,不紧不慢道:“你这回倒有心。”
王爷笑容满面:“皇上已有双喜。再加一喜岂非锦上添花?再说儇儿和瑶儿、庭芳情同姐妹,如能一块儿成家,想必她们心中定也欢喜。”
庭芳闻言,一脸兴奋地向我望来,夏瑶却秀眉轻蹙,看着我不无担忧。
皇帝的视线从众人面上一略而过,继而向我移来,似射线般投注在我的脸上,但话,却是对王爷说的:
“莫非你已有什么好提议么?”
王爷瞥了尹君睿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皇上跟前不就有合适的人选么?怎么反倒问起微臣来了。”
我心中一惊,直觉看向尹君睿。不料他也正望着我,用他那双深如墨潭的黑眸,紧紧地凝注着我,仿佛要一直看穿、看透我的心。
怔仲间,耳边传来司马容的朗笑声:“王爷这么说,岂不是太偏心了?不成不成,待会起码得自罚三杯!”
王爷明显一愣,看着司马容的目光闪烁不定,面上既无怒容也无笑容。而司马容却一派轻描淡写地样子,说笑间已令仆从端上一大坛酒来,微微笑道:“皇上,王爷,这是桂花酿,乃微臣亲手所制,以贺德郡主乔迁之喜。今儿人多,喝起来正痛快。”
司马烈忽然站起,率先捧了一大碗:“敬皇上敬王爷,微臣先干为敬!”说罢仰头饮下,大声道:“好酒!”又盛一大碗,朝我道:“司马烈敬郡主!”
我一呆,分明瞧见他灼热目光中隐隐透出的痛楚,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司马容跟着端起一杯,朝尹君睿笑道:“太子,微臣敬你。”
尹君睿饮尽杯中酒,浅浅一笑道:“好酒。”
司马容道:“微臣手艺生疏,自比不过宫中美酒。倒叫太子笑话了。”
尹君睿道:“怎么会呢?本宫早就说过,容大公子的手笔,总是极好的。”
司马容微微一笑道:“虽为极好,但非最好。不过不要紧,那些酿酒高人们都说,酿酒最终酿得不是味,而是心。”
翰鹰不解道:“酿得是心?这倒奇了,闻所未闻哪。”
夏瑶颔首道:“不错。酿酒酿心,如同弹琴者弹情,心境不同,意味不同。容大公子以心酿酒,自然不凡。”
尹君睿黑眸中极快地闪过一道光,随即朝我似笑非笑道:“那依郡主品鉴,这以心酿的酒,滋味如何?”
25、烈火
我微微一笑道:“正如太子所说,容大公子的手笔,总是极好的。”
司马容转头,朝我一笑道:“是么?你莫当着皇上的面夸我,背地里却笑话我。”
我奇道:“我为何要笑话你?”
“我这些寻常手法,技浅得很,哪能和你比。明明都是些不同的酒,却能叫你混来掺去,弄出别样的好味儿来。”司马容眨眼笑道:“我可是一想起你那‘雪花酒’就犯馋呢。你倒说说,什么时候再翻翻手腕,变出个‘梅花酒’‘兰花酒’来让我尝尝?”
众人皆笑,我却有些脸红。他这一番话,玩笑间带着丝亲密,没来由让我心头一慌。我略抬眼,但见尹君睿面无表情,司马烈则低头喝酒,一杯又一杯。王爷笑着瞟了一眼司马容,可那笑,却没半分渗进眼去。皇帝不语,只微抿了抿嘴角,眼色在各人面上极快地一掠而过,若有所思。
酒过三巡,皇帝起驾回宫,众人亦纷纷告辞。司马容将我拉过一边,含笑道:“下月初庙会花灯节,一起去看可好?”
我朝他一笑,微微点头。司马容见我答应地那么爽快,眼睛不由一亮,伸出手来轻轻挽住我。我沉默了一会,抽手道:“王爷在等你了。去吧。”
我一个人在庭院中,站了良久。
朗朗夜空,群星璀璨,浩瀚无垠。我伸手,指尖离星辰仿佛只有寸许。
但事实上,它们与我相差的,又是多少个光年!
我重重地叹口气。小兰走过来,手上搁了件外袍,柔声道:“郡主,夜半更深露重,还是早些休息,好么?”我摇头,推开她递来的衣裳,道:“你先去睡吧。我静一静。”
小兰看看我,神色有些犹疑,半晌轻声劝道:“姑娘,你不必忧心。。。凡事。。。凡事大少爷都会替你担着的。”我听了,不出声,小兰叹口气,退了下去。
她以为,我在烦恼王爷方才说的那些话么?
莫说皇帝没表态,就算他表了态,真将我许给太子,又怎样?
我就要走了。
这本不是一个我可以踏足的时空。若非为了流光,兴许博士永远都不会告知我有这样一个异次元的存在。此次一旦回去,便恐怕再无机会归来。这里的一切,将彻底与我无干。
一直。。。都知道的不是么。。。可为何,一想到即将离去,我的心,会骤然涌上一阵阵苦涩?
我斜倚在凉亭廊下,闭上双眼,用额头抵住冰凉的柱面,试图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却在下一秒,被一股大力拽入一俱滚烫的胸膛!
“谁?”我惊呼,孰料未及发声便已被堵住嘴唇。我慌忙挣扎,可越挣扎对方就将我搂地越紧,越抗拒对方的唇便越火热越激烈,从我的额、我的眉、我的鼻、我的唇,直到颈项,一路延伸下来。
我止住拳头,望着他那狂乱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眸子,痛苦又夹杂着分外失落的神情,心中的气忿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忍,是愧疚。
“司马烈,你放开我吧。”我叹声道。
他一震,停下动作,却没有放开手去,依然紧紧地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发间。
“我若不放,你将如何?”耳边传来他压抑地低语:“你可会将我一把推开,推地远远地,让我永远,再也触不到你?”他忽然抬起头,扳过我的脸,用他那比繁星更闪耀地眸子锁住了我,嘶哑道:“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哑然。我不是看不到他的痛,不是不懂他的伤,可我,能做什么呢?
“跟我走!”司马烈断声道。
“你说什么?”我不置信道。
“跟我走!”司马烈粗喘着重复道:“我不能让你嫁给太子!”
我苦笑道:“谁说我要嫁给太子了?你听见皇上应承了么?”
司马烈不语,掌心游移到我的发上,轻轻摩挲。他望着我,目火似要融化人一般炽热:“在你心中,可有我?”
望见他那如白昼一样明亮的眼,我偏过脸去,淡声道:“你醉了。”
“是,是是,我醉了”,司马烈一阵苦涩低笑:“可为何即便醉了,眼前脑中,也全是你的影子?”
我沉默,过半晌道:“我让小兰叫人送你回相府吧。你这么晚还没回去,司马容一定很担心。。。”
司马烈眼中瞬间闪过一片痛色,他忽然放开我,俊毅的面孔绷地紧紧地,咬牙道:“你喜欢的是他。。。你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他,是么?”
我望向别处,静声道:“你醉了。”
司马烈苍白了脸,颤声道:“我总以为,好歹,你。。。总会看得到我一点。可是。。。你从来都不曾看过我,是么?是么?”
我的心忽地如被针刺,只得勉力一笑道:“司马烈,你莫再说了。你真的喝多了。”
司马烈呆呆地望着我,蓦地拉我入怀,竭声道:“你不喜欢我什么?我可以改。”
“司马烈。。。”
“我不要你嫁给太子,做宫中的金丝雀,那不是你应该过的日子!”
“司马烈。。。”
“跟我走,我带你远走高飞,过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日子。我可以每天听你唱歌看你跳舞为你画眉。我会一辈子保护你,宠爱你,这一生除了你,再不会有别人!”
“司马烈!”我奋力推开他,忍住发酸的眼眶,咬唇道:“够了!今晚你闹够了!这些话,我不想再听你说第二遍!”
司马烈握紧双拳,似忍住了极大的痛苦,他注视着我,一字一顿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和他。。。是不可能的。王爷。。。王爷不会让他娶别人,王爷,早替他选好了人!”
我一震,缓缓道:“这和我,没有关系。”
司马烈一把扳过我的肩膀:“如果没有关系,为什么不肯跟我走?!为什么连一次机会,连一丝希望,都不能给我,为什么?!”
他双目赤红,眼底交织着不甘与痛楚,似一头受伤的野兽,低声咆哮。
肩膀传来一阵痛感,他的手,滚烫如火,仿佛要将我捏碎、融化。我暗自隐忍,一言不发。
倘若,他要将这一切的愤怒,都转移到我的身上来,我反而,能觉得轻松一些。
我甚至,有些期待他的爆发,他的忿恨。
但,他竟然没有。
他竟然咬着牙,将所有的怒火,将所有的痛,都强压下来。他咬地那么用力,嘴角,已渗出缕缕血丝。
我的眼窝渐渐湿润,不忍再看,垂首道:“你,回去吧。”
“为什么?”他惨淡道。
为什么?我茫然地想了想,喃喃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得不做的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该要走的路。”
司马烈为之一震,他看着我,目光复杂:“竟都这么说么。。。”他苦笑,眼神流连缠绕地望着我,半晌忽地长叹一声,抬手抚上我的脸颊,眸如烈火:
“将来有一日,你定会后悔今夜没有跟我走!”
数日之后,突厥王简书传至。皇帝下旨,令翰鹰和庭芳即刻启程,回突厥完婚。
庭芳依大礼拜完父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直哭地双眼红肿。我和夏瑶方进府门,便被她拽住了袖子不肯放手。“我。。。我舍不得离开这里,我。。。我不要嫁去突厥了!”
翰鹰一听,急地团团转。“皇姐,郡主,你们来的正好,快帮我劝劝庭芳,她又闹别扭。。。”翰鹰话还没完,庭芳便跳起来,叫道:“谁闹别扭啦?!”小妮子直跺脚,又哭又嚷:“瑶姐姐,沈姐姐,我不要嫁到突厥去了,我不要离开我爹,我想家。。。”说着说着,眼泪哗啦啦掉了满地。
翰鹰慌了:“哎你别别别冲动,皇上面前大家一起接的旨阿,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就这样一脚把我踹了呀~~~”
庭芳吸吸鼻子,瞥了翰鹰一眼,呜咽道:“我。。。我舍不得我爹和我哥,你。。。还是回突厥去找。。。”
翰鹰赶紧道:“突厥可没有司马庭芳呀!”
夏瑶‘噗哧’一声笑出来,我站在一旁只得摇头。
庭芳又羞又急,跺脚道:“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不要跟你走了!”
翰鹰一听,满脸黑线,无奈地望着庭芳,哭笑不得。
“庭芳,休得胡闹。”司马容踏进院来,正色道:“如此良婿,叫你得了,是你的福气。全怪大哥平日太宠你,由你胡闹惯了。往后为人妻,可得懂轻重,知道么?”
庭芳素来敬爱这个大哥,此刻听了教训,禁不住眼圈一红,抽泣起来。
翰鹰赶忙向司马容作揖道:“好大哥,您言重了。像庭芳这样的贤妻,叫我得了,才是我的福气我的造化。”说罢,回过身又朝庭芳施礼赔笑道:“好娘子,往后你想啥时回来我都陪你,或者,让大哥他们过来看我们也行。只千万别不嫁呀,你不嫁我那我福气就没了造化也没了,我什么都没了那我做人还有什么意思你叫我。。。”
庭芳满脸通红,伸拳猛捶翰鹰,俏声骂道:“你还说你还说!叫大家看我笑话!”
翰鹰闻言立马将庭芳扯到身后,面朝大伙抱拳道:“各位哥哥姐姐妹妹,我娘子脸皮薄,你们要笑话就笑话我好了。我天生皮厚,不怕人笑。”说完,转头冲着庭芳咧嘴。庭芳原先正朝他直翻白眼,忽见翰鹰对自己笑,不禁面上一红,垂了头,捏着衣角安静下来。
司马容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旁。我抬眼,见他正垂了头自言自语。“嘀咕什么呢?”我问道。他不答,嘴角弯成月牙状,轻轻地在我手心绕了两圈。
我暗叹口气。
“时候差不多了。”司马烈走过来,并没有多看我一眼。此次,皇帝旨意,令司马烈为钦差大臣,负责送亲。
庭芳依旧恋恋不舍,夏瑶温言道:“好弟妹,我也舍不得你。到了突厥,记着常捎书信回来。”庭芳哽咽着点点头,弯身向夏瑶福了福,又回首望了相府一眼。远处,书房门口,飘出一道岸然笔挺的身影,朝着这头站定,一动不动。
“爹爹。。。”
司马容拍拍庭芳的脑袋:“爹见你这样,哪还舍得你走。”
庭芳不语,朝着前方含泪凝望,忽地挽起裙摆,‘噗嗵’一记跪下,重重磕上三个响头。司马容扶她起身,柔声道:“庭芳乖,爹都明白的。”庭芳微微点头,不再踌躇,将泪一收,转身登上马车。翰鹰松口气,紧随在后上了马,指挥启程。
我和司马容将他们送至城外。
临别之际,庭芳拉着我的手,小声道:“沈姐姐,下月初便是大哥的生辰了。以往,都有我和二哥陪他。今年我们都不在他身边,他一个人必然寂寞。沈姐姐,你一定要想法子让大哥开心一回才好。”
我一怔,想起庙会,笑道:“新娘子吩咐,无不从命。”
庭芳看了看我,轻叹一声,转头瞥向远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喃喃道:“其实,大哥他。。。唉。。。他极少有开心的时候。。。”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但见司马容正擒了一抹笑,望着我们。在他的身侧,有一袭紫袍,迎风屹立,背脊挺直。他一侧头,看到我,俊眉顿时一敛,浓烈的眸子在斜阳的辉映下恍若剔透宝石,散出灿灿光华。
我心头一紧,轻轻收回视线,对庭芳一笑,怜惜地摸着她的脑袋,柔声道:“好孩子,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突厥不比沁阳,任你胡闹也总有人替你收摊子。你已长大,需懂得宽容忍让,往后接人待物,对上对下,都是分寸。”
庭芳垂泪,默然颔首。“沈姐姐,我长这么大,除了父兄,你是第一个真心实意为我好的人。”她忽然扬起小脸,一双明眸晶莹闪亮,如花似玉的秀颜上泪痕犹在,却朝我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庭芳。。。”
“沈姐姐,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庭芳凝视我,一字字地道:“两个都是我哥哥,我都敬都爱。不管。。。将来如何,我都希望你们。。。能够幸福。”
26、生辰(上)
沁阳城一年一度花灯节。热闹非凡。
一盏盏花灯繁华簇锦,直将十里长街映得通明如昼。湖面上灯火粼粼,龙舟独步,在那皓月之下,乘风而来,绮丽如画。
金蒂荷花台上,艺人们正在表演,一个个头戴脸谱,手提花灯,于莲步摇曳间娓娓道来,直将那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演绎地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眼前的光景着实令人目不暇接,可我却没来由地想到了夏瑶,想到她白天来看我时,那略带忧切欲言又止的模样。记得那会儿我玩笑道:“可是军中有人偷懒,疏于家书?”她淡淡一笑,不答反问道:“今儿倒穿起颜色来了,怎么有兴致?” 我瞧了瞧自己,以往的素色已换成了一身淡鹅黄罗袖长裙,不禁讪笑道:“全是小兰那丫头的主意。”夏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顿了顿,才赞道:“很好看。”
“儇儿?”
“嗯?”我回神,见司马容正看着我,笑容有些无奈:“可是累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我竟完全没在意,忙歉然道:“这样漂亮的花灯,我瞧都来不及了,哪会累,只是。。。”我捧着肚子吐舌道:“有些饿了倒是真的。”
一块热气腾腾的桂花糕递到我面前。我一愣,司马容笑道:“上回在茶楼,见你一路走来吃得不亦乐乎。我就在想,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美味,能叫你开心成这样。于是自己也去买了来尝,果真比宫里的点心还好吃。”
我咬了一口,咂嘴笑道:“你莫骗我。宫里的糕点哪是这些路边摊能比的?可我就偏爱这个。”
司马容微微一笑道:“只要能让你开心的东西,都是最好的。”
我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第一次,没有闪避。
那含笑的眸子熙如春风,温若清泉,明澈地可以看见我自己的倒影。
我搬开一半桂花糕,递了过去。他笑着接过,塞入口中。
“容兄!容兄!”不远处一个男声响起,继而一条人影拨开人群窜了过来。
“容兄竟也来了?呵呵,本以为你一向爱静,定不喜这等噪杂庙会。早知容兄有此兴致,就喊你一块儿。。。”秋子材定睛望住我,顿时眼珠子瞪地老大,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不就是上回那位。。。”忽地面上浮起激动之色,一把抓过我的手,兴奋道:“沈姑娘!真的是你!总算让我遇见你了!上回一别之后,子材一直四处探听姑娘下落。。。”
我被那秋子材不知从何处乍然冒出的热情吓了一跳,一时忘了要抽手。司马容见状,眉头微蹙,继而衣袖轻扬,不知怎的,秋子材的手顿时就被搁开了去。
司马容上前一步,清嗓道:“秋兄好雅兴,一个人来的么?”
“不,还有我妹妹子言。。。”秋子材话音未落,身后便有一翠衫女子姗姗而来,朝他白一眼,脆声嗔道:“哥你真是的,怎么忽然就跳下船去,还跑地那么快,害我差点跟丢了!”
秋子材嘿嘿笑道:“我是瞧见了容兄,和。。。沈姑娘。。。”说罢,又看了我一眼,双手不自在地藏到身后,红了面孔。
秋子言朝我淡淡颔首道:“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我客气道:“秋姑娘。幸会。”
秋子言明眸一闪,水盈盈地朝司马容笑道:“容大公子,好些日子不见你。怎么,当真忙地连喝茶的时候都没有了么?”
秋子材也插话道:“可不是,好几次寻你,都不在府上。”
司马容一笑道:“全怪在下怠慢了,来日定补过二位。”
秋子言俏声道:“我听见了。你可不许忘哦!”说罢又瞥了眼湖面,眼珠子一转,笑道:“容大公子觉得那龙船如何?”
司马容淡笑道:“秋家的龙舟,自然美轮美奂。”
秋子言歪着脑袋,美目流转:“听闻皇上十年前游巡大河,九日九夜,全在一艘紫金雕花镶青镜砖的龙船上度过。呵呵,我爹呀,就喜那些,说既然要造一条龙舟应应景,便没有比那艘更像样的了,于是就找来那造船的师傅,才有了这一艘。”
司马容挑眉道:“那造船神手柳师傅在八年前就已金盆洗手不问世事,记得上回礼部尚书亲自出马请他帮忙也被拒之门外。看来,还是秋老爷子有办法。”
秋子材呵呵笑道:“瞧容兄说的。这些俗物哪能入你的眼去,不过献丑罢了。倒是船上有些好酒,想请容兄品鉴品鉴。”
秋子言在司马容身侧站定,嫣然一笑道:“十八年陈的女儿红,不知容大公子可否赏光?”另一边,秋子材朝我殷勤道:“沈姑娘也要一起来!”
司马容向我挤挤眼,朗笑道:“十八年陈的女儿红怎可错过?承蒙相邀。”
龙舟之上,琉璃台,紫檀桌,羊脂玉杯,翡翠托盘,冰蚕丝绒地毯自内舱铺至舱外,一脚踩上去,只觉足下轻盈柔软,说不出的舒爽。
我不禁暗赞一声。真不愧乃本朝第一富豪。
秋子言连敬司马容三杯,自己也陪了三杯,面上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衬得她肤色呈亮,娇颜更妩:“容大公子,我记得去年中秋你说过,花虽好,却少了分清淡;酒虽浓,但欠了份郁芳,”抬手间又将司马容的杯子斟满,巧笑道:“不知今夜,可称君意?”
司马容徐徐向我望来,凝眸含笑道:“山湖美景,佳酿良伴,夫复何求。”
秋子言神色一滞,然笑容不减,眼角扫过我,左右打量。一旁,秋子材不断地为我布菜暖酒,招呼周到又体贴。每当我低头吃菜,他就目光热切地注视着我,待我一抬眼,便马上垂下头,涨红面孔。我看着好笑得紧,竟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秋子材见状,竟连酒斟出杯也不自觉,只一动不动,痴痴地望着我。
“秋公子,酒满了。”我好心提醒他。他立马飞红了脸,急忙放下酒壶,有些失措。我不禁失笑,他脸更红了,怯怯地瞥了我一眼,踌躇半晌,方才讪讪地道:“沈。。。沈姑娘,中秋将至,寒舍筹办赏月大会,不知。。。不知秋某可有幸请到姑娘。。。哦,还有容兄大驾?”
秋子言瞟了兄长一眼,又看看我,秀眉微拢。
司马容笑道:“儇儿若是不反对,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秋子材一脸期盼地向我望来,我只得点头应允。秋子材大喜,端起酒壶,朝司马容朗笑道:“来来来,容兄,今儿无醉不归!”
司马容却伸手一止,看着我微微笑道:“今夜,我可不能醉在这里。”
怀蓉楼。
伙计一个也无,全被打发走了。整个酒楼只剩两人:司马容,和我。
我眨眼道:“我可看不出,你醉在这里,和醉在那龙舟上,有何分别?”
司马容放下酒杯:“没有分别么?”
我忍笑道:“龙舟上自然舒服的多。想那秋小姐定会将你照顾得妥妥贴贴的。”
司马容失笑,柔和的目光向我移来:“若换了你,就不会好生照顾我么?”
“我?”我扬眉,继而微笑道:“自然也会的。”
司马容轻轻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手一伸,摊在我面前。
我一愣:“呃?”
司马容蹙眉道:“没有?”
我歪头笑道:“你想我送你什么?”
司马容的口气微微有些失望:“罢了。”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起身道:“现在就变给你,好么?”
我踏进厨房,不消一会儿,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地寿面来。
司马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碗面,发了好一会儿呆,忽地笑了:“你怎知我最爱吃卤肉面?”
我摇头笑道:“厨房只得卤肉,没想正合你意。”
司马容拾起筷子,将一碗面吃了个干净。“你今儿让我吃了两样好东西,一样是桂花糕,一样是这碗面。我都记住了。”
我看了看他面前空掉的酒杯,道:“我再替你去取些酒来吧。”
我从酒窖取了一壶白酒,打开封口闻了闻,烈香顿时扑鼻而来。我抱着酒壶独自站了一会儿,不由长长叹出一口气。
回到桌边,司马容人已不见。我一抬头,见楼上厢房内透出灯火,便信步迈上楼去。
这是怀蓉楼的第三层,没有宴客酒席,只得三间房。上次二爷见我,是在那第三间,摆设如会客厅。
而这第一间,我却是头一回见到。
我着实震了一震。
目之所及皆是一幅幅字,少说百来件,或挂在墙上,或摊在桌上,有些。。。竟铺在地下。
每一幅卷轴上头,都有同一个字:
“蓉”。
我随手拾起地上一幅,只见笔锋苍劲有力,笔势大气威严,但那流淌于纸上的笔墨却似有诉不尽的哀怨凄凉:
痴昔日蓉芳,难复往,
嗔聚散依依,虚无望,
叹缘羁此生,魂何处,
几断肠
伤伤伤
这样的字句,纵然铁石人看了也不禁恻然。我默默地长叹一声,放下字卷,回身转到第二间厢房门口,一时惊呆住了。
方才房内,是满屋的字,而此间,铺天盖地全是画。每一幅的画中人姿势皆不同,或坐或站或倚或卧,但都是同一个巧笑倩兮的女子。
一眼望去,那画中人隐约有些眼熟,细想下便惊觉蔡云宁竟与之有七分相像。只是,那惹人怜爱的蔡小姐比起画中人来,也至多可打七分而已。
什么叫做‘秋水为神玉为骨’?
我到今日才知道。
竟是她么?王妃说过,她不是一个可以用笔墨来形容的女子。然笔墨尚已至此,试想真人又是如何地叫人神往?
“他们都说,我长得很像我娘。”
司马容斜倚在桌旁,面上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说呢?”
27、生辰(下)
我默然颔首。司马容接过酒壶,拔去壶塞,仰头灌下。
窗外明月高悬。他的面孔、他的手指,在月辉下染上一层苍白。
空气中,传来他低不可闻的声音:“听说,她离开的那一晚,有一轮满月。”我一怔,不由想起第一次陪他喝酒的情景。那晚,正是同样的月色无暇。
他转头朝我一笑:“我很久,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了。”说罢向我走来,却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我忙上前一步,将他扶至塌上。
酒香飘然,人亦醉。
我看着他略微潮红的脸,柔声道:“可觉得难受?我去拿条毛巾来给你擦擦,好么?”
“不,你别走”,他一把抓住我欲抽离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怔怔地望着我出神,口中低喃:“别走。”
我只得又坐下,附和道:“好。不走。”
他伸手抚上我的面庞,轻轻摩挲,呓语道:“儇儿,你待我真好。”
我心中抽动,勉力一笑,道:“待你好的人还是很多的。”
“是。。。你说得不错。”他沉默了一会,唇角扬起一抹难言的苦笑:“从小到大,他们。。。都待我很好。丞相、娘。。。欣如夫人,总是千依百顺的。尤其欣如夫人,从来不会对我大声说话。不管我做错什么,她都无半点苛责;无论我要求什么,她都一味应承。”他眉头轻蹙,神色间渗入一丝茫然:“可为何,她对烈就那么凶呢?每当烈逃课,她就严厉责罚,非要他做完所有的功课才可以玩;烈在外头打架生事,她便逼着烈一起去给人赔礼道歉,然后回家关起门来,再狠狠训诫。”
我不禁恻然。在他最需要关爱的童年时光,母亲不知所踪,父亲远走异乡,相府待他,如同臣子对皇族,好的客套,好的疏离。有谁真心关怀过他?给过他亲情?他的清冷、他的孤标,是怎么来得?是否在每一个月圆之夜,他都会想起那舍下他的母亲,独自黯然神伤?
我眼眶一酸,不由握紧了他的手。
他还在笑,无力地笑:“我常常想,假如。。。假如是我自己的娘亲,她定会。。。像欣如夫人管教烈一样,好好地管教我。”
我望着月色下那苍白到透明的俊容,心中一阵苦涩难当。
“只是。。。也许。。。我永远,都再也见不着她了罢。”
他这么轻淡的一句,却叫我整个人一震。
“什么?”
“你可知,有多少人找过她?又找了她多少年?”他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般:“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除非。。。唉,这个世上,只有一种人,是永远也找不到的。”
我惊怔,半晌缓缓道:“你早都想到了。”
他苦笑道:“我却情愿像有些人想不到;又或者像有些人,就算想到了也能活在梦里。”
我缄默。这个念头,我也不是没有过。除却我自己不谈,还有谁,能够凭空消失?
惟有死人。
可是,倘若她真的已死,她怎么死的?她不是那种会得自杀的女人,那究竟又是谁杀了她?如何杀的她?她的尸骨,又被葬在何处?
司马容,是否又已知道了些什么?
诸多念头一晃而过,想问,却问不出口。我不能,也做不到,将他的伤疤,这样血淋淋地撕开来。
“儇儿。。。”司马容的面上渐渐泛起红晕,他微喘一声,挺秀的鼻梁,俊逸的眉间,都已冒出汗来。
“你醉了。”我掏出帕子,替他抹汗:“睡一下可好?”
他摇头,挽住我的手:“我若醒来见不着你,怎么办?”
我怜惜地看着他:“傻话。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他轻轻笑起来,满意地合上眼睑,一只手,仍然牢牢地握住我的。
我用帕子沾了些茶水,替他抹去额上密密麻麻的汗。他似陷入梦中,眉头深锁,我直觉伸手过去,将他的皱眉轻轻抚平,指腹,不由自主地划过那玉质般的面容,怔怔凝望。
半晌,我终于一横心,手势游移至他的颈间,解开了衣扣。孰料,刚解至第二颗,双手便忽地被反转过来,未及回神,人已被他翻身压下。
我慌忙抬头,见他星眸半掩,眼色却比平时更为晶莹明亮,不由张口低呼:“你。。。?”
他截住我的话头,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你可是在考验我么?”
“我。。。没有。。。不是。。。”我欲辩解,他却不闻不问,捧住我的脸,俯将下来,在我的唇上轻轻吮吸,缠绵许久。
我的心咚咚直跳,脸,瞬间红到脖子根。
他的唇,暖如温泉,从我的舌尖柔软淌过,缓缓地划至耳垂,颈项。肩胛处的衣裳被他轻轻一拽露出了半截肌肤,在月光的照映下晶莹白皙地发亮。他低喘一声,揽住我的肩头,不间隙地印下一道道如甘泉溪流一般恬淡又深远的印迹。接着,他解开了我的腰带,外衫顿时滑落在地。
我蓦然惊醒,反手按住他紧贴我的胸膛,向外推去。怎奈他根本不为所动,只低头闷哼一记,吻,更似疾风骤雨般散落,双臂紧箍住我的身子,口中喃喃地轻唤着我。
我见他面色潮红,神情恍惚,心知他酒意上涌,此际恐怕是真醉了,但他的气力丝毫不减,迫地我动弹不得,一时间又慌又怕,差些急地掉泪。
似察觉出我的不对劲,他忽地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我:“儇儿?怎么了?在想什么?”
我见他收手,暗中松气,眼珠子一转,急中乱扯道:“我。。。我在想。。。那秋子材既与你走得近,怎会找了许久也找不着我?难道他不知我一直就住在相府么?”
他低笑,几分不怀好意:“许是。。。我忘了说罢。”蓦地神色一滞,蹙眉道:“儇儿,你在想他么?别。我不喜欢。”
“呃?”我有些哭笑不得。他却十分认真地看着我,修长的手指从我的唇上划下,落至心口,喃喃道:“还有上次,在宫里,他。。。那样对你,我也。。。很不喜欢。”
我一呆,脑海中瞬时闪过一双比黑宝石还要深沉的眸子,不知为何,心头隐隐泛起一丝不安,只强笑道:“嗯。我也不喜欢。”
他怔怔地,一眼不眨地望着我,忽然在我额头重重印下一吻,柔声道:“我去请旨,让皇上给我们赐婚可好?”
我一震,蓦地想起司马烈的话:“王爷,早替他选好了人!”
他望着我,星眸半闭,赖言笑道:“你若不答,我就当你答应我了。”又指着我的心口道:“从今往后,这里便。。。只有我。。。”
他趴在我肩头,阖上眼帘,渐渐气息沉了。
我静静地躺着,好一会儿没有动弹。窗外的月光照在我们身上,在地下拉出一条重叠的,长长的影子。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有力的心跳;看着他安详的、犹自带笑的睡颜,我心中一痛,不由自主湿了眼眶。
我咬咬牙,忍下上涌的湿气,一抬手,解下了他颈间的赤玉。
离开怀蓉楼,我一阵发足狂奔,直跑到精疲力竭,方才倚住路边大树不停喘息,身子软绵绵地,仿佛所有的精力都已抽身而去。
我默默地闭上双眼,凝神静气,怎奈止不住心乱如麻,到最后不得不狠狠捶打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我现在该做的,是在司马容清醒之前,取了兵书即刻回家。
我一咬牙,压下所有澎湃的思绪,站起身来。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鬓角,几缕碎发飞扬而下,我伸手一抚,似有余温,刹那神思恍惚,怔了一怔。
“为何要走?”背后传来一声长长地轻叹,似蕴含了数不尽的无奈。
我浑身一震,回过头去。的
就在眼前,皎月之下,那一袭清逸地仿若随时都会乘羽而去的翩翩身影,不是司马容,是谁?
我呆呆地望了他好一会儿,方才挤出几个字:“你。。。怎会。。。?”
“没人告诉过你,容大公子千杯难醉的么?”他一阵苦笑:“你的药,实在该下得再重些。”
我顿如鼻梁中拳,倒退一步:“你明知我下药。。。为何还要喝?”
他一眨不眨地凝住我,幽幽叹道:“你曾几何时,待我这般温柔亲近过?我。。。连做梦都想。原先,我仍抱着一丝希望你是真的对我。。。罢了,方才就算你给我砒霜,我怕是也会忍不住吃下去的。”
我一颤,说不出话,只得狠狠咬唇,直咬出血来。
“我不懂,我这么一个大活人,还不比一块玉来的重要?你竟宁可只要一块玉,也不屑我这个人?”他又笑了,笑地凄凉:“我。。。难道就如此令人讨厌,连你。。。也情愿和他们一样。。。舍我而去么?”
“不是。。。不要再说了!我。。。”我只觉已至极限,再也无法忍受,当下不作多想便掷出赤玉。那玉在地面滚了一圈,落在他脚边。我叫道:“我不要了!你拿回去吧!”
他看也不看赤玉,径直向我走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目光灼灼:“你对我,可有几分真心?告诉我!”
我又倒退一步,奋力挣脱,他却第一次失却温柔,用力将我拽至胸前:“告诉我,可是我全想错了?一直都只是我一个人在那里。。。自作多情?
我呆呆地望着他那已了无笑意的面容,一双春风温泉似的眸子此刻清冷异常。
胸口一紧,我别开眼,咬唇道:“我,只想要那块玉而已。”
“竟连骗,都不屑骗我?”他无限失望,喃喃道:“儇儿,儇儿,你。。。当真不明白我的心么?”
我木然地垂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我想听的,难道是这个?”他失笑地放开手,远远地望着我,深邃的目光像要透视到我的心底去:
“倘若你真是在凭心说话,倘若你心中一点也没有我,为何还要落泪?”
我抬手摸脸,触及一片冰凉。我,什么时候,哭了?
我怔怔地,一个人,在夜风中,杵了许久。
司马容不知何时已然离去,我却如长钉般,被钉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他的声音:
“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我是在骗他,还是在骗我自己?
他说我不明白他的心,是,我确实不明白。但在这世上,又有谁能明白谁的心?
我僵硬地、机械地弯下腰,去拾那犹自泛着晶莹光泽、躺在地上的赤玉。
刹那,脑后忽有风声欺近,我未及回头,便已觉颈后一痛,失去了知觉。
28、软禁
我静静地坐在廊下,听泉水叮咚,赏鸟语花香。
这本是一个美丽的园子,冬可观雪,夏可避暑,清爽宜人,养心悦目。
如今,却成为我的囚牢。
我被困在这里,已有三日。
犹记那夜被人敲晕,醒来之后,已置身一雅室之内。当时第一反应便是玉锁,可一瞧自己,衣裳从头到脚都已被换过,贴身的匕首、百宝袋皆不知所踪。哪还有玉锁的影子?
我万分懊恼,只怪自己大意,竟在关键时刻,生出枝节来。
“姑娘醒了。”一把银玲般悦耳的声音响起,我抬头,只见一红衣女子站在面前,风姿秀丽,眉眼如画。“我叫云夕。”她朝我一笑:“从今儿起便由我照顾姑娘饮食起居。姑娘如有任何需要,请尽管吩咐。”
我看着她,见她至多二十上下,然而一双妙目精灵剔透,眉目间透着同龄女子所没有的成熟气韵。“哦,云夕,那你可知我需要的是什么?”我淡淡道。
云夕目光一闪,又笑道:“恕云夕愚昧,姑娘的心思云夕揣度不来。云夕只知,要好生服侍姑娘。”
我沉下脸:“谁要你服侍?我沈园自有一大帮子人伺候着。”说罢翻身下床,斜睨她一眼,道:“将我的东西还给我。”
云夕摇头道:“姑娘的东西岂是我们这些下人能碰的?姑娘问云夕讨也没用。”
我颔首道:“很好。既然你一问三不知,那便叫你主子出来与我说话。”
“就算姑娘不说,我家主人也不会放着姑娘不管,迟早都要来见姑娘的。”她的眼角似含轻愁,忽地叹出一口气,道:“姑娘何必急在一时。眼下,只管安心住着便可。”
我冷冷道:“可我偏不想安心住下,我偏要离开此地,又当如何?”
云夕露出一丝柔媚笑容:“姑娘这是何苦呢?云夕奉劝姑娘一句,您还是省点力气得好。”
“什么意思?”
云夕施施然步至窗前,推开半扇窗子,朝我回眸笑道:“除了我家主人,怕是无人能擅自离开这幢园子。”
我往窗外望去,只见柳叶芳草之间,每隔十余丈便有一袭灰色身影贴墙屹立,目之所及,至少有三十余人把手在外。
“这些铁卫,都是久经训练的一等一的好手”,云夕又转回来,瞟我一眼:“姑娘可有把握在一柱香之内将他们尽数撂倒?”
“一柱香?”
“不错,一柱香”,云夕颔首道:“超过一柱香,分散在院外方圆百里之内的护卫便会聚拢而至,届时想逃的话恐就更难了。”
我心中一沉。这居所的主人困我于此,又避而不见,究竟意欲何为?莫非。。。?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我不禁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云夕走近一步,拉起我的手,美眸流转:“姑娘睡了好一会儿,想必也饿了,喜欢吃什么,云夕这就吩咐下人去做。。。”她话音未落,我已出手如云,瞬间扣住了她的咽喉。
“带我出去!”我低喝道。
“姑娘。。。”云夕的眸子刹那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又笑起来:“姑娘要云夕怎么说才会明白呢?”
“你就算杀了云夕,爷也不会让你走的。”
若换成往日,遇此情景,我定会好吃好喝好睡,直到绑架我的人自动现身为止。
但这一回,我却等不下去。
三日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云夕的监视之下,吃饭洗澡睡觉,房门口都起码有两个丫鬟两个护卫守着,我只要一踏出房门,他们便跟在后头,与我保持十步左右的距离,再加上时不时出现在四周的灰衣铁卫,嘿,逃走?我连大门在哪儿都摸不着。
另一方面,我失踪了这么些天,小兰怕早已急坏,司马容也该知道了,可为何,外头一点动静也无?
我越想越烦燥,再也无心赏景,起身回屋。
行至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脆声道:“小莲是替云姐不值!云姐论人品才貌,哪点比不上那女人!凭什么爷就对她另眼相看,当个宝贝似的供着?”
“小莲!”云夕沉声道:“住口!不许胡说!”
小莲委屈道:“云姐!我哪有说错?!好歹你也服侍了爷这些年!爷怎能如此寡情。。。”
“闭嘴!”云夕厉声道:“平日宠你些,胆子就大了,竟敢编排爷的不是!你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爷是什么身份?!以后再让我听到你嚼舌根子,先撕了你的嘴!”
小莲抽抽泣泣,一时无语。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里头安静了,才踏进屋去。
“姑娘回来了”,云夕见我,立马挂上一脸笑:“厨子新做了些糕点,姑娘要不要尝尝?”说罢推了小莲一下,皱眉道:“愣着做啥?还不去端来!”
小莲咬咬下唇,有些不情愿地向外挪去,路过我身边时,冷不丁抛来一个怨愤的眼色,却被云夕凌厉的目光打断,立马颈背一缩,快步走了。
“我有些累,想歇会儿。”我往塌上一蜷。云夕见状,识趣告退。
不多一会儿,小莲便端着糕点进来。我端起茶盏,看她一眼,道:“你很喜欢你家爷么?”
小莲闻言一惊,瞪大眼睛,面色通红。我浅浅一笑:“云夕也很喜欢爷,是么?”又轻叹道:“这样善解人意的美人,我若是男人,必喜欢得紧。”
小莲双拳紧握,眸中射出利芒,咬牙切齿道:“你。。。你这个狐狸精!你魅惑爷。。。你。。。你不要脸!”
生平头一次让人骂狐狸精,我支着脑袋,忍不住失声笑道:“狐狸精。。。好好,就算我是狐狸精罢,你打算拿我怎样?”
小莲愤愤地道:“你别仗着爷宠你一点就了不得,不过一时半会儿的功夫罢了!云姐。。。云姐比你不知好多少倍,爷心里可亮着呢!”
我挑眉道:“哦,是么?既然如此,那你急什么?气什么?又怕什么?”
“我。。。我哪里急了?我。。。”小莲一张脸涨地通红,嘴唇咬地更红。
我放下茶盏,悠悠道:“通常对付狐狸精有三种法子。你可知道是哪三种么?”
小莲一怔,看着我神色惊疑不定。
我微微一笑,道:“第一种,便是装淑扮良忍辱负重,企盼有朝一日主人回心转意;第二种,便是使尽百宝也要比狐狸精更风骚媚骨,拼力拴住主人的心;第三种,”我弹一下手指:“便是除掉她,让她,再也不能有机会魅惑君主。”
小莲猛地抬头,目光闪烁地望着我,沉声道:“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淡淡笑道:“我是在告诉你,最有效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恋爱中的女人是最美的。
不幸的是,也往往是最盲目,最容易受挑唆的。
尤其像小莲这种,什么都不懂,一心只想讨主人欢心,想要受宠的女人。
若换成云夕,就算有这个心,也决不会轻易为我所动。
小莲果然很快便帮我搞来了那些灰色的粉末,塞在糕点里递给我。见她手掌颤抖,小脸泛白,我不禁好笑道:“你放心。我若真死了,那也是我自找的,阎罗殿下,定不会化作冤魂找你索命。”
小莲恨恨地道:“你。。。你这个怪人!多少人想要爷眷顾一眼爷都不屑,偏你还。。。哼!爷怎麽会喜欢你这种不懂惜福不知好歹的女人!”
“你今天骂得够多的了!”我敛笑道:“云夕就快来了,你还不走?”
小莲像是很敬畏云夕的样子,闻言狠狠瞪我一眼,立即转身离去。
晚膳时分,我依旧有事没事和云夕搭讪两句,待一撤席便借口困倦,叫她退了。
我估摸着剂量,将那些粉末混在茶水中,咕咚一饮而下。
不出半个时辰,药力开始发作,我只觉头晕眼花,腹痛如绞,过不多时,便胸闷地连喘气都有些困难。借着最后一丝清醒,我奋力将台子掀翻在地,随着杯碟咣当四起,我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恍惚间只道身边有许多人来来去去。蓦地,腹间又一阵疼痛袭至,我禁不住抱住双臂,蜷起身子,低声呻吟。
难道我估错了剂量,吃太多了?还是这里的老鼠药药性特别强?否则,怎么意识越来越模糊,整个人仿若漂浮在空中,完全没了重力一般?好热,心跳得好快,肚子好痛好难受,我大口喘气,但空气怎变得如此稀薄?
正难受地整个胃似在大闹天宫,忽然,不远处有一阵阵声浪传来。谁?谁在不停地呼唤我?我辨不清,究竟是谁呢,这样忧心如焚地、一声声唤着‘儇儿’?是司马容么?记忆中,只有他这么唤过我。
有人将我扶了起来,一个低沉的语调急速命令道:“快!吐出来!”我一边吐,那人一边揽着我,拍我的背,待我吐完了,又让我靠在他怀里,一勺勺喂我吃一种味道古怪的汤药。我勉强喝了几口,便再也受不住那冲鼻的味道,拧过头去紧闭牙关。谁知,那人竟一把扳过我的脸,以口对口,覆上了我的唇。
苦腥的汤汁从他的口中流出,灌进了我的嘴巴。我呛地不行,借着汤药带来的一丝力道,强行撑开一丝眼皮。顿时,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呈现在我面前,眸子的主人正眉头深锁,神色间似隐隐透着一股怒气。
我再度无力地闭上双眼,昏沉睡去。
不知又迷糊了多久,蓦然间听到有碗碟落地而碎的声音,接着有人喝道:
“哼,哪来的庸医?!既然无碍,为何到现在还不醒?”
云夕软语道:“爷。。。毒物不都已清理了么,姑娘定没事的。您放宽心,先去歇歇可好?这儿有妾身等人照顾着。”
那人冷冷道:“交给你们照顾?你们是怎么照顾的?嗯?”
云夕的声音渗入一丝怯意:“爷。。。您息怒。。。全怪妾身等大意。。。请爷责罚。。。”接着扑通声不断响起,似有许多人跪倒在地。
那人默了会儿,缓缓道:“你们该怎么罚,就全看她了。她若是好了,我便饶你们不死;她若是醒不过来,”他忽然厉声道:“你们便全都得陪葬!”
29、苏醒
喉咙干地发烧,我忍不住低声呻吟。
那人一惊,继而喜道:“儇儿?你醒了么?快,拿水来!”说罢,他折回床边,将我的头轻轻托起,斜了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我喝水。
清凉的液体沿喉而下,甘美津润好似琼浆玉露,令人舒爽不少。
缓缓地,我睁开眼,看见了他。
还有那跪在一边,目光自始至终锁在他身上,一脸憔悴的云夕。小莲匍匐在云夕身旁,头抵地面,双肩如筛糠般簌簌发抖。
我调回视线,又望向眼前人。他那漆黑如墨的眸子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我,见我神智清明,原本紧绷的面孔霎时和缓下来,柔声开口道:“还难受么?”又从婢子手中接过一块湿巾,替我擦拭满脸的密汗。
我抬手,冷冷地,挡开他的胳膊,将那块湿巾,摔在地下。
他的脸色一沉,却并没有发作,只抿了抿嘴角,仍然放软了语调:“是不是还觉得难受?我叫大夫再来给你把个脉瞧瞧好么。。。”
“不必。”我冷声道:“我好得很。若能马上离开这个地方我一定好得更快。”
“你刚醒,气息还很弱,大夫说需忌口。我吩咐下面备了点小米粥,酱瓜是园内自种的,新鲜腌成,剁碎了煮粥里,你会喜欢。”
“听下人说你爱吃糕点。这会儿可吃不得,还是水果比较好。我已着人运来最新鲜的时令果子,保在冰窖里。你喜欢什么?我这就叫她们取来。”
“这间园子小了点,朝向却是最通风最暖和的。你若待厌了,我们就去城外的别院,那儿更大更漂亮,景致天成,山林水秀。。。。。。”
“够了!”我打断他,忿然道:“你凭什么将我软禁于此?我乃皇上亲赐的德郡主!太子爷何时变得这般胆大妄为,竟敢藐视皇上?!”
他不说话,只盯着我,眼色渐渐由先前的晶亮转为一片暗沉,挽着我的臂膀骤然收紧,我不觉一痛,但仍紧咬牙关,不屈不挠地瞪着他。
整个屋子安静至极,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响,全都跪地低头,似一根根木桩子。
仿佛只我一人还有呼吸。
他的脸色很难看。他可以杀了我。
我不是不怕,但一思及这些天可能发生的事——也许,远比被他一掌劈死更能叫我害怕。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一直在我脸上游移不定。忽然,他一把将我抱起,转身便往外走。
我惊叫道:“你干什么?放开我!放我下来!”却挣扎不过他,反累地频频喘气。
他面无表情地瞥我一眼,转问云夕:“都准备好了么?”云夕一怔,看着他,又看向我,神色黯然地点点头。
他抱着我走过了一个廊子,然后,转入一间充斥着雾气的居室。
顿时,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某种花香的中药味扑鼻而来。
我抬头,见房中央一薄纱巨帐内,几个婢子正围着一方热气腾腾的大澡池,往池内洒下鲜红花瓣,一看到尹君睿,忙扑通跪下。
他径直迈入帐内,边走边喝道:
“全给我出去!”
所有人立马无声息地退走,只剩我们。我怔怔地看着身下的大澡池,晶莹可鉴,呈亮如新,竟由一整块大理石砌成,衬着玫瑰花瓣橄榄叶,浮浮沉沉,亦明亦暗,光影交错。
说不出的绮丽。
我不由自主看向尹君睿,他也正看着我,眼色沉如墨斗。我慌了,奋力挣出他的怀抱,却被他搂得更紧,他的臂似钢铁般将我圈禁其中。
他定定地望进我的眼里,抛出两个字:“求我。”
我怒极攻心地喝道:“你无耻!”
他的脸色一阵泛青,不由分说地抱着我迈入池中。
我的双手紧紧攀住池沿,奋力往上爬,然未离开水面就被他拽回。再看他,已脱去了衣衫,只余贴身衣物,半敞着胸膛,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肌肤。我倒抽一口冷气,拼命推他他却纹丝不动,将我一把揽住,翻手间除下了我的衣裙。
“不要!”我惊呼,他毫不理会,深邃双眸似要将我淹没,于水雾缭绕之中,渐渐化为一汪黑潭,正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敲打着、闪动着。我不敢看他,别过头去。他随即握住我的下巴,迫我面对他,又将我抵在池边,另一只手解开我的内衣扣子,连我的贴身小衣也一并褪去。
水波荡漾,肉帛相见。
我用力锤打他的肩膀,再也忍不住,哭叫道:“尹君睿,你这个大混蛋!你放开我!我是御封的郡主!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郡主?”尹君睿扬起一道眉毛,看着我似笑非笑道:“郡主正好端端地待在沈园,怎会跑到我这儿来?”
我怔住:“你说什么?”
尹君睿伸手拨开我额前的湿发,低喃道:“在这儿,在这‘流云阁’里,只有我的儇儿,没有什么郡主。”
我挥开他的手:“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说呢?” 尹君睿似笑非笑道:“或许是我的人假扮成你,偷龙转凤罢。”
“是么?”我反驳道:“太子爷不要忘了,沈园不比其他地方,随你触手可及。”
尹君睿讥讽地笑道:“呵,说得是。谁不知沈园乃容大公子为你置下,里里外外全是他派的人。”
“所以”,我渐渐镇定下来:“倘若有人能在沈园假扮我,那也不是别人,只能是小兰。”
尹君睿颔首赞道:“儇儿就是儇儿。聪明。”
我继续说道:“我所不明白的是,他为何要让小兰假扮我?我无故失踪,他为何不来找我?”
尹君睿审视我的眼:“你很想他来找你么?他不来找你,叫你觉得很难过?”
“回答我!”
“哼,原来你这么想知道。”
“废话!不然我何必花这么大力气,自愿服毒逼你现身。”
尹君睿的眸子忽如黑宝石般闪亮,他凑近我,离我的鼻尖只余寸许:“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舍不得你的,是么?”
我的脸旁不断有水珠淌下,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蒸汽。我静静地望着他:“告诉我实话。”
尹君睿嘴角微弯,淡淡地笑了:“你自己难道猜不到么。容大公子不张锣敲鼓地寻你,反要人假扮成你,自然是不想别人知道你不见了,免你惹祸上身,懂么?”
司马容。。。为什么?他不找我,是因他已经知道我的下落?可既然他知我被太子抓住了,就更应该尽快赶来救我才是。
为什么他不来?他不会不敢来,那究竟是他不想来?还是不能来?
我‘霍’地抬头,盯住尹君睿,一字一顿道:“他出了什么事?”
尹君睿一直留神我的反应,至此忽地低笑出声:“儇儿,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太过聪明。可惜,通常笨点的女孩子才比较有福气,你说是不是?”
心中的恐慌一点一滴地溢了出来,渐渐地,填满了整个心房,我惊疑不定地看着尹君睿,颤声道:“他。。。他出了什么事?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说!你说!”
尹君睿的笑容立时消失了,他凝住了我的眼,双眸隐在热气之后,似一片暗夜黑浪汹涌翻滚咆哮:“他有什么好?这么多人向着他!就连你,也对他那样关心,管他死活?!”
我不顾一切,全力拍出一掌,可刚刚苏醒的我根本手脚发软,哪抵地过他一分气力?我的手被他轻易捉住反剪身后,他贴上来,紧紧挨住了我的身子,瞬时二人之间再无空隙。
他俯身捕捉我的唇,我甩头避开,他含住了我的耳垂,细细啃咬我的颈项连带裸露的肩膀,另一只手游走我的全身,最后罩上了胸口的柔软。
霎那,一股血气猛地冲上脑门,我发狠劲屈腿踢他下摆,他灵活地挡住我的攻势,更趁机以膝盖分开我的双腿,令我整个人跨坐在他的大腿上。
他不停地吻我,在被热水蒸地发白的肌肤上烙下一个个红痕,他低声轻笑,在我耳旁吹气道:“你是不是很想去找他?可惜,也许你再也见不到他了呢。”
“你胡说!”我怒不可揭,大声叫道:“他是司马容,顺亲王之子,丞相的养子,皇上的爱臣,你毁不了他!”
“是么?”尹君睿冷笑道:“可惜顺亲王不知让什么事给绊住了,赴西域议谈至今未返。。。至于丞相”,他抿了抿嘴角,哼声道:“父皇向来爱他公正廉明,从不徇私。他若头脑清楚,便更该谨言慎行才是。”
我越听越惊,胸口起伏不定:“你。。。说什么?司马容。。。他。。。他现在在哪里?”
尹君睿看了我一会儿,慢慢将唇凑至我的耳际,一字一字地道:
“刑、部、大、牢。”
我的心‘咚’一记沉到谷底,脑袋嗡嗡作响,身子一软,整个人斜斜地就要滑倒。尹君睿一把圈住我的腰,将我固定在自己胸前。
“不可能。。。我不信。”我连连摇头,胸口犹如窒息一般:“你骗我。。。他。。。怎会在那种地方。。。?”
尹君睿的声音寒地没有一丝温度:“司马容与南夷勾结,互通款曲,通敌卖国,致使我军失利,副帅阵亡,温大元帅陷入敌军包围生死难料。。。刑部大牢?哼,那不过是他暂时栖所,断头台才是他的最终归宿。”
有人告密?温清远吃了败仗?司马容极少在我面前提到朝堂上的事,他不说,其他人更不会说,就连夏瑶。。。脑海中忽地掠过夏瑶强颜欢笑的神情。。。刹那胸口仿佛被什么击中,一阵疼痛。
尹君睿望着我似笑非笑:“我的好儇儿,你虽灵慧,却也有许多事是不知道的。”
司马容,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以为这样便是保护我了么?可我现在还不一样身在虎口任人宰割?
心口一股酸涩之味萦绕不去,似青蔓藤萝般,越缠越紧。
我沉默了一会,缓缓道:“你陷害他。”
尹君睿淡淡一笑,道:“没有你,也不能这样容易。”
30、陷害
我错愕地看着他。
他朝我微笑:“容大公子为人处事向来谨慎精细,想揪他的把柄,确实不易。”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轻叹道:“你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我觉得他是一个顶顶奇怪的人。众星捧月,却总如一缕游魂般心不在焉。照说,像他那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还想要什么呢?”
我垂下眼:“别人的心事,我怎知道?”
“哦,你不知道么?”他慢慢地道:“是不知,还是不敢说?”我低头不语。忽然,他将我紧紧地扣在臂弯里,勒得我险些喘不过气,又贴住我的脸颊,在我耳旁低沉道:
“我呢?我想要什么,你总该知道吧。”
随着他的手缓缓下移,直落至我的双腿之间,一股难以压抑的屈辱感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仿若坚固的铜墙铁壁突遭白蚁侵蚀,防御瞬间瓦解。
我从未像现在这一刻彷徨无依,终忍不住,脆弱地流下泪来。
尹君睿在触到我眼泪的刹那,震了一震,却仍然抱紧了我,没有让我看到他的表情。他的手,没有再往下移,转而扶住了我的腰际。
“他当真有那么好?”半晌,他缓缓开口道:“在你心目中,我有哪一点比不上他?是,他温文君子,谦和有礼,对每个人都那么亲善,那又怎样?谁能说这不是一种虚伪辞色,一种笼络人心的手段?试问有几个真让他上了心的?哼。。。皇上疼他如斯也未见他何时感恩戴德;多年相濡以沫的养母去世了,他几乎一滴眼泪也没掉过;就连对自己的亲爹也是漠漠地客套,二十年来竟没有一夜肯宿在顺亲王府。。。若说我有什么比不过他,恐怕就是我还没他那么冷血。”尹君睿的手指抚过了我的眉角、眼睑,最后停留在我的唇上摩挲,幽幽叹道:“可对你,他却如此不同。。。”又笑了:
“这一点,倒怪不得他。他毕竟是个男人。”
“只不过,为什么偏偏是你呢?”尹君睿凝视我,嗓音低不可闻:“儇儿,你说,为何偏偏那人是你?为何。。。他总喜欢抢我喜欢的?他究竟以为自己能赢我什么?皇位?女人?”他微微一笑:“只可惜,他自负甚高,到头来白忙一场,什么都得不到,就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了。”
我的心乱成一片:“他怎会叛国?为何叛国?你凭什么诬陷他?谁会信你的鬼话!”
“你可知,三年前大胜南夷的温大将军此次怎会不堪一击连连错失敌手?”尹君睿抬起我的下巴,与我对视:“若非军中有内奸告密,南夷蛮子怎能获悉我方部署为何阵形为何,就连马匹多少粮草多少都摸地一清二楚?!”
我气急道:“军中出了内奸,那是温清远律下不严,干司马容何事?”
“一名小小副将,除非受人指使,不然何来的胆子,竟敢漠视军令如山,暗刺军情私传信子。幸而清远机警及时拿下他,否则我军岂非全军覆没?!”尹君睿冷笑:“军法之后,那内奸已供出幕后指使,不用说你也知是谁。”
这下换我冷笑了:“太子爷,您可是在跟我开玩笑么?容大公子的声誉还不比一个内奸的信口雌黄来得牢靠?!你以为皇上会信这些屈打成招?!”
“光有人证自然不够。”尹君睿看我一眼:“还有物证。”
“哦?”我挑眉:“难不成太子还手握司马容与南夷王的亲笔往来书信么?”
尹君睿低笑:“你倒聪明。”
我冷哼,还真是老套的剧码。“话既然可以乱说,书信就不可以伪造么?你随便给我一幅画,我也有本事描十张一模一样的给你。难道,光凭这些就可以将大黑锅随便乱扣吗?”
尹君睿凝视我,缓缓道:“你对他这样信任。。。我究竟好奇,你怎能笃定他不会联手南夷,一图江山?庭芳已嫁去突厥当了新太子妃,但清远与夏瑶仍悬而未果。南夷王与清远有杀子之仇,本就恨他入骨,倘若,能借南夷王之手除去清远,何乐而不为?清远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但断了一臂,且突厥于我也少了一分支持——依夏瑶脾性,虽不致寻死觅活也差不离古佛青灯。我一旦实力大损,朝堂上那群老狐狸说不定好一夜之间就会倒戈转向。司马容背后本已有不少文臣撑腰,少了清远,他可借机扩大军权,真正一举数得!相府已手握皇城御林军多年,如此一来,兵力威望更胜从前,再加一个顺亲王时不时敲边鼓怂动宗室亲贵,哼,架空我这个皇太子恐怕指日可待。”
我沉默了半晌,缓缓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尹君睿冷笑:“他是怎样的人,你当真知道么?!”
我抬起头,注视他:“你何需担心至此?他再如何也争不过你。你,你才是皇上的亲生儿,名正言顺的皇太子,江山纯统的继承人。皇上对他再亲,也亲不过你。”
尹君睿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苦笑:“哦?是么?我怎么觉得,他比我更好像是父皇亲生的,父皇待他比我倒是多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我惊讶于他语气中的无奈,蓦地想起司马容那抹痛楚的微笑,一时怔怔地开不了口。
尹君睿捧住我的脸,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将我整个人拥在他的心口。听着他仿佛有些急促的心跳,我忽然有些心酸,却又说不出是为了什么。
他将头埋在我的发间,低声喃道:“从小到大,父皇都对我不冷不热,虽不亏待,但也不见亲密。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够优秀,不够出色,未能达到父皇对一个太子的要求,是以,我加倍地用功努力,文韬武略,人前人后,样样都想尽办法做到最好,自懂事起,事事权以父皇为重,倾力为父皇分忧解劳,投其所好。我知父皇喜爱芙蓉,纵惹得母后不快,也执意从关外寻来最好的品种悉心栽培,甚至将御花园所有的花圃都换成了芙蓉花,只为,能搏父皇一笑。”
他沉默了一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为什么,他还是不喜欢我?对我冷淡?就因为,我的母后不是他喜欢而娶的女人?就因为,我不是他心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他是否,一直很遗憾,他的儿子是我,而不是他?”
尹君睿的声音,微微发颤,夹杂着难以言喻的伤怀。不由想起,那一夜在宗荣寺,第一次遇见他的情形。当时,他正站在黑暗之中自言自语,也是这样的口气这样的表情。。。他是无处诉说才跑去佛堂的么?他。。。贵为太子,可他所有的心事,竟只能对着佛像倾诉么?
我心中一痛,泪,慢慢地滑落下来。“这一切,并不是司马容的错。他。。。也吃了很多苦。你不该。。。恨他。”
“我从不曾恨他”,尹君睿自嘲道:“我只是妒嫉他,我只是恨不得我是他。你们所有人,都觉得他身世可怜,觉得他遭遇坎坷。所有人,都包容他,爱护他,想尽办法弥补他。他是蓉妃的儿子,父皇看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却从不曾那样看过我。就连你。。。也那么关心他。。。”
尹君睿面色凄迷,他望着我,惨淡一笑:
“于是,除了王位,他拥有一切;而我,除了王位,一无所有。”
我想分辩,却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堵在喉间,未及发声,连串的泪珠已滑落下来,跌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而现在”,尹君睿缓缓道:“就连这个,他竟也想一并夺走。”
我深吸一口气:“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他并非那种贪恋权势的人。。。”
尹君睿打断我,冷冷道:“是么?你这么了解他?哼,很好,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他死也能瞑目了。就算心知是你亲手将他送上绝路,想必依他的性子,也是舍不得怨你的。”
我‘霍’一下抬起头来。
尹君睿轻描淡写道:“那物证,正是由你,亲手交到我的手上。”
一瞬间,我好似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整个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呆若木鸡。
那块玉锁。他说过,普天之下,只有他,有这样一块赤血玉锁。
我偷了它,却没有带走它。我被尹君睿抓了去,他利用它,陷害他。
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强自镇定道:“那不过是一块家传之玉,被贼人偷了,继而栽赃嫁祸于他,怎能当作物证?”
尹君睿愣了一愣,紧接着放声大笑道:“‘家传之玉’?哈哈,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家传之玉’?一块皇上亲赐的金牌令箭,可自由通行皇城乃至边关岗哨,随时能调集十万禁军的信物,竟被他说成是一块‘家传之玉’?哈哈,我不得不服了他,容大公子实在风雅至极!”
‘轰’。。。我眼前顿时漆黑一片。。。我。。。都做了什么?那竟是御赐的护身符。。。这样的东西,丢了就是脑袋一颗,何况还让奸细拿着出入关防私传军情,换作我是皇帝,我会怎么想?
尹君睿冷眼旁观:“是人都会认为他狼子野心,居然联手南夷借刀杀人,莫不是想觊觎皇位?!”
我惊怒交加:“皇上不会相信你一面之辞。。。”
尹君睿诧异道:“我没告诉你么?所有的联名弹劾皆由刑部尚书李育及兵部侍郎秦进发起,他二人向来与司马容颇有交情,此番却肯秉公执法,大义灭亲,怎会虚假妄言?就连父皇也没说什么,直接将他押监候审,只待清远返京,带回人犯当面对质。倒是我,在朝堂上替他据理力争,说尽好话。”他浅笑道:“你真该希望皇上及众臣信我才是。”
我浑身颤抖如秋风落叶:“那玉锁是我偷的,与他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找我好了!”说罢,就挣扎要起。
尹君睿箍住我的身子,低吼道:“你去?你去不过再搭一条命!叛国是什么罪?!眼下各路官员避相府不及,唯恐惹祸上身株连九族,你却要送上门让人开刀?!疯了么!”
“放开我!”我哭叫,猛踢他,猛捶他:“我的事不用你假好心!让我走!让我走!”
尹君睿任我踢打概不还手,只扶住了池沿使我不致打到石头上,等我终于精疲力竭不得不停止时,重新抱住了我的身子,轻叹道:
“他隐瞒你失了踪,也不来找你,就是不想有人发觉此事与你有关,从而害你涉险。你何必浪费他的好意?”
我气恨道:“此举亦正中你的下怀不是么?!他丢了玉锁,却不肯说如何丢的,怎不叫人生疑?还有谁肯信他?!”
尹君睿淡笑道:“他要是将你供出来,他若是这种人,便不配做我尹君睿的对手。”他伸手取过池边一条毛巾,轻拭我额上的汗水,悠悠地换了话题:“大夫说,你经受了一番折腾,身子虚弱,得好好泡这药浴,才能不留病根。”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湿漉漉的发丝垂落在胸前,清峻刚毅的线条似被水汽溶化,微微发热泛红,两片薄唇几近粉色,眼角眉梢带着笑意,乍眼望去,似已卸下了平日的冷酷无情。然,那一双黑若墨潭的眸子,仍一如既往地沉邃,沉邃地没有一丁星光。
此时此刻,他有一种暗夜的魅力。
“看什么?”他轻笑,在我脸上啄了一口:“要不是怕你身子受不住,你这样看我,我定就在这儿要了你。”
我不怒反笑,凑近他,软软地吹气道:“那好呀。要不然你抓我来做什么?嗯?司马容既已成了你的阶下囚,你还不趁此机会要挟我,逼我就范么?你若肯留他全尸,我就考虑看看,也许。。。我什么都会依你的。”
尹君睿的脸色阴晴不定,盯着我,咬牙道:
“我若真是这种人,那我也不配做司马容的对手!”
31、脱身
我的激将法似起了效果,他没有再碰我,但我却一点都不觉轻松,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心越提越高。
温清远就快抵京了。
如果不能在这之前扭转局势,届时人证物证齐聚一堂,司马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当然,除非死无对证。
若我没猜错,司马丞相一定会想法子让那内奸闭口,但人乃由温大将军亲自押送,成与不成,还得靠一半运气。
即便不成亦无大碍。一个内奸的话,总不能令人完全信服。
真正叫我担心的是那块玉锁。我甚至不能确定它如今的下落。
“菜式合口味吗?”
“呃?”我冷不丁回神,才发觉尹君睿已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了,再瞧自己的碟子,一片菜叶都没动过。
我忙收敛了心思,送饭入口:“唔。很好。”
这些日子掌灯时分,尹君睿都会来‘流云阁’与我一起晚膳,顺带说会儿话。然我心事重,跟他又无甚可聊,大多情况都是他问一句我答一句,对白也无非像现在这样:
“绣庄新送来些雪纱缎子,有看得上的么?”
“嗯。”
“看得上就多做几身。”
“好。”
“你总穿素。其实亮色也很配你。”
“噢。”
“这园子虽小了点,不过布置清爽,与你平日住的园子一样。”
“是。”
我慢慢地拨着饭,根本没留意到他一刹那的沉默。过了会儿,他缓缓开口:
“就留下来了,好么?”
“哦。。。”我习惯性地答,足足十秒之后,才反应过来。
一抬头,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黑眸如星。
“我听见你答应了。”他淡淡地道。
我搁下筷子,再没了胃口。
“想什么?”他站起,绕到我身侧。我不答,也不动,两眼只盯着自己面前的饭碗。
他伸手握住我的下巴,我皱眉,扭头避开起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抓住胳膊,揽入怀中。
“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再想他?”他的声音很冷,传至耳中,令我心头一颤。
“告诉我!”他将我抱地更紧,似要揉进身体里去。
“放开我!”我叫道,又气又怕。他这是怎么了?我又说错了什么,惹他一脸寒霜?
他不语,望着我,忽地眸色一沉,将我整个人打横抱起,向内堂走去。
“你。。。?放我下来!”我大呼,捶打他的肩头,他完全不理会,脚步反而更快。
我看着他铁青的脸色,紧抿的嘴角,浑身散出的戾气,隐约明白了什么,刹时心慌意乱,冷汗直冒。
他一脚踹开房门,冲入帷幔,将我丢在床上。
我欲爬起,却被他反身压住,他紧扣我的手腕,举过头顶。
“你。。。”我怒极,一抬眼,不禁骇然。
那深邃眼眸中似有阵阵黑浪席卷翻腾不止,他俯视我,倨傲冷厉,霸气十足。
“放开我!”我惊叫。他不发一言,抽出一只手,扯开我的衣襟,顿时胸口的雪白表露无遗。
我发了狠,张口猛咬他的手腕,他吃痛松手,我奋力推开他跳下床,冲到壁橱自衣柜里抽出一把绣花剪子。
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剪子,冷哼道:“你是想自杀?还是想杀我?”他下床,一步步朝我迈过来,迈至我跟前,命令道:“给我。”
我朝他冷笑,蓦地反转手腕,直刺自己咽喉。他不料我动真格,果然大惊失色,立马劈手来夺。
电光火石间,我疾伸五指,点他大穴。
我以为我会得手
我已暗中练习了无数次。
然而,在我的指尖触及他衣料的一瞬间,他分毫不差地擒住了我的手,眸光未移,仍牢牢地锁住我:“别在我面前玩这些小把戏。”他凑近我的耳垂,低笑道:“我不是司马烈,没那么容易上你的当。”
我心中一惊。在怡翠院,我设计迷晕司马烈的事,他竟一清二楚。
他抬起我的下巴,俯头吻下来,直吻遍我的颈项,面颊,又在我的唇瓣往返流连。
我没有再反抗,任他拥吻,也不闭眼。
半晌,他的唇终于离开了我,幽幽叹道:“为何如此倔强?不管我怎么吻,就是不肯张嘴。”
我咬牙,双掌剧颤,明明努力又努力地强忍,明明反复告诫自己不可在他面前示弱,却还是,还是没能抑止住涓涓而下的泪水。
尹君睿忽然沉默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我不发一言,只静声地流泪。他凝视我许久,指腹轻滑,拭去了我的泪水。
“以后,别在我面前哭了。” 他的声音似十分遥远,遥远地好像在山的另一边。
我抬眼,见他正默默地望着我,黑眸黯然,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失落、无奈和。。。受伤?
“我喜欢看你笑,就像。。。就像你在他面前那样。可。。。真有那么难么?”他看着自己的手,自嘲地笑了,转过身,大步流星而去。
我整个人一松,软倒在地上,抱紧双臂,不住颤抖。
我不知自己还能忍耐多久?也许下一秒,我就会支持不住。
怎么办?以我现在的力量,根本逃不出去。他防我防地这样严,每天都来探视,恐怕不等司马容被砍头,是决计不会放我走的。又或者,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我走,也许他会一直将我软禁在某处。
他自然有的是法子瞒天过海。
我苦笑。在这个时候,我居然还妄想去救司马容。我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可是。。。可是我如何能不担心他。。。他现在究竟怎样了。。。他还好么?像他那样一个生性高洁纤尘不染的人,我实在无法想象,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待在那种阴森湿暗的大牢里,整日整夜与蜘蛛鼠虫为伍?
是我,是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得他受辱。
我屈膝捧住脑袋,头痛欲裂。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屋内化为漆黑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点燃烛火。
“爷今晚有事,就不过来了,嘱咐我好生侍候姑娘用膳”,是云夕,她走到我跟前蹲下来,曼声道:“难不成,姑娘想一直坐在地上么?”
我抬头看她。这些日子,她明显憔悴了,原本丰腴的面庞逐渐瘦削下去,眉角眼梢略缀愁思,可不知怎得,一眼望去,更觉出一股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娇态。
她见我不出声,浅浅笑道:“既然想爷,干吗将人气走,将人气走了又独自难过,何必呢?”
云夕变了。她的笑容变了。从前她的笑容是温柔妩媚的,现在依然妩媚,只是那份温柔换成了冷艳。
我脱口而出:“小莲她。。。”才说了几个字就哽在喉间。
云夕颔首,口气淡淡地:“爷开恩,没为难她家里人,还送了些银子。穷苦人家,够用一辈子了。”
银子,在这里,几两银子就可以买一条人命。
我鼻子一酸,垂下头去。我虽不杀伯仁但伯仁却因我而死。“对不起。。。我。。。对不起。。。”只觉解释什么都是多余。
“是那孩子命薄,姑娘无需自责。”云夕面无表情地扶我坐下,摆好清一色的银质碗筷:“能在这‘流云阁’里做事的奴才,除了谨守本分,请看小说网还是谨守本分。否则,怨天不怨人。”
我握着筷子,只觉反胃。
云夕却不断为我布菜,又舀了一大碗热鸡汤放在我面前。
“今晚没什么胃口,撤走吧。”我挥手。
云夕瞥我一眼,似笑非笑:“不吃?不吃怎么有力气?不吃,怎么出得去?”
我蓦地抬头:“什么意思?”
云夕扬起优美唇线:“很吃惊么?我居然肯放你走。”
“是很吃惊。”我盯牢她:“因为你实在没有理由帮我。”
“帮你?”云夕怪异地笑道:“谁说的?呵呵,怎不见得我就是在帮我自己?”她顿了顿,忽地长叹出一口气:“你可知,爷已有好几个月,不曾到我的房间来了。”
我没想她会讲这些,面孔热辣辣地发烫,不禁别开脸去。云夕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他一直很喜欢‘流云阁’的景致,隔一段时间都会来小住。每逢他来,便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她朝我微笑:“在这儿,他只要我陪他。”
我失笑,同时又觉得悲哀。她这样就满足了?他是太子,撇开宫里的不谈,在外面总共有多少座园子?又有多少个像她这样的女子守在园子里痴痴地等他?
“可前一阵,他忽然说要重新修葺园子,添桥加渠的,好生折腾了一番。从没见他在这些琐事上费过神,问他做什么,他说要把这园子送给一个人。”云夕看向我,笑地有些讥讽:“我明白,他心里终于有了别人。只可惜,园子最后也没能送成。”
我沉默。在我没来之前,她一定以为,有朝一日,她会成为‘流云阁’的女主人。
“打那之后,他来‘流云阁’的次数就少了,来也只待在书房里,写上半天的字就回去了”,云夕歪着脑袋问我:“你猜他都写些什么?”她伸出一个手指头在我面前摇晃,轻笑道:
“全是你的名字。”
“你重病的那几宿,他衣不解带没日没夜地照顾你,守着你,亲口喂药。。。。。。”
“够了!”我不想再听,打断她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云夕的脸色渐渐冷下来:“知道了这些,你依然无动于衷么?”
我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云夕大笑,直笑地落泪:“好好好,你不稀罕!你居然不稀罕!哈哈,老天爷真爱开玩笑,我苦苦追寻期盼的东西在你眼中却犹如草芥,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她满脸泪痕,喃喃自语,无限凄凉。我不忍,别过头不去看她,半晌轻轻问道:“你要怎么帮我?外面都是铁卫。”
云夕闻言,抹了抹眼角,挑眉道:“谁说要往外逃?”
我一怔,不明所以。云夕纤手一扬,指向床头:“枕头下方的床板是活动的,将其翻转,便是一方入口,可容一人通过。这别院比邻城郊湖泊,你可会水?”
有密道?且密道就在我床下?我不敢置信,瞪大眼睛点点头。
“那就好。今夜没有月亮,又开始起雾,轻易不会被人发现。你若水性够好,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游到对岸。黎明之前,可抵城门。”
我想了想,皱眉道:“这个密道还有谁知晓?”
“你放心。这个密道,连爷都不知情。”云夕掩唇笑道:“我跟你说过,我服侍爷也有十年的光景了。想这园子当初兴建的时候,还是我监工的呢。”
我也笑了:“你做地很好。他实在低估了你。”我也低估了她,竟然能将这样一个秘密隐藏十年之久,十年前,她最多不会超过十五岁。
“你当真,愿意无条件放我走?如果被他发现,你难道不怕?”
“我身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我有什么好怕。”云夕轻描淡写地道:“如果他不要我,我倒情愿死在他的手上。”
我不禁打一个寒颤。“你这是何苦?与其留下送死,不如。。。不如你和我一起走?”
云夕一诧,忽然笑不可仰:“姑娘,哈哈,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心肠。。。哈哈,未免太软了些。。。哈哈哈,你竟一点都没疑心那些老鼠药。。。”
我脑中灵光一闪,但很快镇静下来,冷冷地看着她:“难怪呢,我说药性这么强。嗬,原来是你,可怜小莲那孩子白白做了挡箭牌。也幸亏,我命不该绝。”
“是,你命大,又或者这是天意。我毒不死你,便只好让你走。”云夕一张丽色娇颜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有些鬼魅:
“我既得不到他,他也别想得到你。”
32、探路
我又一次趴住礁石,略作喘息。
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好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用来掩饰逃跑再合适不过。
只除却,路太长,水太寒。
更要命的是:逆风。
即便水性再好的人,都不可能在一个时辰内游至对岸。何况,我大病初愈,稍一不留神,兴许就此沦为水鬼。
我不禁苦笑。云夕,果然不会让我轻易如愿。
仰头望天,远方边际隐隐呈出一片灰蓝。离天明,已不到两个时辰了。
我咬牙,深吸口气,再度潜入水中。
很累,很疲惫,很寒冷,还有一丝丝害怕萦绕心头,但我的意识还很清醒,清醒地知道我不能放弃,也不会放弃。
有很多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没有万一,绝不能在这个关口认输,我要挺过去,我要活下去。
我相信我可以做到。
天亮前,必须进城,否则功亏一篑。
几乎是马不停蹄的,约莫一个半时辰后,我上了岸,从附近一家农户那里‘借’了一套干的粗布衣衫和一匹马,留下一只金耳环便直奔城门。
“郡主?”守门的一个侍卫认出了我,立马支开旁人,凑近我低声道:“请郡主随属下来。”
他的腰间佩剑上刻了一轮明月。那是相府侍卫的标记。
我颔首,将马绳交给他,避开排队入城的人流,跟着他走到一旁,在他的示意下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那侍卫一跃而上亲自赶车,城门众守卫自觉让出一条路,通行无阻。
马车驶出一段之后,我才敢掀起车帘,向后望去。
远处,似有尘土翻滚。一队人马,疾驰而至,却在城门被尽数拦下。领头的那个,貌似连日守在房门口监视我的铁卫。
赶车的侍卫连扬数鞭,侧头道:“郡主请放心。”
我一笑,放下车帘。进城我便安全了,这里到处都有司马容的人。“从‘沈园’后门绕进去。”我嘱咐他。
侍卫应道:“属下省得。”
后门口已守了两个人,一见我便迎上来。
“郡主。”其中一人向前一步,向我恭敬行礼。
我微笑:“江统领。”
江风眼睛一亮,讶然道:“郡主还记得属下。”怎会不记得。那一回,南夷行刺,也是他带了人马随司马容、司马烈前来救火,相府轻骑统领江风。我笑笑,转过话题:“温清远到了没有?”
江风答:“温将军昨儿夜里就到了。”
我叹口气,还是晚了一步。“可有面圣?”
江风跟在我身后进了园子,低声道:“皇上深夜密召温将军于怡心殿。”
我不动声色。连皇上深夜密召都知晓,司马容在宫中究竟布了多少眼线?
江风挥退手下,关上后院,正色道:“郡主,大少爷早有交待,一旦见着郡主,必倾力相互,不容有失。请郡主好生歇息,稍安勿躁。园内园外属下已全数安排妥当,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属下定及时相告。”
我颔首笑道:“换言之,我所有行动亦皆在你们监视之下?”
江风俯首道:“属下不敢。大少爷忧心郡主安危,恐有闪失,还请郡主体谅再三。。。”
“小姐!”伴随一声惊喊,一袭俏丽身影向我直奔而来,抱住我喜极而泣:“小姐。。。您总算回来了。。。快让我看看。。。呀怎么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这些日子您究竟上哪儿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姐。。。您不要再吓小兰了。。。您若有个什么。。。”
我按住泫然欲泣的小兰,柔声道:“莫怕莫怕。看,四肢俱全,毫发无伤。”小兰方才大松一口气。
我打量她。她穿着我平日的衣裳,相同发式,眉妆淡点,加之身形所差无几,远远一瞧,当真有几分貌似,却不可能瞒过宫里的人。
小兰看出我的心思,娓娓道:“大少爷让奴婢对外宣称郡主身子抱恙,暂闭门休养以免过了病气。这些天,除了太医每隔一日来诊一回脉,宫里就派了些姑姑们赐赏补品良药,全让我和小琴敷衍了过去,之后宫里来人也日益渐少,想必。。。都已为着大少爷的事人仰马翻了罢。”
我沉吟:“太医那边。。。”
小兰道:“小姐放心。罗太医是大少爷的人。”
我点点头,转向侍立一旁的江风:“可有办法见到他?”
江风一怔,小兰哭丧着脸:“皇上下令,严密看守大少爷,谁也不许待见,违令者同罪。王爷奉旨西行至今未归,百里急报一去不返,现在就连丞相也莫可奈何。”
我心中一沉,抬头看牢江风,缓缓道:“我要见他。现在。马上。”
江风皱眉,表情凝重。小兰瞪大眼睛,急道:“小姐,您到底要做什么?先一句话不说失了踪,好容易回来又要出去冒险。。。好小姐,郡主,这万万使不得呀!您不知道眼下的情形有多糟糕!大少爷已然如此,您若再有什么差池叫小兰还有何颜面见大少爷?!”
江风看小兰一眼,为难道:“郡主。。。如今实在不适合再生枝节。。。”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淡淡笑道:“我一堂堂御赐郡主,即便不能通行刑部大牢,进宫总没有问题吧?”
江风脸色一白。小兰不明所以,疑惑道:“小姐,您这会儿进宫干吗呀?是要见夏瑶公主吗?自小姐不见之后,公主也没再来过。听说公主正陪着王妃闭关念经,足不出户呢。”
我恍若未闻,只看着江风,平静地道:“我这一路上颇为侥幸,没被毒死也没溺毙水底。佛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来,老天爷是要我长命百岁后福无穷的。我不管他对你们下了多少命令,有一点你们要记住。这儿是‘沈园’,只有我才是主人,也只有我能够说了算。我不需要你们保护,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至于我要做什么,你们也拦不了。”
我掏出锦帕,望着上面的精绣兰花,缓缓道:“今夜之前,我若见不到他,我便去求见皇上,秉承一切。”
朱红漆,石狮门。高墙环绕,巍峨屹立。
远远望去,数只乌鸦盘旋于高台楼阁,不间断地发出一声声萧索凄清的叫喊,乍闻之下,疑似人声。
我垂首跟在江风后头,绕开大门,往偏旁小道行走,一路紧紧地抱着手中的包袱,忐忑难安,然脚步却仍执意往前,因心知每走一步,便又向他靠近一分,纵然前途危险莫测,此刻竟也不觉得有多么害怕。
我默默地,在心底长叹一口气。不经意地回头,瞥见远方缓缓沉落的夕阳,在这夜幕降临,黑夜与白昼交替之际,整块土地似被鲜血染红的乌云所笼罩,任余辉映出一片刺眼红光。
我不禁打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江风察觉,回身道:“郡主,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忽然有些冷。快走吧,莫误了时辰。”傍晚时分,守卫更替,北南边门届时会由自己人顶上,可偷得半个时辰。
江风都部署好了,我应该不会撞见什么人。从北南门进去直走百米便是刑室,往右拐两次可见一处偏厅,乃平日审犯人用的,再往左行百米便是囚牢。普通牢犯皆禁于此。
但司马容不是普通人。他犯得亦非普通罪状。
因此,他被隔离开来,单独囚禁于一旁的铁牢。
铁牢。
他们说,他在铁牢。
四栏为铁,固若金汤。
我冷笑。是怕他逃跑么?皇宠犹在昨昔,关键时分却不肯信他,却这般折辱于他。一旦牵涉到那张椅子,便再毫无情谊可言,对么?
最是无情帝王家。
鼻子一酸,我又想落泪。他可觉失望、寒心?对我呢?他是不是也怨我?恨我薄情?
他有没有。。。后悔?
我攥紧手中的包袱,指甲深深扎进肉里,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略抬眼,江风与守门侍卫犹在低语交谈。守门侍卫面露难色,悄声对江风说了什么,江风的脸顿时一沉。
我的心怦怦直跳,刹那想什么都不管不顾往里冲了再说,注定要被抹脖子我也认栽。
只要能让我看他一眼,对他说上一句话。
我只想亲口告诉他:我没有背叛他。
然而,脚步才往前挪出两寸,就有一个彪形大汉从里头大踏步出来,虎背熊腰,面目狰狞。我吓一跳,再仔细一瞧,发现其鼻梁至脸庞处斜斜地划过一道深长的疤痕,宽约两指,纠结交错,叫人见了胆战心惊。
“江统领!”来人声如铜锣:“好久不见啊!老弟你可别来无恙?”
江风立马堆上笑容招呼道:“原来是屠副将,好久不见。您不是一直驻守塞外么?呵,什么时候回来了呀?”
“还不是温大将军体恤,把我调回差遣”,屠副将哈哈大笑:“多年未归,人面生,往后还得仰仗江老弟多多帮忙啊!”
屠副将满脸笑容,大手重重拍上江风的背。
江风面不改色,肩膀挺直,大方回笑道:“屠副将言重。论辈分论资历,该小弟多向屠副将讨教才是。”边说边搭上了屠副将的胳膊。
屠副将一怔,随即嘿嘿一笑,放开了手,转而提起眼角,瞥了瞥我。
我低眉顺眼,镇定自若。想我与这姓屠的素未谋面,如今又是侍卫装扮,以我的易容,相信他看不出破绽。
耳边听见江风爽朗的笑声:“恕小弟造次了。相爷一直放心不下容大少爷,惟恐少爷金枝玉叶经不住牢狱之苦。眼看这几天起风,更深露重的,所以特嘱小弟送些厚衣来。”
屠副将笑道:“就这么点小事,包在我身上。老哥一定帮你把东西送到。”说罢向我摊开大掌:“劳烦这位小兄弟将包袱给我吧。往后有什么要带给容大少爷的,尽管交给我便是。”
我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松了手,将包袱递给他,低沉了嗓音:“多谢。”
屠副将掂了掂包袱,眯眼笑道:“不客气。”
回去路上,我沉默不语。江风劝慰道:“郡主莫急。属下再想想别的法子。”
我叹气:“人家已捷足先登,还有什么法子?”
江风一脸懊恼:“既皇命严查,刑部加紧防范亦属意料之中,只未想温清远动作竟如此之快,才一天的工夫,便连刑部的人事也插了手。。。唉。。。”
我苦笑。温清远打仗杀敌是厉害,但比起铁血手腕,谋略算计,还得看尹君睿。
一天过去,他必已发现我逃脱,也料定我会来找司马容,是以先下手为强,叫我连门缝都摸不着。
唉。。。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见到他?
苦思冥想之际,前方一辆马车引起了我的注意。
宝蓝流苏,紫棱木辕,一名窈窕女子面掩轻纱,款款行下车来,车内伸出一只强壮结实的胳膊,稳稳地搀住了她。女子语调温婉道:“好久不见她,许要一会儿功夫,你忙你的吧,沈园的人自会送我回去。”车内传出一低沉浑厚的男声:“不妨。我就在此地等你。天色渐暗了,让傅泰他们护着,我也好放心。”男子一挥手,车后立时跟上来几个侍从。女子不再说什么,含笑点头,转身去了。
江风在我耳旁低声道:“看样子像是夏瑶公主。车里的那位,想必就是温清远了。”
我心里有了主意。“你别跟上来。”眼见夏瑶走地没了影,我径直向马车跑去。
江风大骇,一把拉住我,急道:“郡主,您要做什么?!不可冲动行事!”
我不理,甩开他的手,一个纵身跃至马车帘前。几乎同时,数把明晃晃地长矛对准了我的脖子
33、相见
江风一声大喝,拔剑护住我周身。
车内人沉声道:“谁?”
“是我。”我简单道:“我有话说。”
车内人沉默了会儿,道:“你们都退下。”侍从皆候至一旁,江风亦跟着收剑,但仍紧随我,留神戒备。
车内人掀起半边竹帘,我摘下帽子,一跃而入。
“温将军。。。”一见他面,我顿时倒抽一口冷气。他的额头缠了好几层纱布,右膀子吊在胸前,血迹清晰可见。
“你的伤。。。”
“筋骨未断,缝了几针,与性命无碍。”
我不得不佩服他是一条硬汉。说地如此轻描淡写,瞧这伤,哪是几针的事?
温清远长叹一声,缓缓道:“惟有愧家国社稷,圣上重托。”
我正色道:“南夷强弩之末,温将军终有一日定能反败为胜。”
温清远眉宇之间似下决心,却没有接话。他上下打量我:“郡主此刻不该在这里。”
“不该在这里又该在哪里?”我微笑:“‘沈园’?‘流云阁’?还是刑部大牢?”
温清远看着我不说话。
我闲闲地道:“听说那屠海屠副将是出了名心狠手辣的人物,战场上号称‘煞面阎罗’,意思是连鬼见了也要避让三分。让这样的人看押重犯,倒也颇为适合,大鬼小鬼全近不了身去。”
温清远不疾不徐地道:“此次我军遭南夷埋伏,几乎弹尽粮绝。能侥幸突出重围,屠海的确功不可没。”
“唔。这么厉害。”我颔首:“那看来方才我也没能骗倒他了。”
温清远淡淡一笑:“你扮花艳红还过得去。扮男人,尚差些火候。”
我笑道:“是么?早知我就扮作粗使丫鬟,没准儿就成了。”
“在下奉劝郡主一句:就此打住。”温清远看牢我:“你救不了他。”
“我救不了他?那谁能救得了他?”我冷笑:“还请温将军给指条明路,省得我飞蛾扑火,以卵击石。”
温清远盯住我一会儿,缓缓道:“你以为你能做什么?阻止什么?一山难容二虎,总得有个了断。而你,究竟要站在哪一边,也需思量清楚www奇Qisuu書com网。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何苦妄送性命。”
我‘哦’了一声:“看来温将军是稳操胜券了。”
温清远道:“皇上已定于明日朝堂御审,届时是非曲折自有公论。”
我喃喃道:“明日。。。这样快么。。。”
温清远看我一眼,放缓了语气:“太子说,你随时可去找他。。。”
我立时打断道:“明日御审,我可否上堂作证?”
温清远一呆。
“皇上在气头上,难免受人挑唆,曲解真相。其实一切不过误会一场。”
温清远挑眉:“误会?”
我好笑道:“我和容大公子闹着玩儿,将玉锁偷了来,太子爷跟我闹着玩儿,又将玉锁偷了去,至于东西怎么到了奸细手上,那就既不能问容大公子,也不能问我,得问太子爷,您说是不是?”
温清远不以为然:“敢问有谁会信?皇上?百官?司马容受弹劾之际,第一个上前保奏的便是太子。”
我轻叹一声:“是。也许除了司马容,除了我自己,没人会信。但倘若我说,我便是那南夷内奸的同伙,色诱容大公子,盗取玉锁,里应外合,击溃尹军,你说会不会有人相信?事发之际,有谁真正瞧见我人在沈园?”
温清远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我微微一笑:“皇宠不断,难免惹人眼红。一旦出事,多的是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甚至落井下石,借机发难。皇上为堵悠悠之口自不得不厉腕处置,然可曾真正对他、对相府下手?既未削爵也未卸权,皇上心中的恻隐,别人看不懂,难道温将军也看不懂?太子爷也糊涂了?我敢跟你打赌,皇上会信我的话。皇上也情愿信我的话。”
温清远瞪住我:“你可知在自掘坟墓?你当真肯代他去死?”
我收了笑容,缓缓道:“又或者,你现在就可以将我杀掉,想太子也不能责怪于你。”
温清远一脸阴郁:“你明知,太子不会杀你,他也舍不得杀你。我跟他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像对你一般对过其它任何一个女子。。。可为何,你总要叫他失望,与他作对?就算他利用了你,但却不曾真正伤害过你!他将你软禁起来,难道不也是为了阻止你做傻事,白白送死?!”
我失笑:“温将军此言差矣。倘若我先捅你一刀,再送你去看大夫,你是否会感激我救你性命?!”
温清远眼神变得犀利:“郡主当真要一意孤行?”
我看着他不说话。
温清远叹口气道:“郡主,沈姑娘,你不要逼我,更不要逼太子。太子待你如何,你是明白的,何苦非得令他伤心不成?你难道不知,你越是如此,他越是不会放过他。。。”
我默然,良久低声道:“卖我一个人情。”说着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温清远面前。
是那只如意结荷包。
温清远怔了怔,眼中几许温柔一闪而过,沉吟不语。
半晌,他缓缓道:“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我如释重负:“多谢。”
温清远盯住我的脸,肃声道:“取而代之的,夏瑶不再欠你任何情义。将来,也不允许你利用她做任何事!”
铁牢内,阴森黝黑,壁上微弱的烛火摇曳不止,好似随时都会熄灭,人影长长地拖在石阶之下,乍眼看去,犹如暗夜鬼魅。
好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每一记,在空旷的长廊里,都有回响。
我扶着墙壁,小心地走着,偶尔一阵冷风吹过,背脊满是凉意。
温清远看我一眼,不说话,只将火把举得更高,又走了一段,最后在一扇铁门前停住脚步:“就在里面。”他按住铁门环,用力一扯,铁门立时移开,现出一道石阶。“记住,一炷香。”说罢转身离去。
我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感受,只缓缓地,沿阶而下。
一道白色的身影瞬时映入眼帘,明如晨星,皎若日月。
他静静地伫在那儿,望着我,面带微笑,那熟悉的暖熙如风的笑,仿佛浑然不觉正身处日夜难断的囚笼,手足也没有为铁锁镣铐束缚,更不曾身负重罪含冤莫白。他似依然如故,仍是初见时那个潇洒飘逸、来去如风的翩迁公子。
“儇儿?”他唤我,又惊又喜又忧:“儇儿?真的是你么?”
“是我。。。是我。。。”我快步冲到他面前,未及发声便泪落如雨。
他环住我,镣铐与地面碰撞,顿时叮当作响:“儇儿,儇儿,你莫哭。。。莫哭好么。。。”
想起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我忙擦干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不哭,我不哭。你。。。你这些日子都。。。还好么?”
他微微一笑,目光缠绕在我的脸上,柔声道:“我很好,真的很好。你呢?你好么?可有乖乖地吃饭、睡觉?看脸色这样苍白就知你没好生爱惜自己。。。万一病倒了怎么办?”
我望着他,冰凉的镣铐已在他的腕上、胳膊上划出一道道血痕,青紫交加,更有些已凝结转为暗红的血块。。。背负着这样的沉重,他又是如何吃饭、睡觉?一颗颗滚烫的泪珠成串落下,止也止不住,渐渐浸湿了他大片的衣襟。
他急了,满眼心疼,连连柔声唤着我的名字。我哽咽道:“你。。。难道没别的话要问我么?”
他凝望着我,俊逸眉峰拧在了一块儿,紧紧抓住我的手贴住脸庞,低声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想你可有受苦,可一切平安无事?又担心你还在生我的气,不肯再见我了。。。那夜,我真不该舍你而去。。。实是一时意气,气你心中没有我,气你不肯跟我走。。。后来没过一会儿我便回头去找你,却到处找不着,我急坏了。。。一直很懊悔。。。儇儿,对不起,我不该对你那么凶。。。我不该逼你。。。我。。。我只是怕你会离开我。。。我总想让你好好的,可还是叫你受了那么多苦,掉了那么多泪,你怨我么?不。。。儇儿,你不要哭。。。你不要伤心。。。我以后再也不抛下你一个人,再也不!你不要恨我。。。原谅我,好么?”
我泪如泉涌,奔流而下。
他没有问,那块赤血玉锁的下落。
他没有问,这些天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也没有问,我究竟、到底有没有背叛过他。
他只问我,可曾怨他,可曾受苦!
“为什么要相信我?!为什么不怀疑我?!”我望着他,缓缓摇头:“你实在不该对我这么好的。要知道,若非因为我,你绝不会在这种地方受罪。”
他轻手拭去我眼角的泪珠,喃喃道:“你这个傻丫头。”
我苦笑:“很傻是么?明知是个很傻的方法,我还是想不顾一切地去告诉皇上,是我偷的。。。”
“不!不可以!”他马上不笑了,绷紧脸,急切道:“儇儿,你要听我的话,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除了江风,谁也不要说!即便小兰、丞相,也不要说!儇儿,你一定要答应我!知道么?”
我惶惑:“可是。。。可是你呢?你要怎么办呢?”
他将我的手放至自己心口:“你信我么?”我一呆,他微微一笑,伸出修长五指抚过我的发,下巴抵住我的额头,淡声道:“世人眼拙,难道皇上也眼拙么?”
我皱眉:“你当真相信皇上?”
他笑而不答,反刮刮我的鼻子:“别再操心了,嗯?看你一脸憔悴,再不安分休息可就不漂亮了。”
我苦着脸:“难为你还能说笑,就一点都不怕么?”
他反问我:“你怕么?”
脑海忽然闪现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我心头一惊,没来由打了个冷战。他立马抱紧了我,我伏在他胸口,半晌道:“你。。。要小心他。。。”
司马容的目光倏地冷了几分,随即又微微笑起来,指腹轻柔地划过我的脸颊,低叹:
“儇儿,你肯为我担心,为我落泪,便什么都是值得的。”
34、失手
我心知肚明,他是在安慰我。于是我也很配合他的安慰,从见面,到离别,我都努力微笑,让他以为,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
明净无垢的笑颜,缠绕耳际的温柔低咛,温暖的带着淡淡兰花馨香的怀抱。。。我只觉心酸,心酸到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滚。
一直以来,我都是为了我的目的、任务而活,来去随兴,旁若无人。从未想过停留片刻,与任何人产生交集,也无意插手任何人的人生。
虽身在异空,但我没有一分一秒将自己当成这里的人,我仍犹在原来世界,以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方式,活着。
旁人待我的好,既不拒绝也不接受,没有任何承诺,是我一贯的策略。以为这样便可谁也不用伤害,谁也毋庸亏欠,随时了断,无牵无挂。
什么时候,事情渐渐脱离我的掌控,朝相反方向愈行愈远?
什么时候,我不再心如止水,冷眼旁观?
什么时候,我开始会烦忧、焦躁、彷徨,甚至。。。害怕?
原本,只是一个过客,而已。
我抬头,仔仔细细地,端详他的脸。清泉明眸,丰神秀骨,暖人芳华。
“看什么?”他的笑,如青草芬香。我浅笑不语,柔顺地靠在他的怀里,由他轻抚秀发,软声绵长。
最后一次。
我埋在他的心口,渐渐泪盈于睫。
假如一定要有一个人从这世上消失,那个人,该是我,不是他。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还没有,得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儇儿,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我。”分别之际,他郑重道,眉心似有隐忧。
我忍住哭意:“你也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笑着拭去我眼角的泪花,温暖和熙的笑容照亮了整个囚牢。
温清远将我送出刑部。门口,夏瑶站在那里。
“儇儿。。。”她百感交集:“终于见到你了。”
想着也许就此永别,我的心,一点点软下来,平日不轻易流露的感情在这一刻宣泄殆尽,抓住她的手,落泪:“不要告诉我,连你都不信他。”
夏瑶怜惜地望着我,长叹一口气,反握我的双手:“儇儿,我一直,都是信你的。”
她说她信我,便表示信我信的人。我心生感激,朝她浅笑,转身对温清远施以一礼。
“今日之事,就此谢过。”
回到沈园,我将所有的饰物取出,包了几包,交予小兰,道:“明儿容大公子就出来了,分下去,讨个彩。”
小兰皱眉:“小姐也太大方了。这些可都是宫中赏赐,贵重得紧,您还是自个儿留着,别没的折煞了奴婢们。”
“你们跟我的日子虽不长,但都是极好的”,我塞进她怀里,轻轻道:“拿着吧,还怕我将来没更好的么。”
小兰一拍脑袋,转眼笑道:“哟!瞧我愣地!等小姐进了门,大少爷还不知怎么宠怎么疼,只怕到时候奇珍异宝聚成山也还嫌不够哩。”我作势要打,小丫头笑嘻嘻地闪到一边:“好小姐。。。好夫人。。。您就饶了奴婢,奴婢也是想沾沾您的光,添寿增福来着。”
小琴掀帘而入,瞧着我们一愣:“唷,这是干嘛呀?”
小兰乐呵呵道:“我在给未来少夫人见礼呢。”说罢煞有其事地朝我一揖到底。
我没奈何地摊手:“瞧瞧,公然调笑本郡主,简直无法无天不是。你说,该不该罚她?”
小琴眨眨眼:“郡主莫气,小琴替兰姐将功赎罪便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过来:“郡主要的,都在里头,全照吩咐做的,您看合不合意。”
小兰拍拍小琴肩膀,赞许道:“不错不错,这般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日之内便能做妥,越来越会办事了。”
小琴抿嘴一笑:“兰姐过奖,小琴怎敢居功,全乃银子的功劳是也。”
我自包裹内取出一枚球状物体,在手心掂了掂,微微一笑。
小兰好奇道:“小姐这干什么用?瞧着像烟火弹。”
我不答,正好门外江风求见,便让小兰她们退了下去。
江风回禀:“人犯在途中染病,听闻情况堪忧,目前由温大将军亲自照料。”
染病?恐是相爷得了手。
“那证物呢?”
“温大将军回朝之际,已将证物严封于刑部‘仁义堂’中,留待御审。”
江风看了我两眼,犹豫道:“郡主,您该不会是想。。。?”
“我倒想”,口气淡淡地:“只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么本事。万一失手被擒,牵连到他,就麻烦了。”
江风松口气:“郡主放心。大少爷吉人自有天相。”
“见他无碍,总算安心不少。眼下除了等,也没别的法子。”我托着脑袋,一脸疲倦道:“护卫们都撤了,你也回去休息吧。明儿事多,还得靠你奔波。”江风道声不敢,退了。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静坐了会儿,自箱底翻出一套夜行衣,掠窗而出。
风清月明,琅琅辰星,云如流水,夜光迷离。
白天已看过地形,一路用心记着。牢房在北门,仁义堂靠近西北角,按距离由北门入最方便,但那头由屠海亲自把守,实不欲与此人打交道,于是只好选择稍远一些的西门。
我缩在墙角阴影之下,静静等待。
三更,倒夜香的人会推着粪车出入西门后房。
这是我唯一的契机。
可今夜怎么了,明明三更鼓声已过,倒夜香的却仍未出现。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我渐渐心焦,勉强挨得一刻,小道尽头终于响起那呆板的木轮轴声。暗松口气,留神望去,只见一粗汉,颈围汗巾头戴毡帽,推着大车蹒跚而来。
守卫上下打量,狐疑道:“年三,你可从来不迟到阿!”
年三抹抹脸,嘿嘿地笑:“官爷,对不住!今儿个真凑巧了,前脚出门,媳妇就破了羊水,这深更半夜地,找产婆花了好些时候,耽搁了差事,还望大哥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