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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锁流光》》 · 应语桦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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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流光》

作者:应语桦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引子

2150年。

我叫沈儇,二十岁,政府工作者,隶属空间科研站。

我的老板,也是我的导师,乃国宝级资深泰斗——邓建国博士。

邓建国博士声威赫赫,名望极高,上至同业先驱,下至后生晚辈,都对他津津乐道景仰不已,更在崇敬钦佩之余,恭称一声:邓老。

邓老之所以能成为邓老,全靠他在史实研究、挽救绝种生物与揭开世界之谜等领域的卓越贡献。

而他之所以能屡建奇功,最大功臣,便是他那毕生心血结晶:时间机‘流光’。

我常跟博士说,如果没有‘流光’,我一定不会选择跟他做事。

我是跳级生,十六岁大学毕业,十八岁念完双硕士,今年是我攻读PHD最后一年。硕士毕业时,我就已被政府最强势的三大机构同时录用:除了本站,还有军事及医学科研站。

我对军事兴趣不大,对空间研究不多,因此从医是我当时首选——二十二世纪的社会虽已有治疗癌症的特效药,却仍不能彻底消灭癌细胞,所以我立志研究出一种能根治癌症的新药,造福全人类。

可邓老偏偏看中了我,一次又一次的找我谈,最后,我终于被他打动。

因为他说:“我可以让你穿越时空。”

想想,穿越时空!我可以去史前挖恐龙蛋拍侏罗纪大合集,也可以去古埃及探索金字塔的奥秘,若是兴起还能上历朝历代晃荡晃荡——对比一下各国皇帝与其肖像究竟差异几许。

多棒!

于是,我二话不说投到博士麾下,开始探索时空之旅,一年之内完成九项课题,其中七项为本站赢得国家年度荣誉勋章。

自此,空间科研站盛名远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诸多的课题及委托纷纷接踵而来,直将我的行程足排满至三年之后。

我很兴奋,博士也很兴奋。我说博士我对你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一泻千里连绵不绝,博士哈哈大笑三声说我们刀剑合璧强强联手自然天下无敌。

然,天有不测风云。

好景不长。

忽有一天,流光的光芒开始变弱了。紧接着,每启动一次,光芒就再微弱一分。

我和博士心知肚明,流光即将寿终正寝。

我皱眉,博士也皱眉,我们都拉了一张比煤还黑的脸,悲戚地望着眼前这为本站带来所有荣耀的时间机。

博士阴着脸:“没想到它这么短命。”

我沉痛道:“我们要节哀。”

博士老泪纵横道:“我不甘心。”

我泣不成声道:“我也一样。”

博士重重拍我肩膀:“所以一切都靠你了。”

我惊讶地收了泪:“啥?”

博士用一种极其信任的目光看着我,道:“你跑一趟‘尹辉王朝’,找到新能源,‘流光’就能活下去。”

“‘淫秽王朝’?”我飞快搜索一遍历史知识,摇头道:“没听过。”

博士更正道:“‘尹辉’,不是‘淫秽’。 此乃一四维空间,不存于历史,是以你不知晓。”

我警觉:“政府明文规定,禁入异次元。”

博士掏出一张纸,道:“我已得到特许令。”

我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因公事之故,特许空间科研站沈儇出入异次元。时效:一年。P.S.期间如有任何意外,后果自负。

我皱眉:“什么叫‘任何意外,后果自负’?我入政府员工全责保险。”

博士清清嗓子,道:“倘若从现在起停止‘流光‘运作的话,它还能再活一年。”

我挑眉:“停止运作?那我如何回来?”

博士看我一眼,道:“找到新能源,你自然就能回来了。”

我心一凛:“要是找不到呢?”

博士正色道:“阿儇,人生能有几回搏。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绝对相信你。”

我断然道:“不去。”开玩笑,万一真回不来咋办?我可不能就这样出师未捷身先死。

博士劝诱道:“只要你将此事办好了,以你的表现,今年博士论文评选你稳拿第一。”

哗!论文第一就表示连升两级,我当下不作声。

博士乘胜追击:“薪水再翻三倍!”

哇!上道也,心动。不过还差一点。

于是我再接再厉:“记得你有套海边连体别墅从不对外开放。。。”

博士立马拍胸保证:“你若想去,随时可以!”

“那艘‘伊丽莎白’号游艇。。。”

“你尽管用!”

“一言为定!”我们击掌为盟。

2、茶楼

我坐在“沁阳第一茶楼”临窗的雅座上。喝着第六壶茶水,吃着第五盘花生,上了四次厕所,擦过三回手巾。

这个第一茶楼生意爆好,简直人满为患。据说这里的茶水以天山上的泉水所泡,这里的糕点出自最纤美的玉手,这里的老板乃是某某权贵的小舅的儿子的老婆的表妹夫。。。总之,想要凑热闹,就一定要来这沁阳第一茶楼。墨客爱来这品茶作诗;商贾爱上这沾点酸气顺带谈个把生意;而市井小民则通常坐在外间大堂,拉开嗓子把东家长西家短都数个头头是道。

象我现在这样,脸朝窗外,貌似凝望远处杨柳堤岸湖光美景,耳朵可是想闲也闲不住。

“李家姑娘昨夜生了个大胖儿子,她公公可喜欢了,到底是头个男孙呀,听说满月就过户给那婴孩三座大宅院子~~~”

“张家公子前日讨了第三房媳妇,不愧是钱员外的千金,光嫁妆就抬了十箱子,做足了排场呐~~~,把前两房都气炸拉~~~”

“明晚就是怡翠院的赏‘花’大会了也!据闻,花会的主角,是个才艺双绝、貌若天仙的清倌,比以往的都出挑哩。当然是真的咯!城里大半的王公新贵都慕名捧场哪!你也想去?哈哈,算了吧,只怕现在已连站得地方都腾不出了呢!哎哟哟,可不是,这趟花妈妈可赚发咯~~~~”

现代狗仔队比之也不过如此也。

这个朝代的人,衣着打扮,风土人情,和朱允文那朝代差不多。对我而言倒方便,有了之前经验,不必担心生活不适应。

来了三天了。三天内,我跑遍了沁阳城大大小小的古玩店,期希可以得到点线索。博士不是说过,能源有着极其强烈的精气么。相信我若能接触到,一定会有感应。

我首先想到的就是玉器。玉灵性高,储藏能源的可能性比较大。

卖玉的掌柜见我颇识货的样子,眼光也高,以为遇上金主儿,差不多把陈年的破铜烂铁全拿了出来。晕呐,能源的精气我是没感受到,全谢了一头一脸不知流传了几朝几代的灰尘。

我决定放弃古董店改道茶楼,哪知枯坐一整日,亦无所获。

我无聊地吹气,将鬓旁的散发一圈圈地往外吹,连同无用的小道消息一块儿吹出窗去——哀叹哪,咋没一件是我想知道地?

当眼珠子转到第三百五十圈,我已差不多快睡着。

忽然,楼梯处产生异动。

但见一翠衫女子宛若出谷黄莺般娇呼一声,身子就要往楼梯下滚倒。

我就坐在楼梯右拐第一张桌子上,只要我略探身,便可抓住那女子的衣裳,继而将她一把拽回来。

我不是不想救她,我毕竟乃见义勇为路见不平的现代好市民,眼看美女落难,焉有袖手旁观之礼?

然,当我不经意地一抬眼瞥见楼梯下方正站着一位玉树临风俊雅飘逸风采翩翩的白衣公子,再不经意地一抬眼瞥见那翠衫女子脸若桃花,含羞带嗔,不偏不倚地向那白衣公子一头载过去的刹那,我改变了主意。

即便我是义薄云天古道热肠的江湖女侠,我也不能因为自己太急于救人而破坏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千古佳话。

于是,本小姐又坐了回去,于是,俏佳人跌进了美公子的怀抱。

“秋姑娘。。。”白衣公子低呼一声。

哈哟,幸好没出手瓦,看,人家还是旧识呢!

我提了神,支头往那边望去,但见佳人似受惊过度,两眼合上,只余睫毛微微颤动。

就这样。。。晕了?

白衣公子微皱眉,面露难色。嘿嘿,这佳人就在怀中,又忽然不省人事,放手乎?不放手乎?都似不妥也。

小二凑上去,殷勤地道:“司马公子。。。不如就由我家小妹帮个手吧!”

白衣公子松口气,道:“甚好。多谢。”一旁一个梳了两条小辫子的圆脸小姑娘跑上来,伸手欲从那个司马公子手里接过那姓秋的姑娘。

孰料,圆脸女孩的手还没来得及够到秋姑娘的衣角,就‘哎哟’一声,退了回来。小二惊讶道:“怎么了?”圆脸小姑娘瞪大眼睛看着秋姑娘,支支吾吾地却不说话。

我眼尖,瞧见小姑娘脚上白袜处多了一块黑黑的印子。

耳边听得小二训斥道:“叫你办点小事儿也办不好,真没用!”小姑娘眼泪在眶内直打转,眼角瞅着那秋姑娘,想说又不敢说,满脸委屈。

喂喂喂,这好像有点过分了哦?主动要有限制,见好就得收是不是。我瞥一眼那白衣公子,他依旧姿势不变,轻扶秋姑娘,双手只触其肩膀,面上一片尴尬。

我站起,慢悠悠地朝楼梯口踱了过去。经过他们身边时,我蓦地作惊吓状,一手指着秋姑娘的足下,大叫一声:“哇!好大的蟑螂!”

‘腾’一记,秋姑娘立马平地跃起,三步并两步跳上楼梯,抓住了围栏方才回头一探,花容失色道:“蟑螂?在哪?打死它快打死它!”

我蹲下,伸手在地板上作势一摸,抬头朝她笑道:“姑娘,对不住了,是我眼花,原来只是一块墨印。”

秋姑娘当场满脸黑线,狠狠瞪我一眼,视线扫过白衣公子时‘刷’一下满面通红。她又羞又窘地瞟了白衣公子一眼,跺跺脚,转身往楼上跑去。

我吐吐舌头,对一旁傻愣着的小二和圆脸姑娘笑道:“我要走了,请结帐。”

小二方才回过神来,瞧了眼我的台子,陪笑道:“多谢姑娘。十钱。”

我刚欲掏腰包,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抢先一步。

“不用找了。”白衣公子开口道。

“哎。”小二满脸堆笑,道:“谢司马公子。”说罢,拉着圆脸妹子退下楼去。

我回头,见白衣公子正望着我。我礼貌地道:“公子客气。”

司马公子微微一笑,略欠身道:“在下司马容。。。”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朗笑打断。循声望去,但见楼梯口跑上来一个皮肤白净手拿摇扇的少年,一见司马容便忙不迭赔礼道:“哎哟,刚出府就遇上绣庄送样货来,容兄你知我家那个齐总管是出了名的仔细审慎,这不,硬拖住我亲自过目落款。唉,我实在拿他没辙,不得不耽搁了一会儿。让容兄久等,小弟实在对不住哟!”

司马容笑道:“秋兄言重。在下也不过刚到而已。”

秋公子又道:“子言不耐等我,说要先来,容兄瞧见她没?”

司马容颔首道:“秋姑娘已入雅座。”

秋公子手执摇扇,春风满面地走上前来,眼光一扫瞥见我,顿时呆了一呆,失声道:“这位姑娘是。。。”

司马容看我一眼,含笑道:“司马容冒昧,方才正欲请教姑娘尊姓芳名?”

“不敢。小女子姓沈名儇。”我朝他点点头,抬脚就要走,谁知那秋公子竟一步跨至我跟前拦住我去路。他向我揖了一揖,又抓起扇子摇两下,殷勤地笑道:“沈姑娘,区区秋子材,有幸结识姑娘,实乃毕生之荣幸。常言道相逢即是有缘,姑娘若不嫌弃,子材想邀请姑娘共坐品茗,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我斜睨一眼面前这片‘秋紫菜’,见他举手投足一派轻浮纨绔子弟样,暗骂一句‘登徒子’,冷淡回道:“秋公子盛情。不巧小女子还有要事待办,恕不奉陪。”

“沈姑娘。。。”刚欲抬脚,身后又传来一声唤。我回头,看向司马容。他瞥一眼秋紫菜,略带歉意地道:“请恕我等冒犯。额。。。方才。。。多谢姑娘了。”他的目光定在我的脸上,恍如甘泉溪水,清透宁和。

我朝他点头一笑,走下楼去。

经过大堂时,听得桌间窃窃私语声:

“司马公子真是不可多得的青年俊才呀,连像秋家兄妹这样的富豪之后都来不及巴结他哩。”

“那还用说?这司马容可是相府大少爷,素来深得圣宠,为人处事又八面玲珑,朝廷哪个大官不给他三分颜面,何况秋家这样的商贾?若能打通相府这层关系,做起生意来不更如鱼得水么?!”

“呵呵,就是就是。哎,你们刚才看见没有,秋家二小姐居然主动投怀送抱呢!”

“哈哈,秋子言对司马大少钟情已久,这城里谁不知道谁不晓瓦?!”

“我看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那倒未必。好歹秋家富可敌国,官场里头哪有不爱钱的。只要是人,谁跟银子过不去呀。。。”

“。。。。。。”

3、夜探

我在街上转了两转,看见前头有座大庙,气势辉宏,颇为壮观。想起曾听客栈老板提过,这是尹辉朝最大也是最富盛名的寺庙:宗荣寺。

我跑到前门,却被几个带刀侍卫栏下了。其中一人喝道:“没看见城中告示么?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后日将至寺庙祭祀。这几天闭寺,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出入。”

“祭祀?”我奇道。

“你是从外地来的吧?”侍卫上上下下打量我,道:“皇后娘娘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此祭拜佛祖,供奉舍利子,以佑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舍利子?我心中一动,口上赔礼道:“是是,小女子初到沁阳,不懂规矩,请官爷莫怪。”侍卫瞥我一眼,挥挥手让我离去。

我径直回了客栈,把小二叫上来,塞给他两大锭银子,将有关宗荣寺的一切都打听了个仔细。

宗荣寺,尹辉王朝香火最鼎盛的庙堂。国祭大典、新君登基、皇家法度,皆在此举行。除却有皇家排场的日子,平日香客络绎不绝,甚为朝内民众信奉。而多数香客,全冲着寺内灵物而去:

舍利子。

话说二十五年前,本朝皇帝亲手将舍利子供奉于宗荣寺内。当然,那时皇帝还不是皇帝,是二皇子。太子是大皇子。但太子向来体弱多病,长年缠绵病榻,极少过问朝中事务。先帝担忧太子的病情,只让他好生养病,任何劳心劳力的事儿,全权交了二皇子处理。说起这当今圣上,在昔日辅佐太子期间,就已展现了运筹帷幄、深谋远虑的才能。想那年洪水爆发,大河泛滥,自然灾害持续了整整三年,同时北方突厥一直对尹辉王朝虎视耽耽伺机而动,内忧加外患,令整个朝廷乃至民心皆惶惶不可终日。可这样艰难的局面,却偏没难倒这位二皇子。他亲自指挥军队与民众共同铸造河提,风里来雨里去马不停蹄日不间歇;同时在城内城外多处开仓赈济四散流亡的难民,只要有愿意从军的壮丁都派去大河修堤;灾害期间国库空虚他勒令自己府上生活一切从简,并拿出私蓄修建慈善堂专门收容流落街头的孤儿寡母,身子壮的就让做些农活,体弱的就做些缝缝补补的工作。当时的国力决不容战,但是突厥不可不防,二皇子忍痛将唯一胞妹韶云公主送往突厥和亲,借着姻亲关系缓和了战争的局势,为恢复国力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之后三年,风调雨顺,二皇子大力发展农业,把从前荒废的田野都开垦播种,倡导男耕女织,并将收容的少年征召入伍,编织成一支颇具规模的精锐部队,为朝廷效命。眼看着尹辉王朝一日比一日强盛,突厥再不敢轻言犯境,二十多年来都太太平平的守在北边,以礼相敬。从此,二皇子声誉大震,上至朝野下至平民百姓,无不称颂。一年之后,先帝病重,二皇子迎舍利子入宗庙为先皇连夜祈福,怎奈先帝仍撒手西去,临终遗诏,改传位于二皇子,封太子为顺亲王。无人异议。

看小二绘声绘色地描述当今圣上的仁德事迹,一脸景仰崇拜,仿佛亲眼所见的样子,便知道这个皇帝多得民心了。这些建功,怕也是小二从说书先生那听来的。

“姑娘初到沁阳吧!正赶巧了。后天太子陪皇后去宗庙祈福,听说鸾驾要从城中经过呢!到时候肯定排场很大很热闹,姑娘可要去看看哪!”

“哦是么?”我微微一笑:“那倒真要去凑凑热闹了。”

不过,不是后天,而在今夜。

我学的是自由搏击,飞檐走壁这种事可不在行。曾经跟着朱允文学过一些轻功,说穿了也就是些呼吸吐纳的方法,无非让我百米跑快点,跳地更高更远些。

真到关键时候,我还得利用一下现代科技。

在宗庙外的千叶林停了步,打开我的百宝袋。

取出袖珍红外线望远镜一扫,门口的守卫十来个,放弃,偏门才两个,就打这里过!庙堂正厅副厅好似都没有人在,天助我也!

我戴上面巾,一提气,翻墙而入,同时,撒出一把迷魂粉,身子轻轻落地。

两个守卫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眼睛大睁,目光呆滞。

未免万一,我再上去点了他们的穴道。迷魂粉是博士发明的改良迷药,因对人体无什损害,药效也就只在一刻。

身后便是外堂,外堂之后是内厅,供香客家眷休憩用。内厅有十来间,尽头才是正厅―――供奉“舍利子”的地方。

一路无阻,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好运气!正当我要摸进正厅时,耳际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我惊地心差点从喉咙口跳出。红外线咋没照到厅内有人呀!短短几分钟,从哪冒出来的?若非刚来,那就是鬼魂了。一想到这,背上顿时涌起一阵凉意。本小姐不怕恐龙不怕强盗不怕刀山油锅,惟独怕在暗黑寂静阴森无人的地方遇见孤魂野鬼。

摸着心口,强自镇定心神,鼓着勇气,朝门隙里头望去。

一个男子,负手而立,站在佛前,喃喃自语。只约莫听得他说:“父皇,你为何~~~”

他说父皇~~?瞧他年纪约二十几岁,那就是当今太子,尹君睿?深更半夜他在这干什么,不是后天才来祭拜么?

我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一动不动靠在门边。

只见他又伫了会,忽然转身往内堂走去。

月光散落在他转头的瞬间,我看清了他的样貌。

浓眉下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却闪亮如星,唇角线条坚毅,只微微一抿,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样的人,便是当今太子,未来的天子。

见他缓步离去,我暗暗松了口气。也许今晚正是托这太子爷的福,才免去应付闲杂人等的功夫。

我静待了一会,确定四下再无旁人,便蹑手蹑脚地潜了进去。

绕道佛像前,我先恭恭敬敬地磕个响头,虔诚地拜了三拜,心中默念情非得已万望莫怪整三遍,才将魔爪伸向供奉于佛手之上的舍利子。

“盗贼也用得着拜佛祖么?”

背后传来一把冷得不能再冷的声音,我全身为之一僵。

听得尹君睿缓缓道:“谁派你来?偷取舍利子意欲何为?”

他的话语带着肃杀的气息。

身未转,形先动。一把迷魂粉从我袖中激射而出,直扑尹君睿门面。他微皱眉,闪退到门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金边折扇,一挥而就,将粉末皆数弹开。

趁这当口,我已将舍利子握在掌心。

“你以为你出的去么?”尹君睿站在门前,冷然道:“说出幕后指使你的人,留你全尸。”

废话!左右都是死,那我告诉你干吗?我嗤一声笑出来。

尹君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转瞬即逝,立刻回复到如黑墨如深潭的眼色。

“你倒是不怕死。”他向前一步,伸出手来:“舍利子。”

我把玩着舍利子,望着他笑道:“太子殿下若连护国佛珠都保不住,不知如何向圣上交代?”

他的眼中顿时燃起了一蔟火焰,面孔冰冷如霜:“你这是在找死。”

“如果我还不想死呢?”

我轻轻一笑,扬起手,猛地使上全力将舍利子朝内堂掷去!

尹君睿一惊,果然立刻飞身去接。趁此,我毫不迟疑掠出门外,继而提气狂奔。

快接近偏门时,脑后传来一阵风声。我赶忙低头躲过一剑,反手握住匕首,挥向来人。匕首的锋利在夜空下划出一道闪亮的银光,照出来袭者的面容。

那人一身宝蓝长袍,英挺威武,一派将士风范。他手持一柄长刀,所挥之处,虎虎生风。

我左躲右闪,使出毕生轻功四处游走,但仍被刀风刮地双颊生疼,渐渐地,我开始呼吸急促,步伐紊乱,处于下风。

蓝衣人见我不济,丝毫不放松攻势,更步步紧逼,瞬间就将我笼罩在刀光之下。忽然他一个侧跃,挥刀横空劈来,我急忙下腰险险避过,正暗自松口气www奇Qisuu書com网,忽觉脸上一凉,抬手摸去,方知面巾已被挑掉。

我心下好不懊恼,早知道就别听博士啰嗦,管他什么枪械武器限制进入异次元的烂规矩,连同消音器一起带出来多好,不需一秒,就能把眼前的大苍蝇干掉。哼,他的刀再快,也快不过我的左轮!

我一边暗骂,一边向墙边挪去。在他刀尖快要指到我鼻子之际,我猛一后退贴住墙壁,掷出挥泪弹。蓝衣人没见过这玩意,只一愣,便立刻感觉到刺激气味,欲掩目,却已来不及。趁此当口,我一个纵身攀墙而上,跃至墙头之际再朝蓝衣人飞射一把金针。蓝衣人不料我暗器如此之多,又惊又恼,碍于双目受袭难以睁开,也不敢贸然来接,只得再退数步。

“放心,用清水洗眼便可。”我呵呵一笑,跃墙而下。

最后一瞥,方见尹君睿立在廊前,似已站了许久。

次日起身,我从头到脚由内而外地骨头酸痛。它麻麻的,这个国家的男人敢情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招招都往死里打,拿人当畜牲,还好我机灵,换了别人,脑袋早卸了。

着小二备了一大桶热水,散下花瓣,再加精油,一咕噜泡进去,舒舒服服地做了个古代桑拿,这才觉得四肢都活了回来。

换上一袭素衣,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托着腮,发了好一会呆。

小二进来换茶,叫我数声都没听见。

“我说姑娘,您要是闷,就去东城白桥逛逛吧。”小二见我不理,又建议道。

“那边有什么可看的?”我懒懒地问。

“这几天有风筝大会,城里的各个能手都在那处显手艺哪。”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小二自从收了我两大甸银子,就百般殷勤,城中任何大小消息的都往我这说。

“对了,今儿宗荣庙那儿有啥新鲜事儿没有?”昨晚一闹,我不相信没第四个人看到。

“没亚,太子和皇后明天才来哪!”

看来尹君睿并没大张旗鼓地通缉我?要不然就是他暗中派了人查?唉,怎么搞得,刚到这儿才几天,我就把最不该得罪的给得罪了。眼下博士已将流光关闭。我若找不到新能源便回不去。万一太子爷哪天拿我开刀,我不就如同蒸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哇?

还有那个舍利子,叫我空欢喜一场,好不失望。

宝物确是宝物,握在手心里又冷又热,好似蕴聚了武林高手修炼多年的内功一般。只可惜呀,俺脑袋里的能源芯片居然一点感应都没有,事实证明——它不是俺的那杯茶。

我一边摇头叹气,一边走上桥头。举目望去,莫说风筝,连人也没一个。这是哪呀?晕,刚才想地太入神,八成迷路了。

我只好又往来路回,才走了几步,忽然看见前方有一书生打扮的青年站在桥中央,身形笔直,双目凝视远方。

我松口气,忙上前:“呃,这位公子,请问。。。。”

话未出口,就见那书生向前纵身一跃,跳下湖去!

4、救火

这是唱的哪出呀?

“喂!醒醒!听见没?”我噼里啪啦左右开弓赏了他十几记耳光,“少装死!才喝了几口水?!”

我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前后左右猛力摇晃。见鬼!要死就找个没人的地儿!好歹也别在我面前死!

那书生悠悠地回了魂,睁开眼,呆呆地看着我。半响,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一咕噜跳起来,身子一晃没能站稳,又往后倒去。

我忙扶住他:“别乱动!”

他用力推开我,扶着树干,一边喘气一边道:“救我作甚?我这般无用之人,死了干净!”

额。。。我双手覆额。是演戏吗?这场景、这台词,熟呀!

我摇头失笑道:“怎么没用了?”

“我。。。我堂堂七尺男儿却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入虎口”,书生一脸悲愤,拳头紧握:“既无力回天,与其在这人世受尽煎熬,不如盼有朝一日黄泉路上作夫妻,奈何桥前结连理!”

殉情记?

怪不得眼熟阿,敢情是梁祝别版。男女相爱,因着门第或世代恩怨被旁人百般阻止,如今女的被逼另嫁他人,于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虽然老套,但从古至今千百年流传的戏码,即便现代,也不得不叫人竖起大拇指,夸一句:

经典。

我双手抱胸,正色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随意轻贱?一死了之就能解决问题么?不过令亲者恨仇者快罢了!”

书生一听,立马红了眼眶,咬唇不语。

我又絮絮叨叨说下去:“看情形你那心爱之人必是受制于人吧?她必是日夜盼着你能救她逃出生天吧?你死了,谁还能救她于水火?难不成你要她痛苦一生?又或者脖子一抹随你而去?”

书生眼圈越来越红,脸色愈来愈苍白,看着我,嘶哑地开口道:“我―――如何才能救得了她?他们人多势众,把她―――把她―――卖进―――勾栏里―――,说是今晚,就要寻个金主儿―――将她―――”

言未尽,已是泪如雨下。

噢,原来还不完全是我想的版本么!

见他哭地万般伤心,我一个头两个大!本小姐什么阵仗没见过,就是没试过安慰痛哭流涕的―――男人。我好不容易费尽唇舌说尽好话才勉强缓和住他的情绪,同时也从他断断续续的描述中,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他姓张名书言,是本城一名秀才,自幼丧父,家境清贫,与寡母相依为命。幸得恩师赏识,多番照顾,母子二人也终可安稳度日。期间更与恩师之女蔡云宁日久生情海誓山盟更私订终生,准备高举功名之时便是提亲迎娶之日。恩师与其母也是心照不宣暗中应允。孰料天有不测风云,恩师古道热肠为人作保,哪知友人竟背信弃义携款私逃,债主上门逼债,见恩师还不出钱来,竟抓了蔡小姐卖入青楼来抵。恩师早年丧妻,爱女甚深,受此打击,立时一病不起。寡母亦急地白了头发。张书生四处奔走筹钱,怎奈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端的是四处碰壁求告无门,连平日热络的亲朋,见蔡家落难,竟也立刻换了脸色,唯恐避之不及。眼见蔡小姐就要被人糟踏,看着恩师一日比一日虚弱,张书生深怨自己百无一用,这才发起了轻生的念头。

我听毕,沉吟一会,道:“蔡小姐便是今晚怡翠院‘赏花大会’的主角么?”

“是。”书生悲叹一声。

那花妈妈事前做足宣传,摆明了要在蔡小姐身上狠捞一笔,如今整个沁阳城的新贵谁不知道今晚的盛宴?看来想要救她,我还得多费点心思。

“蔡小姐可有何心腹之人么?”

书生愣了愣,答:“云宁有一婢女名唤小叶,自小带在身边,虽名为主仆,却情同姐妹。”

他又重重叹口气:“那丫头倒难得。。。自云宁被带走,就一直徘徊在怡翠园外,不肯离去。”

“找到她,来沁阳第一客栈找我。”我站起来:“事不宜迟,我们务必要抓紧时间。”

“姑娘,你―――”书生怔怔地望着我。

我看着他,目光炯炯:“若想救你的心上人,就一切照我说的做。”

我先跑到市集,买了套老妪的衣服,又雇下一辆马车和一个老实的车夫。等回到客栈,书生和小叶已候在门口。

我把他们让进屋,刚关上房门,就听得身后‘扑通’一声,小叶已跪倒在地。

“你这是做什么?”我忙扶住她,想拉她起来,孰料小姑娘年纪虽轻,气力却不小,一时竟拉她不起。

“姑娘!求您救我家小姐!小叶甘愿做牛做马,报您大恩!”说罢,‘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我叹口气,拉她起来。见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这般忠心护主,不由心生三分好感。望着她闪着渴盼的双眼,我柔声道:“放心,一切有我。”

“你先去吧。”我对书生说。

书生看了小叶一眼,向我点点头,便举步离开。临出门,忽然回身,向我恭恭敬敬一揖到底,方才退出门去。

“听书生说你一直在怡翠园外守候?” 我问小叶。

她点点头。

“可有见到你家小姐?”

小叶神色一黯:“我求了他们好久,都不让见。也不知道小姐现在怎样了?”说罢,就转头抹泪。

“不必担心,今晚之前,蔡小姐定被照顾地好好的”,我话一转,“怡翠院的人可曾见过张大婶?”

小叶一怔,答:“小姐被带走之日,张大婶上街买菜未遇上,后来老爷病了,大婶日夜病前照顾也未离家半步。他们只识我和张公子。”

“那就好。”我点点头,从自己的衣裳里捡了套较小的递给小叶:“你衣服脏了,换这身吧。”她接过衣服,吸吸鼻子,轻声道:“多谢姑娘。”

我对她一笑,走到里间,换上刚买的衣服,然后坐到梳妆镜前,一边用颜料在脸上勾画,一边说:“等会我们就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把你家小姐带出来。”

“能行吗?我求了他们好几天,他们一点都不肯通融呢!”小叶换毕衣裳,走了进来。

只见她‘阿’一声捂住嘴,眼如铜铃般瞪地老大,满眼不置信地看着我。

我笑笑不语。调了点比肤色略深一点的色料,仔仔细细地在眉头眼角脸颊都添加若干细纹。既然是中年妇人,双手自然也不可能白净。我亦分别在两手背涂上色料并勾勒经络,使其看上去臃肿而褶皱。

最后,我盘起头发并包上一块粗布头巾,便大功告成了。

转过头,朝着仍然处在震惊中的小叶促狭一笑,道:“我们出发吧!”

怡翠楼前,守门大汉一见小叶便上前来赶。

“叫你走怎么还来!烦不烦呀!去去去,别老碍大爷清静!”说罢,竟伸手来推。

我不动声色将小叶往后一拉,避开了那只肥肥的脏手。大汉推了空,手旋在半当儿,顿时有些恼羞成怒。眼见他涨红了脸,似要发作,我一步上前,将一锭银子往他落空的手中一塞,满脸陪笑道:“这位大爷,您行行好,让我们娘俩给蔡小姐送个行吧!过了今晚,小姐也就不是咱家的人了,以后还不知能不能再见哪!不瞒您说,蔡小姐亲娘死的早,这么多年都是我照料着,求您好歹行个方便,让我说上几句嘱咐话,也不枉我们母女一场了!”说完,低头沾了唾沫在手绢上,往脸上随意拂了两下,压低了嗓子略带点哭腔道:“大爷您一看就是心善之人,也定能体谅我这做娘的苦心哪!”说着,又塞过去一锭银子。

那大汉被我这么一说,脸色早已缓下,见元宝一个接一个地送到手上,立马眉开眼笑:“大婶您真是明白人!蔡小姐有您照料,那是福气啊!您跟我来,这边走。”

呵呵,求饶有啥用?银子才是硬道理!

小叶在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被我扯了一把,才回过神来。

我们跟着大汉绕过花厅,上了二楼。大汉在最里头的一间花房前停了下来。

他左顾右盼好一会,才回头对我悄声道:“大婶,这蔡小姐可是被严加看管的,你可得快点,我也是担着干系哪!”

我忙谢过,再塞过去一锭银子,大汉笑眯眯地连声道了谢,便识趣退下。

我与小叶一起推门而入。

屋子里自是美轮美奂,芙蓉帐,鸳鸯被,雕花铜镜,连茶杯也是上好的瓷器。

正当我暗自感叹着这个风流销金窝,内厢突然传来一把清脆的女声:“我已说过,要我登台,就等着为我收尸吧!”

“小姐!”小叶一阵激动,低呼出声。

帘子被一只玉手撩开,一个聘婷少女迈了出来。

哗!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身形苗条,气质清新。什么叫做古典美女?见这位便知!难怪张书呆为她寻死觅活。

小叶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的手:“小姐,你可有受苦?”

蔡小姐惊疑不定地看着小叶,再看看我:“你们,这,怎么进来的?”

小叶一边掉泪一边道:“小姐,你快随我走吧,这位是沈姑娘,她救了张少爷,是她,带我救你来了!”

蔡小姐一听‘张少爷’三字,脸色顿时煞白:“他,他怎么样了?他,可还好?”

我瞥了眼门外,打断她们:“你若再不走,他便如何也好不了了。”

蔡小姐一脸狐疑地看着我。她方才听小叶称我‘沈姑娘’已甚为不解,单看我外貌,根本是个中年妇人。

我一笑,掏出手绢,缓缓擦去脸上的妆容。她大吃一惊,张嘴看牢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叶握着她的手,异常坚定地说:“沈姑娘是奇人,定能助小姐脱离苦海!”

蔡小姐看看小叶,再看看我,一咬牙,下定决心道:“小女子就一切拜托姑娘了!”

我二话不说立刻叫她换上我的衣裳,并把她妆扮成我方才的模样。怕她露出马脚,又向小叶嘱咐再三,并取出一把银票塞她怀里。

“马车就停在我客栈之前,这会儿书生该已接了令尊和张大婶候在那了,你们速去会合,一刻也莫耽搁,立刻出城!只要等到入夜关了城门,他们想追也至少得等到明天早上!我会尽量在此拖延时间,马车上已备了三天的干粮和水,你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蔡小姐感激涕零地望着我,满眼噙泪,拉着小叶,盈盈下拜。

我轻轻地扶起她,柔声道:“小姐多保重。快走吧!从此山高水远,后会有期了!”

蔡小姐含泪点头,哽咽道:“我知姑娘非寻常女子,云宁有幸得姑娘仗义相助此乃上苍垂怜于我!姑娘大恩大德,云宁惟有来世再报!”

5、替身

我靠在窗边,微掀开帘子,向外头望去。

不一会,便看见蔡小姐和小叶随着那大汉出了怡翠园。两主仆照我嘱咐的,朝客栈的方向去了。

我松口气。剩下,便是拖延时间了。

对着镜子,我清雅淡妆,微点朱唇。拢住脑后一撮秀发,轻轻挽起,编了个精致但略松的发髻,且小心地留了刘海,垂至眼帘。我打开桌上的首饰盒,挑了副银丝线坠水滴的耳环戴上。

蔡小姐与我身材相似,她的衣裳穿我身上刚刚好。恰巧她也似与我一般喜素色,衣服上绣着淡淡的玉兰花,十分雅致。

我正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装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娇俏的笑声。

“哟!蔡小姐阿―――今儿可是准备好了?姐姐我―――已然等不及看你这绝色美女―――怎么抢尽风头啦!”

我眉头微皱,刚思忖着该如何应对这不速之客,就听得‘吱呀’一声,那女子竟擅自推门闯了进来!

我忙躲到屏风之后。

“哎哟我说妹妹呀,都快当媳妇了―――还装什么臊呀!呵呵,这一个月来整个园内园外可都―――都只捧着你一个人,想必心底早乐坏了吧!”那女子说着,一边娇笑一边喘气。她踉踉跄跄地朝我走来,人未至屏风,一股酒气已熏地我想吐。

敢情是某朵花儿因蔡小姐失了宠,借酒劲找碴来了?据守门大汉说,对蔡小姐的看管是花妈妈亲自下的令,除花妈妈自个儿,谁也不准接近蔡小姐。她倒好胆子,不怕花妈妈的家法。想来也是平日骄纵惯了的红角儿,心态委实难以平衡,这才胆敢放肆。

“你,你别以为会―――卖弄点墨水就了不起了!哼!我告诉你,你也就红个今晚!这园子的风头―――还归我花艳红!”

我‘噗哧’一声笑,转了出去,眯眯眼看着她道:“艳红姑娘既这般自信,又何必来寻我晦气?”

她一见到我,立马呆住了,两眼直直地愣愣地看着我。

我一笑,轻扬衣袖,向她拂去。

花艳红被我点了睡穴,身子软软地摊下来,我接住她,只见她嘴唇微动,犹自低喃道:“他们―――都说你长得美―――我还不信―――”

我把她放倒在床上,脸朝里,盖上被子,放下床幔。

“姑娘怎么还磨蹭着?时辰快到了,来来来,快随妈妈我出去大厅吧!多少人正等着心焦哪!”一把响亮到刺耳的女声传了进来。

花妈妈催命来了。

我不动声色,抽了条纱巾掩在面上,转过身去,低垂了头,作娇羞状。

“哎哟哟!”,只听得花妈妈笑嚷道:“我的好姑娘,你可真是仙女下凡哟!这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模样准叫那些爷欢喜得紧!姑娘阿,不是我说你,你早这样多好啊,以你的才情样貌,定能找户顶有钱的人家!纵然是做个填房,也比在这园子里成天卖笑强呀!告诉你,今儿呀来了好多金主儿,不过你不用紧张,一切有妈妈在!妈妈我到时候定给你选个最贴心的―――”

我跟在花妈妈后面走着,心里早已骂遍她祖宗十八代。看着她那肥胖的身躯随着夸张的肢体动作连带屁股一同不停地晃荡,我就恨不得往上踹几脚,再赏她一百记耳光。

花妈妈将我带到后台,嘱我小坐一会,自己屁颠屁颠地走到前头去了。

外厅乐声阵阵,十分热闹。我偷偷朝帘子外望去,台上有一皮肤白皙的绿衣女子水袖纷飞,轻歌曼舞,煞是好看。台下约莫十来张桌子,座无虚席,光看打扮穿着,便知都是有点来头的。

咦?右边桌上的好象打哪见过?只见一位少年郎,微眯眼作陶醉状,手中一柄折扇摇阿摇地,唯恐不这么样旁人就不知道他乃一介浊世翩翩佳公子。

汗,好一个秋紫菜,茶楼一别,妓院又见,咱们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哇。噫,他今日也不是一个人来么,旁边还有一位,难道是。。。?

我正定睛望去想分辨那人是否就是司马容,那人却猛地回过头,眼睛对上了我的。

一般的面如冠玉,容貌俊美。却不是那司马容。

司马容气质温和,举止儒雅,眼神清泓似水,而此人,却双目炙热,似有熊熊烈火在双瞳中燃烧。

他朝我这边望来,表情若有所思。我连忙掉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这一转头,左方后侧最后一张桌子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桌只坐了一人,披深色斗篷。因相隔较远,看不真切样貌。只见他自斟自饮,低垂头,并不与旁人说话。

正纳闷,台上乐声嘎然而止。我一眼瞄去,乐师和绿衣女子都已不见。花妈妈一人站在正中,帕子一挥,满脸堆笑地道:“各位大爷官人,今儿晚上多谢你们赏面来捧我们云宁姑娘的场子!想来大家都早已听说,我们云宁姑娘乃深闺佳丽,出自名门,不但长得国色天香,而且还精通琴棋书画,端的是要貌有貌要才有才!”

挺会做广告么,这下我身价又涨了不少吧?

花妈妈笑盈盈地向我处丢个眼色,招招手道:“来来来,云宁阿,到妈妈这儿来,给各位官人见个礼吧!"

死老鸨,笑成那样,怎么看都像是:"来呀,这就给你们验验货!"

我由婢女搀扶着,缓缓走上台去.四周一下子变得静悄悄地,方才的喝茶声嘀咕声全没了,静地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各种纷杂的眼光铺天盖地地笼罩在我的身上,有好奇的、探究的、惊艳的、玩味的,还有某道夹杂着一丝火热的目光从右方扫来.

正当我被看得不耐烦的时候,花妈妈又道:"云宁姑娘深居闺中,洁身自好,分外自律自重自爱,所以今晚只有得花标者,方能揭下姑娘面纱,真正一睹芳容。”

我暗笑,这点倒正和我意。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传来许多窃窃私语声。忽而有人叫道:"什么美女才女呀,言过其实了吧?我看哪,才及不上花艳红姑娘一半风情呢!"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脑满肥肠富贾打扮的中年男子满脸不在乎地嘟囔着.

哎哟,敢情是那花艳红的粉丝,为她叫屈来了.

花妈妈忙打圆场道:"我们怡翠园的姑娘哪个不美呀!自然是各有千秋,呵呵,各有千秋嘛!"

那胖子‘哼’一声道:“我看艳红姑娘就是比她强!不信哪,也把艳红姑娘请出来,大家比划比划呀!”

他一说完,台下一些人竟也跟着起哄。花妈妈忙说了好些场面话,连番赔笑,可台下起哄的人越来越多,一时之间,花妈妈的高分贝竟盖不过台下的闹声。

我心一沉,花艳红此刻正躺在我的床上,万一他们真要找她出场,岂不穿帮?

“所谓各花入各眼。艳红姑娘以曲闻名,众人皆知。只是云宁的才艺与艳红姑娘略有不同,不知各位客官可有兴趣品评品评?”

我一开口,台下安静了一大半。百来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我。

我低低嘱咐了花妈妈几句,花妈妈饶是一愣,却也点点头。不一会,她便叫人搬来一张空白屏风,再挪了张桌子靠近屏风,桌上摆齐砚台笔墨。花妈妈递给我一条三尺彩带。她有点担心地看看我,我朝她一笑,示意她暂时退下。花妈妈终于没说什么,站到了一边。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乐谱,递给乐师,并嘱咐了鼓手几句。他们一见乐谱,皆露惊诧之色,随即马上半是欣喜半是激动地点点头。

最后,我挑了根最粗壮的毛笔,掂了掂,将彩带系于笔尾。

台下人皆好奇地指指点点。我恍若未闻,转头对乐师和鼓手微微颔首。

鼓声起,犹如雷动。乐师及时跟进,铮铮不绝,琴音却不似方才柔情似水,而转为高亢明亮,激奋人心。我一个旋身,笔掷出,于墨坛中一滚,向屏风挥去!

台下传来一阵抽气声。我目不斜视,足下轻点,配合节奏,该扭腰就扭腰,该旋身就旋身,该抬腿就抬腿,跟紧拍子,一节不差。小朱说过,这画屏哪,除了需纯熟内功心法,还有一样至关重要,就是得养眼。而所谓养眼,可不光指笔画精妙更指舞者之风姿神采。所以,表情一定要轻松欢愉,眼波一定要娇俏明媚,衣袖一定得挥地轻舞飞扬。

最后一笔,我左脚略退小步,手势则微微往前一送,该刹,笔墨归位,鼓乐齐收。

我舒出一口气,抚了抚渐松的发髻,这才发觉,额上已渗出点点密汗。

回头看那屏风之上,赫然一幅凤凰图。只见那凤凰张开双翼,似欲飞出屏风而来。眉眼一点,目中含嗔,仿若人间神态。

全场鸦雀无声。想要喝茶的人忘了喝茶;正摇扇子的不知何时把扇子摇到了地上;更有人,似自我开始画屏便一口气提着,直到此时,才大幅度地呼吸吐纳。

先前的那个胖子早已伫成一尊雕像,这会儿,竟神经质地擦起汗来。

他们个个瞪大了眼,瞠目结舌地看着我。

嘿嘿,知道我是有备而来的吧?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想我当初一番苦练,可没少挨小朱的骂。

花妈妈毕竟是见惯大场面的,震惊之后,最快反应过来的就是她。只见她满面春风笑如璨花,道:“呵呵,各位爷,我花妈妈可没诓你们吧!你们倒是说说,可有再见过比这云宁姑娘更妙的女子?”

我淡淡一笑,抬眼间,看见一片蓝色衣角从左后方飘了出去。

6、周旋

按花妈妈的意思,我暂先回了屋里。

不用说,接下来只需她个人表演即可―――拍卖大会,价高者得。

我望了望窗外,夜幕渐深,新月升起。

城门关闭于日落时分,想必蔡家一行已出了关外。当然,能多拖得一刻多为他们争取一点赶路时间也是好的。

我落下窗帘,再把灯芯拨拨弱,屋里顿时昏暗了不少。接着把香炉挪到门背后,点燃香蕈。

弄完,我擦净手坐下,泡杯茶,再从怀里摸出一小瓶,微仰头,滴了两滴透明液体于口中,匝巴几下,这才端起茶杯,悠悠地啜着。

不知道最后是哪个客人得标呢?台下来人大都非富即贵,很有一掷千金之势―――当然是谁并不重要,对我来说结果都一样:撂倒他!

只是想到有某个肥婆子在中间捞足油水,赚尽不义之财,心里就极度不爽。我暗下决心,将来有机会,必不忘好好‘招呼’花妈妈一回。

“嘟嘟嘟”,一阵敲门声传来,我回过神,看见门外映出一高大一矮胖两个身影。

听得门外传来花妈妈的笑语声:“咳哟哟,我的好姑娘呀,瞧妈妈给你带谁来了!妈妈早就说了,咱云宁姑娘一看就是个有福之人,这不,连咱丞相府的二少爷都瞧上你呀!”

咳。。。我一口茶差点噎不下去,脑中立时晃过一双炙热的眼睛。

不会这么巧吧?我暗叫不妙。

“烈少爷呀,妈妈我就不多叨扰你们啦!所谓春霄一刻值千金―――哎哟哟您看您这是―――嗬嗬烈少爷就是大方的主儿―――”,花妈妈似笑地好一会儿合不拢嘴,末了又对我说道:“云宁阿,那妈妈就先回了,好好侍候烈公子啊?!”

说罢,花妈妈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被推开,一角淡紫的袍子飘了进来。

他反手关上门,却不上前,就站在门口,双目依然似方才般炙热,此刻更是直接地不带任何掩饰地看着我,不发一言。

我亦不示弱,镇静地回望他。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看了好一会。

忽然,他咧嘴笑起来,声音低沉而磁性,开口道:“你不是蔡小姐。”

我心里‘咯噔’一记,表面仍若无其事:“公子何出此言?”

“蔡云宁从不敢像你这般看着我。而且,”他嘴角擒一抹笑:“听秋子材说,姑娘的身形样貌极像他认识的一位姑娘。”

呵,我差点把那秋大公子给忘了。他倒和你们两兄弟都走地挺近么~~~

慢慢慢,他刚说蔡云宁从不敢这样看着他―――这么说,他也认识蔡家人且素有来往?

接到我询问的目光,司马烈微微点头,道:“我素来仰慕蔡老先生的才学,少时也曾幸得蔡老先生指点。我丞相府上的字画也有不少是出自蔡老先生之手。”

他这么一说我倒来气了。既然有这层关系在,那你司马烈也算得蔡老先生半个门生吧,怎么不早早来救?好歹是个丞相公子,手下能差遣的何止百人,总比我容易比我风险指数低吧?偏等到蔡小姐入了虎口,才一副英雄救美的样子―――难不成想叫蔡小姐感激涕零以身相许阿?思及此,倒不无可能。以蔡小姐的品貌,再看看这司马烈,两人倒也算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不过可惜了,襄王有心神女无梦,人家心有所属,你就甭忙活了。

“蔡小姐呢?”他目光灼灼,向我走来。

哼哼。原形毕露了吧。

“烈公子,奴家实在听不懂您说什么?”我依旧保持着自然的笑容,坐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脑中飞快地闪着念头。

看他举手投足不起风声,我便知道他会武功,且必定在我之上。

唉!我暗叹一口气。说到底,这几天里遇见的人,除了不会武功的,哪个武功不是在我之上啊?真的不是我太差,而是他们功夫太好了。在我那社会,我的擒拿本事也算一流吧,可到了这儿,估计能挤进三流就很不错了。突然想起那晚宗荣寺内和蓝衣人一路纠缠,至今仍令我心有余悸。那时可真险呀,后想起来,只觉得脖子上凉凉地,要是当初一个不小心少闪一毫米,那把明晃晃的大刀只需轻轻一划。。。。。。我不禁打个寒颤。

“怕了?”他冷哼一声。

我从心里恶狠狠地白他一眼。不过瞧他一脸蓄势待发的神情,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一点点怕。万一被他知道我不但送走了蔡小姐还让她和她的情郎双宿双飞―――保不定他恼羞成怒当场把我脖子给抹了―――在这月黑风高四下无人之夜,很有可能啊,而且这个司马烈看起来脾气不大好,和他哥哥司马容简直来自两个星球。

面对司马容的时候,我丝毫不担心。司马容不会带给任何人威胁感。

我咬咬牙,不断地对自己说,记得一定要放低姿态,能放多低就放多低。以往的经验告诉我,在这以男权为尊的古代社会,男人都很喜欢看到女人对自己俯首称臣五体投地地膜拜―――这从很大程度上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和征服欲。在他们眼中,女人,亦是猎物的一种。

但同时,也会大大降低他们的戒心。

我深深吸一口气,努力复努力培养情绪,再抬首时,已是两眼擒泪,满目委屈。

司马烈一愣,眼光闪烁古怪地看着我。

我轻轻除下面纱,规规矩矩,向他福下身去。

借行礼下蹲之势,我暗暗运气调息使得气血稍稍倒流,这样便显得脸色略微苍白。而表情则是柔地不能再柔,眼中还适时地展现出一丝惊惶。

在准备演说之前,先咽了口唾沫润润嗓子,继而以生平最温软地嗓音缓缓道来:“事及此,奴家也不敢再隐瞒烈公子。奴家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颠沛流离,四处为家。半年前,辗转来到沁阳,本想做个小本买卖图了生计,也好就此安顿下来。熟料不出一个月母亲便染上疾病,所有积蓄都不够治病,正当奴家走投无路之际,蔡老先生经过,见我和寡母孤苦无依,不说二话慷慨解囊,救我母亲一命!奴家感激蔡老先生滴水之恩,一直盼望有朝一日能涌泉相报,此番蔡家落难,焉有袖手旁观之礼?”

我一口气说完,语气自然顺畅且可谓句句真情流露.偷眼望去,只见司马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隔了好一会。他忽然道:“说辞不错”。他坐下来,自顾自倒杯茶,闲闲问道:“那你又是怎么混进园子来的?”

我忙答:“还不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买通门人呗!”

这可是大实话。

“哦,你很有胆色嘛”,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倒真难为你了。”

我心头有点发毛,低着头干笑两声:“烈公子过奖了,奴家不敢当。”

他看着我,手里握着杯子,慢慢转着。我兀自低头,不敢去看他。

半晌,他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我正疑惑他究竟想怎样,他突然身形一动,欺近我身前,我心下一骇,本能起身后退,双臂却被他牢牢箍住,反剪身后。我吃痛,欲挣脱,岂料对方臂力惊人,竟制得我丝毫动弹不得。他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头看他。

他的双目充斥着霸气和点点星火,眼神在我脸上游移,嘴角微扬,带着丝略微邪气的笑,道:“四处为家?你倒是说两句关外话来听听?才来半年?沁阳话就说地一点口音都没有?蔡老先生在何时何地给你娘治病?大夫叫什么?全都说来给我听听!”

我倒抽一口冷气。他目光如炬,咄咄逼人:“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么?一个弱女会有这等机智谋略,混进园子偷龙转凤,站在花台上无半分惧色还能边跳边画凤凰图?”,他厉声道:“说!蔡老先生一家现身在何处?你究竟是谁?”

他的力道渐渐加重,我疼得直冒冷汗。先前的害怕担忧渐渐被怒气所取代,罢罢罢,既然大家撕破了脸,那就没什么好装得了。

我朝他冷笑一声,面上再无娇弱之色,嘴巴更是噼里啪啦动起来:“哼,好啊!丞相府的二少爷竟然是此等欺凌妇孺之流,小女子真是大开眼界哇!不过很可惜,人家蔡小姐自有良人,没把你放在心上。好心奉劝少爷一句,莫做无用之功,徒劳失了体面。所谓强扭的瓜不甜,人家不喜欢你,你再死缠烂打有什么意思,传出去恐怕也有损丞相府的名声......”,只见他的脸色又青又白难看到了极点,我熟若无赌,仍自管自说下去:“虽然你看上去不至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但也能勉强算个半表人材,加上你父兄在朝野中的权势地位,自然会有世家千金强强联手,这辈子也绝不会打光棍没人要,人家好歹要给丞相府几分薄面!只是少爷的脾气得好生改改,别动不动就三吆五喝六斤叫八斤,你也是个读过圣贤书的人吧?不知道身为男子该有的气度风度深度么?看来你是不知道的了。俗话说,人没有知识也要有常识没有常识也得常看电视......”

额。。。这个说偏了,这里还没有电视。

“你给我闭嘴!”他暴喝一声,震地我耳膜嗡嗡作响。感觉他握着我下巴的手竟有些微颤抖,天哪,他该不会这样就被气疯了吧?

怪不得叫司马烈,脾气还真挺暴烈。气吧!气吧!我暗暗阴笑,我就是要你气,你气地七窍生烟最好!

他脸色越来越苍白,紧接着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整个人似站不稳般微微摇晃,他原本抓着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慢慢放松,到最后终于放弃了对我的钳制,踉跄后退两步,一手按胸大口喘气一手撑着桌子支持身体。

“烈公子未免太容易激动了,这样对身子可不好,伤肝损脾哪!”我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喝着方才只动了一半的茶水。

“你下毒?”他惊怒交加,顿时醒觉地看向自己的杯子,再一个回头瞪着门后的薰香。

嗬嗬嗬。我一脸奸计得逞地坏笑。

迷魂粉若散于空气中,只能令人有片刻的迷离,但若融于水,再配合迷迭熏香,药性则能增强十倍。中招的人不但全身酸软使不出力,还会渴睡―――没十来个钟头醒不过来。我自然事先服了解药。那透明液体是博士自薄荷叶中提炼的汁液,再加入金银花、冰片、桔梗、甘草等数十味药材研制而成。对于一般的毒,只需一、两滴,便显疗效。

迷魂粉和迷迭香的一大好处乃无色无味,即使内功深厚的高手也不能轻易分辨得出来。不过这个配方也有个极大的缺点,就是起效太慢,没一时三刻起不了作用。所以我故意出言相激使他发飚,目的就是要加快他体内气血运行的速度,促使药性提前发作。

这个司马烈,竟敢对我动粗!想起来就火大。不过对于他一下子就洞穿我的谎言可见他还是相当聪明地―――不是我自夸,我的演技着实不赖,至少用这招曾经成功解围N多次。

难得认栽―――他精,可我也不笨,预先留了一手。

“烈公子不必担心,不过是点迷药而已,死不了”,我眯着眼看他:“公子方才标花花了几钱呀?”

“一万银。”他神志似渐渐模糊,下意识地答我。

“这么贵啊?!”,我夸张一呼,随即道:“那奴家真得好生侍候公子了!公子放心,这一万银无论如何也不会叫公子打了水漂的。”

司马烈闻言,抬头警戒地看着我。

我奸笑,起身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说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拽到床前,掀开帷幔,将他推倒在花艳红身边。

只见司马烈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了眼身侧的花艳红,双目似喷出火来死死瞪着我。我敢说,如果眼光可以杀人,呵呵,我就跟进了碎纸机的废纸无异。

我不怕死地朝他眨眨眼,以一种暧昧的语调说道:“烈公子,花妈妈说了,春霄一刻值千金,你可得抓紧时间噢!相信以你的功力,定能在天亮之前恢复吧”,我故意瞟了花艳红一眼,掩唇笑道:“这艳红姑娘怎么说也是怡翠园的头挑人才,容貌虽不及蔡小姐,可也绝委屈不了你!”

“你。。。你好大的胆子”,他已七荤八素上气不接下气,但眼神依然恶狠狠地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从没有人。。。敢对我这般无礼,你。。。可莫要后悔。。。”

“呵呵烈公子我好怕哟”,我嬉皮笑脸道:“只是小女子什么美味都尝过,就是不识这‘后悔’的滋味。。。我可是期待哦!”

司马烈已没力气再说话了,他正渐渐被睡意所笼罩,但是他的双眸始终闪耀着炙热的火焰,当我离开之时,依然能清晰地感到他的目光穿透了床幔,直直钉在我身后,如芒在背。

7、赔罪

折腾了一晚上,回到客栈,已累地直不起腰来,我往床上一扑,倒头就睡。

睡梦中,只见自己不断地被猛兽追逐。我拼命跑拼命跑,可身后的黑影却似鬼魅一般跟着,怎么甩也甩不掉。我摸出匕首,刺向黑影,谁料那黑影动作比我更快,一闪身灵活地避开刀锋,瞬间疾伸爪子扣住我的手腕。慌乱中我腾出另一只手,随手抓去,没想到这一抓竟被我扯下一片黑布来。眼前顿时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庞,清峻的脸、温和中夹杂着一丝清冷的眼,朝我微笑着。我松口气,原来是司马容啊~~~我刚想发作质问他为何吓唬我,司马容的脸却突然变了―――三分俊美三分邪气,双眼却如岩浆迸发般燃烧着熊熊火焰,突然眼前一晃,那张脸凑到我鼻尖处,朝我‘喝喝’狞笑―――司马烈!

我大骇,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挣脱了他的掌控,转身便发足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忽然脚底一个踩空,我重重地跌倒在地。正当摔地眦牙裂齿,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眼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靴子。我如见救星般抬头:“救命!后面有怪物~~~”他蹲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漆黑的眼珠冰冷地无一丝暖意―――。我惊呼,再也顾不得痛,慌忙爬起跌跌撞撞地后退。

这时,一把钢刀毫无声息地架到了我的脖子上。蓝衣人一脸肃杀道:“殿下,可要就地正法?”

我再也忍不住,尖声大叫道:“博士?博士?快让我回去!”

就像是响应我的召唤般,眼前忽然光亮一片,无数的光线交错缠绕,织成一张网。

“流光!”我惊喜万分地叫道。突然想起自己正被挟制,可眼下一扫,钢刀、蓝衣人、尹君睿竟都已不见。我顾不得诧异,铆足全力向流光奔去。蓦地,传来博士的声音:“流光已消耗殆尽,就此终结。。。”“不要!”我站在光线中抱头大喊,却听不见自己说话。

一切的一切,都被一个犹如海啸地震般的巨响所淹没,天地万物似碎成了一片一片。我浑身都不再有任何知觉,只道自己正沉沉地向黑暗中坠落,耳边风声呼呼,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后,是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哇―――!!!”我大叫一声,惊醒。衣服贴在背上,已然湿透。

我跳下床,抓起茶壶,连倒三大杯,咕噜咕噜地牛饮。凉凉的茶水似一口清泉般从胸中流淌而下,顿令我感觉舒服不少,方才急促的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

这个地方,尽是些怪人。连我自己都开始有点神经兮兮,最好快点找到能源回家去,少逗留为妙。

洗过澡,换上干净的衣裳,总算觉得精神恢复了些。我有洁癖,不论何时何地都喜欢把自个儿弄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在现代,我每天洗两次澡换三趟内衣,到这儿之后已经将就很多了。但还是事先买了几十套衣裳―――方便天天换。倒是那秀庄的老板娘以为我做服装批发,旁敲侧击地打探我出货的下家,想起来就好笑。

在房里转了会,也没什么可干,决定出去透透气。

街上很热闹,两旁边摆了不少卖小玩意儿的摊子,我饶有兴味地边走边看。忽然闻到一阵香味,寻着味儿找去,哇哈哈哈!新鲜出炉的桂花糕也!我开心地不得了,忙让小贩包了一大包。

人间美味儿呀!这么软酥酥香喷喷甜滋滋又带着淡淡桂花味的糕点,绝对是我的最爱。也只有在这样的地方可以吃得到正宗的味儿,自家那头却是有钱也买不到了。

等回去的时候,一定记得也带点给博士尝尝。

享受地嚼着桂花糕,我闲闲地四处溜达。今儿天气真好,晴空万里,清风阵阵。虽是艳阳天,阳光却并不猛烈,照在身上懒洋洋的,天然阳光浴呀~~~连骨子里的酸痛都去了一大半。我不禁扬起头,惬意地伸了伸懒腰。

“咣咣咣。。。当当当。。。”前方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人群些微骚动起来。

抬眼,远处有一队车驾浩浩荡荡地行来,旗帜飘扬,旗面上一个大大的‘尹’字。

銮驾?我伸长脖子望去。为首有一人骑着匹高头大马在前开路,后面几十个士兵紧靠着一顶宽敞华丽的软轿不疾不徐地前行。软轿轿顶缀满了明黄的流苏,座底亦是明黄的,在太阳的照耀下分外显眼。轿后又是几十个卫兵。整个队伍步伐整齐训练有素。

街上的群众渐渐往两旁散开,各站一边,让出中间大马路给銮驾通行。

忽然间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喊:“皇后娘娘万安!太子殿下万安!千岁千岁千千岁!”

几乎同时,人群呼啦啦一片跪倒,齐呼道:“皇后娘娘万安!太子殿下万安!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顾不得一口桂花糕正哽在喉咙口,立马跟着旁人跪倒在地,另外还很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位置。

是了,今天是皇后同太子上宗荣庙祭祀的日子。

我躲在人后,偷偷往上瞄。为首那人,浓眉大眼,英挺威武,一身宝蓝袍子。听得人群中有人低声问:“这是谁呀?好生威风哩。”又听一人答:“你怎么连大将军都认不出来呀!他就是三年前平定南夷之乱的温清远温大将军哪!”“对对,就是他,听说可得皇上器重呢!”

耳边不断传来‘嗡嗡嗡’的赞美之词,我摸了摸险些被钢刀砍掉的脖子,不由苦笑。

“快看快看!太子也!他长得真好看!”

“还有皇后,好漂亮噢!”

右方两个小孩扯着大人的手,探着小脑袋,满脸新奇道。

我不由自主向轿子瞄去,可不就是尹君睿。只见他眯着眼,嘴角依然紧抿,一脸冷淡。他旁边端坐着一位凤眼薄唇神态高贵的美貌女子,全身珠翠环绕衣饰荣华,袖口领子皆绣上凤凰图案。不愧是皇后,保养得真好,和儿子坐一块,好象两姐弟。

忽然,尹君睿的眼神向我这边扫来。我心一虚,慌忙低下头去。只觉得他的目光在我头顶上转来转去,逗留了许久。忍不住悄悄抬眼,但见他墨如深潭的眸子正带着研判打量着我,随即不易察觉地牵了牵嘴角微微。。。一笑?

我怔了怔,有点犯傻,这个人也会笑?思忖间,轿子已过了这头,往前边去了。

随着銮驾远去,大伙儿纷纷起身散开。我揉揉膝盖,站起来,只觉胸口堵地慌,估计刚才吃了太多桂花糕,有点噎住了,qi书-奇书-齐书见沁阳茶楼就在不远处,便抬脚走去。

刚到门口,小二便出来迎我,满脸笑容:“姑娘来了?司马公子正等着您哪!”

“嘎?”我挑眉。

小二不住点头:“没错!姑娘,司马公子瞧见您往这边来,就叫小的来迎姑娘至楼上雅间一叙。”

司马容么?他找我做什么?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小二弯了弯腰,退开。

上了楼,见司马容已候在门口,依然一袭白衣,眉眼含笑,温润如玉。

“公子别来无恙?”我回他一笑道。

“尚可。谢姑娘关心。姑娘请。”他掀开了帘子,让我入内。

我甫一进去,就觉得今天来这茶楼是极其失策的一件事,而接受司马容的邀请是第二件失策的事。

那坐在桌边,挂着张比煤还黑的脸,阴恻恻地看着我的人,不是司马烈是谁?!

“舍弟与姑娘间似有点误会”,一旁的司马容开口道:“可否请姑娘赏在下薄面,大家坐下来说话?”

司马烈不语,只半点玩味半点挑衅地看看我,似笑非笑。

“有何不可?”我走到桌边,大大方方地坐下,又大大方方地给了司马烈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脸。

以为找了后援团来,我就会怕你啊!笑话。

他被我这么一笑,表情呆了呆,忽然别过脸去,不再看我。

“烈公子昨晚睡得可好?”我胆大包天地问。

司马烈被踩了尾巴,涨红脸,猛地回头狠狠瞪我,双眼喷火。

“咳咳。。。”司马容清清嗓子,看着弟弟,眼色一沉。司马烈接到兄长指示,鼻下低不可闻地‘哼’一声,略略收敛态度,不再对我横眉竖目。

“沈姑娘,昨晚舍弟莽撞,冲撞姑娘之处,还请姑娘海涵。”司马容朝我一抱拳,清朗道:“舍弟误会沈姑娘与蔡家小姐失踪有关,一时情急而为之,实属无心。”

赫赫,无心?这么无心就像剥人皮似的,要有心还不吸血噬骨?

“噢是吗?”我淡淡瞥了司马烈一眼,转向司马容,微微一笑道:“容公子客气了。所谓冤家易解不易结,我也无意与丞相府过不去。只不过既然是来道歉的,怎么说也得事主来说话,这是基本的诚意,您说是不?”

司马烈脸色一僵。司马容则一愣,许是不想我非但没顺着台阶下,更得寸进尺非揪着司马烈不放,但他马上温和地笑笑,道:“姑娘说得甚是。”继而转向弟弟:“烈,还不快向沈姑娘道歉!”

司马烈一脸极其不爽的表情,忿道:“昨晚被摆了一道的人是我好不好?!”他复又瞪我一眼:“向她道歉?她求我原谅我还要考虑考虑呢!”

司马容皱眉,不悦道:“烈,要不是你鲁莽行事怎会―――”说了一半没说下去,顿了顿,转而看着我歉意道:“舍弟从小脾性暴躁,桀骜不驯,被我宠惯坏了,还请姑娘见谅!回头我必定好好管教他。”

哼。一个白脸一个红脸。真是好兄弟。

我不动声色地轻轻挽起衣袖,露出腕部。

霎那,司马容的脸上罩上一层寒霜。司马烈怔住,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只见我雪白的手腕上,清晰地印着数道深深的淤痕,青地发紫。

我放下袖子,淡淡道:“是得好好管教。”

“烈!”司马容此刻的声音已再无半点温和。

司马烈垂首盯着我的袖子,隔半响,忽然低低道:“我不知自己出手竟这样重。。。对不住了。”说罢,转过脸去。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想到昨夜他凶神恶煞地模样,再看看他现在。。。以他那样暴烈的性子竟也有低头认错的时候。

常言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心下对他顿时去了几分恶感。

我缓了表情,莞尔一笑。

“两位公子此番前来,可不是只为道歉这般简单吧?”

8、兵书

司马兄弟皆怔了怔,对看一眼。

司马容眼含一丝激赏,率先微笑道:“沈姑娘果然冰雪聪明。”

他顿一顿,接着说:“不知沈姑娘可见过一本兵书?”

“兵书?”我纳闷,反问道。

司马容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会儿,缓缓道:“蔡老先生有一兵书,十分难得。此次遭人陷害,全为这个。”

我不解,挑眉:“既是如此,给了便罢,蔡小姐都因此沦落风尘了,还有什么比救女儿更重要的?”

“那当然不是普通兵书!”一旁的司马烈忍不住冲口而出,却在接到兄长的眼色后立马住了嘴。

我心中一动,表面仍不解道:“听闻司马公子少时也曾受蔡老先生的指点,难道念着往日师徒情份,先生亦不肯将此书相让么?”

司马容闻言苦笑道:“蔡老先生作风颇为高洁,向来不爱与官场中人亲近。破例教导我们功课,也全赖家母生前与先生曾是旧识。家母过身后,先生也未再上门。”

这下我听明白了。

蔡老先生是既不想把书给你们也不想给陷害他的人。可偏偏两头都想要,而两边的来头也都很大。蔡小姐涉险,乃一步棋,为的是逼老先生就范。偏老先生硬气,奇*shu$网收集整理始终没把书交出来——这上下蔡府八成已被两队人马挖地三尺地搜过了,另一边怎么样我还不知道,可眼下这边,寻到我头上来了。

晕。兄弟,你找错人也。

“你真没见过书?”司马烈满眼不置信地看着我,问道。

我老老实实答:“沈儇与蔡老先生素未谋面,兵书之事,亦头一回听说。”

司马烈闻言,脸色一沉:“既然素未谋面,毫无情谊,为何冒险相救蔡家诸人?”

我还是老老实实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本小姐乃正直高洁的现代青年,视救苦救难为本分。

我站起,略欠身:“两位公子,若无其他事,请容沈儇先告辞了。”

“沈姑娘慢走。”司马容见我神色,识趣地不作挽留,起身将我送至门口。我正欲转身离去,他忽然上前一步,低声道:“姑娘侠义相助蔡家,在下心存感佩。将来若有任何需要,请姑娘不吝开口。”

我抬眼。只见他眼神清泓似水,明澈如镜。

回到客栈,刚要推门,却发现透明胶带断裂,嵌在门缝里。

我心生警觉,暗暗握住匕首。房中并无半个人影。我绕屋子转一圈,平日用具皆在原位,乍看并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但是梳妆盒的盖子,我记得出门前,并未关上。

是谁?是司马兄弟还是~~~~

想起怡翠园门外飘过的一片蓝色衣角,我暗笑,看来温大将军也没闲着啊。

身为大将之才,兵书于他应是如虎添翼。这书,他想要一点也不奇怪。

只是,他又是谁的人?

千里马若无伯乐相识,便如蒙尘珍珠。良材若无慧眼相知,只怕隐没于人群中,不知何时何日才能一展抱负。

遇事看人,得连他的后台一并看进去才行。

脑海中顿时闪过一双墨如深潭的眸子,呵,说到底,还是太子爷想要吧!

除了皇上,当今能和相府对着干的,也只有太子了。

可这兵书究竟有何妙用之处?使得这两方人马明里暗里想尽办法来夺?

我抱着头,下巴抵在桌上,念头如万马奔腾般涌上来。

所谓兵书,必是用兵之道。在我的世界里,最有名的便是《孙子兵法》,其用兵之精妙,战法之智勇,世代流传名垂千古。蔡老先生这书我虽没见过,但敢情等级决不比《孙子兵法》差,搞不好还多几个奥妙的五行八卦阵或敌国地理格局形势图之类。

当今天子是位难得的治世明君,登基以来对内百废俱兴安民乐业,对外修筑护国城墙抗御敌军,真正倾全力保尹辉太平盛世。但这块富饶肥沃的土地有多少人觊觎着窥视着。以尹辉为东,北边突厥南方蛮夷,均虎视眈眈,就连无甚来往的西面,亦叫人敌友难分。

想发动战争还怕找不到借口?一点星火,足以燎原。届时,战祸起,势必需要用兵。

温清远军功赫赫,手上二十万大军守卫南疆,加上太子宗亲之势,在朝堂上有着相当的分量。相府虽没那么多兵力,但闻司马丞相深得圣宠,多年来全权负责皇城安危,手握御林军不算,连昔日大河泛灾时期组织的轻骑精锐亦全由相府一力培育。

论实力,平分秋色。

太平时期,双方在朝堂上互相牵制,平衡朝纲。若世道不稳朝局动荡,若逢乱世战祸硝烟四起,若借此掌握更多兵力,若为了~~~

皇图霸业。。。。。。

我‘霍’地站起来,脑海一阵电光火石,这两个字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在我耳边炸开。背上汗毛直竖,一滴一点的寒意从迅张的毛孔中蔓延出来。。。。。。

我站起,绕着桌子转两圈,握紧拳头,强自镇定心神。

莫慌莫慌,这有什么,赵匡胤兵变‘黄袍加身’、朱棣借‘靖难之役’篡位,康熙晚年‘九龙夺嫡’。。。只要有宫廷就免不了这档子事儿,又不是头一回见,有什么好怕。

顶多,这次不知历史结局罢了。

我复又坐下,重重叹口气。越想越复杂,大脑快爆炸,可究竟什么地方,仍不得要领?

苦思冥想半天,忽然瞥见今早扔在一旁的宿衣。轻轻拿了来,在手心摩挲。

想起当日在怡翠园,司马烈怀疑我,可温清远却是更早地确定我不是那蔡小姐,谁让咱俩交过手呢?所以他很快离去并没有与司马烈竟标——只怕也是尹君睿的意思。尹君睿。。。那个心思深沉的太子。。。还有他嘴角那丝莫测的笑容,我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原以为不过是民间恩怨,像以往一般用点小聪明便可蒙混过关。可现在,我不禁苦笑,连蔡家有否逃过劫难也未可知了。

但不管他们有没有抓住蔡老一家,显而易见的是,他们至今还没有找到兵书。这就是为什么我成了当下第一嫌疑犯——谁让我是整件事里唯一与蔡家有所接触的局外人呢?

而且还是个叫他们查不出任何身份来历的人。除了‘沈儇’这个名字,他们对我一无所知。

我双手覆额。完了。要是一日找不到兵书,是不是就表示我一日都脱不了干系?

晕~~~不行不行,得快点把事儿给了结了。时间有限,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办。

静下心来细细琢磨,兵书应该不在老先生处。既然东西这么重要,又知后面必有追兵,老先生没有理由再带在身上。蔡府就更不可能了。然紧要关头,他究竟藏哪儿才能保万无一失?

博士说过:“没有办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

可任凭我绞尽脑汁想得头疼脖子酸,也没想出个东西南北中。我叹气,揉揉太阳穴,随手探进百宝袋,正摸索着找片薄荷叶子提提神,手,却蓦地碰到包内夹层。。。里头除了迷魂粉,似还有别的什么。。。指尖所触似一页纸角。

我全身一僵,血液仿佛倒流,心头咚咚剧跳。

过了良久,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内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薄薄的极为轻软的手卷。纸质竟是蚕丝所制。但见封面上四个大字:

‘天下之道’。

我两手如落叶般簌簌发抖,腿一软,顿时坐倒在地上。怔仲间,一片小纸从书页里飘了出来。下意识拾起,见上面寥寥数字,笔锋苍劲中带丝凌乱,似于仓促间写下:

“天下苍生,皆系于此。老朽死不足惜,唯只怕此书一出,又起战火,累及百姓,涂炭生灵!托与姑娘,实为下策,却是最后一线生机!姑娘慧根,毋庸多言,他日若还能得幸相见,老夫愿以死叩谢!”

落款:蔡志坚泣拜。

司马容和尹君睿找遍不获的东西,竟从戏码上演一开始,就已经在我手里。

我攥紧了纸,突然想笑,可脸上的肌肉恁得僵硬,一时间,竟笑不出来。

百宝袋内有现代道具,是如今我在尹辉王朝唯一可用以傍身的东西。平日随身携带,从不离手。除了那回,小叶被张书言带来,我拿了衣裳给她换,怕她不好意思,便自己转到了内间。那时,百宝袋就挂在外头架子上。可我如何想得到,小叶竟趁这当口将书塞了进去?

蔡老先生阿蔡老先生,你究竟是难到了怎样的境地,竟把书托付一个从未谋面身份不明的女子?只因她一时兴起,管了桩闲事?

我闭闭眼,再看了遍纸条。轻叹了声,揉了揉,将纸团丢进嘴里,反复嚼碎了,勉强咽下去。

如果可以,我情愿把整本书都吃了。

可是这书。。。哎。。。也许千斤巨石也不会这么重。

给了这边,得罪那边。给了那边,得罪这边。怎么都是死。

外头的太阳暖得探进屋里,我却浑身冰冷地如坠冰窟。

原本只为能源而来,我可没想过干预任何天家大事。过往的经验深深提醒着我,涉及王位宝座,那绝对是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六亲不认断情绝意的活动,为了那个位子,即便错杀一千也绝不能放过一个。

有道是:宁可徜徉江湖恩仇怨也好过宫廷争权把血溅。万一实在不小心遇上了,不听不看不想,也可以。

但这一回,烫手山芋直截了当塞到我的手上,我还能继续装傻充愣么?

一个不好,就踩着地雷了。

正发愁中,‘砰砰砰’传来响亮的敲门声。

我快手快脚把书塞回百宝袋,贴墙而立,沉声道:“谁?”

“请问沈儇沈姑娘可在?”门外响起一把清脆悦耳的女声。

我迟疑了下,开门。

只见面前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明眸皓齿娇俏可人,正笑如春花地望着我。

“听说你能一边跳舞一边绘极美的屏风?”

见我呆呆地看着她,她仰头咯咯笑,笑声如泉水叮咚:“二哥还说是个如何如何本事的姑娘呢,怎这一副憨样!?”

二哥?那她就是。。。。。。

少女朝我眨眨眼:

“我叫司马庭芳。”

9、访客

整整四天,马不停蹄。

沁阳城内所有名胜古迹被我和司马三小姐全逛个遍。

呵呵,别误会,不是我陪她,而是她陪我。

记得那天,她一脸俏笑,站在我面前自报家门。然后,理所当然地道:

“你教我画屏吧!”

接着她纤手一扬,身后立马冒出来好几个仆从。搬屏风的,端画笔的,捧砚台的,还有数个抗着几匹丝绢。。。。。。

我傻眼。看她三小姐挥挥手,仆从们便鱼贯而入,霎时将我的蜗居挤个水泄不通。

“慢!”我回过神,忙一声喝止了仆从正要将物品放下的动作。

我看向司马庭芳,似笑非笑:“三小姐抬爱了,只怕我没本事教你。”

抱歉,咱忙得很,没空陪大小姐您玩,您爱找谁找谁,莫来扰我就好。

司马庭芳皱皱眉,不悦道:“为什么呀?我又不要你白教。”

说罢,她向旁边使个眼色,一个婢女立刻奉上锦盒并翻开盒盖。哗,全是闪闪亮亮会发光的大锭银子,少说二十来个,直照得满室生辉。

“够了吧?”司马庭芳一脸自信地看看我,抬脚就要往里走。

我失笑,身形一动,拦在她前头,道:“三小姐真太客气了”,瞥一眼锦盒,又道:“可惜银子虽好,沈儇倒也不缺,还是劳烦小姐拿回去吧!”

她一愣,想是还没见过不爱银子的人。

我轻轻一笑:“贵府上人才济济,能教导小姐的何止百千。沈儇一介布衣,不过粗通文墨,闲来无事随手涂鸦附庸风雅罢了,哪里入得了小姐雅目。还望小姐另请高明才是!”

司马庭芳小脸一白,瞪眼道:“你。。。哼。。。还从没人敢这样拒绝我呢!”

额。。。好似曾经有人说过差不多的话哩~~~果然是亲兄妹,默契。

我淡淡道:“是么?那沈儇真是斗胆了。还请三小姐见谅。”话虽如此,俺面上却无半分愧色。小妮子,我连你那厉害哥哥都敢得罪,还怕你么?

司马庭芳一跺脚,转过身,气咻咻抛了句:“总有一天你会教我的!”接着便头也不回冲下楼去。

“你们还站着干吗?”我望着屋内那一大票人,冷冷道:“还不快把东西搬走!”

三下五除二,把他们统统轰出门去。

人一走光,我力气也仿佛用尽似的,直挺挺倒在床上,再也动弹不了。

我四肢张开,呈大字,两眼瞪着天花板发呆。

唉。人哪,一定得神清才能气爽。精神不济,情绪不佳,脾气就差。

就像我现在这样。

摸摸手卷,好端端的在百宝袋里。真是一颗重磅炸弹,就不知道谁会先被炸死?

莫不是我才好,要是的话,那我也太无辜了。。。。。。眼皮渐渐沉重,终于抵不住困倦,沉沉睡去。

忽然,觉得有人在看我。警觉地抬起眼,下意识一个转头,顿时一双墨如深潭的漆黑眸子映入我的眼帘。

许是刺激受多神经麻木了,我看着他,竟不觉惊乍,反笑问道:“太子怎么来了?”

他不答,就那样远远地站在桌旁,负手而立,定睛凝视我。过一会,他忽然转身走到窗前,伸手一推。

风,微微撩起他鬓角的散发。他背对着我,淡淡道:“起风了。”

我依旧如大字般摊在床上,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是错觉么?此刻,那个挺直的背影,竟带着几分。。。萧索。。。

“你不该来”,他的语气重了几分:“要想清楚,莫站错了才好。”

我愕然,呆了半晌。“你。。。”再欲开口,可窗口哪还有人影?

我苦笑,莫不是自己过度紧张,产生幻觉?

朦胧中,困意再度袭来,我复又渐渐入睡。

次日起床,头痛欲裂。我忙就水嚼下两片薄荷叶,总算舒爽了些。

一阵微风吹过,夹杂着花粉香味。我鼻子痒痒,禁不住打了个喷嚏。瞥见窗子开了半扇,不禁皱眉,难道昨晚忘了关窗?

猛地一个激灵,脑中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断浮现出来,我蓦地张大嘴,一时间忘了合上。

是梦?还是他真的。。。。。。

来过了?

街上有个馄饨摊,味儿做的和我家公寓附近的小吃店极象,我几乎每天都要光顾一回。

补足眠,不觉饿地发昏,我一屁股坐在摊前,要了两大碗。

“好咧!姑娘稍等!”小二抹了抹桌子,叫道。

等地当口,忍不住又想起昨晚的事儿。

尹君睿找我干吗?他找我,既不问我为何盗舍利子,也不问我兵书下落。他只说,莫站错了才好。是警告我别轻举妄动么?

我的行踪他了如指掌。我和司马兄弟见面的事,他也一定知道。

我忍不住捶捶脑袋。这里的谜团,一个又一个;这里谜一般的人,也着实不少。不光是尹君睿,哪怕连司马容,也让我摸不清楚。那一泓清水似的眼,叫人无从判辨——底下隐藏的究竟是涓涓细流还是惊涛骇浪?加上那从未见过的蔡老先生,更是迷雾重重,若只是一介书香门弟,怎会有那样的兵书。。。。。。

我甩甩头。嘿,兵来将挡水来土淹,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姑娘我总有法子应对。出门前,我在床周围仔仔细细撒下一圈粉末,想了想,索性在窗口也撒了。赫赫,谁再敢来翻我屋子搜我东西,先叫你们痒地长癣。

正自个儿乐和,热气腾腾的馄饨被端了来,我二话不说抄起勺子大快朵颐,哗啦啦吃得不亦乐乎。

片刻,两大碗被我消灭个底朝天。

我满足地大呼一口气,这才头也不回地道:“三小姐可要尝尝这人间美味儿?在相府可吃不着哦!”

说罢,身后便传来司马庭芳娇俏的笑声:“沈姐姐好耳力呀。”她绕到我身边坐下,笑道:“见你好吃成这样,我早馋啦!”

我笑而不语,唤来小二,也替她叫上一碗。

司马庭芳拿起勺子,略迟疑一下,还是拿出手绢拭了拭勺底,见我瞅她笑笑,脸上微红,继而埋头吃起来。

到底是相府千金。她吃地极其斯文,完全不似我风卷残云又快又狠。

末了,她擦擦小嘴:“确实好吃。”

见她亦吃了个干净,我不禁微微一笑。这个司马庭芳,也有她可爱之处。

付了账,我抬脚就走。

司马庭芳见我离去,也站起来,在我后头走着。我没问她为何跟着我,她也不问我要去哪里,只一味跟在我身后。

我自顾自四处晃荡。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能源。早一日找到,早一日打道回府,连兵书也好一并带走。

到时,嘿嘿,你们尽管飞天遁地寻去吧!

城东白桥、城西桦林、城南淑园,城北鹤塘。。。方圆十里的风景点我一个也没拉下,全逛了个遍。只要是沁阳城里的人能说出来的灵秀之地,我均不辞辛劳一一拜见,直跑地我两脚起茧,双腿又酸又麻又胀。晚上一沾床,立马会周公。

累有累的好处,我再没做过惊骇的梦,似乎只合眼一秒,再睁开,已是天明。

说起来,倒也佩服司马庭芳。我都觉得疲惫,更不用说娇贵的她。但令我惊奇的是,她竟坚持下来。每晚日落,我回我的客栈,她回她的相府。第二天一早,她必在馄饨摊前等着我,也不多话,自顾吃馄饨。吃完了,便跟在我后头东奔西跑,一走一整天,也不喊累。

我开始有点欣赏她。

今儿吃完馄饨,我咂咂嘴,对她笑道:“这么想学么?”

司马庭芳眼一亮,答:“是。”

“为什么?”

她垂下头,沉默一会,声音低不可闻:“也许他会喜欢呢。”

我一怔。过了会儿,我清清嗓子,道:“那就从明天开始吧。”

她闻言,两眼放光,雀跃之情溢于言表。看着她欢快的样子,我不禁微微摇头。

我并没有问,‘他’是谁。

但很明显,‘他’并不知她的心意。而通常,不知不是因为不觉,而是因为不想。

我牵牵嘴,并不打算多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背负。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市井小民。

接下来连着十日,我每天抽出两个时辰来教她。我拿出朱允文当年的架子来,握一柳条在手,如有错漏,毫不手软。司马庭芳生性倔强,受了罚亦忍住不吭声,始终极其努力地比划着。她聪明,又肯下苦功,于是在我严苛教导下,进步飞快,画功日益精进起来。

庭芳把训练场地设在相府后门一小院儿,而且严禁他人出入——当然是我的意思。我宁可走后门,也不想有事儿没事儿就撞见她两个好哥哥。所以这几日,除了庭芳,我连婢女也没见着一个。

庭芳甩了笔,擦擦汗,大舒一口气。我递去一杯水,她道声‘谢谢’便仰头喝下。

我走到屏风前细细端详。

教她的正是那幅凤凰图。她日夜苦练,短短数天,竟已有七分像,还真不容易。

“再勤快上一个月,就画地比我还好了。”我笑赞道。

“还要一个月吗?只过几天,王妃娘娘就要来了呢!”庭芳拿了块糕,又放下:“我才跟爹说让我在筵席上表演呢!”

“王妃?”我扬眉,哪个阿?

“沈姐姐不知道吧。就是皇上的妹妹,二十多年前远嫁突厥的公主,如今的突厥王妃呀!”庭芳解释道:“皇上可疼娘娘了。每隔五年都派人接娘娘回来省亲,大摆酒席,赏赐丰厚呢。”

我了然。原来是那韶云公主。那位二十余年来力保突厥与尹辉和睦共处的第一功臣。

“娘娘一个人来么?”突厥王总不会也跟来吧。

庭芳低头再挑了块糕放进嘴里:“额。。。娘娘每回都带了翰鹰王子和夏瑶公主一起来。”

她说着,站起身,又抓了画笔在手上。

我笑道:“才歇这么会儿就要开练?也不怕手断掉。”

庭芳嘴一噘,道:“我和二哥打了赌呢!他说我没定性,决坚持不了。我偏让他瞧瞧!”

“呵呵,看你!和你二哥的性子倒有几分像。”我莞尔。

“啐!那暴脾气!谁要和他像!从小到大,只有大哥迁就我,他什么时候让过我呀?最会损我的就是他啦!”庭芳小脸忿忿地,满口怨言:“爹真是的,也不说说他,都这么大的人了。。。哼。。。最好他将来寻到个凶巴巴的娘子,一定要比他还凶的那种,从头到脚没日没夜地管他!”

“呵呵呵呵。。。”唉哟,肚子痛得不行了,我简直笑弯了腰。

“沈姐姐,你博学多才,知不知道‘电视’是什么呀?”庭芳忽然问道。

“嗯?”我拭拭眼角,止了笑。

她皱皱眉:“就是。。。叫‘电视’什么的。。。我也弄不清楚。反正二哥有天大清早的才回来,脸色难看得要命。我问他一晚上去哪了,他也不答,只问我知不知道‘电视’是什么。”庭芳歪着脑袋:“沈姐姐,你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吗?”

心中顿时泛过一丝异样,我干笑两声道:“‘电视’?额。。。闻所未闻哪。”

庭芳耸耸肩,道:“我就说他在瞎掰嘛。”

“说谁瞎掰呀?”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

我一回头,看见司马烈大踏步踏进院来。

10、斗酒

“你怎么上这儿来了?”庭芳不悦道:“不说过谁也别来打搅我么?”

司马烈斜睨她一眼,不以为然道:“就是来看看你,练地怎么样了。免得要是画不好,在皇上和王妃跟前出丑丢了爹的脸面。”

“哼”,庭芳不服气道:“你倒料得我一定会出丑了?刚才沈姐姐还在夸我呢!”她头转向我:“是不?”

我笑道:“是呀,都快超过我了呢!”

“哦?”司马烈半信半疑走到屏风前,审视一番,道:“进步挺快么!”庭芳闻言得意地弯弯嘴角。司马烈又道:“不过要赶超沈姑娘还早呢!”他转过身来朝我微微颔首,目光灼灼:“最后那笔点睛,真是栩栩如生。”

我有点讪讪地,低头含糊道:“哪里,烈公子缪赞了。”

司马烈看看我,转头对庭芳道:“大哥人呢?整个府里都没他的影。”

庭芳答:“大清早的就出门了。说是去顺亲王府找王爷商量宴会的事儿,还说今晚不回来吃饭呢。”

“爹方才进宫去了,估计晚上也不回来用饭。”司马烈想了想,道:“听说城里新开了个不错的酒楼,要不今晚我们去尝尝?”

庭芳诧异地看一眼哥哥,再看看我,眼咕噜一转,道:“我还要练画呢!都不够时间练习啦,要不你和沈姐姐一块儿去吧!”

司马烈不出声,目光转向我。

我忙咽下一口茶,对庭芳笑道:“你真是的,犯得着这般废寝忘食么?”我走上前,抽走她手中的笔:“人是铁饭是钢。都累了一整天了,吃个饱饭回来再练才事半功倍呢!”

发烧了才和司马烈单独处去,万一他兽性大发又想掐死我怎么办。

庭芳闻言,朝司马烈撇撇嘴,笑道:“师傅准我偷懒儿,徒弟唯有遵命喽。”说完,低头看看自己墨迹斑斑的衣裳,嘻嘻一笑道:“我去换件衣裳,你们等我会儿啊!”她做个鬼脸,一溜烟跑走,留下我和司马烈两个人在院子里。

自从上回怡翠园后,这还是第一次和他独处。

我抬头。他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一缕尴尬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额。。。总得找点什么来说才好。

“你的手没事了吧?

“花艳红后来怎么了?”

两人几乎同时出口。

汗。。。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但见司马烈脸一阵青一阵白,两眼阴鹜地盯了我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蔡云宁失踪的事,不能走漏风声。”他顿了顿,道:“我替她赎了身,送走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后来听说怡翠园一夜间两个红角儿都攀上高枝飞跑了——蔡云宁不必说,自让司马二少爷抱得美人归,但那花艳红我就吃不准了。

经过那一晚,司马烈绝不可能让花艳红再留在怡翠园,她虽然不知道任何内情但并不表示她不会将她所见乱说出去。

只是,不料他竟没借此。。。。。。花艳红好歹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哩。

“哦。。。”我干干笑两声。咋没早看出来他这么正派呀?

“呵呵,手已经没事儿了,劳烈公子挂心。”我随口道。

瞥他一眼,脸色似乎稍霁。

这个司马烈,难得他心情不错,要不然也不会有空带我们出去吃饭,应该可以问问吧?憋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道:

“真把人放了?没留着自己用?”

他刚从怀里掏了什么出来,闻言,脸一僵,满眼又气又恼,怒瞪着我,手攥地死紧。

‘咯’一声,似乎什么东西碎了。

“呀!二哥!你干嘛?”庭芳正跑进来,瞧见司马烈的脸色,吓一跳:“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脸色这么难看?”她疑惑地看看我,又不解地看看他,突然发现什么似的惊呼一声:“你手里的那是。。。?二哥!这不是皇上赏王爷的琼玉露吗?怎么被你拿来了?呀!你好端端地捏碎了做什么!这可是美肌养颜的圣品!与其被你糟踏还不如给我呢!”

我心中一诧,再看向司马烈,只见他恨恨地盯着我,眼底有一丝莫名地。。。失落?

庭芳仍在一旁不满地嘟囔着:“王爷也恁地偏心。我问他讨了好几天他也不肯给。你倒是一讨就得手了,二哥你好大的面子呀!”

司马烈铁青着脸,瞪了庭芳一眼,转身便大步向外走去。

“这是怎么了?”庭芳一头雾水:“我又得罪他了吗?”

他是被得罪了。不过罪魁祸首是俺。

庭芳见我一直没吭声,有点担心地看着我,小心翼翼道:“沈姐姐,你别见怪,我二哥虽然脾气吓人,但心肠不坏。他要是冲撞你了,你莫放心上。”

我不由苦笑:“怎么会呢!”只要他别记恨我就阿弥陀佛了。

“那。。。”,庭芳瞥了眼司马烈离去的方向,嗫嚅道:

“我们还出去吃饭么?我快饿死了。”

怀蓉楼。

庭芳拨弄着筷子,眼角瞟瞟司马烈,噘起小嘴朝我悄悄做个鬼脸,低了头自顾吃菜。

我也不敢多话,只是扒饭。

身边的男人怒气未消,正满脸黑线,阴恻恻的表情把上前给我们点菜的小二吓地两腿发颤。

我和庭芳都很有默契地不去当炮灰。他生他的气,我们则把一切语言溺毙在食物里。

于是,别桌都热闹地你敬我我敬你,只我们这桌,安静地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

说实话,这里的大厨手艺还真不赖。尤其是这道酱鸭,嫩的入口即化不说,连酱汁也是一绝呀~~~我最喜欢这个酱味儿了,甜甜的酸酸的又不腻口。。。。。。

正当我以为这顿饭将以沉默收场时,司马烈忽然道:“弄嘴边儿了。”

“阿?”我愕然抬头。在和我说话么?见他皱眉,眼光停留在我的脸上,我蓦然惊醒急忙抽出手绢儿去抹自己的嘴。

“哧。。。哧。。。哧。。。”庭芳一阵发笑,“沈姐姐平日老一副成熟模样,没想到吃起饭来这么孩子气。”

想到方才满嘴酱汁的吃相全落在司马烈眼里,我脸不禁一热,随即也忍不住笑道:“呵。。。没听过吃饭香长筋骨么?像你们吃得那股秀气劲儿,嘿,才不如我吸收好呢。”

“这说法倒新鲜。”司马烈道。他脸部线条依然绷地紧紧,眼底却渗出一丝笑意。我见状,暗暗松口气。

“确实,我也是头一回听说。”一个淡淡的冷冷的声音从背后想起。我心一紧,松掉的气顿时又提了上来。

眼见庭芳已半是惊喜半是娇嗔道:“太子哥哥~~~”

司马烈轻斥一句:“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乱叫。”说罢,站起身微微笑道:“尹兄怎么也来了?”

“我听说城里有家新开的酒楼,客似云来,便邀了尹公子一同来凑凑热闹。”另一个浑厚的声音道。正是站在他身侧的温情远。

“沈儇见过两位公子。”我硬着头皮欠欠身。

“沈姑娘不必多礼。”温情远道。

“唔。”尹君睿微点头,和温情远一块儿坐下来。我斜眼瞄去,见他一脸淡然,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旁边的温情远则从方才开始便目不斜视,并没有向我多看一眼。

我稍稍安了心。

但见司马烈早已换了张表情,方才眼底的笑意现下看来愈发地深了,满脸玩世不恭的调儿。只听得他朗朗笑道:“这怀蓉楼确实红火得很哪,才开张三天就闻名沁阳了。方才庭芳和沈姑娘也对这里的菜式赞不绝口呢。可惜女孩儿家浅量,我正愁没人陪我喝这号称沁阳第一的白酒,幸好你们来了。”说罢,便叫来小二,端上一大坛。

庭芳笑嗔道:“二哥酒鬼一个,道尹公子也好酒了?来这么大坛子,都够洗澡了。”

尹君睿却道:“无妨。既然号称沁阳第一白酒。自然要试它一试。”

司马烈笑道:“尹兄,这白酒可不兴用杯的哦。”

尹君睿不语,拿过一个碗倒满,仰头便喝。满满一碗白酒,片刻见了底。他放下碗,面色不改,淡淡道:“果然好酒”。

我暗暗称奇,白酒烈,度数高,这尹君睿也是个海量啊。

哪知温清远也不甘示弱,紧接着盛了碗,朝司马烈一举,道:“请。”五秒内灌完。

司马烈哈哈一笑,拍记桌子,道:“痛快!”说罢自己也来上一碗。

我没喝半口,头却有点晕。

敢情今儿是看他们拼酒来着?这两个人,一看就知道有嫌隙,偏还装一副和气样,酒桌上你来我往地,不知情的还当他们是铁哥们好兄弟呢。

很快,一大坛子完了。

司马烈又叫上一坛。三个人也不说话,开坛就喝,好似不看谁先倒下就不停似的。

庭芳的脸色渐渐变了。方才的欢喜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忧虑。眼看三人眨眼间喝掉三坛子还没有收势的意思,小妮子急了,秀眉蹙成一条线,却不敢开口阻拦。

我遗憾地看了看面前吃了一半的饭菜和碗里还没来得及啃上一口的鸭大腿,暗叹口气。他们仨喝死也就算了,干吗非要在我面前,打扰我吃饭。这些天,为了找能源,我可谓踏破铁鞋,好久都没有正正经经舒舒服服安安稳稳地吃上一顿了。

“三位公子老这么喝不腻么?”我心中一‘哼’,脸上却笑眯眯地道。

三只举碗的手顿时停下来,四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我。

我手指坛子,神色自如道:“这怀蓉楼的白酒确实是难得的好酒,可这好酒也有其他喝法”,边说边眼朝众人脸上扫视一圈,含笑道:“刚巧沈儇就知道其中一种,不知三位公子可有兴趣试试?”

三人面面相觑。尹君睿先放下碗,看我一眼,道:“愿闻其详。”

司马烈疑惑道:“还有其他的喝法?”

我微微一笑,叫来小二,吩咐了下去。片刻后,桌上多了一个空酒壶、一盘樱桃和一小桶碎冰。另外还有几壶其他酒。

庭芳好奇道:“沈姐姐,这是要做什么呀?”其他三人亦不解,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我笑而不答,兀自动起手来。我拿过空酒壶放在面前,先把碎冰统统扔进去,然后依次加入怀蓉楼的招牌白酒及同等剂量的莲花白酒,还有少量的菊花酒,最后倒入淡奶一大杯。我盖紧壶盖,继而用力摇晃酒壶,只听得壶内一阵噼里啪啦作响,过一会,心下估摸差不多摇透了,才打开壶盖,将混合后的液体倒进酒杯中。酒杯里顿时浮起一阵泡沫,雪白透明,晶莹呈亮。我再取了樱桃分别在每个酒杯边挂上。

大功告成。

我习惯性舒口气,抬头,这才发现身边尽是一双双晶亮的眼睛。刚刚我捣鼓地太入神,没留意到自己奇特的举动已经引起除本桌以外的他方关注。此刻才蓦然醒觉,几乎整个大堂的人都把目光投到我们桌上,连几个坐地远的也不断探头探脑往这儿瞧。

我骇笑。多谢大伙儿捧场了。

“咳咳。。。”清清嗓子,我将酒杯端至各人面前,道:“请用。”

我使个眼色给庭芳,示意她也尝尝。放了不少冰块,变相兑水,又加了奶进去,此刻这白酒不过是含有少量酒精的饮料而已。

那三人尝过之后,神色各异。

温情远第一个发问道:“敢问沈姑娘,此乃何种配方,竟如此清凉爽口?”

呵呵。这是雪花鸡尾酒。现代品种。

我笑道:“源自小女子家传秘方一例。名叫。。。雪花酒。”‘鸡尾’两字就省了。免得说出来还得解释不是用鸡尾巴弄出来的酒。

司马烈怔怔地看着酒杯,忽然对我一笑,道:“你总做些让我惊讶的事儿。”

那还用说?想我可是发达社会的精英骨干,尔等古人~~~嘴上自然谦虚道:“民间偏方罢了。”

庭芳已来不及地抢过我手上的调酒壶,也学着摇了摇,又是欣喜又是佩服地道:“沈姐姐,没想到你不光会画屏还会调这么棒的酒。我才知道,原来把几种酒混在一块儿还能碰出不一样的味道来。”她转头向尹君睿笑道:“可比那冲鼻的白酒甘美多了,尹公子,你说是么?”

尹君睿抬眼。我不觉对上他的目光,却意外地没有感受到熟悉的冷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潮。耳朵依稀听见他低低地应道:“确实特别。”

我轻轻一笑,温言道:“喝酒喝的是味儿,品的是神儿,牛饮可什么也尝不出来。”

他不语,望着我的漆黑眸子满是星星点点。半晌,他忽然淡淡一笑,转头对司马烈道:“看来以后要常和沈姑娘一起喝酒,才能喝出些许真味儿来。”

司马烈眼光犀利地扫过我,看向尹君睿时,眼中的那份犀利已杳无踪影。只见他面带微笑道:“尹兄说地甚是,在下同感。”

我已没兴趣再坐着看戏了。既然拼酒结束,我也好回去继续我的大头觉。可就在我想起身告辞时,店小二跑了过来。

“这位姑娘,咱酒楼当家的想请姑娘楼上一叙,望姑娘赏个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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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鸡尾酒酒谱:将碎冰放入调酒壶内,加入优质白酒1/3量杯,莲花白酒1/3量杯,菊花酒少量,淡奶1/2量杯,摇透起泡沫,滤入鸡尾酒杯内,将一串红樱桃挂杯边。

11、二爷

怀蓉楼共三层。下面两层都是客堂,座无虚席。第三层却不对外开放,且整个层面只得三间厢房。

小二将我领至第三间厢房口,向我欠身道:“姑娘,请吧。”

说着,便替我掀开门帘。

我一步迈了进去。

房内摆设与普通人家无异,均是一些家居用品,但质地却十分名贵。檀香紫檀木制的桌椅,天蚕丝织成的挂毯和椅垫,屋角的熏香亦是不可多得的凤涎香——据说半斤要价黄金百两。

但最引我注意的却不是这些,而是那坐在太师椅上的中年男子。乍看之下,我会以为他最多三十而立,但那微微泛白的鬓角,透漏了他的真实年纪。即便如此,他仍是一个相当好看的男人——整张面孔轮廓分明,线条坚毅,一双眼珠黑漆如墨,深沉似海。他坐在那儿,不动也不出声,却隐隐散发出一股气势,叫人不敢小觑。

中年男子身边还站着一年纪相仿随从打扮的人物。我状似随意地瞄他一眼,只觉那人虽身着粗布,却难掩气宇轩昂的挺拔风骨。

第一判断:这酒楼的当家不是简单人物。

“沈姑娘?”中年男子开口道,声音不大却十分清亮。

“是。”我应道。在他家吃了顿饭,他就已知道我姓沈。不错,耳聪目明。

“你的酒方儿不错。”他淡淡一笑,指着面前的杯子道:“比我独家酿制的白酒还有新意。”

我这才发现他面前的桌子上一模一样摆放着我方才用过的器皿道具。另有一杯,赫然盛着色泽剔透晶莹的雪花酒。

行啊!下面表演结束才不过短短几分钟,楼上便已同步完成。佩服。

“敢问当家的怎么称呼?”我笑问道。

中年男子看我一眼,缓缓道:“敝姓凌,在家中排行老二,大家都叫我一声二爷。”

“没有二爷的沁阳第一白酒作底,我哪调得出雪花酒来?”,我含笑道:“二爷的白酒才是味正香浓、雅俗共赏的好酒。我那偏方。。。呵呵。。。不过给不会喝酒的人啜个味儿,给会喝酒的缓个神儿,充其量只是一杯‘水酒’,倒叫二爷笑话了。”

“沈姑娘过谦。”凌二爷不紧不慢地道:“云峰亦是酒中高手,可就连他也对姑娘的酒方闻所未闻呢。”说罢,看一眼身侧。那随从笑了笑,带着一丝欣赏朝我点点头。

“敢问姑娘师承何方?”凌二爷接着问道。

“沈儇从小与恩师相依为命,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平日所学,皆由恩师所授。可惜他老人家早已驾鹤西去,沈儇所学也只得皮毛。”这番台词,被我翻唱过N遍,时至今日,早已自然得不能再自然,流利得不能再流利。

对不起,博士,委屈你再假死一次。

凌二爷定定地望着我,眼神如笼着层薄雾般扑朔迷离,嘴角微抿,像在思索着什么。忽然,他向我招招手,道:“过来。”

他的声音蓦地转为低沉,语意中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我不动声色,依言走至他跟前,站定,仅相隔一桌。

他不说话,只看着我,眼神顿时锋利异常,直直地刺进我眼里去。

呵,有些人的目光天生比刀剑更有说服力,只需轻轻一扫,便可开膛剖腹将对方有几根肠子都数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像眼前的凌二爷。

可也有些人,天生不是轻易能被吓倒的,就像我沈儇。

我大大方方地站着,任他如何打量也不露半分畏色,仍然如方才般笑如春风,一派闲适模样。

“很少有人不怕我。”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倒勇气可嘉。”

我微微一笑,泰然与他对视,坦率道:“凌二爷并非可怕可憎之人,沈儇何惧之有?”

凌二爷一怔:“并非可怕可憎之人。。。”他喃喃自语,忽然轻叹口气,目光迷离,幽幽道:“曾几何时也有人这么说过。。。。。。”

“二爷。”一旁的随从蓦地开口:“时候不早了,回吧。”

凌二爷定定神,看向窗外,恍然道:“不知不觉竟已这么晚了”。他再朝我望来时,眼中锋芒已尽数褪去,转而浮现出一丝温和笑意:“多谢沈姑娘今晚让我品尝到这样爽口的美酒。”

我欠欠身:“能得二爷欣赏才是沈儇的荣幸。”

他颔首:“希望沈姑娘往后常来怀蓉楼捧场。”

“一定。”我告辞,退了出来。

放下帘子,走开两步。我不由自主露出一丝笑容。

二爷,酒楼当家?

云峰,酒楼随从?

怎么可能。

如果我没有记错,前朝二皇子的字乃韶凌。尹韶凌是也。

如果我没有猜错,站在他身边的,便是司马云峰。

嘿,我好大的面子,当今的圣上和丞相竟亲自会我。

下了楼,方见司马烈正紧皱着眉头,庭芳则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尹君睿、温清远已然离去。

我走近庭芳,见她一手覆着酒壶,壶内空空如也。

我失笑道:“她把整壶都喝了?你怎么也不拦她?”

“哼,”司马烈瞟我一眼,道:“她那性子,拦地住么?也不知是谁说的,跟果汁差不多。”

额。。。我是这么说了一句,可谁知她真当茶喝呀?!

“那酒楼老板找你干吗?”司马烈问道,眉头仍然皱着。

“还不是为了雪花酒么,呵呵,赞了我两句。”我避重就轻。

司马烈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时候不早了,你快带庭芳回去吧,看她醉成这样。”我推推庭芳,她不动弹,只稀里糊涂咕哝两句,噘着小嘴,两腮潮红,额上细汗密布。我想帮她擦擦,可摸来摸去也没摸着手绢儿。咦?记得刚才还在呀,难道掉了?

“咳。。。”,司马烈忽然上前一步,道:“那我先送她回去了。”说完,他抱起庭芳转身就走。没等我反应过来,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司马烈,真说风就是雨阿。我摇摇头,见四周的客人已走的七七八八,问了小二,才知早过了亥时。想到手绢可能是刚才擦完嘴没放好,应该就掉在附近,于是我便低头寻起来。瞅瞅台子底下,没有,桌椅之间,也没有,索性连邻桌底下也兜了一圈儿,还是没有。

那条手绢儿,质料上乘,乃明朝贡品,可是我和朱允文下棋连赢三盘才得来的呢。事后他老婆还很好心的帮我绣上了名字,我一见便爱不释手,从此随身携带。

就这么被我弄没了,好不可惜。

正当我灰头土脸地准备宣告放弃时,蓦地发现正前方多了一双干净整洁的靴子。

我抬头。

司马容正站在那儿,恬淡地微笑。他静静地望着我,也不知已站了多久。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繁星璀璨。

他被星月的光辉环绕着,骤眼看去,恍若人间仙子不染纤尘。

我蹲着,一时间竟忘了爬起来。

他伸手给我。我一犹疑,已被他扶住臂膀。

脸上不由一热,我作势拍拍衣上的灰尘掩盖过去,站起身,笑道:“多谢”。

他温和道:“找什么?”

“手绢儿掉了。”我答:“不打紧。”

他坐下来,看看杯子,问我:“还有么?”

“嗯?”我一下子没听明白。

“我也想尝尝雪花酒。”他朝我微微一笑:“可以么?”

我不由惊讶道:“你知道了?”消息可真灵通。

他只淡淡道:“是你的酒好。”

我不再问。他自有他的情报。但他并不像为了方才斗酒之事而来,何况因为我的介入,最后也没出什么状况。

那他这么晚来这儿干嘛?只为一杯酒吗?

眼神依旧明澈如镜,面庞仍然笑意不减,可为何在这样一个夜里,他的笑容不似以往般云淡风清而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寂寥?

究竟是什么能令他这样一个纵然泰山崩于面前亦不变色的人心绪不宁呢?

心中虽然充满疑惑,我却一个字也不多问,只朝他颔首一笑,随即拿起调酒壶,重复刚才的动作。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沉默。

历史教训:很多人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所以活不长。

他要喝一杯酒,我调了给他便是。

我将盛满的酒杯放至他的面前。他看了眼前的酒好一会儿,没有动。

“樱桃都让庭芳吃完了。”我抿嘴一笑,道:“否则挂一颗在边上,会更好看。”

“无妨。”他笑笑,端起酒,一饮而尽。

举杯之时,是我错觉么?他的眼角与雪花酒一般,都似闪着晶莹的光辉。

“好一杯雪花酒。”他低声赞道。却没再要第二杯。

离开之际,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怔怔地朝着酒楼的招牌出神,接着淡淡地笑了。

我们一路无语。

他将我送至客栈。在门口,他望着我,眼色如秋水般平静,轻声道:“今晚。。。谢谢你。”

然后,他深深看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倒在床上,了无睡意。一张张脸在脑海中纷乱闪现,尹君睿、司马烈、二爷、丞相,。。。还有司马容那淡淡的略显寂寥的背影。

人想太多果然是不行的,连觉也睡不好,我整夜翻来覆去无法入梦,直到凌晨时分,才渐渐合眼——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起床没多久,庭芳便跑了来。

“酒醒了?”我取笑她。

庭芳面上一红,娇嗔道:“人家怎么知道喝着喝着就。。。”含糊了两下,话题一转,道:“沈姐姐,王妃后天就到了,你看我能行么?”

我举双手:“定能让众人赞不绝口!”

“真的?”庭芳眼睛亮亮地,突然又暗下来:“二哥说届时在场的官员逾百呢!沈姐姐,我好紧张噢,你来陪陪我吧,有你在身边,我就好比吃了颗定心丸。”

我心中一动,嘴上婉言道:“别开玩笑了,皇家圣宴,我一平民百姓哪进的去?”

“所以我来接你入相府呀!”庭芳摇头晃脑地笑道:“姐姐快收拾收拾,随我走吧!”

“入相府?”我挑眉道。

“沈姐姐既是我的老师,伴我进宫有何不可?”庭芳朝我眨眨眼:“姐姐放心,跟着相府的人马一起入宫,决不会有问题的啦。”小妮子拉起我的手,俏皮地笑道:“我已和太子哥哥。。。哦就是那天你见过的尹公子,说了这事儿,太子哥哥想也不想就应承我了。还有大哥二哥那边,也都同意哟!”

我刚欲送茶入口,闻言手势不由一滞。

兵书一案,尚未了结。但那回之后,不仅司马容两兄弟对此事绝口不提,就连尹君睿温清远也似解除了对我的监视,没再私闯民宅。

细想之,他们应该还没抓住蔡老先生。若已逮到了人,又没搜到书,矛头应直指我才对。既然双方都按兵不动,那就表明蔡家目前尚还安全。

眼下,司马容让我过府,尹君睿又让我入宫,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我是不知道。但,这对我而言,倒是一个契机。

整一个多月,我翻遍民间一无所获,也该是时候去皇宫探探了。

端起茶,呷一口,我对庭芳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12、祭祀

“沈姐姐,我穿这件怎样?好不好看?那件呢?还有这里也全都~~~”庭芳叽叽喳喳个不停,满脸地兴奋紧张。

我坐在边上,忍不住打个哈欠,极度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卯时未到,当我还在和周公甜蜜约会中,她便一脚踹开我的房门,直接将我从被窝里拖起来就走。

理由很简单——她实在不晓得该穿哪件好。

进了她房,我才知道什么叫做衣服的海洋。她几乎把所有的衣服全摊在床上,还有衣架、柜子,房里能挂得地儿全满了——不晓得有几百件,真不是琳琅满目可以形容地。见这阵仗,我便两眼发晕,双脚酥软,需知在我的公寓里,衣服只得三色——黑、白、藏青,到古代之后,也尽拣素的来穿。如非特殊需要,化妆也是免了的。

老实说,我还真没什么经验应付眼前这状况。需知,在过去二十多年的生命里,我最少花时间的便是穿衣这档子事儿。

“唉,到底怎么办呢!”庭芳兀自嘟囔着,手上不停地拿过一件又一件在镜子前试来试去,柳眉紧锁,似烦恼地不行。

我忍不住又打一个哈欠。这个时代,还没有咖啡。否则一杯黑咖下肚,保准提上一天的神。算了,将就吧,没咖啡就喝茶,谁让我在古代呢。我拿过茶杯,啜一口,顺手拿出手绢儿抹抹嘴,不经意瞥见帕上一朵兰花,怔住。

这手绢儿,自不是原来那条,却是我第一天进司马府的时候放在我床头的。素色,绣着兰花,上好的料子,做工极其精细,被油纸包着,好端端地放在枕边。我不用揣摩也知道是谁送的,没想到他这么有心。

呵呵,我倒觉得赚了——一杯水酒换这么高档的手帕,值呀!

“你好了没有啊!要准备出发了!”随着门外一低沉而略显不耐地嗓音响起,司马烈迈了进来。

庭芳跺脚,不满道:“人家正在试衣服,你进来干什么!”

司马烈像是见怪不怪地瞥了眼床上铺天盖地的衣裳,满不在乎地道:“就你最麻烦拖沓,所以得先催你。”说罢转身看见我也在,不由一愣。

我朝他含笑道:“听庭芳说,烈公子容公子和丞相大人这几日为了宴会的事儿忙个不停,连家也来不及回,真是辛苦了。”

司马烈的眼色落在我的手绢上,眸中似有星光一闪而过。我一怔,下意识将手绢塞回袖子里。

“哪里,为皇上效命乃我等臣子应尽的责任。”司马烈看我一眼,又转头催促庭芳:“你快点,时候不等人,去宗荣庙祈福可是能延误时辰的?”

“去宗荣庙祈福?”我讶道:“不是直接进宫吗?”

“皇家惯例。凡宗亲回朝,需去宗荣庙祭拜才能入宫。”司马烈解释道:“是以王妃每次回沁阳,都先携了夏瑶公主与翰鹰王子至庙堂拜祭,以谢皇恩祖德。”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转而笑看庭芳,道:“你打算穿地花花绿绿挂地丁玲哐啷地去寺庙跪拜么?”

宗荣庙内,香火鼎盛。高僧一边念经一边敲木鱼,伴随声声钟鸣不绝于耳。

我和庭芳跪在佛堂最外靠门口处,前面黑压压一大群官员,为首便是司马容与司马烈两兄弟。

最前方的三人,从左往右:夏瑶公主、王妃、翰鹰王子。

对于王妃,我是带点好奇的。诚然,在世人看来,她身份尊贵——既为皇妹又为突厥王妃;她亦受天下人拥戴——熄灭一场战火,挽救无数生灵。

但在我眼中,她却是一个被选择牺牲掉的公主,是她的皇兄为踏上王位建功立业的一颗棋子。这样的女子,即便享尽人间荣华,在她心中,是否还会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甘和些许的。。。恨?

“我没骗你吧?夏瑶公主是不是很漂亮?听说她跟王妃年轻时长地很像呢!”庭芳在我耳边小声道。

“确实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我们可都给比下去啦!”我笑着附和。

庭芳打量我,道:“我被比下去没问题,可沈姐姐你才不一定呢!”

我睨她一眼:“小马屁精。我可没啥能再教你的啦!”那日回府之后,小丫头便缠住我学调酒,直炮轰三大箱甜言蜜语,搞地我晕头转向,只得一股脑儿全教了她。小妮子如获至宝,乐地合不拢嘴,从此对我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庭芳‘哼’一记道:“谁拍你马屁了,我说真的呢!”说罢气恼地白了我一眼,忽而又认真地道:“哪有像你这样的人呢,沈姐姐,你。。。当真不知自己长得美?”

“嘎?”我也能算美女吗?

“从来没人夸过你吗?”庭芳不信道。

“没。”实话。博士。。。对他来说我还没恐龙化石一半漂亮呢。平日同事。。。唉,二十二世纪,人们最注重成果与效率,尤其政府科研机构,精英无数,竞争激烈,谁有空在意皮囊美不美?

不像这古代,女子以貌为贵才是真理——从这点来说,发达社会就是好,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无论残障美丑老幼,不分出身贵贱高低,只要能贡献社会,就是人才。

至于我那唯一古代朋友小朱,他的宝贝老婆绝对是倾国倾城貌美无双,我那点姿色,算什么呀!

但当我看到庭芳一脸同情外加三分怜惜的目光,我就知道她又岔到别处去想了。

果然,小丫头一脸诚恳道:“沈姐姐,你从前孤苦,才没有人关心你。如今你遇着我,以后庭芳一定像对亲姐姐那般待你,”小丫头捏捏我的手,给我打气道:“姐姐放心,以姐姐的才貌,将来定能得一知心体己人爱护你一辈子,我保证!”说完还很用力地点点头,以示肯定。

“额。。。”我无语,只得笑。

忽然,前面有一道目光扫了过来。

我直觉抬头,见翰鹰王子微侧了脸,朝我们这边望来。他的目光略过我和庭芳,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翰鹰王子也不错呀,须眉朗目英姿飒飒的,看来那突厥王也是甚有男子气概的人物。”我不禁赞道,却听见庭芳鼻子底下极不服气地‘哼’一声,咕哝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蛮人一个。”

我略微诧异地看了眼庭芳,只见她不耐烦地撇撇嘴,两眼骨碌碌地转,抬头就朝翰鹰王子的方向瞪回去,那翰鹰王子似察觉到什么,复又朝这边望来,见庭芳瞪他,却调皮地眨眨眼,脸上泛起一丝微笑。庭芳轻‘呀’一声,立马低头,脸红了半边。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庭芳头垂地更低,手却毫不客气拧我一下。我吃痛,又抵不住笑,人往一边倒去,却不经意地看见司马容和司马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

司马容仍然目色清明,和熙的面庞上挂着宽容的笑;而司马烈则皱着眉头看一眼庭芳,瞥到我时,眸子闪了闪,接着一沉。

我慌忙摆正姿势,正襟危跪。司马容朝我点点头,我亦向他颔首致意。对于司马烈,我选择目不斜视,眼角瞥见他嘴唇微动,接着一拧头转了回去。

这一跪,足足一上午,直累地我腰酸背痛,肚子饿地咕咕叫。好容易挨到用饭,却没了胃口。

全素也!可苦了无肉不欢的我,即便这鱼做地再活灵活现,我依然不能欺骗自己——不过是层豆腐衣而已。

扒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我搁了筷子,见无人注意,便从偏房溜出来,在寺里闲逛。

寺庙各出口都由军队把守着,我也不敢随便乱走,就在附近内园里晃悠。庭芳和她两个哥哥都陪着王妃他们一起用膳去了,估计还得好一会儿才能回来。

午间阳光洒在我身上,说不出的温柔惬意。我随便找了棵大树靠背,坐下来小憩,又顺手摘过一大片叶子覆额,遮住了挡眼的阳光,顿觉昏昏欲睡起来。

想我上次来身份是贼,从后门入,倒霉地好巧不巧碰上夜游的尹君睿,接着和温清远一番大战——差点没灰飞烟灭了,这回我却顶着丞相府三小姐的伴读身份,大摇大摆昂首阔步地从正门进——嘿嘿,风水轮流转,世事难料呀!

正当我想着想着差不多快睡过去之际,耳边传来一把柔婉的女声。

“你。。。好么?”接着听得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叹。

“何必挂念我?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紧。”一个沉稳浑厚的男声响起。

我打个激灵,心里念着非礼勿听,身子却硬硬的一动不动,耳朵本能地竖了起来。

这里又不是他们买下来的,我早在此,他们才是后来的吧!

但听女声又道:“知道我此番来为何么?”

男声沉寂了会,沉声道:“知道。”

女声冷笑一声,道:“我就知不该对你抱任何希望。”原本温婉的音色当说道‘希望’二字时竟带上一丝决绝之意,显得分外突兀。

男声顿了顿,以一种极为艰难的语调说道:“你。。。别逼我做选择。。。你知我。。。”

女声自嘲笑道:“我逼你?”然后听见一阵脚步声,女子似走开了去。

男声低声喝道:“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相信我!”

女子停住脚步,接着一声幽幽的叹息飘来:“不必了。你的眼神已告诉我。。。看来在你心中我永远也比不上。。。”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只道女子的脚步渐远了。忽然,一声长长的叹息传来。我从未听过那般沉重的叹息,似包含了数不尽的无奈和痛楚、艰难与苦涩。男子在原地又杵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大步朝反方向踱去。

解放了。

我一骨碌爬起,拍拍灰尘抖抖四肢,再伸了个大懒腰。不经意抬眼,视线蓦地撞上了十尺之外,一双湛湛有神的眸子。

“咳。。。”我呛了口冷气,随即挂上笑容道:“烈公子,你怎么来了?不正陪王妃用膳么?”

司马烈走近两步,看看我手中的树叶:“早用完了。有什么好吃的,全是豆腐脑。”

我呵呵笑起来:“看来你也和我一样,不是个吃素的。”话一出口,觉得有点不对,我这么说算什么意思阿?可一时又不知怎么改口,正踌躇着,司马烈却咧嘴笑起来。他的笑声开怀爽朗,一张俊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柔和,与我初见他时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他边笑边走过来,随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往我身旁大树一靠,眯眼看了看天空,道:“这会儿王妃正和方丈讨论佛经,等他们说完,我们就入宫去。晚宴之后,留宿宫中。”

我点点头。他转头看向我,眼色有点迟疑,犹豫了下,道:“你。。。知道了吧?那位尹公子就是。。。”

“太子。”我接口道。呵呵,早在庭芳告诉我前三百年,我就知道了。

“那,你觉得他怎样?”司马烈摆弄着狗尾巴草,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庭芳那丫头,每一见他就魂不守舍地。”

哟,敢情是忧虑起妹子来了?

我信口道:“烈公子不必担心。太子乃人中之龙资质卓绝,而庭芳又是个不可多得的名门佳丽。若真成美事,相信定能流传为千古佳话。”

心想:这个佳话——mission impossible。

太子府与丞相府从前有什么旧怨我不知道,可眼下光一本兵书就叫他们互不相让,庭芳若是知情,夹在中间岂非左右为难?何况一个小女子和皇位大事比起来。。。这眼前的突厥王妃还不是活生生的例子么?算了,司马烈,你还是下点功夫好好劝劝你妹子,情海无涯回头是岸,免得越陷越深,到时跌碎一地芳心何苦来哉呀。

果然,听得司马烈冷笑道:“哼,太子妃可是这么好当的?那丫头根本不明所以,徒然痴心妄想罢了!”说着,转头盯牢我,似笑非笑:“沈姑娘断不会也这般没见识吧?”

哎,被他听出来了。我忙打个哈哈,道:“瞧烈公子说的,我一个小女子,哪懂这么多利害?”我扔掉树叶,笑道:“想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刚要迈步,却被他一把拉住。

我一抬头,但见司马烈的脸近在咫尺,近地我可以明显感到他呼出的热气。

“烈公子,你。。。”我心中一骇,本能后退,他却上前一步,更近地靠了过来。

完了,此男莫不是又要兽性大发对我施威了吧?我要不要跟他过两招?还是干脆叫救命?反正司马容和庭芳都在附近,应该马上就到。

正思忖着,头顶传来司马烈一声叹息:“脸绷地那么紧干吗?为何怕我?”

“谁怕你了?”我白他一眼,却见他眼眸深深,似蕴含着千言万语。

我一挣,他不再坚持,让我脱出手来。

“我真不明白”,他苦笑:“那夜的情形你都无所畏惧,现在我好端端地和你说话,你倒反而时不时避着我,为什么?”

我不说话,低头盯着他的靴子,心里七上八下。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我的下颚。我不由望向他,只见他的眼波似潮涌般翻腾着,嘴角挂着丝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

“我再也不会伤害你,所以,别躲我,好么?”

13、暗涌

“咦?刚才好像听见我二哥的声音哩?”一把娇俏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传进我耳朵里,犹如天籁。

“庭芳?”我笑应道,轻退一步,避开了司马烈的手。司马烈手一空,原本热切的目光瞬时转冷,看着我的眼神闪过一丝恼怒不甘,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与黯然。

我统统装作没看见。

庭芳声音未落,人已飘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翰鹰王子。

“沈姐姐,你让我好找哇!怎么净捡偏僻的地方躲啊?”庭芳一偏头,方才瞧见司马烈,小丫头促狭地眨眨眼,调皮道:“原来二哥已先我一步啦”。

“让你们记挂了。都怪这午后阳光实在叫人昏昏欲睡,呵呵,我竟不知不觉眯着了呢。”我笑着向庭芳身边的人福了福:“沈儇见过翰鹰王子。”

翰鹰忙虚扶一把:“沈姑娘多礼了。庭芳说了你不少妙事,我正想着姑娘到底何样人物竟让三小姐这等景仰。”他笑眯眯地瞄一眼庭芳,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庭芳拉起我的手,骄傲地瞥了翰鹰一眼:“哼,那还用你说?!”接着对我笑道:“沈姐姐,府里的乐师对你的曲谱赞不绝口呢,说是从来没见过这么气势磅礴又刚柔并济的曲子,直问可不可以将曲谱传抄一份,流传后世呢!”

我忍不住笑道:“真要命。一个小曲罢了,哪有这么神乎,要抄就抄吧。常言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人欣赏总是好事。”

“哇!沈姐姐真太大方了。”庭芳高兴地对司马烈道:“二哥,我们可捡到宝了。相府乐师说,那谱子可是千金难求啊!”

司马烈嘴角一扬,眼神向我瞟来,漫不经心地和道:“可不是,捡到宝贝了。”嘿,他这句赞,落在我耳中,反叫我背后一凉。

翰鹰王子笑道:“庭芳有这样的师傅,怪不得长进不少。”他上上下下打量庭芳:“连穿戴,也越发素净雅致了。”

我掩住嘴笑。庭芳扭捏地别过脸,拉拉衣角,嘟囔道:“嗯。。。还凑和吧。。。”

大清早,我不由分说替她套上这件衣裳。款式与我穿的一般简单,上面绣了几朵小菊花,十分素净秀气。随后我把她那堆花哩胡哨的衣服全扔回柜子里,气地她直跺脚。

“这全是沈姑娘的品味,和舍妹一点关系也没有。”司马烈插进话来,三分坏笑。

“你。。。二哥又欺负我!”庭芳一甩袖子,拔腿就走。我们三人跟在后头,相视而笑。

刚转过亭角,便看见夏瑶站在花坛边上,愣愣出神。

“瑶姐姐,你咋在这儿呀?”庭芳笑道:“翰鹰王子一直在找你哪。”

翰鹰上前一步,关切道:“姐,你跑哪去了,不是身子不适么,还不好好歇着?”

“呀?瑶姐姐身子不舒服吗?二哥,快叫太医来看看吧!”庭芳急道。

“不碍事不碍事,只是一路奔波有些疲累,哪用得着太医来着。”听见夏瑶温婉的声音,我心中一动,不禁多看了她两眼。但见她容颜秀丽姿韵动人,然脸色微显苍白,美目中隐隐透出一股憔悴。

“要有什么不妥,可得说呀!”庭芳拉起夏瑶的手,朝我笑道:“沈姐姐,我来给你介绍,这便是夏瑶姐姐,我一直提着的,突厥第一美女哟!”

夏瑶脸一红,嗔怪地瞥了庭芳一眼,秀美的面孔因红晕更显娇柔可人。我不禁由衷赞道:“沈儇一直不知,什么叫做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今儿才算真正见识到了。”说罢,屈身行礼。

夏瑶忙伸手来扶,我抬头朝她一笑,她脸竟更红了。

“沈姑娘真笑话我了。姑娘自己生得这般样貌,夏瑶才不及姑娘十分之一呢!”

庭芳在一旁笑呵呵道:“是啦是啦,你们都是仙子下凡,可把我嫉妒死了。怎么都是一样的人,偏你们就长地比我俊呀!”

我白了小丫头一眼,刚想侃她几句,谁知翰鹰却抢先一步道:“那可不一定。我就觉得你顶可爱。”话一出口,庭芳立马讪讪地别过头去,翰鹰见状,方觉刚刚话说直了,面上也有点不自然起来。

一见这情形,我忙顾左右而言他道:“公主方才瞧地出神,是在看什么呀?”

夏瑶玉手一指,道:“看这些芙蓉花。”

我顺着她的手势看去,也不禁‘咦’了一声。只见眼前的芙蓉娇艳欲滴,开遍整个花坛,真正绚丽多姿美不胜收。但叫人诧异的是,坛中花色竟一分为二,迥然而异。右边一长排都是日常所见的粉色芙蓉,而左边靠墙的一大片却呈深紫。

这么一粉一紫,一浅一深,交错辉映,倒也别致,只这深紫芙蓉,我生平从未得见。难不成乃尹辉王朝独有品种?不错哇,回去时一定记得带上一株,看在我家能不能种得活。

庭芳凑过来,眨了眨眼,笑道:“这呀,好多年前就有了呢!不过,如此美丽的深紫芙蓉,可只在宗荣寺才看得到哦!大伙儿都说佛光普照,舍利子显灵哪!皇上也顶喜爱这片花圃,专门吩咐了花匠悉心照料,这不,越开越旺了呢!”

正说着,一个侍从跑过来,在司马烈耳边低语了几句。

司马烈一听,立即对我们道:“时候差不多了,温将军已在大门候着,我们起驾入宫吧。”说罢,伸手一挥,道:“夏瑶公主、翰鹰王子,请。”

翰鹰点头笑道:“有劳。”再瞥了眼庭芳,便大踏步领先而去。

夏瑶跟在后头,脚步微微一滞,但也很快往前走了。

司马烈转头对我和庭芳道:“进了宫别乱跑,等我来接你们。庭芳,好好照顾沈姑娘。”他再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傍晚时分,庭芳装扮完毕。

她在我面前一旋身,舞衣如纱,曼妙摇曳,所挥之处,尽显芳华。

我轻轻拍手:“伊人何方寻?灯火阑珊处。”

庭芳俏脸红红,含笑道:“只要到时莫出丑就好。”

我拉起她的手,嫣然一笑:“有我在此,当信心百倍。”

跟着司马烈派来的侍卫,我和庭芳前往怡心殿。一路上,庭芳左顾右盼不知在看什么,我却目不斜视——见惯了这些宫闱楼台,兰亭水榭,再金碧辉煌美轮美奂也就这样,只思忖着一会儿怡心殿上见了皇帝会如何呢?呵,殿上人多,他也未必注意到我,即便注意到了又怎样?他问啥我答啥,总之不能叫他二爷就是了。

“沈姐姐你笑个什么哪一脸高兴劲儿”,庭芳斜睨我一眼,道:“都不替我捏把汗。”

“呵呵,看你也没说地那样紧张么,还有心思东张西望呢。”我反笑她。

庭芳面上一红,道:“哪呢?我是在看——”话到一半,突然止住。

我纳闷,转头看见她发愣的样子,刚想笑,就听得前面带路的侍卫‘扑通’一下:“参见太子殿下。”

我想收步,已来不及,堪堪一头撞了上去。

在古代,我的身材已算比较高挑的了,可这一撞,却只到他胸口,这才发现,原来他也是很高大的。

隔着衣服,我能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他双手扶住我的肩,我想站开去,可双臂却传来他的力道。我诧异,抬头望他,不料他也正看着我,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竟如千尺古井般,即便如何努力张望,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时间仿佛停顿在这一秒。

“二哥。”庭芳怯怯一声唤,把我的神儿拉了回来。一侧头,方见尹君睿旁边正站着司马烈。他沉了脸,两眼阴鹜地盯着太子的手,继而目光又调向我,双目似要喷出火来。

我忙抽身,行礼道:“沈儇拜见太子。”

“免了。”他淡淡地开口,依然不带一丝情绪。

“准备好了?”司马烈面色黑黑地:“那就快走吧。”

庭芳又期待又紧张地看了我一眼,我鼓励道:“别怕,有我呢。”

尹君睿看了看我,对庭芳道:“放松点,父皇说了,只是家宴而已。”庭芳听他出言安慰,眼睛顿时亮起来,喜上眉梢,甜甜一笑。

我暗自摇了摇头,却无意间接到司马烈投过来的慑人眼神,我想也不想把头一低,拿脑门对着他。

但听得尹君睿道:“随我来。”

于是我和庭芳就跟在尹君睿和司马烈后头,进了怡心殿。

一只脚刚踏进去,便听到殿上传来一阵笑语声。

我抬头。凌二爷,哦不,是皇上,正披着龙袍好整以暇地坐在最正中的龙椅上,左边座落的依次是皇后和几位嫔妃。右边则坐着王妃、夏瑶公主和翰鹰王子。

台阶之下,为首的便是司马丞相和司马容以及温情远各居一侧。然后才是按着等级官位分的官员们,看他们的穿戴,估计都在三品之上。

哗,我不禁乍舌,这还叫家宴?

尹君睿上前行了礼,坐到皇后身边。

皇后狭长凤眼瞟一眼儿子,薄唇弯成月牙状,朝皇上笑道:“皇上您看怎样?这太子和夏瑶公主,可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呀?”

皇帝微微扬眉,却不说话。皇后见状,转而对王妃笑道:“皇儿渐大了,这几年我也琢磨着给他侧立太子妃,可挑来挑去都没中意的。今个一见瑶儿,呵呵,才多久没见呢,竟出落得这般水灵娟秀。看来普天之下,除了王妃之女,还真挑不出旁的人选了。”

庭芳站在我身边,闻言,整个人一震,脸色苍白,两眼呆呆地朝太子望去。那边尹君睿垂了眼睑,像是料到皇后会这么说般,叫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皇后的话甫一丢出来,我便立时留神殿上反应,但见每一人均神色各异,不由暗暗心惊。

除了庭芳,脸容最苍白的就要数夏瑶公主了。但她马上低了头,秀发半遮面孔,不明所以的定认为她这是羞怯的表现,然她的手关节却因用力而渐渐泛青;王妃看上去依旧从容淡定,但柔美的双目却迅速闪过一丝忧怯,然后又极快地隐没在端庄贤淑的笑容之后;堂下的司马丞相端着茶杯,茶盖子一拨一拨地撩着茶叶,却不喝下去;对面的温情远身形一晃,随即很快恢复如常,平日的肃容在这会儿显得愈发严厉。

嫔妃们齐齐看向皇帝,见皇帝不出声,眼神便在皇后和皇帝间不断转悠。坐落在两头的官员们则交头接耳,扬起一片窃窃私语声。

这当下,整个殿内除了我,最面不改色的只有三人:皇帝、太子、司马容。

皇帝淡淡一笑,先若有所思地看了太子和夏瑶一眼,然后目光又瞟向司马丞相处转了圈,接着缓缓略过堂下个人,最后在我身上顿一顿,又收了回去。

奇怪,他看我干吗?

“这倒也不急。”皇帝淡淡道。我瞥向王妃,不知怎么觉得她似松了口气。

皇后正欲再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如春风般的清朗笑声。

众人皆向门口望去,只见一锦衣华服的男子大步迈入殿来。

此人面容清俊,姿态高雅,袖子一甩作个揖,含笑道:“皇上、王妃,臣来迟了,待会儿定自罚三杯。”

14、明珠

我不能确定现在还有多少人是在全神贯注地观赏庭芳画屏。

果然不出我所料,方才的清俊男子就是当今的顺亲王尹韶风,皇帝的亲兄,曾经的太子。

只是没想到,那个传闻中与病榻有着不解之缘的大皇子竟是这般潇洒倜傥之人。看来禅让一说,有待考证。

我不禁又瞥一眼司马容。论气质脾性,他和尹俊睿无一处相似。但两人都同样精通一门处世哲学:

闷功。

没错,此二位仁兄皆端的好涵养,不动声色的功力简直不相上下。倘若皇后先扔出来的一枚炸弹还算在我意料之内的话,那顺亲王紧接着甩出的轰天炮却连我这个一直冷眼旁观的局外人都不禁要伸手托一把下巴。

“呵呵,皇后何必心急,看容儿不是至今也未娶妻么?论年纪,他比睿儿还长上一岁呢”,顺亲王走到皇帝身侧坐下,笑着瞟一眼司马容,眼神又在夏瑶身上转了转,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瑶儿,还是你自己说吧,你心里是偏太子多些还是容儿多些?告诉皇叔,皇叔替你做主。无论如何,决不能委屈了你半分心思。”

此话一出,殿上情形急转直下。

原本的窃窃私语声高了八度,堂下大臣们顷刻间分成两派:相府派及太子派。嫔妃们面面相觑,齐刷刷看向那六宫之主——凤颜却早已不复方才神采飞扬,笑容一时凝结,薄唇微张,两眼不置信地看向顺亲王。顺亲王却似破了皇后的好事还无所觉,依然满面春风泰然自若地样子,仿佛他刚刚所提之议不过是再上一道菜那样简单。

司马丞相停止了拨茶叶的动作,端起杯子凑到嘴边。我眼尖,偏偏瞧见盖子后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主人公们,除了夏瑶头垂地更低,指关节扣地青白交加——我真怀疑她掌心是不是已经掐出血来了,而另两位绯闻男主角——司马大少和太子爷仍然一脸平静八风不动,好似前头的爆炸性话题与己毫无干系。

眼下这出闹剧,倒让我心中越发清明起来。

很显然,朝堂上,基本就是司马丞相与温清远一文一武两派对峙。宗亲那边,皇后自然力佐太子,而顺亲王则显然站在司马容那边。

无论哪头,都不会放弃与突厥联姻增强实力的大好机会。

我两眼滴溜溜四下一转,最后定格在正中那位自始至终不曾表态的重要人物身上——只有他,才能真正拍板定棺平息这场乱点鸳鸯的戏码。可他的心思,又偏偏最叫人捉摸不透——海底捞针可能还容易些。

只见皇帝淡淡地泛起一丝笑,甫一开口堂下便鸦雀无声。

不过叫人意外的是,他这句话,既不是对皇后说也不是对顺亲王说更不是对绯闻三角其中任何一位说,而是不着痕迹地略过一干人等,朝着庭芳稍稍点头,语气慈祥地道:“丫头,开演吧,莫让朕再久等了。”

高!尹韶凌,不愧是皇帝。

乐曲多么震撼人心,舞者多么风姿卓越,屏风上的凤凰又多么神态逼真。

可惜观众们却这样神游太虚。

再反观庭芳,唉,也不是个能叫人省心的。我暗暗留神,拔下一只耳环,扣在两指之间。

庭芳已将心法练地纯熟,节奏和动作也都掌握地一丝不差,可她那七魂去了三魄的精神状态。。。我不得不为她捏把冷汗。

舞到最后,只见她一旋身,随即手扬起,飞掷出彩带。

见到她脱手的姿势,我心不由一沉。

力道不准,方向偏右,这笔若下去,哪是画凤点睛,简直要凤凰自刎了。

几乎同时,我手指一弹,耳环激射而出,正中笔锋。

笔锋受外力所制,顿时一缓,微微左倾,待探至屏风,便刚巧不巧地点在凤目之中。

“呵呵,好一抹点睛之笔!”殿上传来顺亲王拍手声:“庭芳,没想几年不见,长进如此之大。丞相有你这么个女儿,真好福气呀!”

司马丞相微抱拳,谦虚道:“王爷过奖。”

皇帝颔首道:“是不错。庭芳今日倒叫朕刮目相看了。”接着问道:“庭芳阿,是谁教你的呀?”

我心中一凛,来了。

庭芳福身拜道:“回皇上,这画屏功夫,全是沈姑娘所授。”

“哦”,皇帝应一声,道:“那沈姑娘可也来了?”

切,刚才不还瞧我来着吗?明知故问。

我心里嘀咕着,人却及时往前一步,排众而出,走到庭芳身边,就地一福,声色清朗道:“民女沈儇参见圣上。”

“唔”,皇帝道:“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首。皇帝审视着我,似想看我的反应。如果我装傻充愣作惊讶状未免也太做作矫情,既然我早知你是皇上,你也早知我身份,大家干脆点,就甭演戏了吧。于是我坦然地迎视皇帝的目光,一如当时。

皇帝微微一笑,眼中流露些许赞赏。皇后就不一样了,狭长凤眼斜斜地打量我,薄唇抿紧,似笑非笑。

“皇上,没想到我朝还有此等妙人儿”,王妃边笑边瞥了眼夏瑶,道:“皇后娘娘还跟我客套说找不出旁的人选,如今一见沈姑娘,才知这沁阳城如何藏龙卧虎呢!”

皇帝瞥眼太子,随即对司马丞相调侃道:“云峰阿,你上哪替女儿找了个这么好的师傅?也不早带给朕瞧瞧,还真会藏私呢!”

司马丞相忙接话道:“臣冤枉,臣何来能耐请到沈姑娘这样的人才。还不是小女任性妄为,自个儿磨来的人家,说起来,臣还没好好谢谢沈姑娘呢!”说罢,竟要向我作揖。

我忙抢先一步福下身去,回礼道:“丞相大人太折煞沈儇了。沈儇不过一介平民,无甚本领,人才二字万不敢当。承蒙三小姐不弃,愿与沈儇彼此切磋,教学相长。小姐天资聪颖又用功勤奋,技艺早胜沈儇多多,沈儇岂敢居功,更何谈与公主相提并论?”

殿上一时无声。偷眼望去,皇帝一脸莫测高深,丞相但笑不语,而司马容却朝我微笑着点点头,眼中带着一丝鼓励与嘉许。见他唇边漾起那丝熟悉的温和笑意,我莫名地心安起来,亦付以会心一笑。

正当我与司马容眼神交会之际,冷不防一道寒冰似的目光从另一边射来,我微侧头,便撞上尹俊睿冷冽暗沉的黑眸,叫我不由自主打个寒颤,头俯地更低。

这时,上方响起了皇后居高临下的声音:“沈姑娘谦虚了。本宫听姑娘说话,便知姑娘颇具文采。不知姑娘除了画屏,还会什么呢?”

我刚想继续打太极,一旁的庭芳似不满我方才所言,竟接过话头道:“沈姐姐会的可多了,她还会调很好喝的酒,谱极妙的曲子,唱很棒的歌,连舞亦能跳出不一般的精彩来。”说罢,还很神气自豪地看我一眼。

如果前面刚好有根柱子,我想我会勇往直前坚定不移毫不犹豫地一头撞上去。

庭芳转头,却被我回以杀人般的眼神。小妮子笑容一下僵住,不明所以地愣在当口。

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清清嗓子道:“回皇后话,庭芳。。。实在缪赞了。。。”

“你的酒确实调地好”,尹君睿突然开口道:“当时清远与烈二公子也在场的,是么?”

司马烈没有出声。旁边的温清远接道:“确实如此。可谓唇齿留香。”

我抬头看向尹君睿。他黝黑的双眸透出一股玩味,竟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气地我暗地磨牙。

皇后万分惊讶地看一眼儿子,道:“本宫还是头一回听太子赞人呢。呵呵,王妃,看来这沈姑娘与夏瑶能分秋色哩!”

王妃回笑道:“哪里的话。与沈姑娘比起来,我家夏瑶那些个雕虫小技怎上得了台面。”

皇后轻‘哎’一声,嗔怪道:“瞧妹妹,尽灭自家威风。”紧接着凤眼一转,对皇上笑道:“臣妾有一主意,不知皇上应不应?”

皇帝眼角瞥她一下,道:“讲。”

皇后的眼色在我和夏瑶身上打个转儿,抿嘴一笑,道:“沈姑娘容貌之秀与夏瑶不分上下,有目共睹。可俗话说,身为女子,不仅要秀外更需慧中。今儿难得两位世间罕见的人儿都在。。。臣妾斗胆,想请皇上当回考官,给她二人品评品评。”

皇后凤眼一挑,看向皇帝,笑靥如花。

可落在我眼里,这皇后的笑容,怎么看都像一朵带刺玫瑰。

皇帝还没出声,顺亲王已插进话来:“皇后此举妙也。瑶儿今日可算遇上对手了。”说罢,衣袖一挥,喊道:“来人,将东西呈上来。”

话音刚落,便见一宫女捧着一红绸锦盘恭恭敬敬地走入殿中。顺亲王站起,指着盘子笑道:“皇上,微臣今夜姗姗来迟,就是为这个呢!”

“哦?”皇帝扬眉:“是什么宝贝么?”

顺亲王笑了笑,先不答,伸手揭开了红绸。

顿时,盘内射出万丈光芒,将整个怡心殿照得雪亮,这还不够,那光芒竟一并透出窗外去,散向四方。

我定定神,只见一颗硕大的珍珠静躺在盘上,珠色通透莹润,精光四射,珠内宝光流动,仿若蕴含无限生气。

殿内众人皆啧啧称奇。

而此刻,我的心,只差一分,便似要从胸口跃至地上。

堂下喧哗未消,顺亲王又道:“皇上,上回我去关外游历,带回一巨蚌,您可还记得?”

皇帝点点头,微笑道:“敢情你把那蚌撬了,得此宝珠?”

“正是。”顺亲王喜道:“不想里头竟藏珍宝!”说罢,眼神在我和夏瑶间留连一阵,又笑道:“所谓名剑赠英雄,那我这厢就宝珠送美人吧。皇上,您若当考官,我就贡献这奖品,如何呀?”

皇帝略一沉吟,道:“也罢。就有劳皇后出题了。”

哗不是吧,君主专制地这么彻底,都没人问问我和夏瑶愿不愿意打这擂台呀?我恶狠狠地瞪着地面,恨不得把地上瞪出个洞来,就势一钻,和这拨子人全部拜拜。

当然,我会带上珠子一起。

皇后听皇帝应承了,自然正中下怀,立马笑道:“那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啦!”说着斜飞我一眼,嗓音柔婉道:“沈姑娘,我知你琴棋书画样样皆精。然我们女儿家,除了舞文弄墨之外,总要会些家务活才算得体己。依本宫看,你与瑶儿就比试一下厨艺如何?”

庭芳一听,小脸有点犯急,垂头在我耳旁低声道:“沈姐姐,夏瑶公主可是以厨艺冠绝沁阳和突厥呢!你快让皇后娘娘换个题呀!”

我暗叹口气瞥眼庭芳,摇摇头。说到底还不是你祸从口出!皇后存心刁难看不明白么?

庭芳见我不出声,越发急了,刚又想说什么,夏瑶温婉的声音已响了起来:

“皇后娘娘,夏瑶的特长便是厨艺。考这道,对沈姑娘未免不公,还请娘娘出别题吧。”皇后一听,秀眉立锁。王妃则赞许地看了夏瑶一眼。

我向夏瑶望去,见她脸色仍显苍白,但神色却十分镇定。她亦往我这边看来,眼中掠过一丝担忧,却善意地朝我点点头,示意我不必担心。

我朝她微微一笑,挺直身板,抬起头来。

“夏瑶公主宅心仁厚,沈儇感激万分。但皇后娘娘既然金口已开,焉有反尔之礼?”

刹那,无数道目光同时向我投来,有尹君睿的,司马容的,司马烈的,温清远的、翰鹰的、庭芳的。。。。。。

皇帝的目光更直直地射进我的眼窝。

我恍若未觉,朗朗一笑,昂首道:“请公主赐教!”

夏瑶,抱歉了,无论你的本事多么名冠京华,这一局,我都势在必得。

我,要这明珠。

15、错判

夏瑶呈上一只酒坛。

宫女上前,揭开坛盖,只见坛口被荷叶覆地严严实实,接着掀起荷叶,才开得半口,便有一股香气迎面扑来,瞬间溢满整个怡心殿。宫女拿出银匙舀入碗内,汤汁显浓褐色,却厚而不凝。舀汤之际,又一阵酒香散出,未入口,已觉回味无穷。

好一道佛跳墙。

我眼带钦佩地望向夏瑶,心中暗赞。而她则脸容平静,端坐一旁,面对四周不绝于耳的赞誉之词仍心气平和,不染一丝骄色。

所谓公主,诚然如是。

皇帝浅尝,龙颜顿展,赞许地点点头。皇后见状,立刻笑容满面,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轮到我了。

我朝庭芳使个眼色。她担忧地看我一眼,脚步微滞,但还是将盘子呈了上去。

掀开盖子,下面只得一普通瓷碗。只见碗中金黄黄璀灿灿,竟是。。。。。。

一碗饭。

殿上瞬间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向我聚拢,带着探究、疑惑、嘲讽。。。一旁的庭芳已急地脑门冒汗。

我站在大殿上,嘴角噙一抹笑,任凭众人如何打量,只是镇定自若地看着皇上。

皇帝挑眉:“这是?”

“蛋炒饭。”我不卑不吭地道:“沈儇斗胆献丑,请皇上品评。”

皇帝眉头微皱,看向我的目光带着丝丝研判。半晌,他拿起勺子,浅尝一口。

刹那,他的手顿了顿,隔一秒,才缓缓放下勺子。

只见皇帝垂下眼睑,微微蹙眉,嘴唇极慢地蠕动着,明明只是一口饭,却咀嚼了许久。

我微微一笑。

区区蛋炒饭,光用看的,既无人参也无鱼翅,和佛跳墙简直没得比。我能想见,堂下那些人的念头:此女莫不是脑袋坏了,竟敢拿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来唬弄皇帝舌头?

嘿嘿,先不说尹辉王朝无人做过这蛋炒饭。即便有人做过了,也未必能胜我半分。

武功好不好,天分很重要,除此之外,后天勤奋亦不可少。做菜,也是一样。

试想,一道菜,倘若连续练上十几年,会怎么样?

科研工作异常繁忙,我和博士专注起来,熬到三更半夜饥肠辘辘是常有的事。然而为了人类健康,二十二世纪的政府早已禁产方便类及膨化类食品。幸好我和博士都不拘泥于饮食,只要能填五脏庙又不费时间,即便天天炒饭加蛋也没关系。虽说吃多难免会腻,但好在我总能动脑筋不断改良翻新,从刚开始只有蛋,到后来加入火腿胡萝卜豌豆玉米之类,这些自不必说,最重要的是我自创的葱末调料——那个鲜呀,比鸡精强多了,纯天然无加工不腻口,再配合我纯熟到位的技巧——以至每次上饭店,博士都拒绝点炒饭来吃,因为他再也不要碰除我以外其他人做的炒饭。

好在古代虽物资相对贫乏,但基本的调味料倒还齐全,没阻碍我发挥水准。

皇帝再看向我时,唇边已浮上一层似有还无的笑意,眉眼间,带着三分思索,三分惊奇。

只听得他语气平静地道:“分下去,让大伙儿也尝尝。”

皇后诧异地看向皇帝,方才胜券在握的表情顿时转为疑惑不解。待宫女奉上银碟,她立马送一口入嘴,先是一滞,随即神色微变。

皇后放下勺子,抬起头,瞬而不眨地向我望来,狭长凤眼之中,恍如冰水淌过。

我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掉转目光,却正好对上了司马容的眼睛。

他仍清清淡淡地笑着,一如既往地和熙,所不同的是,此刻的他,却再没有给人以清冷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涓涓细流般的暖意,好似冬融化雪,一点点赶走了天地间的冰冷与风寒。

怔忡间,司马容已站了起来,朗声道:“皇上,公主与沈姑娘各有千秋,难分高下,依臣看,平局如何?”

我从心底叹出一口气,默然。

一个小小的民间女子,用一碗名不见经传的蛋炒饭赢了突厥长公主的佛跳墙。传出去,皇室颜面何存?我还要不要脑袋?

夏瑶不能败。突厥不能失了面子,皇后不能丢了里子。

他的用意我明白——平局,既维护了贵胄的尊严,又保了我的小命。

只是想起皇后那寒意袭人的眼。。。我苦笑,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正暗自思忖着,夏瑶上前一步,语气坚定道:“皇上,瑶儿向来自诩厨艺不逊于任何人。但今日,瑶儿对沈姑娘真正心服口服。”说罢转头对我一笑,眼神清晰明亮:“我从未吃过那样美味可口的饭。”

“瑶儿。。。”皇后皱眉,瞥了夏瑶一眼,又止了口,望向皇帝。

皇帝以指节轻扣椅背,沉吟了会,忽而转向尹君睿:“太子以为如何呀?”

嘿。把皮球踢给儿子?好精明的老子。

我的视线不由朝尹君睿移去,只见他起身,恭恭敬敬一弯腰,不慌不忙地答道:“依儿臣看,沈姑娘与公主难分伯仲,当属平局。”

“哦?”皇帝扬扬眉,不语。

我暗‘哼’一声。难得他和司马容意见一致么?!

孰料尹君睿接着道:“但众人皆知,厨艺乃公主所长,多年来不论沁阳还是突厥均无人能出其右,一直盛传为我朝佳话。今日沈姑娘竟得以与公主齐名,实在难得。”他身形一转,朝顺亲王欠身道:“睿儿拙见,皇叔不如就将明珠赐予沈姑娘,以示嘉慰,不知皇叔意下如何?”

好家伙,一番话下来,红花仍是红花,绿叶还是绿叶,虎父果然无犬子呀!

生平第一次,我对尹君睿萌发出感激涕零的心情来——只要把明珠给我,即便吊个榜尾又如何?

顺亲王先一怔,随即笑道:“太子说地甚是。本王亦有此意。”说罢,眼光转向皇帝。

只听皇帝淡淡道:“好。”

我心中一块大石,随着这声‘好’,终于落地。

终于熬到晚宴结束,宾主尽欢。我推说疲累,跟司马烈打过招呼,很快退了下来。

我三步并两步回到房里,关上门,心扑通扑通剧跳不已。

来这里多久了?还不到两个月。居然就让我找到了?真是天助我也!

博士一定想不到我能这么快完成任务,他看见我归来一定惊喜万分吧?想到流光从此得以延续生命,想到往后我又可以遨游于各个时空,想到我一回去就能加薪三倍外加博士论文第一~~~

还有海边连体别墅、全自动豪华装备游艇——我来了!!

庭芳,夏瑶,司马容,有机会我会回来探望你们的,暂时就先容我不告而别吧。

我激动地捧了明珠,闭上双眸。

我的颅内,有博士亲手植入的芯片,一旦穿越时空,即作为与流光传讯之用。流光此时虽已停止运作,但只要有了新能源,便能替代流光与芯片产生互动,助我重新打开时空隧道,畅行无阻。

不用一分钟,再睁眼时,我已在熟悉的工作室真皮沙发上~~~

朦胧间,似有人向我走来。

博士?我欣喜地想叫。待他渐渐走近~~~

咦?不对呀,眼前这人,怎么古装打扮?面貌熟悉,好像哪里见过——

“你没生病吧?”一个低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来人伸手探向我的脸颊,语气焦躁:“你倒是说话呀!”

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他,只听得自己干巴巴地问:“你看的见我?”

“废话!”一记暴吼,犹如当头棒喝,打在我脑门上。

眼下好端端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司马烈是谁?

我没回去?为什么?我低头,怔怔地看着明珠,嘴张地老大。

司马烈忽然出手扶住我的肩膀。我下意识抬头,见他一脸的焦急关切,我怎么了?为什么他的眼中满是惊慌?

“敲门你不应,喊你又听不见。出什么事儿了?殿上吓坏了吗?你快躺下休息,我这就去叫太医。”他说罢竟要将我抱起。

我蓦地惊醒过来,急退数步,直退到墙角,背脊贴上冰冷的墙壁。

冷静、冷静、再冷静。我反复对自己说。

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我判断失误,总之我人还在这里,我没能回去,也就是说,明珠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我双手覆额。上天何其残忍,给我这样一个晴天霹雳。

司马烈走上前,焦虑地看着我:“你。。。”

“我没事。”我深深吸口气,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绕过司马烈,我缓步走到桌前,将珠子放回锦盘。再回头,神色已镇定如常。我淡淡地瞥他一眼:

“找我何事?”

司马烈不住地打量我好一会儿,依稀松了口气。

“庭芳她。。。”司马烈皱眉:“这上下。。。也只有你的话,她才听地进去。”

庭芳?我愣了愣。这小妮子,还当真为太子的事儿想不开了?

原以为少女情怀,情窦初开,事情过去便好了。。。谁人一辈子没失过恋?

直到进了她房,看见她的模样——我不得不承认以我的标准来衡量她是一件极其失策的事情。

妆容早已糊成一团,头发散乱的披在肩上,两眼红肿神情萎靡地盯着地面,苍白的脸颊满是泪痕。见我进来,微抬眼,又是一阵急雨滚落。

我叹口气。叫我说什么好呢?

“万一皇上真赐婚给他们的话。。。”庭芳喃喃地,抽泣道:“太子哥哥并不属意瑶姐姐,这我是知道的!真的!”她紧咬下唇,很用力,唇上已然印出丝丝血痕。

我悲悯地看着她。突然也很想大哭一场。虽然目的并不相同——但我伤心的程度也几乎和她不相上下。一想到流光寿命将尽,想到我可能就此永远留在这个时空再也回不去,我简直恨不得撞墙。

“沈姐姐,你。。。可有喜欢过什么人?”庭芳哀怨地望着我,凄然问道。

“嘎?”额。。。这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呀?

庭芳两眼迷惘:“我从小就喜欢他。。。”

“既然如此,那当他的侧妃,如何?”我打断她。

庭芳愣住,抬头望着我,神情呆滞。

我缓缓道:“身为太子,背负王朝社稷江山,政治婚姻算得什么?只要能与突厥联盟,属不属意有何要紧?再说地深点,夏瑶也不过是前菜,明天、后天、大后天,其他势力加盟,自还有许许多多的夏瑶出现。你打算如何?就地卧倒?还是干干脆脆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

庭芳脸色惨白,双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如雕像般一动不动,只剩下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滑出眼眶。

我狠狠心,索性帮她把毒瘤彻底剜了。

“倘若他心中有你,便不会让你这样伤心地哭泣。”

庭芳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终于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我走过去,轻轻搂住她颤抖的双肩。她靠在我怀里,尽情流泪。

自古多情空余恨。这个字呀,真害人不浅。可何以还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

做人还是要想开点的好。

等到庭芳睡着,已过半夜。

替她掖好被子,我退出门来。转身,发现司马容正静静地站在院中,身旁犹自洒落了一地的月色。

他来了多久?

我看着他,不说话。他走近一步,轻声道:“谢谢你。”

这是他第二次向我道谢。记得上回,好像是为了杯水酒。

我朝他点点头:“她没事,你放心。”好歹有这么多人关心着,再有事也太说不过去了。

“庭芳。。。自小执拗。。。”他叹息,平静无波的眼底似闪过一丝忧虑。

我心中一动,玩笑道:“那你把公主娶了她不就用不着伤心了么?”

他一听,愣了愣,半是好笑半是诧异地向我望来,我被他这么一望,却不由怔住了。

深泓的双目竟不复往日澈如清水,反似汪洋大海般叫人深不可测。一眼望去,只见海面上波光粼粼如繁星闪烁,但在那平静之下翻腾不已的滚滚波涛究竟是。。。

眨眼间,我感到一丝眩惑。

“你是诚心希望我娶公主么?”他低低地问。没有明亮清朗的语调也没有温柔和熙的笑容。他的声音,在此刻,竟低不可闻。

倏的,他抬手,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只耳环,墨迹犹在。

我的舌头仿佛冻住似的,一句也吐不出来。

难道我错判的,不仅仅是明珠么?

16、遇刺

自从回府,庭芳就立志要做我的蛋炒饭传人。于是,相府厨房就成了三小姐的第二个训练基地,然后,在日夜不断的‘乒呤乓啷’声中,锅碗瓢盆遭殃无数。

唉,庭芳实在没有什么做饭的天分。

几日下来,厨房被她搞地乌烟瘴气满地狼藉。府里的仆从们无不人人自危,绕道而行。我呢,算彻底服了她。让她加火,她弄得自己满脸灰土;教她用铲子,她倒好,把锅子铲掉一个柄;炒饭就更甭提了,我真搞不清她究竟是在炒饭还是在耍杂技——米饭一进她锅里打个滚就漫天飞舞天女散花,方圆十米,无人幸免。

这种孺子不可教的情况,以我往日风格,早拍拍屁股走人了。此次陪着庭芳闹,原因有二:一:小妮子既自愿用其他东西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当然乐意奉陪,总好过成日看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做秋闺怨女。二:整天和庭芳躲在厨房里,省得有事没事老是碰见司马容或司马烈。

说来也怪,打自回府,我不管上哪都能碰见司马容。我经过书房,他一定在里头看书;我上后院闲逛,他总在庭中舞剑,要不就摆了副棋局凝神研究;就算走在廊子里拐个弯,也十回有八回能迎面对上。

于是,我开始改变线路。他上书房我就去后院,他去后院我就上前庭晃荡,他在廊下散步我就朝反方向走,总之立志要和他错开时间表。

可惜,才得手几回,他马上又绕回来了。明明见他往书房去,我却在后院再度与他相逢。明明和他异向而行,却在转角处又撞见他信步而来。

每一次,他都面带笑容温和有礼地唤我一声:沈姑娘。

我无语。这个司马容,端的是神出鬼没。

至于司马烈,就没他大哥那么九曲肚肠,我有心避他,他便总扑个空。最后,竟直截了当冲我不满道:“怎么老不见影儿,上哪去了?”

我再度无语。

拨开头上的米粒,我退到门边,对一脸灰头土脸的庭芳道:“你自个儿慢慢练,我出去逛逛。”

“我要跟你一起去。”庭芳甩了铲子:“不练了不练了!真没意思!”

“早想通多好啊,省得浪费这么多米,够养穷人家一个月呢。”我招来两个婢子:“全捡起来,别浪费了。”

庭芳皱眉:“都弄脏了,还能吃么?”

“我们不吃”,我睨她一眼,对婢子道:“拿去喂鸡。”

正准备出门,就撞上了夏瑶和翰鹰来访。

“瑶姐姐?”庭芳笑道:“你怎么来了?”

夏瑶瞥了翰鹰一眼,微笑道:“这些天在宫里呆腻了,总想着出去走走”,又朝我道:“沈姑娘也一起来吧。”

翰鹰向庭芳调皮地挤挤眼,道:“我们骑马去!你行不?”

庭芳‘哼’一声,道:“骑马就骑马!”说罢就冲管家嚷道:“张总管,愣着做啥?还不快去把我大哥那几匹好马都牵出来?!”

我看了看夏瑶和翰鹰的身后,只有五六个侍从跟着。想起司马容、司马烈及丞相今天一大早就进宫了还没回来,便又对张总管道:“找几个得力的,跟在后面。”张总管忙应了。夏瑶忙摆手道:“宫里老有人候着,好不麻烦。我们就在附近逛逛而已,就不用人跟了吧。”庭芳一听,再把张总管叫了回来,吩咐道:“公主说了,不要人跟。所以,你同他们说,小心跟远点,莫让我们看见。若扰了公主的雅兴,可得受罚!”

翰鹰吐吐舌头,摇头道:“哇,庭芳你好凶噢!你底下的奴才挺不容易的。”

庭芳白翰鹰一眼,不理会他,自顾拉了夏瑶闲话。翰鹰也不介怀,嘴角挂一抹浅笑,眼光只绕着庭芳转。

安排妥当之后,我们一行四人,简装出行。

夏瑶和翰鹰都是马背高手,一路上遥遥领先,我居中,庭芳垫底。我的马技还行,当然和这些草原儿女比起来着实逊色不少。庭芳则免提,千金小姐一个,马车坐惯了,才跑没多久,便大呼吃不消,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嘿,昨儿还跟母后夸你呢,长进不少,看来话说满了。瞧瞧,这马术上头,咋几年如一日,毫无建树呀?!”翰鹰调头策马奔回庭芳身边,笑侃道。

“哼!骑马有什么难呀!”庭芳小嘴立刻撅起来:“本小姐不过没下功夫罢了!”

“哟,还挺自信嘛”,翰鹰眨眨眼:“你若诚心要学,我可破例一回,收你为徒哦。”

“哼!谁说要拜你为师阿!”庭芳白他一眼:“有沈姐姐在,她自会教我!”

我忙摆手:“饶了我吧,炒个饭还行,骑马就算了。”

庭芳气瞪我,又看向夏瑶。

未及她开口,夏瑶便抢道:“翰鹰的骑术在突厥首屈一指,我自然也是比不过的。”

庭芳闻言,小脸一绷,仍不服气地把嘴撅地老高。

翰鹰也恁地幽默:“我不拘中原礼仪,这拜师怎么简单怎么来好了。你不用磕头阿,就给我调个酒炒个饭好啦!”

“调个酒没问题,你若要她炒饭——”,我瞥了庭芳一眼,忍不住笑道:“只怕先烧了你房子再泻你的肚子。”

翰鹰立时作惊吓状:“这么恐怖~~~得了得了,我就委屈点,没下酒菜你就唱首歌来润润耳吧。”

庭芳‘呸’一声:“你想得美!”

翰鹰不以为杵,依旧笑呵呵道:“这也不肯呀!那把你画的凤凰屏送我吧,我怪喜欢的。”

庭芳脸上微红,嗔道:“有你这么讨着做人师傅的么?”说罢看我一眼:“我当初可花了好大功夫才求得沈姐姐来教呢。”

见夏瑶、翰鹰一脸不解的样子,我便笑着把庭芳那时求教的情形说了遍。当讲到她跟在我后头马不停蹄奔波了好几天的时候,翰鹰的眼中浮起一丝激赏,夏瑶亦拍手道:“没想到庭芳看上去一副娇贵模样,做起事儿来竟这样较真哪。”

庭芳听了,却蓦地神色一黯。

我顿时醒悟——当初她那么坚持,还不是为了某某某嘛!这下倒好,又勾起她的伤心事儿了。

“肚子饿不饿?前面刚好有块空地,我们就地野餐如何?”我赶忙提议:“骑了这么久的马,确实有些累了。”的

“那好,我们就休息会吧!”翰鹰跳下马,将我们三人的坐骑一并牵了去吃草。

庭芳从囊袋里取出毡子铺下,我们就地而席。

我递了个三明治给夏瑶。她新奇地很,翻来覆去看:“这是?”

“三。。。额。。。夹心饼。”我忙改口。说三明治他们一定听不懂,我也懒得解释。

夏瑶瞅了半天,才轻咬一口,跟着赞道:“真好吃呀!”

庭芳笑道:“就不知沈姐姐哪来的点子。先前见她把那些肉片啦黄瓜啦西红柿啦葱酱啦一层层夹在饼上,弄得我好不糊涂。有谁这么吃的?现下一尝,没想到味道这么好呢!”

翰鹰塞地满嘴早没了声,只管竖起大姆指。

夏瑶看看饼,朝我一笑,由衷道:“沈姑娘巧手慧心,夏瑶自叹弗如。”

“公主过奖了,不过是穷人家干粮,图方便的做法”,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日幸亏只比一道菜,要是多比几道,我就没戏了。”夏瑶定能做出桌满汉全席来,我么。。。算了。

夏瑶抿嘴一笑:“瞧沈姑娘,又谦虚了。”

“可不是可不是”,庭芳附和道:“从没见过像沈姐姐这样一身本事也从不自恃骄矜的人。”

“说的是呀。。。”翰鹰歪着脑袋,眼睛亮亮地,忽然凑近庭芳作低声状:“这点你咋没学会呀?”

庭芳一听,涨红脸:“你。。。。。。”

翰鹰无奈地翻翻白眼:“看来收你做徒弟这事儿。。。我还得思量思量。”

“你。。。哼!”庭芳一时说不出话来,气地别过脸去。

我和夏瑶笑成一团。

庭芳‘腾’地跳起来,噘嘴道:“不理你们了!”说罢,就向树林中去。我忙拽她一把:“当真生气了?”庭芳脸一红,凑近我小声道:“我内急。”我扑嗤一声笑出来,庭芳又羞又窘,跺跺脚,甩了我的手就往前跑。

我朝夏瑶眨眨眼:“我陪她,去去就来。”夏瑶莞尔不语。

小妮子往树丛一钻,一时间竟没瞧见她人。我信步晃了两圈,绕到一颗大树之后,看看她人还是不在,刚想往回去,忽闻背后传来低语声:

“后面的都收拾干净了么?”一个男人低声问道。有几人

“一个不留。”第二个男人沉声道。四个。三女一男。

“哼,到底哪个才是公主?”第三个咬牙道:“管不了那么多。机不可失,干脆全杀了。”

我惊呆,一颗心怦怦狂跳。是谁?是谁要杀夏瑶?

正在此时,庭芳转了出来:“沈姐姐。。。”

我暗叫不妙,大喝一声:“庭芳快跑!”话音未落,就瞥见林子里银光一闪。

“小心!”我迅速扑向庭芳,就地一滚,箭翎从我们头顶飞过,直直插上身后树干,入木五分。

我心一沉。好劲的力道!

那边,夏瑶和翰鹰已闻风而至。我一边拽起庭芳狂奔,一边朝他们大呼:“上马!”

夏瑶、翰鹰见状,当下不迟疑,松开缰绳。我们四人攀上马背,往回路疾驰。

耳边传来风声,我回头,瞧见一支箭羽破空而来,正对庭芳背心。

我手中早已扣了飞镖,正待此刻激射而出,怎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比我抢先一步。

只见眼前人形一晃,一条影子凭空跃起,从背后护住庭芳。

我愣了半秒,抬起的手不由一滞。瞬间,耳边传来钝器入肉的声音和庭芳紧接而来的惊呼。

这才看清,翰鹰已跳到庭芳马上,肩头中箭,没入半截,衣裳血湿了一大片。他身子一震,翻下马来。“翰鹰!”庭芳急忙勒住缰绳,跳下马奔到翰鹰身边,将他抱住。

夏瑶大惊失色,也立刻扑了过去。

翰鹰脸如白纸,双唇已无半分血色,两眼却慌乱地看向庭芳:“你。。。没事吧?”

庭芳一怔,随即哭起来:“你这个傻瓜。。。”

我攥着飞镖,好生懊恼,猛一侧头,惊见不远处丛内似有黑影掠过。

糟了,眼下翰鹰受了伤,庭芳又不谙骑术,如何甩得掉追兵?我当机立断翻身下马,喝道:“你们先走!”

夏瑶一呆,随即回神叫道:“不!要走一起走!”庭芳亦是泪眼婆娑,不住摇头。

背后风声渐近。“愣着干么?”我厉声道:“还不快跑!”说罢,我立刻强行扶起翰鹰,将三人推上马,手挥鞭送,朝她们的坐骑奋力抽去。

马儿吃痛,驮着三人急速奔驰。

我站在原地,看他们愈行愈远。只隔数秒,面前‘嗖嗖嗖’从天而降三个蒙面人。

我瞪着那三人,凛然发威道:“本宫在此,何方妖孽胆敢行刺?!”

“你就是公主?”其中一人踏前一步,将信将疑道。

“哼,你们这群恶贼当我突厥是好欺负的么?”我把头抬地高高地,斜睨他,傲道:“冒犯本宫,伤我胞弟,当诛九族!”蒙面人闻言,目露凶光。

我鼓足勇气逼视他们,‘啪’一记抖响鞭子,冷冷道:“谁是幕后指使?还不从实招来!”

17、脱险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颇令我生出一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赴难豪情,即使方圆百米的空气已如冰雹如雪霜般叫人战栗不已。

眼前形势比人强:三对一。

但听得其中一个蒙面人恨恨道:“都是你,害了图拉王子!”说罢,掏出一样东西摔在我面前。

我一呆。图拉王子?谁家的阿?再低头拾起那蒙面人扔过来的东西一看,竟是一只绣工精美的鸳鸯如意结荷包。

荷包右下角,绣了一个‘瑶’字。

未及思索,但听得另一蒙面人喝道:“跟她废话什么!先杀了她,图拉王子的仇就算报了一半!” 话音未落,手中剑出鞘,顿时杀气迎面扑来。

他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刹那,他仿佛化身为死神,他手中的剑便是那镰刀,只等轻轻一挥,便要勾下我的头颅。

念头如飞轮般急转。论地形,这儿是平原,就几根竹子,挡也挡不了多少刀剑。马匹没了,用跑的?本小姐轻功虽还不错,但人家一看就是专业杀手,腿脚一定比我更快。下毒?亦非上策。如今主动权在对方手上,要是临死前还被折磨一番——不划算。

绞尽脑汁左思右想都没有出路。怎么办?难不成只有。。。

我咬咬牙,甩掉鞭子,蓦地‘啊’大叫一声,拔腿就向蒙面人迎头冲去!

只有。。。拼了!

那三人见状,均不由一愣,脚步顿住。想是见过怕死的,但还没见过如此不怕死的,更没见过这样赶着上来送死的。

很好!只需你们放松一秒,我便夺得先机!

三枚飞镖即时脱手,激射而出,正对各人面门,口中喝道:“有剧毒!”蒙面人一听,哪敢贸然来接,阵形立时散开。趁着他们被飞镖分神的当儿,我提气纵身从他们头顶一跃而过,未落地,匕首已挥向为首那人,一刀挑掉他背上的弓囊,继而毫不迟疑地朝他背心刺去。

我这一刺,乃是有来路有章法经过修炼地,可谓又快又狠又准又出乎他的意料。他只来得及微侧身,便听得‘嘶’一下,我的刀锋已将他的手臂划开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之下,至少入肉四分。他闷哼一记,手中长弓应声落地。

此时,另两人已回过身,挥剑袭来。我忙低头,就地一滚,躲开剑锋,并顺势捡起落在地上的长弓和弓囊,急步往后一跃。他们扑个空,只略微一滞,便又提剑追来。

说时迟那时快,我抄起箭羽搭弓上架,箭离弦,朝他们破空而去。

就你们精射箭?嘿,我也行。

一箭未毕,手下不停,我又连搭三箭,齐射而出,皆对准要害。

蒙面人不料我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惊怒之下手忙脚乱,只顾挡箭。

我偷笑,正欲乘胜追击,孰料突然摸了个空,低头一看,不禁大骇——箭这么快就用完了?我还没放倒他们呐!我暗叫不妙,步子连连倒退,慌乱之际,对方已围上前,三个人三柄剑,齐刷刷向我刺来。

我急掷出烟雾弹,刹那漫天白雾蒙蒙,迷障重重,三个蒙面人被烟熏咳,挥袖间跃开数丈。趁此,我毫不迟疑拔腿就往林子里冲去。

我头也不回,只管发动所有体育神经,看见树丛就钻,遇到坑洼就掠,途中跌了好几跤也顾不得痛立马爬起来再跑,直到实在跑不动了,抬头见前方有一矮木灌,便翻身躲在下面。

我很明了,那些蒙面人必是久经训练的杀手,论武功论体能皆胜我十万八千里,更何况我现在已气力透支,连脚腕也一并隐隐作痛使不出劲,就算给我时间让我逃命,恐怕我也爬不了多远。

唉,阿弥陀佛佛祖在上,千万保佑我能拖延至援军赶来。

‘悉悉嗦嗦悉悉嗦嗦’,没过一会儿,我隐约听见一阵靴子踩在草丛上的声音。

我强按住心跳,偷眼从木灌缝隙中望去,果然,那三个刺客已追来,此刻正徘徊在木灌前十米处,四下搜索我的踪迹。

他们渐渐向这边走近,渐渐往木灌处靠拢。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们手中利刃上的划痕,以及那些划痕在日光下所反射出的森冷寒芒。

随着距离一点点缩短,我的心跳地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不得已,我用手紧捂住嘴巴,强抑恐惧,保持镇定。

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靠去,忽然触及一堆软软的东西。我回头一看,险些惊呼出声。

身后,一步之遥处,竟铺满了一具具尸体。有的颈项中剑;有的心口遇刺;有的腹部被一刀捅穿。。。看他们衣着打扮,分明就是跟在我们后头的那队相府侍卫。

亲眼见到这么多死人躺在我面前,死状又如此可怖凄惨,我顿时魂飞魄散,整个人如秋风落叶般颤抖不已。

我尽全力撑住地面,不让自己倒下去,孰料两手一滑,差点失衡。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来,怎料双掌竟满是鲜血,再低头一看,尸身之下,一道道血流正如蜿蜒小溪般涌向我的脚边,垂首之间,我的鞋子我的裙摆已染上殷红。

我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后挪去。忽然 ‘咔嚓’一记脆响,身后一根枯枝,已然被我压断。

刹那,脑后一阵呼呼剑风袭来,避无可避。

难道,我真要就此变为孤魂野鬼?

我还没有找到能源,我还没完成博士论文,我连婚,还没来得及结一次。

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却要在今朝,命丧于此?

那一瞬,剑尖离心口只差分毫,不用一秒,明晃晃的长剑就将贯穿我的胸膛。

照说事已至此,本无悬念,然而,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结局为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响彻天际的清啸,穿透了整座山林。

我顿时心神俱荡,难以自抑,不由掩耳闭目,缩成一团。

我从来不曾听过这样的啸声。

初闻犹如来自云端山颠之美妙天籁,扣人心弦令人神往不已,但再深听一层,却又觉清澈灵净之下竟隐藏着可致人命的滔天巨浪,仿若银河奔流,倾泻而下,飞扬不止,连绵不绝。

蓦然间,林内鸟兽齐飞,枯叶纷扬,冷风阵阵,吹起一地残枝落叶。

那三人本欲取我性命,然关键时刻,受啸吟所扰,掌中剑为之一震,竟落不下来。

我惊呆。是谁?竟有如此深厚的修为?

未及思忖,已见一白一紫两条人影闪身而至,紫色人影窜到我身旁,将我一把抱起。

“司马烈?”我大喜。司马烈望住我,脸色难看至极,神情仓惶失措。

耳边传来兵刃相交之声。我转头,只见眼前一阵白光闪烁,司马容手持一柄七尺长剑,已与三个蒙面人纠缠起来。

我忙对司马烈道:“我没事,你快去帮他。”

司马烈斜睨一眼那三个蒙面人,冷笑道:“就凭他们也能伤他?哼,最多三十招罢了。”

我一怔,又向司马容望去。果然,他虽以寡敌众,却丝毫不落下风。

我虽曾见过他在庭中舞剑,却从未见过他与人对敌。此刻,他的姿态依然轻松如故,但于从容潇洒之中,又渗入一股平日不显的逼人气势。

这世上,竟有如此凌厉又恣意的剑法。

那柄七尺长剑似生了翅膀般在空中来去自如地飞舞,恍若惊鸿游龙,势如洪水出闸,剑锋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变得凛冽无比。

而它的主人,招招式式挽剑如云,剑花如雨,其锋芒之犀利手法之快准势如破竹锐不可挡,其虚中带实实中带虚的飘渺身形又让对方连他一片衣角都沾不到。

当下,方才差点要我命的三剑,竟被逼地手忙脚乱节节败退!

我张大嘴,震惊不已。

从来不知道,司马容的武功竟然这么好,他年纪轻轻,内力竟然如此浑厚——千里传音,以内力慑人,至少也需三四十载的功力!

我更没想到,平日谦谦君子温和如风的他,出手竟如此寒气凌厉,光气势就足以骇人于三丈之外。

这个司马容,我还真小觑了他。

耳边,司马烈道:“一共二十九招。”话音未落,司马容已收剑入鞘。

三个蒙面人齐齐兵器脱手瘫倒在地。他们的腿部,已各中一剑。他们的穴道,也已被制住。

司马烈厉声喝道:“你们究竟是谁?!”

可那三个蒙面人却毫无反应,依旧瘫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好!”司马容警觉,迅速上前扯去其中一人的面巾,只见那人面色漆黑,已然毙命。

“毒药藏在舀齿之中”,司马容皱眉道:“好剧的药性。”

我不由一颤,司马烈察觉,将我搂得更紧。司马容走了过来,看着我,面色不悦。

“沈姑娘,你今日着实不该如此冒险,万一我们未能及时赶到。。。”他的目光闪了闪,沉声道:“幸好有个侍卫诈死,拼了最后一口气回府报讯,否则后果难以想象。”

“夏瑶公主和翰鹰王子怎样了?还有庭芳呢?你们可遇上了?”我不理他的数落,连番发问。司马容和司马烈既然赶了来,想必他们已平安回府。

果然,司马烈道:“夏瑶公主和庭芳都无恙,只受了点惊吓。翰鹰王子箭伤颇深,但所幸也非伤在要害。”

我松口气,安了心。这一定神,方才发现自己已在司马烈怀中逗留许久,不禁脸上一热,忙道:“放我下来吧,我能走。”司马烈皱眉,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依言放开了我。

熟料,我的左脚甫一着地,便有一股钻心的疼痛涌了上来,痛地我几乎落泪。我身子一晃,失去平衡,慌忙间伸手一抓,正攀住了司马容的肩头。

“沈姑娘?怎么了?”司马容一把揽住我,惊呼道。

“我的左脚。。。”,我冷汗连连,咬唇道:“可能是逃跑的时候扭到了。”

司马烈急道:“就说叫你别乱动嘛!你看你。。。”说罢又伸手过来。

可他还未触及我的衣袖,我已被司马容打横抱起。

“看样子伤到筋骨了。”司马容转身就往外走:“得快些诊治才行。”司马烈跺脚,黑着脸追上来。我朝他看了一眼,他也正好看着我,见我朝他望去,顿时眼中一亮,缓了脸色,安慰道:“很疼么?忍一忍。”

我想挤出一丝笑容,怎奈实在疼地想哭,只好对他点点头。

“大少爷二少爷!”迎面一队轻骑奔来,为首的是一须眉汉子。他下马上前屈膝道:“两位少爷可无恙?”

司马容颔首道:“江风,把那三具刺客的尸体送至刑部。另外,将遇难的弟兄们殓了,丧事抚恤,都按规矩办。”

“是。属下领命。”江风带着一队人进了林子。

司马容轻哨,一匹体型健壮的赤红大马踱了过来,他抱着我,轻轻一跃,翻上马背,将我安置在身前。“靠过来一点。”司马容朝我一笑:“小心别触到脚伤。”

我不由脸红,垂下头,只当没听见他的话。

马背上本就没多少间隙,再让我往他那边挪。。。晕,不如干脆叫我倒贴他身上好了!

我咬唇不语,双手只抓了他的衣角。司马容见状,也不说什么,只轻轻一笑,放缓了马速一路小跑,使我的脚不至于受到太多颠簸。

“沈姐姐!”刚进府门,庭芳就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一见我,便二话不说痛哭失声。

小妮子真是。。。人不好端端地还没死吗?我赶忙好言好语劝慰她,直说破嘴她才渐渐止哭。

庭芳哽咽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我拍拍她的背:“翰鹰王子伤势如何?”

庭芳的泪又涌上来:“他。。。他一直未醒。”

司马容轻轻地将我安放在躺椅上,道:“翰鹰王子因失血过多,以致昏迷。王妃闻讯已急地晕了过去,这会儿皇上和皇后正照料着,我爹也赶进宫去探望了。”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怎会受那一箭。。。都是我的错。。。”庭芳不住抽泣道。

“傻丫头,这哪能怪你。”我柔声安慰道:“你放心,翰鹰王子吉人天相,一定无碍。”

庭芳点点头,边抹泪边道:“瑶姐姐受惊过度,厥过去了。太子哥哥和温将军也来了,带着罗太医,此刻正在瑶姐姐那儿看顾。”

司马烈一听,忙道:“我去叫罗太医给你治脚伤。”他说完就跑开去,不一会儿,便带来了一个背药箱的中年男子。

叫我惊讶的是,尹君睿竟也一块儿来了。

“罗太医,你快瞧瞧沈姑娘的脚伤怎样?”司马烈一把将罗太医拽到我跟前,可怜罗太医差点一个踉跄趴倒在地。

司马容不知何时找来一个小软凳放在我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我的左脚搁在软凳上,转头对罗太医颔首道:“有劳。”

罗太医连称不敢,扶了扶歪掉的官帽,仔细查看我的脚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