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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夜合花》(网络版)》 · 羽化飞仙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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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比我大几十岁,填房嘛。”小九面无表情地回答这个她早已不觉尴尬的话题。其实跟什么人在一起,她已经不在乎了,能成个家就好。只是薛云烬不经意流露出的怜惜,还是让她有些难受。好像每次在他面前,她总会落得很狼狈。

“你是不是很同情我?”

“有点。毕竟你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对小九,薛云烬确实存有一份好感。

“那下次就陪我多喝几杯。这个要求总不过分吧?”小九歪着脑 袋。在气氛肃穆的丧宴里,她地笑容实在太招眼。

“行。不过你收敛些吧,终究是来吊 地,哪有像你这么笑的。”薛云烬提醒她,已有抽身离开的念头。只是小九不以为意,反嘟囓一 句:“这里除了你,我谁也不认识,用不着来虚地。反正他们哭他们 的,我乐我的。哪天我要是不幸去了,你只管笑着来我坟头,我一样很高兴。”

薛云烬默不作声,这句玩笑话让他笑不出来。遇见一个痴心的女 人,倘若不是你所钟情的,多半会变得让你不堪重负。很多对爱人犯下的残忍,对她们,反而做不出来。

“算了。我知道从你嘴里问不出答案的。估计问到了,我心里反而更不好受。”小九不想破坏难得和他一起的惬意。她望了望前方,若有所思道:“云烬,刚才过去的那个女人,你怎么没认出来?”

“哪个?”薛云烬纳闷,也向身后张望。一回头,发现小九盯着他看,一脸狐疑:“奇怪,你居然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看来,你是太喜欢我了。”

薛云烬哑然失笑,不解地问:“这话从何说起?”

小九一挑眉,“一个和你不过半载的女人,你都没忘。怎么你抛弃我而选的她,偏偏却记不得?这不正说明,你爱我胜过其他嘛!”

薛云烬无话可说,甘拜下风:“现在看来,我还真有些后悔。”

“为我?如果这样后悔还来得及啊。”小九眨着眼,仿似在讲玩笑话。薛云烬心领神会,可这种暗示,他只当玩笑来听,便如当年。一笑而过。

再见到小九。是在三天后的下午。小九一通电话打入薛云烬办公 室,他立即为她锲而不舍的精神叹服。最终约在‘思念’西餐厅见面。

“还是老地方有感情。在南京的时候,我试遍了所有西餐厅,都不如这里。”小九热切地目光不住环顾四周,与久别地情人乍然重逢,往日的种种都是最美。遥想当初就是在这张桌,他笑着和她分手。直到现在奇Qisuu.сom书,她还历历在目。

但对薛云烬而言,他所能记住与女人有关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或许为了成全她沉 于过去的心愿。他始终保持着一贯温柔的笑容,对于

间的提问,也假装他还记得似的轻点头。

虽然这是善意的欺瞒,可女人天生就有察觉男人是否敷衍自己的能力。小九即便再有幻想下去的欲望,一看见他地笑脸,也不得不抱怨:“薛云烬。你其实不必勉强自己的。我看得出来。”

“女人就是太多心。”薛云烬不置可否。心里却已认同,确实不必勉强。

“虽然我和你在一起只有半年。可你脸上是真笑还是假笑。我还分得出来。”小九似乎和他杠上,非要赌一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上次给你的火柴盒恐怕尸骨无存了吧?或许你根本没想过我会打电话给 你。不管我猜错还是猜对,陪我干了这一杯,什么也别说。”小九给彼此斟满酒。朝他举起了杯。璀璨的水晶灯下。薛云烬的面孔反而变得朦胧,看不出任何表情。甚至在干杯地时候,也一脸平静。

“看来我还是不行。”明知道遇见他。只会徒增伤感,她偏要一犯再犯。混着眼泪的酒,滋味何曾好受。“谁言——风尘女子皆薄义,只是真心未敢许。一朝为君洗铅花,不过他日赌上资。”

“你还是喝这个吧。”薛云烬给她换了杯清茶,如往昔体贴周到。小九吸口气,抹去泪水,又再续了一杯酒,笑着饮尽。其实她要地真的不多,哪怕是他脸上掠过一丝对她的牵挂,余生也心满意足。可惜她爱上的,是个不相信有爱的人。

“云烬,云烬……”她慢慢重复着,一句咒。

“你喝醉了。”薛云烬平和地语气,太过礼貌。小九知道,这不过是在拉开彼此间地关系。现在,她酒醒了。

“你果真一点都没有变,对谁都客气得要命。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对我凶一点,发发脾气。那样至少我会沾沾自喜,可以惹得你心里不痛快。”女人喜欢刁难男人,看他们为自己难过,说明是被在乎的程度。

“小九?哎呀,这么巧!”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在薛云烬觉得很恰当地时间,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惬意,望着小九颇为难堪的与那名女子交谈,他有了脱身的念头。在小九的介绍下,原来那名女子是她曾经的姐妹,现在这家餐厅兼职唱几首歌。当那女子识趣的想要离开,薛云烬蓦然起身拉住了对方的手,同时将一叠钞票放进经过的服务生托盘里。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送送这位朋友。你还想吃什么尽管 点,我付的钱足够了。那么,后会有期。”这一次,还是他先笑着说再见。当他拥住她的女友扬长而去,小九却只能死命咬紧唇,强咽下那一口凉透了的牛扒,无泪可流。

从西餐厅出来,薛云烬便察觉一路有人跟踪。为此,他给了那名女伴几千块,让她坐车离开。在拐进幽僻的小巷,尾随其后的不速之客也露了面。对方一共四人,一身黑色短打。其中一人脸孔虽生得凶神恶 煞,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客气:“麻烦薛厅长随我们走一趟,我们堂主特意设宴相请,还望厅长赏脸。”

“如果你们堂主真有诚意,就亲自来警卫厅——请我去。”薛云烬一瞅他们背负在后的双手,猜到礼过,便是要动武了。

“那恕我们无礼了!”那四人见薛云烬不肯就范,立即亮出遮在身后的短刀,迅猛地朝薛云烬劈砍过去。

既然有人陪练,薛云烬求之不得。只是这四人实在不经打,才半刻钟的功夫便败下阵来,落荒而逃。薛云烬很生纳闷。王擎宇若真想 ‘请’他。排场未免太小家子气。更何况,王擎宇应该很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正疑惑,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掌声。回头一瞧,居然会是颜开 晨。她倚在墙角,笑盈盈的望着他,赞许道:“薛厅长地搏斗术又精进了。”

“虚伪地话还是少讲。你不会也一路跟踪我吧?”薛云烬消受不起这句表扬,他可不觉得心里有多愉快。

颜开晨一扬手里竹篮,“我是出府采购东西的。瞧好了,这洗衣槌和 面杖可只有前面那家杂物店才有得卖。康府不用别家的。否则,我也懒得兜这么一大圈。”

薛云烬对她这个解释不予置评。不过颜开晨还是很好奇的又问了一句:“薛厅长。你为何宁肯肉搏,也不愿掏枪呢?即便打死他们,也是出于自卫。”

“枪又不是女人,用不着时刻带着。”薛云烬的自信,完全是因为深信在他操控的庞大特工网中,他所不知道的意外并不多。所以今天的事。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颜开晨见他忽然盯住前方,也顺着看过去。才知道这事还远没有完结。

“需要我帮忙吗?”颜开晨从前方巷口被太阳投射在地面的影子判断,埋伏的人数绝不会少。“现在你连枪都没有,明显寡不敌众。”

“你难道就能出奇制胜?”薛云烬瞧她这身斯文地洋装打扮,肯定也藏不住枪。

“恐怕也跑不掉了。”颜开晨指了指背后,有一队人马已经冲了过来。虽然进康府后。她不便再佩枪。可人在危机时刻。任何东西都可能成为武器。她放下竹篮,只抽出洗衣槌和擀面杖,“两个选择。洗衣槌还是 面杖?”

“你觉得他们是大饼,还是衣服?”他哪个都不想选。

颜开晨一撇嘴,重新提起篮子,向后面冲来的打手们吆喝道:“各位英雄好汉,小女子与此人素不相识。大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小女子什么也没看见。”

话音乍落,前面埋伏的打手再也沉不住气,挥刀直往薛云烬砍来。颜开晨老实的背过身,真的袖手旁观。怎知手里一空,握住的洗衣槌已被薛云烬抢去,总算顶住了数把齐刷刷劈下来地短刀。可颜开晨仍是按兵不动,笑眯眯的调侃:“如果你肯应承我一个要求地话……”

“少废话!”薛云烬忙着应付前后包抄的敌人,对于颜开晨的趁火打劫,已是顾不来。见他这般‘操劳’,颜开晨自然于心不忍。

“我可当你答应了。”她仗义的挺身而出,替他解决后面偷袭的小喽啰。或许,她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会是肩并肩地战友。在腹背受敌地险境中,成为彼此背后唯一的倚靠。

尽管敌人来势汹汹,人数众多。颜开晨自问搏斗术并不逊

子,何况在她身后还有个教官搭档。虽不至于以一敌 顶得住一波波的袭击。只是木头做地武器终究经受不起利刃的一再劈 砍,她手里的擀面杖霎时被两把刀削去一截。而后面又有三个人追过 来,她唯有先躲过迎面劈来的一刀,再侧身挡住后面的追砍——忽见短刀已欲切中左胸。猛然间,她感觉眼前一黑,却是薛云烬用身体替她挡下一刀。随即,那三人同时跪地,膝盖被他击中。

薛云烬眼见困兽斗只会消耗体力,便朝颜开晨使个眼色,见她意会的点头,忙喊道:“快跑——左边有路——”

说完,他拉住颜开晨向左侧狂奔。见他们想逃,一众打手也奋起直追,意欲堵截逃生的路。涌入左侧的巷子才发觉是条死路,而这两人又匆忙折回来,打手们还以为他们自投罗网,不免得意忘形。却突见薛云烬蹲下身子,双拳往上一抬,让踩在上面的颜开晨顺势攀到墙头。她抓住伸至墙外的槐树干,拽紧薛云烬的右腕,助他也攀到了围墙上。再等打手们连呼上当,急着退出巷子时,他们已快一步蹦下墙,跑在了对方前面,转眼无影无踪。

颜开晨到了大马路才发现,薛云烬的右臂受了伤。想必正是替她挡下的那一刀。碍于身份,颜开晨不能送他去医馆,只好陪他先回家包 扎。

现如今薛云烬是厅长。公寓自然不似原先一般简陋。在官员的府邸来说。倒也十分气派。颜开晨望着富丽堂皇地大厅,反而不自在。可能是太冷清地缘故。偌大的别墅,竟连一个下人都没有。薛云烬脱下外 套,衬衣的半截袖子早染成红色。

“药水和绷带在哪里?”她一时恍神,没有看到茶几上已摆有药 品。薛云烬看她心不在焉,不耐烦地说:“颜秘书,可否睁眼看一下前方?”

“原来这里有啊!”颜开晨尴尬的一笑,赶忙帮他除掉衬衫。又用药水消毒伤口,见刀口不算太深,暂时用绷带包扎。她仔细检查了一下绷带的松紧。一抬头便见他快速转过脸。她没点破,只说:“难受的 话,我重新再缠。”

“可以了。”薛云烬收回胳膊,似乎不愿和她过多接触,态度一下变得冷漠。

颜开晨也敛住笑容,正色道:“这只能先止住血。还得去一趟医院才行。”

“当然。这笔医药费我还得问人算清楚。”薛云烬自顾披好外套,点上一根烟。透过缥袅的烟雾。发觉她的脸色愈发青白。便将头仰住沙发,对着明亮的天花板吐了一圈。

颜开晨原本以为,她能够成熟的处理和他之间地关系。现在看来,有太多东西是难以更改的。他们或许可以成为一时的战友,又或者一辈子的仇人。唯独朋友。他们不配。

这时。电话骤响。颜开晨不便旁听,借口去厨房倒水喝。可是有些话,还是传入了她的耳朵。直觉判断。应该是个女人打来的。否则薛云烬不会大半天处于沉默状态。到了末了,才从他嘴里迸出一段话:实在抱歉。虽然我很感谢罗小姐对在下地青睐,但仅此而已。也请罗小姐明白,具有新思想的女性,不是表现在叛逆上。感情更非试金石,无论你怀抱何等打破旧观念地幻想,还请看一看你所处的环境。倘若罗小姐不嫌弃,我很乐意成为你的朋友。至于令尊方面,我改日会亲自登门赔 罪。

这番刻薄的言论一出,但凡有点气性的千金小姐都会承受不了。不一会儿,薛云烬挂断了电话。颜开晨也回到客厅,端了一杯茶给他。

“其实,市长千金也没什么不好。若是我,一定娶了她扩展势 力。”从现实角度分析,她会这么选择。薛云烬倒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不屑地反驳:“要娶一个女人才能获得权利,这种男人未免太窝囊。更何况,大小姐难伺候,我可没这个耐心。”

“是啊。你只喜欢利用人,不谈感情。”

“那也得对方心甘情愿被我利用。”他一句抢白让本来就不自然地气氛,变得更加紧张。颜开晨脸一沉,倏地弹起身。

“你之前答应的一个要求不会有变吧?”只有谈论交易,她才能和他正常相处。而薛云烬也没打算赖账,只是有言在先:“如果是私人方面,并且不过分的话,答应也不难。”

“那就好。”颜开晨挺直腰板,敬了一个军礼,“长官,我会记住您今天地话。也请您,不要忘记。”她以公家的方式结束这次会面,头也不回的离开。

在她走后许久,薛云烬才如释重负的倒进沙发。他喜欢将身体陷入这种柔软的质感。只要静静躺着,他所不能平复的一切可能导致他分心的焦躁与不安,总能清净下来。还有一件事——他摸出一直藏在外套里的手枪。他骗了颜开晨,从来他不会让枪离开身边。睡觉时,他也一定要将枪枕在脑后方能闭上眼。所以他的警觉性一向极好。这也是他,戒不掉的习惯之一。

有关组织上的事情,或者涉及某些重要交易,薛云烬都会指派对方到他家中面议。并且每隔一段时间,住址就要变迁一次。所以知道他实际住所的屈指可数。

王擎宇来过一次,今天再次到访,不仅仅是因为下午的事。哪怕他解释这并非他本意,想必薛云烬也不会亲信。干脆避过不谈,只提另桩让他耿耿于怀的大事。

“天蟾,你为什么派人截了我的货?这岂不是过河拆桥!”他几条道上的私盐全被薛云烬截获。因为忌惮彼此间地关系,他才一直没有采取行动。倘若今天对方不给一个合理解释,往后事态会怎么发展。他也顾不得了。

薛云烬面对他地发难。并没有立即作出回应。而是请他坐下,一边沏茶,一边说:“堂主贵人事忙,难得来一趟,总得先喝杯茶吧。”

王擎宇哪有这番闲情逸致,灌下一口茶继续重提:“你直接说吧,这货你到底怎么样才肯还回来。”

“还是不可能了。”薛云烬见王擎宇脸色大变就欲弹起身,忙笑着劝他归座。“堂主何必动气,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城中水陆的货物运 输,男人吃喝嫖赌的乐土。正经的茶寮酒舍,小金堂可谓都有涉及。可堂主只有一个,即便再有能耐,总没有三头六臂一一照应周全。所

也别太贪心,钱是赚不完的,犯不着抓住一点小钱不 康司令撑腰。还是多给其它兄弟一条活路。”

“你意思是这货已经送出去了?”

“是让给了分堂的兄弟。为了分散警方对小金堂的注意力,往后汉阳堂口的兄弟接管盐运。并自立新帮派,附属于小金堂。堂主自然还是你,这个不会变的。”薛云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是要削弱王擎宇地势力。

“每年的盐运能获多大利润,厅长心知肚明。这些年来小金堂虽然赚了不少。可有一半是被你拨去了。念及我是你提拔的。又是旧相识,从来你要求的事情我没有一件办得不好!就连我妹子与婶娘的旧账,我都没计较过。可如今你却掉转头对付我。也太没道义了!不怕说句狂妄的话,现在地我可不是靠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小混混。远地不论,在江城想让我王擎宇不好过的,没一个活着的。”为了巩固地位,王擎宇不在乎死多少人,也不管对手是谁。

薛云烬也不想招惹一个为了钱,什么都肯干的疯子。可王擎宇既效命于他,又为康少霆提供资金,这样三心二意的人,迟早会反。所以他唯有无奈地叹气,真心诚意地请求:“恕在下无能,唯有恭候堂主赐教了。”

“到时你就别怪我不留情面!”王擎宇忿然离座。这场硬战已再所难免。想当初天蟾用银元掷碎茶盏,暗示他没有讨价还价的分量。现 在,他也要用同样的一枚银元,让天蟾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憋着满肚子地怨气,王擎宇一回到总堂,立刻把杨二唤过来。什么话也不说,左右开弓便是两巴掌掴过去。杨二也委屈的捂着脸,忙不迭赔罪。说起这杨二,兄弟都唤二爷,原来是龙三手下的师爷。后来龙三死后,他接替了三当家的位置。在王擎宇做堂主后,杨二也爬到了二把手,算是王擎宇最得力的亲信。今天他平白受了巴掌,便知王擎宇跟薛厅长的谈判出了变故。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王擎宇余怒未消,一声喝叱让周围的手下都不敢拢上前。只有杨二奴颜婢膝地说道:“肯定是属下办事不利,惹大哥不高兴。若大哥能顺气,多赏几下杨二我也绝不敢回个不字。”

王擎宇啐了他一口,劈头便骂:“你妈的就只晓得卖乖!老子是要你派人请别个过来吃饭,结果你给老子见红!妈的,现在什么事情都散了黄!”

“大哥消消气。一条路行不通,还有别的道可以走嘛。”杨二抹把脸,手偷偷在裤腿上一搓。他看王擎宇也消了些气,便亲自奉茶,悄声哄道:“大哥,究竟那边怎么说?货还肯还吗?”

王擎宇一想到这事,不觉又生出怒意。他勉强呷了口茶,盖子猛地一扣:“提起来又是一肚子火气!怪不得老三最近总也不露面,原来一心想自立门户!妈的叛徒!”

“老三居然有这个狗胆?大哥你说怎么办吧!可不能便宜了这个王八蛋!”杨二早就看不惯老三,逮到机会自是煽风点火。

王擎宇气归气,倒也不糊涂。天蟾既能坦白告诉他,必然事情已筹划完备。现在他想拆了汉阳分堂,只怕不容易。更何况他最想对付的,首推天蟾。杨二跟随他多年,也知道这之间的勾当。便壮着胆提了醒:“大哥。所谓擒贼先擒王。如果咱们逮住薛厅长的痛脚,往后也不必再听他指使。然后回头收拾老三那些个叛徒,岂不是易如反掌?”

“这个道理我知道。可有些人地痛脚,不是那么好抓地。再说萧云成和他又是铁哥们,要对付他,也得对付姓萧的。”王擎宇最顾忌的,便在这里。

杨二凑到他耳边,压低嗓门:“大哥,只要是人都会有弱点,只是需要时间。不过大哥。据说今天帮薛厅长对付我们兄弟的,就是上次康府赎回去的女人。这康府怎么会和他搅在一起?莫非康府也是只白眼 狼?”

“这些事你别管!还有,今天所有事情包括见到什么人,都不许提一个字!如果被我知道有人走漏半个字,我王擎宇的手段你们是知道 的。”王擎宇从来不说空话,杨二也清楚。见何滟过来。杨二便唤守卫的兄弟都退到厅外看护。

在小金堂里,何滟是唯一能让王擎宇发不起脾气的人。倒也不是她多有手段。她甚至并没有做过什么。只是每当王擎宇有烦心事时,她都会照例坐在他身旁,让他枕在自己腿上闭目养神。偶尔,王擎宇会对她发发牢骚,说些她没兴趣也听不懂的话。有时。他也会沉默不语。一个字都不讲。

“如果这世上你只可以相信一种人。你会选谁?”他习惯地躺在她腿上,视线漫无目的地移转。半晌得不到她的答案,便将脸转向她小腹的方向:“很难选吗?”

何滟摇了摇头。“真要比较的话,亲人是所有人中最值得去相信 的。毕竟,血脉相连。”

良久,王擎宇忽然一笑,也将她抱得更牢……

随着局势日益动荡,康少霆想借此机会修补与南京政府地隔膜。他不失时机的向孙委员示好,获取政府在军事方面地部署。又生怕怠慢孙夫人,康少霆特意让颜开晨去陪孙夫人四处游玩。颜开晨起先推辞,觉得这是杜怀璧份内事。后来才知道,原是孙夫人点名的,说是那日在丧宴上对她印象极佳。

颜开晨飞快记下孙夫人下榻的地址,略施薄粉便换了件宝蓝色的呢绒大衣准备出门。这个时间府里已经放了中午饭,她让厨房不用给她留饭。又瞄了眼饭厅,好些时日不下来的康夫人,今天也陪着杜怀璧和康少 一起吃。只是气氛看上去并不那么融洽,杜怀璧和康少 都板着 脸,互不相望。偶尔康夫人问话,两个人才半天吭一声,尔后又埋下头去。

出于礼节,颜开晨走前跟康夫人交代了要出外地事。本来康夫人还不想搭理她,谁知一见到她这身打扮,顿时沉下脸。用力将筷子一掷,起身让吴妈陪着上楼。杜怀璧因想着婆婆难得有些胃口,忙追过去相 留,好容易劝婆婆坐下。她望了望颜开晨,严声道:“康老司令出殡才多久,你就穿得这般花俏。即便你不是康家地人,总也是吃过康府的 饭,住在府里的人。连下人都知道避忌,全挑着素服来穿。

还是个秘书,居然这点心思都没有!”

“少夫人,我是接到康司令地电话,让我去陪陪孙委员的夫人,总归要体面一些。否则让人家觉得是不尊重。回府后,我会换掉的。对 了,康司令命二少爷去一趟军部,说要安排差事,让我们一道走。二少爷,你用完饭了吗?”颜开晨不想同杜怀璧争执,转头去问康少 。老早就坐不住的康少 一听这话,饭也顾不得吃,同她一块出了府。

到了外面,康少 很客气地说:“刚才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找出这个借口,我还出不来呢。”

颜开晨见谎言被戳穿,笑了笑:“你脑子也挺好使,知道我是哄令慈的。我也是见你吃个饭都那么难受,不如叫出来转一圈。不过你大哥想让你进军部,倒是不假。”

“他肯,别人未必。”康少 对陈营长的事耿耿于怀,言语间流露出一丝悲观:“我大哥这人太正直了,心眼又实,以后肯定要吃亏的。他前些日子提过让我先当个排长。虽然我也想帮忙,可就我这副德行,又没干过几件光彩的事,谁肯买账?我不想大哥为难。就没答应。”

“可你也不能这么混一辈子吧。还有个女人跟着你呢。”

“唉!这事更烦!等下送我去个地方。我想去买点东西。”这个话题康少 不想再讨论下去,心里更添堵。

按他所指示的路线,司机将轿车停靠在一处旅馆前。颜开晨知道是会丁淑芳,便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怪不得你平时总央你哥哥带你买东西,我看八成都买到这里来了吧。既然都到了,你还不下去?”

康少 不作声,只吩咐司机按响喇叭,自己扭头望向窗外。不多 时,丁淑芳从旅店里急急忙忙跑出来。却只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轻轻挥着手。颜开晨很不理解他们地行为,诧异道:“你人都来了,为什么不干脆下去陪她?”

康少 望着车外朝他微笑的丁淑芳,许久才说:“我答应过母亲,必须守孝一年。这期间不能和她来往。虽然这样很辛苦。可我答应过就必须做到。如果她真心爱我,一定也会体谅我。所以我一有机会出来。都会用这种方式。反正能见上一眼便好。算了,开车吧。”他摇上车 窗,蓦然低下头,似乎很不愿被人看见他的脸。究竟脸上有什么,让他如此害怕被人发现?颜开晨想。总有些秘密是不需要去深究的。

吃过中午饭。杜府的二夫人领着孙子来拜候康夫人。康夫人自以有孝在身,不便见客。但杜怀璧坚持,无非是怕她闷在屋里积出病来。让二妈过来开解开解。又都是亲家,自然比外客要亲近许多。再加上杜欣这孩子嘴甜,深得康夫人喜爱,要留他在府里住些时日。

趁着康夫人带杜欣去园外散步,杜怀璧请二妈进内屋,问了些家里的情况。二妈说家里一切安好,生意得杨氏打点,没操过心。杜怀璧也知道杨氏为人一向谨慎又忠厚,便要二妈不要亏待人家。因她现在不得空,暂时理不得外事。

不过二妈最关心的,还是杜怀璧自身。她朝卧房一努嘴,细声问:“现在怎么样了?你也瞧见了,康夫人可是很想有个孙子。你成亲也有些日子了,怎么还没个动静?”

杜怀璧脸一红,不耐地驳道:“您老尽问这些干嘛!现如今家里是非多,哪有这闲心!”

“胡说。”二妈脸一板,“就是因为事不顺,你才更要争点气。我也知道你心气高,可这日子总得过吧。男人嘛,免不了会起外心。你也是太较真了。”

这话杜怀璧不爱听,干脆一声不吭,悄悄拨弄腕上的玉镯子。二妈不免着急,又说:“怀璧,听二妈的劝。睁只眼闭只眼,自己落个轻 松。那些野花杂草的长不了,你何必计较这个。孩子,靠着丈夫能过好日子地女人有几个?生个儿子养老才紧要。”其实二妈很早就知道康少霆外面有女人。去年洪灾那会,她和杜怀璧去庙里上香。回来途中她特意绕道,并不是真像当时说的,原来的方向不吉利。而是她无意间发现康少霆和个女人从对面经过,只是怀璧忙着挑东西,并没有留意。她之所以从来不提,也是为了杜怀璧着想。这如今的男人,又几个不是吃在碗里看在锅里。横竖都是嫁,不如挑个有地位的。

可她一片苦心,杜怀璧非但不理解,反而嗤之以鼻。碍于长辈身 份,杜怀璧才一直没有回驳。这时杜欣跑过来,手里不知拎着哪里弄来的纸张。边跑边举高手,纸片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杜怀璧仔细一瞅,发现纸上有画,立即喝止侄子,把纸夺了过来。摊开一看,果然是副工笔画,而且画风非常熟悉。她一指画,责问道:“欣儿,这是哪里来地?不是让你在花园玩吗?”

知道做错事的杜欣缩在奶奶背后,小心翼翼地说:“是康嫁嫁让欣儿自己玩地。那个风筝是在楼下拿的。”

“谁准你乱动的?没有问过大人怎么能随便拿东西!快说!是从哪里拿的?”杜怀璧见侄子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只好去问陪着他的小惠。小惠说她当时内急去方便,回头就看见小少爷跑进了颜开晨地房里,不知道怎么捡到这副画。她看这画和家里挂地那些都不一样,而且连个色彩都没有,只当是废弃的。

杜怀璧知道小惠不懂,这是白描。一幅画的骨架,全仰仗这区区几笔勾勒。而这笔法和风格,与失踪地大哥完全一样。尤其题款《夜合 花》,这几个字她以前常见大哥写,怎会不认得!她隐约也知道大哥在娶丁淑芳以前,中意过一个丫鬟,那个丫鬟似乎很喜欢夜合花。只是很早那丫鬟被赶出了杜府,以后大哥练得最多的字便是‘夜合花’。

她学过画,很清楚每幅画都代表作画人那一刻的心情。有许多无法对人言的感情,都会倾注在一笔笔的勾画中。而这副来不及上色的画,或许才是大哥的本意。可是这样的画,为什么会落在颜开晨手上?然而最让她想不到的,二妈在丧宴上碰见的孙夫人,竟是薛云烬当年带在杜府同居的旧情人。

告密者

颜开晨赶到小九下榻的酒店,招待员递给她一张便条,说是孙夫人留下的。她摊开一看,上面只留个地址。乍一看,她也觉得这地址挺眼熟。到了才幡然醒悟,这地方原是几年前薛云烬第一次带她来听戏的汉口大戏园。

因为已经开戏,她准备寻戏班的人问一问。有个正在抹油彩的小武生跑过来,领着她上了楼,侧身撩起中间一个包厢的帘子,示意她进 去。颜开晨半信半疑的朝里探了探头,只见小九翘起二郎腿正弹着烟 灰,举手投足仍是改不了的风尘气。小九一扭头看她来了,夹住香烟的手随意指了张椅子,让她陪着看戏。

颜开晨本不爱这些,无非装装样子。期间小九问些琐碎的家常话,她也是有一句答一句。小九倒是兴致颇高,拉着她不停说戏,又说 班主有几段唱得如何好。颜开晨对戏剧毫无研究,笑着敷衍过去。看到悲情之处,小九又忍不住感慨:“真是戏如人,人如戏。当初陪我看戏的人,却换成了今天的你。”

“能陪夫人看戏是我的荣幸。”颜开晨微微颌首。

小九笑着掐灭烟,直勾勾地看着她,“你和康司令感情相当不错 啊。听说没认识多久,就搬进了康府。往后出息点,姨太太的位置一准是你的。”

颜开晨笑道:“我不过是名小秘书,谈不上什么。”

“当年我要不是看走了眼,也不会输给你。”小九转过脸,继续看戏。

颜开晨不得其解,随口笑言:“看来我真不是个伶俐人。夫人说的我都不明白。”

“是吗?我也不过发句牢骚。”小九干笑。漫不经心地说:“我认识的一个小丫头,长得同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她嘴巴 笨,没你能说会道。虽然是个缺心眼地,倒也不招人讨厌。”言下之 意,颜开晨虽然长得像故人,却让人不得亲近。

“人有相似不足为奇。倘若因此而和夫人投缘,倒是我地造化。”颜开晨一笑置之,随即将视线移向舞台。

小九怔怔的看向前方,眼里掠过一抹冷色。临近散场,才漠然道:“世上哪有如此多的巧合。何况云烬也不是个记性差的人。他那日不可能没瞧清楚你。”

颜开晨知是为这个,也顺水推舟地说:“夫人说的可是薛厅长?他曾经来过康府,只是不相熟。我这等身份,厅长又怎么会放在心里。”

“呵呵,总归好过一场,不至于模样都忘得一干二净。有些东西。瞒得住别人,未必瞒得了我。”想起那日聚餐薛云烬一直采取回避。直到她问起段思绮时,他答得暧昧。这种两极化的态度,让她生疑。

颜开晨没有及时回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照小九所言,薛云烬应该知道小九在怀疑她。依照薛云烬一贯作风。他不会放过任何败露计划的可能。可这些天来却一直未有行动。她想不到。他也会手下留情。

“夫人这话我更不懂了。您才第一次见我,居然毫不避讳的说些前尘往事。幸亏我嘴巴一向严密,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听见了。只怕会诋毁夫人的名声。”

“前尘往事?”小九紧紧盯住她,“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地过往?”

“我不过是揣测。夫人现下与孙委员恩爱有嘉,又怎可能说这些扫兴话。”颜开晨自圆其说。可小九看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不论这里面是否有内情,我绝不会看错。一个女人记性再不好,对于抢走自己男人的情敌,想忘也忘不掉。”小九永远不会忘记那天三人会面的情 形。那时薛云烬陪在段思绮的身旁,手里拎着满满的菜,似乎才从市场回来。然而他和自己在一起时,却是个茶碗都要她递地人。他要的只是享受,并非两人地生活。

散场后,小九仍坐在原地,让颜开晨不必陪她。起初颜开晨还不 肯,但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得先行一步。她让康府司机在门口等着,如果看到孙夫人出来,务必要送回下榻的酒店。可就在颜开晨吩咐完这些话时,她无意瞥见一个男人神色慌张的走出来。那个人也是组织成员,专门负责跟踪。

颜开晨心一紧,折回身去找小九。包厢早已人去茶凉,哪里还有 人。现在她总算明白过来,薛云烬或许出于一时怜悯并没有急于灭口,却并不等于放弃对小九的监视。倘若今天小九不和她说这番话,也许她不会无端失踪。然而小九最不该地,便是回来。

出了戏院,司机见她神色不对劲,关切地问了几句。颜开晨始终摇头不语,独自一人回去,让司机继续等着。

小九如今是死是活,她已没有能力去管。只是从小九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同样为爱受过伤,同样对一个男人执迷不悟;不同的是小九付出了生命,她却还活着。或许小九争到最后,总算得到了心里一直想要地答案。如果她一早就清楚,是否还会追问到底?颜开晨也无从得 知。

当天夜里孙委员就为小九失踪的事情质问康少霆,归根结底是怪颜开晨疏忽大意。康少霆百般解释他都不接受,后来因为保证会给他一个交代,这才松了口,只说三天后得将孙夫人送回来。偌大的武汉,要找一个人并不容易。光靠巡捕房那些眼线远不成事,康少霆唯有借助黑道的势力。起初他怀疑是道上人干的,但是王擎宇信誓旦旦保证,绝不是小金堂所为。可一连寻了两日,始终没有下落。颜开晨见康少霆愁眉不展,不免心软。偏杜怀璧这几日一直没给她好脸色,连下人也提防她。干脆出外透气,几次绕到薛云烬的住所,却只在附近转悠。想不出什么理由去问他讨人。

举步维艰之际。萧云成突然冒出来。一见到她,便大手一揽,嬉皮笑脸道:“颜秘书站这干什么?走吧!我陪你还不成?”颜开晨一缩肩膀,闪到一旁,“虽然现在没人跟着,还是尊重点好。”

“呵呵,我的腿你都敢坐,还怕这个?走吧——正好有事。”萧云成不由分说,拉着她便往里走。薛云烬宅邸的钥匙他配过一把,直接开门进屋。却不见薛云烬地踪影。遂又到书房去寻,薛云烬靠着太师椅,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等他唤了一声,薛云烬才拿掉遮脸上地时报,定神望了望眼前两位不速之客。

颜开晨不说话,他也不问。只干看着,好像第一次见面。萧云成瞅着神色不对。一搭颜开晨的膊头,调侃道:“怎么了?都是老熟人,还扭捏干嘛?现在没

节就算了,反正现在我这个暂代长官,只将你交还给

“姓萧的。你得肺痨了?废话真多。”薛云烬蓦地拧眉。甩手将一份资料掷过去,“这是新招纳的成员,你看有没适合的人选。需要的 话。我就调给你。日后复兴社正式成立,你和我不属于同部门,互相都不准联系。你先挑好,这样就不算破坏规矩了。”

萧云成接住文件,不再戏弄颜开晨,坐在一旁先翻看资料。颜开晨兀自上前,直接来到薛云烬跟前。

“薛……长官,我来只想问一件事,孙夫人在哪?”她瞧得出,薛云烬并不想回答,否则不会偏过脸去。

“你想帮康少霆摆脱困境?”薛云烬不想看到她的脸,是因为不愿意从她脸上瞧出紧张别人的神情。他不希望她违背组织,犯下不可饶恕的错。“别说我没有警告你,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只需要从中监视就行。任务是任务,必须和个人区分清楚。”

“所以你派人抓了小九?还是说,杀了她?”颜开晨顿觉心寒。 “既然你害怕她泄密,为何不在第一天就下手?你那几天的仁慈,想必是为了下杀手时,捅心窝可以更深吧。”

薛云烬不否认,也不承认。他习惯了被她误解,解释多了没用。而他地消极态度倒是让萧云成看不下去,他倏地弹起身,反驳起来:“颜开晨!对待长官应该是这种态度?我就当今天只是私人会面,你也没这个资格抱怨!这时候若不当机立断,你身份迟早会被揭穿,到时候康府会饶了你?还有,我明着告诉你,组织上也不会留活口!”

“别人下这个决定没什么,可小九总是他爱过的女人,况且对他一往情深。这样的手段,未免太狠毒了!你最大的本事不是做特工,而是折磨自己的女人!”颜开晨替小九讨要他的良知,可她明知道干上特工这一行,本就不再是一个完整地人。

萧云成无法忍受她无礼的顶撞,便要一掌掴醒她,冷不防胳膊被人拽住,回头却是薛云烬。相比之下,薛云烬则是轻描淡写地说:“杜怀璧现在正找人查你,还去问过段思绮地案子。幸亏萧长官和巡捕房的头是旧同僚,你的假身份才没有被翻出来。但是杜怀璧从没见过你,却会把你和段思绮联系在一块,肯定是你自己的疏忽。还有,小九的事情轮不到你插手。如果下次你再问与任务无关,甚至做出违背组织地蠢事,我一样会用对付小九地方式,对付你。我想,你会有这个自知之明。”

颜开晨硬憋住气,一字一句地问:“那么月隐请示长官,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不久你自然会知道。现在你所需要做的便是出去,然后把门带 上。”薛云烬下了逐客令,一秒都不想和她对上,似乎她每次出现只会闹得他心绪不宁。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变得易怒又反复,可在旁观者看来,却并不难 懂。萧云成等到颜开晨走后,盯着他的手掌发呆,忽然问:“奇怪了,这手上真地有字!”

薛云烬一收拳,冷道:“你别他妈的吃饱了没事干!直接说吧,不然就辜负你拉她来我面前表演的心思了!”

“诶,我在门口撞见她可是巧合。不过你几次没对她下杀手,可不是巧合了吧?”萧云成一挑眉,又说:“她今天的行为已算得上有异 心。一向严明的你。不也没有追究?那我当没听过。只是要求一件事。你完全可以办到。”

“什么事?”薛云烬难得见他认真,不禁好奇。

萧云成酝酿许久,大声说:“云烬,你若还当我是兄弟,希望你放过杜怀璧。”

“你为了她求我?”薛云烬不敢相信,一向铁汉子地萧云成,居然会为一个女人求他。

萧云成不糊涂,他很清楚这么做地后果。可是他更清楚,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杜怀璧必定会落得跟小九一个下场。

“云烬。算你卖个大人情我,不要对付她。我保证她查不出颜开晨的身份!”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该不会假戏真做了吧?可她对你……你不后悔?”薛云烬愕然。

萧云成毅然点头,从未有过的坦率:“连你都能戏假成真,何况于我?但我和你不同,你会为大业舍弃自己的感情,我不能。即便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她平安无事,我就没什么可后悔。”

纵使大权在握。不可一世又如何?为知己,他萧云成一样可以两肋插刀!

回康府的途中,颜开晨看见一群反日青年正在街上砸日货店,老板是名日本侨民,吓得不停磕头。嘴里叽哩呱啦乱说一通。街边乞讨的饥民见到这番场景。惶恐的缩在角落,将碗里几个铜板藏得严严的。远处有巡捕见到有人斗殴,边吹哨子边按住帽子飞奔过来。因只有一人巡逻势单力薄。巡捕也只能上前劝架,又要忙着驱散围观的人。颜开晨不想自讨没趣,刚出街,便看见前面地警察局被军部的士兵们团团包围,任何人等不准出入。数十名警察死命抵住铁门,一名代表搭着梯子跟外面的陈营长等人交涉。

颜开晨与陈营长有过数面之缘,都知道她和康少霆的关系。上前一问才知道,清早从梁军长院子里搜出了小九的尸首。并且晚上打更的也证实,两天前看见梁军长拖着小九回家,当时小九衣衫不整,所以特意多瞄了两眼。警察局初步认定是奸杀,所以请梁军长配合工作,梁军长自问清白同意前往。尸检得知小九是窒息身亡,并没有遭凌辱地迹象。梁军长也声称不认识死者,更不曾带入家中。家里人想要保释,然而在孙委员的施压下,警察局不接受保释,强行将梁军长扣押。无奈之下,梁军长家人请康少霆出面,在两方势力下,警察局只能一缓再缓。

康少霆深信梁军长不可能干这糊涂事,料定有人坑害,便向孙委员解释。可惜孙委员丧妻之痛难消,直觉康少霆存心报复。因为早前两 日,孙委员透露政府地意向,想让鄂军和川东的军队联盟,只是康少霆推说考虑几日再答复,不想今天就出了命案。双方僵持不下,也都不肯让步。康少霆干脆召集部队将警察局困住作为要挟,限三小时内释放梁军长,并放话若真凶果是梁军长,他作为军首必要第一个来领罪。见 状,警察局长唯有充当和事佬,拉着孙委员和康少霆在局里详谈。

颜开晨原本也打算在门口等着,后来一想,女人家不便参合进来,便回康府等候消息

走到大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一入内 夫人气急败坏的扇了康少 一巴掌,杜怀璧赶忙唤来吴妈等人从中调 停,可怎么也拦不下来。康夫人指住康少 的鼻子,气得浑身打颤: “你这个逆子!家里连番出事,如今你哥哥又被军事操劳,四处奔波。可你不从旁协助,还要一再添乱!当日你领这女人来父亲灵前,我已是万般忍耐。让你同她分开,也是为你着想。难道你一辈子当个拐人老婆无所事事地二世祖?!如今家里不过稍顺一点,你又要生事,究竟还有没我这个母亲!”

康少 自知理亏,‘扑通’跪在母亲面前,恳求道:“妈!我知道曾经干了太多荒唐事,伤了父亲和您地心。可淑芳已经有孕在身,我怎能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外面生养?何况她肚子里的也是您孙子啊!”

“胡扯!”康夫人厉声呵斥,言道:“若我随你父亲去了,你爱怎么折腾我都管不着!可我一口气没断。都不会允许她进康家的门!这种孽种。不要也罢!”

康少 还欲争辩,杜怀璧已抢白,说:“小叔还是先别提这事,母亲近来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要不,我先派几个丫头和粗使地婆子过去照料。不过费心头三个月,后面再安排吧。”“是啊,康司令还在警察局谈判,不知道最后如何。二少爷还是先以大局为重吧。”颜开晨不失时机地插话,又偷偷给康少 打眼色。拉他起来。

杜怀璧素来不喜欢这两人,若是往日她也不会出言替康少 圆场。只是家里确实太不顺,一波接一波地烦心事。外加自己嫁来至今还未有个动静,倒是丁淑芳先怀上。假若婆婆一时心软真留下来,她往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舒坦。而且身份更加尴尬。所以她也不想尽心去张罗,胡乱挑了几名婆子和丫头让去丁淑芳的住所。吴妈和有个厨娘相熟。便让她 些安胎的汤水带过去,还拣出一些日常用的物件。杜怀璧知是婆婆的意思。也不好多言。只是心里纳闷,总觉得有些不妥。

厨娘拎着保温瓶,临行前问颜开晨寻了些进口的薄荷油,瓶中那股子汤药的味道,让颜开晨不由得蹙眉。随口问:“李妈妈。你这什么汤药啊?味道真是难闻。”说完将薄荷油递给厨娘。李妈妈忙不迭道谢,仔细收好东西,答道:“吴妈吩咐汤里添些安胎的药材。难免怪点。”

“吴妈要求的?”颜开晨质疑。厨娘眼神忽闪,推说要赶路便告辞了。可这话颜开晨反复琢磨,越发觉得不是好兆头。她来到院子,见康少 立在喷泉边,望着门口派去照顾丁淑芳地下人。他踌躇半天,还是呆在原地不动。颜开晨本不想插手这事,却也不想遂了康夫人和杜怀璧的心思,故意走上前露出欣喜的神情。

“唉,你不用愁眉苦脸的了,我看令慈已经回心转意也不一定 呢。”颜开晨轻松的口吻令康少 不解,疑惑的看着她。她眉一挑,有些得意地说:“你这个傻子!吴妈都差人特意给丁小姐炖了保胎的汤 药。虽然味道难闻,可见令慈也是舍不得孩子呢!不然,怎么会这般疼惜呢?所以啊,你也别愁了。”

颜开晨暗中观察,料想他还不至听不出话外之音。果然康少 意识到这其中地蹊跷,立刻拔腿便往门口跑,夺过厨娘手中的汤药径直提到母亲房中。颜开晨见提醒起了作用,也不想跟着回去看戏,继续在园子里闲逛。不巧,杜怀璧走过来。

杜怀璧一早就注意到颜开晨同康少 交谈,而后康少 就突然变了脸色。想到自她出现后,府里接连不断的出事,杜怀璧对她的身份更是怀疑。奈何托罗美娟利用关系在警察局里询查,却并没有可疑之处。而王妈之前也说过,颜开晨虽然和以前的丫头模样相似,可当年地丫头早就正法,家里人也生死未卜。但杜怀璧始终有种直觉,颜开晨这个女 人,一点也不如少霆所言地那么简单。

“你跟少 说了些什么?难道还想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她提醒颜开晨。

颜开晨很是委屈,说:“少夫人这话言重了。我不过劝慰二少爷不用费心,府里连保胎的汤药都替丁小姐准备了。他忽然一下就跑开,我都吓了一跳。又不是毒药!”

“以后康府的事情请你慎言,也请慎行。这样不枉少霆对你地情 义,如果你还在意的话。”杜怀璧根本不想说这种犹如失败者才会说的话。对康少霆她并没有原谅,更加无法对其他的女人宽容。可在没有能力击垮对方时,她只有寻求暂时的隐忍。“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你有什么值得我嫉妒。无论从哪一方面比,我都远胜于你。偏偏却输了一个康少霆。但我一定会赢回来,毕竟我才是他的妻子。”

这点颜开晨承认,她曾说过不会作妾,便一定不食言。所以她同情杜怀璧,从此为了一个虚无的名份,赔尽一生。

午间时分,警察局交出了梁军长。起初不服康少霆统领的陈营长等人,见他为此事不惜开罪亡父的故交。骨子里总算有抹义气。一时对他另眼相看。而梁军长深感康少霆对他以性命作保地信任,更加为早前煽动部下作乱而羞愧不已,叛逆之心浅浅熄灭。可这场与南京地博弈到底未分出胜负,不久外界便传出鄂军不遵从新政府调派,皆因统帅乃黄埔门生。蒋派人士见有人出头,对汪精卫下达的抗日指示愈发不放在眼 内。

但颜开晨知道,这个言论让康少霆极为反感。难得他今天不用烦劳公务,杜怀璧又回娘家探病;康夫人和康少 大吵一架后,康少 毅然离家,府里也备显冷清。夜里颜开晨主动挽留康少霆。亲自做了几样小菜慰劳他。知他辛劳,特意小心揉捏他的肩膀。见他总算舒展眉头,便环抱住他的膊头,喁喁细语:“司令大人,按得舒服吗?要不要再试下我亲手做的小菜?保管你更喜欢。”

“嗯。”康少霆欣慰的握住她的手,叹喟道:“幸亏有你陪着。心里也痛快了些。过来坐下,陪我喝几杯。”

“只许三杯。多喝无益。”颜开晨绕回他身侧,替两人斟满酒,陪着他喝了三杯。康少霆还想要第四杯,却被颜开晨夺过酒杯,反手丢出窗外。她狡黠一笑。戏谑道:“康司令莫非忘了第一次喝醉酒的情形?要不要我告诉你当日烂醉的模样?”

康少霆以为她取笑那一夜的糊涂事。不免脸发

住她一把摁在腿上,“你这丫头就是没羞。等会让你

“诶……你会错我意思了!”颜开晨大喊冤枉,急忙说:“那时你醉得不省人事,抱住人就亲,实在没个酒品。我劝你少喝,可是不想你又出丑!”

“反正就你一个人看,我还怕这些!只是……”他手一松,有些事情郁结在心里,怎么也排解不去。颜开晨抚平他不自觉皱起地眉心,柔声说:“我晓得你不是传闻说的那样。虽道黄埔门生不假,可你却一直主张‘先攘外,后安内’。只是被那些煽风点火的人利用,反让人以为你是亲蒋派,并不积极备战抗日。”

“唉,我敬重校长,可并非惟命是从。父亲在世时便不满校长在抗日决策上的拖缓,一直想着打日本人才是首任。只可惜他老人家遭人暗算,等不到这一天。”

“最近的风声你也知道。有传汪院长想请蒋先生出山主持军政,到时蒋先生若要你剿共,你又该如何?虽道不是你的意愿,可梁军长那些人好容易对你改观,无论你愿意不愿意,这都是扭转局势地良机啊。不先树立将士们对你的敬仰,又如何齐心抗日呢?”颜开晨并不想看到他和蒋系硬碰硬地场景,光一个薛云烬都足够他提防。何况还是一个政治集团。

康少霆沉思片刻,也无可奈何:“恐怕在这一天不会太晚。我自比不上父亲,可也想报效国家,上战场杀敌!这样换来的军权,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只是想到枪口不是对准日寇,心里哪里能痛快!”

“是福是祸,终究躲不过。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得罪不起了。”颜开晨饱含深意的一句话,让康少霆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随着一.二八事变,外加财政周转不济,孙科等人集体辞职,由汪精卫出任行政院长。因无法调动各派蒋系部队,汪精卫唯有极力游说蒋介石重回南京。而这场在武汉引发地导火事件,最终完成了它地使命。

因为康少 几日未曾归家,康少霆便问起杜怀璧,才获悉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立即吩咐下人将他绑回来,硬拖到母亲跟前认错。康少 不服气,死活不开这个口。气得康夫人颓丧的坐回椅中,扭头抹眼泪。杜怀璧悄悄摆手,房中其它佣人随着她一并出去。

康少霆一脚踹中康少 后膝窝,逼他跪下来。喝令道:“你就是个牛脾气,看把母亲气成什么样子!赶紧磕头认个错!”

“我错在哪!”康少 挣开哥哥地钳制,愤慨地望着母亲,“你怎么不问问母亲,究竟又为我这个儿子干了什么!”

“混帐!在母亲面前怎么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无论母亲做了什么。还是没做什么。终究是生你养你的亲人!”康少霆驳斥。

康少 冷笑,充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母亲,“从小到大,母亲也好,父亲也好,眼里最关心地只有大哥一个人。但凡闹出一点事,你们也只会想到是我干地,似乎我天生就是惹事生非的不孝子!可我再怎么努力费尽心思去讨好,父亲母亲心里始终偏向大哥。我打架闹事,整日闯祸。为的也是你们能多看我一眼!即便是到了如今,我仍然希望母亲能抽出哪怕只有对大哥一半的心思来关怀我,能够爱屋及乌——接纳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妈——他再怎么算不上一条性命,可也还是您未来的孙子!为什么您连他都不肯放过!同为女人,您难道体会不出丧子之痛嘛!”

康夫人无言以对,捂住脸的右手已满是泪水。康少霆不明所以。这些怀璧并没有提过,怪道:“少 。你说的什么话?母亲她怎么可能干出那等事!”

“倘若不是母亲指示,吴妈怎敢让厨娘在淑芳的汤里加入打胎的药材!我已经不想再这么过下去……”康少 失望地扫视着本来是他最 亲,却俨然变成最陌生地亲人。渐渐地,浮现在眼前的,他们的面容越来越模糊:“你们不肯接纳他们。无非是怕败坏了康家的声誉。可你们却不知道。没有了他们,我还能剩下什么?你们是我的亲人,他们也 是。并且不比任何人轻贱!所以,我不会放弃他们。如果一定要从中抉择,康家的身份我一点都不稀罕!”言毕,康少 毫不含糊地给母亲磕了十个响头。扬起脸的那一刻,泪水不觉滑过脸庞,很快被他擦去。

康夫人慌神想拉住康少 ,他却已经决然背转身,离开了本属于他地位置。那十记响头,便是感念母亲怀胎十月的辛苦。然而现在,他还了回去。

一直徘徊在门口的杜怀璧,一字不漏听完了他们的对话。她看着康少 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恍惚觉得,如果她是丁淑芳,也会无怨无悔跟着这样一个男子。不会像她,虽然康少霆留在身边,却比任何人都相隔遥远。因为当她每次想要拽住他时,却已经有个颜开晨先牵住了他地手。到最后,她得到地仍是一个背影。

“让他去吧。他知道在干什么。”颜开晨拦下康少霆,目送着康少 远去。眼里流露出的并非康少霆那种对弟弟前途不明的担忧,而是,发自内心地欣赏。所谓男人,正当如此。

当天下午,康夫人亲自去旅店接康少 和丁淑芳,却被伙计告知他们一早就收拾东西离开了这里。康少霆发动部下去火车站和码头拦截,均无功而返。之后的农历新年,康府也不如往年热闹。偌大的府邸,年夜饭便只有四个人围在桌前,彼此互相望着,谁也没有动筷子的欲望。后来还是杜怀璧提议,让吴妈等几个有地位的老佣人陪同。席间几个嘴巴伶俐的说了些喜庆的笑话,才算添了一丝生气。

初一的大清早,颜开晨为了来年求个好彩头,怂恿康少霆陪着一块去长春观烧香。康少霆想叫上杜怀璧和母亲一同去,可母亲昨夜一宿没睡,方才等佣人们点了炮仗之后才睡下。而杜怀璧一早也和小惠出门,回娘家拜年。康少霆只好作罢,吩咐下人不用预备他们的午饭。如果母亲问起,直说他们去观里用完斋菜即回。康少霆又让人拿出自己亲笔写的春联,看着他们将这两道白色春联贴好,这才上了车,让司机开往长春观。

提起长春观,那是在元朝年间,龙门派祖师邱处机到武汉筑观修 道。因其号长春,故道观名曰:长春观。是武昌颇具盛名道教的朝圣之地。

一见正门,偌大的铁鼎横放殿外,香炉插遍了信徒们敬上

。袅袅升起的青烟,将庄严的道观点缀出缥缈的余味 无不心神驰往。与归元寺等几座禅寺不同,长春观有好些院落不允许香客入内,也不接待拜访。前方熙熙攘攘如何喧闹,后半的院落也仍是一派安宁。

“怎么了?嫌熏着了?”颜开晨发现康少霆总是揉着鼻子,以为是被殿门口的香火所熏。

康少霆摇摇头。漫不经心地说:“没事。以前都不来这些地方。我是不信神佛的,不过陪你逛逛。”

颜开晨知是这个缘故,也不想再勉强。只是斋菜要到正午,便拉他往人少地偏殿透气。这时后院门口一副戒文引起了她地注意,不觉踏过了禁线。康少霆刚要唤她回来,里面走出一位年若十五,六岁的小道 长。他毕恭毕敬的朝颜开晨作揖,轻声道:“女居士请留步。拜神请回前殿,这里不招待香客。”

颜开晨往后退了几步,眼睛却并没有从戒文上移开。她不甘心的纵步上前。请教道:“道长见谅。我想请问一下,这戒文是出自何人手 笔?”

小道长回头一望,答道:“是我三师叔。”

“敢问小师父的三师叔现在何处?道号为何?”颜开晨问。

小道长想了想,迷茫的一摇头:“几时我也不清楚,只晓得左右不过这几年。而且三师父从不跨出后院一步,更不对外人提道号。女居士问也无用。还是请回吧。”小道长一摊手,请颜开晨离开了后院。

康少霆看她一副恍惚的模样。柔声说:“开晨,你认识那位道 长?”

颜开晨浅笑,喃喃自语:“我从不认识什么道长,不过觉得他大字写得极好,很像以前教过我的先生。只是那位先生。现在已经不在 了。”

经过长春观。杜家二夫人想着去拜神再用些斋菜。杜怀璧见香客众多,推说下次再去也无妨。便让司机先送二妈和侄子回府,又吩咐小惠从府里提些自家腌的腊鱼灌肠。还有新鲜的豚肉和蛋,带回去康府。她一个人先四处逛会儿。

转来转去,她还是习惯性地来到紫阳湖边。若是在夏季,满湖绽放的紫色荷花,在晚霞映照下,美得不似人间景。往常一旦有了烦心事,闻着莲蓬清香,看着岸柳轻抚湖畔荷,再多不快也能烟消云散。

可每个人都有死穴,一旦击中,那种彻骨的疼痛一朝一夕都无法释怀。正如她看见康少霆和颜开晨结伴走出长春观,至少那一刹她大方不了。之所以视若无睹,只因有些泪不能在人前流,这样只会显得她更懦弱。小时候,她不明白为何父亲娶二娘时,母亲还能笑着张罗;可到了夜里,母亲却要搂着她偷偷哭泣。成年后,她始终无法理解母亲忍气吞声的持家之道。所以她留洋,想同西方女性一般独立自信,不用奢讨男人偶尔的怜悯。她以为这些很容易,甚至有一度要离开康少霆,也不觉得有多难下决定。

然而等她步入婚姻才知道,原来母亲维系的不是她一个人地感情,而是一个大家庭。世间太多套在女人身上的教条,犹如镣铐,迫使女人臣服于男性主宰地世界里。渐渐地,没有了骄傲的女人,变成了男人眼里的贤妻良母。在这畸形的社会里,她永远不会是最后一个。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一抬头却发现萧云成正笑着看着自己,何时来地她居然全然没有知觉。

“吓了一跳吧?我可是喊了你半天。”萧云成看她慌张地去擦脸,便从兜里掏了一张手帕递给她。杜怀璧见他手帕都是皱巴巴的,便摇头婉拒。萧云成大喇喇的往她手里硬塞,粗声道:“你这人就是别扭!帕子是我去吃饭时店家送地,干净的!我不过随便往兜里一塞,才会成这德行。现在你还跟手帕计较,也不瞧瞧自己的脸比它还难看呢。”

杜怀璧一怔,脸‘唰’一下全红了。萧云成见状,尴尬地连忙解 释:“诶,你别误会!你其实长得很好看,一点都不丑。只是再漂亮的人整天愁眉苦脸的,想不丑也难嘛!大过年的,高兴点!”

“谢谢你安慰我。每次都被你撞见我狼狈的样子,挺难为情的。”杜怀璧扯了扯唇角,接过了帕子。

萧云成手摸向裤兜,一想她可能不喜欢烟味,只好忍住瘾头。看她眼睛红红的,不免生出一股怜惜:“有好几次我看见你一个人在这里,还以为是在等人。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是躲在这里哭鼻子。”

“我很没用是吧?可能你们男人不会喜欢哭哭啼啼的。”杜怀璧黯然垂下头。

“你错了。男人最不喜欢的,是故作坚强的女人。太好强,只会让人觉得你不需要呵护。想哭的时候就大声哭,想骂人的时候就拼命骂,想打人的话,”萧云成一拍胸脯,豪气干云:“只要你觉得痛快,我让你三百拳!”

杜怀璧破涕而笑,“难道你不会疼吗?”

“再疼也比你什么都憋在心里强!如果你能觉得痛快,废几条肋骨也没什么大不了!”萧云成粗鲁的嗓音,为这句话赋予了一种振奋人 心,又温暖人心的别样感觉。杜怀璧起初还忍得住的泪,在这刻忽然夺眶而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端详着他——一个不折不扣的粗汉子,却能说出任谁都会感动的话语。也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痛快哭一 场。

良久,萧云成轻拍她的肩膀,说:“以后记得要把眼泪藏起来,别为那些不值得的人而哭。懂得珍惜你的人,绝不会要你一滴泪。”

杜怀璧默默点头,曾经很反感对人泄露的心事,在他面前却能很自如倾吐。或许一个人最伤心的时候可以没有爱人,但不能没有朋友。比起情人的抚慰,朋友的话更让她觉得真实。她拍拍脸,对着前方长吐了一口气,一切都已过去。回过头,瞅着正看向她的萧云成,露出了笑 脸:“如果我不介意你抽烟,你会高兴吗?”老早她就注意到,他好几次在掏烟。

对萧云成来讲,这简直等同与死刑犯的特赦,他狠骂道:“要这 样,那就真娘的安逸!安逸得很!”“那就真娘的安逸!安逸得很!”学着他的四川调,杜怀璧也跟着重复了一遍。两人默契的对望,笑得愈发放肆。

(注释:有一种像鸭又像鹅的家禽,发音为teng,这里用豚代替。也有叫豚鸭或番鸭的。味道鲜美,营养价值优于鸭鹅。)

追影觅踪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长达一个多月的淞沪战争结束。在付出惨重代价之后,国内的抗日呼声日益高涨。而迁都洛阳的国民政府,虽推举蒋介石为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但在对日的问题上,似乎并没有外界所希望看到的积极态度。

与此同时,筹划已久的‘中华复兴社’在南京总部秘密成立。颜开晨作为第一批高级特工,未来任何人事变动和指示,都只能听命武汉分部的特务部长一人。而特务部作为复兴社最重要的部门,他们所有的行动都是最严密,并且与其它部门没有私下的往来。甚至很多时候凌驾与它们之上。可以说,特务部虽然隶属复兴社,其实是个独立体,也是委员长最看重的部门。

因武汉分部屡建功勋,特务长戴笠特别向社长请示,重新调薛云烬回总部效力。但薛云烬以任务未能尽善为由,婉拒了上级的好意,只向总部举荐了颜开晨等几名优秀特工。当夜,颜开晨收到薛云烬指示后,并没有立刻回应。虽然上面已经说明,她的任务完成。可要她离开武 汉,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所以她直接给薛云烬拨了一通电话,说:若要她前往南京,除非放了她的母亲。薛云烬也回得很干脆:绝无可 能。为此,颜开晨特意找来王擎宇。这件事上,也只有他可以帮忙。

王擎宇一直苦无对策,多半也是投鼠忌器。看妹妹似乎有了什么主意,问道:“妹子,你是不是想到点子了?如果需要大哥帮把手的,尽管开口。”

颜开晨抿紧嘴。也没有多大把握。只说:“就我们两个人,想要对付他们恐怕行不通。别说你的小金堂,就算是一起的复兴社成员,只要在武汉一天,暗中都有人监视。”

“那我们不是没辙了?婶娘不救了?”王擎宇急了,汉阳地新堂口已经让他少赚一大笔。如今康府怕又靠不久,他哪能不为将来打算。

堂哥地忧虑颜开晨自然心知肚明,但这事急不来。忙劝说:“哥,你先别盯着眼前的不放。妈妈当然要救,这样我们才脱得了身。我虽然有个主意。但也不敢保证一定能行。”

王擎宇一拍腿,喝道:“都什么时候了!只要有法子就用,成不成那是另一码事!”

“这是个守株待兔的笨法子,但对他们,只能这样。”颜开晨又 说,“薛云烬这个人疑心重。除了萧云成,别人他都不放心。以前我得到他的批准。探望过母亲一次。那时候都是他领着我,并没有直接把地址给我或者找人带路。所以我想,不如反过来监视他们。但不能用跟踪的法子,这就要看你兄弟多不多了。”

“别的不敢打包票,只要小金堂涉及的地方。都会有望风的兄弟。你只管说。”

“那好。你让你的手下眼睛瞪大点,只要哪天在哪个路段见过薛云烬和萧云成,务必要记下来。千万不能跟踪,否则一定会露馅。然后只需把出现的地点、日期、时间,包括那天地穿戴都要写下来交给我,其它的事情我来做。”

“妈的,那得需要多长时间啊!”王擎宇觉得这法子,果真是个笨法子。

颜开晨一笑,反问道:“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这是唯一能够不被他们察觉的跟踪法了。现在我们也只有赌一把,没得挑!”王擎宇大叹,也只能接受。

这场赌博,直到三个月后才略见成效。

颜开晨将那些交上来的线索,先在一张白纸上按照时间循序和街道地地理位置,分别排列好。然后将他们每天经过的各街道名称在地图上标出来,并用红蓝两种颜色连线,再由早中晚三个时间段找出条理,以便分析他们当天所去地目的地有哪些。再从中寻找最常去的,或者最少去但有时间规律的地点。根据这个在地图上找出相应的地点,包括附近有哪些特别地建筑物。最后她理出有条路很有问题,不但薛云烬三个月里才去了两次;从路段上反映,他似乎有意在兜圈子。并且这条路是往青山方向。

颜开晨觉得很是费解,薛云烬不可能贸贸然跑去青山。可地图上又没有标出附近有些什么建筑物。想来,只有求助堂哥。最后从堂哥手下口中得知,去年有家新建成地养老院便在青山,所以地图上没有记录。这个发现无疑让她振奋起来,或许一直寻不到的母亲,就在这家疗养 院!

第二天. ;x

在闲聊中,颜开晨试探的问了问护士,本月五号是否有个穿灰色西装的男子来探访,开始护士以私人隐私拒绝回答。后来颜开晨说他很像自己的远亲,又暗地里给护士塞了些好处,护士才松口,说:“我可是看你寻亲情切才会说的。那位王先生的大伯住在这里,他每次来都会给他伯父带好些东西。还给我们这些看管的护士也捎些香水,点心之类 的。人是极好,又阔气又孝顺。有次他伯父大小便失禁,我正好当班。本来这是我分内事,结果王先生一到坚持他来清理。而且他伯父每次看到他,不知道多高兴,也不像平日喜欢使性子。”

“伯父?你真确定我说的那个人,就是你口中的王先生?”颜开晨不确定的再次问道。

护士很肯定的一点头,说:“当然不会记错!这两个月里来看望老人地,除他也就没别人了。有些人最勤快也是半年才来一次。我怎么会看错!”

我可以看看那位老人家吗?搞不好正是我亲戚。”颜 请求。护士很爽快的领她到装修最好的一间房。在护士走前,颜开晨希望这次的探访她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护士自然答应,毕竟她也不希望有人知道她收取贿赂。

颜开晨迈进屋,黄色的条桌上摆放着一束百合,这种怡人的芬芳,掩盖了许多老年人身上会散发出来的怪味。她悄悄走到老人身旁,他正一动不动的坐在轮椅上,眼巴巴的张望着窗外,等待谁的到来。因中风而歪斜地嘴唇,早已关不住涎水。任由这些黏人又带着腥气的液体滑进老人的领子里,让旁观的颜开晨看着既心酸又怜悯。

她寻来一块干净的毛巾,蹲下来给老人擦脸。老人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抗拒,反而很配合。未免他等会又淋湿衣襟,颜开晨特意从护士站寻了不透水的中单。围在老人地脖子上。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这里地方向正对着院门:“老伯伯。你是不是在等你侄子?”

老人不吭声,脑袋微微摇了一下。颜开晨灵机一动,又问:“那,薛云烬是你侄子吗?”

听到这三个字,老人忽然有了反应。歪斜的嘴角也扯出一道弧。看来她猜得没错。薛云烬果然是他的侄子。只是没想到,往日阴冷无情的他,也会有如此人性的一面。她感慨地立起身。无意发现老人一直护着地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她忙弯下腰,指住他上衣口袋,柔声说:“老伯伯,你这里是不是藏着宝贝啊?能不能给我瞧一眼?老伯伯可不能小气啊!”

老人听到这话,很乖的移开手,大方的让颜开晨一览他地珍藏。原来是张发黄的旧照片,有位威风凛凛的将军正抱着一个小男孩。从轮廓上细看,这将军倒和老人有几分相似。她翻转照片,下端有一行模糊的钢笔字迹。

‘吾儿云烬十岁留影。’

“这……这是您?!”颜开晨愕然的望向老人,从他痴傻的笑中得到了回应。

霎时间,颜开晨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开始怀疑这不过是场误会,一个玩笑。因为她无法相信薛云烬的父亲竟然还活着,并且是位已然瘫痪的——老将军。

王擎宇遭到偷袭是在一天的傍晚,那时他正和凉山负责运货的人接头。在押送的途中,突然冒出几个蒙面大汉往集装箱上泼煤油。最后虽然被他手下击毙,可有一小半鸦片被他们烧毁。王擎宇最恼火的不是损了一笔钱,而是策划这场阴谋的人。他肯定是有人故意给他的教训。然而几个月来,妹妹除了前两日问过青山的事,再没提过任何发现。

他正为这事烦心,却见杨二急匆匆走过来。杨二凑到他跟前,低声说:“老大,老大!有件事你听了一定会喜出望外!”

“什么狗屁事?快说!”王擎宇不耐烦地训他。

杨二难掩兴奋地道:“老大,你不是老想着给某个人来次狠的吗 在可是天大的机会!有个兄弟从萧云成那里收到风,青山的疗养院实际上是薛云烬的秘密基地。如果我们……”

“那里是不是还有老人?”王擎宇打断说得口沫横飞的杨二。杨二唯有点头,急道:“老大!他都不义了我们还讲什么仁慈!上次是抢了我们的盐运,这次是烧货,谁知道下次是什么!”

“行了!让我想想。”王擎宇不愿就此作出决定,他必须考虑清 楚。

康府上下都知道康夫人有清早读报的习惯。但经过上次媒体渲染康府徇私舞弊的事件后,每次都由杜怀璧先看过,然后择些不碍事的新闻念给康夫人听。今早她才摊开报,康少霆恰好从楼上下来,唤她一起用早饭。杜怀璧推了推他,一撇嘴:“你饿了就先去吃吧。我还要翻下报纸,待会要念给母亲听。有你碍手碍脚的,我又会分心。”“那我等你一块。有什么新闻,也说给我听听。”康少霆坐到她身边。想到前些日子的冷落,举止下意识亲昵起来。

杜怀璧余光瞅到颜开晨从房里出来,也刻意靠得康少霆更近。同时用报纸挡住她的方向。“今天的头条可是大事。你看……”杜怀璧翻回首页。脸贴近康少霆,“昨晚上青山地疗养院发生火灾,全院三十人只逃出了七个。若不是当地巡捕和百姓帮忙砸开主楼地大门,只怕那七个也活不了。真不知道谁下这么狠的手!照理疗养院都是一众孤寡老人,谁会跟他们过不去?”“居然连老人也不放过!实在丧心病狂!”康少霆义愤填膺的咒骂,回头见颜开晨一脸青白的愣在餐桌边,便唤了她几声。结果她似没听到,直到有个老妈子暗中捅她才回过神。

“报纸上说的是青山疗养院?逃出来的那七人是什么人啊?”颜开晨关切的走过去。杜怀璧合上报纸,扭头问康少霆:“一起用饭吧?昨天见你忙忘了跟你说,我批了王副官几日假。他母亲不好。我托美娟安排一间好点的病房,药费营养品这些我从娘家拨,没用公家的。现在我知会一声,你晓得就行。”

康少霆没搭话,只笑着轻轻点头。明知她有意给颜开晨难堪,但她待人处事确实挑不出一丁点错。只要她和颜开晨不闹出大矛盾。他也尽量不干预。未免颜开晨面子更过不去,他忙说:“报纸上没细说。估计是医护人员。毕竟浓烟起来的时候老年人是吃不消地,更别说逃出去 了。先不说这些,吃早饭吧。”

“司令如果没有什么吩咐的话,我想出去买点东西。”颜开晨几乎不等康少霆发话,转身便出了府。杜怀璧也不吭声。若无其事的来到餐厅。倒是康少霆一脸尴尬。想不到颜开晨会生这么大气。

疗养院被人一把火烧了,颜开晨哪里

了在康府争风吃醋。当初她虽然有心要挟薛云烬,可 魄至此。那一刻她确实于心不忍。等到她下狠心想再去一趟将他父亲绑来,疗养院却已付之一炬。

当她赶到火灾现场,映入眼帘的只有那一堆堆炭黑的残垣断壁,烧空的大树歪斜在路旁;万紫千红地花圃园地变成一片荒芜,刺鼻的焦臭弥散在每一寸空气里。倒塌地砖板下,依稀可辨的瓶樽碎片,踩在脚下发出阵阵犹如炸裂的呻吟。颜开晨拼命想借由回忆寻到老人的房间,可是转来转去,感受到的只有亡魂在临死前强烈地求生执念,最终被一团团烈焰毁之殆尽地绝望无助。

为了求证死者中是否有薛云烬的父亲,她又特别跑到巡捕房寻问幸存者的下落,却被告知七人里并没有年纪超过五十岁地男性。但薛云烬一向最精于算计,不可能连父亲的安危都估计不到。然而他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无论是家里还是单位抑或是寻花问柳的地方,都不见他的踪 影。眼看已近黄昏,她却还契而不舍的追查他的下落。也不明白为何要这般拼命,可今天如果找不到的话,她会后悔。

颜开晨一路走一路想,总是想不通。后来天色近黄昏了,她不知是走到了哪里,抬头便望到一面黑黝黝的墙,墙根上还有些杂草,正随着风儿摇摆,风有点儿冷,经耳听来却像一首儿时呀呀学唱的歌谣,竟叫她无端思念起母亲。也是这样,她一个激灵,终于猜到这时候了薛云烬还能到哪儿去!

颜开晨径直找回了疗养院,在那一片焦瓦残砾中,毫不意外见到了他,如同很多时候一样,他面向自己的仇恨,背向一切外人。

颜开晨是颜开晨,段思绮是段思绮,她曾经告诫自己,过去段思绮所不能承受的,现在的颜开晨可以。所以她也一直深信,面对薛云烬除了落井下石之外绝对不会再有其他的念头。可是,人们显然无法掌握自己,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黄昏,这样一片废墟之中,颜开晨甚至不敢轻易地靠近。

薛云烬不喜欢在人前表露自己,这也许是种融入骨髓的习惯,所以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自己此刻的表情。他听到她在背后呼吸的声音,还有她进进退退犹犹豫豫的脚步,可是他只能感到跋扈的冷风正在嘲笑他的失败。

“谁叫你来这里的?”他忽然问。

颜开晨抬头回道:“听萧云成说在找你……”

薛云烬却冷笑起来,笑完了才刚想说话,那嗓子眼儿还是疼的,一开口便沙哑得厉害。可他不在乎,一贯了说:“你倒能耐,他找不着,你就找着了。想必,他都跟你说了吧。”说着转过了身,双目猩红,他站在瓦砾堆上居高临下,“现在……你觉得我怎样?看起来像什么?”

颜开晨没见过他这种模样,心里有些害怕,可是脚却不听使唤向前一步。她莫名笑道:“像什么?不就像个孤儿吧,就跟我这样,这是报应。”

薛云烬早已经愤怒得平静,一潭死水似的,只回道,“可你的母亲并没有死去!”

颜开晨直视着他,“那么,你能将她还给我么?”

薛云烬有一刻是沉默的,与这金乌西沉的黄昏一起沉默着。最后却还是回道:“很抱歉,我不可以这么做。”

“为什么

|。

薛云烬一哼,不再回避她的目光:“你母亲,可是王擎宇的姑姑!而放火的那几人,正是他的手下!”

闻言,颜开晨陡然从心中凉到了脚底,她悲愤道:“即便这场火是小金堂放的,可他又能知道多少!难道明知道你父亲在这里,还要故意纵火,然后让你迁怒我母亲吗?!你遭的报应还不够?你……你就一定要逼我也走到绝路上面去吗?”

薛云烬没有逼她,而是走到她的跟前;咫尺的距离,心却是凉的。他忽然伸出手抱住了她,只是抱着,一言不发。

颜开晨却动也不敢动腾一下,贴着他的胸口急急说道:“云烬,你相信我!我堂哥虽然有些冲动,可还不至于糊涂到这个份上!何况你父亲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求求你了,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你想报仇。可你不能错杀无辜,你有点理智行不行,清醒一些行不行,我 哥、我哥他不会这么做的。”

“每当我要作出一些违背良知的决定,我都会说:薛云烬,你是为了父亲,你是逼不得已。这样,我才会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但其实不然,我从来都只为自己而活。杀人,更不会例外。”他手一紧,将她抱得更牢。忽然觉得他抱着的不是颜开晨,而是过去的段思绮。可是过去他们之间的很多事都变得模糊起来,一丝一毫也难回忆,而现在的颜开晨已经是康少霆的女人。

他兀自冷笑,咬着她的耳垂:“颜开晨,康少霆这么爱你,你却能弄死他父亲。你说,他会不会高兴?”

颜开晨这下也有些失控,蓦然吼道:“这是你叫我干的!是你杀了他父亲!不是我!”

“心虚了?”薛云烬的手稍微一松,可马上又扣紧,“可是谁也别想杀我的父亲!谁敢这么做,我一定会杀了他!哪怕错杀三千,我也绝不放过一个!”他掐得那么用力,几乎使她昏厥,可最后他还是放开 手。颜开晨跌倒在地,望着他离开,眼泪却流了下来,“薛云烬,你的仇人不是我妈妈,更不是我段思绮,你记住!”

薛云烬弯下腰,抓起地上被烧得焦黑的泥土,缓缓放入袋中。因这把土里,混有父亲的尸骨,他毕生都会记住。

血雨腥风(上)

得到颜开晨的消息王擎宇才知道,火烧养老院的后果已经相当严 重。他还来不及质问杨二,夜里薛云烬的一通电话,让他猝不及防。

谈话的内容很简单,薛云烬给了他一个地址和时间,只说有个人在那里等他。王擎宇捏着话筒,怔了许久。直至何滟端着脚盆进来,他才放下话筒。望着蹲下身给他擦脚背的何滟,他突然很想听她问一句:怎么了?但从来没有。她永远只会闷不吭声的做着他想看她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莫名蹿出的躁动,让他开始厌烦这种沉默的伺候方式,抬起脚便将脚盆踢翻。被溅湿衣衫的何滟起初一愣,随即抹去水渍,拾起脚盆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她又端来一盆滚水。王擎宇仍是踹翻,看着水溅了她一脸。见她又去拾脚盆,他粗暴的将她摁倒在沙发里。

“为什么你能忍受这些侮辱!以前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何滟哪里去了!你忘了?当年是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是怎么把我当一条狗呼来喝去的吗!你忘了!”他的指甲掐进她的肉里,渗出一丝丝鲜红。何滟浑然不觉,低吟道:“堂主认为,我应该记得?”

“不忘说明还有点骨气,瞧你现在这副德行!真是犯贱!”王擎宇不懂她如此忍辱偷生究竟为了什么!一个人想死,都会有各式各样生存不下去的理由。但一个人愿意死乞白赖的活着,很多时候本无道理可 言,这是本能。

王擎宇松开手,瞥见她弯下腰重新拎起脚盆。低眉顺眼的模样顿时让他索然无味。起先的怒火也渐变成对她任何地一举一动没由来地憎 恶。在何滟快要离开时。他蓦地叫住她:“去账房领钱,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以后都不要回来。对着你这样的女人,我也腻了。”

何滟的身子似乎抖了一下,有瞬间她想回过头来。可她没有,依然如往常毕恭毕敬的退出身,轻轻掩上房门。王擎宇凝视着一点点闭合的门隙,口腔里似涌出一股酸味,又似才嚼下最苦的黄莲。

次日下午,王擎宇单枪匹马来到青山一家废弃的瓷窑厂。在他出行前。杨二和个别知情的兄弟百般劝阻,大家都清楚这一趟凶多吉少。但他必须赴约,‘那个人’在等他。

破旧的瓷窑就像老鼠在土坡中挖出的大洞,一个连着一个,越到里面越阴森。潮湿地泥土腥,带着动物腐臭的气息迎面扑来。他深呼吸。企图从浓郁的霉味中寻获一丝半缕的新鲜空气,这里的味道实在让他作呕。长期被地下水渗湿的路面格外坑洼不平。发酵地泥土每踩一下,都会发出‘吧唧’的怪声。偶尔还会蹿出一两只老鼠,快速从他眼皮底下溜走。若然到了傍晚,他恐怕什么也不会瞧见。

他仔细扫视四周,并没有察觉出不妥。但直觉却告诉他。附近一定有埋伏。因为那股不断弥散地杀气。实在太明显。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阴风,让他汗毛一竖,握枪的手冷得开始发寒。

突然——背后‘砰咚’一响!王擎宇猝然背转身——反射性朝那张嵌在墙壁上。正晃动的大木板连发两枪。只听木板‘嘎吱’数声渐渐脱离墙壁,而它倒下的一霎,伏在后面身中子弹地妇人也一并瘫倒。尽管只有一枪打中‘敌人’,可弹片已切入她地额头。

王擎宇圆睁着眼,昏暗的光线令他只能依稀辨出这个人大概的轮 廓。他不敢继续上前,腿像和泥土焊在了一起。强烈地惶恐与畏惧霎时间捏碎了他所有的胆量,枪从手中滑落也毫无知觉。他僵立原地,忘了呼吸,脑海

闪过许许多多血腥的画面。有在凉山生死与共的兄弟 老矣的猛爷,还有浑身是血躺在冰冷石洞的木莎。每一场争斗引发的杀戮,无论胜败,他身边总有一些人过早离去。原以为这份撕心裂肺的感觉都已被木莎带走,然而历史又一次重演,他再次看见至亲的人死在面前。

待到整个人都惊醒过来,他已恍恍惚惚跪在了妇人的面前。淌着血的弹口,四周皮肉已烧焦翻了出来;触目惊心的殷红填满她脸上每一道褶皱。无论他有没有勇气承认,如今这个面目模糊的妇人确是从小抚养他的婶娘。

多少年过去,他和婶娘总未能见上一面。而今终得团圆,偏偏又是他亲手结束了这场相聚。到最后,婶娘辛苦盼来的竟是他的一枪。巨大的愧疚和悲痛不断在血液里翻滚,犹如两股来势汹涌的飓风,顷刻间将他撕成碎片。他伸出已经僵硬的双手,一点点抱紧婶娘,感受着婶娘的体温一点点消失,他压抑到极点的一口气终于得以爆发,化作遏制不住的嚎哭。

在那扇门之后的窑洞里,陡然发出几下清脆的巴掌声。伴随着令人发指的讥讽,一直旁观的元凶终于现身。

“看来我实在不应该做好事。”薛云烬讪笑的靠过来,背对着他 说:“我若不多管闲事,你婶娘也不会死。”

“薛云烬——你他妈的是个畜生!”王擎宇的唇角已咬出血,一双眼眸似喝醉般通红。

面对他的咒骂,薛云烬却很享受。他微颌首,由衷的感谢:“这句话我也非常认同。但是很遗憾,比起堂主我还是略逊一筹。至少我的婶娘,不是死在我手里。”

“薛云烬——”王擎宇愤怒的弹起身,想封堵薛云烬恶毒的嘴。可婶娘冷却的尸身却让他顷刻间败下阵来。薛云烬没有说错,这个凶手是他自己。

薛云烬摇首,不无遗憾地说:“真可惜……你婶娘等了这么久,无非是想死前见上你一面。她生前总说留着这条贱命,不为别的,就为等你回来。谁知我为了满足她老人家的愿望,反而害死了她。早知道,就不让她走在前面了。”他说得轻描淡写,脸却绷得很紧。特意为别人准备的深坑,似乎并没有令他感到兴奋。相反,会有一丝悔恨。

此刻王擎宇早已泣不成声,这番话无疑更让他的负疚翻倍。除了一死了之,他不知道还能如何摆脱这份深入骨髓的悲恸。在他叱咤凉山挥刀斩落敌人头颅时,何曾想到上天也会特地为他准备这一回。听着薛云烬字字刺耳的冷嘲热讽,他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怒吼的朝薛云烬挥过一拳——然而薛云烬稍一后退,身后早已待命的数名侍卫立刻擒住他。被反扣在背的双臂霎时如折断般生疼,他们再次将他推到婶娘尸首跟前,重重踩在脚下。

“本来我很想让你活着感受今天的所作所为。可是这样的惩罚,实在太不够了。”薛云烬喜欢王擎宇悲愤交加的神情,击溃一个人的意 志,远比夺去他的性命更有快感。他抓住王擎宇的头发,用力往后拽,“但我现在没有耐心陪你玩下去。”

忽一松手,他已掏枪对准王擎宇眉心。可就在这时,门口把风的两名侍卫忽然被人撂倒。眨眼功夫,颜开晨冲了进来。下午她从手下探子口中得知堂哥午间独自前往青山,就断定薛云烬的报复计划已经开始。好容易找到这里,却赫然看到最残酷的一幕。

血雨腥风(中)

管躺在堂哥身旁的那具尸体,面目已很难辨认。可~ 判断,与母亲极为相似。而能让堂哥悲痛欲绝,放弃抵抗的人,除了失去至亲,还能有什么可摧毁他的意志?颜开晨屏住呼吸,缓缓走上前。可越近一步,她的心便跳得越厉害,随时都可能蹦出来。

突然——薛云烬用枪抵住她的胸口,命令道:“你要再敢过来一 步,我不保证这枪不会走火!”

颜开晨紧紧盯住薛云烬,他闪烁的眼神无疑是种心虚的回避。心下一凉,艰涩地问:“这个女人是谁?”

薛云烬不去看她,也不理会。而跪在一旁的王擎宇更没有胆量告诉妹妹真相,他从没哪一刻会像现在这般求死。

得不到答案,恰是颜开晨心中最明确的回复。她捏紧拳,仿佛用了一生的力气才走到尸体前。匍在泥泞中的堂哥挣扎的扬起脸,分不清滑进唇里的是泪还是泥,痛苦让他的五官扭曲得十分骇人。颜开晨不敢看死者的脸,反过头去问他:“哥,她到底是谁?告诉我。只有你说的我才信。哥,你说话啊!干什么像个娘们一样只知道哭啊!你倒是说 啊!”

“她……”有柄刀不断在王擎宇心口剜出血,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懊悔的将脸扎进泥中,猛地大叫:“是我——是我杀了婶娘!是我!”

颜开晨蓦然闭上眼,再睁开时,泪水汹涌如潮。她轻轻抱起母亲的尸体,瑟瑟发抖的身体犹如在秋风中打转的落叶,绝望无依。然而奔流于胸口的哀伤却只能化作有形的液体,竟连一句彻彻底底的哭喊都没 有。只有泪,只剩泪,因为她已哭不出来。这岂非比无声的眼泪更压抑,更让人崩溃?她木然站起身,抽吸了一口气,忽然转身掴向冷眼旁观的薛云烬。她知道他不会避,因为他是个丧心病狂的混蛋!

“你是故意的吧?为了折磨我哥哥就拿一个无辜的老人当筹码?就因为你认定他杀了你父亲!”颜开晨想象得出来,这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有多么成功。

薛云烬呢?他得到了预料中的场景,为何一点痛快的感觉都没有?这突如其来的一掌,忽然让他清醒,却也让他一错到底。虽然他从不打女人,可这一掌他还给了她——用脚结结实实踩在了王擎宇的头上!

“我说过:宁杀错,也绝不放过!或许你更应该问问你堂哥,他对你母亲到底开过几枪!杀人的感觉是不是一如既往的好?”薛云烬揪住王擎宇的头发,狠命往后一拽,大声笑道:“告诉你妹妹啊!你总共开了几枪,哪一枪才打中的!说啊!”

“不要再说了!你杀了我吧!我该死!我该死!”王擎宇再也承受不了内心的谴责,发狂的将脸捂进泥泞里,让混浊的泥浆吸入口鼻。

颜开晨冲过去牢牢抱住他,不忍看他虐待自己。周围的侍卫见状,对她更是拳打脚踢。失去了母亲,她不能连哥哥也放弃。骨肉至亲的深刻感情瞬间化作支撑她的勇气,让她奋不顾身以胸膛抵挡薛云烬的 枪。

薛云烬一怔,随即频频点头,笑声轻狂:“怎么?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知道你敢!”颜开晨用力捏住他的枪管,忽然移向自己脑门。见他眼角一缩,也笑了起来:“这又怎么会难倒你?只要食指轻轻一 勾,脑袋开花也不过是转眼功夫。若然你嫌不够,那么心脏好不好?”她又将枪管对准自己胸膛,眼泪蓦然从弯月般的眼睛里流出来。这种笑非但不难看,反而很动人。如果薛云烬还记得,他一定会知道这句话更动人。所以他用枪在她胸口来回比划着,笑得忘形。奇怪的是环境明明很暗,颜开晨竟觉得他眼睛里闪烁出的光芒亮得耀人,仿若月光下的涓涓溪流,滟滟粼粼。可一个人的眼睛又如何能发光?莫非是泪?疏忽间,她发现这抹神采悄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冷森森的枪口。

薛云烬没有用子弹来考验她的身体,而是猝然转身,打穿了王擎宇双腿的膝盖。听着王擎宇撕心裂肺的惨叫,在泥泞中翻来覆去的滑稽模样,他终于获得满足。他睥睨的望向颜开晨,唇角轻扬:“现在带着他立即给我滚。明天我若发现他还在武汉,就不会像今天了。”言下之意,他这两枪是格外开恩,已非常大度。但只要看看他的眼睛,便会知道毛骨悚然的感觉有多可怕。

一个人若已走入极端,成魔,不过弹指间。从此,只怕更疯狂。

血雨腥风(下)

久许久,堂哥终于从手术室推了出来。命保住了,  当医生给颜开晨手术同意书让她签字,她有过一刹的犹豫。或许对堂哥而言,他宁可死去也不愿接受残废的下场。如果她自私的强留,活过来的他又如何面对漫长的下半生?一切都回到原点,什么都不复存在。这样换来的生存,会不会比死更难过?然而在医生急迫的催问下,她最终还是同意了。

麻醉苏醒后,堂哥第一眼见是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没有腿的支持,他连跃起床的能力都没有,只能胡乱抓住她的胳膊,拼命 喊:“婶娘呢!婶娘呢!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没死!婶娘怎么办!她怎么办!是我!我杀了她!是我啊!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是畜生!”

“哥!你别这样好不好……”颜开晨感觉他身体在强烈的颤抖,赶紧抱住他。看着他在自己怀里如孩童般啼哭,她的泪又流了下来。 “母亲很好,还不需要我们去陪她。而且她并没有怪过你,她知道你是无心的。但你若不好好保重自己,妈妈肯定会不高兴。哥,你就别再惹她老人家难过了,好不好?我可不想受人欺负时,连个帮忙的兄长都没有。”她不敢提死字,更怕他知道自己为了不耽误他的伤势,将母亲的遗体仍留在瓷窑厂。

可纸毕竟包不住火,当王擎宇发觉双腿没有任何知觉,才恍悟膝盖的那两枪让他昏死过去。现在他人已在医院,难道子弹已经取出?他战战兢兢的掀开被单。不顾颜开晨地劝住。仍固执地摸下去。手一空,似乎那里从来就不曾有过东西。

“我的腿,没了?”他不甘心的撩拨裤腿。继而疯了般去撕扯,终发觉一切只是徒劳。如今伤口虽痛得钻心,比起半截裤管空荡荡地凉 意,他更愿意完整的死去!

颜开晨没有失去双腿,她永远不会懂得那种痛苦。她开始意识到一时的自私,反而让堂哥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种芶延残喘。活得不像个男人的生活,堂哥根本不想要。

如今,她的安抚已起不了任何作用。但有个人可以。

何滟地突然出现,是谁也想不到的。可她非但来了,还很自然的坐到王擎宇床边。用着往常熟练的方式轻柔的拥住他,就好比往常在帮 中,他们单独一起时的情形。王擎宇其实很想推开她,他不能在最狼狈的时候。让这个他抛弃过的女人掉转头嘲笑他地懦弱。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确实没想到还能再见。

何滟似已看出他们的疑惑,但她只想对一个人说:“我本来是走 了,可当我发觉一件事后。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你。其实你不用觉得难堪,至少我不会瞧不起你。”

“我不需要你同情!”他缩回手。不想碰她一下。何滟叹气,重新拉住他:“我为什么要同情你?你又有什么值得同情?就算你现在横尸街头我也只当是你的报应,就像我所遭受到的报应一样!腿是没了,这或许是上天肯让你从头来过。否则我今天也不会碰巧看到你,自然也不会见你。”

“你现在走也不晚!我只不过是个将死地废人,什么也给不了你!跟着别的男人,或许你还有机会过点像人地日子!”王擎宇红着眼,故意激怒她。

何滟倏地从床上弹起,冷笑道:“你算什么男人!既这么,孬种的孩子我也不想要。免得拖累!”

“你这什么话?!”王擎宇诧异的转过头。

“若不是赶车时发晕,被一位女学生送来这里,我也不知道会怀有一个来月的身孕。你若觉得我诓骗你,我立马就走。”何滟的话并不假。王擎宇当然很清楚最近他都做过些什么。人便是这么奇怪,开始还为亲人的死意志消沉;也因为接受不了身落残疾而不甘芶活于世。但当他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孩子——有了世间属于他的一脉骨血,非但不想死,哪怕活得再卑贱再遭人嗤笑,他都想活下去。因为,他想看一眼孩子,他的孩子。

“可我是个废人,什么也没有。”他不仅是个穷光蛋,连老家都不能再多停留一天。

何滟垂下头,喃喃自语:“经历过这么多,什么福什么罪没受过?还有什么看不淡?以前你

什么活得不像个人却还要活着,那时候我是不愿意死 是靠当初一天天坚持,我又如何能等到今天。都累了,我想像个正常的女人。有个孩子,有个丈夫,平平凡凡就好。”

世事果然很奇妙,他和何滟的过去如果算是一场现世报,那么现在他们之间,反而被上天融合成另一番景象。这种令人惊叹的转折,让他无所适从。好半天,他才敢回应她的拥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丈夫安抚疲倦的妻子。也开始不再避讳,愿意与她分享心里所有起伏不定的情 感。或讶异,或激动,或沮丧,或感动;一如回到阔别已久的凉山苗 寨,曾经有过的幸福时光;仿若又嗅到了木莎喜爱别在方巾上的野山花的香味,伴随着裙裾飞扬,漫山遍野仿佛都是那抹馨香。

静立一旁的颜开晨默默看着他们,眼眶似已潮湿,内心却是暖洋洋的。莫名地,她又想起监狱那名失去孩子的女囚。或许一个生命的终结,本就是为了迎接下一个新希望。倘若母亲泉下有知,又会是什么表情?一定会朝她和堂哥微笑的颌首吧。

是吧?妈妈?

我想,你也最想看见我们的笑脸吧。

可,对不起。

不争气的我,又哭了……

段林氏的葬礼办得很仓促,但满足了她生前的遗愿——和丈夫葬在一起。本来王擎宇想要去拜祭,颜开晨并没让他如愿。她给他找来一辆马车,吩咐他尽快离开武汉。王擎宇从字里行间听出她并不打算离 开,执意要等她一块上路。

颜开晨一急,忙道:“现在都什么节骨眼了。你和何滟赶紧先走,我如果这时候跟你们一起离开,三个人都没命活着出城。哥,这包袱你拿好,还有这个你也拿着防身。”她把蓝布包裹塞在堂哥怀里,又悄悄递给他一把手枪。“包里有钱和子弹,路上可得多加留神。如果我有机会出来,一定会去投靠你的。”

“这怎么成。我是走了,你却在这里受苦?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当初我也是为了私利,明知薛云烬就是天蟾,还故意睁眼闭眼,最终使你受他迫害。想起来,我不配做人兄长!”王擎宇懊丧的捶向车板,激动得几次欲翻下身。颜开晨怔了片刻,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扶他在车里躺好,拉过毯子盖住他的腿,柔声道:“你也太小瞧我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没什么好提。放心吧!只要你们平安出了城,我也就没有后顾之忧,随时都能寻找抽身的机会。倒是你,勉强这么上路可得注意伤口的情况。有什么不对劲可别硬撑,万事小心为上。”

“但我们这一走不知道在哪里停下来,你又怎么找来呢?要 不……”王擎宇没说完,便被她接过话去。

“这样才好啊!连我现在都不知道你的下落,那不是很安全吗?”

“可连你都找不到,又算什么好法子!有了!”王擎宇灵机一动,他已想到一个好去处。“有个地方你一定找得到!我往后落脚的地方,和小时候最爱偷的一样东西有关。我就在那里等你!”

颜开晨含笑的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去。”她当然知道堂哥儿时最爱偷的便是莲蓬。如果要找一个最适合吃莲蓬的地方,非洪湖莫属。只是当年身手敏捷的捣蛋鬼,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苦笑,感叹地说:“看来,你以后是不需要我剥给你吃了。”她望着回来的何滟,心里祈愿她是真心实意对待堂哥。

王擎宇捏过她的手,放在掌中。强憋住一口气,幽然道:“你的手还是那么小,半个手掌都能包住。小时候我就是牵着这样小不点的你,又是偷莲蓬又是偷地瓜。只是现在,请看小说网哥哥已经没这个能力了。但我还是很希望,在下一个吃莲蓬的季节,还是这只小不点的手给我剥一堆的莲米。你能答应哥哥吗?”他仰着脸,一股雾气在眼底弥漫。

颜开晨默默点头,眼里已蓄满了泪水。其实她也不知道,这次离别后他们是否还能团聚。未来,实在太渺茫。只因他们是一群没有梦,也不能有梦的,小人物。

兄弟

不可一日无主,小金堂也不能失去掌舵的人。在薛  宇出城的消息后,他立刻提拔汉阳分舵的严老三接管了总坛。此举无疑激发了帮内新旧两派兄弟的矛盾,八五八书房也使杨二和严老三的恩怨更加深。

因这些时日萧云成忙于筹备接管武汉军务,一直没能和薛云烬碰上头。今天得知小金堂易主,才发现事态不一般。可薛云烬这人好像有意躲着他,总也联系不上。萧云成以为他是丧父之痛还未能平复,也就没往深处多想。

只是薛云烬没见着,颜开晨却找上了门。

颜开晨自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有一件事要问清楚:“我来是想问你一个人。”

“谁?”萧云成道。

“金老二。”这个人萧云成他当然会有印象。那日颜开晨无意撞见的谋杀,死者便是小金堂最初的二当家。

萧云成沉吟道:“你无缘无故提这个死人干什么?都死得只剩骨头了。”

“除了薛云烬,你应该是最清楚这件事的。他之所以被杀,恐怕与帮派争斗无关吧。”

“这些你无需知道。不过既然你有兴趣,我也不妨告诉你。他当初也是我们的特工之一,不过因为背叛组织才会被杀。所以,你别以身试法。”萧云成警告的说。

“他虽然是被天蟾杀的,可你抓获的燕七并不是天蟾。因为这场戏是你和薛云烬早就串通好的,我不过正好帮你们完成了整盘计划。联盟书自然也是薛云烬从我嘴里打听出来,然后派人去盗取的。不过我还是很好奇。校长是不是只有一个?”

“校长当然只有一个。能称呼校长地。自然是他地门生。”萧云成见她都知道了其中的内情,也就无意隐瞒。

得到他的肯定,颜开晨忽然笑了。她仿佛很同情这些人。“当年你给我做笔录地时候,有一句话我忘了告诉你。起初我并不认为这句话有多大的价值,可现在我顺着想下去,才发觉很多解不开的谜题都可以想通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萧云成觉得她的笑很诡异,让他浑身不自 在。

颜开晨当然不会告诉他这个秘密,可她还是好心的提醒他:“虽然我和你并没有什么交情。但你倒还算是个男人。所以你自求多福吧。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萧云成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含义,更猜不透她此行的动机。如果是单纯地挑拨离间,那她只能是白费心机。能让他很自信的事情并不多,可对于薛云烬,他从不怀疑。因这是兄弟间最起码的信任。

所谓兄弟,本该有难同当,富贵同享。

可今天是萧云成最得意的日子。他最想痛饮三杯的兄弟却并不在 场。虽然有些遗憾,不过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无论是谁在异地闯出自己的天下,他完全有理由开怀畅饮。

于是他在旋宫大摆筵席,从四川赶来的十七旅兄弟。个个把酒言 欢,脸上都挂着趾高气昂地笑容。现在谁也不敢小觑他们。称呼他们为游匪散兵。从明天开始,他们就正式入主武汉司令部,成为川鄂联盟的主要后备力量。而作为主力军的鄂军原部队,新接到的任务便是围剿川鄂边境和本省内地共匪余部。

康少霆虽然仍是最大的指挥官,可让一个外人暂代他地位置,这形同于削兵释权。即便如此,他都不能输下这口气。无论上层如何施 压,他都必须利用此次机会在战场上扬眉吐气,一洗让位之耻。为此,他特意留下陈营长等几个老将军镇守大本营。只让梁军长和王副官做他的左右手。

对于萧云成亲自登门造访请他来吃酒,名义上是庆生宴,康少霆当然猜得出内里乾坤。陈营长等几位老将军脾气躁,把送请帖的小子臭骂一通。还是梁军长分析厉害,他们才肯陪同康少霆一起赴宴。越是情势不利,康少霆越得沉住气。所谓铁打营盘流水兵,这些一时的挫败不过是沧海一粟。酒过三巡,他倒和萧云成相谈甚欢,仿若他们天生就是好哥们。

王参谋是被萧云成拜为叔叔的,自然比其他人更风光。全场他代为敬酒,拉着几个十七旅的老将士,又是灌酒又是起哄,划拳声震耳欲 聋。不知道的还以为旋宫转了风格,改成市井酒馆。而同样粗人的陈营长等人则从头到尾板着个脸,看谁都不顺眼。其间有个服务生倒茶时溅了点水花出来,立刻被陈营长暴喝一顿,差点没把人给踹出去。梁团长坐在主席,离他们有点距离,只好冲他们挤个眼色。陈营长本就坐不住,再见萧云成耀武扬威的走上主席台,开始一番狗屁不通的长篇大 论,当下冷脸离席。

不巧得很,刚出大门口便和迎面奔来的男人撞在一块。他正要抡起拳头揍这个没长眼睛的家伙,然而对方熟悉的求饶声却让他陡然放开 手。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年在利川被十七旅击毙的孙副官居然还活着!不但活着,还带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正拼酒兴起的王参谋一见到孙副官,整个人都愣住了,活像见鬼一般。那些或多或少与孙副官有过接触的幕僚,震惊的望着他一步步走向主席台。台上的萧云成当然没有继续讲下去,他瞪大着眼,死死盯住看向自己的孙副官。他至死也不相信,孙副官竟然没有死在薛云烬的枪 下!

“你这个杀人凶手!没想到我还活着吧!”孙副官曾经有一张秀气的面孔,如今五官被仇恨扭曲得只剩丑陋。他举起十指被连根斩断的双手,嘶哑地吼道:“就是因为你!我才落到这般田地!你为了谋夺李旅长的位置,所以嫁祸给我!若不是我命大,恐怕我早就被你灭口了!”

萧云成冷笑。已无话可说。他想知

是孙副官如何死里逃生。而是薛云烬为何要骗他。  人出去制止孙副官,因为大家都想知道当年地真相。当孙副官指着鼻子痛骂他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下三滥地暗娼追到街上逼讨嫖资,他非但不能反驳,还得乖乖掏出来钱来遮羞。或许真相就如同男人身上的隐疾,都是宁死也不愿被人揭穿的伤疤。

“你们都被他骗了!他根本不是李旅长地侄子,而是故意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为了篡位!那个杀害李旅长的根本就是他一伙的!只是你没算到我居然没被灭口!”孙副官激动的指住他。让大家都认清他地真面目。

萧云成乜斜着眼,冷道:“如果我真要做这种事,计划一定会相当严密。就凭你,难道还有命活到现在?何况当年你不过是我叔叔从康老司令那里借来的散兵,又如何能知道我和他不是亲叔侄?更轮不到你到这里唱戏了。”

“我既然豁出性命揭露你,当然有证据!因为李旅长的亲侄子就在这里!”孙副官用脑袋做赌注,他的话当然不会假。

萧云成假意问:“那你不妨请他出来。”此言一出,他立刻后悔 了。因为他看见有位其貌不扬的警卫员已站起身。一双酷似李旅长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往常一个从来不在意的人,忽然让他感到心寒。那种瘆人的压迫感,让他动弹不得。

“我才是李旅长地亲侄子!当年你为了顺利完成认亲的计划,居然买通了附近的村民。让他们和你一起做伪证。可惜你派去杀我灭口的人只顾着分钱,没往我身上多捅几刀。否则我也不会有机会活着指证 你!”

“笑话!最该灭口地两个人都没死,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我现在也可以找一堆人出来指认你,说你是个冒牌货!”萧云成嘴上不认,心里却开始发虚。

警卫似乎知道他会不认账,从怀里掏出几封书信,扬声道:“在康司令婚礼开始到康老司令病逝这段时间内,你和小金堂地当家写过几封密函,里面提到的计划总可以证实你除了杀害我叔叔以外,还设计害死过多少人吧!”他将书信丢给王参谋以及康少霆等人,看着他们由震惊到愤怒,他灰白的脸因兴奋而涨得发红。

这时席上传来一阵暴喝,陈营长和几位老部下已按捺不住怒火,纷纷冲向主席台。也不容萧云成申辩,他们连发数枪,誓要他血溅当场以祭康老司令的英灵!幸亏萧云成早有提防,一个飞身避过子弹,从会场的后门逃了出去。他之所以跑不是心虚怕事,而是根本不想和他们在这里纠缠。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找出薛云烬!

陈营长等人正欲率部下追击,忽然被十七旅的人拦截下来。王参谋撕扯着书信,狠命往地上一摔,也拔出枪骂道:“我们十七旅的人只相信萧云成一个人!谁要敢乱来,拼了这条命也要保他周全!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是——”十七旅上下丝毫不受这桩丑闻的影响,在他们心目中萧云成值得他们拿命来维护!

孙副官气急败坏的跑上前,没好气的说:“你们有没有是非观啊!居然把贼当主人!实在太愚蠢了!”

“哼,我也觉得很蠢。”王参谋阴恻恻的发笑,一抬腕便是两枪,霎时孙副官和那名警卫栽倒在地。他一瞟满面愕然的‘对手’们,朝在座所有人厉声道:“大家都看见了!这两个人是我杀的!因为他们是被人指示故意来陷害我们十七旅!在座各位如果有谁认识这两人,不妨多提供些线索,我们十七旅绝不会忘了你们的恩情!”

王参谋的话,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如果能让他们记住恩情,自然是件幸事。可如果让他们对你记仇,便一定不好过。

“我也很想查出事情的真相。所以萧旅长,一定要找出来!”久未表态的康少霆蓦然开腔。在他的指示下,梁军长立即带队前去追击萧云成。无论死活,萧云成都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岑寂的江边,岸上吐芽的新柳被不时掠过地夜风吹开,如姑娘披散地长发在风中轻扬又落下。恍惚间。风也似带着一点潮气。

若是在夏夜。经常可见来此纳凉的行人,彼此不相识的大伙,闲话家常其乐融融。有些年轻男女也会偷偷摸摸躲在暗处地柳树后。互诉衷肠,海誓山盟。

可萧云成来早了。他没有等到炎热的季节,身边也没一个喜欢的姑娘。到这里时,他几乎跑得快断气,额头不停喷出的冷汗让他脑子一下变得燥热。非但不浪漫,相反狼狈得要命。

这已经是他所能知道的最后一个地点。如果在这里还寻不到想见的人。他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力气跑下去。

显而易见,河边除了他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即便静下心去聆听,也只有柳枝相互摩擦地‘沙沙’响,以及他急促的喘息声。

突然间,他听出了另外的响动——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你在找我?”很低沉的声音。无论是谁在空无一人的夜里,听见有人在背后这么问,都会吓一跳。

萧云成却一下来了精神,他倏地回过身——朦胧的月光让人也变得朦胧。以至他看不出薛云烬挂在嘴角的究竟是微笑还是冷笑。

“你终于肯出来了!”萧云成紧握住拳头。

薛云烬微点头,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你在找我。”

“那么说来,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到了这一刻,萧云成还是希望从他口中听到迥然不同的答案。可是薛云烬阴冷的笑声。让他全身的血液顷刻间凝固。

“你问我为什么?倘若不是你失言泄密,王擎宇怎

烧疗养院?!除了你。又有谁会知道我还有个父亲! 秘密地人,本该多吃点苦头。”薛云烬相信这个苦头会很难下咽。

“云烬,我们从少年时期就认识了,难道我的为人你不清楚?!我萧云成就算再没脑子也不敢拿伯父地安危当儿戏!这件事我起先确实一点都不知情,事发后我去找过你,可是你根本有意躲我!”

“不用狡辩了。”薛云烬冷哼,一个字都不会再信,“我调查了很多次,第一个提出疗养院的就是你!你一时酒后失言,这才被潜伏你身边的眼线听了去!虽你不是行凶者,可也是间接的帮凶!那日颜开晨突然来找我,告诉我从你那里得知火灾的事,更加证实与你有关!我信任过你一次,现在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好!你宁可相信一个女人也不肯信我一句话!我还有什么话好 说!”萧云成眼眶似在发热,一股怨气直冲脑门。他恨多年兄弟却抵不过别人几句挑拨。他失望的看着薛云烬,似笑非笑:“如果你是为父报仇才这么做,我一点都不会怪你。可让我难受的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在你心里我萧云成他妈的算个屁!兄弟?全他妈的是我一厢情愿!除非你薛云烬善心大发——不然孙副官那些人早就下了地狱!”

“不错,我没有杀他们。今天的事也是我故意挑唆的,那又如 何?”

“可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说他们已经死了!”萧云成的拳头更紧 了。

薛云烬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眺望远处昏暗的江水。忽然江面刮来的风似将沙石也带入他眼里,又涩又胀。其实他不必解释什么,可还是说:“我很早就说过,你不适合当特工。私交上我和你是兄弟,但有事是要凌驾感情之上用理性去判断的。从少年时代起,我生活中出现最多的只有‘任务’,要完成它我必须先保住自己的命,所以凡事我都会留条后路。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让你去四川,而不是留你在巡捕房当个探子。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即便今天不是我,你迟早也会输在对手的暗算之下。”

“所以你怕我事成之后会对你不利,就骗我说他们已经解决,然后留着今天给我这么一个大惊喜?”萧云成今天才领悟到,原来相信最好的兄弟,是错的。抑或是,人性本恶?他艰涩地反问:“难道你就不怕他们会出卖你!”

“我从来没相信过他们,何来的出卖?从一开始我故意放过他们,尔后又‘巧合’的安排他们走进一早就设好的圈子里。反正他们并不知道我这个人,即便想悔棋对我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当然,我也不会给他们悔棋的机会。”

“精彩!真是精彩!”得知一切真相,萧云成蓦然大笑,双掌已拍得生疼,可他还是克制不了自己。他苦笑的摇头,竟再也说不出一句 话。仿佛有什么东西顶住了喉管,上不去下不来,直至戳得四周血肉模糊。

转眼间,河岸另一头燃起许多火把,排列整理的向他游过来。‘火龙’逼近,纷沓的脚步与呐喊声也由模糊变得清晰。看样子,抓他的人来了。或许薛云烬说得对,即便不是他,迟早也会死在其他人手下。

呼啸的冷风不知是否已欲知他的结局,一下变得狰狞,好几次都将柳条抽在他脸上,疼得他不自主的眯起眼。然而再睁开的一刹,他感觉面颊犹如被冰封住,冷得刺骨。一股热流,让他得到了可能是生前最后一次的温暖。也是到了这一刻,他反而变得平静,连拔枪的动作都像是在掏一根许久不敢抽的香烟,尤其杜怀璧还主动要求。那时他心里头感觉就如同今天和薛云烬兵戎相见一般痛快!

他用武器对准自己最好的朋友,那个为了他去偷长官鞭子的少年!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幼,以为只要毁了大人的凶器,便可以不用再受刑。哪里会晓得,两个人反而被揍得更惨。

“薛云烬,你们想捉我没那么容易!我要你们一起陪葬!”他忽然大喝一声,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然而很快他就感觉到,胸口被人打开了,一颗花生米在他心里安了家。小时候他常想:铁花生种进肚子里会发芽吗?现在他敢自豪的对小时的自己说:蠢货!子弹不是花生,它会要人的命!这不,要了我的命。

可一个人中了枪怎么还笑得出来?但萧云成分明在笑。待到薛云烬回过神来,才发觉萧云成脚后的子弹。原来在他拔枪之前,已偷偷将子弹退了膛。目的就是让薛云烬开枪射杀自己,这样追兵们才会相信薛云烬不过出于自卫打死一名‘杀人犯’。

“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萧云成拼尽全力的一句申辩,似乎为时已晚,他摇晃的身体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薛云烬并没有看他,仿佛一个字都没有听见,可萧云成仍是浅笑,挣扎的抬起手,“薛云烬,我们还是兄弟吧……”

这一次,薛云烬再也无法回答他。因为萧云成手还没扬起来,整个人便往后一栽,跌入了江里。这时陈营长的部队赶了上来,他手一扬,身手的士兵连忙朝江里扫射,连丁点让人逃生的机会都不给予。

薛云烬没参与这场‘围剿记’,他只是淡漠的转身,如同完成一件极为普通的任务。因为太普通,也就不值得高兴,更没什么好失落。只是很远后,他忽然发觉视线一下变得模糊,有股雾气源源不绝地从心底蒸发出来,烫热了整个眼眶。他自嘲一笑,狼狈的去擦拭眼睛。不料那股雾气,却再也挥之不去。

真相大白

夜,颜开晨找到了薛云烬偏离城区的新宅子。门微  老态龙钟的长者,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成就了今日斑驳的锈迹。轻轻一推,它似长叹一声,缓慢挪开了残旧的身躯。

院子不大,房子也是极普通的青砖屋,檐边的黑瓦许多都破出一个个缺。这么简陋的地方,却是武汉高级特工平日的联络点。

颜开晨穿过正院,看到后面有条长长的走廊,中间设了一座小草 亭。远远望去,有个男人正坐在亭边钓鱼。鱼塘很小,还没康府一个喷池大。况且外面下着濛濛细雨,又有多少鱼会上钩。可他似乎乐在其中,即便全身湿淋淋的仍稳如磐石,压根没有起身的念头。明知身后来了不速之客,他的视线也未曾离开鱼钩。如果这时她手里多把枪,他是否还能处之泰然?

颜开晨不想假设,她挑了亭里唯一干燥的座位。拿起石桌上的酒,自顾自饮了起来。烧心的辛辣滋味,这些年来她还是吃不惯,但也总不易醉。可今天似乎有点上头,一股被酒精燃烧出的冲动反复敲击她的神经,她勉强单手撑住右颊,对着空气说:“这么大的屋子,连个人都没有。难不成死绝了?”

既然死绝了,又怎么会有人回应?

亭外淅淅沥沥下个没完的雨,声势似乎越来越响。刮来的冷风也凛冽如冬,她下意识抱住手臂,继续看雨。

雨点落池,点点涟漪。男人突然拉杆,一尾红色的鲤鱼被白丝拎拉出水面,可怜的鱼即使有跃跳龙门之势。也挣脱不了他冰冷的钓勾。那人熟练地将鱼取下,又投下鱼饵下钩。

颜开晨凝望了会那在水桶里挣扎的伤鱼,突然抬头笑着对他说: “阁下长得很像我一个故友。可是我得到消息。说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慌慌张张地鱼在浅水里扑腾着,溅出水花,溅到她脚边。 “但是,我有时候闲着没事,也祈求上苍,希望他活着;活得很好,可以长命百岁,活尽千年的那种。”

“你求他成王八精吧?”专心钓鱼那位终于开口。

“成精不容易吧,何况是王八精。其实很难的。要六亲不认,有时连最好地朋友也要出卖。我真想亲眼看看他还剩下什么?说不定他出卖的还远远不止这些!比方——出卖的还有校长。”

钓鱼的那人皱眉。鱼竿似乎捏得更紧了。

雨开始有点大了,随风斜飘,颜开晨一边淋了半湿,墨玉般的眸子陡然变得尖锐。“我的故友外号天 ,和小金堂第一任的二当家同是校长门生,可最后他却杀了自己同门。就因为金老二临死前一句:qi书-奇书-齐书原来你才是背叛校长的人?我绝对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好比我也相信王神父死前一再坚称,他并没有碰过联盟书。几年前全城特工追杀王神父一个,偏偏还能让他跑掉。并且又从天蟾眼皮底下回到武汉。如果不是王神父。那么究竟是谁杀了组织派去的两个手下?联盟书最后又是谁暗中盗走然后嫁祸给王神父?能让天蟾放心给予重任地人。本该是他最得力的助手,身份在组织里绝不会低。可是很奇怪。他居然敢让进组织不过三个月地人去参与任务。一向多疑的他,偏这次会如此草率?如果将这三件看似毫无关联又并不起眼的事情放在一块,那我很容易会被误导成——背叛校长的其实是他,所以才假借整顿帮派为由灭了获知真相地金老二;尔后又杀了两名替死鬼,将一切罪名推到王神父身上,也只有他才有本事让王神父逃出武汉。只要王神父不死,这个罪名永远会如影随形,王神父本人自然也绝不敢出来喊冤。不需要费多少功夫,天 便可巩固自己的地位,又能顺利将联盟书转卖出去。陷害他最好的朋友萧云成,恐怕也是另为旧主而蓄意破坏了组织的计划。因为他真正效命的,并非校长!”

“你是不是很恨他?”钓鱼人忽然长叹,又不觉失笑:“我要是你这个朋友,一定会觉得你真不好惹。都说当女人恨一个男人,便会否决他的一切。哪怕是再细小不过地事,也能解读成让人啼笑皆非地阴谋 论。”

“哦?有吗?”

“嗯……介意我伸个懒腰吗,放心不是想偷袭你。”

“难道不是,薛云烬?”她到底没沉住气,瞅着他。“抑或是:天 ?”

薛云烬不置可否。因仇恨而衍生地一系列连锁反应似乎渐变成各人的习惯,习惯恨一个人,习惯不相信他一言一行,习惯了冷嘲热讽。无从解释,他宁肯三缄其口,安安稳稳继续垂钓。

可不行,他对这番话并非无动于衷,她也绝不会随口说说——就如同,他也习惯性去揣测每个人所持有地目的。

一阵沉默。

颜开晨倏地伸手到水桶里,捞起了那尾鲤鱼。

“你想要什么?”

“给它自

.

薛云烬探出手,拉住她的手腕,一语双关地提醒:“哪里有那么容易。”

“我虽然没有实证,但如果这些话传入同样多疑的高层耳朵里,必定会听进心里去。所以,以此换取我的自由,可谓相当划算了。”

“如果真这样,你就不怕我杀你灭口?”

“我知道你不会杀我。如果你真有这个决心,我早就死了。”她眯起眼,嘴角挂着一丝蔑视:“这倒不是因为你多念旧情。只不过连我都不在了,你就真的寂寞了。这世上即便只剩一个仇人,也好歹有人了解过你。越是强大的人,往往弱点小得可笑。”

薛云烬怔了怔,只得苦笑。他从未觉得像现在这样狼狈,被人当成一个可怜虫。

“所以,你也不想报仇了?这岂非是个很好的机会?”他放开手。已不得不放。

颜开晨一甩手,还给了鱼的自由。可她的自由又在哪里?她望着身旁这个男人,因为他——母亲无辜惨死。大哥沦为废人;对他深入骨髓地恨,几乎让她承受不住,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抛入塘中变为一池鲤鱼争抢的饵食!

“只要有杀人的心,随时都是机会。”雨水拍在面上,似已渗入肌肤,却始终熄灭不了她内心狂涌地疯狂!她一步步后退,望着薛云烬挺得笔直的背脊,怀里的枪终于拔了出来。她扣住扳机。毫不犹豫一 勾——几乎同时,一直如老僧入定的薛云烬倏地转过身。在她开枪的一刹握住了枪筒,移向另一边。然而一把匕首也冷不防刺入他的胸口,颜开晨用力往前推,由着刀刃更扎深一寸。鲜红的血液喷涌而来。转眼又被雨水冲刷,褪成他所辜负的女子面颊上那一层层浅淡的胭脂;闻不到香气,只得掺着雨水地血腥。

蓦然间,他感觉那股刺骨的寒意消失了,转瞬而来地却是更为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瘫坐在地。如丧家之犬。他捂住缺了口的右胸。仰头望着一脸漠然的颜开晨。忽然想抽自己一掌。现在他总算领略 到,或打或骂哪怕是捅一刀。不过一眨眼地功夫,唯独对方无动于衷的冷漠,才是比任何激烈的报复都要残酷得多。

“这个场景你是不是觉得很熟悉?”颜开晨噙着泪,忆起当初的他也是这般冷眼看着寻死的自己。她甩手扔掉匕首,将枪丢进他怀里: “我早知道你会有所防备,才故意拿把空枪做幌子。本来我挺想将匕首插得准一些,可我反悔了,因为你连死都不配。想来你也命硬,周围的人都死了,你还能好端端地活着。不敢相信任何人,也无人可信,这岂非很有趣?我好歹剩个哥哥,还有一个爱我地男人等我回去,你呢?你又有什么人在等?”

他什么也没有,除了权利,身边一个活着地人都没有。而眼前的女人,却是巴望着他生不如死。想到此,他释然大笑,敞开流血地胸膛让雨水浸进肉里,生出一阵阵灼疼。

颜开晨昂着头,不再看他,冷然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受你任何的要胁与摆布。‘月隐’已不复存在,我和你也不曾相识,这就是我的条件。无论你接受与否,我都决不会再回头!”说完,她真的没有再回过一次头,用着平生最快的速度走出了他的世界。

可才踏出大门,她所有强忍的伪装也随之现形。说好不再流泪,终归道行太浅,还是为他又哭了一次。想到亲手将匕首插入他的胸口,扎得那么深,而他身上藏着武器却故意不还手,也不知是等她这一刀太 久,还是高估了所谓的感情。

感受着尖利的刀刃化开他的皮肤,直插进肋骨之中,冥冥中似乎有股引力从破溃的伤口中迸发而来,迫使她往前更深一些;即便回到现 时,她仍分不清究竟那一刀是割在了谁的胸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不敢听他的一字一句,脸上摆出再冷漠不过的表情,总以为这是看淡,可何时她又真的置身事外?杀人的刀,插在仇人的胸膛,她又何曾真的痛快过?

她捧起双掌,指间沾染的鲜血正一点点被雨水融化,转瞬无踪。到底她还是作出了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事情,无论感情是否还在,亲手伤害曾经耗尽心力爱过的男人一点都不容易。彼此间的仇恨纵使再大,可一旦被忽视不了的感情阻隔其中,激烈的敌意多少会带点羁绊。正因为意识到这点,她只有努力去证明给自己看,她早已抛开这些过去的痴想。不能爱,只能拼命恨,恨到极点,最后还是下不了杀手。那一刀本是他该受的,但远远不够。他所犯下的罪行,纵使她再多剜十来个洞也弥补不了。 所以,她愿意看他活着,比谁都活得久。

真相大白(中)

开晨离开了,走了多久,薛云烬全然没了印象。他  边,由着纷乱的雨水一点点渗进伤口。眼睛不知是否被雨水浸润得过 头,让他忍不住去搓揉,却越揉越疼,仿佛将他心底最后一丝挽留也揉碎了。回想这些时日所发生的事,所失去的人,他不是没有后悔,可又能如何?父亲死了,萧云成死了,颜开晨也离他而去,这是否真是报 应?可他太习惯妥协,只要是与现实相违背的事物,他都可以毫不犹豫的放开手,哪怕是感情。

现如今,现实又教给了他什么呢?众叛亲离?还是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抑或是一段永远无法弥补的过去?他止不住地发笑,被雨水呛进喉管依旧停不下来,但很快这种笑声被其它更为苍凉的声音取代,微弱到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哭泣。几乎同时,他人已站立起来,摇摇晃晃地追向可能再也寻不回来的身影。第一次身体偏离了大脑的主宰,听从了他的心。但是陡然间他停下了脚步,明明她就在前方触手可及,然而他偏要想起她说的一句话:薛云烬,放了我吧。原来她现在想要的早已不是他的臂弯,更非他的坦白,而是让他真真正正的放开手,还给她自由。哪怕他是真的想靠近她,愿意为她付出所有,可这一步走下去还有用吗?他开始胆怯,害怕伸出手却被她决然推开,更害怕她当面道出另一个男人的名姓,这种失败让他忽然承受不起,甚至到了畏惧的地步。惟今他只有收回脚,一步步退到他觉得安全的范围。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与她之间地纠葛永不平息,直至死去。可惜他也确实没办法再追上她,因奔跑而不断裂开的伤口终于摧毁了他的意志,整个人颓然倒在阴冷的街口,动弹不得。

密密匝匝的大雨浸没了半边街面。行人淌着积水匆忙奔向两旁店铺避雨。颜开晨埋着头,也立在一间杂货铺前。街道尽头已被迷蒙雨幕遮掩。只有老爷车经过时才能依稀见到一点微弱地光源。好几辆黄包车因为瞧不见路,和迎面来的人撞了个正着。一些想冒雨冲回去地路 人,只好等到雨缓些再走。颜开晨缩着胳膊,开始有些招架不住拼命袭来的寒凉。想到之前赶回康府,奢念着在这里重新开始余下的人生,可无论她怎么按响门钟。铁门始终紧闭。几乎不多想,她转身离开了曾以为的家。

渐渐地。躲雨的人越来越少,她身边几名学生已经跑远了,只剩她一个人继续等着,却不知道在等什么。忽然间,一束光照在她面上。剧烈收缩的瞳孔还没舒缓过来,已有人朝自己奔过来,厚实地外套随即盖在了她肩上。一股清爽的味道是她再熟悉不过地气息。她转过脸,牢牢抱住对方,犹如溺水时舍不得放开的浮萍。“少霆……”她唇紧贴在他胸膛,贪婪汲取着他可以提供的一切慰藉,像个孩子般索求无度。康少霆环抱住她,未发一言,直到她情绪平复下来才柔声说:“回去 吧。”“康府?”她默默摇头,那里根本不欢迎她,“除了你,没人希望我回去。”“我说过,只要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没人可以让你离开。”他揽紧她。“如果你又被派去打战呢?你应该清楚你母亲的脾性,她绝不会容下我。那时你肯让我随军一起去战场吗?”“开 晨,你知道这是不允许地。”他叹口气,这是作为前线将领最起码的觉悟。

颜开晨仰起脖子望向康少霆,眼神陡然间变得格外炽烈:“那我们离开这里!就当是陪我透透气,好不好?反正现在萧团长一死你暂时不会派往别处,少霆,就当我求求你,我真的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保证今晚地事情不会再发生,你就别乱想 了。3 G华夏苗妹手打”康少霆颇为头痛,连日的烦心事已经够他受的,好容易早些回家又听闻她被家人拒之门外,找到她之后又要耐着性子哄着。若是平日他并不介意,可如今他面临着内忧外患的困局,自己都想寻获一点清净的空间感受下爱人温柔的劝慰。然而,没人可以给予。他认真端详着失魂落魄的颜开晨,觉得越来越不了解她,包括她所有的一举一动。这 些,她从来不曾向他坦白。“开晨,这些日子你老往外跑,有时候甚至很晚才回来,今天又变了个人似的,究竟有什么要紧事连我也瞒着?”他真的想深入她的心里,一丁点都好。

颜开晨脸似在发烫,别过头支支吾吾地说:“其实我原先有个相好的姐妹,前些日子在街上碰见了她,才知道她得了……得了脏病。她爹妈几年前把她卖了,间中遇到个男人却只是骗她钱花,如今她就这么一个人耗着等死。所以,这些日子我都借口出去照顾她。谁知道,还是没撑过今天。她一辈子没享过福,死的时候还那么痛苦,全身都烂出脓来。周围人都知道她的身份,连副好棺材都不肯卖,随便找个地埋了。你说,这种事情我又怎么能告诉你,被你母亲知道岂不是又要闹一场?况且,她这一生够苦了,我不想死后还要被人挂在嘴边辱骂。”“所 以,你想出去散心?”康少霆同情这些被亲人出卖的女子,如果不是遇到他,颜开晨的命运同样坎坷。他释怀的拉住她的手,呵了一口暖气,“行了,至少她临死前还有你这么一个好朋友陪着,也算无憾了。何必为一个过世的人折腾自己,你做的已经够了。”

“那你能答应我吗?陪我去上海散散心?我现在真的不想留在武 汉!”颜开晨喘着气,情绪又激动起来。一方面她感动于康少霆的仁 厚,不愿意再作出伤害他的事情;另一方面她又畏惧自己的所作所为迟早会被人发觉,所以不得不继续蒙骗他。这两股矛盾不断争斗,让她更加恐慌。患

地感觉快要把她逼疯。可见康少霆依旧沉默,她隐  又涌了上来,她已不愿意再失去任何东西,无论用什么手段。“少霆,想必你应该知道少 为什么会远走他乡吧?就因为你母亲不肯承认丁淑芳肚子里的孩子。暗地里让吴妈给她送去打胎的汤药。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你觉得你母亲肯饶过我?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因 为……”她急切的语气猛地停顿。仅存地羞耻感让她无法启齿。酝酿了许久,她终于平静下来,极轻的说道:“因为,我有喜了。”

从王擎宇身上颜开晨了解到,一个小生命地存在充满了神奇的鼓舞力。既然可以让一心寻死又残疾的堂哥咬着牙关活下去,同样也能让犹豫不决的康少霆不再顾忌。当他昨晚得知这个消息。一瞬间的惊讶过后,随之而来的是遮掩不住地欣喜。

不过这件事她没让他知会康夫人。想来康少霆也清楚他母亲的手 段,所以并没有明说。无论如何,他尽可能让他们母子生活得更舒坦 点。为此他还特意吩咐新聘地厨娘单独给颜开晨弄小灶,和其他人分开来煮。康夫人只怪儿子太纵容,愈发让她骄横了。对一直隐忍的杜怀璧更加留了心思。只要颜开晨能享受到的,她必然要加倍给杜怀璧,丝毫不让她在行头上吃亏。可一个女人的物质越丰厚。更证明她感情上有多失意。早上用餐的时候,颜开晨没少被康少霆叮嘱要戒口,那种寻常夫妻间地亲昵让杜怀璧很不是滋味,她仿佛成了多余的人。但为了不在人前失态,她仍坚持坐在餐桌,等到康少霆离去才放下筷子,而碗里的米粉根本没动过几口。颜开晨如今倒是胃口大开,琢磨着反正只要能离开这里,她就得用点办法拖住康少霆,那往后也不用再虚伪应付这些让她不厌其烦地人和事,更没有棘手甚至丢性命的任务等着她。她要开始新的生活,认认真真去爱,安安稳稳过日子,在陌生的城市与康少霆白头偕老。这些梦想她一定会实现,也一定要实现。

正当她沉浸在日后幸福时光的猜想中,男仆忽然捧着正正方方类似像框的东西交给杜怀璧,说是昨晚邮差送来的。杜怀璧一看裹在外面的牛皮纸,并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寄出来的时间则是昨天早上。

颜开晨好奇的盯住那个神秘的礼物,见杜怀璧亲手抱上楼,虽有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可现在她满腹心思计划着未来,对这种事情也不如往日敏感,便没记在心上。下午用了些点心,便一个人出门逛逛街,顺带去洋装店订制了几件新衣裳,要去上海的话,一定得打扮得更入时才 行。她抬腕看了看新款的女装表,这是康少霆中午才送给她的礼物,好让她每次逛街记得准点回家用饭。正当她准备拦下一辆黄包车回康府,小金堂的杨二忽然走过来,摘下帽子很绅士的一低腰,笑道:“颜秘书下午好,能在这里见到您可真是三生有幸!”杨二的嘴形很阔,微微一咧就能露出内里镶嵌的金牙,那光灿灿的感觉让颜开晨没由来的反感。她傲气的抬高头颅,故意不去看他,招手让车夫过来。

杨二殷勤的叫停一个车夫,领着他走到颜开晨跟前,笑得比之前更热情:“颜秘书请上车!康司令前些日子托我从花旗国找的小玩意已经带回来了,麻烦颜秘书帮忙转交给司令。他贵人事多,我们这些没分量的生意人哪里敢打扰,只好劳烦秘书您了。”颜开晨原不想睬他,不过听他这话里有玄机。自堂哥走后,萧云成一死,小金堂的严老三和杨二都在想方设法和康少霆攀上关系。杨二素来与汉阳的老三不和,他当然想多巴结官道上的人,好多个撑腰的。颜开晨琢磨了会儿,此番去上海肯定得不少花销,既然有人存心送钱来用没理由拒之千里。头一昂,随口应道:“既如此,我顺手领了一样。”“诶!您先上车,东西都在 ‘小顺喜’,到时我差司机送您回府。”杨二大躬着腰请颜开晨坐进黄包车,自己也叫了辆车尾随其后。

到了‘小顺喜’,楼上的包间早已准备停当。杨二忙请颜开晨上 座。还特意用袖子掸了掸圆凳,又亲自捧上才沏好的碧螺春,垂手站在颜开晨身侧。颜开晨看他站着,纳闷道:“杨掌柜怎么不坐呢?我一个女人家可受不起这大的礼数。”“是,是。您见笑了。”杨二掀起马褂衣角,坐到颜开晨对面。忽然长叹:“唉。可惜王老大丢下我们这班兄弟走了,否则也轮不到老三那帮人耀武扬威!”颜开晨错着茶盖,不以为然:“这是你们帮派地事,与司令无关。不过杨掌柜既然有这个心,司令总不会忘的。”闻言,杨二趁机拢过身:“我当然知道康司令为人仗义。连王老大私底下也夸赞的!再说,这些事情您难道还不清 楚?”“什么话!”颜开晨脸色一沉。茶盖重扣在盏上。她挑着眉,冷笑道:“你们男人的事情,我一个女人怎么知情?如果杨掌柜没什么要事,我也不久留了。”杨二忙及时拦住离席的颜开晨,陪笑地哄劝:“颜秘书别见怪。我一个粗人不知道转弯,这事不该在这里说。不过王老大生前拿我是自家人,很多事情我都是知情地。以前合伙算计老司令那会儿。他也怕你会出大岔子,还让我们准备些替罪的呢!后来他出事地前晚还一再嘱咐过我,要我好生照应您。即便不是为了巴结康司 令,我杨二也一定不会辜负王老大的嘱托!只恨我现在势力不大,没那本事替他出口恶气,所以……”

“胡说八道!我是寻思康司令有东西托你带,才跟你来这里喝茶。结果你居然莫名其妙说这些没头没脑又诬蔑人的混账话!”

“您别多想,我真是一片好意。其实从你

夫人嫁祸给康家开始,王老大就什么都跟我说了!就 过我,这些事才会让我私底下帮着安排,那个打更的不就是我找来的 嘛。可最后姓薛的居然过河拆桥,把王老大害得那么惨,你难道不该替王老大出口气?他待你不薄啊!”

“胡扯!”颜开晨板着脸,对杨二地逼问顿生疑惑。她快速一扫包间,忽然发觉身后那道墙上的仕女画有些古怪,这让她不由想起很久以前地一幕。那时她和萧云成也是躲在这样的密室之后,窥探着康少霆与堂哥的谈判。她无意识的一步步靠前,突见墙壁裂出一道缝,正好将两名对举宫灯的仕女隔开。一名衣冠不整地女人气势汹汹的冲出来,拽住杨二的脖子便是一巴掌:“个板板娘地!你是个么男将!哄老娘在这里脱了衣服等你,结果你又领个粉头来!个婊子养的!”“滚开!我这有客人!”杨二尴尬的揉着面颊,眼镜都差点摔到地上。他气恼的推开相好的,又拢到颜开晨身前赔罪。颜开晨没有再给他机会胡言乱语,毅然离开了‘小顺喜’,连杨二追送过来的东西也没拿。这一出闹剧的上 演,加快了她要离开武汉的计划。只有远离这个圈子,她才无需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杨二跺着脚望颜开晨离去,转身的一瞬眼眉间却分明挂着一丝得 意。他折回包间,重新打开画着仕女图案的暗门,从里面迎出了真正的贵客。“康夫人,您也看见了。虽然她嘴巴上不认,神情那是十之八九不离谱的。我是诚心投效司令,这才敢对您透出实情。王擎宇其实也冤,他一直都听命萧云成和薛云烬,萧云成明里是川军桂系那派的 人,实际和薛云烬都是效忠蒋介石的。这颜开晨又是薛云烬的姘头,为了帮她哥哥王擎宇从薛云烬那里获得好处,外加她自己也是特工,所以才连番下狠手对付康司令。孙夫人之所以被害,就是因为知道她和薛云烬的关系,才会被灭了口。不过我发誓,他们毒害康老司令的计划我绝对没有参与!本来我是想提醒司令的,可是又没听清,想着他们也不敢这么大胆,所以……”杨二还欲表白,被杜怀璧扬手打断。杜怀璧面无表情的走出来,从头到尾一字不漏,也一下都没看走神。可现在,她却不发一言,似乎没有半点想要抒发的憎恨。

隔壁房的王副官赶了过来,紧捏的拳头都能听见骨节之间的响声,他的反应比杜怀璧激烈许多,甚至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妈的!这事绝对和她脱不了干系,摆明就是心虚!以前我就怀疑过她,只是苦无证 据。现在看来我没猜错,这个女人一点都不简单!得赶紧通知司令!”“王副官,我知道你敬重司令,那么你可否帮我一个忙?这可能会让你非常为难。”杜怀璧当下已有了对策。而王副官从来最是偏向她的,且不论她平日为人有多么公道,光是他母亲生病那阵子少夫人给了多少好处,还专门从自家药铺选最上等的药材送他母亲补身子。就凭这点仁义,他也绝不会说二话。忙一拍胸脯,扬声道:“少夫人只管差遣,无论少夫人做什么决定都一定是为司令好!”“难得你有这心。不过今天的事先别声张,对司令也不许提,只暗中监视颜开晨。我倒想看一看,她接下来还要玩什么花样。”杜怀璧忽然很期待,明天会是怎样翻天覆地的一场变化,也更想知道少霆会如何抉择。这一切的一切终归是他引狼入室,兴许经此一事,反而会让他变得清醒。

不过现在,她已无心记挂这些阴谋算计。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 过,身在官宦之家,那一幕幕勾心斗角落井下石的桥段看得实在太多。可此刻她最想做的,并非投身在这场不会分出胜负的斗争中,她只想用最真诚的心去怀念一位朋友。在她最失意,最彷徨的时候,是这个朋友给了她莫大的自信。不论他和康府有多少恩怨,对她这个朋友却无愧于心。然而直到他离世,他们都没见上最后一面,甚至他葬在哪里,她都毫不知情。可他在出事之前,还不忘将那副圣母画像寄还给她,并且还在画框处留下一行极小的告诫:欲知一切真相,联系小金堂杨二。

她绝对相信他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想在最后帮她摆脱困局,让她知道潜伏在身边最大的威胁。或许,他这片心意已经超过了朋友的范畴。其实谈友情,他们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何来有深厚的情谊。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些让人困扰的话,却以一点点看似寻常的行动暗示着他的心迹。即便她压根没有放在心上,他仍是不遗余力的帮助她。

这点,她对他很抱歉。明知道他对自己的好感,却故意纵容它滋 长,又不能给他任何承诺;亦决不会捅破那一层模糊的暧昧,狡猾的继续享受着被人关爱的滋味。现在他不在了,却并没有放弃对她的保护,这是她任何一个朋友甚至是丈夫都做不到的。如今,这个道义上应该怨恨,情感上偏是知己的男人,也最终被一个又一个的陷阱所吞没。也许他是玩火自焚,然而阴谋不会因为其中一两个玩家的退席而终止,它还会继续下去。

今天是萧云成,往后会不会轮到少霆?她只要一想到这些,便越发惶恐不安。

(公众章节是最后修改版,VIP章节因为无法修改,所以部分地方 前面有出入。具体情节还需看书版,结局之类都与网络版不同。另外因为出版社要求,所以无法多发布章节,希望大家见谅。出版日期会随时公布,希望喜欢这本书的朋友加群,前十名有机会获得签名书一 本。)

夜合花*|* 真相大白(下)

送走康少奶奶,杨二也离开了小顺喜,他向对方保证几天内会挖出颜开晨真实身份的证据。这些暗地里的勾当,他没有让小金堂其他兄弟知道,包括身边的亲信。武昌有处宅子是他私人住所,地点极其隐蔽,帮中兄弟都不知道。可现在这个宅子似乎一点都不保密,从他进门那刻开始,就已经发觉有些不对劲。当他匆忙赶到地下室,却怎么也没想到薛云烬会这么快找来。这一点,完全超出他计划之外。

薛云烬非但来了,还很不客气的占用了他的书桌。他微眯着眼,一合一闭的打火机迸出连串刺耳的金属音,手中把玩的匕首无意识的从时熄时灭的蓝色火苗中穿过,倏忽间,打火机猛地关上。他仰起脸,眼眸一如从前,清澈而明亮,仿佛洞悉一切;只是眼底微现的血丝,恰似一道无形的网----因为猎物的出现而炙热,疯狂,不可自抑。杨二回过神,欠身道:“厅长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张罗张罗,免得怠慢了。”薛云烬反反复复打量着眼前这张极尽谄媚的脸,很不甘心地感慨:“我真是没想到,千算万算唯独对你看走了眼。原来你不但是个非常好的奴才,还是个演技高超的对手。”“诶,厅长何出此言呢?我再大的狗胆也不敢跟厅长作对啊!”杨二忙不迭否认。“你不敢?”薛云烬似笑非笑,“你刚才岂非很风光?双簧演得如此出色,连康少奶奶都听入迷了。误以为那副画真是萧云成临终前的警告,却不知全是你弄地鬼。不过也得亏这场戏,我终于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他霍然起身。退到书桌后的墙边。左手猛力往下一拽,遮住半边墙的《猛虎下山图》飘然而下,露出内里真正地图画----如旭日东升,却充斥着暴戾与血色的丸之旗!

霎时,杨二再也无从申辩。脸上流露出的苦色仿佛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但他随即扬起脖子,像个真正的军人去仰望着代表终生信仰的国旗。当太阳旗飘扬在整片大陆上空,那才是他最值得骄傲地一天!“看来我也看走了眼,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发现。”杨二摘下金丝眼镜,第一次真实的去端详眼前的对手。薛云烬兀自冷笑,手指沿着旗边一路直下,心情越发沉重:“如果不是你多嘴说出小九的死因。我还不能断定你的身份。这件事连王擎宇都不知情,你又如何得知?王擎宇再蠢,也不会将我和他妹妹的关系告诉第三个人。仔细一想,唯一能够欺上瞒下又容易被人忽略的。就只有你这个看着比谁都像狗腿子地二当家了!一个男人能够忍受各种羞辱,坐了几年老二还无怨无悔,只能说明他有更大的盘算。吞并中国,果然是个非常大的志向!”“所以为了这个抱负。让我当多少次狗奴才我都决不会皱眉头。”杨二得意的笑道。这剧烈膨胀地愿望,显然正在逐步实现。“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光凭一句话你怎能肯定我的身份?”

“萧云成一死我就开始调查,第一个查的便是那个趁萧云成喝醉酒,打探出疗养院的手下。这个话是通过你地嘴传进王擎宇耳朵里,当然很可能全是你一个人的主意。你也确实安排得很巧妙,特意找到一个萧云成的随从。把所有给他的好处都转到他外省叔叔的手里。又借他叔叔的手,在当地开设了属于你自己的烟馆。王擎宇人不糊涂。对喜欢拍他马屁地人却总是犯糊涂,每次他总以为萧云成从中捞了不少好处,却没想过你也可以从中克扣。而你又故意煽风点火,想必之前伏击我地手下都是你故意安排的,目地就是让我和王擎宇互相猜忌,彼此残杀。你之所以愿意等到现在,无非是想借我们的手让整个局势变得更加混乱,这样你才好坐收渔人之利。”“没错,现在这个目的我达到了。但如果没有你的协助,我不会完成得这么漂亮。”杨二重新戴上眼镜,一派得意。“确实,我太低估你了。”薛云烬不禁怅叹,继续道出令他难堪的真相:“当初是我安排你进小金堂,也曾特意查证你所说的村落,没料到会漏掉了一条最关键的线索。表面上确实如你所说,生在杨家湾,十五岁离家来武汉谋生。可直到我前不久联系当地的朋友再次盘查才发现,如果你是真的杨二,幼年时曾因发天花几乎没命,痊愈后身上应留下痘痕,可你脸上比女人还光滑,这岂不是最大的破绽?纵观天下,有谁能从复兴社探得这么多的情报?又这么处心积虑想看着中国内乱的?除了日本特务,我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那你知不知道,除了你所说的这些以外,我另外的目的又是什么?”杨二负手慢慢走过来。薛云烬一笑,分外悲凉:“恐怕是想逼我走投无路吧。”

闻言,杨二忙不迭鼓掌:“不愧是我所赏识的人材!我们大日本帝国就是需要你这样的优秀特工,可如果不用点手段,拉拢薛厅长实在不容易。”“所以你们才故意下套让我一错再错,只有我无路可走,你们再挺身而出以图我会感激涕零而效忠?”设了一辈子的圈套,到头来他也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可这一次,他想反悔都没有机会,“为了让我印象深刻,你故意哄骗王擎宇让他烧了疗养院,然后利用我丧父之后的不理智除掉了他和萧云成!看来,萧云成是真的没有说过我父亲在疗养院的事情。”“嗯,是这样没错。要从他嘴里打探出你的弱点真的不容易,这得多谢你的红颜知己颜开晨了。要不是她要求小金堂的手下每天汇报你和萧云成的行踪,最后又莫明其妙问青山那里有什么特别地建筑物。我也不会注意到呢。她可是答应过有消息会通知王擎宇的,但她除了问青山就什么也没说过,直到我的人汇报她曾亲自去过青山新开地疗养院。那时我才知道你父亲在那里。”杨二说得眉飞色舞,为帝国建功立业总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薛云烬脸色却陡然变得凝重,有那么一瞬间,脑袋像被闷棍击中,说不清是痛苦抑或是心寒。他没有选择相信儿时一起受训的伙伴。却对颜开晨说的一字一句毫不质疑。他几乎可以想像得出萧云成临死前的心灰意冷,可他却决绝地连一句:是,我们还是兄弟都说不出口。恍惚间,萧云成最后的笑脸跃然眼前,那是不掺杂任何怨恨非常纯粹的笑容。那时,他却故意不懂。“原来是她。我却不肯相信萧云成。”说这话时,他感觉身体是空的。被人里里外外都榨干了。杨二不置可否,黄豆大的眼睛里似透出一抹异样的神采,他兴奋地说:“不过她对你还是不薄的,被你那般迫害却没有拿你父亲作为要挟。实在愚蠢之极。既然事已至此,追随帝国只能是你最好也是最后地选择。只要你肯为大日本帝国效力,权利和金钱一定比现在的更优厚!我们大日本帝国求才若渴,最优秀的人材。我们当然会给予他们最大的荣耀!”“是吗?”薛云烬干笑两声,反问道:“你设计害了我父亲和兄弟,还想要我归顺东夷岛国?”

“你要清楚,我可没逼你去找他们报仇。你父亲地死纯属意外,我还特意派人去救过,可惜吸入太多浓烟已经不行了。再说,那并不是我亲手放的火。其实他老人家活得已经够辛苦了。为什么你还不肯让他早点在另个世界享福呢?这么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恐怕更窝囊吧。”杨二才说完,整个人霎时翻倒在地。并且嘴里传来一阵刺痛,似乎有什么硬物蹦了出来。慌忙一摸,才发现门牙没了。薛云烬骤然收回拳头,已极力在控制情绪,可骨子里升腾出的恨意却让他理智不了。他死盯住满嘴是血的日本特务,这一拳更想打在自己身上,因为他蠢到无药可救!杨二觉察出他地杀气,急忙弹起身退向书桌,一边争辩道:“薛云烬你如果现在杀了我,你也一样不会好过!别忘了蒋介石可是最憎恨背叛他的人,如果他知道当年联盟书是你拿给他对头的,你说他会怎么对付你?只要我一死,你暗地里干下的那些勾当会立即传到复兴社去。别忘了,我现在的身份可是复兴社武汉站的一员,即便不过是最基层的手下,好歹也算是组织上地人。你要平白无故杀了我,只会更加说明你在排除异己,心里有鬼!要知道,现在可没有一个人能证明你杀地是个日本人!这一点,我们大日本特工组织可比你有手段多了!搞不好,还会把你精心安排在康少霆身边的女人也暴露出来!当然只要你和我们合作,我保证不把她地事情披露出去。”

“换而言之,我只有老老实实跟你们合作,否则你们一样会散播这些内幕?”薛云烬觉得这一幕实在太熟悉,熟悉到让他忆起平生得意时,也是这般意气风发。殊不知他操控着的棋子,一旦离开棋盘,便什么也不是。这一跤,他跌得可真重。“我知道你不信,不过有张照片一定有人会相信。”杨二指了指薛云烬身后,忙说:“你往后退三步,翻起第四块石板,里面有些东西你会感兴趣。既然我们看中你,自然不会对你不利,何况你是个识时务的人,一定会慎重考虑的。”薛云烬知道杨二这时不会说空话,便依言翻开石板,一边提防着杨二一边留神是否有机关,最后才小心翼翼从铁盒中取出一张照片。第一眼他就认出了这个,因为上面的人是他。“很好奇是吧?既然你们会安插女奸细去关东军那边,我们也可以,道理都是一样的。不过开始他是不肯的,可我们开出的条件让他不得不接受。相比你们中国乌烟瘴气又内乱不断的政治派系,我大日本帝国可是再适合不过的了。”杨二还在炫耀,优越感让他一下忘记了胆怯,又变得不可一世。

薛云烬端凝着这张相片。里面正伸手接过联盟书的老者就是他所谓地继父。当年母亲就是为了他,丢下残废的父亲决然而去。作为母亲唯一的儿子,他自然跟着母亲一起生活。但是没人知道这个男人有个继子,因为他在和母亲生活不到一个月地时间就被送去了孤儿院。名义上那里是个慈善机构,其实专门收容军人遗孤进行操训,而后输出去为情报组织服务。在此期间,他只见过母亲一面。那时母亲和那男人一起来送他。无论他如何哭喊哀求,母亲都不肯带他一起走,甚至头也不回钻进了车里。她没有选择父亲,也不要他,眼里始终只有她下半生可以依靠的男人。母亲享受惯了,再也承受不了穷困潦倒的滋味,他能够理解。但自懂事后。他再也没找过母亲,连母亲病危前托那男人稍口信给他,他都视而不见,直到前些年母亲下葬后他才露了面。他曾经跟那男人说过。下次再当他面提他的母亲,除非是她死了。而这个名义上的继父眼里却只有盘算,是个不折不扣地政治商人,甚至几次三番挟持着与他之间的特殊关系。让他帮忙盗取联盟书,好让其顺理成章扶植汪系而做幕后最大的受益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还特意寻到了武汉,但是没料到这最后一次为母亲的情人办事,却是他掉入的最大陷阱。当一切忽地变成了他手中紧捏的一片纸----他余生都可能活在逃亡中。这个男人,果然是不折不扣地商人

“你考虑之后再给我答复吧。你是聪明人,这么辛苦努力爬。无非是为了能功成名就。现在我们大日本帝国真的非常有诚意邀请你加入。你实在要斟酌斟酌!”杨二不失时机地兜售他的完美计划。在他认知里,薛云烬一直是个非常现实的人。所谓识实务者为俊杰,在大日本地光环下没有人可以抗拒得了。“你们这么处心积虑想拉拢我,除了我可以成为你们在复兴社最有价值的卧底,更大的目的,恐怕是为了我手里掌握地特工名单和军事要图吧。”薛云烬昂起头,将照片捏成一团。杨二微颌首,表情显得有些不自在,“呃,是这样没错。这也是你向我们表达忠诚的首要条件吧,作为回报我可以提供你所要的一切。毕竟你也回不了头,如果我们用不到的人材,也一定不会给国民政府留着。这些对你不利的证据倘若散播出去,你不但失去现有的一切,以后恐怕也只能活在被追杀的恐惧当中。我实在很赏识薛厅长,也非常希望能和你好好合作,共同为帝国地将来而努力!为了表达我地诚心,这里我所收集关于颜开晨的资料,你一定不想康府地人看见。”他翻出一叠很厚的资料袋,双手奉上。

薛云烬犹豫了许久,最终缓口气,拿走了资料袋:“给我三天时间。”他的承诺从不儿戏。可才走了几步便发觉不妥,立刻折了回来,气恼的将资料砸到杨二脸上。谁知杨二并不生气,反而笑盈盈的说:“薛厅长果然是准备考虑我的建议了。刚才我怕你是故意哄我拿出东西,最后却翻脸不认人,特意给了一份假的。如果你是有异心的,根本不会去注意这个,而是满脑子想着如何对付我。人杀多了,都会学得机灵,知道对方是不是带着血腥的气味。”“如果你没有这个想合作的诚意,我们不必再谈下去!”薛云烬佯装动了气,转身便要走,却被杨二一把扯住。杨二忙将真的那份递给他,好言相劝:“哎呀,薛厅长大人有大量,不必同我一般见识,只要能争取薛厅长投效帝国,要我杨二的脑袋又何妨。”薛云烬不言语,这回确定资料不假便甩袖离去。忽然,他似乎遗忘了什么又转回头,很认真地问杨二:“你真名叫什么?”杨二一愣,随即笑道:“横田次郎。问这个做什么?”薛云烬若有所思的一蹙眉,颇为难地回答:“因为杀生前,我总该知道畜生是什么种。”

霎时,他手里已多出一把枪,不偏不倚正对准杨二的眉心----骤然一声巨响,如同喜庆过后的爆竹,硝烟之下徒留一地残红……

夜合花*|* 天涯海角(上)

杨二死了,外界众说纷纭,最普及的观点便是黑吃黑。不过颜开晨隐隐感到这绝不是黑帮仇杀如此简单,甚至含带着丝许风雨欲来的紧迫感。几天后她从康少霆口中获知,南京又派来新官员接任特别警卫厅厅长一职。顿时心里那已隐埋的危机感,又被轻易地刨出,并愈发地让人觉得不寻常。她几乎不再多等,提前购买了前往上海的船票。

为了避过康府的耳目,她特意装作和往常逛街的模样,除了手提袋什么也没拿。她算过自己以前省下的花销,外加少霆本身的体己,此次去上海的吃穿用度,这袋里的金饰和票子足够挥霍四、五个月。现下她最关心的问题还是落实上海之行。在她赶往军部的途中,察觉有人一路跟踪,她刻意放缓脚步,刚要转过身去,背后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快速与她擦肩而过,在她耳边极轻的说了一句:“想要自由,就跟我来。”颜开晨迟疑了片刻,想到其中的利害关系,还是尾随他来到了郊区的新宅子。同样在这座小草亭里,她和薛云烬又见面了。明知组织四处追捕他,他居然还有胆子在武汉逗留。任凭他乔装得再成功,只消一眼,她就能认出来。

薛云烬想必也有些累了,他摘下墨镜坐在亭栏上,慵懒地拍了拍斑驳的柱子,笑着说:“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还留在武汉吧?这里实在藏着太多的回忆,也有我地护身符。”

“护身符?”颜开晨下颌微扬。冷笑道:“是见不得光的秘密吧。”

“嗯,很多人的秘密,也是日本人最想要地。”

“那有我的吗?”

“有。”他点头。

颜开晨皱起眉。沉声道:“那你想带走这些东西,恐怕只会引来杀身之祸。”所以我一定不能被人抓住。”怀抱着这个信念,他才活到现在。颜开晨只能叹服,实实在在感觉到彼此间的差距:“你确实是天生干这一行的。”他一笑,居然会流露出一丝腼腆。不论这种夸奖是否包含揶揄。但太久没听到这样的话,他都忘了那种滋味。这些再平凡不过地情绪往常他从不会想起,或许在失去的同时,也是在收获。“既然你找我来,想必是有所交代吧。”颜开晨不耐的催促他,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薛云烬掏出一根烟,径直走出亭外。对着迎面拂来的微风连打了几次火机,即便用手掌挡住火苗,也仍没点燃香烟。最终他泄气地将火机丢进池子里,叼着没有火的烟又坐回亭内。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盯着颜开晨,只这么看着,一言未发。颜开晨似被他看得开始发躁,刻意避过他的目光。负气道:“你要没什么东西拿出来,当我白来了。”

“放心,在我离开之前,总会干一件善事。”他弹掉烟,起身摸出柱子上的记号,往外一拉,有块活动的木塞子便抽了出来。他在里面摸索了许久。忽然掏出一叠大小各异地纸张。这捏在手中随时都会被风卷走的纸片,却是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宝藏”。他慢慢移到池边。一点点撕碎它们,顺着风的方向,蓦然松开了手。如雪花纷飞地纸片儿,在风中自由的翻转,翩翩起舞;又悄然落入池中,带起一丝丝涟漪。不多时,被青色池水浸烂的碎片开始膨化,逐渐下沉,终将与塘中的污泥合为一体。从此,这些珍贵的秘密便长眠于此,再也不用充当任何人的凶器。“往后特工名录中再也没有月隐,你是真的自由了。”他回过头,平静地望向看入了迷地颜开晨。过了很久,颜开晨才回过神,她注意到他胸前隐隐透出地血迹,想到之前那一刀,语气不由得变软:“那你呢?”“我?除非死,否则天蟾永远都不会消失。”他说得很无所谓,可眉宇间的落寞却是显而易见地。大权在握时他是何等威风,可曾想到会落魄至此?她不免怅然,总归是兔死狐悲的情绪作祟:“那你要继续逃下去?”

“嗯,逃到死为止。”在丢掉保命符时,他就已经想过会有怎样的结果,反正他再也不会回来。“如果哪天我死了,你在高兴之余,别忘了捎带一点好烟给我。没空的话,直接扔江里也行。”“等你死了再说。也许,我也不会留在这里。”她的脸转得过快,让人很是生疑。因为她如果不快点收回对他的不忍,眼泪只怕又会出卖了她。

薛云烬回过身,异常认真的凝视着她。在她又一次想逃避时,他伸出了手,将厚实的掌心对着她:“我马上就要走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给我写点什么吧,就写在这里。”颜开晨蓦然一怔,往事呼啸而来,曾经她是多么希望能在他心里留下什么,可现在再回到那幕场景,却已然物是人非。她用力咬住下唇,终是偏过头去。却听他玩笑道:“以前的东西都糊了,描清楚点,这样就不容易忘了。”“你究竟……”她厌烦的瞪着他,后面那句狠狠的回绝偏没能冲口而出。她讥笑道:“你要我写什么?是禽兽不如?还是不得好死?”“你的名字。”他手仍举着。颜开晨冷笑:“月隐?还是颜开晨?”“还是写十个绮字吧,那个才属于我。”他不介意她的奚落,清澈的眸子一如当年,深若幽潭。

恍惚间,颜开晨觉得心底有块缺失已久的部位,正涌出新的血液。如果她听不懂这句话,或许不会有任何触动,而她一直期盼的岂非就是有人能记住“段思绮”?但现在她叫颜开晨,早已不是另个她,让她如何书写别人的姓氏?然而,她地指头似乎脱离了自己的主导。无意识的向他掌心探过去。当指腹轻触到他沁出汗地手心,还未能划出字符,便被他陡然抓牢。在被他紧紧相拥的一刹。她的心似已放弃了抵抗,无法动弹,更不知道如何拒绝他的怀抱,只听他低语:“再见,思绮。”

再见。是还能再见?还是再不相见?这个问题她当年遇过。而今,答案仍不会变。再见,没有明天。

薛云烬走了,没能等到她写的名字。她推开了他。两个人之间地仇怨太深,即便他可以释怀,她不能。他给了她自由,也不行。她知道她无法下手真正去杀死他。那就让他活着吧,从此她不再跟他有任何关联,她告诉自己,从此从此。她不再认得这个叫薛云烬的人。现在,她要回到康少霆身边,也只有康少霆才能救赎她。那些对他造成的伤害,更需要她用往后的一生来弥补。一个转身。从此天涯。

颜开晨来军部时情绪一度不稳,让康少霆非常担心,出于胎儿着想,他答应陪她先去外面散散心。他们约好下午两点在码头碰面,康少霆连午饭都来不及继续,便匆忙赶回军部交代急需处理的事务。转眼便近两点,他心恐颜开晨等得太久。将一些琐碎的事宜让王副官处理。又嘱咐他如果遇到紧急军务让梁师长代为决定。可刚迈出办公室,电话铃突然响起。不一会儿王副官神色慌张地追了上来:“司令,府里出事了。刚才少夫人打来电话,老夫人不慎从楼上跌下来,让您赶紧回去!”康少霆心头一惊,赶忙同王副官驱车回府。一到家,他径直跑到母亲房前,正好杜怀璧端着药碗出来,他忙上前询问母亲的病情。杜怀璧只说母亲服药已经睡下,让他过会儿再去探视。康少霆唯有回到大厅,沙发对面地落地挂钟不停摇摆着身躯,齿轮更是无情的将时间一点点拨走。眼看离开船时间渐近,他又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去,想到颜开晨脾气刚烈,如果一怒之下独自前往上海,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最后他决定先去码头劝她回来,择日再去上海。

主意一打定,康少霆便动身前往码头,然而大门却在这时被人从外面关上。王副官和几名警卫员非但没有喝止这场闹剧,反而用身体挡住他的去路:“司令,对不起!无论要接受怎样的惩罚,我们都不能让您出去!”“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要造反吗?!”康少霆怒吼着,他们地行为已让他颜面无存。“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威胁我!全部给我滚开--”王副官等人纷纷下跪,宁死也不肯挪开身去。

“那么父亲够不够分量让你留下?”一声清叱迫使康少霆回过头,只见杜怀璧从楼上缓缓走来,手里捧的赫然是父亲的牌位。“如果你对父亲无愧于心,大可现在就走!”她一身缟服衬得本无血色地脸愈发苍白,清丽的面庞却透着超乎以往的坚毅。康少霆方才恍悟,这本就是他们串通好的骗局,目的就是让他难堪!并且抬出已故的父亲,让他哑口无言。“你究竟想干什么!居然煽动部下作乱?!还搬出父亲来压制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羞愤的叱呵。“那你又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地局势对你而言很乐观是么?抛下这些追随你多时地部下,对他们急切想同你在外省建功立业的壮志视而不见;丢开年迈地母亲,又将侍奉高堂的责任一并推给自己的妻子,却并非为了上阵杀敌。你又有何在人前耀武扬威的资格?出此下策强迫你,或许不该由我个妇人来做,可在自家人前骂醒你好过他日你被全天下人耻笑!”在得知他准备和颜开晨去上海,杜怀璧除了怨恨,更多的是对这段感情的心灰意冷。眼前这个急欲跟情人会面的男人,竟是她爱了多年都不曾后悔过的丈夫。她不否认是因妒成恨,但最让她介怀的却是他政治上的幼稚!她忽然深刻体会到婆婆在默许这场阴谋时那一声浅浅的叹息--“恨铁不成钢”是为人父母最无法释怀的遗憾。

杜怀璧眸子泛红,却强忍着不让一滴泪溢出,沉声对他喝道:“你也无需迁怒王副官等人。他们都是最效忠你的将士,正因为这份忠诚,才让他们做出今天地举动!无论你今天要出门办什么事情。或见什么人,我不惜一切也要留住你!自古忠言逆耳,只有真心待你的人,才无法纵容你一错再错。他们现在是你的属下,将来更是你在战场上生死与共地兄弟。但现在你要弄清楚:他们跪的不是你康少霆,而是康总司令!”“所以你就利用他们来算计我?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监视我?!杜怀璧,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往日温顺贤淑的你哪里去了!你--现在,你简直不可理喻!”康少霆低吼着,第一次发现女人的嫉妒心是世间最狰狞的报复。这种蜕变。让印象中那个在大学舞台上光芒四射,开朗大方地杜怀璧面目全非,几乎一夜间变成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这个面目狰狞的女子真是他的妻子吗?还是阴谋已经无处不在,连他唯一感到安心的家也被侵吞得尸骨无存?!

杜怀璧冷眼端详着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这句话让她侥幸还存有的爱情顷刻间化为乌有,倍感无力:“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把我变成这样地?我阻止你去上海便是无理取闹?任何人都可以把这一切归咎为我恶毒的私心,唯独你康少霆不可以!如果我真让你去了。那才是你最大的噩梦!”“你不用再强词夺理!用母亲的性命作为你阴谋地筹码,难道还不够恶毒吗!为了达到你的目的,居然还作出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情。他们是我地部下,不是你的!你又有什么权利干涉!”康少霆冷漠地掏出了枪,威胁说,“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他执迷不悟的言行。让杜怀璧再次看清一个男人变心后。永远都不会记得你往日的种种好处。而这股来自于爱人的斥责,比任何打击都来得重。她苦笑着摇头。泪水终是夺眶而出:“少霆,你要如何误解我都可以,但我不能坐视不理,何况现在也不是互相埋怨的时机。在你回来之前,天津发来电报说少骐和丁淑芳在途经一处村落时遭遇扫荡的日寇,丁淑芳因不愿被日军侮辱自尽身亡,而少骐则被当地游击队救走,至今下落不明。不久你必是要被派往外地剿匪,前程是喜是忧都还未定,如此迫在眉睫关头,你怎能无所忌惮地任意妄为?这岂非太儿戏?难道你忘了父亲生前对你地期许,和他老人家临死都耿耿于怀的遗憾吗?你真能放得开?如果你能,请司令向我心口开上一枪,送我个了断!”

康少霆除了愕然,已无言以对。起初愤懑难平地怒气顷刻熄灭,心底凉飕飕的。为了感情,他确实遗忘了本该他来承担的重任。如今少骐落在共党手中生死未卜,万一对方得知他的身世,或许性命都堪忧。然而他作为兄长,作为众军之帅,作为一个军阀世家的继承人,却还沉溺在儿女情长的美梦中。突然间,厅内的大洋钟无情地连响三声,他和颜开晨约定好的时间已经到了。然而眼下他却被一堆责任与人情禁锢在此,动弹不得。一边是颜开晨的苦苦期盼,一边是挣脱不了的现实,夹在中间的他犹如被人架在熊熊燃烧的草垛上,烧干了他的热情,烧毁了他一直幻想构建的美好梦境。然而杜怀璧这一段颇具深意的话,让他更加焦躁不安。愤愤中,他失控地冲厅内的大钟钟面开了一枪!“砰”地一声,钟面的玻璃粉碎,零落在地。钟停了!

怀璧脸色白里泛青,人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她嘴角挣扎出一抹苦笑:“如果你觉得后悔,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这只是不幸的开始。不要以为只有你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我又何尝不是被钉在康司令夫人的高位上,战战兢兢走着脚下的每一步!这只是你的人生历练,不应是你的折磨,也不要轻易觉得来日方长,年轻时总难免会犯下大大小小的错误,这不是值得宽恕的借口。在你被推在这个位置上,就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年轻而对你一再包容,你必须付出比敌手们更多的时间在政治上独当一面!如果这场骗局让你无法释怀,哪怕会恨我一辈子,但请你相信我必须这么做,因为颜开晨才是最不值得你同情的骗子!”康少霆不懂:颜开晨是骗子?骗了他什么?他茫然地望向一脸沉静的杜怀璧,再也转不开目光……

已经三点一刻了,康少霆还是没有如约出现。颜开晨望着早已消失水平线的客轮,终垂下头不再惦望着迟迟未到的人。

最早来码头送行的人渐渐散去,不久又聚集了新的船客,他们悠闲的和朋友们在码头话别,耐心等待着下一趟客轮。颜开晨看着已作废的船票,那上面紧紧排列一起的两组号码,却未能在现实中延续。她等的人,也许再也不会出现。尽管她在枯燥乏味又不知何时是尽头的期盼中,捏造了许许多多安慰自己的谎言,但内心深处那蠢蠢萌动的心虚,却毫不留情的撕碎了她为自己精心打造的梦。心在反复的期待与失落中摇摆,如风中即将枯竭的灯烛,忽然一灭,又起死回生般地再度燃起。而当她隐约察觉到将会面临的结果时,心中那火苗终是化作一缕青烟在空中殆尽。

江岸的风,徐徐的,吹乱了颜开晨的头发。风里头,她将紧攥手心的两张船票一点点撕开,动作慢而轻柔,并且碎片还非常考究的保持着一致的形状,仿佛这是一件极具消遣的儿戏。她本人此刻也好似真的乐耽其中,越发兴致勃勃的撕出更规范的形状,但如果不是那些小家子气的泪水打湿了它们,或许她能修饰得更加漂亮。然而她确实输了,不仅败给眼泪,也败给了对他的憧憬。当汽笛再次鸣响,终于有人找上了她,却不是心里最想见到的康少霆,而是他的部下。

王副官领着十来名士兵声势浩大的围住码头入闸处,用枪口迎接她。“麻烦颜秘书跟我们走一趟,司令在军部等你。”王副官摆着高姿态,与其说是请不如说是逼。颜开晨表面上似乎很冷静,其实心里早已乱了。原以为找到一个与众不同的,原来男人骨子里的薄情都是一样。她掸掉怀中的碎片,沉吟道:“如果我不从呢?”王副官一记冷哼,笑道:“司令也交代了,如果请不回,不管用何种手段,也不论生死,都要带回去。”这个说法很玄妙,既可以带活人回去,也可以带尸首回去,甚至不需要她的辩解。可在颜开晨领悟出这内层的寓意时,先前低落的情绪陡然回升,那萦绕不去的忧伤莫名被一股道不尽的解脱感稀释殆尽,一直包裹在外的遮羞布终于被揭开,不再患得患失,也无需再担惊受怕他得知真相后的结果,如今她已经提前到了终点。她笑,如咽下最腻人的糖:“这真是司令说的?还是你们的意思?那你究竟是想抓我回去,还是直接带走我的尸首?”“带个死人总比抓一个活人简单。”王副官当然不会让她活着。即便司令的本意是抓她回来审问,可是他知道少夫人一定不想看见她有命回来。

颜开晨倒吸一口冷气,对这个答案了然于心。但她不会去怨恨康少霆,甚至有一刹她觉得这才像是男人的决定。只是那些依稀还回响在耳畔的甜言蜜语,再度成为历史,偷来的东西终究要还回去。也只有到了这一刻,她才算总结出对这段感情的领悟:或许一直以来,她要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码头,一个享受被人宠爱的机会。她把他看成救命的稻草,以为已经抓到手,可稻草毕竟太轻,最终撑不起她的重量。如今稻草漂离了她手边,她又重新跌入无望的绝境,体无完肤。而此时,那些嗜血的枪口已逐步逼近,她除了向后退步,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但她绝不能这样回去见他,在王副官挥手下令之前,她毅然跳入了江中。一阵乱枪扫射,从浑黄的江水里慢慢涌出一股殷红,让人触目惊心……

夜合花*|* 天涯海角(下)

当生命即将消亡的瞬间,人似乎很容易回到过去。最耿耿于怀的事,最念念不忘的时光,一点点的漫上来,占据她最后的思想……其实她心里很明白,已经没有未来,也没有机会重来,除了悲伤,无边无际的悲伤,她再也不必伪装坚强。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感觉自己在坠落,坠向无底的深渊。这是她应得的,她没有怨言。恍惚间,那疯狂涌入她鼻腔的江水一眨眼透过了骨血,漫入了心间。时光流转,仿佛又将她推回到曾经的杜府--

禁闭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那个叫段思绮的少女愁眉不展的咬着笔头,望着总也练不好的大字,余光又不由自主瞄向立在夜合花旁的男子。弥漫在空气中的冷洌幽香,随着阵阵清风,酥化了她的心,在她白净的脸颊上挥出一笔胭脂红。她笑,羞涩而甜蜜。即便只能痴傻的坐在他身后,借由距离的幻影以为曾牵过他的手。纵使没有触觉的交握,那一刹,她却格外满足。蓦然间,眼前的景象变成了初次相逢的凉亭,有个手腕着红线满脸戏谑的男子正看着她,他那双青湛若水的乌眸总能让她心慌,偏又收不回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然而再回首,苍茫一片,什么也没有。但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却真实无比,逼得她喊叫起来。猛然睁开眼,她才恍悟,原来一切不过是梦里。过去的日子,又怎可能会回来?

她挣扎着想从这陌生地船舱起身。可腿部不时传来的刺痛让她不得不安分地呆在床上。回想落水时的经过。只记得她地腿没能避过子弹,加上又不谙水性,很快便在水中失去了知觉。在闭眼前。她开始放弃求生,甚至庆幸能以这种方式死去,可是一转眼,她还是活了过来,已身在一艘远离江城的客轮中……

泪水自眼角渗出。过去曾有过的,失去的,想念的,遗忘地,通通都不在了,真实的不在了!但,她还活着。她疲惫无力。很不愿去想这所谓的“活着”究竟是侥幸,还是更大的不幸。她淌着泪转动着脑袋,蓦地一惊,发现有个男人正侧身坐在对面的床位。靠在小得像是装饰品的窗边看书。她极力瞪大眼睛,想让自己的视线更清晰,这个人,不似杜少爷。也不是康少霆。他地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微翘的八字胡更恰似一个奇怪的道具,衬得他的人十分滑稽,活像一些小肚鸡肠,又尖酸刻薄地文人。尤其当他翻过一页书,都会下意识的推动犹如独眼龙的单框眼镜。可他的鼻梁并不矮,相反很直挺。也许是他地习惯。但只要一推眼镜,他那诡异的胡子都会颇为高调的轻轻上扬。显得无比骄傲。可仔细观察下去,她发现了只有她才知道的秘密。她忽然觉得人生很滑稽,兜兜转转一大圈,到头来又回到原点。她想诅咒!这种欲哭无泪而又无可奈何的悲愤让她立刻偏过头,宁愿从来都不曾醒过来。

或许她的举动太明显,对方终于觉察到动静,只听他说:“你的腿还废不了。倘若没有学会潜水地技能,还是不要逞强地好。当然了,如果不是遇到我这样不怕麻烦的善心人,你早就喂鱼了。既然醒了就先吃药吧,到上海你就安全了。”男人搁下不忍释卷地书籍,极之优雅的走出客舱,和他那让颜开晨介怀的外表格格不入。可他的绅士风度并没能让颜开晨感动,很长一段时间,她将被子紧捂住头,在漆黑而狭闷的空间里放声哭泣。

面对康少霆的失约,遭遇被他下令追杀,她都没有流过泪,可现在她反而恸哭起来。不论有没有爱过,她确实很想同他一起去上海,也准备认真地去回报他的爱。而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没有康少霆,没有爱情,即便若干年后他们有幸相遇,在他心里,她已不配再站在他眼前。宁可这生永不相见,也不愿相对无言,空余一腔恨。但真不能再见,她的心还是会疼,会舍不得。太习惯被他呵护,一旦彻底失去才明白,比爱更令人沉沦的是习惯。如果她肯向他坦白,肯为了他放弃一切计划,不靠着假怀孕的卑劣手段挽留他,或许她会过得比任何人都幸福。可惜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

“吃药吧。”男人回来了,手里捧着透明的药盒和一杯热水坐到颜开晨床边。她哽噎的哭泣嘎然而止,却仍紧盖着被子,似乎根本没听见他说话。男人很是耐心的等着,继续说:“我可不想有人死在我的客舱,离上海还远着呢,你得为我后面的日子着想。”“离我远一点!”颜开晨不知哪来的脾气,或许从看到他第一眼起,就注定她余下的日子会有生不完的气。正因为有个惹她生气的人存在,反而减低了之前感情上的创伤,这让她非常的不甘心。明明应该更伤心的,为何她反而会释然?她决定不再理他,一个字都不想听。“药搁在桌子上,你想活着就喝下去。如果你觉得太费事,还可以直接游回武汉。”男人坐回自己的铺位,重新翻开夹住书签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

许久,两人都不曾有过交谈。但被子里的空气渐渐让颜开晨感觉稀薄,她探出头,抽吸着外面的空气,眼泪也慢慢干透,在脸上形成交错的斑痕。她盯着低矮的舱顶,喃喃自语:“为什么我每次想死的时候,总不能如愿。”“真的想死就一定能死。你扪心自问:真的想吗?”男人懒得抬头,可能他觉得这样太吃力。即便这般随口的敷衍,也让颜开晨鼻头发酸,生出许多悲观的情绪。想到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些遭受的伤害和割舍不了的感情,竟都成为她记忆中最深刻的一笔。过去的人,所作的事,又有多少是她的选择?无论是对这个国家还是对某些人,她真的已经心力交瘁,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应该还是怕死吧。现在才发现当王八真好,有个风吹草动都可以缩进龟壳里,而且龟壳绝对不会背弃它。”说这话时,她红肿的眼睛又潮热起来。

“可很多时候,人是没办法改变一些东西。即便是逃避,也极之有限。”

“那我就再逃远一点,逃到没人认识的地方,不用再回到以前的非人生活。”她真的累了,只要还活在组织操控的地方,她始终摆脱不了勾心斗角的是非。连薛云烬都逃不了组织的追杀,她又如何能抽身。或许只有离开中国,才有机会重新来过。但这一切谈何容易,她反观自己,除了落得一身伤,还剩什么?这个想法遥不可及,更是痴心妄想。

“说说看,你想去哪里?”男人倏地放下书,很认真地端详她。颜开晨收回打量他的目光,半晌才重新望向这个陌生人,玩笑般说:“你去哪我就去哪,反正我没钱,命也是你的。”闻言,男人笑了起来。他的微笑和整个人并不相称,一个外表滑稽的人,是不会笑得有他这么好看。可他分得很清楚,玩笑话和假话常常是一线之隔,仔细听下去,会发觉内里其实包含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无奈,也有辛酸,唯独失了真。

“那么好吧,我正打算在上海转往法国。如果你真愿意追随一个陌生人,现在就把药喝了,我没理由拎具尸体上路。”他的命令说得很动听,让人没理由不接受。所以颜开晨艰难的移到床尾,顺从的喝下那些能保命的药。可当她一缩进被窝,她立刻给了自己一耳光,捂实口鼻,再也不肯哭出声来。

曾经锒铛入狱转去吃人的训练营,她都能活下来,因为她太清楚活着的意义。然而眼前这个人,却像一道羞耻符,戳在心头。似乎有个声音在耳边不停的呐喊:这是个陌生人,真的比任何人都陌生。

夜合花*|* 异国他乡(上)

到达上海他们只耽搁了半天,转去搭乘开往法国的大客轮。通关处是需要文书的,这些他好像都考虑到了,也不知道半天时间怎么弄来的证件。在候船处的时候,颜开晨从人群中认出那些鬼鬼祟祟的探子,她下意识埋低头,尽量不被他们发现。而她的同伴却与身边一位男士谈起了投资,甚是投机。

临上船时,他主动扶住她的胳膊,镇定自若的从守在入口处的探子身边经过,直到安全来到船舱,他才抽回手,再也没有碰过她。在漫长的旅程中,颜开晨因为腿伤未愈,大多时间都留在舱里。可是越看见他,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恨意就越张扬,想必他也清楚,虽然没有抬头看她,却已闻到了她泪水的气息:“我知道你恨我。其实我也不想看到你,从救你到现在我一直都在考虑要不要放了你。可是没办法,我就是办不到。”他淡淡说着,手掌始终紧握,似藏着天大的秘密。半晌,他叹了口气,目光移向紧闭的舱门,语气温软得不可思议:我到底是人,不是神,以为可以丢掉一切,装作没有心。我杀了那么多人,大多时候也不觉得自己有心,可是……人总会有自己的死穴,你恰恰就是我的死穴……你杀不了我,就如我没法放下你一样,如果我想要你死,你何止死了千次万次?”他自顾说着,她没有应答半句。

他又说:“如果你还是想杀我,总得有力气才行。到法国就安全了。”

“我不要跟你走,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不跟你同行。”

“没有问题。如果你想现在游回去,我绝不拦你。”他站起身,背对着她,语气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漠和嘲弄,“真地。我一点也不勉强你,如果死在康少霆的枪下让你心甘情愿,我理应成全。”“我要杀了你!我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我一定要杀……”她捏着拳头捶着自己,不小心触动了腿部的伤口,钻心地疼痛让她说不出话来。泪水瞬间又模糊了她的视线,以至看不清眼前这个人。这些年,她从未看清过。

他听到了她的饮泣声,侧过脸,却没有看她:“你想杀我。这是个好事情,仇恨可以让你活下去,就像当初在训练营让你活下去一样。但你别忘了我是你的教官,想要杀我。最起码你得快些好起来。”他太清楚她的软肋,明白女人地理智永远战胜不了情感,这也正是她悲哀的地方!

他走出船舱,阴冷的海风一股脑全灌进衬衣里,让他不由打了个寒噤:“没办法,你再厌恶我,至少在异国他乡的这一段时间里。我们还得绑在一起。现在开始祈愿吧。总有一天你的仇人会遭到报应。”中国越来越远,他的心也越来越浮躁。似乎在后方那看不见的黑暗中,有股不甘在牵扯着他。那掠过眼前地红光,究竟是元宵时节孩子手中的烟花?还是国土沦陷之时的炮火?现在对他而言,都已成为过眼云烟,回不了头。

只是没有了国,他们的家又该在何处……

都说上海是东方小巴黎,可到了真正地巴黎,情况却并未像想象中那般美好,首当其冲的便是语言不通。

由于颜开晨在训练营学的是英文与日语,而薛云烬则多懂一点德语,两个人所知所学在这里完全起不了作用。况且法国人总自诩法语是世界上最优雅的语言,即便有些人能听懂英语,也都会装作不知情地扭过头去。而对于操着一口英文的中国人,他们更是打从心底瞧不起,沿途问路的时候,许多法国人的表情都是硬邦邦的,显得很不耐烦。

到了下午,他们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两人所有家当换成的法郎,区区一只手掌就能抓牢。这里地消费比起上海要高出许多倍,如果他们想在这里呆得久一点,必须找到一个便宜地住处。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际,有个蹲在巷子里洗碗,满手是泡沫的年轻女子听见了他们地对话。她是中国的留学生,得知他们找不到住所,很热心的从店里抄了张纸条出来,上面是用法文写的地址。她告诉他们,如果看到卖报的小伙子背包里还剩许多报纸,给他一个法郎,他会很乐意亲自带路。按照这名留学生的说法,颜开晨他们果然很顺利的找到了落脚点。卖报的青年对他们的慷慨作出了回报,同那个脾气暴躁的房东讨价还价,把最便宜的一间房子说给了他们。

虽然这个最便宜的房子在地下,小的只够摆一张床,不时还能从发霉的床单中抖出让人作呕的老鼠屎,可总归有了一个家。晚上打扫完房间后,他们坐在唯一的板凳也就是床上,讨论起接下来的日子。坐吃山空肯定是不行的,颜开晨也觉得必须找点事,但语言是个大问题。她和薛云烬大眼瞪小眼,一直考虑到了深夜,还没有一个结论。薛云烬半开着玩笑,说了一句:“路上我看到有马戏团,或许我可以去试试丢飞镖,我枪法比较好。”“那你干嘛不去找当地的黑帮,以你的身手足够保护他们的头。”颜开晨回了句嘴,既是讥讽,又有点无奈。想当初他们都是最好的特工,可离开了这个身份,竟连像正常人一样养家糊口的本事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