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夜合花》(网络版)》 · 羽化飞仙 · 2026-07-25
言罢,司机立马告辞,不留任何机会让李氏拒绝。而李氏捏着这笔钱,跪在丈夫灵前泣不成声。
(再次痛斥该死的系统,把我的逗号都变句话,‘血的诅咒’居然变‘血地诅咒’!!!郁闷啊!!!忘了说,希望大家不要讨厌杜怀壁啊。)
忘忧宴(上)
道:人心难测。如风向标,墙头草,见风驶舵皆不在
正如前两日媒体还口径一致,大肆抨击康府弄权渎职,然经杜怀璧灵堂诉状之后,渐分成两派。连保持中立的个别报社,也不由偏向康家一些。
这边唇枪舌剑未休,那边转手的‘小顺喜’已改名‘金满堂’,迎着这片热腾的气氛风光开张。有人起初还担心闹出是非的地方不吉利,只怕生意不会兴旺。怎知从开张那日起,便不少客人光临,平日去还未必有现位。除开几名掌勺的仍是‘小顺喜’的原班人马,这家最大的招牌菜式,是名为‘忘忧宴’的特色筵肴。不是非富则贵人士,还不配享用。那些闲来无事,最爱打探密闻的食客,每每都要揣测幕后老板是 谁。结果七嘴八舌,都没说出个头角来。
萧云成因受到邀请,当下也来到‘金满堂’,准备试试‘忘忧宴’究竟何等滋味。只是那天在康府婚宴上他也中毒住了院,虽已无大碍,医生交待还需多调养一些时日。如今馋劲上来,哪里顾得了这些。何 况,他也不是白当吃客的。
他支开随从,在掌柜的带领下,进到内里一间极为雅致的厢房。门户轻敝,兰麝香气扑面而来。只见琉璃彩灯悬于梁顶,地下铺着红色羊毛地毯,周围的傢俬一并都是雕花 木,正中摆放着沉香圆桌,一张榻床则安置其后,机上搁着两只油亮的烟杆。他施施然靠在榻上,等着掌柜去张罗菜肴。须臾,进来一人。抱拳作揖:“云成兄。别来无恙 啊!”萧云成斜歪着,张嘴便骂:“你娘的又扯淡!这里又没外人,你还玩这些花样!”
王擎宇咧嘴笑,撩起马褂下摆,架腿同倚在榻上。他掏出一根烟递过去,给萧云成点上火,笑道:“团长大病初愈,可得克制点好,待会儿别对我这里的丫头动了歹念。”
“你这龟儿子,说话越来越他妈地混蛋了!不是有什么忘忧宴吗?难道就这玩意?”萧云成拎起烟杆。又甩手丢在机上。
“既然请你来了,自然不会让你败兴而归。”王擎宇坐直身,扯动榻边地红绳。铜铃骤响,不多时便有几名妙龄少女鱼贯入内,手里端着各式佳肴,摆了一桌。王擎宇请萧云成入席。指住一盘鸡蛋卷介绍道:“这是香油煎的,你尝尝。”萧云成觉得不过是普通的鸡蛋煎饼。可是嚼了几口就发现不对劲,混在里面的绝对不是芝麻,要香多了。便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芝麻可不是这味。”
“罂粟花籽混在鸡蛋里面,不但卖相好,还别有风味。”王擎宇又舀了小半碗鱼汤。雪白的汤面上只飘着一点葱花。并不见多少材料。萧云成喝了一口,却大加赞赏:“真他娘的香甜!我还真没喝过这么有味道的鱼汤。你该不会里面也放了那玩意吧?”
“没错,放的罂粟壳。我知道你从来不碰这些东西。所以在凉山那阵子,也没让你试过。我自己也是不抽的,不过偶尔煮进菜里吃吃无 妨,多了就会成瘾。这些只是打嘴的东西,真正卖地可就是那个了。”王擎宇一努嘴,示意那两管烟。萧云成总算明白,这酒楼其实就是烟 馆,无非安了个好身份。这些事情他是不理的,他只关心能收多少钱。如今他暂时接管特工事宜,可固定的金库里钱数有限。偏薛云烬去德国受训,他手上那几个金库又没人知道。反正小金堂也是一个财源,萧云成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我现在需要笔大数目,你看怎么安排一 下。”
王擎宇一早就料到,这天蟾走了,现在他倒成了财神爷。只是钱这东西,谁都想往自己荷包兜着,为难道:“钱不是问题,只是多了一时半会也拿不出。你也晓得政府最近吵囓着禁烟,往日的大烟馆都停业 了。再加上这一场洪涝,能动用的确实不算多。”
“放屁!”萧云成一瞪眼,似笑非笑地说:“前些年能哄那两家填大烟的钱,难道自那以后没更多家陷进来?别给老子扯这些场面话!不要以为天蟾不在,就多生了一个胆!”
“这是哪里话?我尽量筹措就是。”王擎宇赔笑地自打圆场,暂时咽下这口气。“你上次交代我的事情,如今还要办吗?被康家少奶奶一搅局,报纸上帮她说话地人不少。”
“先冷个几天,等到风潮看似要过了,你再把那几个和康肇卿过不去的记者教训一顿,记得要做的干净。至于……”萧云成本来一切都盘算好,没想到平空跑出个女人来,颇有意味道:“不过这个康少奶奶还有点小手段,既然她这么为夫家拼命,咱们当然不能枉费她这片心,定要好生演完这出戏了。”王擎宇闻言,面色微沉,随即含笑的欠身告 辞。
萧云成以为他有紧要事,便一个人喝酒吃菜,倒也怡然自得。忽然门外一阵叩门声,不待他发话,一名穿着青色斜襟长袖的女子缓缓进 来,手上托着一盒福寿膏和些小工具。她自顾将盘子搁到榻床上,单膝跪在榻板上,用小银勺挑一点福寿膏搁在盘上,在才点地小煤油灯上滚热,耐心地搓成圆形,装入烟管中。她皮肤被火光衬得微微泛着柔黄,像方包上抹的一层牛油,干看便能生出无限欲求。萧云成留神多瞟了一眼,倒不说什么,擦净手也慵懒的靠进榻里,接过她递来地烟杆:“你老板没知会你,我是不抽大烟的吗?”
“知道。”她扬起脸,笑盈盈的仰视道:“卖烟的从来只卖给人 抽。就好比开赌坊的,未必就嗜赌。”
“你懂得不少。”萧云成越瞅就越觉得她面善。那双笑如弯月的眼睛仿佛曾在过去的某一刻,深入过他心底。他开始拼命回想,可那个残破的影子和眼前这个完全不一样,非常的不一样!他纳闷,攫起她的下巴,将那张脸反反复复打量一遍,陡然心一慌,拍案而起!
“你——你怎么敢来这里!太张狂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萧团长,难道我一个来金满楼的小丫头,不配服侍你?还是我这相貌污了你的眼?莫非……”她食指轻点在唇 上,若有所思的站起身,仿佛想到了什么,一个转身搭住他的肩,笑语嫣然:“还是我出现在小金堂堂主开设的酒馆里,败了你的雅兴?你怕的不就是这个嘛!不过你大可放心,在你和总教官的精心安排下,我早已学会何为逢场作戏。这是我的任务。”
番外——机缘巧合
晌午,隔着几条胡同的迎亲队伍正浩浩荡荡从街头闹到巷尾。所到之处锣鼓喧天,鞭炮开路。
段祈樊耳朵尖,老早就听见了动静。虽昨晚到现在脑子一直昏沉 沉,乍一听见锣鼓声,按捺不住想去凑个热闹,抢些喜娘抛给孩子们的花生红枣吃。
这下柴火也不劈了,纵身就往屋里窜。
“婶婶,我出去一会儿。回头再把柴火劈完!”
段林氏正在纳鞋底,知道孩子见不得热闹,也就点头应允了。
“早去早回,别太贪玩。拿了人家喜娘的东西,记得要说些吉利 话。”
“嗯。我去了!”段祈樊扭头就要跑,胳膊肘却被小他三岁的堂妹段思绮拽住了。
“樊樊哥哥带我去!我也要去玩!我也要去!”
“哎哟!你就在家呆着。我保证给你多带点花生回来!听话啊!”段祈樊可不想带个小丫头碍手碍脚,随意哄几句,撒腿就跑。段思绮想追他,但被母亲劝了下来。
“思绮过来,来帮妈妈穿针。哥哥回头会给你带吃的,你就别缠他了。”
“妈妈偏心!”小姑娘不高兴了,蹶着嘴巴不情不愿的坐到母亲身边。段林氏见状,笑了笑:“尽耍孩子气,再过几年都是大姑娘了。可不许这么闹。”思绮埋头穿针,仍是一声不吭。
半晌,段林氏想起了什么,随口问她:“米缸里藏着的几个生柿子是你们放的吧?把米都捂坏了。”母亲话是在责备,可语气没多大变 化。依旧温温和和。
思绮赖不了帐。自是招认:“是前阵子和哥哥出去玩,在路边拣来的。哥哥说放米缸里熟得快!”其实这些柿子是他们从日租界一个日军工厂偷来地,当时还差点被巡逻地日本兵抓住。她如果说实话,母亲肯定会训斥一顿,只好撒谎。
“家里现在情况不比当年了。自你父亲去世后,就靠我一个人支撑着。我苦点倒不打紧,只是拖累你们。”段林氏以为孩子是嘴馋别家有好吃的,心里不免有些酸意。
“若不是你祖父好赌,一夜间把家产全赔了出去。这好好的一大家子,也不会散得如此凄凉啊……”
段林氏娘家是当地小有名望的大地主。正房太太只生了她一个。便病死了。几个姨太太又容不下她,对她一直不好。总算嫁了人,以为挑个博学多才的帐房先生也该享享福。谁知夫家突逢变故,他又命薄,三十好几的年纪得了痨病。为了给他治病,连祖上唯一留下来的两层楼也便宜卖了。终还是救不了他的命。
本来三十岁守寡,已经很苦。她又得一个人照料两个孩子。这段祈樊虽不是她出。但因其父和她丈夫是一母所出。那两口子前几年闹革 命,被政府砍了脑袋。剩下这孩子,自然归她抚养。总算最艰苦的日子都熬了过来。只是无法供这两兄妹念书,是她最遗憾的事。
“思绮啊,你去把厨房地饭盆拿来。这个月的工钱我还没拿到。家里米也不多了。”段林氏自觉不该老想过去的事。忙唤思绮。
思绮知道母亲的意思,拿好饭盆就准备动身:“我知道了。那我先去了。”
“记得我以前交代你的吧?要不到就回来。”
“晓得。”其实思绮心里,并不乐意。
每回家里开销不够时。母亲都会让她去街上的饭馆,酒楼讨要些剩饭剩菜。不少人地白眼,讥讽,她都看得真真切切。也是从那个时候 起,段思绮才明白穷人的日子,是永远抬不起头地。但想到母亲的辛 劳,她再难堪也得继续。
不过今天运气不太好,走了几家饭馆老板都不肯施舍一点残羹剩 饭。嘴里骂得难听不说,有些个还故意拿去喂狗也不肯便宜她。
她忽然很不明白,为什么大人对狗比对人还好?如果可以选择,她一定要做只幸运
。
拐角处,有家老字号的酒楼。那里的点心是整个武昌都非常出名 地。她在想,要不要进去碰下运气。最后她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店,首先就对大掌柜一鞠躬。
“掌柜好!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大吉大利!”这些话是母亲教地,她背得很熟。
杨掌柜看她粗衣麻布的打扮,猜想不会有钱来进食。怕是讨钱的便不想搭理,但见她眉清目秀,长得很招人喜欢,也就没那么硬心肠。
“小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掌柜好!请问……您这里有没有多余地剩饭剩菜?或者……馊了的饭也行。您心肠好,能不能赏点我?可以吗?”段思绮声音越来越 小,脸蛋都憋得通红。
“哪里来的叫花子!出去出去,别妨碍我们做生意!”周围的伙计见小丫头来这里讨馊饭,顿时没了好脸色,直想打发她出去。
杨掌柜本还想喝令伙计别对个小姑娘动粗,谁知她先抗议起来:
“我不是叫花子!”
她不是叫花子,只是做着和叫花子一样的事。
“算了算了,一个小孩子,你们也计较?”杨掌柜于心不忍,更不想为这点芝麻大的事情坏了自己酒楼的名声。
可伙计们不干。
“掌柜的,你就是太好说话了!咱们这里是酒楼,来来往往都是有头有脸的客人。被人见到个小叫花子出出进进的,难免招客人们不 满。”
“她都说了不是叫花子,你们又何必咄咄逼人?”一位穿着黑色学生制服的青年进来了。英气十足的面上,多少带着不满的神色。而他的仗义直言,霎时令蛮横的伙计们都不敢再罗嗦。起初的凶恶嘴脸,也随即被热情的笑容所融化,赶忙上前招呼贵客。
“哎呀!是康少爷来了!您里面请!”杨掌柜亲自迎接,可见此人身份不凡。
段思绮好奇的望向这个替她说话的大哥哥,觉得样貌好看的一定不是坏人。
“不必了。家母说在这里订了几盒龙须酥,我特意来取的。”他语气很冷硬,许是刚才伙计欺负孩子的事让他有些不快。
杨掌柜见康少爷不悦之色溢于言表,忙吩咐伙计把糕点取来,顺带再多捎点康夫人爱吃的其他糕点。
“小姑娘,剩饭剩菜你要来做什么?馊饭吃了会坏肚子的。”杨掌柜等人还担心康少爷仍不高兴,不想他却和颜悦色的和小姑娘闲聊起 来。
“不会的!馊饭用开水洗几遍,拿去太阳底下晒干;炒着吃,煮稀饭,都很香呢!”段思绮兴致勃勃的讲解馊饭如何再使用。这普通人家常见之事,却听得对方一愣一愣的。
“居然有这样的事?真是匪夷所思。杨掌柜,你给这个小姑娘盛满一盆新米。钱由我付。”难得康少爷开了口,杨掌柜自然极力讨好。
“怎么能让康少爷破费,这可是咱们酒楼该打点的!”
“既然是我开的口,怎么也该我负责。你就不必争了。”话说到这份上,谁也不再多言。
“康少爷!您心眼真是太好了!小丫头,还不快谢谢康少爷!你遇着贵人了!”杨掌柜对段思绮使个眼色,手指悄悄指向康少爷,她立马领悟过来。
“谢谢康少爷!谢谢康少爷!谢谢康少爷!”三个大大的鞠躬,丝毫不马虎。
“别谢了。拿了米早些回家吧。”他淡淡回句话。钱一付,便拎过伙计送来的点心离开了。
外面等候他多时的司机忙殷勤的开好车门,伺候他入了座,这才将车开走。
段思绮抱着满盆的白米,呆呆地目送那辆越走越远的黑色小轿车,心里陡然升起不知名的情绪。
多年后她才明白:这,就是权利。
忘忧宴(下)
你竟然敢私自调查不属于你过问的事情,这难道也是 的?”萧云成将烟杆一掷,“你简直目无法纪,过份了!”女子并不言语,而是笑着将他摁在榻上,整个人顺势坐在他身上请看小说网,目光灼灼:“那您想怎么罚我?还是这样……”她双手绕住他的脖子,手指甲沿着他的额头滑到耳边,来回打圈。明艳的唇瓣轻轻划过他燥热的脸颊,移至他嘴边,呵气如兰,几欲吻上。突然——萧云成一推手,想将这个祸害赶下身,却见她已快速转到桌前,笑意盎然:“不知萧团长觉得我合格 吗?如果您觉得可以,有个计划您一定不会反对。”萧云成缓口气,姑且听之。她便凑过身,耳语一番。听到这些谋划,萧云成心下一动,开始左右权衡。可见她言之凿凿,计划又确实可行,更是难以抉择。但想到王擎宇也参与进来,犯疑道:“你和他商量好了,可就不怕他临时变卦卖了你?或者,你……”
“您是担心他嘴巴不严实?但当初把我们兄妹牵扯进来,把柄不都捏在您和总教官手上?况且我敢说:我堂哥纵使再丧尽天良,也决不会不顾自己妹妹和婶娘的安危。而我,日后则更不会背叛组织,平白让我堂哥和母亲替我受罪。如今总教官调任他方,难道还会有人徇私舞弊?萧团长必然第一个不会轻饶。对吗?”她拿过桌上一盏茶,手一斜,茶杯便砸得粉碎。或许她的人生正如这碗茶,无论上品还是次货。最后不过得一个声响。萧云成见她发愿。心里已是松动。只是不形于色,淡 道:“我有了决定自会通知你。往后你有任何情况无需向他人汇报,直接请示我。还有个事,几年前上头派我们追查联盟书的下落,本来已到手,后来被人劫去。那个抢走联盟书的原先是组织上,受了汪系人贿 赂,将东西卖给了对方。这才有汪精卫被迫下野去国外后,如何突然又再复出,并能和桂系搭成一派。而这个叛徒自此也失了踪。因为他善于乔装,一直没能追出行踪!”
“不过一张废纸,竟还有人争得死去活来。莫非这些人会因为这 个,就甘心听命了?”想到因它而生出地事端,她只觉可笑。萧云成见她不明底蕴,忙说:“这纸不过是象征。但曾经有些人在上面签了名,而那些人如今也风光无限。可不代表他们愿意被人公开这些私密。不过是遮丑罢了。但是却因此横生不少枝节,让委员长几次受辱。我收到 风,有人曾在武汉发现疑似他地人,可当初我们搜遍武汉和其它各省,都没有结果。如果这次消息无误。你一定要把他揪出来。不需你动手,直接把下落告诉我。”见她另有所思,萧云成忽然用着商量的口吻说:“近段时间你不用去探望令慈。我已给令慈寻了个更稳妥的住处,生活上我会代劳料理。你只管多放心思在正事上,少不得你的好处。”他低头喝口茶,再仰首时,却已不见她的影子。忍不住感叹:真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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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月中下旬,天气忽然降温。康肇卿因感身体不适,重阳登高的计划只能取消。康夫人留下来照顾他,让康少霆夫妻俩去龟山散心。她打开收音机,服侍康肇卿上了床,又取个热水袋裹上棉布,把他风湿严重的小腿搁在上面。正吹着汤药,乍听见一段新闻,偷瞄向他,只听他光叹气并不言语。康夫人生怕他憋在心里愈发成疾,忙捧过药柔声 问:“这收音机是不是坏了?刚才播报的东西我没听清楚。来,趁热把药喝了。”康肇卿年轻时最怕喝药,所以才会老来落下一堆病根子,见夫人盯着看,他勉为其难的灌了去。喝完骂道:“小日本都打到家门 口,沈阳、长春丢了不说,日军还在继续进攻,可东北那边屁都不放一个,居然来招不抵抗!还是底下滞留部队违抗命令,袭击占领铁路沿线地区地日军,上月还炸了日军的兵工厂。现在黑龙江的马占山还在率众抵抗。底下将士都有这气魄,可见他们的头真是个闺中将军,少生了个胆!今天的报纸呢?拿给我。”
康夫人怕他见了报纸又生闷气,一口回绝:“你就安生养病吧。这段时间下来,身体差多了,还为这些操闲心?等你病好了,多的是你忙地。”自那阵子几名记者被人暗算,寻事挑衅的人更多了,还扯出康府不顾前线步步沦陷,仍执意操办豪华婚宴,批判地话愈是不堪入目,康夫人只好一直瞒着。康肇卿心里清楚,除了叹气也无可奈何,只
“我什么不明白,只是眼下顾不来。还有,我前日要 情,怎么样了?”
康夫人说:“早让人去联系了,可老班主说了:不是我们摆谱,只因这几日黑龙江边防军与日寇奋战多时,班里的台柱都发誓战果不分,他们一日不唱。所以请戏班子是不成了。”“难得戏子都有这片赤子 心。算了,就安排在‘百老汇’。我身体不适,喝不得酒,让少霆代我出席。”康肇卿叹口气,闭目养神。
时间一安排好,康少霆便代父亲宴请萧云成,以示赔罪。选在声色场所,也是想摸清对方的喜好。巧得很,‘百老汇’因为重开张,举办了一个‘江城歌女’的活动。凡有好嗓子热爱表演地女子,都可以参与比赛,奖励自是丰厚。老板见康少霆大驾光临,顺水推舟请他和萧云成作为评委,一切开销由‘百老汇’出。本来康少霆是推辞地,可见萧云成对此兴趣浓厚,只有答应。两人被请入评委席,旁坐的几位是相熟的富豪,免不了又是一阵客套。不多时,活动正式开始。
先出场地是江城小有名气的女歌星,唱了一首略为艳情的《胭脂 醉》,听得台下一众男子心神摇荡,陶醉不已。还有的等她一唱完,马上掏出真金白银让人送过去,或吆喝着陪酒。康少霆见状越发不耐烦,一心想听歌的雅兴也减了不少。倒是紧接着出场的一名女子,歌喉格外清脆,令他又安心听起歌来。一旁的萧云成边迎合着曲子,边跟着哼 唱,眼睛偷瞄着康少霆,暗中盘算。后面再上场的唱功平平,长得又一般,惹得临桌几位评判索然无味,不断偷敲表提醒司仪。
这时,光线忽然黯淡,一句清唱立即让那些浮躁的人安静下来。只见光束笼罩下,一位身着白色西洋长裙的女子亮相众人眼帘。乌黑的卷发上,斜扣着一顶红色小帽,搭下来的白色薄纱遮住大半面颊,只有那双酒红色的唇,妖艳的崭露出来。她握住话筒,纤细的手臂上戴着红色手套,色彩上的撞击因灯光的俯照,变得更加引人注目。她唇微张,悠悠唱道:
“夜合花,
晨间开,黄昏合。
如人心,
初时开,终需合。
所以莫问,
卿何无梦,甘自飘零?
冷漠尘世,
几多真心,付之一炬?
不如随我,
今宵唱罢,天明懒起。”
一曲终了,大家屏气凝神,仍在回味。不料,舞台的光束陡然一 灭,再亮时,台上早已不见其人。正当大家惊讶,一束光又打下来,却见她不知何时已款步来到评委席,并且站在桌上。但见她摇着颈上的珠串,红色条纹高跟鞋一下下踩在桌上,敲出的声响,惹得人意乱情迷,而她妩媚的一一扫过色欲熏心的评委,突然停在康少霆跟前。
她弯下腰,勾住他的领带,继续清唱:
“转瞬间,
朝华夕度。
何人又能容颜不改?
何情又能岁岁年年?
不如随我,
今宵唱罢,天明懒起。”
待到她的脸近在眼前,康少霆才算确定,可他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她已笑着丢开领带,风情的提高长裙,露出一截白滑的小腿。正当一干男人看得目不转睛,浮想联翩之际,她突然往下一蹦,整个人稳当当的坐到康少霆身上,而这大胆行径,更是令大伙目瞪口呆,也让康少霆百味杂陈。他看着她沦落,看着她风情万千,既心动又难过。不自觉的伸过手,想回揽住她——骤然一记枪响,粗暴的撕裂了这片久违重逢的悸动——他抬起手,只见掌间腥红一片。伴随着众人的骚乱与尖叫,中弹的她倒进他怀里,不省人事。
(实在抱歉,因为最近关注天涯小三事件,耽误了更新,实在不好意思!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大家,应出版社要求,文章后面的内容不能在发布在网上,所以即日起,我只能在起点更番外篇,直至该文出版之后。希望大家能够谅解,我自己也会加快完稿的时间。如果大家有什么特别想看到的人物番外,或者小情节的,都可以留言告诉我。同时也请几位经常留言,两月来投过月票给我的筒子,日后想看文一定要加这个非公开群:33292386.验证时,请输入你们留言用的昵称即可。再强调一遍,这个是非公开的看文群!所以请经常留言和投月票的筒子一定要加进来!非常重要哦!我在群里等筒子们来啊~~~~)
番外篇——思绮的梦
……白天这花还开得挺好的,怎么到了晚上全变成花 思绮紧盯住少爷房中的一株盆栽,满脸迷惑。
白日还见枝上挂着几朵绿白色圆形小花,这会子全缩成一团。闻一闻,香味浓郁,屋子都弥散着清雅地幽香。
杜怀融稍抬眼望了望,目光又落回书上。只平淡地说道:
“那叫夜合花。晨开夜闭。夜越深,花香则越浓。”
“好有趣的花啊!我头次听说哩!”思绮凑上前又闻了闻,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竟觉得香味比之前更甚几分。
转过头,见少爷仍是专注的看书,顶上灯光自他清秀的脸庞上晕 开,平添了几许朦胧;
不自觉轻扯的嘴唇,在光晕中画出一条曼妙的半弧,红滟如花。
她傍着门槛坐下,静静凝望。
从何时起,她已习惯守候一旁偷偷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留 心。
忽见他揉捏眉心,微露倦态,便主动找些闲话,不愿就此散去。
这是她的私心吧!
“少爷,你说这夜合花有什么来历吗?我见牡丹、梅花那些个可都有传说呢。”
“民间传说倒是有的。”杜怀融随意应了声,书却不肯放下。
思绮趁热打铁,继续问道:
“有的话少爷讲讲嘛。我也能长点见识!”
这次,杜怀融终将书放下。回首望了一眼墙角处的夜合花,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虽她无仪态的胡乱坐着,不免有些粗野;但自有一份率真,倒也无碍。便长出一气。娓娓道来:
“夜合花。原先并非叫此名。而且花瓣到了夜间也不会合拢。相 反,它全天都盛放。”
“怎么会这样?少爷你快说说!”思绮来了兴致,忙不迭追问。
杜怀融略一细想,又道:“传说它是山间一种野花。有天被一位上山拜神的官宦小姐发觉,带回自家栽种。怎知此花离了山野,竟再也不开花。小姐初起以为是花不适应城中地土壤,便命人取山中土来培植。可惜仍是徒劳。后来她又上山拜神,途径先前采花处,偶遇一男子。”
“那男子声称她移走之花乃他所种。离了他,花自然不会再开。小姐半信半疑。想请他去府上做花匠。不料重金相聘,男子仍一口回绝。只说要想此花开,除非以精气孕育。这等邪门之事,换做他人可能就会警觉。偏这小姐是个爱花之人,竟误信了。每到子夜时分,她便以自己地精血灌养此花。半月下来,花果真盛开。却是在半夜。小姐见此法有效,更加变本加厉的抽空自己。等到府上人发现时,小姐早已憔悴不 堪,奄奄一息。”他怅然轻叹,沉得思绮的心也跟着往下坠。越坠越 深……
“后来小姐的父亲请遍全城名医都救治不了小姐。这时。一位男子毛遂自荐,说可以救活小姐性命。那个人,正是小姐当日在山中偶遇的青年男子。他一到府上。并不先看望小姐的病情,而是直接来到那株花前,指花怒骂。说:‘此女子擅自盗我神府之花理应受到惩戒,所以我才诓骗她以精气养你!但你竟敢逆我之意,偷偷夜间开花与她欣赏,导致她一味痴迷,竟耗尽心血来喂养你!你往日尝她多少鲜血,今日一并奉还!’说罢,那花儿真的变幻成一俊美男儿,满眼含泪的跪求那男 子。原来那男子是山神,而那男儿是他座前花妖。”
“花妖本不应盛开,只因体恤小姐一片痴心,便只好在夜间开花与她独享,免于日间开花被山神察觉,怎知却酿出大祸来。待到他要将精血还于那位小姐,可惜迟了一步,小姐终是芳魂一缕归黄泉。而花妖自知罪孽深重,主动要求山神将其魂魄剔分两半。一半日间留于山神座 前,一半夜间独守小姐墓前。因花瓣是他双目所在,故他剜掉一目,从此夜间不再开花,只有白天才绽放。而他的香气,只到晚间才彻底释 放,留给墓中人独闻。所以这花,便叫夜合花了。”他缓口气,见思绮听得入神,又补充一句:“这只是民间传说,你就权当故事来听。可别真信了!”
“我相信!”她蓦地抢白,身子陡然立起来。“你说我痴也好,傻也好,我是信了!”
平日轻声细语,小心翼翼伺候的丫头,今天突然变得如此激动,杜怀融都觉得讶异。细瞧之下,发现她眼里似乎闪着光,忽明忽暗。一琢磨才明白过来,那是泪光。
“果真是个傻子!”他无奈地叹气,将身子移正桌前,重又拿起 书。
照以往的态度,思绮一定会为自己头先的失态向少爷赔罪。
可今日,她没有如此。
她若有所失的蹲在盆栽前,望着这株小巧得分外单薄的夜合花,莫明想起初次见到少爷的情形。
那时地他,也是这般清瘦。
如同夜合花洒落一地的碎影,道不尽地萧条。
花妖不论真假,那份心意总是难得。
一想到生死,一想到离别,不免有些难过。
也许到了那刻,她方能真正体会花妖的心情吧!
会痛苦?会惆怅?抑或是苦涩?
她想象不出。
即使不明为何会萌发这等古怪的念头,可稍一想,她就会觉得眼眶发热,胸口沉闷。
这是怎么了?
她茫然。
“如果我是那花妖,我也会那么做。”不及细想,脱口而出。
而她喃喃自语的疯话,却令杜怀融不禁动容。
他放低书,深望了她一眼。
(我不厚道啊!大家骂我吧!!!)
番外篇——糊涂姻缘
半天,丁老爷婉拒了杜老爷的宴请,自行回府去了。
一出门,丁老爷净挑那个小丫头的不是。
“真是没规矩!当长辈面前说出那些没礼教的话,还跑去找人家大少爷瞧!你的私塾是白上了!”
小丫头一扫当丫鬟的委屈,扬眉吐气般拽着丁老爷的胳膊肘,当众唱反调。
“您老人家不要总是寻我的是非啊!为一张相片就把您宝贝女儿嫁了,您能放心吗?俗话说得好,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嘛!不过我这一关,就是爹来逼也是不允的!”
“女大不中留!白疼你了!”丁老爷虽板着脸,却透着对她的宠 溺。
女儿大了,始终要离父母而去。只要能给她寻个好夫婿,为父的还能有什么不顺心的。
长叹口气,随手吩咐侍从将她进杜府前收拣起来的金项圈拿来。
数层缎布打开,露出一根雕龙琢凤的金项圈。金子再沉,也重不过父母对子女的一片心。
“快些戴上。以后再不许胡闹,姑娘家得讲究女德。都怪我老糊涂了,竟然还带你来杜府。希望日后人家别拿这点事说你没管教就好。”骂归骂,丁老爷子还是照宠不误。
小丫头嘟着嘴,粘得父亲更紧了,全然像个没长成的孩童。
坐上了车,丁老爷才问起正事来。
“见过人家的大少爷了。怎样,还合你眼么?”
“我相中他了。”小丫头毫不犹豫的回答,一点羞涩之色都未有。
丁老爷子无奈的叹气:
“女大不中留啊……女大不中留啊!”他拍着腿,有些恼女儿的不恋家。可想到杜家少爷仪表堂堂,气质儒雅,又为女儿能寻个好人家而欣慰。
父母的矛盾,作女儿的又岂能明了?
小丫头只管做着日后的美梦,再胡作非为也有父母撑着。所以她不但不体恤老父的忧愁,反而得寸进尺起来。
“爹!我想这月嫁进杜家!”
“什么!这可是你个女儿家该说的话!太不像样了!”这下丁老爷是真动气了,都怪平日太顺着她,才会造就她我行我素的脾气。
他一怒,小丫头立刻温顺的给他捶肩,早摸透了父亲的心理。
“爹,你想啊!这样的好人家少不得一些千金小姐也看中的。我嫁不嫁人不碍事,只是怕蹉跎了好时光,日后只能挑些别人拣剩的。即便还有好男子,正房早就有人了,难道让我去做填房或小妾?你和妈妈相亲相爱了一辈子,我打小就想寻个同父亲一般重情义的。这杜家少爷给我的感觉正是如此,所以我才想快些定下这事。您有了个好女婿也就等于半个儿,老来我也好更加孝顺二老,岂不是美事一桩?爹……”瞧出父亲有些松动,她又开始撒娇,“我也不想早早嫁人,还打算服侍你和妈妈一辈子呢!”
“混话!哪里有不嫁人的闺女!”丁老爷消了气,无可奈何的摇 头。“真是大了,不放心也得放心。也罢,只要你能找个可靠的夫婿,我这张老脸也不怕现了!但愿你嫁得好就好啊……”
“爹您放心!我一定嫁得好,也管得好的!”小丫头笃定的保证。
她相信没什么她丁淑芳得不到,抑或治不了的。
包括人。
金屋藏娇
纷纷冲进夜总会,枪声此起彼伏,场面极其混乱。萧 晨拉裙子之时,便已知行动即将开始。但他对颜开晨是有戒心的,怀疑计划无法朝预计中的方向发展,可当他看见康少霆抱着她突围而出,他总算松口气。计划毫无疑问的成功,可同时他也开始担忧。面对如此重情之人,颜开晨日后可会动摇?
至少,康少霆眼下只关心她的手术是否成功。他惴惴不安的徘徊手术室门口,一刻都静不下来,以至王副官到来都浑然不觉。王副官看他这副紧张的模样,压低嗓门:“报告军座,那几名杀手已经擒获。可惜在押送的途中,这些人服毒自尽。不过具我调查,这些人是前几日才由长沙来汉,可能和之前扬言要对司令不利的湘军有关。”
“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闹大。”康少霆已没有心情理会这些恩怨,他紧盯住那扇决断生死的黄色大门,越发烦躁。
“军座尽管放心,我已经下令封锁消息,萧团长方面也已派人护 送。那您今晚?”
“你只用说我今夜和萧团长有要事相商,别的什么也别提。如果这事瞒不过父亲,你也只用说你该说的。”突然间,他有了更大胆且荒唐的念头,叫住正欲离去的王副官,“有件事你明天得一定办好。帮我在附近寻个好的住处,环境务必要舒适幽静,还要找位可靠的老妈妈。只能你一个人操办。”王副官点头,带着满腹疑惑离开了医院。康少霆颓丧的坐回椅上,空无一人的长廊沉寂得让他不堪忍受,与焦急地心情相比。手术室地大门却始终保持缄默。继续延长对耐心的考验。他双手盖住脸,用力搓揉,想以此清醒头脑。可是完全没有办法,他只要一闻到掌中弥漫的血腥味,她那张煞白的面孔便浮现脑中,迫使自己陷入更深的自责。
又一小时过去,总算手术顺利结束。他从医生口中得知,子弹打中右肺,虽抢救及时,但能真正渡过危险期还需看这几日的术后情况。若出现并发症。则凶多吉少。与人斗,他自问未曾忌惮过。如今要与天 斗,他竟束手无措。望着还未苏醒的颜开晨,他不知还可以做些什么。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兜兜转转,最终还是逃不出命运的纠缠。只是这样的相遇。太沉重。
“开晨,对不起。”他用唇贴住她地掌心。倾诉衷肠:“其实我去找过你,但是米铺已经易主,那时我才知道你的养父母将米铺拿去还 债,害你无家可归。我派人都把三镇翻遍了,可是偏偏找不到你。现在我真的很后悔。倘若我肯早些担负责任。或许你也不会沦落于此,更不用替我挡这一枪。遇到我之后,你反而更加不幸。还说什么想看你乐观的生活下去。却连一个名份都给不了你。到头来还被你保护,我又有什么值得你去爱?我不仅不是你想象中的正人君子,还是个非常虚伪的小人。”
“明知道我们……我却假装并不知情。名义上是为了不负怀璧,要做个有担当地好男人。其实是我害怕改变现状,害怕和你走在一起后,要放弃一些我舍不得失去的东西。从头到尾,我考虑地都是我自己!可最后我又如何呢?终究辜负了两个女子。怀璧问过我一句话:可曾为他人动过心?我不敢回答。因为,我确实喜欢上了你。”从很早开始,他的心里便已有了颜开晨的影子。他不想再逃避,但又能如何?偷偷摸摸的藏住她一辈子?怀璧呢?她是那么爱他,甘愿为他付出所有,难道换来的竟是他地背叛?康少霆真地迷惘了。一个是妻子,一个是知己,他取舍不了。而这种贪婪让他觉得自己很可耻。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变 质,就很难再恢复原貌。如同脱离轨道的火车,只能朝着错误的方向,一路前行。
现在,他什么都不再考虑。只想静静守候在她身旁,等她醒来……
直到一夜过去,颜开晨仍旧没有醒来。尽管医生说并无大碍,可康少霆始终很担心。他整晚都不敢合眼,既要留意输液情况,又要观察她是否出现不良反应,担惊受怕地熬到清早,却仍是不能松一口气。他困倦的掐着眉心,强打精神。听到有叩门声,他开门一瞧,王副官提着食盒站在外面。
“你怎么来了?这是?”康少霆望着食盒,显然不会是王副官这种粗人想到的事。
王副官咧嘴一笑,忙从食盒里端出几碟清淡的点心和一盅炖汤,关切道:“军座,您熬了一晚,趁热吃点东西吧。这些都是少夫人特意为您准备的,怕你熬夜太伤身,所以一早吩咐厨子做的。您用完早点不如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就好。”
“不必了,你搁在这里吧。我现在没胃口。”他哪里吃得下,甚至碰都不敢碰。仿佛那一碟碟精致的小点,是谁的眼睛,盯得他浑身发 麻,“家里知道昨晚的事情吗?司令有没有单独问你话?”
“有。我照实说了事情的经过,可司令什么也没说,便让我下去 了。夫人和少夫人还不知情,以为您是为公务绊住了脚。”王副官据实回答。可有些字眼蛰得康少霆无地自容,他试图只注意病床上的人,但效果并不好。他埋低头,盯住掌中紧握的那只手,寻求只靠向她一人:“王副官,你先回去吧。记住我昨晚要你办的事。
有重要的事情,你不必来了。需要的时候,我自然会
“那怎么行?万一还有人要暗算您呢?怎么也得安排几名勤务兵跟住才好啊!”王副官急忙争辩。可康少霆主意已定,他相信她也不希望被不相干的人打扰,“即便杀手现在就站在门外,我也不会离开一步。如果你还喊我军座。就必须服从我的命令。”只要她还没有醒来。他都不会撒手离去。想必王副官也看出他们之间的情意,知道苦劝无益,只得遵从指示。或许真是无巧不成书,王副官离开地时候,正巧被前来找外科主任地实习医生罗美娟看见。她乍见王副官出现在这里,一时好 奇,便向值班的护士打听。当听说是另外一名军官昨晚抱着一个中枪的年轻女子来就诊,她立刻猜出那个军官定是康少霆。因害怕那个女子是杜怀璧,便赶忙要了病历翻看,却赫然发现病人名叫颜开晨。这下。她也犯了糊涂。又听护士们绘声绘色的描述,康少霆整晚是如何寸步不 离,如何呵护备至,更让她觉得有问题。
罗美娟悄悄走至病房前,从玻璃窗望进去,那人果然是康少霆!无论是什么理由都好。作为杜怀璧的好友,她都不能视若无睹!尤其当她看见。康少霆居然紧紧握着其它女人的手!几乎想也不想,她直接敲响房门,一脸愠色的望着满是错愕的康少霆。也许他没有想到,她会是这里的实习医生。
“怎么了?见到我脸色这么难看?到外面来,我有话问你。”她瞅了一眼房中的病人。闷不吭声地走向阳台。回头见康少霆犹豫的望着病房。顿时没好气的嘟囓道:“她情况一切正常,你离开几分钟还不会闹出大事来!”
康少霆只好跟到阳台,已料到会有场争执。但等了好一阵子,罗美娟都没有发话。他刚偏过头想主动找话题,却突然听到她冷声道:“这个女人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可别说是被你误伤的。”“她确实是被我误伤的。因为她中枪,完全因我而起。”康少霆完全可以选择不回答,毕竟这是他的私事。但念及罗美娟是怀璧地至友,他才愿意容忍。只是这个答案,并不能让她信服,反而是变本加厉的对他横加指责:“康少 霆!我不知道你和她之间有什么纠葛,或许你觉得我一个外人没资格过问,我也确实不愿意管这些闲事!可是杜怀璧是我最要好地朋友,我不能当什么也没看见!即便如你所说,她是为你受伤,你照顾她本来也是天经地义。可是你想照顾到什么程度?陪一晚还不够?还要以身相许不成?!别忘了——你已经有了怀璧!”
“我自己会有分寸,你别什么因由都不知道,便在这里下判决书。她至今还没有清醒,难道我不应该守在这里?不需要你提醒我也知道杜怀璧是我的妻子。如果没有别的事,恕不奉陪。”康少霆难堪的偏过 头,开始回避她咄咄逼人的训斥。罗美娟见他地反应,心里更是分明,她冷笑,“被我说中了是不是?恐怕你们不止是因为这个才结识地吧?不然你怎么能肆无忌惮的握着人家的手不放呢?你会有分寸,可你这个度未必也太没边际了!这件事,想必怀璧还不知道吧?你也别再找借 口,这里院长我熟得很,要是你真不放心她,我也愿意帮你照料到她完全渡过危险期。如果你要为她而伤怀璧地心,我一定不会饶过你!”
“美娟,我很庆幸怀璧能有你这么关心她的朋友。可是请你原谅,这是我个人的事,与你无关,希望你管好作为朋友该有的度。”康少霆不愿再争辩下去,因为毫无意义。他当然也相信,罗美娟一定不会告诉怀璧。这点上,他心存侥幸。尽管他也意识到这种心态很是卑劣,但也没有其它的办法。这一次,他只能对不住怀璧。
即便罗美娟气得跺脚,他也不改初衷,往日已回避过的事情,他不愿意再有第二次。这时查房的护士告诉他:颜开晨醒了。本来还满脸凝重的他,现下也被莫大的喜悦所取代,快步跑回病房。果然,她醒了,眉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他:“让你担心了,真是对不起。可能是我太贪睡了,到现在才肯醒。”
“我真怕你醒不过来!没事就好!”他抓住她的手,轻轻扶她坐 下,用枕头垫在后面,“饿吗?想不想喝水?或者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弄?”
“嗯,先给我倒点水喝吧。觉得嘴里很干。”
“这里水太凉,我去医务室弄些开水,顺便问下哪些食物需要戒 口。你先等等。”康少霆帮她拢紧被子。拎起热水瓶径直往医务室去。颜开晨见他一走,下意识想摸背后的伤口,但手才抬高,背后便侧痛难忍,她只好作罢。不过仍可以感觉得出,那一枪离心脏多么近。甚至有一瞬间,她都不理解自己为何要这般豁出性命,仿佛是在极度渴望得到某种肯定。与救国忧民、终止内乱的大道理毫无干系。回顾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她并不感到高兴,也没觉得有多么卑鄙。因她也需要一个立足之地。在男人厮杀地世界里,女人可以做地少之又少。她必须证明自己,这便是她努力至今的信念。尤其当那个人离任后,质疑她的声音层出不穷,因为她是武汉的高级特工中,唯一的女人。不是所有男人都能接受。与女人
坐。但现在她觉悟到,想在男权社会获得认可。唯有 去拼命。为此,她拼命武装自己。不是没有过动摇,那日萧云成的弦外音,她已知母亲再次成为挟制她和堂兄的筹码,但她在萧云成面前毫无反应。与其愤慨的驳斥。不如尽力完成任务。而这道枪疤,让她如愿以偿。只是……颜开晨扬起脸,望向提着热水瓶进来的康少霆。对他始终怀有歉意。
“开晨,我刚才问过医生,他说你现在情况良好,只要这一周伤口没有大变化,再住些时日便可出院,在家里调养。我已吩咐人去找房子了,你不用操心。现在呢,你可以吃些流质的东西,适当运动也是可行地。”康少霆用两个杯子来回倒水,用嘴唇试好水温,便将另外那杯水和药丸递给颜开晨,“先把这药吃了,等会我去热下汤,还有味药不能空腹服用。”
“谢谢你。”颜开晨看着他泛着黑的眼圈,因为熬夜的关系,下巴处都微露出透着青的胡渣子。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摸了摸略显扎手的小胡子,见他身子略一动,知道他有些不习惯,便缩回手:“对不起,我太没规矩了。”
康少霆窘迫的一笑,随即将杯子放回桌上,这副憔悴地样子本不该让她瞧见。因为,怕她会担心,并不是抗拒她触碰自己。未免她多心,他坐回床边,用刚拧干的毛巾替她擦净面上残留地脂粉,想起那一晚她艳丽的妆容,心里不免多了几分酸意:“开晨,以后不要再那个样子 了。那种场所不是你应去的,我还是喜欢以前的你,简简单单,不被人注意。”
“哎,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取笑我呢?”颜开晨噘起嘴,又好气又好笑。她以为康少霆一定会慌忙解释,不想他却低下头,半晌才直视她的目光。
“或许你不知道,其实你很有魅力。所以我不想其他人也发现这一点,宁可你只被我一人看见。”康少霆自己也不知道何故,竟被颜开晨盯得面红起来。他忙移转视线,起身去热汤,手却被她拽住,沁着汗地手掌被她握得太紧,热得他无从思考。忽然,手心一阵温热,回头一 望,手掌被她双手包裹,按在心口上。此时此刻,他分不清所感应到 地,究竟是自己的脉动,还是她的心跳。那片柔软,让他有股无法言喻地舒心。或许语言在这时,已经毫无用处。急于表达的情感,终不如这般静静相对。
“我……”颜开晨原先想好的台词再也套不下去,她放弃那份虚情假意的敷衍。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是她始料不及,也曾幻想能得到的奢侈。哪怕再坚强的女人,都抵不住被人爱护的温暖。正因为如此,她不得不松开手,重新回到自己的角色里。
“你不是要给我热汤的吗?我都要饿死了。”颜开晨想说得更轻松一些,可见他笑得那般纯粹,自己反而沉下脸,怎么也笑不出来。但是很快,她否决了这种萌生的情感。前车之鉴,她不能再输第二次。所以当康少霆满是关切的将炖汤捧过来,准备要喂她时,被她断然拒绝。尽管知道会令他难堪,她还是坚持自己喝。
“好吧,那你小心点,别把伤口弄疼了。”康少霆妥协的将汤匙递给她,双手托住炖盅,即便烫得有些难受,他仍是笑着哄道:“吹一下再喝。这汤还有点热。里面有些肉块我撕得比较碎。吃一点不碍事。”
颜开晨礼貌的笑了笑,矛盾的情绪也逐渐平复。听从他地交代,她一口一口吃得格外小心。可一抬头,见他正聚精会神看着她用餐,心下越发不自在,“大少爷!你别盯着我啊!害我都不敢吃了。”
康少霆忍不住笑道:“我地样子没那般倒胃口吧?好歹也算相貌堂堂吧。”“头次发觉你脸皮也是不薄的。不害臊!”颜开晨冲他嘟嘴,拿过炖盅侧过身把余下的汤喝完,方将炖盅还给他。兴许是才吃了热 汤,颜开晨觉得背后好像出了些汗。可是她又不方便动,见康少霆正疑惑的望她。便有意道:“大少爷,劳烦你帮我打盆热水,我擦一下 背。”
康少霆应声,端了盆热水进来。可一转身便见她已褪下病服,露出缠着绷带的伤口。光洁的背部多了这层累赘物,倒也多了几许异样的美感。在他看来。受伤本该是男子的专利,犹如他见过那些身上裹着纱 布。却仍奋战的将士们,代表着一种不屈不饶的坚毅。可当这道纯白缠绕在女子地肌肤上,这副画面,无形中和了充满血腥的刚强,平添了一股特殊的柔美。可是想到这道疤终其一生都将无法复原。永远刻在她的背上。内心翻涌的负疚。怂恿他不顾一切的奔过去,抱住了她:“开 晨,对不起。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以后不会了。”
“可我不需要你地愧疚。”以后是什么时候,颜开晨也不知道。她只是反射性的偏过身,至少有那么一刹那,她地身体在排斥这种亲密。
“我弄疼你了?”康少霆慌忙松开手,以为伤到了她。
“不是……只是……”她也有自己不能释怀的曾经,而他的举动会让她又陷入回忆。无论如何武装,总有一个角落是修补不了的脆弱。
她挤出一丝笑意,骗起自己:“只是……我觉得有了伤疤会很丑。这么难看的东西,我不想你看到。所以不要……
间,她说不出话来。因为背后隐隐作痛地伤口,仿佛 烫,发热。将缺失那份温暖,一并找齐,封埋在内。让她不再有痛 楚,也动弹不了。也许这辈子会忘记地事不胜枚举,但她必定会记得,曾经有个人第一次吻的并非她的唇,而是她背上缠着绷带地伤口。
康少霆等颜开晨服过晚间最后一次药,在她睡熟后悄步离开了医 院。回到家中已是疲惫不堪,面对杜怀璧关切的询问,他也显得无精打采,直接倒床便睡。末了,还是杜怀璧给他脱下衣衫,擦了面。她叹气的弯下腰,将他抛远的鞋子重新摆放床边。正准备拿衣服去清洗,她忽然发现外套上有股怪味,凑近一闻,才知是药水味。心下一紧,忙唤醒他:“少霆,少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怎么身上有药味啊?少 霆?”康少霆半眯着眼,含含糊糊随应道:“没事……去医院看望了一个朋友。我先休息一下,精神好了再陪你说话。”他翻转身,又睡下 了。杜怀璧一时泄气,也坐回床边发起呆。想她从昨晚等到现在,夜里几次听到走廊有脚步声,总以为是他回来,结果干等了大半天,房门始终紧闭着。好容易等他回来了,笑脸相迎的结果却是他淡漠的擦肩而 过,甚至一句贴心的话都没有。尽管她也知道近来事多,本应体谅才 是,但这贤良二字终究不是自己想的那么轻松,到底是以牺牲自己为前提。可望一眼身旁酣梦正甜的男子,她又忍不住心疼,轻轻抚摸他的面颊,黑眼圈是那般明显。
“唉,你好好睡吧。”她最终只能释怀。
交代佣人收拣衣物,她才发觉晚饭还没用,胡乱喝了几口燕窝粥,也上床休息。她转过身,没有如往日靠向他的胸膛,而是背对着背。在这片寂静中,她脑子并没有减慢运转,反倒想到很多不着边际的事情。明知道这种敏感很多余,可她克制不住,又没有胆子付诸行动。就如同她分明想过去摇醒他,抱怨几句,撒撒娇,让他关心一下自己。恍惚 间,他仿佛感应到她的失落,结实的臂膀一把揽住她,温热的胸膛让她蓦然躁动起来。她翻过身,想好好抱紧他,却发现他原来一直闭着眼,并不曾醒过。
这夜似乎成了某种预兆,后来好些天他一直早出晚归,回到家也没有陪她多说几句话,总是一副疲倦的神情。而且衣服上有同样的药味。她开始想不过是在医院沾上的,也不以为意。但罗美娟几次欲言又止,还说要她多注意康少霆,这种看似玩笑的话加剧了她的不安。为此,她特意向康少霆的办公室拨了通电话,结果是他很早便出去了。
“少夫人,你找我来有事吗?”王副官一回府,杜怀璧就让人请他过来。
“哦,没大事,就是问下军长是否公务繁多,我看他近来消瘦不 少。”
“近来事情确实不少,军座一早就在批示公文,都没停过。”
“是吗?”杜怀璧一怔,强笑道:“那你帮我送点补品过去,让他不要过于操劳。”
“是!”王副官忙应承。虽说对比军长新欢,他更欣赏少夫人,只不过这是人家的私事,他毕竟是外人。将东西送到东大街的小宅子,只有佣人四妈一个人在院子里浆洗衣服,问起才知道,军长因见是晴天,陪姑娘去附近走动。
东大街南边有栋前朝大官的府邸,后来被国民政府征用,成了商务部。但有一部分花园改成公园,一到赏花时节,不少文人墨客都会到此一游,附庸风雅。幸亏现在不过十一月,园子大片的‘宫粉’梅花还没有盛放,也就萧条不少。康少霆偏喜欢这份清冷,所以才特意带颜开晨来散步。
他走到几株银杏树下,伸手接住了几片徐徐降落的银杏叶,那形同葵扇的枯黄,在暖日下丝毫不逊色落花纷扬的大气。银杏叶落,才是对深秋眷眷情深的不舍。
“大家只知道咏菊颂梅,如果正眼瞧一瞧这满天的黄叶飘洒,就会知道它何等之美。”康少霆扬起脸,迎着刺眼的光芒,任由缓落的银杏叶打在脸上。八五八书房小时候,他常和弟弟捡落叶,看谁捡得最多。现在回想起来,仿佛不过是昨天。
颜开晨看着他,恍惚间有种错觉,好像阳光就在前方。会心一笑,她托起腮,静静坐在石上,不一会儿怀中便装了许多‘小葵扇’,一个个巧得精致。她缓缓起身,抖掉满怀‘秋意’,也走向树中央。一径黄叶铺在仍青绿的草地上,犹如两种季节的色彩交战,道不出的安宁,恬淡。每踏出一步,每接住一片,她都打从心底感到惬意。蓦然回首,还有那么一个人守在身后,对你微笑,那份舒心又何尝输过眼前这片落 叶。大自然的美,让她懂得放开怀抱,而他却教她学会张开双臂,拥向哪怕只给过一瞬间幸福的人。
也许会痛,也许会后悔,也许不过是冲动。但至少现在,她愿意微笑的扑进他怀里,踮起脚跟,狠狠吻向那片潮热的红色,恣意一场。
(应朝 同学的要求,特意贴一章。希望有QO
的把MSN或者邮箱告诉我!)
正文番外之一
薛云烬往返政府机关,央告一些要员尽快办妥相关手 早点适应工作。
钱塞了不少,总算有些眉目。
说起这差事倒也不大,只是些文职的琐事,无非提起来体面。
趁着今日无甚要事,用过午饭他便到常去的亭子,以报纸遮面,稍作休憩。
小九见他今天不用出去奔走,心下自是欢喜。
热情的端来托盘,里面盛有一碟他爱吃的马奶葡萄,一碟糖粉甜 藕,以及一碟她早上特意去西洋餐厅买回的奶油蛋糕。
香甜的奶油蛋糕,周身被白色奶泡包裹,只中心点缀一颗红果子,红白相衬煞是好看。
一摆到石桌上,薛云烬便贪玩的凑鼻子去嗅,挂脸上的笑容也甜腻腻的。
“好香啊!小九,你怎么知道我正想吃这玩意了?”每每看见他灿烂的笑着,小九心里便不由自主的欢畅,道不出的欣慰。
她拿起叉子,笑语:“我来喂你,那以后你可不许再吃别人喂的蛋糕!”
正欲叉下一块蛋糕送入他的嘴里,手却忽然被他抓牢,人也被拉坐在他腿上。
薛云烬抱紧她,俯身含住蛋糕上的红果子,嘴对着嘴,将果子吹进了她口中。
头一扬,玩味地调笑:
“这果子好吃么?”
小九面无羞色,反而意兴阑珊。如懒猫般回缩在他怀里,一味撒 娇。
“你喂的当然好吃。”
“可你却想将食物全喂给我。日后离了你,便害得我什么东西也吃不得。你啊……”
他狠狠朝她颈项咬了口,见她笑得花枝乱颤,咬得更深了。
“咬死我吧!我心甘情愿。”她昂着脖子,温柔的笑靥犹如娇柔的花瓣,不经意便会碰落满地。
薛云烬清楚,这是她内心旁白,无比真实。
可正因此,他才顿觉扫兴,环抱她的双手也渐渐松开。
小九不明所以,故意娇嗔的埋怨,却只换来他意味深长的浅笑。
“怎么呢,就不说话了?”
她不懂,问他。
而他摇摇头,仅将食指封在她唇间,散漫的笑。
这时,思绮匆匆忙忙走了过来。一见两人举止亲密,羞得将头深 埋。
“云少爷……三太太让我请您去偏厅小坐,有刚运来的哈密瓜,等您一起尝尝鲜。”
“知道了。”薛云烬轻拍小九的背脊,示意她起身。“小九你替我去一趟。我头有些疼,不便行走,就在这儿等你带几瓣瓜回来。”
小九扭捏半天,不愿独自去见三太太。可又怕惹得他不高兴,只好勉为其难。
因为记挂薛云烬,小九取过哈密瓜便早早赶回来,白嫩的面颊受了日头,晒得半边脸都红彤彤的。
她空出一手不停抹汗,一眼就瞅出小丫头和他的神色不对,待他拥上来,便赌气的将哈密瓜放在他手中,不睬他。
薛云烬瞥见段思绮识趣的离开,揽得小九更实了。贴着她的耳朵,呵着热气:
“才间我看到报纸上有段奇闻,说给你听听?”
“不听!”小九负气的背过身,有意疏远他。
“我辛辛苦苦为你作牛作马,你倒和府上的小丫头相谈甚欢。既如此,你不如说与她逗趣,或许,人家还会赏你一个香吻呢!”
薛云烬捧住她的脸蛋,取笑道:
“给我瞅瞅你的牙,看酸掉了没有!”
“讨厌!”她娇嗔的挥掉他一双掌,身子却不离他怀抱。
“不是说笑话吗?还不说?”
“佛爷……我说还不成?”薛云烬‘气急败坏’地掐一把她的脸 颊,逗得小九‘格格’直笑。
他把报纸塞到她手中,指向角落一个怪闻趣事的栏目。
大声读道:
“看这里——‘七尺男儿甘为犬,犬主竟为烟花身’。小九,瞧瞧你们风尘出来的女子,手段果然不一般!我自叹弗如啊!”
小九嘴一瘪,觉得他讥讽自己交际花出身,隧推开他的纠缠,板着脸把文章读完。
文中的烟花女子没有点明道姓,小九却认出是在映射以前武汉有名的交际花——何滟。
如今她做了万老爷子的情妇,不仅身段提升一个价码,连手段也狠毒一分。
若不是有个大靠山,她敢把个大男人活当狗使唤?
她小九自是比不得何滟,志向也没那么远大。
但求能一辈子守在薛云烬身边,这些浮名虚势她压根不稀罕!
冷哼一声,她将报纸揉成团,不屑一顾丢进池子里。
鱼儿误以为是吃食,纷纷涌向报纸下端,争先恐后的顶起纸团。
一眨眼,纸团竟游到湖心,缓缓沉落……
柳暗花明
怀璧很爱用玫瑰花瓣泡澡,那股幽香能使她心旷神怡 同,她一点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快感,异常沉重的情绪反而逐步扩大。回想起小惠回来告诉她,王副官并没有走军部的路,而是拐到通往东大街的方向。那里除了一个商务部,并没有其它的政府机关。康少霆为何会滞留在那里,往深处想,都是她不敢接受的。偏康少霆又打发人来通报,今晚有公务不回来了。这种完全捕捉不到的未知感,立即在她心底衍生出无数的可能,不由得让她惶恐起来。
原本第二天要回娘家看望一下,奈何前晚失眠,便赖起床。康夫人见她精神不佳,想请大夫过来瞧瞧,寻思罗美娟既是她闺中好友,又在医院工作,便托她过府一趟。罗美娟前几日曾来看望过她,只是近来患者众多,一时不得空。今天难得休假,早早便过康府,一进门就瞧出杜怀璧脸色不对劲,眼睛肿得老高。罗美娟知她素来心思纤细,一定有事发生,否则断不会如此失魂落魄。便扯起闲话:“这才几天不见,你怎么就这模样?瞧着像没休息好的。”“最近一直心绪不宁,晚上总睡不着。”杜怀璧坐起身,拍拍床沿让罗美娟坐过来,“你也忙,不然找想叫你出去逛逛。如今,我也是个闲人。”
“你就是呆闷的,前些日子我给你开的处方吃了没?照理这感冒也该好了。不要紧,我又给你带了点西药,吃个两三天就会好的。你呀,就是凡事太想尽善尽美。何苦来呢。拖垮了自己的身子。谁又真的心 疼。不如多为自己着想,少操些闲心。”罗美娟是一直看着地,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康家少奶奶有多么难当。
杜怀璧鼻子一酸,这句再平常不过地关怀,却由好友来说。连她几时病了康少霆都不知道,心下大感委屈,泪水簌簌往下掉。罗美娟看她这副可怜模样,顿时手足无措,赶忙给她擦泪:“好端端的,到底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美娟。你跟我说一句话实话……”杜怀璧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我注意少霆,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好不好?美娟?”
“怀璧,你这……”罗美娟顿时为难,心知她必是发觉到什么。可这时候如果道出实情,这个打击她受得住吗?思来想去。只得大叹一 声,“怀璧,你人都病着,还想这些干什么!听我一句劝,先把身子养好啊。”
“可要我怎么安心休养。连我病了他都不知道。以前他不是这样 的。难道成亲后,注定都得变么?我……”杜怀璧再也说不下去了,一度抽泣不止。连日来的委屈终于全部宣泄出来。罗美娟轻揽住她,想到日后或许有同样的遭遇,不免悲戚起来。女人虽有想象不出的坚韧,遇到各种困厄逆境都能如石缝中顽强生存的小草,即便寒风凛冽,始终傲立。可女人也有想象不出的脆弱,皆因她们从不为自己而活。能伤害她们的,全是她们最爱护地人。
“哭吧,以后别这样了。”罗美娟拍拍她的背,强笑道:“都是我多嘴,无心说了一句闲话。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前些时候有位女伤者住进我们医院,因是被康少霆误伤的,所以免不了得照顾人家。我之所以那么告诫你,是想你留个心眼,免得有人故意拿此事讹诈。看吧,都怪我!”
“真是这样?”杜怀璧轻轻抽泣,仍有些疑虑。可这番话到底让她宽心不少。罗美娟自是点头,将这个谎继续撒下去,“就是这么回事。他没跟你说,肯定是怕你多心。所以呀,你也别庸人自扰,好些把病养好吧。倘若他有一点不规矩,我都不会饶了他!”
“不饶了谁?”还真是巧,康少霆突然推门进来。乍见杜怀璧面上带泪,而罗美娟横眉怒目的盯着自己,他心下一惊,以为事情被揭露出来。霎时进退两难,立在门口好半天。直到罗美娟冷哼一声:“现如今康大公子是贵人多忘事,连自己老婆病了都没空照顾。别说怀璧了,我看着都来气!再忙好歹也要关心一下吧!”
听到是为这个缘故,康少霆暗松口气,只是他对罗美娟的指责略感不快,但想她终究为了怀璧的病情没把所见所闻全盘托出,到底还是心存感激。再看杜怀璧脸色发白,不免怜惜,这些时日确实冷落了她。罗美娟见他回来了,也就起身告辞,临走多嘱咐杜怀璧好生养病,有空再来看她。她一走,康少霆忙坐到杜怀璧身边,用手背摸了摸她地额头,果然滚烫,柔声说:“你病了怎么都不告诉我?快点躺下,我去给你找大夫瞧瞧。”
“不必了,美娟给我带药来了,你给我打盆水我洗洗脸。”杜怀璧懒懒的靠在床架上,看着康少霆端水过来,勉强起身将脸洗干净。又让他帮忙冲药,趁热服下,重新睡好。她拉住他地手,感觉很是冰凉,便拢进被子里,“你记得多加件衣服,现在天气冷了,晚上更要多注意 些。等下让王副官带点衣服去军部,我昨天都给你收拣好了。”康少霆默不作声,只是点着头,半晌方道:“你都病成这样了,我留下来陪陪你。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闻言,杜怀璧笑逐颜开,高兴地说:“那明天
些回来,我在家等你。”“嗯,我办完事,一定马上 先休息一下。”康少霆哄她睡下,手却仍被她紧紧握住,生怕这一松手会不见他人。如果有些东西真的能像这样实实在在抓进手里,哪怕是勉强,也就好了。
待到杜怀璧睡熟,康少霆还是出了门,直接让司机开车赶往东大街的小宅院。今天一整日他都没空过来,想着明天也没时间,便先来知会一声。顺便带了些市面买不到的珍贵药材。让四妈褒汤给颜开晨补一 下。见院落还有几堆柴火没劈,便不顾颜开晨的劝住,挽起袖子道: “这些粗重货是男人干地,哪里能让你们女人插手。这里风大,你还是进屋歇着吧。”他麻利劈砍起来,又说:“明天我只怕不得空过来,你不用给我留饭。”
“好地,这些时日也是辛苦你了。我现在也没有大碍,你还是常回家去,免得惹家里人不高兴。”颜开晨随口一句劝。却让康少霆一阵难堪。劈柴的动作也不觉停顿下来,念起杜怀璧还躺在床上,他竟偷溜出来,心一横,劈得更快了。
王副官在外面办事回来,听说军座已经回府。结果府上佣人说他刚出去了,王副官猜到是去了东大街。便急往赶过去,悄悄将一封密函交给康少霆。若不是等着他下决定,王副官也不愿在这里谈公事。康少霆一看内容,马上让王副官前去警察厅回话,他则继续将剩余的柴火劈 完。
颜开晨一直偷听着他们交谈地内容。但那份密函才是关键。可如今密函在康少霆上衣兜里。如果使计让他脱下来,万一事情败露疑点自然是她最大。左右权衡,她决定铤而走险。忙倒一碗水端出来:“少霆,喝点水吧。”眼见康少霆要从小凳上起身接碗,颜开晨故意踩到一根柴火,假意摔到他怀里,水也洒了他一身。
“你没事吧!我太不小心了!”颜开晨慌忙用帕子给他擦水,却见康少霆一笑:“你没事就好,不过湿了衣裳没什么。你注意别被扎到 脚。”言罢,康少霆进屋去拿扫帚,这时四妈过来帮忙把碎片扫走。他重新坐回小凳上,继续劈砍。
颜开晨回到屋,仔细观察一番,便赶忙躲起来将偷来的密函快速浏览。看完后,又故意以干毛巾替康少霆擦衣裳为由,将密函完璧归赵。幸亏她早一步看到密函,原来警察厅接到内线举报,‘小顺喜’明为酒楼,实际为小金堂开设的私烟馆。因新上任的厅长急于表现,也知部分巡捕与小金堂甚有瓜葛,不敢将消息走漏出来。所以想借助康少霆的军队,帮忙歼灭黑道势力。依照康少霆平日惩恶除奸的脾性,他肯定是会答应的。颜开晨想到这点,也猜测不出三日必会有所行动,在康少霆走后,她打发四妈先回家去。因她不惯有人伺候,所以四妈只是白天过来照料,煮好夜饭便可以回去。当然最主要地原因,她不想有人会妨碍她的工作。毕竟多一个人住一起,无意间总会发现一些不该人知道的秘 密。
当夜,颜开晨便在地下室,给萧云成直接发了一份电报:‘酒楼暂停销烟,数日内将有老鹰围捕。另圣若瑟堂之神父,恐为叛徒。’
接到这份电报之时,萧云成正为另外一件更棘手的事情头痛。南京那边终于有所行动,想集合湘、鄂、川三大省市成立一个大军区,湘和鄂暂且不论,川军自然是不服的。明眼人都明白,这无非是想进一步削弱他们土霸王的权势。再者谁出任三省之首,免不了又是一番争执,但对于南京政府而言,却是大大牵制了三方势力。因九一八事变而被迫中断地北伐战争,并未偃旗息鼓,而是成为党内谋求合作的谈判砝码。萧云成也感觉得出来,上头最近作出许多大变动,估计是为后事做铺垫。所以他首要问题,是在上头命令到达之时,铲除最大地障碍。
但这回比不得上次夺权,取而代之恐怕未必可行。除非月隐能顺利完成余下任务,他们里应外合,造就一个傀儡军阀也不失为良策。况 且,这么大的动作,还需要更大的后盾支持。或许上头一直未有明示,恐怕就是在等时机。萧云成想,或许有个人也该回来了。当然在此之 前,他得去会一会那位神父。
汉口在经历数月洪灾之后,已渐渐恢复元气,只是街边仍有不少的难民,那栋圣若瑟堂的王神父好善乐施,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来派粮。邻近地小孩子每每看见他,都会缠住他要糖吃,从他兜里也总能摸出用漂亮糖纸包裹地水果糖来。无论孩子如果无礼嬉闹,王神父总是笑眯眯的,正应了他憨厚的长相。
萧云成倚在对面街地栏杆旁观察了许久。烟都抽到好几根。这才立直身,径直向教堂走去。里面没有人,只有背对着他地王神父,萧云成反手关上大门,仰望着壁上高挂的十字架,肃穆而凝重的氛围未能感化他,他甚至嘴里还叼着烟,丝毫不懂得在神面前应该谦卑一些。
王神父闻到烟味,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未减。极其和善的奉劝:“这位先生,这里是不允许抽烟的。麻烦你先熄灭它,可以吗?”
“如果我不肯呢?”萧云成眨着眼,好像是在与高高在
帝赌气。“倘若我在此屠杀上帝的使者,上帝看得见
“上帝无所不在,也无所不知。也请它宽恕世人无知的言谈。”王神父在胸前划个十字。为他暴力的严词而垂首忏悔。可萧云成却很不识趣地捧腹大笑,嘴边的烟也掉落下来。被他一脚踩住。他扬起头,用着极度蔑视的神情盯着那副不过是金属搭建的十字架,笑道:“那你真不走运,几年前你就该死在它眼前!”
突然——萧云成抡起拳头,凶狠地朝王神父的太阳穴打去。出于条件反射。王神父立马避开身。也反手还击。可毕竟多年不曾交过手,动作早已不如当年灵活,转眼便被萧云一个扫堂腿击得下盘吃痛。趔趄倒地,脑门因重力磕在地板上,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眼。萧云成抽出一把匕首,在他脸上化开一道痕,“你现在一定很想我用枪结果你,那你就错了?我就是要你的上帝睁大眼看清楚,它地使者是如何一点点下地狱!而且我也想知道,你这张脸还能装扮成什么鬼样子!”
王神父自知在劫难逃,躲避了多年,逃亡了众多省市,最终还是被他们找到。可是即便是死,他也得死个明白!他喘着气,努力用手撑住身子,申辩道:“我知道我今天是活不成了!可是当年我确实没有拿过那份联盟书,我是被人陷害的!”
萧云成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拽起他地衣领,一掌掴过去:“你娘的少给我放屁!不是你还能是谁?!那天上头要你去接联盟书,可当晚你就逃路,还把那两名同志给谋害了!不是你把联盟书卖了,你哪来的钱四处逃窜!不见棺材不掉泪!”
“确实不是我!那天我接到消息赶到那里,他们已经断气了,身上根本没有联盟书!我知道这事肯定要栽在我头上,所以才跑的!”
“放屁!到处都有人围堵你,你怎么跑得了!难道还有人故意放你走不成?!你也够能耐,害我们好找啊!”萧云成冷笑,又是一拳砸下去。王神父捂住脸,大声争辩:“你不信就干脆杀了我!只怕你们永远也找不到真正的内奸!”“你娘地!”最后这拳萧云成是使了全力,当场将王神父击晕。正当他准备一刀结果叛徒,教堂外却传来一阵阵拍门声,还有温柔地轻唤:“王神父?王神父你在吗?我刚听人说你在里 面,怎么把门关上了?王神父?”
不得已,萧云成只得暂时留他一条贱命。其实他完全可以不作声,但他想多个时间证人也不错。于是动身将昏迷的王神父拖进忏悔室,同时换上他的衣服,打开了门。在来者看清他相貌之前,萧云成已快速转过身,径直向小祭台走去。
“王神父,你要地东西我给你带来了。希望你能喜欢。”
“就放在座位上吧。我呆会自己来拿。”萧云成模仿着王神父的声腔,这是他最拿手的绝活。奈何对方并不打算就此离开,反倒走向前,疑惑地问:“神父,你都不看一下的吗?万一不合心意,我也好拿回去另画一副送来。”
“这个就没必要了。”
“王神父,冒昧问一句,您是否知道我是谁?”
“什么意思?”
“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转过身来。看都不需要看,如何就知道 了?”女子似乎有些动气。萧云成忽然很想转过脸,望一望这个女人是什么模样。一时好奇的心理,让他加大了游戏时间:“我的意思是说,你拿来的肯定不会差。”对于她的抱怨,萧云成自然有法子应对。纵使他无法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脸,可他现在已经从祭台的银器上知道了她的容貌。一张妍美而精致的脸孔,典型大家闺秀的气韵,不过他最喜欢 的,还数她那双盈亮的杏眼,别具风姿。所以他很乐意陪她继续探讨,看与不看的问题。
“好吧,小姐。我向天主忏悔,请它原谅我暂时无法转身来回应 你,因为我犯了罪。”
“那我可以问是什么罪吗?”
“非法终结他人性命,所以我需要忏悔。”正儿八经的文人口吻,连萧云成本人都意想不到。女子浅笑,遂问:“神父,真想不到您也有如此风趣的一面。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您忏悔了。再见。”
萧云成轻颌首,待到她走后方将脸转过来。他径直走到椅旁,拎起那副画,上面画的是名外国妇人。他无意识的撇嘴,看不懂这画有什么特别,便猛踹了王神父几脚,等他渐渐清醒过来,指着画问:“这画的是什么?知道谁画的吗?”
“这个……这个是圣母像。”王神父头痛欲裂,勉为其难的继续解释:“下面有落款,是Beatrice小姐画的。”
萧云成眉一拧,怪道:“比猝死?什么鸟名字!糊弄我是吧?”二话不说,又一脚踹过去。王神父连连摆手,忙说:“她……留洋小姐都爱取英文名。真名是康家的大少奶奶,杜怀璧。”
“是她!”这个名字萧云成可谓印象深刻,上次搅局的不正是这个少奶奶嘛。只是想不到,自己居然会遇见她。
请君入瓮(上)
来,小金堂便被康少霆视为眼中钉。前阵子灾民不断 小金堂在幕后策划。只可惜苦无证据,无法将其定罪。今日得遇如此良机,他是决不能有所差池。在收到内线传出来的讯息,‘小顺喜’此时照常开设‘忘忧宴’,康少霆立即将军队分成两组,让一组人将‘小顺喜’团团包围,不许人出入。他则带领一队人马冲了上去,遇见想通风报信的跑堂,几名领头的巡捕立刻捆绑起来,楼内的食客因为一早见官兵们持枪警告,都乖乖闭上嘴,不敢吭声。康少霆大力踢开一间线报所提示的贵宾厅,果见有位青年男子仰躺榻上,吞云吐雾,脚边还有个神情木讷的女子半跪着给他捶腿。
看到有人闯进来,他非但不惊恐,反微眯起眼,将女子下颌捏至面前,含唇将烟吐进她口中。这派活色生香的画面,看得康少霆心烦气 躁,他一挥手,后面的士兵冲过去要拉开他们,谁知男子一挺身,不疾不徐地笑道:“原来是康军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走下榻,怀里仍揽着女人,似乎毫无松手之意:“不过康军长,你的手何时废了?真是可惜。”
“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实点!”几名士兵用枪指住他。男子全不在意,只一味笑说:“那可真奇怪,若不是手废了,怎么连起码的叩门都不懂?”
“你很想知道是吧?”康少霆忽然走上前,抬手便是一重掴,“现在你再知道,我这手究竟有没有废了吧。王擎宇。你漠视国法。私自贩卖鸦片,又涉嫌多宗命案,罪加一等!”
王擎宇瞪着他,心底翻腾出一股杀机,但想到全盘计划只得隐忍,讪讪说道:“果真官字两个口,定罪全凭莫须有。况这各地各省禁烟条文不过是嘴巴提倡,到了军长这里就成了大罪,还拉扯些什么人命案 子,我可是不服的!”
“各家还有各家的规矩。何况各省本身制度就有不同。禁烟运动势在必行,你也不用钻空子。只说你牵涉几宗命案都是有所保留,想你开这鸦片馆子,背地里又干些坑蒙拐骗的缺德事,害地性命又岂止这些?说我冤枉你,只怕还判轻了!你要不服。进了巡捕房再议!”康少霆挥手让随来地巡捕过去锁他,不料他下力甩开这些人。冷笑道:“既这么说,‘小顺喜’上上下下都与我脱离不了干系,看样子是得全部拉去问罪了!”
“有没有罪,审了就知道,不劳你费心。”康少霆不予理会。却见王擎宇从怀中掏出张白纸。往他眼下一扬:“那好。一个也不能漏!康军长应当会秉公办理吧!”听这话有些古怪,康少霆忙抢过一看,居然是份卖身契。而且还是颜开晨的!霎时脸色大变,而王擎宇则洋洋得意道:“我想军长还是单独审问的好,反正不差这么一会儿。”
康少霆气得握拳,让部下先在一楼等候命令。他将卖身契撕成碎 片,砸在王擎宇脸上,对方这副小人得志的张扬,让人怒火中烧。最可恨的,是颜开晨会卷进来!
“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逼问。
王擎宇摊手,摇头晃脑犹豫半天,才说:“好在真契约我没敢拿出来。不就如军长所见,颜开晨已卖身于我。进了巡捕房我当然实话实 说,说她是我姘头和我合作干的这档子事,那些好大喜功的巡捕们当然不会放过。这可不是我强迫的,是她养父没钱还债,特意将米铺和她一起抵给我。不过我可真是干了件亏本的买卖,才让她去夜总会帮忙,结果就为您白挡了一枪,现在不知所踪。我还在寻思,是否要告官去,有不法分子拐带人口。军长,您知道她的下落吗?”
“原来她流落卖唱全是你干地好事!想必今天这张契约,也是特意等我来看的吧!你想以此要胁我?”康少霆得知这层内情,更是怒不可遏。王擎宇唤来一直呆立身后的何滟,让她坐进自己腿上,狎昵一番:“唉,我真是冤大头,连那丫头的手都没摸过,看来日后得让那丫头也干点伺候男人的勾当。不能挣钱,我可就白买了她!”他的自说自话,句句锥心,让康少霆如坐针毡。再见眼前这女子地遭遇,如牲口一般由人侮辱,他开始联想颜开晨失踪那段时日,不知是否也这么熬过来。然而想到王擎宇的意图,他既想救出颜开晨,又不甘愿受人威胁,只得压低嗓门反问:“你究竟想干什么,摊开来说吧!”
“哎呀,我可申明,这丫头可是我规规矩矩买来地。既然她现在没了影,又不能替我赚钱,我当然希望可以反手卖个好价钱!”
“你要多少?”
“军长你肯定出得起。”王擎宇一脸笑意,将何滟揽得更紧,“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难得军长中意,自然少不得花费一笔。也不多,我要从今往后所有货物往来由我小金堂一手包办,而且无需通关处检阅。你也放心,走的货品无非是民用、药品之类,每月分成自然不会少了你这份。如何?况且现今政府花销也大,公家那点零头哪里够使,大家互惠互利,才是长久之计嘛!”
“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胃口还真是不小!”康少霆冷眼看着,真想不管不顾将他送进大狱。偏被他抓住的弱点,又确确实实令自己无法撒手不理。为一个女人徇私舞弊,康少霆如何甘心!可他更清楚王擎宇这人,什么下流手段使不出来。巡捕房里屈打成招的,同样也是有去无回。满腔的正义感与个人私情互相斗争,一刻消停不了,让他更加烦 乱。
王擎宇是猜着他地心思,继续煽风点火道:“其
场有几处不黑地?那些作威作福的祸首们,又有几个 们勾搭成奸,欺上瞒下地。风气如此。你又何必强作清流。摆个什么架子!只要你肯应予,我现在就下楼跟巡捕们走一遭。不怕告诉你,我要是执意不去,保管没一个人能拉得住我。毕竟小金堂可不是那些小帮 派,闹点动静也足够你们头疼好一阵子!我进去不过一两日便可出来,颜开晨就不同了。即便不死,只怕在牢里呆着也只剩半条命。”见康少霆闷不吭声,王擎宇干脆说:“这样吧。我先去巡捕房,你若考虑好了直接让人捎句话,我再将真契约双手奉还。不过。可别让我等太久。”他瞅了眼康少霆,一笑而去。康少霆寞然看着一地纸花,其中一片留着‘开晨’二字,犹如咒语,牵动心魂。
躲在密室观看这一幕地萧云成,忽然偏过头。望了颜开晨许久,感慨道:“真看不出。这康少霆傻乎乎的,对你倒很痴心。”
“确实傻,不过这才叫人情味。你们是不懂的。”颜开晨谈兴索 然。本来她和萧云成赶来,是怕康少霆万一不中套,他们好临时再行它法。不想。康少霆竟如此配合。
萧云成对于她的措辞并不理论。只顾吩咐:“你现在可以依计进行第二步,还不去准备一下?”
“还需要准备?我们不是一直在演戏吗?”颜开晨眨着眼,笑意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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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堂堂主被逮的消息。转瞬间传遍大街小巷,甚嚣尘上。谈及擒获要犯的康军长,没有不竖拇指夸赞的。只有康少霆自己清楚,这次又打了败仗。回到军部,那些要命又烦人的恭维话让他片刻都坐不住,换了便服托词离开。
走出来才发觉,他竟没了可去的地方。东大街就在眼前,也说好时常会陪在她身边,即便如此,今天他还是想独自一人。走走极少经过的街道,望一望经常忽略地风景,看看每张陌生的脸孔流露出的各式神 情。然而走马观花的结局,只会更加应证他的孤寂。
乏了,他坐在废弃的砖瓦上,无意听见墙后似乎有夫子在说教。透过敝开地门扉,他看到十来名幼童蹲坐在地,课桌是一块旧木板,一排三个人。负手来回的是名年过花甲地老先生,洗得发白的灰马褂似乎略大了些,显得空空荡荡的,仿佛穿梭在孩子间的仅仅是件衣裳。老先生拈着胡子,默默评估孩子们书写的好坏,忽然拎起一位学生地稿纸,频频点头。而那张发黄地纸片正中,写的是个‘忠’字。或许孩子们并不能参悟这大字背后包含的深意,它不过是先生对他们日后地一点寄望。
忆起初次上学堂,先生教他的第一句话:忠孝仁义礼智信。那时先生说:国人一生切不可忘的,便是此七字。当年他不过一知半解,大了以后只顾推崇洋学。今天乍见这个字,想到已过世的老师,记起曾经慷慨激昂,豪言壮语的少年时;现在的他,人是成熟了,却反而缺失了许多。
待到孩童们忽地一哄而散,康少霆方觉察原是下起了雨。不一会 儿,雨势变大,北边卷来的寒气冷得人浑身哆嗦。他就近躲在一户门檐下,露出的半边身子仍是被雨淋得湿透。偏这时,一把油伞越过头顶,替他遮住了雨水。这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本不该出现这里,正因为出乎意料,才令康少霆既诧异又忍不住惊喜。
“开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康少霆最想避的,其实正是她。颜开晨用帕子擦拭他脸上的水渍,轻描淡写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我们偏偏就是会遇上。这不,”她抬起手,摇了摇几个油纸包,“特意去司门口买曹祥泰的绿豆糕,结果就撞到了。”
“你身子才好些,别走远路。赶紧回去吧。”康少霆将她的手轻轻放下,也借此避开那些他会令自己动摇的亲昵动作。并非存心疏远她,只是想努力在公与私之间,划一道明显的界限。他不能为了她一人,作出有违良知的错事。王擎宇能利用他一次,就必定会有更多的下一次,轻重之分他还懂得。可是颜开晨忽然出现眼前,无论是巧合还是其它,那一霎他的心里确确实实是喜悦的。
“开晨。你先回去吧。”他再次拒绝好意。想对自己狠一点。颜开晨见状,心底也掠过一丝凉意。虽然先前希望他能学得决绝一些,不要太轻易妥协,但真见他动摇了,自己又不是个滋味。这么一来,于公于私她都得让计划继续下去。或许面对感情,人就该自私一些,无欲无求的下场,她不是领略过么?现在,她也耍起性子。丢开伞陪他浸在雨 里。康少霆大惊失色,慌忙去捡伞,扭头冲她大吼:“你太胡闹了!万一伤口恶化怎么办!你还要不要命了!”说完要把伞给她打上。
颜开晨干脆走到马路边,同样理直气壮:“你不也特意在淋雨嘛!难道你就是铜皮铁骨,不会生病了?!既然你都不爱惜自己地身子,我为什么还要保住性命!你要骂我任性只管骂。甚至可以一走了之不再理我!但不要让我看见你这么折腾自己!虽然我不知道你每天都遇到什么样地事情,也恨不能为你分忧反而只会拖累你。尽管你总说别在意,可我不想一辈子当个废人让你操心!看见你什么都憋心里不说出来的模 样,你是不会难受,但我会!”
“开晨!我现在真的很烦,你能不能别再闹了!”康少霆眼眶一 热。有些感情终究压抑不住。他纵身冲过去拉住她。很受不了她自暴自弃的样子。也怕自己真会为了她,放弃最后一点原则。可
意识到,当颜开晨猛然抱住他。将脸抵在他胸膛放声 刻,便已经迟了。他康少霆确实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了自己。
秋季最后的一场雨,或许埋葬的远不止一个季节,一段曾经。那些淅淅沥沥的雨水,也让等待变得异常亢长而寒冷。杜怀壁望了一眼壁 钟,已经是夜间八点。从下午等到现在,烛台对面的那张座位,依旧空着。开始她还以为是佣人交代不清楚,没有告诉少霆自己在旋宫等他。拨了几通电话过去,才知他根本没有回家。但怕他万一找来,她就这么一直等到现在。服务生再次上来续水,她盖住了杯,让人推来蛋糕。早已等候多时的奶油蛋糕,终于登场。没有热闹地庆生会,杜怀壁默默插上一圈黄色蜡烛,点燃其中一根,自己吹熄。然后拿起叉子一口一口将蛋糕挖进嘴里,慢慢咽下去。舌尖蓦然触及一股咸味,让她重新抬起了头。她望向垂手一旁的服务生,指责道:“这蛋糕是怎么做的?怎么只有咸味?”
服务生一愣,随即埋下头,“对不起小姐,混着眼泪的食物,是吃不出其它滋味的。”
杜怀璧下意识一摸脸,不禁失笑:“抱歉,实在不好意思。”原来这剂调味料,是她的泪。眼泪,又怎么会甜。
可是康少霆啊,我还是要感谢你。
因为你让我知道蛋糕,不只有甜味。它也可以,是咸地。
康少霆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听吴妈说怀璧昨天下午在旋宫等到晚上才回来,他才想到昨天是她的生日,怪不得让他早些回。可眼下又没有礼物补上,只得先回房抚慰她一番。不想才进门,就见她立在窗边,明知道他回来也故作不知。他拥过去,一再赔礼,谎称昨晚跟旧同僚饯行,所以耽搁了。杜怀璧也不理论,冷着脸弹开身,唤小惠进房把她夜里收拾好地行李拿到车上,她回头看着一头雾水的康少霆,说: “二妈病了,我要回娘家住段时日。”“那我陪你去一趟。”康少霆跟过去,不想她一拦,“不用了,你事情这么忙,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操 心。我回去会带你问候一声的。”
康少霆觉得她的话也有道理,便答应了。杜怀璧顿觉心里泛酸,等到现在,无非是想有他陪,可结果还是她一个人收场。女人的口是心 非,男人总以为是真话。同为女人,康夫人就明白得多。她乍见杜怀璧下了楼,忙唤到跟前,笑着说:“怀璧,吃点东西吧。等会我陪你一起去。亲家身子不好,我也该去探望一下。”“妈,您身上也不大安康,还是别奔波地好。”杜怀璧即便有再大地委屈,在婆婆面前还是一脸笑意。康夫人正是喜欢她识大体,所以将自己陪嫁的一对红玉手镯,送给了她。杜怀璧万般推却,知道这玉镯子是婆婆很喜爱的,奈何康夫人执意拉住她地手,硬是将镯子套了上去,羡慕的咂嘴:“哎,果然还是你们年轻人戴着好看。我这老妈妈的手,不配这光润的东西,保养得再 好,年龄始终摆在这里,跟你一比就相形见拙。你要再推却,我可不高兴了。”
杜怀璧含笑的点头,婆婆的疼爱是她在康家的另一股支持,所以无论她和少霆有多不愉快,都不能在婆婆面前表露出来。她摸着镯子,忽然听到婆婆长叹一声,“看着这镯子,一下就想到以前的旧事。那时候你公公到处打战,家里全靠我一个人料理,连少霆出生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有一回土匪作乱,幸亏我发现及时,抱着少霆躲在水缸里,才躲过一劫。后来好容易过上点安稳的日子,不想你公公领了个女人回来,还怀有身孕。所以说咱们女人,一生都在为男人操心,受尽委屈。但无论怎么变都好,首先得把自己的位置坐稳了,才能图其他。”康夫人看杜怀璧听得入神,笑道:“这都是我老人家一时的闲话,别把你听闷 了。”杜怀璧极不是滋味,只得尴尬的摇头:“我只是想不到爸年轻 时,也让您这么费神。后来,那个女人和孩子怎么样了?”
“谁管这些。”康夫人很干脆的回答,声音平静得毫无情绪。杜怀璧不禁发怵,在康夫人脸上看不出一丝怨恨的影子,哪怕丁点对于那个女人的憎恶都没有,她只是像往常一般边看报纸,边品茶。
用过早饭,康夫人让杜怀璧先上车,又命人叫过康少霆,悄声嘱咐他:“你父亲昨晚受了风寒,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你最好别惹他不自在。外面怎么折腾都行,别为些来历不明的女人把家里闹得不安生。有个少 就够了,你就别跟着搀合!这才新婚多久,真是不像话!”康少霆闻言只得点头,已知母亲肯定是问过王副官,自己无从狡辩。
他回身去看父亲,说了些近日发生的要事。或许因为病着,父亲不似以往那般热衷政事,只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直到听他说上面要求加大剿共匪的力度,父亲才开了口:“东北都要全境沦陷了,还只顾窝里斗。只要他们不在咱们眼皮底下闹出大事,睁眼闭眼便算。倘若武汉又出几件日本商人被谋害的,你也只管不理。那些都不是好东西,全是鬼子的眼线。死一个,少一个!”
“我哪里会不知道,您就好生养病吧。”康少霆复加宽慰,便退了出去。正准备回军部,却接到王副官的一通电话,这才知道在他离开东大院后,颜开晨竟遭人绑架。而干下这等事的,唯有小金堂。
薛云烬儿时番外(上)
薛云烬最后一次见到母亲。飘着雪的季节,母亲决绝 缩进男人的车里扬长而去。当时年幼的他手掌小得可笑,即便嚎啕大哭也无法抓牢母亲的衣角。在他还不懂从字面理解何谓遗弃,他便被母亲丢在了这间孤儿院。
他望着渐渐关闭的大门,拼命哭喊,打闹不休,最终被神情冷峻的院长一把抱住。这个中年男人的臂弯强壮有力,夹得他快透不过气。那张永远都不曾舒展过眉头的丑陋脸孔,让人无法亲近,充满了威胁: “你现在最好老实一些,这样会少吃点苦!”。院长松开手,将薛云烬丢进内屋。里面有十来个和薛云烬一般年纪的男孩子,看见他瘦小而孱弱的模样,孩子们皱起了眉,随即偏过脸去。有个叫小杜的男孩子是这里的‘头头’,他因为不满自己的床位让给这个只知道哭的小毛孩,在半夜把好容易睡着的薛云烬,从暖和的被窝里拽出来,劈头给了他两耳光。
“哭哭哭!就知道哭!从白天哭到现在,看着就让人讨厌!不准 哭!”小杜畏惧被外面的人发现,凶狠的用手掌捂住他的嘴。听着他断断续续的抽泣,火气更重了。周围的小伙伴们从被窝里探出小脑瓜,虽然觉得这个新同伴挺可怜,却没人敢劝阻小杜。这促使小杜的气焰更加嚣张,他蛮横的将薛云烬踹下床,用棍子命令他:“你要敢再哭一下,我就揍死你!到了孤儿院就得听我的!否则我就揍死你!”小杜钻进薛云烬的被窝,重新夺回自己的床位。刚躺下,他又爬起来,再次用棍子指住:“你要明天敢告状,我也要揍死你!”说完,把棍子放在一旁,呼呼大睡。
薛云烬战战兢兢的走到柜子边,将整个身子蜷缩在空隙中,以此抵消部分寒气。只是在隆冬的夜晚,这样毫无用处。他搓着手脚,牙齿止不住的抖动,本来红肿的面颊此时也好像没有知觉,仿佛一层死皮,任谁掐捏都没有反应。所以当院长一个闷棍打来,他都不觉痛楚,只是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觉已是第二天清晨。再等他发热的头脑真正清醒过来,却是第三天的晚上。他这一病,小杜也被院长揍得鼻青脸肿,脸上的淤痕过了一周才消退。受到警告,小杜再也没有背地打他,可与此同时,小伙伴们也开始孤立他,全然忽略他的存在。
每当这时,薛云烬都会自觉的坐回门槛,托着脑瓜,畅想着高高红墙外的世界。有时他会想起父亲,也会想到抛弃自己的母亲,想起十二年里所拥有的全部回忆。在日复一日的翘首以待中,他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也不再像初来时只懂得哭鼻子,因为这样永远不能长大。没人会喜欢,爱哭的小孩。
直到有一天,薛云烬才知道。原来这里,竟是连微笑都不被允许。
请君入瓮(下)
少霆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听吴妈说怀璧昨天下 到晚上才回来,他才想到昨天是她的生日,怪不得让他早些回。可眼下又没有礼物补上,只得先回房抚慰她一番。不想才进门,就见她立在窗边,明知道他回来也故作不知。他拥过去,一再赔礼,谎称昨晚跟旧同僚饯行,所以耽搁了。杜怀璧也不理论,冷着脸弹开身,唤小惠进房把她夜里收拾好的行李拿到车上,她回头看着一头雾水的康少霆,说: “二妈病了,我要回娘家住段时日。”“那我陪你去一趟。”康少霆跟过去,不想她一拦,“不用了,你事情这么忙,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操 心。我回去会带你问候一声的。”
康少霆觉得她的话也有道理,便答应了。杜怀璧顿觉心里泛酸,等到现在,无非是想有他陪,可结果还是她一个人收场。女人的口是心 非,男人总以为是真话。同为女人,康夫人就明白得多。她乍见杜怀璧下了楼,忙唤到跟前,笑着说:“怀璧,吃点东西吧。等会我陪你一起去。亲家身子不好,我也该去探望一下。”“妈,您身上也不大安康,还是别奔波的好。”杜怀璧即便有再大的委屈,在婆婆面前还是一脸笑意。康夫人正是喜欢她识大体,所以将自己陪嫁的一对红玉手镯,送给了她。杜怀璧万般推却,知道这玉镯子是婆婆很喜爱的,奈何康夫人执意拉住她的手,硬是将镯子套了上去,羡慕的咂嘴:“哎。果然还是你们年轻人戴着好看。我这老妈妈地手。不配这光润地东西,保养得再 好,年龄始终摆在这里,跟你一比就相形见拙。你要再推却,我可不高兴了。”
杜怀璧含笑的点头,婆婆的疼爱是她在康家的另一股支持,所以无论她和少霆有多不愉快,都不能在婆婆面前表露出来。她摸着镯子,忽然听到婆婆长叹一声,“看着这镯子。一下就想到以前的旧事。那时候你公公到处打战,家里全靠我一个人料理,连少霆出生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有一回土匪作乱,幸亏我发现及时,抱着少霆躲在水缸里,才躲过一劫。后来好容易过上点安稳的日子。不想你公公领了个女人回来,还怀有身孕。所以说咱们女人。一生都在为男人操心,受尽委屈。但无论怎么变都好,首先得把自己的位置坐稳了,才能图其他。”康夫人看杜怀璧听得入神,笑道:“这都是我老人家一时的闲话。别把你听闷 了。”杜怀璧极不是滋味。只得尴尬的摇头:“我只是想不到爸年轻 时,也让您这么费神。后来,那个女人和孩子怎么样了?”
“谁管这些。”康夫人很干脆地回答。声音平静得毫无情绪。杜怀璧不禁发怵,在康夫人脸上看不出一丝怨恨的影子,哪怕丁点对于那个女人的憎恶都没有,她只是像往常一般边看报纸,边品茶。
用过早饭,康夫人让杜怀璧先上车,又命人叫过康少霆,悄声嘱咐他:“你父亲昨晚受了风寒,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你最好别惹他不自在。外面怎么折腾都行,别为些来历不明的女人把家里闹得不安生。有个少 就够了,你就别跟着搀合!这才新婚多久,真是不像话!”康少霆闻言只得点头,已知母亲肯定是问过王副官,自己无从狡辩。
他回身去看父亲,说了些近日发生的要事。或许因为病着,父亲不似以往那般热衷政事,只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直到听他说上面要求加大剿共匪的力度,父亲才开了口:“东北都要全境沦陷了,还只顾窝里斗。只要他们不在咱们眼皮底下闹出大事,睁眼闭眼便算。倘若武汉又出几件日本商人被谋害地,你也只管不理。那些都不是好东西,全是鬼子的眼线。死一个,少一个!”
“我哪里会不知道,您就好生养病吧。”康少霆复加宽慰,便退了出去。正准备回军部,却接到王副官的一通电话,这才知道在他离开东大院后,颜开晨竟遭人绑架。而干下这等事的,唯有小金堂。
没有堂主的指示,颜开晨所关押地囚房,其他人等一概不准擅入。何滟不同,她负责照看颜开晨这两日地饮食,倒不是因为堂主多器重 她。在帮中兄弟眼里,她不过是条不具威胁的宠物,所以看她的眼神总是赤裸裸明显参合着男人特有地猥琐。颜开晨看不惯,尤其何滟进屋后门口守卫的目光,一直在何滟松垮的领口上下游走。当那守卫左顾右 盼,朝同伴使个眼色,颜开晨便猜到了他的企图。
果然,同伴留在门口把风,而他则偷偷摸摸溜进来,当着她的面将何滟摁在床上。可恨她手脚被绑,只能干望,偏何滟犹如行尸走肉般横躺在男人身下,任其欺凌。记得哥哥说过,何滟是在装疯。一个人为了活着,势必会学得比任何时候都顽强,但不是靠这种不断出卖自己的方式。也许何滟觉得值得。只是颜开晨看不下去了,几乎是跳起身,用嘴拔出守卫别在腰后的短刀,甩到何滟手边。
“有本事冲我来!你难道天生不举,只能靠欺负一个疯子找快 感?”颜开晨故意激怒对方,那男人见防身武器被她偷去,又听她如此扫他颜面,恼得过去想堵她的嘴。怎知颜开晨攒劲蹦起双腿,一下顶到他的要害,顿时疼得护住下体,破口大骂:“个婊子养的,老子今天不捅死你就信了你的邪!”说完,便将颜开晨按在地上,扯她衣裳。
向浑身发抖的何滟,大吼道:“你不是个疯子吗?那 疯子敢干的事!难道你还想让他们在你身上爬上爬下?你可是个杀人都不怕的疯子,不是窑姐!像你这么活着,不如死了痛快!”
“还叫!再叫!”男人气急败坏的扇她耳光,手下动作愈发粗鲁。颜开晨之所以忍到现在。无非不想破坏全盘计划。但这男人实在得寸进尺。即便女特工牺牲肉体并不少见,但也轮不到这种货色染指!正当颜开晨打算解开绳索,他突然整个人僵住,五官痛苦得扭成一团,不一会儿便没了动静。顺着望过去,一截刀柄露在背上,刀刃已全部插入他地心房,杀人者则退到一旁。
惊魂未定地何滟,第一次懂得还手,再也不再一味装痴。因为痛苦膨胀到极限时。她是真的疯了。然而随后进来的那个男人,才是逼疯她的罪魁祸首。
王擎宇目睹了杀人场景,不是没有震惊,但也是预料之中。他知道她不会装疯一辈子,迟早会原形毕露。只是这样的话,便没有了起先的趣味。他抽出那柄凶器。在死者身上擦净,“你想我怎么处置你?”
颜开晨看出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三缄其口。她知道,一个男人如果真想对付你,是决不会说出口。因为那样是等于告诉你,他在犹豫。可太久没有说话,何滟已不懂得如何表达。也放弃了乞求。
“以后就跟着我吧。像个正常的女人。”王擎宇下了一个很荒谬的决定。“当然你如果不愿意,以为我还在继续羞辱你,大可以一走了 之。武汉地界以内。我可以保你周全。”王擎宇说得很认真,经历得越多,他越觉得过去那点私恨并不算什么。与其折磨一个装疯的女人,他更愿意接受当年那个趾高气昂地何滟。
何滟慢慢走到门口,视线始终未曾离开鞋面。好一会儿,她身子终于不再颤抖,才转过脸:“好。”一个字,甚至不能让人明白究竟是哪个选择。可王擎宇却笑起来,因为他看见她走的方向,绝不是离开堂 口。
“谁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看你们男人也一样。”她瞅着王擎宇,存心打趣。见堂哥笑而不答,她便回归正题,“康少霆是不是来了?”
“是,那小子就快到了。不过在此之前,你得换身衣服。”王擎宇忽然想起萧云成前些日子又让老二送钱过去,便试探地问:“你那里最近很手紧吗?一个月内可从我这里拿了不少。”
“这些我插不上手。不过哥,你如果不想受制于人,就得有所计 划。万一康少霆被人取而代之,只怕日子更不好过。毕竟跟康少霆合 作,是你占上风,换成其他人你也玩不动。反正你如果有什么打算,作妹妹的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人总是忠于自己,颜开晨也不例外。
王擎宇对妹妹的话深信不疑,既然是亲人,自然容不得怀疑。只 是,他还有所顾虑:“你说的这些,我早就开始在盘算。但婶娘现在还没有消息,总归投鼠忌器,不敢放开手干。”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他们还不敢对母亲下手,我日后也会去查的。”颜开晨也不知道能否查得出,这都是后来地事。眼下,她得把戏演完。
按照堂哥的吩咐,她换了套旗袍,外面罩上白色狐狸毛地披肩,有意挽住堂哥的手臂,迈步来到会客厅。在康少霆看来,她完完全全是被人抰持的,因为王擎宇随从的枪寸步不离抵住她后脑。乍见她惊恐无助的站在王擎宇身旁,康少霆地悲愤可想而知,正因为这个弱点,他必须在王擎宇拿出来地立约书上签下大名。
“康军长何必再犹豫呢?咱们不过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听闻您最近为了扩充部队,为资金头痛。我这人最是仗义,一定不会袖手旁 观!如何?”王擎宇煽风点火的同时,也将颜开晨拉到旁边坐下,“这件狐狸皮是我的一点心意,弟妹穿着正好。”
“你直接冲我来!不要把女人卷进来!还有,我之所以肯坐下来和你谈,不是因为怕你!你要是敢再碰她一下,我不惜一切也要铲平这 里!”他地轻薄,让康少霆怒不可遏。迫于压力,王擎宇只好松开手,笑道:“军长何必动怒,有伤和气吧。咱们也爽快点,早些签字早点了结,弟妹只怕也想快点离开了。”
康少霆看得出她的疲惫,但除暴安良一直是他的信条,如今却要与之同流合污。即便思考了好些时日,真到了这个时刻,仍是决定不了。可是开晨还等着,他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唯有闭上眼,胡乱在上面签下名字。肯定会后悔,但已顾不得了。王擎宇收好立约书,命人将那份卖身契双手奉给他,康少霆几乎看也不看便将那张纸付之一炬,牵过颜开晨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可他速度太快,让颜开晨跟得很吃力。
“少霆,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颜开晨感觉得出来,否则他不会一句话都不说。
康少霆停下步子,背对着她:“是。非常后悔。”然而一说完,他立即回过头,目不转睛的望着一脸茫然的颜开晨,用极其肯定的口吻告诉她:“虽然很不甘心,但没有关系。因为,一定有比这更重要的东 西。”
此刻握在掌心的,她的手,胜过一切。
鹊巢鸠占
“少霆,你这是带我去哪里啊?”颜开晨明知这是去康府的路,不过想更确定。果不其然,康少霆正是要带她回家。
“现在东大街是没法住了。与其提心吊胆防着王擎宇,不如将你安置在更安全的地方。想来想去,只有住进康府。”这个决定,康少霆也是考虑很久。虽说这样冒然带个女子回家,且不论父母如何指责,光是面对杜怀璧一人他便足够头疼。更何况她才回娘家,这么做实在太过 份。可他也不想再被人捏住把柄,如今只有硬着头皮,蛮干了。
颜开晨是巴不得能早日进入康府,办起事来更加顺手。但这么去恐怕不容易,忙问:“那我以什么身份去府上居住呢?你想过没有?”
“这个……”康少霆被问住了。
“你也太冲动了。一个女人突然跟着你,别说你父母了,连我都觉得羞愧难当。我倒是不怕人说闲话,是担心败坏你的名声。”颜开晨私底下确实也不愿意看他被人说三道四。可靠康少霆想出好法子,只怕 难,于是灵机一动,“不如我也效仿他人,以你私人秘书的名义,跟着你如何?或者新招的佣人都可以。我也不打算在府上白吃白住,凭自己的劳力,我才住得安心。”
康少霆一衡量,觉得这个主意倒也不错。他也深知颜开晨的为人,只要不是粗重活,让她平时帮帮忙也好。否则,她不会过得自在。回到家,他先让佣人请母亲到小偏厅,打算在家里寻求一个支持者。
康夫人听佣人说少霆带了个女人回来。心知坏事。再下楼一看那女子。虽长相秀丽,可没有名份就随随便便入住男方家,品行操守自然是差的。但人都上门了,就这么赶出去,传开来一有损康家名声,二怕惊动有病在身的康肇卿,三担心少霆鬼迷心窍,也跟着女人一起走。唯今之计只好稳住他们。她乜斜着眼,落座沙发中,不咸不淡地问道:“少霆。这位小姐是谁?”
“她叫颜开晨,您就叫开晨吧。因为有恩于我,所以安排她作我的秘书。现在外头世道乱,她一个女孩子家又无亲无故,我就让她先住在这里。”康少霆哄着母亲,想她素来最偏向自己。应该不会刁难。颜开晨垂手站在旁边,笑着点头示好。一句客套话都没有。倒不是她嘴拙,而是她认为在聪明地女人面前,最好笨一点。宁可被康夫人认定为没规矩,不懂礼节,小家子气。
“吴妈。”康夫人唤来老佣人。说道:“你带这位小姐去楼下靠西面地客房。她有什么不懂只管好生教。都是来府上谋生的,没有吃不得苦的人。”
吴妈会意,便领着颜开晨去了。这边康夫人瞪着康少霆。只恨他糊涂:“你实在太不争气了!上午我还百般告诫你,你倒好,干脆把人给带回来了!我不管你和怀璧闹什么矛盾,老婆前脚刚走,你就迫不及待把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领进来,这像什么话!你父亲要是问起,你别指望我给你兜着!”
“妈,我是有苦衷的。难道你还不清楚儿子的为人?我再怎么不济事,也没胡闹到这份上。确实有隐情,只是现在说不得。您就相信我这一回吧!”
“我不喜欢这种女人。毫无廉耻,又没个仪态,当个姨太太我还嫌呢!反正事情是你惹出来的,自己看着办!”康夫人丢下这句话,冷着脸回了房。
康少霆见母亲都冷言冷语,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好先去看颜开晨,见她正忙着整理床铺,连个帮手的都没有,便知道这是母亲特意让他难堪。但如今也只有走一步是一步。他挽起袖子,让颜开晨坐到一边,劝慰道:“你背伤没全好,不要太劳累了。这点事情交给我就好,平日有需要就找管事老刘。他这个人倒老实……”
“少霆,”不待他说完,颜开晨从背后轻轻抱住他,“让你受累 了。为了你,我一定会变得更坚强。”
“呵呵,我知道了。等我铺好床,陪你睡着我再走吧。”来到这么一个不友善的新环境,陌生感会让人无法入睡。所以,他得满足她一个小愿望。
颜开晨初来康府,言行上得收敛一些,毕竟十几双眼睛盯着。可听他这么一说,又不免动摇了,干脆抛开虚伪的装腔作势。洗过脸,便钻进被窝里,将他地手揽进怀里,陪着睡。康少霆坐在床边,端凝着她的睡脸,笑了起来。
不久,他见她睡熟,便悄悄抽出手,打算离开。不想她还是被惊 醒,坐起身,揉着眼睛指了指那件披肩:“我差点忘了!那个王擎宇说要你留意披肩。你拿回房看看。”
“好,你快睡吧。我走了。”康少霆取走披肩,退了出去。
到了房里,他才翻看着披肩,很快就找出答案。剪刀一划开,夹层里纷纷扬扬掉出许多钞票。其中有一些是马克和法郎,数目颇丰。王擎宇果然够‘义气’,只是这钱如今在他看来,比黄蜂尾后针毒上百倍。更讽刺的是,他确实需要。
原本康少霆还打算第二天向父亲解释,但一想不如解决了当今的困局,再提私事会容易被接纳,于是只好先忙公务。其间他还想去接杜怀璧回来,可又不知如何跟她开口谈颜开晨,干脆走一步是一步。
颜开晨因为初到康府,免不了要作些表面功夫。虽说公开身份是秘书,实则吩咐她的差事和以往在杜府一般无二。一些下人为了迎合康夫人,暗地里也没少苛刻她。每逢康少霆问起,她只是不说。倒不是为了显示大方,无非是对于这等趋炎附势的行为早已司空见惯。待到冬至,府上格外开恩,准许她出门添购些必需品。不过她猜,冬至这天杜怀璧必然会回府。所以康夫人才早早打发她出去。即便回来估计也已经在儿媳妇面前‘说明’过了。好在有这个机会,她才能重回东大院地宅子。因为她的坚持,康少霆才没有退掉。
颜开晨进到院内,熟练地将围墙一处,最下面地青砖抽出来。缝隙之间,有一张折成正方形的纸片,里面的内容是用隐形药水记述。即便不知情的人发觉,也会误以为是白纸一张。可当她看完内容后,她忽然希望这真是半个字都没有地白纸。毕竟即将要暗害地人,是康少霆的父亲。如果有朝一日他知道真相。会如何看她?这个不可能猜得出的答 案,竟让她有一丝胆怯。
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很多时候,不是你想撒手不玩,游戏就能够终止。就好比一个人年纪越长,便越没有任性地权利。念及此处。她想起薛云烬,想起他对她犯下的种种
然而今天她有了另外一种感悟。或许当日薛云烬地冷 是身不由己,一如她现在的处境。
不知是否因为日子久了,人就开始怀旧。那些过去的事,过去的 人。包括过去的恨。转眼间变得让人眷念。在这股力量的鼓动下,颜开晨也来了一次故地重游。时隔多年,又走在常去地胡同。那晚夜合花的 香似乎依稀可闻。总记得他清冷地回答,让她失落了好一阵子。其实当年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揭示的便是他们之间的结局。可惜一场洪水下来,夜合花早已浸死。想再闻一次它的香气,也不能了。这大概就是怀旧地人,为何越来越少。
只是颜开晨想不到,那条小吃街上,卖豆浆地老板居然还在,并且由路边摊发展成一间小店。这可以算是无数失望中,仅存的一点惊喜。怎知当她落座想再喝一碗昔日的豆浆,老板却告知她,如今店里只卖热干面。这是今年武汉才兴起地一种面食,甚为百姓喜爱,转行也是应 景。无奈之下,颜开晨点了一碗热干面,老板还特意多加了几勺芝麻 酱。虽说味道不虚此行,但她最想回味的,仍是当年几个铜板一大碗的豆浆。
离开小吃街,颜开晨继续在街上闲逛。因为冬至,每家每户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归元寺、宝通禅寺以及长春观作为江城最古老的寺院,也自发办起庙会。舞龙、舞狮、划龙船等等行像时才会出现的热闹活动,一时间遍及大街小巷,大伙蜂拥而上,都想在佛爷道爷那里沾点喜气。于此同时,颜开晨留意到一些招兵点,同样人满为患。已是十二月天气,街面上仍滞留十来万难民。政府无法安顿他们又不能驱赶出 城,除了一部分人冻死,一部分被当成乱党被抓,剩下那些饿肚皮的只能去参军。报名后他们便可领到粮食,但要从军饷中扣除,这就是所谓的‘以兵代账’。实行这个政策时,康少霆没少在她面前抱怨,但最后还是顺从这个结果。
颜开晨叹口气,也随着行人追看着龙狮表演。前面有个女学生个头很大,正好把她的视线挡住,几次努力想穿过去,奈何人多根本挤不 动。她费尽气力好容易钻出街边,不想却在对面看见一个人——杜怀 璧。按理今天冬至,杜怀璧应该一早就赶回康府。可如今她非但不在回康府的路上,反而还有心情赶庙会。只是她神色恍惚,连飞过来的龙珠都没有察觉,若不是旁边有人及时接住,否则这龙珠就要砸在她面上。
“小姐,虽说这龙珠是竹子编的,可这种速度砸过来,一样会让你疼得大哭。所以走路还是得睁大眼睛,小心点好。”说这话的正是接到龙珠的男人,这个人的出现颜开晨不仅意外,更是吃惊。萧云成会这么巧和杜怀璧撞上,还如此好心替她挡下一劫,无论从哪个角度揣测,都是令人深感怀疑。
可眼下萧云成不但主动接近杜怀璧,还将龙珠塞进她手里,附耳笑说:“快将龙珠抛过去,这样不但来年行大运,还能将你今年所有倒霉的衰运全给龙神吃掉!要是再从龙肚子下面穿过去,来年你一定能万事大吉,心想事成。”
杜怀璧尴尬的缩回头,虽知因为噪音大。他才贴那么近说话。可这般亲密。还是让她很不习惯,耳根子都臊红了。她的无动于衷,倒是急坏了对面举龙珠的小伙子,因为他地疏忽将珠子抛飞了,幸亏没坏事。他焦急地挥动膀子,想让她丢过来。怎知又一队舞狮的追上来,挡在中间。萧云成见状,连忙抓住她的膀子,一起跑过狮队,又顺利钻过大龙的肚皮。总算将龙珠物归原主。
尽管颜开晨所处的方位,已经无法看见他们的身影。后来如何,她更是无从知晓。可她期盼,一定得发生点什么,哪怕仅是一厢情愿也 好。
(行像:亦称为行城或巡城,是用宝车载着佛像巡行城市街衢的一种宗教仪式。)
寻思今日过节。康少霆吩咐完公事便匆匆回府。家里正为庆祝冬至忙得不可开交,怀璧不在。母亲也没有精力去操办,全让管事张罗。他见颜开晨不在,问起吴妈她的去向,不想母亲脸一沉,冷道:“你媳妇没回你不问。一个下人不见了。就问东问西。”
康少霆自知理亏,忙赔笑:“我不过随口问一句。我早上去过杜 府,岳母身体越发不好。怀璧大清早去庙里给她老人家祈福去了。恐怕今日不得空回来,母亲也别怪她。”
“她人孝顺,从来都是最懂事的。否则,不会赖在娘家不肯回 来。”康夫人先前还有些牢骚,闻得这个缘故,宽心许多。转念一想,她又盯住儿子,责备道:“你也先别得意,日子长得很。还有那个女 人,你趁早打发了,别等我亲自开赶。”
“妈,您何必非得跟她过不去。我真不明白,她到底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事情,让您这般厌嫌。即便有错,那也是错在我!反正这事日后再谈,我先去见父亲。”康少霆转身便走,气得康夫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对颜开晨更加深恶痛绝。
相对女人地斤斤计较,父亲的沉默更容易被康少霆接受。家事于女子,桩桩大如天。而在男人眼里,国事政事才是正经事。所以这点小矛盾在康司令看来,微不足道。在浏览完康少霆送来的批阅文件,康司令疲倦的捏了捏眉心,说:“看来我这个病发的是时候。如今你能独当一面,我也乐得安享晚年。只不过那么一大笔数目,你是怎么弄到的?”看出康少霆面有难色,他也就此打住,随口道:“近日我倒是听说有些帮派规矩了许多,还包揽了所有地运输买卖,干起正经营生。不过世道便该如此,没有人人喊打的耗子,又何来抓耗子地猫。利用得好,倒是互惠互利。只是恐难长久。你懂得怎么放,也别忘了要收得回。”
“我会有分寸的。”康少霆应声。
“以后你也用不着向我汇报,自己拿主意便好。”康肇卿最了解这个儿子,若自己一日不放权,他是不会学会真正的独立。只是最该辅佐少霆的那个人,现在还不知去向。
父亲忽然间的落寞,康少霆也有所察觉。他犹豫再三,轻声说道:“爸,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您,怕您又动气。但如果瞒着不说,我也于心不安。”见父亲没有吱声,他道出实情:“上个月我就收到消 息,在上海找着少 了。但您一直不准大家再提他,所以这事一直没告诉您。母亲我也没敢说。开始我还以为少 势必过些奢华地生活,一直没往底层人群
访,耽误到现在才有了下落。如今他和怀璧地嫂子日 艰难,那些挟带的钱银都使光了,他就去码头做苦力。所以,我想接他回来。”其实康少霆派去的人一找到康少 就欲带他回武汉,只是康少 坚持不肯。这个心结,还是与父亲有关。
乍听到康少 地消息,康肇卿即便再恨,也不至毫无反应。虽说那时放话不准人去追查,皆因他深觉少 把钱花光了就会老实回来。结果一晃至今,还没个音讯。现在更是宁可做个贱民,也不愿回家当堂堂军阀公子!这点顽固不化,倒是像足了他。尽管心疼,可并不代表原谅,于是冷淡地说:“我刚才已经说过,万事你拿主意,不需要请示我。”换句话说。康少 回不回来。与他没有关系。
康少霆自然早拿定主意,即刻安排人再前往上海,务必要带他回 汉。恰巧颜开晨也由外面回来,他忙扯她到一边,掏出帕子递过去: “大冷天还出汗,跑回来的?我有事跟你商量。”
颜开晨擦了擦汗,便问:“有什么紧要的事,得这么偷偷摸摸 的。”
“晚上商会举办宴席,父亲身体不适谢绝了。我务必得去一趟,顺便谈些事。”全武汉有头有脸地人物都会莅临。他也趁便扩大交际圈,毕竟熟人多了好办事。“帖子注明携带家眷,我想找你陪同,反正你也在家呆闷了。也该见识下世面。呆会你从我房里挑件礼服,打扮打扮,我跟母亲打声招呼就动身。”
颜开晨笑着点头。老早就不想呆家里看他母亲地脸色。更何况上流社会,权贵云集。她也确实想开开眼界。在衣橱里左挑右选,都没寻到合意的。杜怀璧虽然身材和她差不多,衣着喜好上却天差地远,太淑女的款式她穿不来。原想首次陪康少霆在重要场合露面,少不得在细节上要考究许多。最终她挑了一件玫瑰色的中袖连衣裙。下身鱼尾的剪裁非常凸显线条。她再披上康少霆补送的银白色狐狸毛披肩。既保暖又有气派。至于发型,她随意在脑后挽成一个斜髻,插上点翠镶宝石的簪子。配上同款的耳环;挑了双时下流行的圆头蝴蝶结的红皮鞋。其实她不太穿得惯高跟鞋子,总嫌打脚。
康少霆从她走路扭扭捏捏,不时地嘟囓就看得出来,她确实不喜欢这双鞋子。于是笑着挽住她,送进了车内。没过多久,‘悦语轩’便到了。
这次宴会是在武昌举办,作为主办人之一的汉商首富,地点便选在自家的豪华酒店。宴会主厅在二楼,歌舞厅在三楼,四楼则是有钱人聚集的赌场。一掷千金的景象,这里比比皆是。财大气粗的首富为了这次地聚会,特意禁止其它宾客入内,专门供到场贵宾在这三楼里玩个尽 兴。大门守着的经理,远远就瞅见康少霆下了车,赶紧殷勤地迎过去带路,几位市政府的官员看见他挽着女伴进场,也走上前寒暄几句,一边正和人说话的粮食局局长则忽然走远,假意没看见。早已到场的军部幕僚看他领了个面生的女伴,颇有兴致地问长问短,结果萧云成一过来就调侃他又欠下风流债,康少霆只得含笑敷衍。推说要见过其它友人,拉着颜开晨走到餐桌边,准备给她挑些吃食。
颜开晨眼尖,一下看见对面有人快步过来。只见罗美娟一脸怒气,活像要将她生吞活剥。康少霆抬头见是她,不免有些发虚。不料罗美娟猛停在颜开晨跟前,怒视地眼神也随即瞪向真正的罪魁祸首。
“康少霆,你还真是个好样的!”她低叱,看见这两人手挽手蹦出来,不生气才有鬼!横看竖看,这个女人也不及怀璧一半!
康少霆不想在公众场合逞口舌之快,干脆避之。哪知罗美娟一把抓住颜开晨,右手还没来得及抬起,就被她反摁了下去。颜开晨一早就看出她地企图,她想要赏耳光,还差点火候。本来站在女人的立场,自己也很理解遭情人背叛的滋味。可罗美娟的粗鲁忽然让她的邪恶感瞬间扩散,原来的同情也转化为一种耀武扬威。整个人顺势靠到康少霆身上,仿佛受尽委屈。
男人天生爱在女人跟前逞英雄。不多思量,康少霆便认定罗美娟的不友善,已达到忍耐的极限——抽开她紧抓住颜开晨的手掌,警告道:“罗美娟,你别太过份了!”
“我过份?!这话你不如当着怀璧面说!贼喊捉贼!”罗美娟被他这副极力维护坏女人的神情激怒了。她真后悔当初没有早些告诉怀璧,反让这两个人逍遥快活到了这等地步!这时父亲突然走过来,笑眯眯的扬起眉:“少霆来了,康司令身体可好些?”
康少霆颌首示意,礼貌地回答:“有劳伯父挂心。家父已无大碍,只需多静养些时日。”
罗市长宽慰的轻拍他膊头,语重心长:“往后你的担子可就重了!多加留心才是。来,我给你们引荐一个人。他可是刚从南京调回来,负责特别警卫厅的薛厅长,你们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说起来,你与他还是亲戚一场呢!”
话音刚落,前方正与政府要员相谈甚欢,一直背对他们的男子这才转过身。眉宇间的意气风发,犹如他嘴角轻泛的浅笑,言不尽的倜傥。
“在下薛云烬,久闻康军长大名。今日有缘得见,果不负公子之 称。”他友好的伸出手,笑得别有意味,“不知贵夫人何在?按照辈 份,她应该喊我一声舅舅。先前杜府的三夫人是我远房表姐。”
“原来如此,甚少听她说起娘家之事,印象不深刻。”康少霆礼貌的握过手,总不愿久盯他的眼睛。因为太过清明,反倒让人觉得可怕。没想到身旁的颜开晨却气定神闲的回望对方。他哪里知道,颜开晨此刻的镇静有多虚假。突然间看到一个你根本料不到会出现的人,想要将惊讶掩饰得十分完美,绝无可能。她清楚薛云烬一定察觉得到,所以干脆不再避开,直面向他。
可意气之后,她这才发觉,他变了。看着他负手走近羞怯的罗美 娟,言谈举止中流露出的淡然若定,恰似在川流不息的河流里,逐渐被打磨光滑的鹅卵石;摸不出棱角与天然的粗糙,圆润得不可思议。若说以往她还能从他不经意的蹙眉,和偶尔的沉思中瞧出一丝不多见的真 实。那么眼下,她看到的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
再也猜不出他的想法,丁点都不能。这是比陌生感还要可怕的——疏离。
伪善之心
男人们的聚会不外乎三样:女人、美酒、赌博。他们一边浅酌,一边对在场女士的衣着外貌品头论足;见到太太小姐们互相比攀,从头到脚的装扮都要显示出高人一等的虚荣,唇角总会流露出不小的藐视。可当女人索要更多的金银珠宝来装饰自己,他们通常会很爽快的掏钱。因为美丽的宝石是女人炫耀自身价值的奢侈品,而美丽的女人,则是男人们彰显自身能力的战利品。
同样都是充满铜臭的较量,后者更甚。就好比薛云烬对面的三位牌友,出手阔绰的程度,与嘴里夸出来的一连串威风史不相伯仲。他们一下从这家风骚的姨太太,聊到别家的小姐;又从私事转移到公事,还扯出资助过那些政府项目云云。薛云烬作为唯一一位不参与讨论的牌友,全部注意力只集中在纸牌上,对于他们的政治高见一笑置之。可惜玩过了十局,却一直在输。
他翻转牌面,摇头叹气:“真不知是我手气太差,还是三位火气太旺。一连输了十把牌,可谓罕有了。”
“有输必有赢嘛。说不定下一把厅长便转运了。”黄老板笑得露出白森森的牙,雪茄吸得吧唧作响。手一挥,久立的保镖立即为薛云烬奉上一盒巴西雪茄烟。
“这是我托人专门从巴西带来的精品雪茄,不成敬意,还望厅长笑纳。日后厅长大人,可得多加照应我们这等布衣草民才是!”
“黄老板这话可太见外了!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在下一定不遗余力。倘若日后有事都不通知一声,那才是不给在下薄面。到时。可别说不念旧情。”薛云烬一笑。黄老板自然连连应允。其它两位老板不甘落后,也随后送上一些小玩意。表面看着毫不起眼,盒底却藏着大秘密,这也是商贾对新任高官主动示好的一点诚意。
薛云烬大方收下礼物,吩咐继续派牌。他扫了扫已亮出的牌面,独他的最小。其他三位纷纷加注,胸有成竹。最后一张发完,他猛地反扣住牌,笑言自己又输了。可三位倒纳闷起来,明明存心作假。可他偏是每把都不胜。于是互相使使眼色,非得让他赢一场。
新一局玩到中途,左右两位都不再跟牌,剩下黄老板一人独对。他爽快地抛出三倍筹码,仿佛要再下一城。薛云烬瞥了眼底牌,面露难 色:“恐怕这一局翻不了身。输光了。”
“那么就加上这些,我赌你赢。”一上楼颜开晨便撞见这一幕。或许出于单纯地幸灾乐祸,她不但主动靠过去,还替他押注。薛云烬侧过脸,不置可否,只一味笑。黄老板见状。戏谑道:“我若有红颜知己相随。一败涂地也值得了!”
“难保不是桃花劫。”薛云烬笑盈盈地瞅着颜开晨,“这位小姐,我们并不相熟。怎么对在下如此厚爱?”
“我又不是贴小白脸,赢了可是算我的。何况,我输得起。”颜开晨慢道。
“这样的话,那就借玉手一用,说不定能转败为胜。”薛云烬站起身,拉她到自己的位置,感觉她在抗拒,便一把抓牢她的右手,用指尖挑开了底牌。
两个A,对方却有三个10,
些难以置信。旁观者不无遗憾的砸舌,纷说这牌邪门。薛云烬倒一派泰然,他轻拍正在犯疑的颜开晨,惋惜地说:“实在辜负小姐的期望,连累你也输光了。”
“我只当是替人积德,同样功德无量。”颜开晨反唇相讥,言语多有嘲讽。明知不该去招惹,偏一时鬼迷心窍。那一刻,她赌的或者不再是牌局。然而待到转身,赫然发现康少霆正神情凝重的注视着自己,他何时上地楼,已不在她预算当中。见他眸子里透着几许隐忍之下的怒 气,之所以没有任何表态,正是等待她的一个能消除内心不断激升出猜忌的解释。
颜开晨察觉出他的不信任,有一刹也曾慌过神,但很快便冷静下 来。有个男人为你吃醋,感觉本就非常受用。她扬起笑脸,正准备迎过去——右手忽然被人拽住——一蓦然回首,薛云烬的脸孔近在咫尺。一大叠钞票也物归原主。轮不到她潇洒地甩开手,那张曾写满人名的手掌早已收回。
“小姐,我很感谢您地侠义之举,只不过这样的事情,还是男人来比较好。”薛云烬话是对颜开晨说的,目光却停留在康少霆身上。这种看似温煦的眼神,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瞧出康少霆面色铁青,他反而虚心请教:“康军长,这位好像是您带来地女伴吧?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请她喝一杯?”
“抱歉,阁下似乎找错对象了。”康少霆一口拒绝。
黄老板等人瞧出气氛不对,忙邀康少霆和薛云烬去三楼地歌舞厅消遣一番。薛云烬让他们先行一步,自己随后即到,众人便识趣的离开。他迈步至颜开晨跟前,彬彬有礼地问道:“请问小姐贵姓芳名?可否告知在下?”
“这与阁下并无关系。”康少霆脸一沉,极之不耐烦的将颜开晨藏至身后,“还有,请阁下铭记:非礼勿动。”
“没记错地话,军长应该新婚不久吧。让正房妻子独守空闺,却兴致勃勃的带着另外一个同样与你没有关系的女子,莫非就理直气壮 了?”
“是罗美娟说的吧!这些是我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恼羞成怒的康少霆拉住颜开晨便要离去。在与薛云烬的对峙中,他意识到自己的底气不足。毕竟对于怀璧,他心中有愧。每当听到这个名字,便如一句紧箍咒,让四面八方游来的束缚似钢丝般死命的勒住他!所以他厌恶任何带给自己压力的人!
“我对你地私事并无兴趣,可那个只敢躲在人后哭泣地是我侄女。或许你现在觉得为博新欢一笑。付出得再多。更能印证你的男儿气魄。岂不知你付出给人的,却是她作的牺牲。不是眼前人才值得你去珍惜,在被你忽略的身后同样也有一个人,更需要你去爱护。因她整日守住 的,只有你的背影。”薛云烬的话,永远都是一针见血,无论你想
,爱不爱听,一样会扎进你心坎。而他会以女子的立 深刻的道理,在颜开晨听来。简直是万分震惊。印象中地他,何曾有过如此感性的一面。即便这一幕不过是在作戏,可这样的字字句句仍意外得让她透不过气。时隔数年,她第一次目送他离开,空望着那记背影,怅然若失。
薛云烬在二楼转角。遇上一个人。从对方踌躇难言的情形判断,似乎特意在等他。可当他礼貌的一笑。她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支吾许久。薛云烬看得出,一个女人在你面前表现得格外温柔,多半是喜欢你。何况对方也不差,好歹是市长千金。
“罗小姐。你找我有事?”他主动出击。实在无法陪着她一起演哑剧。
罗美娟红着脸,结结巴巴道:“薛厅、厅长。我、我想请、请你帮我、查查、查查……”
“是为怀璧的事吗?”
“啊!你都、都知道了?”罗美娟脸更红了。
“罗小姐,我知道你与怀璧姐妹情深。但这终究是她选择地人生。我们可以从旁鼓励,给予支持,却不能参与其中。以后,你也不要再插手了,让她自己处理。”薛云烬说得很直白,所以有一刹让罗美娟十足的难堪。任谁被爱慕地对象认定为多管闲事的角色,都会低落得想找洞钻。她耷拉着脑袋,再也不敢多说。怎知薛云烬忽然弹了一下她的额 头,笑容灿烂:“不过你要做什么选择,也没人可以干涉,那是你的自由。”
罗美娟摸摸额头,傻笑起来。一股在心底发酵的甜蜜,不多不少,刚刚好。
夜宴准十点结束,但对于男人来说,欢乐时光正开场。
早在歌舞厅等候薛云烬地同僚与富商们,特意让舞场近来最红地交际花陪酒,名曰为他接风洗尘。薛云烬酒过三巡,略显醉意,推说去外面透气。众人玩性正酣,也就随他去,囓着要他快些回来。
他走向阳台,隐约瞧见一点扑闪的火星。掀开落地帘,果真有人先一步占了阳台,正在吞云吐雾,好不优哉。他靠过去,倚住石栏杆,手往前一伸,对方便将一根烟递给他。点好火,他也猛吸一口。对方突然发笑,揶揄道:“刚才你挺威风啊,莫不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跟小鱼闹上了?”
薛云烬觉得这话挺逗,遂笑:“你自从去四川后,脑子怎么比往日还迟钝?光去军营练胆子,该多吃点猪脑。”
“你他妈的!这么久不见,一张嘴就要人命!”萧云成没占到便 宜,不甘心地继续说:“你不是从来不管私事地吗?被你这么一搅局,岂不是坏事了!”
“我保证小鱼非但不会迁怒于她,反而和原配的关系日益恶化。”他断言。
“凭什么?”萧云成不信。
“男人喜欢调侃和女人们的私事,可不代表他们也乐意被女人当成话柄。如果妻子将房中或两人之间的一点破事都对朋友倾诉,连初见面的人都略知一二,哪里会有不反感的。”
“哦,所以你为他们增进感情也是心甘情愿的咯?”萧云成不怀好意的翘起唇角,紧盯向他。薛云烬长舒一气,背靠围栏继续抽烟,对这个问题置若罔闻。好半天,还是萧云成问:“说正经的。依你的资格完全可以留在南京,参与更高职务的工作。怎么突然回国会被安排在这 里?”
薛云烬懂他的意思,慢道:“南京遍地都是精英。人材一多,难免互相不服。党内的拉帮结派、勾心斗角,比起这里,复杂何止千倍。我宁可在这里作土皇帝,也不愿意去那里小心翼翼做人。更何况校长前些时候下野,孙科等人执掌南京政府,据闻大鱼有意向新政府示好。其意无非是想名正言顺发展势力。提高声望。以此得到新政府的依赖,他好作幕后之人。上回小顺喜杀人事件,虽说让其与湘军交恶,可并未从根本撼动他的势力。可谓功亏一篑!”
“这个我应该负责。”萧云成面带愧色,语气低沉,“是我没考虑得更全面,棋差一招。搞到现在,还让他想到‘以兵代账’,吸纳了不少兵卒。”
提到这里,薛云烬忽然一皱眉。“王擎宇这次,可真帮了他不少 忙。看来老大当得太久了。”
“我不会饶了这小子!”萧云成听见远处有脚步声,忙岔开话题,笑着俯望楼下。“哎,别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神女要走了。”
薛云烬见他神情古怪。也好奇地侧转身子,瞟下去——
颜开晨紧跟在康少霆身后。五颜六色地霓虹灯映照下,她的脸多了几分朦胧美。只是轻蹙着眉,显示她现下的心情并不那么畅快。康少霆一味前行,用极快的速度先钻进了车里。落后的颜开晨咬着唇,在车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自己上了车。其间两人不曾交谈。对于司机的圆场也置之不理;一个继续左看,一个仍然往右,都在赌气不肯退 让。
颜开晨忽然叫停车。一个人跑了出去。康少霆本想拉住她,可是脾气一上来,也故意不予理睬。等了半天,忍不住探身去瞧,却见到她飞奔过来。不知拿着什么,烫得她不停换手去接。待她伸手将东西递给 他,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撒了许多葱花的锅盔。
“才将宴会没敢吃太多,正好看到有卖这个,所以买来给你吃。大少爷,不会不赏光吧?”颜开晨格外温柔。这样一来,康少霆即便再有不满,也要啃上一口热乎乎的锅盔,随之吃下肚去。
“葱花也太多了,我不爱这味。”他从小就怕葱味,所以厨房里从来用香菜替代。可颜开晨在直觉上,却以为是他所喜爱的口味。她没用再追问,为什么他会厌恶这种味道,她只有埋下头,嚼着自己手中那张铺满葱花的锅盔,任由细碎地芝麻纷纷扬扬。
到家已是近凌晨,可康少霆那股子没由来的怨气还是没能尽退。颜开晨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将他拽到自己房里,锁好门。她正视着有些紧张又带点尴尬的康少霆,直言道:“说吧!今晚为什么这么冷冰冰的?什么话
在肚子里,白生气呢!”
要男人坦诚为一个女人吃醋,那比让他落泪还羞于面对。况且思来想去,康少霆都觉得自己有些小家子气,更不愿意提了。“没什么,我一时心情不好。你早些睡吧,我回房了。”他想走,袖子却被颜开晨拉住。
“跟我还要敷衍?我知道,你是不高兴我和那个厅长一块赌钱 吧!”
“知道你还问!”康少霆一甩手,回忆起那一幕,无名火立即蹿上来!“平白无故的就勾肩搭背,而你居然不反抗!这是最让我生气的地方!”
“那么多人在场,他又是和你沾亲带故地,所以我才肯借钱他赶 本!但是他突然动手动脚,我哪里会想到。等我反应过来时,他人也走开了!再说他是刚调来的官员,我要是当众给他耳光子,谁知道日后是否会将这笔帐记你头上,故意下绊子坑害你?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如果真是这样,我留在这里也没有意思!”颜开晨当下脸一垮,气鼓鼓地去收拣衣物。
康少霆不过一时气话,听她如此维护自己,不由得心软下来,赶忙抓住她叠衣服的手,拥入怀里。“是我太小心眼,小题大做了!好了,别生气了。我如果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只要是你亲口说的,我都 信。”
“全部都信?”颜开晨半信半疑。但几乎在话音刚落的同时,她便从康少霆的眼里找到了答案,那双透着无比坚定地目光,含笑地注视着自己。依靠着谎言而活到现在的人,突然遭遇信赖,这种矛盾的感觉,竟让她备感温馨。即便第二天之后,这句好听地情话将成为过去。那么现在,她愿意沉沦其中。
虽然很不习惯,身体也止不住微颤,无法适应面对另一具躯体;但她愿意投入一次。让他的手抚过残留着另个人气息的部位。以他的唇化解心中难溶地冰,撕开不堪回首地往昔。也许她从此便会记得,唯一的他。
康司令因旧病复发,每天清早用过饭后,都要喝一碗从半夜便开始煎熬的汤药。厨房的翠娘是专管这事的,昨晚起身熬药时吹了些冷风,今早就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她怕误事,唤另外一个小丫头给司令送药。哪知小丫头有些浮躁,刚上楼梯突觉膝盖窝酸疼,不小心将药全洒在地上。翠娘急得直骂。忙叫她把地擦干净,又恐散步的康夫人回来撞见,慌慌张张回头去倒最后剩的药汁。
颜开晨一早起来恰好看到了这一幕,瞧她们火急火燎的模样,便笑说:“翠娘您老小心点。这么急冲冲的,哪能办好事。等会夫人和少爷就要用餐了。您还得忙着准备呢。反正我现在闲着,不如帮你送上去好了。”
翠娘见她开了口。心里是乐意的。可怕事后被吴妈等人告状,只好推诿:“不劳姑娘了,我自己端上去也是一样。”
“看您气色昨晚定是受了寒,万一被夫人知道您有寒症还去给司令送药,非得怪你办事草率呢!现在佣人们都在忙着打扫。我不过是顺手递个药碗。待会还得去楼上帮忙地。”
“那……那就麻烦了。”
颜开晨见翠娘松了口,便接过药碗,叫那个小丫头摆些馒头糕点一起端上楼。门房附近另有勤务兵值班。她们直接将托盘交给他们,自己便下楼去叫康少霆。不想康少霆在她出门后,也已经起身,趁着早间大伙都忙活,他不动声色的回到自己屋里换了套干净衣裳。乍一见到颜开晨进屋找他,下意识想到昨晚缠绵的场景,傻乎乎的干笑,害得颜开晨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擦了老半天。后来猜到是这层缘故,她也佯装生气径直下楼去。康少霆紧随其后,偷偷扯她衣摆,让她分心。
康夫人这时散步回来,一瞧这两人的神色,顿时不悦。碍于下人在场,她只装没看见,自顾喝起稀粥。守在一旁的颜开晨,特意将才腌制好地虾渣端给康夫人,这是康夫人近日指名要吃的小菜。康夫人挑了几根红油榨菜丝,碰都不碰虾渣,最后还是康少霆就着虾渣,喝了大半 碗。
突然,原本守卫康司令地勤务兵一脸惊恐的跑下楼,战战兢兢地慌道:“军长——司令他——他服过药后突然全身抽搐,好像透不过气!快——快上去——”
“你们还愣着干嘛!去把大夫叫来——”康少霆一个箭步冲离饭 桌,急忙赶到父亲的卧房。康夫人此时也乱了分寸,急急忙忙跑到楼 上,吩咐吴妈赶紧坐车去把大夫接来。出了这等大事,大伙各个手忙脚乱,好容易把大夫请来了,谁知他一上去看到康司令是服用鸦片过量已不省人事,便准备好明矾化了水,用此催吐。哪知刚灌了一口,康司令便一度没了呼吸,眨眼功夫心跳也停了。即便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康少霆见大夫摇着头,长叹的收拾器械,他简直无法相信,父亲居然就这么去了!顷刻间,母亲嚎啕大哭,不断呼喊着父亲的名字。那一霎,他感觉自己半生敬仰地那道天,塌了。而那致命地病因,竟是服食过多鸦片!可他明明清楚,父亲从来就没用这种癣好。他洁身自好一辈子,根本不可能会接触鸦片!曾经因为这个,父亲始终不肯原谅少 ,他又怎么会明知故犯!那么原因只剩一个——父亲是被人蓄意谋害的!
他环视四周,发觉那一张张悲痛欲绝,哭得死去活来的脸孔是那般虚假;好像在他看不到地一瞬,他们当中有些人正咧着嘴,得意于计划的空前成功。或许在他们更加觉得自豪——可以将他愚弄一次又一次。就在他眼皮底下,婚宴被一片血腥冲刷,草草收场;也是在他眼皮底 下,父亲不明猝死,凶手竟不知是谁!
他康少霆——究竟还有什么用!
他沮丧的跪在父亲床前,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翻滚的悲恸,泪如泉 涌!颜开晨守在他身边,陪着他跪下,却不敢瞧一眼他哭泣的脸。那 样,实在太难受。
千里奔丧(上)
康肇卿死于鸦片过量,这等有辱名声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官方插 手。康少霆强忍住悲痛,决定将父亲过身的消息全面封锁。而府内所有在职人员,都不准擅自离开府邸。他替父亲换过新寿衣,命几名精壮的侍卫抬到正屋明间的灵床上。由于母亲哭昏了好几次,他只得让吴妈好生劝慰母亲,让她回房休息。奈何母亲一醒来不但指着鼻子痛斥他不 孝,还执意认定凶手便是颜开晨。觉得要不是她送汤药,父亲也不至暴毙。无论康少霆如何分析事由,母亲仍是不依不饶,非要拿她法办。
颜开晨此时也六神无主,满腹愧疚的跪在康司令灵前,任由康夫人责打谩骂都纹丝不动。她不辩解,康夫人更是指着她脸,扬声恶骂: “你不用假惺惺哭灵!要不是你——我丈夫根本不会枉死!你这个杀人凶手——不要玷污了他的地方!”
“妈!事情都还没用查清楚,您暂且保重身子!这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吴妈,扶夫人回房歇会儿。”康少霆一面拦在母亲前面,回身又把颜开晨拽起来,让她先呆屋里别出来。颜开晨知道她继续留下 来,事情只会闹得不可收拾,便颓丧的回房。
康夫人对儿子如此维护颜开晨,先前积累的不满顷刻间全爆发出 来!她狠狠掴向康少霆面颊,痛心疾首哭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居然还要保她!莫非你父亲还抵不上一个女人?对他的死,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嘛!好,如今你是军长了!何须还听我们这些人的劝告?你不肯处治元凶。我自己来!”
“妈!父亲惨死。为子的难道还能视若无睹?不思报仇?!可事情得一步步查明,我已经将翠娘以及当班地几名勤务兵都关押起来,就是准备提审地!”康少霆好言相劝,过去扶住母亲,却被母亲一下推开。
康夫人抖着唇,冷眼望着他:“既如此,为何颜开晨不在其列?她难道就没有嫌疑!”
“我先头和张大夫讨论过,他说鸦片虽溶于水,但气味甚烈。只有与中药一同熬煮几小时,才会勉强被药味所压制。所以药里出现超过份量的甘草。就是凶手深怕鸦片的气味被人发觉。如果是这样的话,投毒时间必然是昨晚。”
“昨晚她也极有可能去厨房下药!若不是内部人下的手,外面的人一时半刻也不会对府里的情况了若指掌,更不可能出入自由!”康夫人认准了凶手,死活不改。虽然康少霆不能芶同,但自从喜宴那事后。府里的安全工作比以往严密许多,能犯下这事的也只有内奸。然而翠娘等人。半辈子都依附康府过活,受过家人不少恩惠。她们再丧心病狂,也不至如此。但是如果不是她们,还能是谁?康少霆并非偏袒颜开晨,但他相信她没有作案的机会。
“昨晚她和我一起从宴会回来。已经近凌晨。而那一夜。我们都在一起。”
“你说什么!”康夫人已经承受不起过多地打击。可现实却是让 她,更加难以置信。“你为了包庇她,居然到了这种地步!”儿子的背叛。让她颜面无存,苦不堪言。
忽然,有一个人走了进来,那是康夫人唯一觉得可以依赖的人。
“那么你是否一夜都能确定,她都在你旁边,不曾离开?如果你不敢确定,她一样洗脱不了嫌疑。”如果可以,杜怀璧真想跳过不幸听见的那番话。接到吴妈的电话,她赶回了府,本想参与料理公公的后事。哪知来得太巧,不该知道地,都被摊开了。现在轮不到她愤怒于康少霆的无情无义,为了维护康家地体面,她不得不将这些情感搁置一旁。她能做的,只有装出一副识大体而懂得冷静处事的少奶奶。
更何况,康少霆脸上掠过的一丝歉疚,今天看来,是那么令她觉得作呕。
“吴妈,颜小姐的房间在哪里?”杜怀璧再也不看他,直接问吴 妈。得到答案后,她先陪着康夫人,柔声劝慰:“妈,家里出这等事已经很不幸,不能再让公公死后也不得安生。无论如何,我和少霆决不会让元凶逍遥法外地。但在此之前,您是家里唯一地顶梁柱,无论如何都得多加保重。既然人死不能复生,何必让我们这些晚辈再多操心呢?不如先回房歇着,丧礼的事宜有我和少霆安排,您只管放宽心。”
杜怀璧的安抚让康夫人心里舒服不少,她紧紧握着杜怀璧地手,许多话不必讲,也
媳一定会做到。这是不争气的儿子,唯一让她觉做对
杜怀璧的突然出现,让康少霆在沮丧的同时,更增了几丝慌乱。才多久的时间,他竟不知如何跟她开口,好似以往谈笑风生般的相处。或许他更想不到,再见她,却是大方得让他惊叹。那个曾经患有爱情洁 癖,坚决要离开的女子,现在用着平静得淡漠的语调对他说:“父亲的死,我也该负上一定的责任。倘若不是我的任性,丢下家里大小事宜跑回娘家久住,恐怕会避免许多不幸。若是我,既然颜小姐是军长的秘 书,我一定不会安排粗重活给她,那样她不用背负嫌疑,军长也不会白费心。”
“怀璧,其实这件事……”康少霆企图解释,却被杜怀璧毫不犹豫的打断。
“吴妈全都告诉我了。你是军长,现今的一家之主。父亲的丧事还需你在外面打点,家里这些小事你就不用插手了。至于追查凶手的问 题,总不过是那几人其中的一个,仍是关押起来。只是七日后发丧,你事情会更多,自己也珍重些。”杜怀璧语毕,头也不回的往颜开晨房里去。康少霆虽不知她为何要见颜开晨,可杜怀璧大道理一出,他也不能多言。但他明白,杜怀璧不是一个爱挑弄是非的人。如果家事全部托付给她,也确实再无后顾之忧。
杜怀璧只字不提他的风流事,并不意味着她愿意接纳。她虽然尽力在做一位宽容而大度的妻子,但和情敌正面交锋时,遏止不住的嫉妒仍灼伤了她的理性。她用最快的速度扫视了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女人,一字一句的质问:“你就是我丈夫的秘书?”
“是的,少夫人。我叫颜开晨。”颜开晨假意恭维。她知道来者不善,从对方横眉瞪眼的表情就可见一斑。
“司令的事情我愿意相信不是你干的。如果你也认为自己无罪,最好像其它人一样,表明一下比较好。”
“您是让我自动进囚房?”不言而喻,杜怀璧想在她面前表明正室的权利与威信,可是她曾发过誓,这辈子不会再入牢房一步!即便对象是康少霆的正房,她一样不会妥协。“但我相信清者自清。装腔作势去洗脱大家对我的怀疑,那是多此一举。”
“这是康府,我有权利命令你必须做到!”杜怀璧不想她如此牙尖嘴利,自然又厌恶不少。
面对杜怀璧的警告,颜开晨仍然无动于衷,反驳道:“倘若我是贵府的下人,或者是不入流的姨太太,自然得听命于您。可我是军长的秘书,能对我下达命令的,只有他。”
颜开晨的驳斥顿时让杜怀璧出离愤怒,对方的恃宠而骄已经达到目中无人的地步,仗着康少霆的呵护便连她都不放眼里。纵使她起初还有心睁眼闭眼,但面对骄横的人,她再也隐忍不住。“你不要以为有军长撑腰,便可以任意妄为。还有,我不是于凤至,你也成不了赵四。”
几年前闹得全国沸沸扬扬的桃色丑闻,颜开晨也曾听闻。她很清楚杜怀璧暗含的讥讽与训责,但她不卑不亢,面带笑容答曰:“少夫人的品行自是比于凤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您以赵小姐比我,确实抬举了。我出身寒门,不如赵小姐富家千金,又是留洋作派。却还能干出私奔张府,主动做个没有名份的侍从小姐。她这等志向,我穷极一生怕也比不了。但是有一点她倒是不如我。那张汉卿风流成性,中情的女子何止她一个?可康军长不然,至少对我不会。”
一席话,让杜怀璧哑口无言。再逞强,也无法改变康少霆移情别恋的事实。没有了这个立足点,她又凭什么斗下去!她恨眼前这个女人,却更恨康少霆!很多时候女子之间的恩怨,皆由男人的不负责任导致 的!她感觉到眼底有股液体想要破涌而出,却硬生生逼了回去。虽然她是失败了,可仍要潇洒的转身,因为唯有尊严不能输。
颜开晨看杜怀璧猝然背过脸,已猜到她心里必然不痛快。但话已出口,没必要再后悔。有些事情,迟早都是会揭穿的。这时,吴妈慌慌张张跑过来,一脸愤慨:“少夫人,已经查到下毒的人了。就在翠娘男人的床底下,有一小块福寿膏,还有好些法郎!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真该碎尸万段!”
千里奔丧(中)
乎所有人的意料,翠娘的男人居然是元凶。虽说她男 勤快,爽利,但就是好赌。然而翠娘不止一遍的申辩,她丈夫不过小打小闹,绝对没用胆子为了还赌债而谋害东家。但证据确凿,她男人又突然失踪,更证明是做贼心虚。起初还有些质疑的的康夫人,在得知她男人跑路后,再也不相信翠娘半个字。往日那些颇有情份的下人,没有一个不骂这两口子卖主。翠娘见有冤无处诉,只一心寻死表清白。
康少霆最受不住女子哭闹,横竖这事也蹊跷,便撒手不理,由杜怀璧开发。杜怀璧也觉得此事不寻常,让人先将翠娘看住,不准她有机会寻短见。她回到正屋,见康少霆静默的立在灵床旁,半晌不语,上前轻声说:“事已至此,懊恼也无补于事。还是打起精神,料理父亲的后事吧。”
“现在凶手抓到了,可我总觉得未必是真凶。”从一开始,康少霆就将喜宴的血案与父亲的死联系在一起。“上次的事,这次的事,巧得惊人。无论从手法还是布局,都像是同一伙人干的。我怀疑这股势力,一直都在监视我们。而且,真正的凶手可能还在。”
这个猜测颇令杜怀璧担忧。重兵把守的司令官邸,竟全无安全感。倘若康少霆的怀疑是真的,那个潜伏在暗处的凶徒,一定还会再出动。“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可怕了。唯今之计只有加派人手,无论何人入府或出府,都得严加盘查。只是。内奸万一还在府里。那该如何是 好?”
“单独在府内倒能应付,最怕的是幕后的黑手,或者说是一个组 织。我想过,父亲遭人迫害,十之八九与新政府有关。只要所有的兵力新政府都调派不动,旧势力重新执政是必然地。可父亲反其道而行,遭此横祸也不无可能。果真如此,这个仇只怕更难报了!”
“唉,所谓地政治,除了杀人还是杀人。未曾染血沙场。却难逃被人算计。”杜怀璧怅叹,顿觉心灰意冷。嫁给了政客,等同于守寡,因为不知何时丈夫会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她端详着那张曾英武不凡的面容,似乎一瞬间,变得暗哑。失去了神采。原本不肯释怀的恨意,在这刻。也稍缺了力量。有股红色的线,闯入了眼底。是从他紧握的拳缝中,渗出来的。她伸过双手,用自己的掌包裹住他流着血的拳头。因 为,这是他的泪。
有事汇报地王副官见到这个场景。立在门口悄声提醒地说:“军 长。府外有警卫厅的人求见。”
“他们来是何意?就说我有事外出了。”康少霆将受伤的手背负后面,让杜怀璧先回避。王副官走过来,回道:“来的不是巡捕房那几 个。是才设立的特别警卫厅的人。一共十人,为首地是薛厅长。他说亲自来调查司令的死因。”
一听到这个名字,康少霆地眉头拧得更紧了。“这才发生的事,他怎么就知道了?况且事发后我都封锁了消息,即便有内贼也不可能神速到这个地步!莫非……”
“您是觉得他们和这事有牵连?”王副官的提问,康少霆也不敢确定。他只是直觉上认为,时间不应该撞得这么巧。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想必就印证了另一件事。”这个内幕还是父亲说的,康少霆当初还不以为意。“据闻为了削弱CC系地势力,委员长特意派送十名子弟兵去德国特训,要成立一个与CC分庭抗礼地复兴社。所以各省各市,都会在这些人的监控之下。但月中蒋委员长已下野,后来如何我也没再听父亲提过。这样,我去会一会他。你马上调动一切资源,务必在最快的时间内,把他地底细给我翻出来!”
王副官忙应和,招呼警卫厅的人进府后,着手去追查线索。康少霆整理完仪容,不疾不徐的下楼,与正回身的薛云烬,四目相交。比起前一次的初遇,这回薛云烬的脸色显然冷漠许多。甚至连圆滑的开场都直接忽略,语气让人紧迫:“客套话恕我不多谈。对于令尊遭遇不幸,我也深表遗憾。可公事归公事,程序上都应由我们警卫厅立案调查。未免军长觉得我们办事不够尽心尽力,我亲自来请军长协助我们破案,也烦劳军长将与命案相关的嫌疑犯一并交予警方。”
“薛厅长你费心了。家父不过是病情突变,不劳您浪费警力了。更何况您不过是警卫厅,并非正规军,还轮不到您插手。”康少霆手一 扬,大有送客之意。
薛云烬轻扯唇角,“所谓特别警卫厅,就是专门为军长这样的政府要员而设。既然有人报案称贵府滥用私刑,不经警方介入便随意定人死罪,这于法不合。还望军长全力配合警方,早日查明真相。免得令尊日后背负不光彩的死因。军长是明白人,应该清楚。”
“我要不肯呢?”康少霆挑
十足的不妥协。而附近的士兵见情况不妙,纷纷冲进 杆子将薛云烬等人团团包围。“在军人的地方,我只奉行军令!家父之事不劳阁下关心,恕不远送。”他背转身,让枪驱逐他们出府。警卫厅随来的官员见康少霆翻脸,恼得也拔出枪意欲决一死战,却被薛云烬喝令不予反抗。
但见薛云烬目光如炬,直逼向微怔的康少霆:“倘若军长决意公私不分,藐视国法。那么——”他臂微张,似在恭迎:“请开枪吧。”此言一出,他的部下也随即将枪别回腰间,高昂着头颅,气势如虹。即便四围的士兵不断拉动机枪,却未能恫吓他们半分。作为统帅的康少霆,面临的是一场绝不会胜利的赌局。然而手下向来都是虎狼之师,最是不吃硬。如今被对方一激,大有豁出性命地意图!现在。他只能作个抉 择——杀?或不杀。
然千钧一发之际。有道清丽地身影倏地窜入眼前——
“我愿意接受调查!府内其它有嫌疑的也愿意。只有通过警方的密查,我们才能换回清白,堂堂正正回康府!”颜开晨的及时出现,目的是为了化解这场危机。随她一块前来的下人,也纷纷扬言,愿意为洗刷嫌疑而接受盘问。台阶虽是给了康少霆,但这片好意他并不领情。他回瞪着颜开晨,将她拦到一边:“这不关你的事!走开!”
闻讯赶到的杜怀璧见是这般景象,也不愿他们硬碰硬,忙赶过去开劝。可这时候说任何大道理。康少霆也听不进去。可要下杀手,他又犹豫,始终不肯打破僵局。反倒是薛云烬忽然向前逼近,面前得不到命令的士兵们,唯有缓缓后撤。直到颜开晨一个箭步挡住他的去路,这才停下步子。但一副铿锵锃亮地铜手铐。也随即铐在了她手腕上。
一时怒火攻心,康少霆居然手往下沉。想要发动这场名不正言不顺的血战。眼尖的杜怀璧惊慌冲过去,及时握住他血未干透的手掌。与此同时,薛云烬也在他伸手之际,先一步将颜开晨拉至身后。让他足足错过了那一秒。
原是剑拔弩张的氛围,竟在这刻反成了这四人的情感交战。到底冲散了几欲成真地杀气。最后还是薛云烬退让。主动与他协商:“康军 长。在下今日到访确实唐突。但还请移步,请听在下一言。若军长仍是不改初衷,在下绝不再勉强。”
康少霆也不想显得没度量。便接受了他的提议。两人来到书房,只让亲信守在门外。康少霆口头示意薛云烬坐下,口吻却很是怠慢。薛云烬假意不觉,仍是站着说:“想必军长心里也明白,令尊之死只可能是熟悉康府地人所为。并非在下小瞧军长的能力,但府内活动若都被人了若指掌,根本不利于查明真相。莫非军长真认为一名普通下人有这等胆量?至于在下如何得知,事关机密,在下也只能说,此人现今下落不 明,生死未卜。唯一的线索便是府上那几名嫌疑人。所以恳请军长将他们交给在下,在下保他们安全。在排除嫌疑后,定当亲自送回。”
薛云烬见他不语,许是在权衡利弊。连忙趁热打铁,说出另一件命案:“另外还有宗案子。圣若瑟堂的王神父失踪月余,近日被淘沙者发现尸首,确系是在月前被谋杀。而最后见过王神父的人,正是您地夫 人。”
“你这话有什么证据!”康少霆本还有些松口,但冷不防得知杜怀璧与王神父地死有关联,如何肯信。
薛云烬正色道:“倘若军长不信,请少夫人问一问便知。”
“即便我妻子曾见过王神父,也不代表和王神父的死有所牵扯。”
“所以才请少夫人回忆当日的情形,给警方多提供线索。这完全是请少夫人协助,并非当其为嫌疑犯之一。问讯之后,在下会派专车送少夫人回府。”薛云烬说得合情合理,谦卑地态度自是让康少霆赚足颜 面。但任由警卫厅的人带走自己的女人,作为一个男人是无法容忍的。更何况若被外人获悉,又该如何当成笑话议论。
“请军长放心,这次突访除了在下的手足们知道,其他人一概不 晓。而且我保证他们不会外泄一个字。少夫人及贵府秘书会坐我的专车先行一步,余下的嫌疑犯则由剩下的警员领回警卫厅。这样安排,不知军长可否赞同?”薛云烬在等待一个回答。
他虽能看穿对方所思所想,但终究不是康少霆。尽管在屡次的心理战中,他都有胜算。可在亮开底牌的之前,他和普通人一样,等得忐 忑。所幸康少霆在一段亢长的沉思之后,默许了他的建议。在这个时 刻,薛云烬面具之下的笑脸,通常会比平日更加灿烂。
千里奔丧(下)
直到已坐进薛云烬办公室的椅上,颜开晨打心底还是不敢相信,康少霆居然会轻信他。她来回打量坐在书桌对面的薛云烬,除了皮肤黑 些,头发短些,脸上多了几道伤愈后的小印痕,和以往并没有两样。倒是漫不经心的神情,让她觉得熟悉。
只是进屋到现在,他一句发问都没用,宁可无聊的用手指夹住香 烟,慢悠悠的敲打着铁烟盒。颜开晨厌恶充当打发时间的工具,她径直走上前,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整个人坐上他的桌台。
“厅长,有什么事情就问吧。我没多少时间。”
“这可不是女人能坐的桌子。”薛云烬给她点火,食指也顺着她的颈项,轻轻滑向脊梁,到腰间时忽然手一拍,让她不得不老实的呆在地面。
颜开晨回过头,将嘴里的烟塞还给他,假笑地说:“那怎么不说,这也不是女人能抽的烟?”
“所以我从不把你当女人看。”薛云烬大方谢礼,回赠的这句话让颜开晨面露愠色。
因为不拿她当一个普通女人看待,自然也不会去爱。可水灾的那一晚,她还自以为感受过,只是他藏得比任何人都深沉。耻于怀念的过 去,到今天总算有了一个最终的答案。是呵,她何曾像个女人?即便康少霆的爱让她感动,可这是骗来的。在她心里更希望有个人,爱的是真真正正的她。那个平凡,怯弱,不懂人情世故,又爱胡思乱想的段思 绮。
“不会这话让你触景伤情了吧?都不驳嘴了。”薛云烬笑着调侃。
他不但挖出别人的伤疤。还要点破。似乎嫌伤得不够彻底。还作出一副风趣地姿态。颜开晨只能陪着他一起笑,甜得犹如刚吃下一块蔗 糖。
“又不是藏酒,不是越久越有味。陈年烂谷子地旧事,久了就烂 了。直接说吧,又有什么事吩咐?”
“没有。纯粹想和你聚一聚。”薛云烬一本正经,真得不假。
即便他说的不是假话,颜开晨也不再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我看一定又有什么新计划吧。如果有任务只管吩咐,犯不着玩哑谜。”
“真奇怪。说假话的时候,你深信不疑。说真话的时候,你反而一个字都要质疑半天。”薛云烬也很费解。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末了一挑眉,懒散地说:“那好吧。你的任务既然完成,可以终止了。待到复兴社正式成立后,我推举你回南京总部。官衔虽不变,但待遇要高得 多。”
照理,颜开晨应该感到高兴。一个女人能走到这步。已经很了不 起。为何这种突来的成就感,反而让她有些抗拒。究竟是舍不得角色。还是陪演的人,她也分不出来。或许演得太久,入戏已深。
察觉出她不寻常的神情,薛云烬也猜出几分。但他没说话,立在窗边继续抽未完地烟。今天风大。绷得他的脸有些发疼。簇红的烟头也被刮得一闪一闪。眨眼功夫就快燃尽。他大吸最后一口,弹掉了它。
再回首,他用着严肃的口吻。命令尚在迟疑的颜开晨,“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你只需要照办。”
“现在不行!康司令的死还没有解决,我不能中途撤离!”颜开晨据理力争。
“这跟你无关。康少霆会处理。其实这对他也是个机会,正好借此来扫除对他不满地其它军部官员。之所以他今天肯放人,就是想试探内部谁是第一个冒出头的人。我不过是顺应他地意思,替他完成这场 戏。”薛云烬忽然转话锋,让颜开晨顿生疑惑。她仔细辨听,立刻察觉到门外的异动。
“梁团长,就是他第一个要除掉的人。”他话音刚落,门外的响动也随之远去。可不一会儿,有人突然叩门。是薛云烬的秘书。他低声告知薛云烬,才将梁团长带队来要人,可经过走廊时又临时变卦,折了回去。薛云烬示意秘书派人去看牢嫌疑犯,刚转过身,便见颜开晨一脸冷笑地盯着他,让他不觉皱起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薛云烬想辩解。却只听她说:
“知道为什么你说谎话,我反而当成真地来听?因为你的真话说得比谎话,更假。”颜开晨意识到,这辈子她都不能妄想在他身上掘出一丁点的真实。他这个人,只配活在假话连篇地世界。
做完最后的笔录,杜怀璧签上字,便和同为协助调查的萧云成一块走出审讯室。特别警卫厅果真特别,机关单位居然设在类似园林的奢华宅院里。与闻风丧胆的衙门形象,相差甚远。从外表看上去,这就像是来消遣游玩的园子。出了主建筑,连接外界的一条长长的走廊。出了长廊,又是条掩藏在竹林里用鹅卵石和说不出名字五彩的石头,所铺出的小道。杜怀璧因和萧云成有过一面之缘,倒也不如先前拘谨,只是萧云成忽然探身将险些打到她眼睛的竹枝撇开,差点把她吓着。明白了前因后果,杜怀璧觉得挺失态,“今天风真的太大了。怪我只顾说话,都忘了看路。好在你眼尖,上回看舞龙也得亏你。”
“这有什么,只是举手之劳。不过说真的,我们也算有缘了。要不是我后面也去教堂听神父提过那副画,还真不知道那是你画的。”萧云成折断那根坏事的枝子,随手丢在路旁。
“所以我们都倒
块去了,居然都是最后见过王神父的人。唉,王神父 常和蔼的人,希望凶手能早日抓获。”又一个熟悉的人离世,人生果真无常。杜怀璧叹气,呼啸而来的北风把她呢绒大衣吹开。她拉拢衣襟,不由打了个寒战。萧云成脱下外套,想披在她身上,却被她礼貌的回 绝。
“一会儿薛厅长的车就开过来了。上了车就不觉冷。”杜怀璧刻意走在前面。一抬头从竹林的间隙中见到对面地道上,有一队士兵走过。为首脸色沉郁地男人竟是梁团长。
萧云成见她忽然停下,扭头往对面瞧了眼,“梁团长也来警卫厅?肯定有要事吧。”
杜怀璧没有作声,闷头想公公去世的消息,理应不会传得这么快。可梁团长突然出现在警卫厅,恰恰又是府内出事的时候。看来她得快些回去,将这事告诉少霆。
“你是不是觉得和我这人说话很无趣?也难怪,五大三粗的你们这些小姐是最厌恶。”萧云成想以自嘲的口吻来调动气氛,可惜失败了。
杜怀璧一转脸。回答得很干脆:“我当初确实这么认为。不过现在寻思一下,性格粗只不过是为人豪爽罢了,自有可爱之处。你也无需妄自菲薄。”
“可爱?哈哈哈哈哈……”萧云成蓦地大笑,“头次听人这么 说。”他语气上好像瞧不起这样的赞美之词,可是只消看看他的笑脸,便知道他有多么喜欢这个论调。
杜怀璧很少看见有人在她面前。笑得前仰后合。从小她所接触到的人,无论男女。都是谦卑而优雅。即便遇到高兴的事,也笑得很含蓄,似乎很怕被人看见自己开心的样子。就连少霆也从未在人前这般肆无忌惮。可是开心就应该具有让人莫名愉快地感染力吧。
迈出庭院,一辆黑色轿车已在门口等候。那是薛厅长派来的。杜怀璧在临行前才想起一件事,她看看萧云成。问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方便告诉你的名字吗?”
“我是不介意。可是我怕说出来后,做朋友就难了。”萧云成当然知道康家父子有多想除掉他。
“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而已。”杜怀璧再次要求。
萧云成也不再卖关子。实话实说:“萧云成。无字。估计你应该早在康军长咬牙切齿的时候听过了。”
杜怀璧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公公和少霆常提到的那个萧云成。男人之间地勾心斗角,她是不能一一明了。可如果因为这个就错失一位不错的朋友,那是非常愚蠢至极地。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只是和一个叫萧云成的人结交朋友。所以,很高兴认识你。”她不认为政治因素可以左右她交友的权利,何况她众多朋友里,缺的便是一个性格爽快的粗汉子。只是这个粗汉子,告别这刻竟腼腆起来,连一个字都不肯讲。
杜怀璧大方地冲他挥手,随即钻进了车里。摇上车窗,她看见萧云成正摇首微笑,嘴里不知嘀咕什么。待到车子开动后,他才望过来,挥了挥手。
接到警卫厅地电话,杜怀璧的贴身丫环小惠,吩咐手下几名佣人帮着做她手头的差事,便一个人去门口候着。远远瞧见警卫厅地车子开过来,忙迎上去,有意避过其他下人。杜怀璧会意,靠着喷池边走,小惠才悄声说:“小姐,有件事你可千万得忍着。府里的二少爷和杜……丁家小姐回来了,正在里面哭丧呢。”
闻言,杜怀璧那压抑已久的怨愤顿时涌上心头。因为康少霆的缘 故,她才全当这两人死了,忍了这口恶气。如今他们不但结伴而归,还不知廉耻的出现在她眼前,实在欺人太甚!但公公刚过身,容不得再添乱,她只好咬牙进了府,冷着脸扫了扫这两个惺惺作态的罪魁祸首。此刻康少 正跪在堂前,伤心痛哭,根本不曾留意她的到来。丁淑芳是看到了,也瞧出杜怀璧对她的敌意,头埋得更低。其实丁淑芳自己也清 楚,这府里除了康少 ,没有几个瞧得起她的。尤其康夫人,从她进门到现在都不拿正眼瞧她,只把康少 叫进房里狠骂了一顿。
康少霆见怀璧回来,生怕她在警卫厅被人委屈,颇为关切。主动陪着她回房歇息,宽慰道:“难为你走这一趟,他们没给你难看吧?”
杜怀璧摇摇头,略带倦意,“没有的事。一直都很客气,不过循例问些口供,这也是我应分的。不过你的秘书小姐可能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想必你也得了消息。”
“扯这些做什么。”康少霆心有不悦,但随即又说:“怀璧。我也晓得你不痛快。少 总归是我弟弟。无论做错了什么,那也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管好。况且父亲生前最遗憾地,便是没能见上一面。现在他回来了,也算圆了父亲地愿。以后的事,等到父亲下葬后再说吧。我也不求你原谅他,这笔账我自不会忘。只希望你别记恨他,还肯拿他当弟弟看待。其实少 本性不坏,只是从小被父亲逼出这一身的叛逆,希望你多包容。”
康少霆这话说得杜怀璧更来气,只是隐忍着不发出来。可不说。心里更憋屈。便道:“如今公公治丧要紧,我可以忍耐下来。只是一件,我不想在府里看见那个女人!”
“这个我也知道。母亲在他们进门
就跟少 说过,让丁淑芳搬外面去住,大丧期间不许 也同意了,呆会就送她出去。”康少霆也不喜欢丁淑芳。为这个没少训少 。
得知这个结果,杜怀璧总算咽下一口气。便提起在警卫厅撞见梁团长的事。康少霆心里犯嘀咕,问:“知道他去警卫厅是干什么吗?” “不知道,只见他匆匆忙忙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么一来,康少霆更觉得蹊跷。忙吩咐王副官去打探打探。让她好生休息。
杜怀璧近来一直不曾踏实睡过。便歪在床上眯会儿,谁知丁淑芳不顾小惠的拦阻,硬要进来。还不等她下逐客令。丁淑芳‘扑通’跪了下来,哭诉道:“怀璧!是我对不起杜家!你们怪我恨我骂我都是我该应的!可是我只求求你,让我见一见欣儿吧!就一眼!我求求你!”
“抱歉,我怎么不记得你还有个儿子?”杜怀璧乜斜着眼,言语尖刻,“更何况杜家和你早已没有瓜葛,犯不着做出这副可怜模样。”她一使眼色,小惠赶忙去拽丁淑芳起来。可丁淑芳执意不肯,哭得凄凉:“我知道,我知道我没脸开这个口!当年我丢下了这一家子,本来是没这个资格……”
“既然你清楚又何必多此一问!”杜怀璧倏地翻下床,只觉气血上涌。往日骄横跋扈的嫂子,现在哭哭啼啼的给自己下跪,她又何曾好 受。“当初你不顾一切抛家弃子,难道就没有想过会有今时今日地报 应?!若你说和我哥哥并无感情,两人疏远才导致你作出偷汉子的丑 事,我都可以不恨你!可我父亲哪一点对不住你?结果你却重重伤透他的心,让他死不瞑目!为了一个男人,你最后可以狠心到连亲骨肉都不要!既然当初这是你自己选的死路,今天也别怪我绝情!一个人做错 事,还有宽恕的机会。但对别人造成的伤害,是永远无法一笔勾销地!倘若你要跪,尽管跪——犯不着刺我的眼!”
杜怀璧唤来几名男仆,让人‘请’她出去。或许对于异乡漂泊地人而言,曾经不以为意的牵挂,比不过一时浪迹天涯的快意。待到穷困潦倒,受尽世态炎凉,才感悟到这些东西原是割舍不了。这犹如渐渐高飞的风筝,为了触手可及的云海,拼命丢开另一端地牵拉;可当它意识到近在眼前地天空不过是场错觉,再回首望一望身后,来时的路却是真的消失了。在杜怀璧心里,有些伤害,亦然。
不久,康府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几名营长带着各自地人马在官邸前吵囔着要见司令,且不论如何规劝,仍不肯散去,气焰十分嚣张。康少霆寻思这事八成和梁团长有关联,可见父亲过世的消息是被走漏出去。否则这些人也不会趁火打劫,故意惹事。
他一边派人给军部拨电话,一边同意他们的要求,放几名营长进 来。这些人琢磨着康少霆也不会加以迫害,便让部下在外等候,随着侍从进了府。一入内,果见设了灵堂,才确信消息不假。那么司令的死 因,也八九不离十了。虽然他们今天的行为狂妄骄横,可对于逝去的康司令,心底仍是十分敬重。乍见到司令的遗像,再强的男儿汉,也憋不住满怀感伤。可见灵堂如此简单,为首的陈营长立即火冒三丈,冲口而出:“司令去世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办得这么简陋!居然还瞒着大家 伙,难道军座就认了!”
“我自有安排。”康少霆知其意。也深知小不忍则乱大谋。尤其父亲死后。那些不甘于臣服的部下,势必会冒出头。他之所以拖延发丧,便是料到会有这事,只是不想如此快。“现在不适宜发丧,南京方面还得稳住。”
“这是什么话!难道司令过世我们就会成了一盘散沙?局势也控制不了?!军座也太杞人忧天了!再者说,军座密不发丧应是对公众,可怎么连我们也不肯知会一声?难道军座心里不把我们这些老将士当成自己人?还有那几名侍卫,他们都是多年追随司令,从来都是忠心不二。可军座居然将他们送去警卫厅,也太让人寒心!况且我们再有过失。哪怕犯了丢命地大事,也应该交由军部自行处置,哪里能说让人带走就让人带走地!这要传出去,我们鄂军的颜面何存!”陈营长争得青筋毕 现,咄咄逼人的阵势,连堂前跪着的康少 都气得弹起身。偏偏哥哥置若罔闻。仿佛看不出对方的挑衅。
“任何事情,不能光看表面。一时意气。脸面是挣足了,可换来的麻烦更多。有时候,眼光得放长远,不能逮着眼前一点小事不依不饶。就好像今天陈营长你们跑来质问我,却不见梁团长带头。可见他是明白人。清楚得很。”康少霆平心静气的说道理。又让人拿来黑袖章,自顾套上臂膀,“出了这道门。也就不便戴了。可我想父亲泉下有知,一定会明白我的苦心。”
“军座别怪我说话太直。我们这些粗人不懂礼节那一套,只知道上了战场就得豁出命去拼,在外面犯了事也得硬起腰杆子,不能辱没了我们鄂军的名声!可军座这事办得,不但窝囊,还他娘的丢人!让我们这些将士往后在其他部队面前,怎么抬起头做人!不但司令平白无故被人害死了,就连身边多年地侍卫也保不住!这样不是等于被人扇了一巴 掌,还外带踹一脚找气
军座你也太柔弱了!如果你没这个胆子,我们自己把 翻天,也不能亏待了自己兄弟!”陈营长撂下这句狠话,满是不屑的神色。在他看来,康少霆也不过如此,被部下骂得狗血淋头都不敢吭一 声。他以为自己给了康少霆一个下马威,冷不防被一管黑洞洞的枪对准了脑门,才意识到,这康府内还有不怕死的。
看来太小觑康家弟兄,可毕竟他陈营长是在枪林弹雨中熬过来的 人,这点小岔子还不至于让他把拳头缩回去。于是讥道:“哼,别说我瞧不起你二少爷。这府里除了已故的司令大人算得上铁铮铮地英雄汉,就再没一个让我钦佩的人!你若真敢开这一枪,我陈某人还就服了!”陈营长边说,两只眼睛直盯着康少 ,算准他没胆量开枪。何况这个外逃多年地纨绔子弟,充其量也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主。不足为惧!然而他的得意很快被一阵痛楚撕裂,右膝顿时失控般重跪在地,血流如注。那些各怀鬼胎的营长们心下大怔,不想康少 真敢这么干!一时间,也奋起抗击,掏出枪与府内的士兵相争。
康少 揪起单膝跪地地陈营长,把枪口戳着他地喉管,厉声呵斥:“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我大哥忍让你是念旧,他不想趁父亲刚过身就拿他的旧部下开刀!可你却不知好 歹,倚老卖老,故意对我大哥落井下石!说什么丢了鄂军的颜面,你们这群小人有什么狗屁道义!居然还犯上作乱,带头闹事!我康少 把脑袋搁在这里——要玩命我奉陪到底——杀光你们这些混帐王八蛋算 完!”
“有本事你来啊!”陈营长怒吼,故意激他。康少 正是血气方 刚,被人一挑唆,还真扣起扳机。其余人见到此等情形,都准备大干一场,出口怨气。康少霆见局势不妙,飞忙拉开对峙地二人,同时没收康少 从王副官腰上夺来的手枪。
“行了!闹够没有!”康少霆拽住还要冲过去的康少 ,反手便是一掌。“你还嫌麻烦事不够多,还要多添一点是吧!陈营长好歹是长 辈,又追随父亲多年。我们不能因为父亲不在了,就给这些叔叔们难 堪!传扬出去外面的人不会骂我们,只会说父亲管教无方!给他老人家脸上抹黑,这才是大罪过!去——快带陈营长先止血!”
“大哥,对这些狼心狗肺的混帐东西还讲什么大道理啊!有时候就该杀一儆百!”康少 甩开大哥的手,恼他关键时刻太软弱。
康少霆知道他脾气倔,另唤来一位勤务兵扶住受伤的陈营长。那陈营长本来吃这一枪心里羞愤难忍,可闻得康少霆这一语双关的深意,知道是在暗讽自己的忘恩负义。想到司令尸骨未寒,他竟还在灵前大闹,终归心虚。见有勤务兵拢过来,他也干脆顺着台阶走便是。只是同来的营长们不乐意了,暗中捅他胳膊肘,提醒他要知分寸。
正左右为难之际,王副官请梁团长进了府。梁团长一见是这个景 象,寻思这事八成是闹不下去,便不急于撕破脸。且留意到康少霆今日一反常态,毫无平日我行我素的脾性,更加断定警卫厅和康少霆勾结一气,下了套让他钻。
梁团长一皱眉,劈头就给这些个目无法纪的营长,一人一耳刮子。嫌声音不够响的,他再追加一次更重的。
“你们这些人的良心都长到裤裆里去了!居然无法无天到这个地 步!妈的——司令大仇还未能报,你们就聚众闹事,自己先内讧起来!这妈的像什么话!”他揪出负伤的陈营长,踹到康少霆跟前,“军座!在司令灵前发生这等大事,实在不能轻饶。请军座以军法处置他们!我治军不严,也甘愿受罚!请军座万勿手下留情!定须重罚!”
康少霆对于所发生的事,倒并不记怀。仍是让勤务兵掺扶陈营长先去治伤,尔后亲自请梁团长上座,说:“梁团长,既然都是自家兄弟,罚哪一个都是伤筋断骨。陈营长他们也不过是口直心快,并没有恶意,何必得理不饶人呢。现在已经是多事之秋,还是将大事定下来要紧。”他抿了一口茶,见梁团长垂首不语,继续说:“司令发丧之日我已择 好,定在下周。在此之前,军中也得有番调动。这头一桩,便是待司令安葬之后提升一位军长,做我的臂膀。人选我早已挑好,非他不能胜 任。”
“这是应该的。只是不知他是谁?”梁团长试探道。
“除了梁团长,不作第二人选。”康少霆一拍梁团长的肩膀,相当看重和他日后的合作。梁团长闻讯,自然少不得又是感激,又是讶异。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康少霆要借助梁团长的人脉,梁团长要从康少霆那里揽权。即便之前再有嫌隙,此时此刻,也要摆出惺惺相惜的姿态。
更何况梁团长在接到王副官的电话前,与近来颇多往来的萧云成一起喝酒。正当他犹豫该不该来康府收拾残局,却从萧云成口中得到一个消息。南京方面早已获悉康司令的死讯,特意派遣中央组织部一位官员前来吊 。那个人,正是康司令儿时的挚友。
谁家丧宴
七日后,康府对外发丧。出殡日定在之后的第六天,以便外地亲朋好友前来吊 。因康司令生前不信神佛,康少霆并没有将灵堂设在万佛会,而是择了一间洋人创办的殡仪馆。出殡时,城内的几大交通要道全程封路,方便灵车缓行。入馆后,康少霆兄弟二人及其梁团长等人同扶灵柩入正堂。作为长子的康少霆用上等棉布沾白酒,由头至脚替父亲开光。余下修妆等琐碎事情,殡仪馆都有专人负责。馆前接待宾客收挽联的,则安排府里佣人照料。
须臾,凭吊的来客络绎不绝,省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到场。康少霆及其家眷一身孝服,跪在堂前烧元宝冥钱,边向上香的宾客谢礼。其间南京的孙委员神情最为悲恸,拉着康少霆说了不少安慰的话,又劝康夫人务必节哀。
到了正午的丧宴,康少霆特意安排最大的雅厅请孙委员等几名要 员,余下的事交由杜怀璧去料理。杜怀璧因恐康夫人过度忧伤,午饭便不和宾客们一同吃,单独找间上房让康夫人歇息。同时吩咐府里家丁好生看守灵堂,不许断了灯油与纸钱,轮流着去用饭解手。另外又安排几名伶俐的下人,专门接待迟来的宾客,桌位不够只管再添。早已从警卫厅回府的颜开晨见没有派她差事,也就懒得理会这些,随意挑了桌座 下。
同桌的都是来宾们的女眷,有些个太太她见过,却没什么来往。再加又是丧宴,大家只顾埋头用饭。话也不多说。不免显得冷清又无趣。颜开晨胡乱扒了几口饭,想早些离场,却总感觉有人暗中打量她。她一留神,很快发现令她不安的目光,来自对面一位夫人。对方似乎也察觉被她盯上,便盈盈一笑,举杯先干为敬。颜开晨佯作不知,略喝些甜汤就下了桌。
可不知怎么,她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副画面。不似眼前女子雍容华贵的装束,也没有珠宝地点缀。但那身简简单单地藕色旗袍,倚坐在池边喂鱼的慵懒风情,她到现在还记得。唯一不同的,印象中的小九姑 娘,如今已成孙夫人。
刚出饭厅,迎头走来一人。颜开晨别过脸。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一如当年在他的寓所前。仓促离开。薛云烬不觉停下步子,却不是为她,而是眼前那个正向他走来的女子。这个场景异常熟悉,几乎让他有些难以置信,促手不及。
小九。那个洒脱又多情的女人。多年后的今天。居然又出现在他面前。当初含泪离开,苦要着一个承诺的女人,如今却一脸欢颜。端视着他。
“好久不见。看来,你过得挺不错。”小九浅笑,眉宇间皱起些许幽怨。
“让你失望了。实在对不住。”薛云烬亦笑。
小九不语,只一味望着他。面对旧情人,每个女人都想在重逢之 日,撞见他们潦倒的模样。以此来安慰自己,这是他们离开地报应。可这个男人,她没赢过。
“既如此,是不是得给我接风洗尘呢?”
“这是应该的。你现在落脚的地方是哪里?我方便去接你吗?”薛云烬爽快应承。
小九不假思索从手袋里掏出一个酒店的火柴盒,那是她和丈夫下榻的住所。火花上印有酒店地址。递过去时,她特意强调:“对象是你,我才肯不避嫌的。”
“有人陪着来地?”
“是啊。和我先生。”
“你先生是?”
“姓孙,南京人。”
“南京人?就是那位南京来的孙委员?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