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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夜合花》(网络版)》 · 羽化飞仙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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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云烬摇着头,黯然道:“这样的事情,我已经没有兴趣了。”他从床上拿起一张破得不像样子的毛毯,铺在地板上和衣睡下。颜开晨感觉得出来,他根本不想再提到半点与过往有关的事。呼风唤雨的权利一朝尽丧,任谁都会难以释怀。到头来。他们全是一样,一无所有。或许更想不到的是两个背负血债地敌手,会有一日结伴同行。但如果不能试着接受新的生活。那只有在不得志的后半生郁郁而终。尤其当你无法对仇人痛下杀手时,惟有与他比活着地能耐。

过去,真的是个禁忌,他们再也不会提。

不久,颜开晨找到了在巴黎的第一份工:帮房东照顾孩子外加打扫家务。有时房东太太会拿旧的衣服给她缝补。这些是不算在工钱里的。一个月是八十个生丁,颜开晨也知道是很廉价地价格,但总比没活干强。薛云烬的工作是在一个礼拜后才找到。有家中国人开的餐厅正缺招待,他以很便宜的工钱说动了老板,否则没人会愿意找个不懂法语的伙计。

他的工钱按天算,一天10个生丁,如果干足整月便相当于三个法郎。以前他兜里从来不缺钱。现在一个子一个子都要点算清楚,回到家最大的乐趣不是倒头睡觉,而是当着颜开晨地面将十个生丁铺在床上逐个数,像得了意的暴发户似的。=君 子 堂 首 发=反观一个月才拿一次工钱的颜开晨。只好忍受他地耀武扬威,继续低下头去缝改房东每每都会因体重而撑破的衣裳。不过,她还是很有江湖义气的。在他下班后会自发的煮两碗意大利面,包揽全部地家务活。有时怕他吃腻了。还会添点大葱或菜叶。只有当她发工钱时,才会从房东那里换一点堆积得开始变味的猪肉,再加个荷包蛋,就算是整月来最丰盛的一顿。每日薛云烬交工钱给她时,还会兴致勃勃的谈起在餐馆的趣事,偶尔还会打包一些客人没有动过的剩菜,只让她别太省钱。可久而久之。这种热度很快冷却下来。甚至每次回到家都显得疲惫不堪,话也不多说。

好几次颜开晨发现他衣服前襟沾了许多污渍。她没问,他也从来不提。直到有天夜里她梦里惊醒,才发觉他不知何时来到屋外,正泄愤的击打着老树。只见双拳已沾满鲜血,他却还在挥打。起先他说是太久没活动,才想多练习一会儿。后来在她地追问下,他才道出最近店里老有一些流氓找茬,即便老板凑够了保护费,他们这些作伙计地还是免不了被嘲弄一番。当听到这些白皮肤的流氓骂他们是黄种猪、东亚病夫等等极尽羞辱地字眼,那股子恨意像充到极限的气球,偏偏就是死活听不见它爆裂的一响。唯有回到家里,他才能痛快的发泄出来,第二天又继续忍受着一些排外的法国人,对他,甚至是对所有中国人的鄙夷。

果真是弱国无外交,世态炎凉的情况无论到哪里都是一样。颜开晨有时候会问他:为什么你会忍住?他说:因为我们确实寄人篱下。每当他控制不住,想要掏出藏在腰间的手枪用暴力同他们谈判,但终是隐忍住。到最后,他连从不离身的枪也扔进塞纳河里,彻彻底底告别过去。既然改变不了周遭的事物,总可以试着改变自己。渐渐地,他们越来越习惯,也越来越麻木。半年后,这种日子却无法继续下去。颜开晨藏在家里的积蓄,在她出外买熏肉的时候被人偷光了。她发疯般的四处翻查,甚至将一天经过的马路都查了个遍,仍不见踪影。尽管薛云烬不断宽慰她,可她还是自责了许久。那不仅是他们两人努力攒出来的辛苦钱,更是维持生计的重要保障。房东在得知事情后,让他们马上补交两个月的房租,否则立刻滚蛋。颜开晨当然交不出来,而薛云烬又正好辞了工,没有了经济来源,他们只能打点包袱走人。

两人漫无目的四处游荡,各有各的心事。有一下颜开晨走了神,差点被迎面赶来的马车撞倒。车夫放慢速度,正要训斥几句,后面坐着的主人伸出金属边的黑色拐杖,颇为不耐的敲打着门框,车夫只有重新拉紧缰绳,没再找他们麻烦。实在走累了,他们就在塞纳河畔寻了一个能避风的位置,席地而坐。夜晚的湿气重,颜开晨从包袱里拿出唯一值钱的羊毛毯,裹在两人身上坐等天明。她看着旁边昏昏欲睡的男人,棱角分明的轮廓,这一刻显得格外柔和。忆起大权在握时他是何等威风,可曾想到会落魄至此?她怅然的叹气。重又闭上眼,不觉靠住他地肩膀,沉沉睡下。

几时天亮。她没有留意。迷迷糊糊听到几下清脆得类似金属敲击地面所发出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却惊奇的发现他们面前多了几枚硬币。一位穿着长裙地少妇恰好经过,她砸着猩红的嘴唇,满脸悲天悯人的神情。同时从碎花手袋中又掏出一枚法郎,丢进了之前的钱堆中。末了,又惋惜的嘀咕:“真是一对可怜地情人,愿上帝保佑他们。”颜开晨一听到这话,礼貌的颌首答谢,随后纠正道:“抱歉,夫人。我们并不是乞丐。他也不是我的情人。”

“那你们是?”

“仇人。”

“仇人?你在开玩笑吧!”

“是这样没错。”被人吵醒清梦的薛云烬兀自扬起脸,笑盈盈的再次肯定这绝非戏言。少妇脸色当堂一变,可怜的善念顷刻间荡然无存。薛云烬拈起这块法郎,小心翼翼的捏在手里。他从背后抱住颜开晨。梦呓般说道:“世界上恐怕没有第二对仇家,会有我们这么亲密。亲密得让我都快忘了这个事实。”“你又说错了。我们走得再近,哪怕躺在一张床上,至多也不过是对恬不知耻地狗男女。仇人这个词。都快配不起了。”她笑,站起了身。被生活所麻痹的恨意一天天变得不再重要,仿佛睡一晚便可一笔勾销。只是这一天,迟迟未来。

“你等着,我会用这一个法郎变出船票来。”薛云烬自顾拉拢毯子,随手抛高那枚硬币。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已酝酿好绝地反击的计谋。颜开晨揉着酸胀地肩膀。倒要看看他究竟如何施展魔术。事实上。薛云烬确实玩了一个很漂亮的把戏。他在赌场用一个法郎赢出了十个,然后又变成二十个。最后越来越多,多到被看场的打手以出千为由四处追击。顺利出逃的薛云烬将这笔横财地零头,换成了前往波兰的车票。途中颜开晨不下十次问他为什么要离开巴黎,转去一个更陌生的国家。他说有个常来餐厅光顾的波兰客人对他印象不错,非常热心的介绍一些当地的工作给他。在对方的描述中,波兰似乎比巴黎更适合居住。

直到在波兰住下来,颜开晨才发觉这个国家地历史可谓相当心酸。同朝鲜一样,在遭遇多次外敌入侵而又无力招架时,往往只有向大国寻求庇护。所以波兰人对带着法国口音地客人总有莫名的好感。在这里可以不会波兰语,只要懂一点法语就不会有什么沟通问题。相较物价高涨地巴黎,波兰的生活可谓物美价廉,这里的老百姓对于华而不实的东西并不热衷。可能因为民众大多是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民风自是朴实一些,人也更随和。找到住所后,那位波兰的客人才告诉薛云烬,他其实是犹太人。之所以如此热心肠,是因为同情像薛云烬这种没有国家四处流亡的难民。不过如果要融入波兰的生活,只要懂得谦卑有礼就会赢得大家的尊重。每次薛云烬也尽可能主动与不同的邻居打招呼,他的彬彬有礼很讨波兰人喜欢,渐渐大家聊的话题越来越多,有时还会得到邻居的邀请,到对方家里吃上一顿地道的波兰菜肴。

有一次颜开晨疏忽了天主教的习俗,星期五那天还特意准备一桌中国菜回请对方,其中不少是以猪肉为主料。得亏邻居太太及时提醒,她才知道这一天信徒们是不吃猪肉的。波兰是个多民族的国家,生活上有更多的礼节与禁忌她要留心。不过当客人们品尝过她的手艺,都对多元化的中国美食赞不绝口,纷纷建议他们可以以此谋生。当时来波兰的中国人并不多,这倒是个不错的点子。

后来在之前那位犹太人Kat的帮助下,薛云烬在罗兹寻了一间地段还不错的店铺,只是面积过小,仅够摆放两张餐桌。颜开晨利用剩下的钱将这小小的空间布置得非常具有中国特色,只要来吃饭的客人,她都会在他们临走前送些小玩意。有时候是如意结,有时候是荷包,有时候是中国的刺绣帕子等等。这些东西很受客人们喜欢,还有些食客就是冲着这些小礼物来的。但有点让她这个主厨比较头疼的还是食物的问题,许多菜里需要的配料波兰是买不到的。为此她花了很大的力气,自己动手配制了许多调料,还腌制了雪里红和酸豆角之类的开胃菜。

波兰人口味很杂,对于新鲜的食物都有浓厚的兴趣,渐渐地,知道CHINSKIRESTAURACJA即:中国餐馆)的客人越来越多,店里两张桌子根本不够接待络绎不绝的食客们。为此他们又搬了一个更大的铺头,住房也由原来的小楼阁换成了有小院子的楼房。

薛云烬除了去餐馆帮忙,还对当时的股票市场很关注。可那会儿股票正处于低谷,一直下滑的趋势没人愿意冒险。他试探性质的买了几手,怎知上天似乎格外眷顾他,没过多久低迷的股市猛然反弹,这让他着实发了一笔横财,比餐馆赚来的利润都高许多。这也是他们辗转两个国家,历经一年半的时间,第一次过上较为宽裕的生活。其实这不是他有多好的运气,特工本就惯于收集情报,不仅是军事上的,国际经济上的大变动都会特别留意。

其后的几年,从中国移居到波兰的人数日益增加,大家不约而同开起餐馆或者洗衣店。许多来波兰的同胞在国内都是有些家底的,在吃上也更为讲究,菜的款式和食材自然要丰富得多。几番较量下来,颜开晨自觉与其打压价格来竞争,不如另辟蹊径。她和薛云烬商量后,决定将店铺转让给一位江苏来的商人。在交谈的时候,江苏人只字不提国内的情况,也丝毫没有异地遇同胞侃侃而谈的激动。说得最多的反而是波兰的环境。最后,双方都规规矩矩的只做买卖,与之无关的话题谁也没有再讲。

颜开晨其实很想问的,但是薛云烬似乎抱着和她一样的想法,这些年他忙得够呛,根本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即便有时他和katz醉酒后嘴里都会胡言乱语几句,不过犹太人骨子里积极乐观的天性,总能带给他许多启发。渐渐地,颜开晨觉得大家都看淡了。或者,薛云烬已经适应了普通人的生活。尽管表面上他们是夫妻,有时也会彼此需求,但更多时候是保持着很明显的距离。只有遇到需要商讨的事情,他们才会亲昵的坐在一起,聊完后又各不相干,出门后继续维持着恩爱夫妻的姿态。即便如此,深埋在心底的怨恨并不曾消失。只是习惯了演戏,这种合作伙伴的关系他们暂时也不准备打破。毕竟在这里,他们只认得彼此,也无人能依赖。

夜合花*|* 异国他乡(下)

去年德军攻占了捷克,这对正处在刀口浪尖上的波兰而言,无疑敲了一次警钟。在得到法国等其它西方国家的承诺,波兰的贵族们仍相信一切会有所好转。罗兹底层的老百姓和工人们却不相信,连日来时有暴动发生。薛云烬直言波兰情势岌岌可危,已经不能再久留。他劝颜开晨一起走,可她固执的摇头,烦闷地说:“如果真会有大事发生,走去哪里难道不都一样?与其逃来逃去,我宁肯留在这里。看katz,他也没有打算离开!”一个地方呆久了,那份感情总会让她割舍不下,何况她也厌倦了逃亡的生活。薛云烬没有予以反驳,重新叼起烟斗,手一摊:“现在不走,可就没有机会了。”“那你说我们又能逃去哪里?中国、法国、波兰,难道还要逃遍整个西欧?”颜开晨打定主意要留下来,她实在没精力去另外一个国家重头来过。现在她已快三十,无论体能还是心态,她都不可能像从前一样。“你不也觉得累吗?看一看我们自己,前半生都在为别人而活,现在好不容易自力更生过上几年舒适的日子。这样的生活不好吗?”

薛云烬似在叹气,顺手往壁炉里添了一块柴,“我是无所谓的。只是希望你能躲过战争。”

“有人的地方总有纷争,这些都无可避免。也许我们可以相信罗兹集团军,他们都是年轻有为的热血青年,一定会为自己地国家尽力到最后一刻。=君 子 堂 首 发=”

“你真这么觉得?”他浅笑。不是质疑罗兹军的能力,而是压根就没相信过。他曾在德国受训,实在想不出欧洲还有哪个国家能迫使德国人停下进攻的步伐。“是啊。大家都会为自己地国家尽力到最后一刻。”霎时间,他想到了自己,便再也笑不出来。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才能,自始至终只为国内各怀鬼胎的政客服务,却未曾用来对付外敌。这是一个天大的讽刺。也是他毕生的遗憾。颜开晨一直以为薛云烬和自己一样都学会了放下。可在他出门后,她才发现这些年来属于他地秘密。

如果不是帮他找一份文件,她不会踏足他的书房。印象中,他一年总有好些天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拒绝任何人的打扰。如今她大摇大摆踏足他的领地,好奇的窥探着每一寸角落。正当她翻开书架下的木匣子,发现里面装满了报纸----被裁剪过的新闻。每一张都涉及到国内地战况,并用各种文字以粗重的黑色颜料将中国沦陷印在发黄而单薄的纸张上。一张纸,可以承载古往今来所有沉重不堪的历史,却装不下一个悠悠古国即将崩塌地现状。这突兀的视觉落差。更像是一份从骨子里迸射出来的强烈控诉,愤怒的瞪着她----瞪着更多逃避国难而在他乡安稳度日地国人。

没由来的心虚,终让她伏罪般跪倒在木板上。^^君 子 堂 首 发^^她抖擞着双手,倾倒出所有的剪报。一张张仔细看下去:北平沦陷、天津沦陷、上海沦陷、南京沦陷、开封沦陷、广州沦陷、武汉沦陷……那一个个悲痛而让人沮丧的字眼,那一座座在炮火摧毁下惨遭日寇践踏的城市,似乎都在一夜间毁之殆尽。站立在断壁残垣的城门上----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国旗无助哭泣着,眼望楼下振臂高呼地敌人高举起血红地太阳旗;踩过一具又一具阵亡国军的尸体,兴奋地炫耀着掠夺来的每一方土地以及杀过的每一个支那人。没有了最后守城的斗士,满载着国人鲜血与耻辱的青天白日旗,最终在日寇张扬的笑声中。颓然倒下。恍惚间。颜开晨似已嗅到一股浓稠的血腥味----穿过鼻腔,迅速在心底凝结成刺骨的冰。

她喘着气。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这堆血肉模糊的侵略史中,掘出开往上海的船票。从33年至38年,每年两张,却没有一张用过。它们随着沦陷的故乡,一并封存进木匣子里。这像极了潘朵拉的盒子,一旦揭开,世间最让人痛苦的厄运从此降临。晚上,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站在高高的山顶俯望下方,看着皑皑白雪一点点消融,渐露出隐藏在内的一副副图画:

许多手脚套着镣铐的战士们踉跄倒地,刚扬起裹住白布已是鲜血淋淋的头颅,却被高举刺枪的日军捅穿了胸膛,血花四溅。再转眼,又有一片白雪融化,露出废墟下一群孤儿趴在早已死去的父母身旁,惊惶痛哭;漫天的炙烈火焰烧干了他们面上的泪,也烤焦了他们自己;蓦然,整片山谷的白雪全部褪尽,一幕幕国人在战火中遭受欺凌的惨景如数展现:哭嚎声,尖叫声,响彻红霞满天的上空。最终,纷纷扬扬的雪花兀自将这一切真相,重新掩埋进厚重的积雪之下;一股鲜红若火的血液从雪地暗涌出来,渐渐扩散,转瞬染透了整片山谷,眼看就要渗入她高踩在山头的脚下……

一阵惊恐,颜开晨猝然从睡梦中惊醒。她仓惶抱住双脚,翻看是否留有冤魂的血迹,回过神才恍悟那只是一场梦。然而梦中所见所闻是如此真实,几乎已随着空气沁入了她的骨髓。被冷风吹开的窗户不停发出吱呀地声响,外面看不透的幽暗让她止不住地颤抖,总会不由自主以为有一张张死人的脸孔会蹦到她眼前。她跳下床,衣冠不整的撞开了薛云烬的房门,一股脑钻进他被子里。她紧紧贴住他,屏气敛息的将整个脑袋都深埋进他的胸膛。可无论怎样靠近他,哪怕毫无羞耻的光想着与他平日交欢的快乐,始终不能将血腥的画面从她脑海中驱逐干净。反而纵容它们生了根。

当恐惧感逐渐平复,那些积压得太久的悲伤顿时破蛹而出。扬起满是泪水的脸庞,她求助的望向依旧沉静的薛云烬:“薛云烬,你告诉我,中国是不是要亡了?我们就快变成亡国奴了www奇Qisuu書com网,是吗?那么武汉……武汉……我以后是不是也不能回去了?”薛云烬凝望着天花板,不敢低下头,因眼内来回流转的热潮快要遏制不住。最后,他只能爱莫能助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回国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他不知道。遥想总是感慨父亲英雄迟暮的悲怆,他此时此际的茫然,更是落魄。

“你早就知道国内是这种情况,为什么不早说!现在,现在这样我们怎么回去?要不,明天我们就回国!”颜开晨终于发觉当初的决定,实在错得离谱。无论她曾遭受过怎样不公平的待遇,可那毕竟是她的祖国,她的家。还有堂哥一直苦盼着她回来,这些根本是至死都摆脱不了的事实!她怎会舍弃了这些牵挂,这些生死都不能离的家园!她再也不愿自欺欺人,一定要回国,一定要回家!然而薛云烬极之深沉的一声叹息:“目前不行。与德国的谈判破裂后,波兰这个国家就已陷入战争的包围圈里。如今自顾不暇,对于处在吞并危机下的中国,哪里还有一家船务公司愿意冒险。这也就是我为何独缺今年船票的原因。”

“那你是说……”

“是的,回不去了。”他每个字都咬得过分清楚,不像是说出来,更像是用刀刻进了彼此的耳膜里,痛得钻心。

夜合花*|* 未完的舞会

人这一生,是否总要活在矛盾中?抑或是,无穷无尽的懊悔里?有些人,有些事,可会耿耿于怀却还是笑着相忆?又有多少人可以无憾的笑到最后,咽气时都不曾叹息?现实就是这样,在颜开晨决定一件事时,上天也同样对她作出了选择。

回不去区区三个字,笔划不过十五,她竟跨不过。现在她只能藉由着烈酒来填补内心一个个溃口,以此掩饰无望的未来。挥金如土的生活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让她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可以醉了便沉沉睡去,不知时日几何。薛云烬对她近段时间反常的行为一早有所觉察,无非是一再纵容。对她,他似乎拿不出更好的办法。这种扯不清又羁绊至深的关系,无形中渐变成压力;久而久之,成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不是没有隔阂,也并非真的麻木到忘乎所以。他们都很清楚时间可以跨越国界,跨越种族,跨越过去,唯独磨灭不了爱与恨的记忆。世界上恐怕找不出会像他们这样紧紧相拥的同时,背后却始终藏有一件刺穿对方喉咙的武器。或许世界上也没有哪一个人会像他们活得这般寂寞,却又不得不互相偎倚。

为了让颜开晨玩得尽兴,薛云烬很积极的陪她参加一场又一场的酒会,有时还会带她去赌一把。无论是在输了钱都能维持绅士风度的高级赌场,还是在狭窄充满了汗臭的底层小赌坊,他都奉陪到底。即便知道她会输。他也默默看着她将身前地筹码一挥而空。比起赚钱,花钱自然要痛快得多。

下周因要出席华人商会举办的小型宴会,为了搭配颜开晨新买的礼服。他陪她一同去可以为客人定制款式地珠宝店挑选所需的饰品。选来选去,没一个能入眼,最后他挑了一个贝壳形状的宝石胸针。颜开晨撇着嘴,毫不留情的抨击他的品位:“这个太老气了,看着又笨重。等到五十岁我才会考虑戴它。”“那正好!我本来就是买给老掉牙地你。”薛云烬戏谑的笑着,将胸针交给店员,同时抄了一张纸条递过去,“请务必做到我上面的要求,下周我来取货,多加些手工钱也没关系。”店员忙不迭答应,点算完订金后便躬送他们离开。

颜开晨曾探过他的口风。想知道所提的订制要求是什么,但他总神神秘秘的一笑了之。问得烦了,她也没有兴趣去知道。直到十天后她收到了这份礼物,除了发现宝石与别针之间的框架更厚一些。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本来她不是太喜欢胸针地款式,当晚就塞进了抽屉里。到了宴会开始的那天,还是薛云烬又寻出来给她别上。她着实不爱,扭捏起来:“别戴了。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我觉得好看不就成了,戴着吧。”他又隔远瞅了瞅觉得戴得有些歪,便重新再别一次。看她噘着嘴一脸不耐的模样,他却没了调侃地兴致,而是紧紧按住她的膊头端凝了许久:“如果没有我,你现在一定会过得很好。”“说这些干什么,老气横秋的。”颜开晨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好像我成了你闺女似地。再不走可就赶不上了。”她退开身,却分明能感觉到他双手从她肩上滑下时是那般不舍。疑惑的回过身。他的唇忽然迎了上来,霎时一阵刺痛让她疼得弹开。一摸嘴唇,她看见指头上沾着血。伤的原是这里,可为何她的心口像裂开般生疼?或许是因为他的笑太过得意,得意成了乐极生悲之后的苦痛。

“你是怎么了?”今天地他很反常,到了让她害怕地地步。“想到了一些无聊的事情,是我太杞人忧天了。”薛云烬牵过她地手,望着穿上高跟鞋只够到他脖子的颜开晨,失望地叹息:“唉,今天才发现你这么矮,怪不得我脖子经常酸疼。”“又不是腰疼,要不了你的命!”她抢白,知道他讽刺亲吻的时候太费劲。可这种时候的玩笑话并没有让人觉得轻松,反像是垂死前的回光返照。他恐怕也意会出她话里的含义,只笑并不还嘴,最后牵她一块上了车。

出席的宾客并不多,除了十来名国内的商户,剩余的几名便是相熟的外国朋友。极少数只有点头之交的生人,这次薛云烬也和对方谈得颇为投机。颜开晨对男人之间的应酬并不热衷,她信手从侍应的托盘中拿了一杯伏特加,含笑充当着太太们的忠实听众。偶然间,她从人群中瞥见一位很年轻的小姐,一脸落寞的坐在餐桌旁的沙发上;漂亮的杏眼一直盯住手里的银手袋,攥得格外紧。=君 子 堂 首 发=其间有不少法国男士上前搭讪,她均视若无睹,仿佛手袋才是她的一切。不一会儿,有位珠光宝气的妇人靠过来,一边不失礼节的朝每个前来的客人颌首微笑,一边冷着脸在女孩耳边牢骚着什么,但见女孩毫无反应,妇人恼得拂袖而去。后来颜开晨从那些太太们口中得知,这个看起来十分内向的女孩是从南京来的,那个太太是她继母。每次她继母都会领着女孩参加一个又一个的舞会,巴望着有个阔气的富豪能相中她。可惜女孩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退了不少有意向的男士。

或许是合眼缘吧,颜开晨下意识想结识这位女孩。她自顾自的坐到女孩旁边,正准备说点什么,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玻璃摔碎的声响。有个喝得满脸通红的醉汉打翻了侍应的托盘,酒杯摔了一地。他青筋毕露的指骨粗鲁地撕拽着自己的领结,颤颤巍巍的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停下时,由他喉管深处发出的一阵阵阴冷而惊悚的笑声,让在场所有人不觉倒抽了一口气。笑声嘎然而止,男人终于将紧勒在脖子上的黑色领结扯了下来。他贪玩似地将它套在右臂上。在被人抓住前,冲上舞台拿起了话筒。

男人指向脚下那群醉生梦死的异乡客,睥睨道:“你们这群没有心。没有热血,全身散发着恶臭的中国人!抛弃了赖以生存地土地,撇下尊严与责任藏匿到一个小得可怜的地方苟且偷生,为了把自己装扮成洋人而煞费苦心!殊不知即便你可以改变一切,也改变不了凝固在体内那已微乎其微的华夏之血!现在你们开着香槟。听着舞曲,举杯欢庆为跻身上流社会而沾沾自喜;怎么不低头看看自己的酒杯----里面盛装的是遭你们背弃同胞们地鲜血----还有成千上万老弱妇孺失去至亲的泪水!你们,你们还能够喝得下去?!”男人的话,令部分中国人垂下了头。也有一些则皱紧了眉头,冷眼旁观,甚者反唇相讥:“马后炮!既然你如此爱国,又怎么来了这里?说白了。你也怕死!这种时候,谁也别把谁说得多崇高!”“你----你简直是麻木不仁!”男人满脸涨红,许是被说中了心事,无论旁人如何劝说。他仍拿着话筒和那位顶撞他的人继续斗争。

本来充满欢快气氛的交际酒宴,转眼变成唇枪舌剑的战场。在旁看热闹的法国友人眉一挑,轻拍身旁地中国友人:“或许你的决定是正确的。波兰虽然小,但有我们法兰西的保护。它不用惧怕任何敌人。至少,罗兹不会成为第二个南京。”

那名中国人背对着颜开晨,导致她无法看清对方脸上流露出地是不屑?愤恨?抑或是无动于衷?倒是身旁有个年轻的声音幽然说道:“你去过南京吗?”颜开晨转回身,这不合时宜的问题让她促手不及。她端视着邻座已枯坐太久的女孩,或许在女孩地世界里,远方的风景胜过万千。否则,她怎会悄然抿起嘴。轻声笑言:“你真该去看看。下雨时打着油纸伞立在玄津桥上。湖面烟雨,周遭的一切若隐若现。像极了名家笔下的山水丹青。这般充满灵气的地方,若是你,舍得离去?一辈子也不见么?”只有提及故里,她才会崭露笑意。但很快,回忆令她痛苦不堪,战战兢兢:“你能想象得出,现在的南京又是何种模样?跟文钦说好的,早就说好地,大家一起留守南京。可我丢下他和同学们,一个人跑了!文钦会恨我地,我知道。”

她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甚至有点歇斯底里,“可是很奇怪,我昨晚好像又回到了南京。可,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墟还是我地家乡吗?我在那里活了十八年,居然有朝一日会完全认不出来!我不相信!这不是南京,绝不是!我要回去,我要仔仔细细的看一遍南京城!只是,文钦还能牵着我,一起去夫子庙吃酥油烧饼吗?”

“他会的。”颜开晨肯定的回答。

女孩泪眼婆娑的盯着她,终是破涕而笑:“这辈子,我再也见不着他了。但是我猜,他一定会在某处等着我回去。只是我的金陵不在了,我又该回去哪里?还回得去吗?”女孩重复问着同一句话,她印象中的南京如今已不复存在,唯有那一串流着血的死亡数字历久弥新。^^君 子 堂 首 发^^下意识地,颜开晨也想到了武汉:想到了一望无际的长江、想到了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想到了风雨飘摇中的黄鹤楼、想到了街头巷尾喧哗一片的吉庆街、想到了说话如吵嘴的邻里们、想到了酷暑煎熬下出外纳凉,睡得七零八落的大老爷们、想到了香喷喷的热干面、想到了蹲坐门槛摇着芭蕉扇挤眉弄眼,搬事弄非的大嫂子等等,这些林林种种的平常闲事,如今是否依旧不变?想到此,胸腔内似有太多难以言表的情绪正鞭笞着她,让她坐立不安。见桌上有杯绿茶她想也不想便端起来,企图浇灭拥堵在心口的热潮。杯子刚举到下颌,右耳畔蓦地闪过一记炸裂的声响。几乎同时,一抹殷红的液体也溅入杯中搅皱了平滑的茶水,将原本的翠绿渲染成更为深沉的昏黄。

倏忽间,空气中散发出一阵阵血腥味,令她反射性的开始反胃。多年没有重温这股气息她竟迟钝起来,甚至连回头望一眼地勇气都没有。从始至终她都保持着先前的坐姿。举着茶杯,恍若无事的与那女孩聊着过去。不久,全场发出一声声尖叫。可人们惶恐地嘶喊离颜开晨仿佛千里远。除了自己的心跳她已听不见任何声音,脑海里满是女孩末了念叨的一句:再也回不去。

过往的美好,曾经的爱恋,铭记于心地海誓山盟;还有那至死仍念念不舍的家园,如今是真的回不了。直到有人过来紧紧揽住她。她才鼓起勇气向旁边望过去----

女孩一如初见之时安静的躺在那里,紧闭的双目下满是斑驳的泪痕和未干的血迹;弱小地手掌再也撑不起枪支的重量,无力的由它垂落一旁。近距离目睹了这场悲剧的宾客们似忘却了恐惧,充满惊讶地看着女孩。这时女孩的继母跑了过来,一见此景,双腿不由自主的软了下来。有胆大的男士上前详看了女孩地伤口,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几乎动用了一切他所熟知的救援工作,最终只能宣告她的死亡。他拾起女孩手边的枪,一条年轻的生命在眼前转瞬消失,不无遗憾的摇了摇头。

“想回家吗?”薛云烬扫了一眼怀中地颜开晨。胳膊都被她掐出了血痕。这些年来除了昨晚他再没见过她如此惊惶失措。然而这种变化无疑是他乐于见到地,对于脆弱的女人总能促使人生出无限地保护欲。“走吧,我陪你回去。”他揽紧她语气下意识温柔起来。颜开晨拽住他,忽然扬起头:“你会陪我的吧?无论遇到任何事情。你都不会抛下我一个吧?”薛云烬一怔,随即笑道:“若是能,我早跑了。不过这么多年来,我们还在一起,不是吗?”颜开晨不语,只是埋低头将他的胳膊拽得更牢了。她现在所能把握,所能揣在怀里的。也只剩一个他了。

正当宴会的宾客准备散去。女孩的继母却坚决要等到警察到场后才能放行。已然败了兴的客人们并不买帐,谁都不想和女孩的死沾上关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轰隆声疑似炮弹的响动。这让本就有些惶恐的宾客们更加骚乱。这时有名青年军官闯了进来,他气喘吁吁的捂住正在流血的胸口,死命抵住大门不允许任何人出去。面对大家群起的抗议,他显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应,倒是人群中有位妇人认出了他,并且高呼着军官的名字跑了过去。妇人一见军官的伤口吓得捂着嘴,难过的向上帝祈祷。军官喘口气,挣扎的劝住妇人:“姐姐,这点伤没什么可哭的。从现在开始,我们所有人都不要到处乱动,也不要喧哗,德国人马上就要打到这里来了!如果我们不闹出大动静,他们是不会注意的!”

“上帝,真的来了吗?!”妇人惊诧。

一些得知德国人进攻罗兹的商人们霎时方寸大乱,起先的法国人难以置信的一再追问:“德国佬开火了?他们是怎么办到的!这简直不可能!”

“天啊,我们还等什么?难道坐以待毙给德国人当香肠吃掉?我可不想等死!”

“对,我们不能这么呆着!他们迟早会找到这儿的!再说我们是平民,他们不会乱开火的!”

“趁他们还没到这里,快跑吧!”有些人回过神,鼓动大家赶紧逃生。这种提议得到大多数人的赞成,不顾军官与其他人的阻扰,他们发疯似的冲出大厅,都想在德国人打进来之前跑出去。成功突围出去的有五个人,结果只有最后那人跑了回来。他们被进城的德国军队误以为是伏击的敌人,当街被击毙。正当所有人都庆幸他死里逃生,薛云烬却预感接踵而来的恐怕是更为残酷的灭顶之灾。他看见青年军官被其姐带到一边包扎伤口,为了帮他躲避德军的追捕又给他换了一套侍应的衣服。有些商人唯恐这名军官会把德国人招过来,扯着嗓子轰他出去,军官自然是用手枪胁迫这些抗议的男人们乖乖闭上嘴。并且一再强调倘若他们把他供出去,他一定会对德国人说他们也是同伙。

即便没有这位军官,那名逃回来的幸运儿也会将有着敏锐触觉地德国人吸引过来。果不其然。金色的大门猛地被外力撞开,一群德国士兵鱼贯入内迅速包围了整片会场。宾客们唯有全挤进拥堵的舞池中,有名妇人不知被谁踩痛了脚。一下撞到了德国士兵地枪口上。正当德国士兵准备扣动扳机,随即露面的长官按住了他的机枪,并且掏出手帕慢悠悠地擦拭口鼻似闻不得火药的味道。扬起脸,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眸快速扫过舞池中地俘虏,瞧见他们噤若寒蝉的滑稽模样。薄削的嘴唇不禁弯出一道弧:“各位,晚上好。”他礼貌的颌首,信步走到餐桌边挑了一杯已斟好的葡萄酒,示意的挑眉:“不介意我加入吧?”没人敢回应,当然也是因为听不懂德语。

德国军官很不客气的抿了一口葡萄酒,面上立刻露出欣赏地笑容;眼角细密的鱼尾纹也似得到了一种满足,变得饱满而富有生机。他忍不住又抿了一口。赞赏的举杯:“真是好酒。太值得回味了。怎么?不继续吗?别浪费了这么好的舞会。”他轻轻拨动指针,重新让中断地留声机又开始唱响,并且随着旋律他也不由自主的摆动着手指,“来吧!这是你们的舞会。继续跳吧。”德国士兵立即用抢对准在场的宾客逼迫他们不得不挪开步子,胆战心惊地跳着完全不合拍地交际舞。

“怕吗?”薛云烬握住颜开晨冰凉的手掌,引导着她继续一场未完的舞曲。颜开晨伏在他胸膛,盯着自己随着节奏左右移动的双脚。心愈发跌入谷底:“我真应该听你的话离开罗兹,否则也不会遭遇这样的结果。”“以前我替你作过太多决定,但都不是你想要的。”薛云烬明知道是错,却还是听从了她地选择。“所以你明知道会是这样地局面,还陪着我送死不成?”颜开晨苦笑地望着他,几年来第一次这么清醒,“你会陪我吧?如果今天就是我们的死期。”她似乎已经提前闻到了死亡地气息。但求生的欲望却不甘心接受这样的待遇。她还有太多心愿没有实现。即便难逃一死也决不能在这里。可这是她的选择,也许……她情不自禁抱他更紧。这是她最后的希望,“薛云烬,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和你死在一起。”“不会的。你还要活着回中国,那里才属于我们。”薛云烬揽紧她,余光瞥向依旧在品酒的德国军官。果然发现军官的目光正暗中打量着每一个来宾,或许要不了多久,那名乔装成侍应的罗兹军官终会因受伤而变得迟钝的肢体,在德国纳粹面前现形。倘若有些劫难最终还是避不过去,他只能尽最大能力保全眼前的人。

“还记得出门前我说过:没有我,你一定会过得很好。这不是感慨,我是真的相信。”他抱着她,在充满众人泪水与恐惧的舞池中央,随着旋律悠然转出一个漂亮的圆弧。尽管颜开晨噙着泪努力克制着情绪,但这一刻他是在踏实的享受与她的分分秒秒:“记得初次见到你时,你跟在王妈后面一脸稚气,为人木讷又有点不通世故,老是傻乎乎的受人哄骗。如今想起来,这些竟是最可贵的。”“难道现在的我就比不过吗?若不是受你调教,我又哪能成为优秀的女二号。”颜开晨笑了笑,泪水随着一幕幕的曾经又涌现出来。薛云烬皱起眉,抹去了她面上的泪痕,“可我一直想的是段思绮,不是颜开晨。”“但段思绮是你亲手送进了牢房,你又凭什么记得她?”无论是段思绮还是颜开晨,都是他一手操纵的结果。现在再来后悔她除了觉得可笑,已想不出还有什么更让人感动的理由。可那些执迷不悟的过去每想起一次,总能让她痛彻心扉:“曾经的段思绮为了你,什么都可以不要,哪怕迟早会被你抛弃也绝不后悔跟着你。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够容纳一个薛云烬。可薛云烬的世界很大,野心、抱负、权势、金钱、名利、以及许许多多她完全想不到的事物都装在他心里;但她翻来看去却偏偏找不出她的名字。这样的不公平,她还是愿意相信他,愿意付出命来爱。结果,她也确实丢了命。”说这些时,她再也遏制不住的哭出声来。过去的她真的太傻,傻得连她都觉得心疼。

这样美好的曾经薛云烬竟能忍心付之一炬,不屑一顾。但是时光毕竟不能倒回,他犯下的错终究深深刺伤了她,无论付出何等补救,都换不回当初的段思绮。而今紧抱在怀的是颜开晨,不是他的小丫头,那消失的往昔又怎么寻得回来。“对不起,思绮。”他终于承认那些错误实在太过残酷,看着她为这一句迟来许多年的道歉而泪流不止,他第一次体会到欲哭无泪的滋味,“我知道这句话已经太迟。可是,也只能这样了。思绮,往后你再也不会遇到我这样的男人。一定会有人更懂得照顾你,给你想要的幸福;简简单单,没有算计,没有猜忌,只有最平常又最可靠的爱护。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只希望你好好活给我看,活得像你自己。”他捧起她满面泪痕的脸庞,轻轻吻向她微颤的嘴唇,这已是他所能做的唯一。

蓦然间,人群中发出一声闷响。只见负伤的罗兹军官扑倒在地,被德国士兵一把拖出来粗暴地扯开他的外套,露出内里血红的伤口。德国军官搁下爱不释手的美酒,一只脚踩住他流血的胸膛,依旧平和地问:“说吧,这里还有几个同伙?还是说,你们都是同谋?”见他不吭声,军官加重了力道,让他疼得几欲昏厥过去。这名青年的姐姐再也忍受不了弟弟被如此对待,奋不顾身的冲过去,却被随即而来的子弹终结了生命。再来一枪,那名企图报复德国军官的青年人也随之丧命。

这两枪,让在场有些人无法承受下去,他们开始骚动,妄想冲出德国人的包围圈逃到安全的地方。在这片混乱中薛云烬并不打算逃跑,他只是在人潮中紧紧抱住颜开晨,不想被任何人冲散。颜开晨同样回抱住他,四周刺耳的尖叫与嘶喊让她紧闭上眼,不敢张望一下,只感觉他在耳边低吟:“思绮,很感谢你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给我简单而踏实的生活。知道吗?这辈子我最不敢接受的便是落败。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倘若有朝一日会沦为父亲那样的输家,我宁可一死。若不是你,我竟不知原来普通人的生活才是最真。可是对不起,今生我无法再陪你走下去,但你的人生还会继续,而且一定比现在更加美好。因为你是最傻的姑娘,连神都不得不爱的傻姑娘。”他笑,发红的双眼不忍从她哭泣的面上移开,可德国人嘴边叫囔的杀意即将付诸行动,属于他们的时间无多了,“思绮,你一定要回国。记得将我的骨灰抛进长江里,萧云成等着和我喝上一杯已经太久了。你会做到的吧?”颜开晨看出他的意图,惊惶失措的强扯住他,却被他一把擒住双手反抱进怀里。突然一连串枪响,她整个人也猛地被他压到身下,脑壳重重甩到凸起的边沿上,一时不省人事。

恍惚间,她感觉到有股热流从脸颊滑过,粘稠而滚烫;一只厚实的手掌紧紧捂住她的唇像是哄她快快入睡;那犹如梦呓般的叮咛,断断续续,若即若离;然而渐渐地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那只让她感到安宁的掌心,温度已越来越凉,凉到从此再也感觉不到,曾有过的暖意……

一转眼,笑语欢声不再,曼妙舞态不见,热闹的舞会已满是刺目的嫣红;和那充斥整片空间久久不散的血腥气。待到舞池传来的呻吟彻底消失,德国军官这才宣布停止开火。无论这里面是否有无辜的平民,在他们愿意藏起负伤的罗兹军人起便要接受这样的惩罚。

“长官,已经全部击毙。”

“嗯。”

“需要清理现场吗?”

“不必了,他们的舞会还没有结束。”

留声机再次唱响欢快而俏皮的旋律,只因为,他们的舞会还没有结束。

夜合花*|* 终曲

命运,就如失去牵绊的绳索,再也寻不到来时的路。

“思绮,如果有天我离你而去,你一定要学会独立。”

“那你会离开我吗?”

“如果你学会的话,或许也就不需要我了。”

“是吗?不过云烬,我饿了。”

“那你想吃什么?”

“你会给我买吗?可能离这里很远很远。”

“那你还是吃我好了。我比较解馋。”

薛云烬拍着自己的胸脯,示意她啃下去。段思绮真的咬了一口,疼得他差点从条凳上摔下去,但很快他从她嘴上报复回来。两人嬉嬉闹闹好半天才算安静的坐下来,背靠背的望着楼下喧嚣的街市。南京的晚霞,垂落的夕阳,连同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都是那般让她感到新奇有趣,再也不觉得独自在旅馆等待他的到来曾会让她不堪煎熬。她慵懒的伸一记懒腰,想更好的享受倚靠他的感觉,然而条凳倏地翻倒她整个人都滚了下来。=君 子 堂 首 发=爬起来时南京的街道不再了,眼前只剩下无尽的漆黑与孤寂,连薛云烬也没了踪影。她惊惶失措地呼喊着他的名字,耳边回荡的却只有自己的声音,直到掌心发出一阵阵刺痛才发觉,她的双手正汩汩流血,止都止不住……

“云烬,云烬。”颜开晨终于从梦魇中惊醒过来,头痛欲裂的感觉让她除了无意识叫唤着薛云烬,昏迷前曾发生过什么竟迟钝地想不起来。天花板上高悬的水晶灯一闪一闪的亮着光。让她不自主地又闭上眼,好容易适应了这种光线才挣扎地坐起身,有气无力地喊着:“云烬。薛云烬,你在哪里呢?”回答她的只有留声机传来的一段低沉的歌吟。偌大的空间来来去去竟听不到第二种声音,这种诡异又压抑地气氛让她不得不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当她终于记起德国士兵凶残的朝他们这群手无寸铁的平民开枪,而那个将她压到身下保护着她的男人正是薛云烬。陡然间,她全身像僵硬了一般。连偏过头望一眼旁边的力气都没有。一种无形的紧迫感让她丧失思考,只能感觉到胸口正一点点被时间撕碎,血肉模糊。

最终她回过头,看见了躺在一旁安详沉睡地薛云烬。原来他还在,并不曾走开;似乎还怕跟她走散了仍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过他的手掌太冷了,不知是否冻的,她赶忙捧到嘴边不断呵着热气。一边佯装生气地模样:“薛云烬,别闹了,快起来。你看,我都给你吹暖手了。你还耍赖不成?”薛云烬真的爱耍赖,无论她如何哄劝始终不肯爬起来。可为什么她搓了这么久,呵了不少热气,他的手还是这么冰凉?她慌忙连他手膀子也一起揉搓。然而摸到的却是僵硬得毫无生气地躯干,再也不可能回暖。当她下意识翻过他的身体,看到了背上那数个暗红色的弹孔,终于相信有些人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血早已凝固,却还是招摇得让她一见难忘。这时她发觉不仅是薛云烬,在场所有的人也都留下来陪着她:或在餐桌旁,或在钢琴边。或吊在倾斜的灯架上。或仰躺在其他人身上,或正与爱人紧紧相拥;在一曲接一曲的旋律里。大家共同融入这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湖海翩翩起舞。连她穿地米黄色晚礼服为了配合这场别开生面地舞会,不知借走了哪位画家的颜料,浑身上下涂满了醒目又喜庆地鲜红。这里面,可否有情人的血?她痴笑地埋低头,捧起红彤彤的纱裙轻轻罩在满是泪水的面上,含笑仰望着愈见模糊的上空,仿佛在迎接等候了一生的婚礼;等着爱了毕生的人为她揭去阻隔彼此亲近的喜帕。

许久许久,她的新郎始终没有出现。浸透了泪水的纱裙不经意地将那团红色晕进她的脸上,她的眼里,万事万物顷刻间全化作了一片正在燃烧的火焰,又如同漫山遍野的泣血杜鹃。缓缓躺下身,原来她的爱人还在,只是太累了。她温柔地依偎在他怀里,陪着他一同入眠。临睡前她极小声的说:“云烬,还冷吗?我知道你累了,没关系我就在旁边,天亮了我会叫你。睡吧,睡吧……”她抚摩着他冰冷的面颊,一遍遍哄着他。他既然答应过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会陪在她身边,这次她决定相信他,死也不悔。

明天醒来时我们还会再见,一如既往。

明天醒来时我们不再有恨,只需珍惜。

明天醒来时我们好好活着,携手与共。

只要希望还在,我们一定还会再见,到时你做段思绮我做薛云烬,如此才会相亲相爱,生死不离。因为,我的爱永远比你多一些。

咚----一枚贝壳形状的胸针掉落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音。被外力冲击的宝石面忽然弹开,露出夹层内用白银镶嵌的图案----一朵小巧的夜合花此刻正含苞待放,等待着第一个识香的人。而花瓣之下刻有两行小字,极为简单,却代表着一个至死不忘的期许:吾妻思绮,珍重珍重。

《全书完》

申明:此为网络版结局,非书版结局。并且全文个别人物的描述也与书版不同,书中更加集中男女主的互动。也适当添加了男主的戏份。如果您喜欢这本小说,望能买书予以支持,不甚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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