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君心泪》》 · 阿暮 · 2026-07-25
海棠眼力好,只消看一眼就说:“是御医馆的人!”
我眯着眼思索了片刻,不作多想便转移了方向。
还未近到寝宫,就见服侍的宫女惶惶然捧了一堆东西出来,海棠喝住了她。
不用她开口说,我已经看到了她手中的东西,支离破碎的瓷器,深红光滑的釉面和裂开的粗糙夹杂着撞击着我的瞳孔。
我才皱了眉头,海棠已经发问:“这……是怎么回事?皇上一人在里面?”
宫女面露难色时,我已迈步进了宫殿。殿门口的内官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皇上斜靠在榻上,右前方的暗色羊毛跪毯上一片清晰的污渍,似乎是墨汁。我暗中叹了一口气,可惜了上好的一块毯子。
御医弯着腰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见我过来,似乎有些不自然。
我停住了急促的脚步,皇上看看我,然后示意他退下。
御医急急地告退,我顺着他离去的方向望去。
“去哪里了?”皇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了疲惫的沙哑。
我这才移步过去,靠在他身旁坐下:“皇上哪里不舒服?”
他淡淡一笑,眼中尽是柔和:“不过是例行的请脉而已。没有旁人,把头巾取下来吧!”他才说着,手便已经将我的头巾挑开,五指伸入发丝轻轻的拨弄:“身子才好,别又着了凉!”
鼻端涌起一股酸意,我吸了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倒是你,好好的发什么火?方才见到晋安王在园子里,你们喝酒了?”
他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他认出你了?”
“没有!”我得意的笑,“我蒙了脸。他还说皇上念着旧人。”
“嗯!”他拉过我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着血玉镯,沉默了好一阵才又说,“他目前心境还算平和,没有认出你最好,省得又来搅和。qi書網-奇书皇城之内,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号人物,却有本事搞得乌烟瘴气!我让他到闾夷来,就是让他自己清静清静。自己搅和也就算了,还把皇子也拉进来一道折腾!”
我盘腿坐在了榻上,又想到了晋安王的那句话。手顺势就搁到了茶几之上,几上零乱地放着几本折子,像是被掼下了的,这便是那罪魁祸首?
“皇上,这些折子……”
他不屑的扫了一眼,唇角轻轻扬起:“刚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你猜猜,那些文臣们又都写了些啥?”
猜?我望着他饶有兴趣的模样,眼前有些发晕,旁的能猜着,可朝中大臣们的心思我能猜着吗?
他定定地看我,似乎真有让我猜的打算。于是我静下心思,八百里加急,那定是突发的事件了。这突发事件,却不是监国的焰炽所奏,难道是冲着焰炽来的?
皇上眼中微有赞许,缓缓点头:“一本折子上说淮王治国有方,堪担大任!”他顿了一顿,语气中听不出来任何情绪,“另一本说淮王在河西大肆扩建宫邸,极尽奢华!”
我心中一惊,犹豫着说:“淮王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我倒认为,”皇上的手轻轻搁在了几上,眼中火花闪耀,“这两本折子说的都是实情!”
我的嘴巴因为吃惊而微微张着,半晌才问了句:“会不会消息有误?焰炽不会笨到连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吧?”
他轻笑了两声:“焰炽聪明着呢!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听他母亲的话了!这点,他自己也清楚。”
“我朝本就是以孝治国,淮王也没什么不对!”我轻轻补了一句,但心里却因为皇上后面的这句话而打起了战鼓。就目前而言,淮王确实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当然,除了轩儿。
皇上抬头看我一眼,有些疑惑:“你似乎偏向封氏母子?!”
“没有!”我不自然的移开目光,心不在焉的将奏折整理平齐,一共是四本,他方才说了两本,那另外两本说了些什么?令龙颜大怒的到底是参焰炽的折子还是这另外的两本?八百里加急,应该不是为了这两件事吧?
心念方动,他已经一把夺了去,面容有片刻的严肃:“这些折子我都批过了。回头要看,就看没批的,也不能白给你看不是?”说到最后,眼角又有浅浅笑意。
我弯腰趿鞋,恰好掩饰了一丝异样的神情。
*
月华如水,透着窗棂蔓延进来,室内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暗光。月光又溢过床幔,洒在金丝织就的天香牡丹蜀锦丝被上,如花前月下。
但我的心绪不宁,很长时间不曾回想起来的许久以前的事情,又一一浮现在眼前。
枕边人是皇上,千里之外的繁华之都,还有他的牵挂。
无论是陵阳,抑或是南诏,抑或是闾夷,都只有两两相望,几乎透明的单纯。但这样的静谧能够拥有多久?征战、杀戮从来都不只有沙场上才有。又或者,这样的静谧在踏上闾夷大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打破了。皇上的担心没有错,我此时现身太过突兀,而朝臣们重提椒房失火也是巧合之至。如果单纯是为了打击大哥,不足一虑。但如果不是,那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不是轩儿?
我伸手触摸牡丹的华韵,金丝绊指,不禁由衷的赞叹,那是怎样的美丽,直教世人争先恐后?
皇上侧过了身子,声音低沉地响起:“怎么还不睡?”
我看着他柔和的五官,才发觉人生如过隙之驹,不由微叹:“睡一日便少一日了!”
“胡说什么?!”他微怒过之后,嘴色微微扯动了几分,“舍不得?”
我诚实的颔首:“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想过回宫之后的情形。以前的我,在御幸文册上盖印的时候或许可以心如止水,可经历了现在,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做到。也许以后史书记载你的时候会提到一位妒后!你不会后悔吗?”
他伸了胳膊过来给我作枕头,笑意挂在脸上,有加剧之嫌:“会妒嫉是好事……不过不要担心,如果帝王英明,史书上会写帝后恩爱,何来妒后之说?!我本来就少近后宫,史书会不会记载我有断袖之癖?另外,有些事情,我会和你一起去做。”
我将头埋在他胸前,嘴角忍不住微微上弯。断袖之癖?我大哥若生在哀帝朝,貌美绝不逊于那个董贤,他会不会连带遭殃?不过帝后恩爱,这个说法似乎也奇怪的很,帝王英明便是恩爱夫妻,帝王不英明的才造就妒后?照他这么说,岂不都是男人的错?那么,古人惯说的女人天性善妒又从何来?不过,就算是这个道理又如何,归根结底错不还是推在了女人身上?七出之中不就有这一条。
想了片刻,最后还是抬头:“你说的固然不错,只是不适合我们。其实我也是这些日子无事可做,就想多了,哪是在乎史书如何记载,后世如何评断?有时候,环境会影响人的心情,也会影响人的思想。也许,回到皇宫,一切就会不一样了!毕竟,从我入宫之初,就已经习惯了。不过,现在看来,这种可能会很小。”
他的手用力一弯,我便整个人贴在他的怀中,他的声音在月色之下听起来有些生硬:“现在就开始为我考虑了?”
“不,多半是为自己考虑,也为轩儿考虑。今日是淮王,难保他日这种戏码就会发生在轩儿身上。我与封氏不同,她是从十几岁就跟在你身边,凭着自己的力量一步步积攒到今天。没有显赦的家族背景,是她的瓶颈,但船小好掉头,未尝不是她的优势。而我,每行一步,就是一环连着一环,这环环相扣中有你,有轩儿,还有君家。所以,从前的我习惯躲起来,什么事都不去管,不去碰触任何与争斗有关的东西。但你曾说过,轩儿是嫡皇子,与生俱来的尊贵注定了一切,不争已是争了。在这个现实面前,我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像过去一样,或许你喜欢的是过去的颜儿,但她的的确确已经死了。说不定我也会变得像封氏一样,将所有人都当作潜在敌人。也许——”我紧紧将他的衣襟抓在手里,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话:“有一天你会因为我而勃然大怒摔杯而起也说不定!”
身边的人长久没有动作,透着薄薄的禅衣,我感觉到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心中一分一分落空。我一定是宫外自由的日子过惯了,才会说出这番话。还是——连我自己也害怕,会因为改变而失去某些东西?
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他才慢慢开口:“改变之后的你……?你一直烦恼的是这个问题?其实,从初次见你到现在,我们都已经改变很多,你甚至不再认识我,但我们不是走过来了?有时,我们必须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去改变习惯。蜕变,或许正是我所期待的也说不定!”
我心下稍安,却又因为他说的话而惊讶。他所期待的蜕变,只是如此?为什么,我嗅到了离别的黯然?
来不及细想,如水的气息已将我包围……
暗夜中,百合含露静放,香肩藕臂沾染上冬的寒气。牡丹锦绣过处,遮住了春光无限。只有菱花窗格中的月色,依然皎洁如初……
*
阿暮的话:更新速度确实不快,与考前一样。所不同的是,那个时候一天半章,而现在两天一章。这样是出于内容完整性的考虑,并不是因为新文。快餐主义时代,得失参半,我且自娱自乐。谢谢一路跟随至今的朋友,谢谢百忙之余投票留言的朋友,套用一句俗话,因为有你而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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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三十一章 以计养计最玄虚]
*
日出东方,红霞映帘。我在一片柔和的亮光中醒来,入眼是海棠的笑脸。
“皇上走之前留话,若是夫人醒了,就让奴婢伺候夫人去泰仪殿。”
文仪殿?那不是皇上接见官员商议朝政的地方吗?
我虽有疑虑,但看着她清澈见底的如水翦瞳,便不再问什么。
从昭和宫去泰仪殿,因是冬季,入眼的色彩单调而冷肃,但四周景致依旧清朗。
我正站在回廊的廊柱之侧,透过花窗欣赏含苞待雪的腊梅,间或有两三枝半开半阖,似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盈盈笑靥,随风入画。
隐隐有人声自花窗中传来,在风中飘荡,有一阵没一阵的。
海棠站在我后面,低低地说了一句:“是屈阴二位大人!”
我点点头,却没有出声。
阴侠询问:“屈大人是要去见皇上?”
屈吉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平和,就如他的厚道:“是啊,太卜大人这是——”
“甭去了,皇上这会有事,谁也不见!”
我有些讷闷,回头看海棠,她的笑容依旧,只是轻轻地摇头。
屈吉又问:“我有要事向皇上禀报!”
阴侠浅笑:“屈兄可是为了西南战事?”
“正是!”屈吉有些着急,“听说皇上撤了剑山的三万精兵,转而攻向滇地,这不是让伊洛有机可乘吗?”
我听皇上几日前曾提起,让大哥抽调剑山守关精兵三万前往滇地。当时心里也犯嘀咕,这剑山巍峨,绝崖断离,两壁相对,地势险要,乃天朝要塞,易守难攻,早为伊洛所垂涎。此一来,不正是给了他们大好机会?
皇上观我神情,一弹指便叩上了我的额头:“观水有术,必观其澜!你再好好想想!”
我抬手抚上额头时,一个新的疑问上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浅浅一笑,未置可否。
梅香之中,阴侠的话语断断续续传来:“……你说的确实有理,不过眼下,最要紧是祭天之事,那伊洛尊崇巫教,擅长使毒,我军不一定攻得下来,不如滇国容易。皇上为此事心烦,你又何必再去扰他?那长安的先生倒是很有趣,不如我们一道去看看……”
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屈吉已经被他拉走了。
我从阴影之处走出,细细思索着阴侠的话,总觉得他似游戏人间的模样。这些日子以来,我见过多种多样,艳羡的,不屑的,害怕的,不满的,不尽可数。但唯有他的一双清泉水般的眸子里,什么也没有。而他身居太卜令,对什么事情都感兴趣,如孩童一般。但他所说的话,又总是透着深意。我没想到,他会与葳湛如此快速的熟络起来,或许,如他所说,真的只是好奇。
*
走上九尺石阶,海霞便不再往前,只恭身请我入内。
我提起了裙裾,,小心翼翼地踏过刻着双龙戏珠的金刚腿,迈向宫殿深处。一径的阳光都被挡在了身后,殿内半明半暗,教人不敢窥视。
“来了?”
左侧传来皇上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像是潮起时呼啸的海浪。
他站在一张桌子旁,脸因为背光,看不清楚表情,只见他的手正指在桌子左下角的位置。
窗棂中一道道光线射进来,空中无数的微尘飞舞。我缓步过去,视线逐渐清晰。
这时,才发现桌子旁还站着一人。他身穿普通的浅青色侍卫服饰,若非与皇上距离如此之近,我根本不会注意到他。
他也正好看向我,光柱之下凝立的身躯恰似碧玉雕成的塑像,目光迷离。
风过殿堂,夹着梅的清香,不请自入到我的袖筒之中。罩在白纱之下的脸,血色全无。我怔怔地看他,嘴唇颤抖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我向皇上望去,他含笑点头,哽在喉间的声音这才被释放出来,如风过竹林:“大哥!”
他正是大哥,西南的风土并没有使他改变多少,侍卫的衣裳也无法遮去他儒将的风度。
他的面色在听到我的呼喊时,瞬间僵硬起来,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直到站在我的面前。他的目光依旧迷离,掀唇欲要肯定,却又迟疑。
我轻轻摘下面纱,上面已有点点泪湿。
想起那个自小待我并不亲热的大哥,想起那个曾厉声喝斥我的大哥,此时此刻,却比任何人都让我觉得亲近。
如雪的银丝刺痛了他的眼,连他的神情也扭曲起来,他的声音同我一样颤抖,几乎是破碎的:“小颜?是你?”
我笑,使劲点头,泪落清颜:“是我,大哥!”
他拿过我手中的白纱,揉捏成团,目中已千帆过尽的了然。他的脸上浮起一层坚毅的神情:“你还活着,很好!”
皇上但笑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们。
*
大哥来去匆匆,脚步无比的急切,我甚至来不及与他好好叙话,只知道他们一切安好。
我回头,正对上皇上看着大哥离去的背影,表情虽是一如既往的淡定,但掩不住风雨欲来的狂澜。于是猛然一惊,大哥的身世!
他和皇上,他们血脉之中的相连,他们俩人都不知情吧?若有朝一日……
我的脸再度褪去血色。
皇上注意到我的异样,轻轻拥我入怀,像从前一样,拍着我的背,如哄孩子一般:“快了!相信我!”
我将头埋在他胸前,轻轻的嗯了一声。他的误会让我微觉得有些眩晕。
他将我扶正,拉着我的手回到桌旁,那上面是一张天朝疆域图。
左下方便是蜀川与伊洛的广袤天地,其间以红色标记的显眼位置,赫然便是大哥所在的剑山。
“那日你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其实也不尽然!不过也不怪,你只在家里看过兵书,没见过真正的战场,你再看一看这地形图,看能不能说对!”
他的唇边抿起一丝几乎不见的笑意,眼角斜扫过来,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定下心神,将全部视线都投在了地形图上。图中,蜀川独秀,三江在这里分流,将蜀川围在了中间,唯独西南剑山无水,确如一把利剑直入蛮夷境内。利剑的一侧是伊洛,而另一侧……我仔细辩认了一下,是滇国,实在是弹丸小国。
伊洛在地势上没有任何的优势,他们面临剑山,而背后,是阿乔溪,西南最大的一条河流。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的水战犹为厉害。天朝若进攻,他们大可退入阿乔溪,我们的兵马无可奈何。
除此之外,再看不出有什么。我气馁的倒退了一步,茫然的摇头。
他无奈的咳了一声,硬是拉着我回到地图旁,低声说着:“用心看!”
又指着地图中剑山的一侧,轻快地说道:“这是滇地,你可还记得?”
我轻轻“啊”了一声,一丝笑意爬上他的眉梢:“到里面坐着说话!”
我依他拉着我,向殿内走去,内壁上镶嵌的夜明珠一扫大殿的阴沉,给人以豁然开朗之感。
宫女奉了茶,鹤纹青瓷茶碗悠悠地冒着热气。
“三万精兵尽出,来对付滇国?伊洛难道不会怀疑?”
皇上一声不吭,眉间隐约有俊逸的山川。
我将手笼在袖中,又低低问了一句:“皇上就是要让伊洛怀疑?”
他的剑眉轻轻一挑,眼中光华闪过:“依你之见?若是你,会怎么看?”
我端起了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微苦,比春茶少了些清香。
“若是我,首先必是怀疑你的动机,换作一般人,竟然洞悉了,便不会轻易入谷。但伊洛族长不同,他狡诈多计,自负聪明才智,便会将计就计,进而率兵入谷,作落入圈套的假像。待天朝伏兵一出,再施以蛊毒……”
我微微顿住,望着他,有些犹豫。蛊毒,我们曾谈之色变,而他,有把握全身而退吗?
他点头,拉过我的手,摸了摸袖子,眉峰又蹙了起来:“泰仪殿没有暖炉,你的衣服单薄了!”说罢,便脱了自己的袍子不由分说罩在我身上,又浅浅一笑,温脉若现:“你的身子……昨晚……还好吗?”
淡淡墨香萦绕,阳光下飞舞的轻尘,亘古久远。
藏在厚重冬衣之下的浅浅情思,如粉颊上的一抹红晕圈圈泛开。
*
泰仪殿的墨锭与未央宫中的一样,显然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我嗅了一下,淡淡笑开:“果然是呢!”
狼毫轻顿,而后提笔纸上,气贯而成字,我顺着看去,是个斗大的“王”字。
他将笔放在铜螭五峰笔架之上,而后背过身去,“天、地、人,一贯三者为王,古贤造字便是此意罢!”
我想起那几封折子,又想起他之前提到晋安王时所说的话,心中顿时了然,甘氏所出的两位皇子确实已到了封王的年龄了。
我提着袖口磨墨,唇边逸笑:“恭喜皇上,两位皇子也可为国效劳了!”这笑和这话连自己也觉得有些假,于是抬头时,神色已是平静。
他转过身来,眸中有隐忍未发的怒意:“为国效劳?他们要果真如此,我何来烦心?”
我搁下墨锭,轻轻叹息:“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因果循环,谁能定论?”
他微微一顿,双唇紧抿不发一语,过了片刻才转向疆域图,大致巡视了一番,缓缓开口:“你看,哪里适合?”
我先是一愣,而后释然。这几日,他与我所说的政事也不止这一件。
于是定下心思,如吐香兰:“二皇子天姿聪颖,不会鲁莽行事,即使留在长安也不致太另你为难。倒是三皇子,性格冲动,争强好胜。不如赐他广桂,一来那里的郡守为人正直,二来离死谷也近,濮阳可随机应变。”
他似未料到我如此之说,手指划着微有胡茬的颌骨,目光在长安广桂二地来回扫视,声音低沉:“你的考虑颇为周到,我本来想让他留在长安。以焰华的性格,极有可能为人利用。广桂郡守吴存利是东山王旧部,在东山王夺嫡时他亦能做到不偏不帮,此人确实可信。不过……”他顿了一下,视线转向我,唇边抿起优美的弧度:“濮阳眼下并不在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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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三十二章 梅花香自苦寒来]
风吹帘帏飒飒,带来北方的寒冷。
我的笑容一丝丝僵硬,未染丹寇的十指紧紧扣在了案上:“那么……轩儿呢?”
他的视线转向殿西的漏刻,一注水清如线,自漏壶滴落箭壶,发出干脆的轻响。
“这个时辰了!”他又转过脸来,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明黄,“我进去换去这身衣裳!”
我在殿中,来来回回地走着,过了片刻,还是按捺不住步入了内殿。只见锦衣玉冠,另增几分潇洒。
见了我,不过是淡淡一笑,失却了先前的温暖:“怎么了?你在害怕什么?濮阳确实带着轩儿去长安了,此前难道你不曾预见?”
“不行!”我断然否决,“他还小,等再过几年……”
“你等,别人可不会等!”他眉峰陡立,帝王威严自现,“比之朕当年,他不小了!”
我一时语塞,莫名的为他眼中的那一丝愁绪所纠结。是啊,他一出生便陷于众多利害纷争之中,连母亲的佑护也不曾享受。
“预见与亲临毕竟是两码事,”我悠然跪坐于地上,“高处不胜寒,我也会胆怯。”
他叹气:“死谷已经不安全。我二遇刺客,一是你离开后的那年冬天,有刺客闯入宫中。二是曜派人接我入谷时,亦遭伏击。我本以为皆是你二哥所为,但你二哥矢口否认,他没有必要对我隐瞒。我不能冒这个险,与其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
“刺客埋伏在死谷之外……柴叔?他应该已经认出我的身份,那么是否也告之别人了?”
“不错!”他将我拉起,又替我抚平裙角的皱折,“也许他们也如我们一样,在等待一个时机!”
“时机?”
“是啊,我们的……不如现在出去找找!”
我怔怔地看他,犹如看见梅花在寒夜独自绽放,释出漫天清香。
他复又向我伸出手来,眼角一丝暖意:“我们走吧!”
殿外,侍候他的内官归喜迎上几步,眸中有隐忧:“皇上,不让小的跟着吗?”
皇上摇头。
圣山脚下,因为祭天的缘故而备显清冷,来回巡逻的卫队成了最平常的风景。
沿着梅林近到正街,才见商铺林立,摊贩众多,人潮如织,诸声喧哗。尤其因为临近冬至,街上多了许多卖羊肉的肉贩,各叫各的好。
皇上不疾不徐,似对这民风民情颇感兴趣。他指着一排排的羊腿,笑着说:“姑苏羊肉出藏书,那里的羊肉我倒尝过。不过,听说这里的羊肉汤也是一绝。哪天赶早了,我们来尝尝?”
我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总是没走几步就超在了他前面,然后又被他拽了回去。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你不多玩一玩?!”
我佯怒,却有笑容逸出唇角:“我又不是孩子!”
他拉着我的手,依旧坚持自己的步调:“是啊,你不是孩子了!什么时候还能喊我一声仙人大叔呢?”
我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仙人大叔?这是从何说起?瞧我的模样,他摇头一笑,伸手抚着我的头:“你呀!”
于是便又转移了话题,依旧是闲情逸致地问我喜欢什么玩意。间或还有会做生意的小贩,口若灿莲地招徕生意:“这位爷,瞧这珠花多称你家夫人!”
我微笑着避开,迎面走来一相士,须发半白,身腰微曲,手持占幡,摇环而行。他身后跟着几个顽童,模仿着他的模样手舞足蹈,口中还念念有辞。
我细细地辩听,原来是几句民谣:“九两金,到天庭,龙王怒,雪没竹。有白凤,浴火生,泽川蜀,太平年……”
顽童们越跑越远,唱腔却是越来越响,和声也越来越齐。
皇上凝视着越走越远的相士,脸色平静。风吹过他的锦袍,风姿卓然。
而我遥望东边,山川秀丽,水墨苍茫。冬至,就快到了。北地早已雪天冰封,而南方呢?
*
梅林尽头,独有一隅寂静。扉门悄开,露出清幽小院,打扫的十分干净。院中一个木架,陈列着箩筛。一只铁药碾放在院中,而葳湛就在一旁切着晒干的药草。
见我们进来,神色如常,未见一丝吃惊,起身行礼,奉茶。
我回头问他:“太卜令来过?”
他的脸微微一红:“是,让我帮忙开个方子。”
我起了好奇之心:“什么方子?”
他的手滞住,刀一下子滑到一旁的青花瓷坛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皇上面向我,笑的无奈:“无病无痛的,还能开什么方子!”
葳湛原本就有些微红的脸上突然红晕更甚,我登时明白过来。
气氛有些怪异,皇上随便找了一处位置坐下,缓缓问道:“先生在此地住得可习惯?”
葳湛腰弯得极低:“草民习惯!”
“你知道朕今日为何来此?”
“草民不知!”
“朕乃受人之托!”他说这人的时候朝我投来一眼,似有意又似无意。
我心中一动,连忙对葳湛说:“先生,还不谢过皇上!”
葳湛依言行跪谢礼,谦虚谨慎。皇上略带满意地点头:“你私藏宫中物品,此罪可大可小!因牵涉中宫,少不得有人借机大做文章!濮阳说你向来关心朝政,此中利害,想必你一定知晓!”
葳湛略带惶恐,眼中也有惊疑,看来他并不知皇上与濮阳的过往。但瞬间便压了下去,已有主意:“草民愿赴西南边疆,为抗敌略尽绵薄之力!”
皇上的笑意泛开:“如此甚好!你师从濮阳,他的医术,我是见识过的。而且你在西南逗留数月,见识颇丰,当是不二人选!对于南蛮蛊毒,朕并没有底,今日是向你讨教来的。”
葳湛此时备显自信:“不敢当!草民认为,治病寻根,岂有无根之病?这蛊毒未必就如南蛮们所说的那般恐怖。”
此言一出,不单是我,连皇上都有些吃惊:“你不怕?”
“信则有,不信则无!”葳湛慢条斯理,宛若挥洒千言的博士,“皇上是草民的典范!”
我会心一笑,葳湛不是狂妄之人,必定是有了把握才敢如此说。又看向皇上,他也是含笑模样,显是对于葳湛的话极为认同。于是峨眉轻蹙,难道这便是今日他要找的时机?
出门的时候,他突然顿住脚步对送行的葳湛说:“阴侠既然讨方子,就多给他加点补脑的!”
说罢,不待葳湛回答,便大步迈向梅林。
我犹疑了一下,急急地对葳湛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他有片刻失神,白皙的手掌微微张开:“金步摇确实是我疏忽,不过谁会知是宫中之物?你的名节……”说到这里,猛地神色一正,低低地说道,“小心阴侠此人,我总觉得,他来我这并非为了药方,而是有别的目的!”
我心惊却未显于面上,只是匆匆地应了,转身追入梅林之中。
皇上毅然站于梅花树下,偶有花瓣飘落,流连云袖之中。他皎如朗月的脸上,星眸生辉,在我脸上定住片刻,而后飞快掠开。再回神,已是一切如常。
我有些郁闷,在宫里的我,没有耳朵。什么事情,只有皇上告诉我,才能知道。
只是,他告诉我的,只是他愿意告诉我的而已。
我与他,当真能够袒裎相待吗?
就如方才葳湛所告戒的,皇上未必不知,但却不曾听他透露分毫。
*
昭和宫内,暖香暗涌,月圆移阁。我一口气喝下海棠送来的药,却未让她退下。
她有一丝紧张,虽然被遮掩起来,但没有逃过我的眼神。
“你怕我么?”
“没有!”
“那为什么不敢看我?”
“奴婢不敢!”
“你……知道我是谁?”
她的头迅速抬起,秀气的五官有片刻的迷茫,而后又垂了下去:“是,夫人!”
我放松的笑了:“我总觉得你并非普通行宫婢女,果然如此!”
“奴婢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她支支吾吾的就跪了下去。
我挥一挥手,面色如常:“只是聊天,不必如此拘谨。在这,除了皇上我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夫人要问什么?”
果然聪慧!我点头:“太卜令阴侠,你对他了解多少?”
此时,她再无半分迟疑:“他与贤妃是同母异父的兄妹,不过外人并不知情!”
贤妃?这已经是很久远的一段了,难道,又是峰回路转?而外人并不知情,但皇上一定知道,为何还要加以重用?
我一直沉思,连皇上进来也不曾在意,直到一抹明黄占尽眼前才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他托着我的下巴,“皇甫先生的话?”
我挣脱了他的手,自己的手却因为用劲而撞在了案缘,血玉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皇上猛然将我的手拉了过去,脸上微有怒容:“小心些!”
我没说话,只是一味笑着护住了血玉镯,玉质冰心,在寒夜里起到了凝神的作用。自己转身走开,好让葳湛告诉我他想知道的事情,轩辕帝的心机果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
他也笑着坐下:“权术,自我懂事起,便耳渲目染,你可别指望我单纯厚道!”
“是啊,只怕比洗墨池还黑!”我拍了拍他胸口,故意夸张,心中却有些心疼。他如此,轩儿也要如此。
他捉住我的手不放,我轻轻靠在他旁边,若有所思:“阴侠为谁做事?”
“嗯!”他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别看他年轻,论心机在朝内实属少见。这样的人,若真是卷入储位之争,甚是可惜……”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取的,你替他可惜,可说不定他自己并不这样认为!”
“看来你倒是不怕他为别人做事?”
“我怕,难道他就不会为别人做事?”我轻轻一笑,有若云淡风轻。透过阴侠,我回想起贤妃,那个最初给我印像极好的女子,她的心机,也不少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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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三十三章 瑞雪丰年事若何]
千山犹绿怜霜叶,一夜忽白染碧葭。
南方的雪,终于在午夜姗姗来迟。
清晨推窗出去,鹅毛般的雪花仍纷飞于天际,近水远山,漫天白皑皑的一片,给南方的臣民带来一时的欢喜,因为他们已有多年未见过如此傲雪凌霜。对于我们这些见惯北国风光的人来说,都已是难得一见的,更何况冰雪罕有的南方呢?
海棠重新往暖炉内添了炭饼,又长长叹了口气:“这雪,还要下好一阵子呢!”
我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
“外面都在唱,这雪要没了竹子才得停。”
“你也信这个?”
她莞尔一笑,眼睛眨眨:“皇上说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我也笑了,但笑容很快便消失不见,若真像童谣所唱的那样,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果然,好景不长。雪一直下,不见停势,人们眼中的欣喜渐化作担忧。第二日,各地因雪带来的灾害频频传入泰仪殿,房屋、禽舍倒塌不计其数。
大街上听到的那首童谣越传越凶:“九两金,到天庭,龙王怒,雪没竹……”
有人进谏,称这九两金所指就是祭天的酎金,于是皇上下令少府严加审核,果然有大部分的酎金都未足质。
而天朝有律,若酎金交纳不足量或成色不好,皆属大不敬之罪,那些被查出有问题的王候自然免不了牢狱之灾。
一时间,民心惶惶,仿佛一切都应念了,今年的雪灾就是因为这些王候们贪财失义,触怒了上天,所以天降异兆,责罚世人。
与人斗,可用智用计用力;然与天斗,能奈其何?
贤妃的父亲亦即现任右相纪大人上书谏言,称此事关系社稷安定,不宜将事态扩大,以免扰乱民心。但被皇上驳回:“欺君之罪当斩,欺天之罪当诛!”
看来,皇上是铁了心要大做文章的!
泰仪殿中,上疏下诏,人人自危。
我窝在昭和殿中,听海棠对我报告外面的一切。
半晌才坐直了身子,低声问道:“王候纷纷自动请罪?那么广川候可有消息?”
海棠摇头,神情似有不解:“不过皇上今日却下诏褒奖了广川候!”
握着酎金的手陡然一紧,神色未变,淡淡问道:“哦,是吗?这么说来,广川候敬献的酎金必是成分与数量都足了的!”
*
当晚,皇上宿在昭和宫。
翌日,伏昊期奉诏入宫叩谢圣恩,皇上在泰仪偏殿设便宴。
我换了一身月白的常服,脂粉未施,显得异常素静。头发也是简单的绾起,以一白纱简单遮盖。八五八书房若仔细看,便能见到满头银丝。
泰仪偏殿之中,只有错金铜炉香烟渺渺,内官宫女全然不见。
海棠引我入内,伏昊期起身行礼,却在听到我的声音时抬起了头。
皇上端坐屏榻:“朕已说过是便宴,不必多礼!况且,你们曾有数面之缘不是吗?”
巨幅的九龙屏风在他身后亦发烘托出王者之尊。
相形之下,伏昊期的俊美更多了几分邪气。
他闻听此言,神色才稍见平静,拱手道:“不敢,以前多有冒犯,还望夫人恕罪!”
我见他拱拳关节隐隐发白,想必心有怨恨,于是轻笑:“少候不必如此,那个时候,我不过一普通村妇。”
皇上朗声笑道:“夫人所言甚是,不知者不罪!再说,朕还要拜托伏卿,替朕找到白凤!”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向我站立的地方。
伏昊期愣怔不过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凤目暗中翻了我一眼,语气慎重:“小臣知道了,谢皇上厚爱!”
*
雪夜,大地亮白近如白昼。一辆卸了铃铛的马车寂静无声的出了圣山行宫,行驶在蜿蜒的官道上,渐渐融入夜幕之中。
我——皇上口中的白凤,此际就坐在马车之内,马车去往的方向是广川候在蜀川的别庄。陪在我身边的还有海棠,自出了行宫,她的手一直按在腰上,而目光则炯炯注视着车帘。
车帘挡住了风雪,也隔住了我和伏昊期。一路上,他大改常性,不发一语,不了解的还当是他怕了我的身份。
这时,一阵策马声疾驰而来。
海棠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很快又将窗帘放下。
马踏飞雪声很快消失在我们来的方向。
而伏昊期的马车依旧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直到黎明时分,才终于停在了伏庄门口。
“到了!”伏昊期未掀帘,就在外面低声说道,而且明显带着火气。
我想像不出一贯雍荣优雅的他,此刻的神情会有多狼狈?
海棠先下车,神情倨傲:“少候爷请借过一下,好让奴婢扶我家夫人下车!”
伏昊期冷冷一哼,语带不屑:“她那么有本事,让她自己下来呀!”
我露出浅笑,对他的挑衅置之不理。
因我身份特殊,而且又不能让外人知道,伏昊期安排我住进了庄园中最偏僻的一幢二层小楼。这里除了海棠,还有另外两个从宫中带来的侍卫。
伏昊期看了看四周还未来得及布上纱幔的墙:“事出突然,你得将就一下了!”
“无妨!我住得惯的。”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也对,麻雀变凤凰,得一步一步来。”
我止住欲要斥他的海棠,弯起了唇角:“还得仰仗伏公子帮忙!”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冷峻:“看来我不单是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说罢,便拂袖而去。
海棠怔怔的:“夫人,此人无礼至极,你不该拦着奴婢的!”
“随他好了!不过是耍公子哥的脾气!”
海棠转过身去,声音低低地传来:“夫人就是好脾气,其实有些人,根本不用和他念什么旧交的!”
我轻轻一笑,没再说话。
*
广川候的这处别庄,与陵阳城的私宅相去无几,外表看似不显山露水,内中却别有洞天。此刻,银妆素裹,在暮色中又是另一种风情。
我凭栏而望,湖水已结冰,又到处是一片白,眼前的景像开阔许多。
近处,有几个身穿斗篷的人,在雪中嬉戏玩耍,不时地向这边张望。
海棠挑帘进来,在我身旁站立了片刻,待我问起才说:“夫人,昨晚西南来人了。”
她的脸色有些白,不知是不是因为风雪的关系。我关了窗,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原来,西南征军退出剑门,伊洛乘虚而入。却果如我们事先猜想的一样,也不过是个假像。伊洛入剑门时,却在剑门的水源之中下了毒。
伊洛族长,早在我入宫初年见到他时,便已觉此人狡诈异常。
在水源下毒,这却是我们始料不及的。虽然军队早有防备,但是百姓……
我暗自定了心神:“长安城可有来人?”
她撇了撇嘴,似有不满:“消息自是传得极快的,右相大人的奏疏早就到了泰仪殿了!”
右相大人?……我念了一遍,这些天来,似乎什么事都有他的份。
“那……皇上身边的人呢?”
“身边的人?”她看了我一眼。
“不错,比如太卜令大人?”
她细想了想,终是摇头。
我不禁有些奇怪,如果他是贤妃的人,为何迟迟不见动作?
西南军事活动,皇上与大哥见面是密诏,而表面上的发号施令却是经由焰炽之手。西南不利,除了领将,焰炽首当其冲。右相大人的上疏之中恐怕会有提到问责一事,实在是一柄双刃剑,既能打击到君家又能挫挫焰炽近来高涨的人气。
而阴侠就在皇上身边,却不晓得利用这个绝佳的机会?但他明明又向葳湛打听皇后的事情,可见并未置之度外……这个人,到底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砰”的一声,楼道传来大门被撞开的声音。我与海棠对视一眼,她匆匆下去。
断断续续的语声传来。
“伏公子,您喝醉了……请回吧……”
“本公子的庄园里,居然有人敢挡本公子的路!……”
“伏公子!”海棠喝了一声。
我缓步下楼,神色平静:“海棠,别拦他,有什么事就说吧!”
海棠看了看我,令两个侍卫退了下去,然后自己也站在了门外。
他冷冷地嘲讽:“架子倒是端得挺像!没见过你的人还真当你是凤凰了!”
我眉峰一挑:“你胆子倒真是不小,敢这么和我说话!”
他逼近一步,因为醉酒,眼神朦胧起来,夹杂着几丝怨恨难消的怒气:“为何不辞而别?!我剖心而待,你呢?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迫不得已!”我冷冷的说道,又想到他身边的嫣梨,手中的拳头紧了一分。
“我原以为你天性使然,所以待人清冷,却不知道你居然有这样大的抱负!难怪不辞而别!”他啧啧有声,“做我的宠妾这是何等风光之事?我还道你太不识抬举。今日看来,倒是我小瞧你了!”
我转开了脸,宠妾?风光?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不依不饶:“你儿子呢?皇上恐怕还不知道吧?他若知道了,会是怎样?”
我的目光直视他:“你不是皇上,你怎知他不知道?”
他神色变了又变,狂笑出声:“没想到,皇上与我的味口还有些像!你们真是天真!以为后宫和伏家一样?皇上进个妃和我纳个妾,本质虽然一样,但实质却不相同!没人管我是不是在给别人养儿子,可皇上就不一样了。我怕你到时候荣华富贵没享成,倒成了刀下之鬼!”
我倒吸了一口气:“伏公子此言不虚,不过您别忘了,若我有事,你们广川候能逃脱得了干系吗?!如今,成也好,败也好,全看你自已思量!当然,以公子游戏人间的性格,广川候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实在算不得事!”
他狠狠的盯着我看,半晌不说话,到最后,才收起了所有的神情:“别使什么激将计,你放心,你想要,我就帮你!今日来不过是想收回自己的心罢了!为了你这样的女人用心,真是不值得!”
我心口一紧,不再说话。
错付的心,对自己,对别人,都是负累。你这样聪明的人,难道不知道?
*
阿暮的话:对于不满进度的朋友,我实在是抱歉。我开店,而且近来宝宝要自己带(不是周末才接回来,是一周七天都是自己带)。这一章,还是凌晨三点钟起来,写到五点才完成的。我会尽量赶,但希望大家能理解。这是突发原因,我也未预料到。原来我不是天天更吗?在我QQ里留言骂我的朋友,希望你不要生气,我写文本来是为了自娱娱人,没什么高深的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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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三十四章 潇潇风雪复添愁]
写在最前面:
512地震,我们被波及到的地方人都很恐惧,哭泣、绝望充斥着我们的呼吸,
有多少家长在都江堰源镇中学废墟前为自己的孩子恸哭失声?
有多少父母在被夷为平地的医院碎石瓦砾堆中寻找朋友亲人?
又有多少受伤百姓露宿街头,忍受饥饿,等待救援?
伸出援手吧!尽自己一点点力量给活下来的人创造一个干净健康的环境!
这是我们为那些已逝者惟一能做的。
也许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我们的朋友亲人也在得到这样的帮助。
我们希望我们的朋友平安无事,我们把我们的愿望以这种形式传递出去
也许明天、也许再过些时候她们仍会在群里和我们语笑嫣然!雪时下时停,一直持续到了冬至前,仍如细盐般飘飘洒洒。路上的积雪已没脚踝,听说山中无人至处的积雪足以至膝盖之上。
这一场大雪,在南方可以说是旷古未有,不过对于习惯寒冷天气的北方士兵来说,倒是占了天机。只是,苦了南方的百姓!瑞雪兆丰年,丰年未至已成灾!
华桂堂中,我一袭白裳跪在佛祖面前,认真而又虔诚。
一愿天降福瑞,二愿西南顺利,三愿年年太平。
斗篷下的裙裾已被雪染湿,寒气从膝盖一直往上冒。
这个天气加上这个时辰,佛堂中人并不多,但都是极为虔诚的。
跪久了,便觉得吃不消,于是让海棠扶着在庙中四处走走。
出了正殿,一阵平和的梵音佛乐凭空响起,我不知不觉循着乐声走到了后边的回廊。回廊尽头摆着一架秦筝,不见奏乐者。院中,一个灰袍僧人拿着大竹扫把在扫雪,他只是轻轻的拂着,扫把到处也不过是轻轻的一层,而他仍然十分认真。
我被这一幕所吸引,于是站在廊下观望。
只听他灰袍上片片雪花,目光平和不露一丝锋芒。口中念念有辞:“风云星宿,图谶运变,皆出帝梦,皆出帝梦……”
眼皮猛地跳动一下,他方才说皆出帝梦,难道,他知道?不行!他若是一直这样念着,岂不是人尽皆知了?
当下施了一礼,圆声道:“大师有礼了!”
他闻声回头,看见我之后,和乐笑道:“原来是女施主!”
我步到阶下:“方才听大师所言,深感不以为然,所谓风云星宿图谶运变,自有天数,大师怎么说是出自帝梦?”
他微驼着腰,眼睛在我面上注视片刻,而后唱了个诺:“善哉善哉,女施主所言极是,自是天数,天子之数!”
海棠的脸阴郁到了几点,我扫了她一眼,笑道:“大师定是得道高僧!可否替小女子看个相?”
僧人并未直视我,仍挥动着扫把继续扫雪:“女施主蹈火不烧,在祸无殃,乃佛祖保佑!”
“既有如此贵命,大师也无动于衷,可见是常见到贵人的了。”我状若无心的说了一句。
他丢下扫把,拍了拍身上的雪,脸上微有得意:“华桂堂是方圆百里香火最旺的,贵人自然多的去了!”
我不置可否,只在唇边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是么?
*
因为与西南边境毗邻,连日来的大雪以及西南的战事不利直接影响了这里。
刚见曙光的夷闾,大街上空荡荡的,商铺的门紧闭,一家挨着一家,倍觉萧条,唯有几户早点铺依稀透着点光亮。
“夫人,您空着肚子来拜的,我们先去街上用些东西吧!”
因为要礼佛,所以未用早餐,经海棠一提,肚子是有些空了,不过我略有迟疑:“伏公子说好了来接的,到时候不见人……”
“那种人,自以为是,就让他白跑一趟吧!”海棠微微噘嘴,这种神情我倒是第一次见到,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
早点铺外面的幌子覆上了厚厚的积雪,已看不出来名字。但门口的大灶以及热气腾腾的锅却让人顿觉暖融融的。
我迟疑:“羊肉汤?”
她脸上飞过一抹红霞,连说话也有些结巴:“是……夫人请进……听说是一绝……”
我又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老板因为来了客人,十分客气,用我们听不懂的方言招呼入内。
待入到店内,我才明白海棠反常的原因了。
最东边,端坐一人,肩上染了薄薄的一层雪花,此刻正望着我,唇角微微上扬,笑意温暖如春。
海棠已退至一旁,我拂去他肩上的雪花,微微嗔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吗?”
他眉峰轻攒,俊容略见疲色,但不掩温和:“就是想看看你!怕一转身,你又不见了!”
眼眶微热,何时,他也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正想说什么,老板已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汤,汤成乳白色,上面飘浮着几根葱花、芫荽。另外又上了一碟千层饼,闻着便觉浓香四溢,食欲大增。
我先执起了汤勺,轻轻抿一口汤,又夹了一片千层饼,送入口中。
看着我斯斯文文的吃相,他笑了一声,低声咕哝:“我们委实不像普通夫妻!”
我一怔,难道偷偷地出来喝个汤,就是为了要寻找普通夫妻的感觉吗?愣愣地看着他眼角,已有细细的纹路,所有的心事似乎都隐藏在了里面。本来想要对他说在华桂堂听到的话,然而在这个时候却犹豫了。
于是轻轻一笑:“神似就可以,一定要形似不可吗?”
他也笑,又替我撕了一块饼子:“飞雪报春归,何必畏严寒?皇甫先生这回帮了我的大忙,解了剑山水源的毒,你说怎么赏他好?”
我一惊一喜:“真的吗?我怎么没有听说?”
“秘而不发,我自有打算!”
我微一琢磨,便已释然:“你又使老伎俩了!”
他先是笑,渐渐又化作了苦笑,羊肉汤在此时也顿时失却了醇美的味道……
*
与海棠相互扶持着,还未近到伏庄,便见几个伏庄的家奴拉着一辆雪车缓缓前行。而伏昊期正斜靠在上面。我在心中想,这人,除了在宫中,还不曾见他端坐过。
雪车行到跟前,他站了起来,一袭枣红色的锦袍微微飘动,衣襟旁沾染了几片雪花,宛若千树红梅,孤立雪中。
“上车吧!”
我没有推辞,径直走上雪车坐好。
他嘴唇撇了一下,撩起衣摆准备上车,却被海棠一掌拦住。
他脸上才现怒容,海棠白了他一眼:“伏公子请止步!”
他显是无奈,又不好发作。我唤了一声:“海棠,你也上来!”
海棠却推辞不受,见她如此,我也不再勉强。
*
伏昊手举一封信札:“这儿有三封信,一封是给我的,另外的两封是给你的。”
“我的信?”我将信将疑接过来,“不是两封吗?为何只见一封?”
“第二封信只说给能看懂第一封信的人。”
我拆开一看,上面廖廖几笔画了一朵小花。那花,实在是平凡普通,却又让人觉得稀奇。
他面上波纹不惊,美目不瞬,一直在观察我的反应。
信上是一朵灯笼花,焰炽曾给我看过的。但是——此刻我该说出答案吗?
如果这信真是焰炽写的,他如何知道我在这里?又为何如此小心谨慎?他要防的是谁?是皇上还是别人?
伏昊期见我沉吟不语,洒脱一笑:“我是商人,唯利是图,但也有朋友。”
我定了心神,微微一笑:“你和他居然是朋友?”
他哈哈一笑:“我和他如何不能成为朋友?你很了解他?”
我不再说话,他的神色也突然收敛,将藏于袖中的另外一封信递给我。
我的手略有些迟疑,一边注视着伏昊期一边抽出信笺。
果然是焰炽的笔迹!
我匆匆看完,伏昊期出声:“信上写了什么?为何这么神神秘秘?你如何与他认识?你是三头六臂?”
我强颜一笑:“想知道?……自己去问他!”
看他气恼着拂袖而去的模样,顿觉此人其实并不坏,他若有心,之前就拆开那信便是,何必在我这碰石头?
*
伏昊期刚走,海棠就踮着脚尖进来了,像只猫似的。
我收起了信:“从方才你就一直有话要问,现在四下无人,问吧!”
她犹豫了片刻:“夫人,奴婢确有一事不明,为何不将华桂堂听到的话直接告之皇上?”
我梳着发,映雪成辉:“想看出戏吗?”
她嘴巴微张,没说出话来。
“要是想看戏,就什么也别说!”
她这才恢复正常:“奴婢愚钝,不知夫人此话何意。”
我叹了一口气,发丝也在手中纠结:“你觉得那僧人像是能预知未来的得道高僧吗?”
她秀目微睁,即刻回道:“夫人怀疑是有人暗中布置?”
“此人绝不是什么得道高僧,充其量也只是戏演得很好而已!人到无求品自高,高僧怎么会留意庙中香火,而又为此喜不自禁呢?”我慢条斯理的分析。
她点头称是:“不知是谁授意他的……如此说来,那人也定是猜到了皇上的计划!”
“你说的不错!但也只是‘猜’到而已!那僧人的一番话显然是故意说给我听的,目的大抵就是要让我们自乱阵脚,好确定我们的虚实。”
“既如此,何不告诉皇上,派人去查那僧人,说不定可以揪到背后的主谋!”
我又何尝不希望如此,这些日子以来,我能感受到有潜在的力量在使阴谋,却无法看清这股力量到底来自何方。
敌暗我明,决非妙事!但——
“不可打草惊蛇!他连我避入伏庄以及去华桂堂之事都知晓,必是近在身边之人,而且说不定就是皇上身边之人。”
另一句话我没有说出来,如果是皇子争储,对皇上来说,手心手背,哪一边不是自己的肉?
海棠眼中明显流露出赞叹:“夫人所言极是!不如由奴婢暗中打探!”
“我正有此意!”
*
拨亮了油灯,将信笺凑近亮处,脑中渐渐浮现一个被朝服的暗红压抑住年轻面容。
此信以草书书写,字与字的接连处稍嫌急促,言简意赅两行字。
“钟鸣鼎食知几味,玉树庭前夏不归。北风吹雁无晴日,南有阴云事紫薇。”
这样一封信……我皱起眉头,若只不过是一首小诗,何必这般故弄玄虚?
我伸手入盉,带了几滴凉水拂面,登时清醒不少。
再看信,前两句写的是为雪灾食不知味,而后两句中的“北风吹雁”、“南有阴云”是否意有所指?他想告诉我什么?
轻轻一声推门声,我收起了信笺,便见海棠顶了风雪进来,灰白色的劲服上仍有残雪。
她神情有些兴奋,似嗅到猎物气息的猎人压低了声音:“夫人,有收获!”
我起身拨弄了暖炉:“快些将湿衣服换掉再说话也不迟!”
她神采飞扬:“我原料得不错,果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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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三十五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
*
来不及被掩紧的门,夹着湿气的寒风呼呼的涌进来,烛火被吹倒在一边,眼看就要灭了。我伸手一挡,室内又复一片光明。
海棠转身将门栓好,再回头脸上已恢复平静。她向我眨了眨眼睛:“夫人,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
峨眉一挑,等待她的下文。
“奴婢照您的吩咐,故意给那和尚弄了一小伤口,然后假装离去。没多久,就见他悄悄出了华桂堂。奴婢跟去,才知道他居然去了官员下榻的驿站,而见到的人就是阴侠!”
仿佛心中已有答案,我并没有露出惊讶,只是轻笑:“阴侠?你方才说他是狐狸?”
“可不是!”她拉下了脸,“他和贤妃,一个狐精,一个狐媚!”
我观察着她的脸色,而后问道:“听你提到贤妃的口气,似乎不太高兴!”
她笑着反驳:“奴婢岂敢!贤妃之父如今高居丞相之位,阴侠又深得皇上宠爱,谁不知道她是宫中的红人!”
皇上看重阴侠虽是不争的事实,但经历了甘氏,又经历了君氏,怎么可能再去培养一个纪氏?海棠如此聪颖,皇上的心思,不说十有八九,三四分倒是能猜到的。
“你呀!”我笑着指她,“口中说岂敢,依我看倒没有一点不敢的神色!不过你说的不错,贤妃确实是个会讨人喜欢的女子!”
她面上一红,想了片刻才说:“口蜜腹剑的人才危险!贤妃的动作如此迅速,人已经安插到皇上身边来了。夫人,她定是不想让您回宫!宫中如今只有淑、贤二位娘娘,淑妃娘娘自淮王去到封地之后,便不大理事。宫中的大小事务几乎都由贤妃打理,假以时日,入主中宫也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子以母贵……”
我悠悠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登时住口。
我将手炉塞给她,失了温暖的手心,凉风一下子就钻进来。贤妃之母与纪大人成婚之前便与别人生下了阴侠,不论是面子或是里子,纪大人能容阴侠在朝堂呼风唤雨吗?难道是为了纪家的荣华富贵而假借阴侠之手?若果真如此,倒要佩服纪大人的能屈能伸了。
而阴侠,真的能够放下被母亲遗弃的芥蒂与贤妃风雨同舟,助纪家荣华富贵?
笼入袖中的手触到了信纸,心中漾起一阵异样的感觉,眉头轻锁住层层迷雾:“他与那僧人直接见的面?”
海棠点头,却因为我的问话似有不解。
北风吹雁无晴日,南有阴云事紫薇……
*
暖炉香烟袅袅,幻化作各形各色的图案,引人遐思。
窗外,天空灰暗,远处偶有飞鸟振翅高飞,却似失了力的风筝坠落下来。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不是海棠的脚步声,也没有一点香味传来。
除了海棠和伏昊期,怎么会有人到这里来……
收回视线,却并未回头,只是清冷的一句:“你终于来了?”
身后脚步声滞住,随后,一声掩不住惊恐与讶异的低呼声在耳边响起:“是你!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你……你居然……没死?!”
我呵呵地笑着,声音似夜幕下的黑鸦:“我死没死?你说呢?”那种令人听了不寒而栗的音调连自己都起了层鸡皮疙瘩。
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我不知道是什么,仍极力抑制住想要转过身去的念头,指尖将手心掐得生疼。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难道不知道,我既然敢杀你一次,就敢再杀你一次!”听起来似乎是在恐吓,但是语调却是颤抖的。
我仍然低笑:“问你个问题,如果我没死,你第一次杀不死,第二次就能杀死吗?如果我已经死了,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你怎么再杀死她呢?”
……
没有声响,我却感觉到了刀锋的寒意……
甚至在这一刻,我想,为什么要容许这些危害我的人存活在这世上?
知秋,我放过了她,二哥却因为她,险些命丧沙平刀下;
宛空,我放过了她,却在我遇难的时候隐瞒不管;
贤妃,我放过了她,她的兄弟现在来对付我;
……
皇上曾斥我:“你以为光凭着良善就能万事太平吗?”
如今看来,他说的没错!是我错了!死并不可怕,可是,轩儿在长安……
就在我感到万念俱灰的时候,一声含着怒意的低喝声自外传入——
“住手!”
我心中绷紧的弦猛地一松,险些站不稳,这才回转身去。
嫣梨的脸白如死灰,她手中的短剑“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剑峰击地的嗡嗡声迟迟不消。
“公子——”
伏昊期没有理会她,而是盯着我看,美目中闪过一丝期盼:“如此说来,当初你并非为避我而走,乃是被这丫头所害?”
莞尔一笑,我意有所指:“倒是谢谢嫣梨姑娘的一剑,否则哪有我今时今日?”
嫣梨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他倒退一步,一副玩世不恭模样:“坏了公子的事,该怎么办,你自己知道吧?”
嫣梨匍匐着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旋即深深地拜了下去,然后起身离开……
我目送她离开,那个萎缩的身影似乎在向我诉说什么。
*
雪地中“吱——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伏昊期大刺刺的坐在了榻上,脸上高深莫测的神情:“其实,没有她那一剑,你也会有今时今日,对吧?”
见我没说话,又嗤笑了一声:“你的身份,我已经猜到了!难怪……皇上如此大废周章!不过,皇上也太不厚道了,一个皇后再加上一个嫡皇子,既然只用了一座矿山来跟我交换!”
他边说边摇头,我则冷笑出声:“其实依我看,皇上大可不必如此。伏家的候爵和产业,难道不够资格让你做事?”
他“咦”了一声,表情似风吹皱一池春水:“你对别人总是能忍能善,为何对我如此刻薄?酎金之罪,皇上不过是有所求罢了。他若真问了伏家的罪,谁来替他办事?”
“你以为,非你不可吗?”
他老神在在:“当然不是!但是只有伏家能做到最好!”
我无语,广川候一门心思经商,却在朝廷说话又有一定份量,而且从来都是独善其身,不曾拉帮结派。皇上选择伏家大概也是为了避免给朝堂带来明显的帮派纷争。
“只要你做好事情,还怕日后没有好处吗?”
他不赞同:“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万一你们哪天不想让我开口了,怎么办?”
我了然:“原来你是怕死!”
他优雅的摇了摇头,柔声说道:“不是怕,而是舍不得。人活于世,美且乐哉,我哪里舍得呢?”
我淡淡一笑,故作为难:“这个,我可就做不了主了。生命之脆弱,谁也无法预料。你方才也说了,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嫡皇子,单凭这一点,你已经惹来了杀身之祸!”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如此说来,我只能进不能退,横竖都是没好下场了?”
“那你可要思量妥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商人利字当头,不是吗?”
他收起了玩笑的态度,阴沉着脸盯着我看:“不错,我帮你,乃利之所趋!后日便是冬至,我有得忙了!”
*
嫣梨掉落在地上的东西,原来是一篮子干花瓣。
海棠推门进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满室的花艳花香。这般的花气氤氲,她一定想像不到刚才我在鬼门关遛了一圈。
她从袖口取出一张小纸条,递了过来:“夫人,您看!从驿馆放出来的信鸽身上找到的。”
上面米粒大小几字:“谣言由上而起,见信即刻行事!兄字。”
果然,阴侠为了确认才安排了那僧人说的那一番话。
我的神色凝重,海棠也面容不佳:“夫人,这信上似乎是通知贤妃有所行动!”
“兄字”是否是阴侠对贤妃的称呼?
但是雪天,鸽子能飞多远?能有多快?
我摇了摇头:“他们既然已经猜到我的身份,又料到了皇上的计划,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如何阻止白凤的出现。信鸽传信,有可能只是迷魂计而已,目的是要将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开!”
但他们会怎么阻止呢?
阴侠是太卜令,据说此次蜀川祭天的主意便是由他提出。若他真是贤妃的人,那么此计不可谓一箭双雕,其一乃是在皇上面前出谋献策以博信任,其二则是籍机将焰炽调至西南。
只是棋差一着,没想到最后是皇上亲自到了蜀川,并且遇到了我。而焰炽奉命监国,纪家倒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
他们的计划出了意外,自然会拼命去补救。
阴侠下一步会如何做呢?
我的目光在花丛之中流连,有如风卷云舒。于是招手让海棠过来,小声的吩咐着……
*
再不见伏昊期人影,果如他自己所说,又有得忙了。
冬至日,夜幕尚未退场。我已经一身素白锦衣,又覆上了头巾面纱,站在鉴台旁,直如凌波仙子飘然下凡尘。
一串珠子挂在颈间,正是母亲所赠的燕萨石,此刻虽没有日光照耀,但亦有华彩,仿佛天地的精华都融在了这一串珠子中间。
伏昊期站于门外,也是一袭白衣,更增了几般风神秀异。俊美的脸上见不到任何一种表情,仿若也在雪天里被冻住了一般。
见我看到他,他便轻咳了一声,似是对海棠所说:“时辰快到了,我们上路吧!”
海棠与我几乎相近的打扮,在暗夜中难以相辩。
出了边门,已经有两架雪车在等候,不同的是,今日的雪车是以几条身形硕大的狼狗牵掣。
伏昊期得意地说了一句:“怎么样,比你的阿泽不差吧?”
其中一个驾着雪车的正是在夜榕见到的邵平,他听了此话,吃惊地望着我,眼神有些怪异。
雪车顺着蜿蜒的山路飞快爬行,滑过雪地的声音弱不可闻。很快,便到了圣山的入口。远远便见火光点点,白皓皓的雪地上一个个黑色的人影巍然不动,足见戒备森严。
伏昊期轻声一喝,狼狗生生止住了狂奔,本来一前一后的两架雪车成了并排。
海棠将面纱覆上,坐到了伏昊期的雪车之上。
伏昊期打量了我一眼,然后才对邵平说:“去吧!”
地上发着悠悠的白光,几乎照亮了半片夜空。这个场面,说不出的沉闷,整个过程之中除了眼神交流,就只有他这一句简单的“去吧”。但是看眼神,又分明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前方的路上会有什么样的障碍?阴侠会识破我们这一出李代桃僵的计策吗?
我向海棠投去一眼,她神色平静,眼中跳跃着智慧的笑意。
我猛地转头,狼狗不安份的刨着雪地,将缰绳挣得笔直,而另一架雪车前的狼狗则静立不动,齐齐地望向这边。
就在邵平要挥动鞭神的刹那,我止住了他:“等一等!”
伏昊期皱眉:“又怎么了?”
我取下念珠,递了过去:“海棠,这个给你收着!”
海棠吃了一惊,犹疑着接在手中:“夫人……这是老……”
我柔声说道:“等事成了,你再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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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三十六章 只手也定能遮天]
他们的雪车去往的方向是圣山主峰天坛所在,此时,应该是重兵把守了吧。不知道这些人之中,有没有阴侠的人。
而我们,则由圣山东边上山,目的是另一与主峰相连的高峰。山路难行,尤其是大雪封路。伏昊期,确实是作了万全的考虑,短短的时间,他从哪里找来这么多的狼狗?或许,他的能量,我也该重新估算一下了。
狼犬在雪地里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如履平地,拖动着雪车疾驰而去,不多时,便来到了圣山的另一高峰逐鹿峰。
邵平卸下了车架,脱离了桎梏的狼犬登时活跃起来,它们不停的刨着雪地,发出低嚎声,显得急躁亦常。
风带着雪花扑面而来,风的锋利在此刻反倒显出了雪花的柔和,即使是绵里藏针的温柔,依旧为人们所喜爱。
大地苍茫,何处是归途。我遥望东方,隅夷之处似乎有一丝光亮,朦胧欲出。我为这一丝发现有些兴奋起来,难道,天亦要助我?
身后,天坛圣钟敲响,声音浑厚,穿破昏沉沉的云天,如沐高阳。连狼犬在此时都表现出片刻的安宁。
邵平似未曾听见,只是默默将车架上的几个包裹取了下来,将其中的一个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些粉末。他均匀地将其洒在我的周围,形成一个将我包围在中间的圆形。
我有些疑惑:我们的计划当中,似乎并未曾提到过,有这样的东西——
不待开口,邵平已经解释:“这是我家公子在陵阳的时候,从街头会口喷火龙的艺人手中得来的!”
他语焉不详,我也没有追问。菩萨圣诞那日,在陵阳正街,我也曾见过艺人表演,当时还差点把轩儿给丢了。原来伏昊期也看到了。当然,对于稀奇古怪的东西,他永远有占有欲。只是,他……难道也要我去喷火龙?
这时,圣山上,钟声渐止,磬鼓声起,中和韶乐不绝于耳,祭天大典终于开始了!
韶乐几经更换,而我一直静坐等待。直到清平礼乐奏响,邵平开始将另外一个包裹打开,里面又是一个小包裹,唯一不同之处乃是用麻绳纵横捆缚了好几道。
他看了我一眼:“这个……声响极大,过一会,我会引爆它,不必惊慌……”他又递过来一个管子,指着我身边的黑色粉末:“这是火折子,点燃火龙的。”
我皱着眉头接过:“你家公子,在搞什么名堂?”
原定计划,应该是伏昊期引众人前来才是,哪来这么多名堂经?
邵平神色也有困惑,回答道:“公子只说,此是上策!”
我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上策?皇上知道吗?然后又撇了撇嘴,皇上多半不知道。
*
清平礼乐之后,是太平礼乐。一直蹲在地上的邵平突然站起身来,点燃了手中那个小包裹上面伸出来的一截线芯。线芯发出劈劈啪啪的异响,还夹杂着的星星点点的火花。他迅速地振臂挥出,然后大喝一声:“蹲下!”
我看到那一个包裹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深涧之中,还未来得及问他,就有巨大的声响在山谷之中炸开,安宁和平的乐声骤然被打断。我感觉到片刻的眩晕,又觉得脚下的整片大地都在摇晃。
巨响之后,是沉闷的断裂声。应声而起,我看见半山腰原本白如织绵的雪层之上突然涌动着波浪般的纹路。随后,波浪越来越大,层层叠叠的积雪,便似江河一泻千里。登时,谷中腾云驾雾,如有白色巨龙呼啸着凌厉地向山下冲去,又像是深谷中突然杀出了千军万马驰骋沙场。
我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捂紧了嘴巴没有让自己失声呼喊出来,伏昊期——他一定是个疯子!对!从我初见到他那一天起,我就觉得这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狼犬也被惊动,有的甚至挥舞着前爪直立起来,有的则找着自己的尾巴在原地打转。
一切仿佛都处于惶惶然之中,幸而片刻之后,大地终于安静。四周静悄悄的,仿佛已经过了千年,方才的骇然场面已经平复,山下尘埃落定,偶有雪块滑下,却已激不起波澜。
而东方,就像是被炸雷惊醒一般,久未露面的朝阳向大地投下了第一缕阳光,照在天空中飞舞的细小雪花,似无数灰尘。
我隐隐听见欢声雷动,刹那,双眶中居然盈出了泪水。
果然是上策!原先的计划是由伏昊期以广川候世子的名义,向皇上指出白凤所在。而现在,他却是要人为的制造出天机的假像!天降吉兆,自然该由天来告诉世人!
邵平长吁了一口气,回头看我,眼睛突然睁得极大——
我的头巾不知何时已经飘落的不见踪影,如雪的银丝散落下来,在晨曦之下,被寒风拂起,又有白衣胜雪,衣袂翻飞,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踏着云彩而来。
黑影之中隐约有歌声随风飘至——“有白凤,浴火生,泽川蜀,太平年年……”
听不到拍子响,声音也是若隐若现,但却抑扬顿挫,那份清朗独秀,连风中的雪花都悄然隐去了。
邵平不再看我,而是伫立风中凝神倾听,片刻之后一丝略显敬畏的笑意挂上了嘴角,声音憨憨的:“听——是我家公子在唱!”
说罢便带着笑意挟起雪车,朝我鞠了一躬:“夫人,小人告辞!”
伏昊期的歌声我也听出来了,我点头,将火折子握得紧紧的。火折子在我手中被点亮,靠近黑色粉末的时候,“哧——”的声响之中,周围迅速窜起了高昂的火花,火红的焰圈经久不息……
我暗自赞叹,火龙挟凤而至,白凤浴火而生,伏昊期果然花了大心思。念想一至,便举目望向对面雪峰之上,渐渐出现点点黑影,一个,两个,三个……
天坛与逐鹿峰可遥遥相望,皇上此时该是何种心情?他是否就在那一道黑色的屏障之中?
*
火苗渐渐熄灭,雪地上只遗下了一圈黑色的焦末。
我伸长手中的火折,将那一圈焦末用雪掩盖,又将火折子插入雪下。一切做得天衣无缝,方才的那一场火似乎真是天火。
而邵平离去的方向,四条狼狗来回的奔跑,早已辩不出印迹。
黑影迅速向逐鹿峰移动,越来越清晰可辩。前面是玄色百衲衣的僧侣,然后是皇上的仪仗,后面是穿着白色祭服的王候,再之后是穿着暗红色祭服的群臣。
僧人走到近前,合十唱诺,“南谟阿弥陀佛!”之声在这空荡荡的山峰之上响起。
他们深深的行礼,态度极近虔诚。天地肃穆,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我徐徐抬头,白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透过发丝,只一眼,便迎上了万众簇拥之中的那一道炙热的目光——白玉冕冠、垂旒正目,黈纩充耳,素纱着里,上玄下朱祭服,肩挑日月,背负星辰,左右各绘有章纹赤鸟,中有正龙,还有那眉峰之间一抹疲惫之色……仍带着几分冷杀的日光照射在他身上,出奇地镀上了一层柔白的光晕。
我又有了一丝泪意,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他终于近在咫尺……
为首的僧人手持法杖,身着如法赤色袈裟,声音浑厚,如出梵天:“请问女施主,自何处来,又往何出去?”
我收回目光,只看眼前:“我一直就站在这里。”
僧人的手明显一震,而后放下了法杖,面向我跪了下去:“福泽川蜀,天佑万民!”他这一跪,身后的数十位僧人也跟着匍匐下跪,虔诚而又敬畏地膜拜。
我退后一步,侧开身子,正好面对王候一处,白发被风拂开,露出了朝霞映雪,如巴山神女。
人群之中有惊呼声传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
移目过去,竟是晋安王,他的目光直直的看过来,甚至忘记了眨眼!伏昊期就站在他身后,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在晋安王失态的同时,他勾了勾嘴,跪了下去,口中高呼:“恭喜皇上!皇上亲临圣山祭天,爱民之心感天动地,天神开恩降下白凤,泽披天朝江山万万年!”
与此同时,曾在大殿之上远远见过中宫容貌的人也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皇上将头顶的王冕摘下托于手中,目光沉着,举止大度,帝王之气尽显于此:“这就是朕的皇后,是上天赐给朕的!朕要普天同庆!”说罢便步出了人群,徐徐向我走来。每一步,都跨得极为沉重,他的脸上,温和的笑容恰到好处,看不到一丝内里的心事。
众人都被这一幕怔住,等不及反应。屈吉当先自震惊中回过神来,跟着伏昊期跪倒在地。于是,所有的人都陆陆续续地跪下来,口中不断呼喊着“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青松枝条上的积雪亦被震落,飘飘洒洒占去了半边晨天,宛若人间仙境。
僧人纷纷让开,皇上在一片玄色中向我走近,他的手伸过来,白静修长,每一处的关节都微微弯曲,却又在轻轻的颤抖。
我迟疑着伸出自己的手,似乎手中握住的是那久未开启的大门的钥匙。
突然——
“启奏皇上,微臣认为此女来历不明,只是肖似罢了。而且生得怪异,恐为妖类意欲为祸天朝,恳请皇上三思!”
出声的人是阴侠,他就站在那里,在那一片匍匐着的玄红色之中,带着得意的神色。
我的手滞在半空,皇上却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握在其中,力道中隐忍着怒意。他带着我的手转身面向众人,我们便平行立在了山峰之巅,朝阳在我们身后投下炫人的光芒。
而原本肃穆的场面因为“妖异”之说掺入了一丝不谐调,有的人开始左顾右盼,甚至有人跃跃欲试,大概是想要加入反对的行列之中。
指尖传来皇上的体温,我将那股激动压抑住,连那丝不安也一并压下,声音平和向阴侠说道:“请你近前说话!”
他白若玉瓷的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不信与惊讶,不过片刻又消失不见。我突然而发的邀请,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我,目中有探究的意味。
皇上见他没有动静,便沉下了脸,赤鹰般凌厉的眼神扫过去,缓缓地开口:“阴侠,过来!”声音不大,却比得上千年未融的冰山。
阴侠只得慢吞吞地过来,望向他的一道道目光中有期盼者、有兴灾乐祸者、还有怒其冒犯者。
尤其是前面的僧人,头垂得更低,几乎贴在了雪地之上,语声夹着点点惶恐:“太卜令妄言执着,恐折万民之福!”
我弯下身子和声相慰:“大师不必惊忧,为孽者当自食孽果。”
话音刚落,便听见伏昊期刻意提高的嗓音,带着惊惧:“阴大人,你怎么……”
*
阿暮的话:太忙啦太忙啦。。。。。。感觉像是在和自己打仗一样,从早上五点多钟起床到晚上十一点半,几乎没有空余的时间。某人说我是自虐型的奇Qisuu.сom书,估计有一点。
我是O型血,听说是万能血。是不是O型血能输给所有的人?于是就想到要去献血,可昨天去流动献血点一看,献血车外面居然挂着“今日各种血型已满,谢谢!”也就是谢绝接客的意思啦,郁闷之余也有点欣慰。
兄弟同心,其力断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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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三十七章 宫门几重隔尘世]
随着他的惊呼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爬上了我的唇角。
阴侠的鼻腔中有鲜血流下,像两条蠕动的爬虫,衬着他白皙的皮肤,显得如此的不合时宜。他察觉到不对时,连忙用手去捂住,结果触目惊心的红色沾染了他的手,从指缝间渲泻出来。
人群窃窃私语,原先跃跃欲试的人都露出骇然惊色,安份地跪在了原地。
皇上紧蹙着的眉头拧得更紧,却重重的吁出一口气。
僧人喃喃:“罪过!罪过!”
伏昊期刻意夸张的神情,美目之中有调侃的笑意:“阴大人,你冒犯了天神,天神立刻就显出神迹了!”
阴侠想要出言反驳,耐何此时的模样实在失仪,堪堪的说不出话来。
被皇上握住的手紧了一紧,便听他开口轻斥:“祭天大典,神圣不可侵犯,你这成何体统?”
我柔声说道:“人吃五谷杂粮,哪能无病无灾?昨日还生龙活虎的人,今日也许说走就走了!阴大人,你退下吧!”
阴侠捂住鼻子看着我,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敌意,如此浓厚的敌意!这种眼神,似乎在哪里曾经见过!
“启奏——”山下的内官一声接一声的传递着信息上来。
便见内官拿着一封书信匆匆忙忙而来:“启奏陛下,西南八百里加急军报!”
手上又被捏了一下,只听皇上若无其事地道:“呈上来。”
心中一动,我望着他——
他就像是静立的松柏,风吹不动丝毫,发上的白玉簪在阳光下柔和而又耀眼:“念!”
内官打开战报时的手微微颤抖一下,才开始念道:“西南征军元帅君辰枫叩报:西南军大捷,右军占领伊洛腹背阿乔溪陆地,左军循三江攻下滇国,而后向伊洛包抄,中军从剑山正面出击,大败伊洛主力,伊洛金竹王府指日可待。请皇上示下。”
内官一口气就把西南军报念了出来,流利异常。王公大臣们面面相觑,此前,西南一直是不利的消息居多,而今日居然陡地一封捷报传来!
阴侠的脸上浮现了死灰之色,以他的聪明,一定是嗅到了这其中不寻常的意味。
屈吉最先醒过神来:“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
曦日映天,甘露被宇。
皇上坐在正上方的赤金九龙屏榻之上,脸色阴沉,甚至连在这金光灿灿的大殿,亦被沾染上了阴郁之气。
伏昊期在我身后嘀咕了一声:“皇后娘娘,您可得救我!”
我轻轻笑了一下:“你那么有本事,连我都算计,还要我来救你?”
皇上“哼”了一声,如赤鹰般凌厉的眼神,淡淡地扫过来:“是谁的主意?”
伏昊期轻轻咳了一声,被皇上听到,不轻不重地问:“世子身子不适?”
伏昊期恭身回道:“多谢皇上垂询,小臣许是雪地里站得久了,寒气上身!”
“寒气上身可大可小,世子当要谨慎才是!”我娓娓道来,又唤来侍立在外的宫女,“吩咐下去,煮一碗姜茶来,好好为世子祛祛寒!”
宫女应声退下,伏昊期拱手作揖,感激涕零模样:“谢娘娘关爱,小臣惶恐!”
我微笑说:“世子不必如此!这些日子有劳世子,本宫还未道谢!”
“你们是打算来跟朕论功讨赏的吗?”皇上又轻哼了一声,“还是都不准备回答朕的问题了?”
我抿了抿唇:“是世子的主意,不过臣妾是同意的!”
他深邃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后转向伏昊期:“既然世子说自己身子不适,就先退下吧!方才皇后也说了,寒气上身可大可小,不可轻怠,你就留在蜀川把身子养好再回京覆命!”
闻言,伏昊期原本带着几分戏谑的脸登时垮了下来,他的嘴撇了两下,似乎在说方才明明是皇上先问起来,他不过是顺着说了而已,但也无计可施,只得行了礼退下。
待他退下,皇上自榻上站起,声音中不带喜怒:“过来!”
我缓步上前,还未靠近便被他拉入怀中,整个人被密不透风的围在了里面,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急促的心跳声。
“你知道,逐鹿峰雪崩之时我有多后悔?我甚至想,当初还不如直接带你回长安!我恨自己为何要顾忌这么多,皇后能否母仪天下,你大哥能否全身而退,这些比你在我身边还重要?我当时恨不能将伏昊期碎尸万段!我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这种自作聪明的人,偏你还袒护他!”
我缩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
“皇上,您可知道伏昊期曾向臣妾说过,狡兔走,走狗烹。他既然能说出来这句话,怎么会不为自己留后路呢?况且,他今日兵行险招,却是出奇制胜,连高僧都为臣妾祈福,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
我一口一个臣妾,他凝视着我不悦地问:“怎么突然改称呼了?原来不是挺好?”
我莞尔一笑,理了被风吹乱的发丝:“今时不同往日,臣妾怎可失仪?!”
他的嘴唇掀起一丝弧度,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越来越深邃。
我轻叹了一声:“不论什么称呼,都只是称呼而已。就像这张屏榻,可以叫屏榻,也可以叫围椅,又有什么区别呢?最重要的是心意。”
他的脸色终于多云转晴:“你的话令我惊讶,这才几日功夫?”
“人在经历了绝境之后,一定会有所顿悟!佛不也说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吗?”惊雷炸响雪山崩塌的瞬间,我其实是极度恐惧的。怀抱极大希望,却遇到重大的挫折,比从来都没有希望还更让人绝望。
他的指腹划过我的脸庞,怜惜的说道:“当日椒房大火的时候,你害怕吗?”
我摇头,十分平静:“开始只顾得怨你,然后就顾着逃出去,倒真不觉得害怕!”
他又将我揽入怀中:“对不起!”
我又摇头:“现在想来,其实是怨臣妾不够坚强,连乔公公都曾提醒臣妾要记得皇上的话。”
他的手震了一下:“乔布?他已经被我杀了!”
什么?乔布被他杀了?我惊讶地从他怀中倒退两步,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嘶涩:“是……因为文周太后的缘故?”文周太后乃前朝皇族遗孤的事,乔布是知情者,难道皇上杀人灭口?
但他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母后?”
我顿时明白,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想起文周太后临终前对他的态度,不禁心中一酸,忙问:“那是因为什么?”
他仍旧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我西征时,封氏都做了些什么,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
“传位诏书,并非空穴来风,确有此事!”
我皱了眉头:“难怪——储位高悬在那里,只会让大家有的放矢!”封氏不正是一个例子吗?
他揉了揉太阳穴:“诏书中的内容除了我,只有他知道!”
我一惊:“你怀疑是他泄的密?……不不不,怎么可能是他?”
他轻叹一口气:“是与不是,他总归是让别人有机可乘了!”
我一时无语。
*
再近宫门,已是半月之后。
这期间,西南大捷传来,伊洛族长于金竹王宫自尽。朝廷选任了伊洛族中亲近天朝的势力之首为族长,并颁了天朝制印,改金竹王宫为王府,而滇国也仿此例。至此,伊洛和滇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封国,西南的一些小国也纷纷依附。
大哥又立军功,班师回朝,皇上封他为大将军,另外又以“皇后吉人天相,福萌天朝”为由颁旨大赦天下。
我与皇上同乘一辇,沿途百姓夹道欢呼,我的手心之中微微有汗。
他偏过头来:“紧张吗?”
我颔首:“能看到轩儿吗?”
他顿了片刻,而后点头:“能!”
未央宫前的御道之上早已铺上了大红的地毯,百官列队恭迎。为首的正是焰炽!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也在看我,目光十分平静,唇边噙着一丝笑意,有别于旁人的震惊,我忐忑的心突然也随之平静下来。宫门险恶,但也有清纯的风。
而紧挨焰炽身后站立的就是当今的右相——纪父。他的头低垂,眼珠子却向上翻起,暗暗的看我,见我望去,忙不迭的低下去。
整片暗红色的朝服,令人倍觉压抑。我移开视线,却与一个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在我看过去的时候,深幽的眸子渐渐褪去了平日的冷峻。我低低的“啊”了一声,是濮阳!从来都是罩在黑袍之下的他,今日却是一身暗红,位于九卿之列。
皇上低低地说:“他如今叫黑曜!”
黑曜……黑相之后……我沉思着,心中又多了一份安定。
车辇缓缓入了宫门,沿着御道一路前行停在了一所新建的宫殿之外。
“这是为你建的!”皇上的声音在耳边低低的响起,带着无限满足。
长信宫!
很久以前,我听说过金屋藏娇……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海棠搀着我的手下了辇车,我站立在宽阔的御道之上,昔日的回忆再度涌上。
封氏与纪氏领着嫔妃皇子,跪了一地。而最前面——我的泪涌上来,轩儿!
他像是燕子般疾驰而来,扑入我的怀中:“母后——”
我心中一颤,他叫的那么自然,一定是练了许多次!
“恭迎皇上、皇后回宫!”如莺婉转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娇柔。
贤妃!我差点忘了!
她匍匐在地,头上云髻高耸,珠花轻轻的颤动,一袭梅红色的衣裙显得人比花娇。而与她并排的封氏则朴素许多,发式简单,仅有一支玉钗装饰。
在桂宫的那个夜晚,我所见到的她,似乎与眼前的她不是同一人。
真的是……改变了吗?
她们身后的几位,都是原来的熟面孔,并不见生人。
皇子们列成一排,我一一望去,焰炔,焰华,焰行,嘉寅……
皇上不说话,我笑容可掬:“都起来吧!”
*
长信宫中,摆设与椒房殿几无二样,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个园子。此是冬季,园子之中除了萧条再无他色。东南隅是一片枯藤,歪歪扭扭地占去了半壁江山。我皱着眉问皇上那是何物,他笑而不语。
我总觉得那个笑容里面有其他的成份在,却没有时间去思索,因为大哥回到长安了。
前殿封候拜相,赏赐百千强。后宫也是一片欣欣向荣。
贤妃,在我的进言之下,皇上晋她为贵妃,地位仅在我之下。
而淑妃,整日诵经拜佛,我则赐了她一尊金佛,以嘉奖其为皇上为天下万民祈福之功。
如此一来,本就带着神圣光辉重返宫中的我,在世人眼里,堪称贤后之典范。
夜涌进来,除去凤冠的我,不见了白日的巧笑嫣然,独留往日的清冷。
海棠替我拿捏,镜中的她,神色颇有不解:“娘娘,奴婢有一事不明。”
我淡笑,心中已经了然:“因为贵妃之事?”
她点头,双手利索的替我解开了发髻:“是!单凭她和阴大人密信往来,您便可让皇上将她打入冷宫的!”
我合上了镜子,不忍再看触目惊心的白:“单凭那张小纸条,不足以说明什么,你以为她会坐以待毙?”
“可那也不该升她的位呀。祭天之日,阴大人若不是服多了补药而致口鼻流血,说不定……”
说不定群臣就会附和而起!
所以我才会让海棠偷偷潜入他的处所,在葳湛给他开的补药之中又加了几味益气补虚的中药。
所以我才会让海棠与我同样的打扮,去引开他的注意。
闭上双眼,轻轻地打断她:“成事不足,必败事有余。纪氏晋了位分,又有右相撑腰,才有利于我们掌握更多的证据!”
海棠闻言一喜:“奴婢明白娘娘的意思了!”
我莞尔:“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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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三十八章 劝君事向佛门去]
几日后,为了庆贺此番回宫,除了我在长信宫宴请镜华大长公主之外,皇上也同时在前殿宴请父亲兄长。
流云髻高,额际坠月,绣袍玉带,流苏细落,臂挽长绸,富贵华丽经年不变。
曾经心中还有不平,然而再见,心中已是波澜不惊。这样的一个女子,高贵的身份也并未替她换取来什么。爱惜容貌的她,挡不住岁月的侵轧,美人迟暮,比草木零落更显萧索。
我静静地看着她向我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却并未回礼,甚至连一丝笑容也不曾有。
焰行和轩儿都站在我的身边,轩儿不懂,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焰行却察觉到了。他困惑的抬头看我一眼,然后才给他的外祖母行了礼。
海棠带了他们二人下去之后,我才开口:“家中一切安好?”
她冷笑一声:“皇后娘娘难道还要来问我?”
我将她那一丝不屑收入眼底,淡淡一笑:“父亲待你可好?”
她沉默不语,我又说:“念在你为君家机关算尽,父亲也会感激你的恩情!”
“你这话何意?”她柳眉高挑,杏目圆睁,有些气急败坏。
“听说罗姑姑疯了,而且东宫殿死了个乳娘!”我转动着手中的护甲,轻描淡写。
椒房大火那夜,罗姑姑神情慌张,如果我当时能够静下心来,就能发现蛛丝马迹,可惜,我并未意识到这点。她在最后关头欲制止我回到椒房,说明她心中存愧疚,大概也就是这份内疚以致疯癫。还有东宫殿死的正是焰行的乳娘,三姐的丫环,椒房着火之前,恰巧就是她将焰行带离了椒房。
大长公主的眉毛拧了片刻又松开来,唇角斜扬:“那又如何?”是啊,一个死了,一个疯了,能奈她何?
“这些——”我放松了表情,语气故意顿了一下,“都是皇上告诉本宫的!”
淡淡的胭脂覆盖住她精致的五官,看不出任何异样,但眼神却已透出一丝不安:“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话?皇上若认为此事与我有关,我今天还能站在这长信宫吗?”
我自榻上站起,目不斜视:“我常常想到甘太后,她的下场你没看到吗?”
“你!”
我径自说道:“一个莫虚有的谋嫡罪都亡了整个甘家,更何况你的手上确确实实沾了血呢?”
她闻言步下踉跄:“难怪……你为那丫头指婚,果然是知情了!但却为何……”
“为何不向皇上说明,以解我心头之恨吗?”我冷冷一笑,声音在橼木之间来回撞击,“你死了不要紧,难道要我的父兄子侄都来为你陪葬?”
她面上阴晴不定,瞪着我:“你是怕,一旦皇上知晓你并非我亲生,对你皇后的身份不利吧!”
我淡然一笑:“那时,我也算孑然一身,有何畏惧?如今,我是天降祥瑞,还有何惧?”
她稳住了颤抖的身子,强作镇定:“你不畏惧?若我告诉你,墨锭之事,你父亲也是知情的,你还敢这么说?”
我心中一震……在父亲眼里,是否只有大哥才是他的亲骨肉?他所做的这一切大概都是为了大哥吧!
文周太后之子……前朝遗孤……父亲的手中握着一张王牌!
虽然心中百转千回,但脸上却不曾表露分毫,仍是云淡风轻:“父亲对我尚且如此,难道你还不明白?他恨你!如果不是你,他说不定早就与相恋之人双宿双飞,又岂会是今日模样?其一,他同意大哥大嫂的婚事,大概是为了弥补自身的遗憾;其二,我与知秋同样是私生女,待遇却殊然不同,是因为他将我母亲当作那人的影子,用了几分感情,而对管言,恐怕就是恨屋及乌了!你还助他,只怕到时候不过是替人作嫁衣!”
饶是再好的胭脂也无法遮掩她失色的脸孔了,我不愿意再看她,转过身去,用一种极为平和的语调说:“大长公主身子不适,今日家宴就免了吧!海棠——”
海棠应声而来,手中托着一尊手执镏金莲花佛灯的菩萨像,古朴沉着。
“本宫听闻母亲近日颇喜佛法,此像乃圣山高僧开光,今日特赐于母亲以聊表孝意!”
大长公主跪下谢恩,华服之下的身子竟起了秋风似的波澜。
宫门沉重,我只听见自己的叹息声。
*
前殿,宫女内侍川流来回,有几个宫女在廊下兴奋的叽叽喳喳,谁也没有注意到一身简装的我。
我驻足片刻,她们的话依稀传来:“……大将军……就连喝酒的模样也是极美的……太傅……男子汉……”
我隐于阴暗的角落,心里嘀咕:濮阳难道也在?
他如今是黑曜,正一品的太傅,虽然是个虚职,但已经介入到朝廷之中了。而且,他是黑氏后人,朝中自诩名门的士族们都敬他三分,就连华敬初对他也是极为礼遇。
宫女们聊得起劲,便说到了太卜令阴侠身上,说他是如何的博古通今,见闻识广,又说这几日都不曾看到他。
我微微一笑,由另一边向大殿走近。皇上身边的小宦官杨恢眼尖,认出我来,我朝他一竖食指,他立刻噤声,悄悄过来领我由边门进了内殿。
站在内殿的帘子后面向外望去,大殿之上的觥筹交错,似乎在昭示着天下太平。皇上的背影毅然不动,恍若挺立于风月之下的苍松,谈笑间驱波逐浪。
父亲坐在左侧下首,身着青灰色云纹礼服。除去莽袍的他,如高山清风秀雅,让人忘记了那曾经是在朝廷喝斥风云的相王。而在眼前的不过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家,一位得知女儿生还喜讯的父亲。
大哥坐在父亲的下面,他俊秀的脸上微微泛红,眼中略显醉意。
轩儿就坐在他对面,双手置于腿上,虽小却灵动的眼睛一本正经的看着大人说话,神情居然是严肃的。
而黑曜,他的眼睛一直停留在手中的玉杯上,看不出任何的心事。
杨恢小声的询问:“娘娘,是否通传?”
我咬了咬唇角,摇头道:“宴上怎么不见有谒者掌礼?”
杨恢猫着腰,双手笼在袖中:“皇上说是家宴,要随意些才好。”
家宴?大殿上的亮光透过帘子射进来,我微微眯了眼:“既说是家宴,就请皇上入内歇一会吧。”
他面有难色,终还是去了。
我刚坐定,皇上已经进来了。他的步子极稳,却又迈得极快,走到跟前,探了探我的手:“这么凉?”说罢又细瞅了瞅我的脸色:“她……回去了?”
我“嗯”了一声,拉他坐下,他顺势靠过来,嘴角微微露出笑意:“娘子有何吩咐?”
他的脸贴得很近,暖暖的气息呼出,带了点醇厚的酒香。
我敛起了笑意,将头靠在他的胸前,低声说:“早些散席吧!”
他的身子松下来:“是怕我累着?”
“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不知道么?我是想见见父亲!”我答道。
他有些意外,又像是在意料之中:“你要见他?”
“嗯!”我拉住他的衣袖,想了一会才说,“纪氏才晋的贵妃,今晚我挑了她!”
他离开我,坐直了身子,衣袖却还在我手上,墨眸平视前方:“朕今晚就在宣室殿!”
我看了看,他有些不悦……我站了起来,舔了舔发干的唇:“我……我不能生育!你……”
我没有说下去,鼓励他和别的女人生孩子,不如直接拿把刀在心头戮一下。
他攸然抬头,眼睛像是夏夜的星空:“我的子嗣难道还不够多吗?焰炽的妃子也有喜了。我遗憾的是没有女儿,不过……本来是有的……”
我黯然:“是么?”
“你以为我想有个女儿,就可以随便找个人来生?而你——”他捏了捏我的鼻子,轻轻一笑:“只要调理好了,还是可以生的,你急什么?待会宴罢我让你父亲留下来,我和曜还有事要谈。”
我抿着嘴扭开头,这样也好,我要和父亲说的话,并不想让他听到的。
*
内殿中没有许可,是没有人进来的,只有几盏宫灯。
父亲细细地端祥着我,半晌才闭上了双眼,长叹一声:“没想到你还活着……”
“我回来了……父亲,您失望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小颜,我是你父亲!”
“是么?”我淡淡一笑,双唇似脆生生的菱角,“我以为您忘了,我以为您只记得大哥才是您的孩子!”
他面上一滞,嘴角颤抖着挤出来两个字:“小颜……”
“皇上明明已经送我母亲出宫,你为了心中的恨,害了她一生!”很奇怪,我心中痛极,眼中却没有一滴泪,连口气也是淡淡的。
父亲的脸色惨白,在跳耀的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母亲生下我之后,你突发奇想,也许以后可以用来牵制皇上,却不料我居然长得和母亲丝毫不像,你不想忙到头来一场空,所以就命画师照着母亲的模样给我画像。”
“你口口声声说怕轩儿的位置被别人抢去,于是趁皇上出征之机围宫。我原以为你不过是想挟幼揽权,后来才知道,真相远没有如此简单!”
“你的最终目的,是想将天朝的江山从烈家手中夺过来,因为当初,先帝正是用了手中的权势抢了你心爱的女子!而恰巧那名女子又是前朝皇族,你认为这江山理所当然是大哥的!”
“小颜!”
“你想否认吗?二哥身边的月娘就是前朝大将桂清的后人!”
“你二哥……”他没有同我争执,只是迟疑了一下,眼睛从我身上扫过,又看向烛火,“皇上把他怎么了?”
我眼睛闭上又睁开,顺手拿起烛台旁的剪子,毫不犹豫的剪去了烛芯,少了一盏灯火,室内登时暗了不少。
“聚众谋逆,行刺皇上,您说他会怎么样?”
我的声音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而又诡异,像是荒郊野庙扑愣而过的蝙蝠。
他先是愣住,而后缓过神来,直摇头道:“不会,不会,以你对你二哥的感情,定会在皇上面前说情,皇上看重你,断不会将你二哥怎么样!”
我看着他,背脊上似乎有一条条蚯蚓爬过:“生他的人都舍了他,我为何要替他说情?说不定……接下来就是知秋……再接下来就是我……还有——大哥!”
“皇后娘娘——”他眉间的川字,浓重得近乎悲怆。
我自顾自说:“这些缘何而起?不过是一个恨字!你恨谁?恨先帝?先帝和兰若有情在先,你凭什么恨他?”
他的悲色顿时不见,陡然升起满腔愤怒:“胡说!兰若投水之后,我将她救起时,她已经失了记忆。我们日久生情,却是他硬生生将兰若夺走了!”
原来是这样一段孽缘!我怔怔地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大喘了一口气:“你怕失去她,所以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关于先帝的事?”
他垂下头,有片刻的局促:“对她来说,失忆未尝不是好事。我小心地将她藏起来,如果不是因为镜华——”
他不再说下去,眼中却是寒光陡现,我已经猜出了大概。
“你说的固然有理,可是,她若不是对先帝有极深的感情,怎么会有自尽的决心?”
他颓然倒退了几步,眼中锋芒不再,脸上的皱纹似乎一下子深了许多,声音也突然弱了下去:“她……她怀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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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三十九章 曾经风雨不遮路]
*
我忘了父亲是怎样离开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殿中出来,置身在这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园子里。
脸上冰凉一片,我伸手一触,湿湿的。
我这是为谁落泪呢?
“你在哭?”夜幕之中突然响起人声,我循声望去,枯树枝下,青年人裹衣而立,风吹皱了朝服,衣裳之下修长的身躯显得无比单薄。记忆中的他,静静地站在远处,少年人的晶眸之中满含忧郁。现在,仍是那双眼睛,但眼神却已不再熟悉。
装作若无其事的抹去眼泪,我努力地笑起来:“原来是淮王,你这是要去哪里?”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之中没有什么光彩,或许是因为树枝遮挡的缘故。
就在我的笑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突然笑了:“你回来了!”
我也轻松地笑起来:“是啊!听说你快要做父亲了,恭喜!”
他低头踢了踢脚下冻得僵硬的泥土,半晌才抬头,唇角微微扯上去:“谢谢!你这是要回长信宫?”
“不,今晚在宣室殿!你呢?在宫里住得惯吗?”
他闻言木然地点头:“宣室殿?……回来就好!我么……父皇召我来长安之后,我们就一直住明宫,除了我自己的人,母亲又从她那拨了几个得力的人手过去伺候,哪有不习惯的道理。父皇回来,我本该回封地的,可母亲说静婉即将分娩,不宜舟车劳顿,已经奏请过父皇,让我们等孩子出生之后再回去。”
“你母亲考虑得很周到,天寒地冻的,出行不方便。况且你的王妃是头胎,还是在宫里待产比较好,毕竟御医馆里都是最好的!”
我和其他一些经验老道的过来人一样,开始絮絮叨叨,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你——没有话要问我吗?”他突然低下声音,眼睛里又有了我熟悉的光彩。
我有片刻的愣怔,随即明白他是在说那封信。
“钟鸣鼎食知几味,玉树庭前夏不归。北风吹雁无晴日,南有阴云事紫薇。”
那几日,铺天盖地的忙,竟无瑕顾及了。经他提起,我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正欲说话,一个细尖的声音陡然响起:“王爷在这呢?!”
焰炽攸的倒退了几步,从树枝的阴影下走出,朝我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儿臣恭送母后娘娘!”
我一愣,向他身后望去,一个身材瘦小的宦官跪了下来:“奴婢叩见皇后娘娘!”
果然是十分得力的呢!我叹了一口气,微弱得只有近前的焰炽能听到。
*
长信宫是新落成的宫殿,阴湿之气都比较重,不知为何,我却偏爱这里。
相形之下,前来谢恩的纪氏与封氏二位就不自在了些。
我唤人给她们上了香茶之后,才笑道:“二位是头回进这长信宫殿吧?”
封氏脸上平静的微笑,然而即使是浅笑亦不能掩去满脸的皱纹,不由让我心生岁月不饶人之感叹。
纪氏的笑容从眼睛里褪却,她伸手碰了一下头饰,手放下来的时候,神色已经如常。
“皇后娘娘说的是,妾身确是头一回进来!没想到这里的格局竟是仿着椒房殿的,皇上对皇后娘娘的宠爱可见一斑!”她娓娓道来,口气淡淡的。
“贵妃此言差矣!”封氏开口了,手腕上一串檀香木念珠露在了礼服之外,“宠爱,因宠而爱,大凡说的都是以色事人者,然则色衰而爱弛,这样的人又怎及皇后娘娘万分之中?”
她说话的时候,仍是浅笑,只有念珠轻微的碰撞声。
海棠一头撞进来,似乎没有看到她们二位,就急急地向我禀告:“娘娘,皇上从陵阳请来了种植葡萄的高人。”
我微微皱眉:“海棠,没见二位娘娘在此吗,怎的如此莽撞?还不快向二位娘娘赔礼道赚!”
我的语气柔柔的,倒没有真心责备的意思。
海棠才行过礼,纪氏便站起来说道:“都怪妾身未安排妥当。这长信宫,原本皇上禁止人入内,在里面服侍的也就杨恢和原来大殿上的几位婢子。如今皇后娘娘回来,身边只有海棠一人,她忙中出错也是情有可缘。回去妾身就多派些人过来,皇后娘娘您看如何?”
我半推半就:“本宫素来是不爱见生人的……不过也确实少了些,就劳贵妃费心,替本宫挑几个得力的来!”
纪氏笑着应下,然后又坐了回去,手收在了袖子中,表情极是安心。
封氏留意看了看海棠,面孔的笑纹更深,又略带不解的问:“皇上为何要从陇西请来高人?”
海棠得意一笑:“二位娘娘有所不知,皇上在长信宫中种植了葡萄,可却不结果子。皇上急了,就派人去陇西找了当地人来。”
纪氏垂下眼帘,嘴角抽了抽。
我笑:“皇上什么时候变成急性子了?哪有头年的葡萄树就结果子的?”
纪氏抬眼看我,目中有愕然,这时脚步声蓦然响起,有人大笑着进来:“朕来了,没看见端茶递水的,倒看见有人在抱怨!”
待坐定,他又问:“方才在聊什么话题?”
封氏接上话:“回皇上,方才贵妃在说皇后娘娘这里人手太少了,要拨些人过来!”
拨些人?我心里起了几分诧异,封氏怎么会用这个字眼?
皇上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对纪氏点头道:“后宫事务繁忙,你费心了,以后,多帮助皇后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我心中暗叹,姜还是老的辣,封氏不过简单一句话,却让皇上收了纪氏管理后宫的权力。
纪氏纵然不甘,也是无可奈何。只见她恭身道:“妾身遵命!其实,妾身这些日子来已觉心力不足,尤其是嘉寅……”
她顿住不说,眼眶却已微红。
“嘉寅怎么了?”皇上探了身子问。
纪氏拭了一下眼睛,强颜笑道:“回皇上,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御医说是偶感风寒。只是……”她抬眼看了一下皇上,又接着说,“他常嚷着要父皇,臣妾见皇上事务繁忙……”说着,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皇上的眉峰拧在了一处,我柔声说道:“纪氏,你好糊涂,嘉寅生病怎么不见你说一声呢?皇上再忙也会去的!”
纪氏不说话,只是掉眼泪,皇上轻叹一口气,过去牵起她的手:“摆驾东宫!”
我曲膝行礼:“臣妾恭送皇上!”
这是他的宫殿,有他的家人,虽然我们都努力的回避着,但终究抹擦不掉。
抬手抚上血玉镯,想起听到的一个关于血玉的极凄美的传说:从前有一个将领,在出征前,妻子送他一块白玉。那场仗打得极为艰苦,他伤痕累累倒下了。因为失血过多,人们都以为他没有生还希望,却未料到,他竟奇迹般的苏醒过来。然而当他衣锦还乡时,再也见不到他的妻子,等待他的只有一座孤坟。他掏出妻子的白玉,发现那块玉居然成了血一样的红色。
原来,这不是普通的玉,它会吸血。而他体内流着的都是血玉从她身上吸过来的血。当她的血一点一点消失的时候,世界越来越黑暗,她却不觉得冷。送她玉的那个老人说,只有倾心相许的人才能如此。她死的时候,脸上有心满意足的笑。
知道了他的心意,即使不能相守终老,又有什么遗憾?
是啊,知道了他的心意,其他的一切,又何必介怀?
只是……
这个故事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这个将军征战沙场,军功累累,定国安邦,留下了千古美名。
我听完了故事,却怅然若失,他难道不应该追随妻子而去吗?
皇上摸了摸我的头:“傻瓜!他不想让她失望啊!”
*
争春倚俏无心看,掩去仙华飘渺愁。
不论住在哪个宫殿里,后宫总是唱着同一出戏,你方唱罢我登场,多热闹!但她们错了,我岂还是从前息事宁人的我?她们唱戏,我就看戏,可也不能白看,总得唱几出也给她们瞧瞧不是?
镜中的那个女子,更见娴静端庄。经过岁月的洗涤,多了点淡淡的漠然和忧伤,那是我吗?
夜幕之下,我拦住了海棠要去点灯的手。
“娘娘?”
我顿了一下,夜越来越黑,连对方的表情都看不清,只有那双亮亮的眸子。
“太卜令那儿有动静了吗?”
“阴侠倒是一直没出来,不过听说请了个游医进府瞧病。”
我沉思片刻,然后才问:“我让你加进去的药,只能三五日见效,不会伤身,为何阴侠不但一直称病,还请了游医?”
“娘娘放心,奴婢马上让人去查那游医的来历!”
“皇上是位好父亲!”我没头没脑的一句。
黑暗中的那双眼睛闪了几下:“皇上最看重的是嫡皇子!”
我浅笑:“手心手背都是肉!”
那两道光又忽闪了几下:“娘娘之所以未将贵妃与阴侠之事告诉皇上,原来是担心皇上。”
我也笑:“怎么?难道皇上认为我是别有居心?”虽然叮嘱了海棠不要将此事告诉皇上,但她若曾怀疑我的居心,必定不会帮着我隐瞒皇上。
果然,黑暗之中有片刻的沉寂,但那两道光芒却没有再闪烁:“皇上说,既然是娘娘的意思,就让奴婢照着办。还说……”她顿了一下,模仿起皇上的口气叹了口气,“哎!还是这个性子!”
她学的惟妙惟肖,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心里的郁气登时卸去不少。
轩儿翻了个身,嘴里咕噜着,依稀听见“义父”“等我”几个字,然后又沉沉睡去。
*
孤城吹雪姿,青山天外客。
深青色的棉袍,再加上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葳湛就像是青花瓷,静静的将自己和鎏金漆红隔了开来。他的指甲修得很整齐,略呈青黑色。
他手中捧着一只陶罐,未及开启,已有浓厚的异香传来。
“草民在滇南根据当地的土方制成此药,或许对皇后娘娘有用处。”
鼻尖涌上暖暖的酸意,海棠已先一步接过来。
“先生的一番心意,本宫铭记在心!”
“草民还有一事!”他略一迟疑,看了看海棠。
“海棠不是外人,先生但说无妨!”
“草民近日回医馆,有街坊说当日曾有官兵持一项圈到医馆搜人,草民算了一下,正是小荷失踪的时候。”
项圈?!
我猛然站起来,差点被裙裾绊倒,失声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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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四十章 昭阳君恩夜夜深]
海棠连忙扶住我:“娘娘,您想到什么了?”
我注视着葳湛,他的眼睛越睁越大,里面盛着不易察觉的惊惧:“皇后娘娘,那个项圈——”
我又跌坐回榻上:“那个项圈,是嫡皇子之物,本宫一时不慎,竟拿去抵押了!想来必是有人见到此物,找上门来了。”
我也如葳湛一般,心里的不安渐渐泛开。
“小荷也许就在他们手上!”他言之凿凿。
我也认为他说的有理,知夏断不会在他给了承诺之后,还要离开的。
电光火石般,我想到了焰炽的诗。
“知——夏——无——事!”
我双眼微微眯起来,原来他要告诉我的是这件事。
他怎么会知道知夏的消息?又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他特地提醒我有没有要问他的事,是否指的就是知夏之事?
葳湛和海棠一直在注意着我的表情,我眉头一松:“我想起一件事,小荷目前应该还很安全。海棠你派人去那家铺子,以赎回项圈为名,打探虚实。”
海棠点头:“事不宜迟,奴婢这就去吧!”
葳湛有些急切:“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我看了看他,也许真是事不关已,关已则乱,他方才还一口一个草民的。
“听说太卜令阴侠一直病着,我想估计是你的药下的太猛了,你寻个机会去替他瞅瞅?”
他愣了半晌,随即明白过来,默默地注视着我,语气有些无奈:“我会去的!”
弯腰告退的时候,我喊住他:“先生,你要自己小心,阴侠知道我的身份,当然也就知道你和我有关。我并非让你去涉险,只不过是想让他知道,我已经有所行动。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就可以避免的。”
他站定了身子:“你不知道么,还能帮到你,我很高兴。即使有危险——能比西南的毒瘴丛林更危险吗?”
药香浓郁,悠悠的充满了殿宇之中。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而他的直白让我有些措手不及,窘了片刻才想到说:“小荷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他的身子颤了一下:“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答应她的事,我是一定信守承诺的!”
楚天碧色已逝,寒风穿堂而过,混着疏梅的香气挥舞乾坤,我似乎看到了满天的春色。
葳湛未有回音,海棠那边也无所获。铺子上回她说那个项圈因为是死当,已经转卖了。至于买主,他们语焉不详。
赎期早过,他们这么说,也是无可奈何。如果焰炽清楚知夏的情况,那么,封氏是否也知道呢?
*
凤辇在明宫前落下,我如过客般仰视殿宇,往事如水亦如烟,飘来散去。
尚静婉的身子显得有些虚弱,脸色不太好,我不禁想起自己怀轩儿的时候,倒是波澜不惊的。
她一直躺着,见我进来忙让人搀她起来,我赶紧止住她。
“母后娘娘能来看臣妾,臣妾感激不尽!”
我哑然失笑:“本宫不过虚长几岁,你别太拘谨了。”
她也笑起来,这一笑,脸色倒有些红润。
“这样才对,怀了身子的人就要将心放宽些,即使天塌下来还有男人挡着!”我拍了拍她的手。
她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脸色又见煞白:“母后娘娘,臣妾知道了!”
她似乎在害怕什么,我喑吸了口气。
外面内官尖声唱道:“淑妃娘娘到——”
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救兵搬得倒是快,我还没说上两句话,就有人请她过来了。
封氏进来的时候,挟着寒风。
她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尚静婉,难道才盈盈拜倒:“妾身参见皇后娘娘!原来皇后娘娘也在,妾身正准备去长信宫给皇后请安!”
我微笑:“淮王妃临盆在即,这可是皇上的长孙,皇上十分重视,所以你要多些心思在这里!”
说着又命人将带来的布匹取出,笑道:“这是伊洛敬献的天蚕丝棉,极为柔软,给淮王妃做些中衣正合适。”
之后又问了些关于产室等细节情况,便与封氏一同出了明宫。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复道的台阶之上,婢女们远远的跟着。
封氏先打破了沉默:“皇后娘娘,妾身有话要说!”
我提起裙裾,踩着最后一级台阶踏上飞阁。长乐长信未央诸宫皆在脚下,风呼呼的从四面八方袭来,顿时觉得天地浩瀚,而人不过是最渺小的。
封氏拢紧了斗篷,薄唇微启:“妾身当日被人利用,差点铸下弥天大祸,蒙皇后娘娘不计前嫌,妾身铭记于心!”
我静静地看着她如湖水般平和的笑容,诚挚无比。
“雪融,战捷,连日来喜事一桩接一桩,封氏何必提过去那些扫兴的事?你马上也要抱孙子了,心境还是平和些好。”
她仔细瞅了我两眼,带着妇人的锐利:“皇后娘娘难道不好奇是何人?”
我莞尔一笑:“是谁重要吗?重要的是你不要再被人利用了!”
她眼中的错愕转瞬即逝,便转动着手中的念珠笑道:“这个自然!”
九龙辇蜀锦幛帏,黄华盖映日成辉,望着旌旗去往的方向,我也该回去了。
*
封候美酒百杯少,酒至千杯不言醉。几日之后,皇上在长信宫设便宴款待大哥。
皇上指着大哥对我说:“颜儿,我小的时候最羡慕你大哥,他长得高,人也漂亮,功课也好,连父皇都常夸他!”
我倒酒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酒洒落了出来。我笑着掩饰自己的异样:“你是人中龙凤,大哥是青年才俊,谁也不差!”
“皇后娘娘过奖了!”大哥端起酒杯向我致意,他喝酒的动作极慢,不像是身经百战的将士,倒像儒生。
皇上摇头:“只是岁月不饶人,斗转星移经年去。你儿子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了,可惜朕没有公主,不然我们倒可以做亲家。”
大哥连忙站起来,拱手道:“犬子不才,不敢当皇上厚爱。”
我放下酒壶,使劲喝了一口果酒,比任何时候都庆幸皇上没有女儿。
皇上抿了一口酒,说:“虎父无犬子!坐下坐下……让朕想想……焰行和娆儿倒是年龄相仿……”
“砰”的一声脆响,玉制的酒具从我手中摔落,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我的脸色煞白,头也有些眩晕,但很快便镇定住,带着抱歉的笑意弯下身子去收拾碎片。
“我来!”皇上止住我,他的眼睛像是千年深潭,有无尽的旋涡。
我的嗓子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也不敢去看他的双眼,焰行和娆儿怎么能成婚呢?他们——是堂兄妹!可是,我又如何向皇上开口?
大哥轻轻笑着:“娆儿被她大哥惯坏了,怕是登不上台面!”
我咳了一声,嗓子好像恢复过来:“焰行和娆儿都还小,现在未免言之过早。大哥,祺儿可有中意的姑娘?”
大哥不自在地讪笑两声:“这个……微臣不太清楚!”
皇上看着眼前的酒杯,头未抬:“别太压着他,家世清白就行!”
“是!”大哥朝皇上会心一笑,一仰脖子将酒喝了,这次倒是喝得极快。
“你常年南征北战的……这也难怪!”
大哥沉默片刻,温柔的眸子突然变成了极坚毅的神采,一如从前,送他出征时的表情。
“皇上,微臣斗胆求皇上一事。”
皇上手托酒杯,目光却在远处,淡淡地开口:“你说!”
大哥看了我一眼,迟疑片刻才道:“臣父年老体衰,臣母又潜心向佛,微臣想辞去大将军一职!”
我咬住下唇没发出声音,这是大哥自己的意思还是父亲的意思?我看了看皇上,他未说话,目光也没有收回。我又想,难道是他的意思?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自古忠孝难两全,我朝以孝治国,文武百官也当如此。皇后身在宫中,你在二老身边尽孝,朕替她敬你一杯!”
他喝下杯中酒,皱起了眉头,似乎很苦。
“只是……目前皇后甫回宫,各方势力虎视耽耽,君家虽然不是她能靠的大树,但至少在外界看来是一种声势,大将军之职就先保留着吧。不过,朕会拟旨,增设大司马一职,关于人选……朕倒有不错的人选,但还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朝中人才济济,青年将领倍出,依微臣之见,左将军能胜任此职。”
“啪”的一声,酒杯落下的声音:“左将军纪开勋?朕祭天时,纪相的人上疏参了焰炽一本,你不怕别人说你借刀杀人?”
纪开勋是纪氏的叔父,右相的弟弟,若真由他出任大司马,那么文武不都在纪家了吗?大哥即使是想借刀杀人,可这于我或者是君家也没有一点好处。
我也不解地望向大哥,他仰头看着皇上,眸若星辰含笑:“陛下圣明!”
皇上微微勾起唇角,脸上线条柔和:“朕知道!”
*
嘉寅的病情并未好转,御医说是重复感染了风寒,雪上加霜。
皇上连着几日都宿在未央,我的眼皮一直在跳。
那个孩子……我抱着他的时候,总会想起自己的孩子。我想起他满月时身上所穿的百家衣,便到佛堂静坐。
一直到日落黄昏出了佛堂,天边弥漫着怪异的紫色,让人生出压抑的情绪。
我一个人靠在水榭旁的廊坊里,看着水天渐成一色。
湖水中不断有鱼跃然水面,泛起圈圈涟猗。
有女子声音传来:“看来要下雨了!”
“可不是么!天色异常得很!”
“这样的天色真吓人!你听说了吗?五皇子怕是不好了呢!”
“我听未央宫的嬷嬷说,五皇子出生时就克死了皇后娘娘腹中的孩子,现在皇后娘娘回来报仇了!”
有人惊叫起来:“是吗?”
身后有人靠近,喊了一声:“皇后娘娘!”
方才的叽叽喳喳声顿时消失,转而传出一阵阵的抽气声。
我站起身来,她们便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
“皇后娘娘饶命啊!”
我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去,摇了摇头。海棠立即上前厉声道:“背后妄议皇子生死,还想活命吗?”
背后一片哭声,“咕咚”,是有人昏过去了。
其实开口真的很简单,但我还是开不了口。
“今日为五皇子祈福,本宫不想犯杀忌。海棠,送她们去思守宫!”
“是!”
磕头谢恩的声音不绝于耳,可是我已经走远了。
嘉寅的病,当真好不了了吗?
心中隐隐作痛,便急着想见到轩儿,没想到濮阳也在。
他正在教轩儿扎马步。
大冷的天,小人儿一头的汗,脸憋得通红,努力维持着蹲姿。见到我来,也只是眼珠子转了一下,动作一点没有松懈。
饶是如此,平行前举的胳膊还是被濮阳敲了一下:“目不斜视!”
我不想再打扰他们,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却有脚步声追上。
濮阳向我行礼,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似乎已被那一场大雪冰封住一切。
“让我看看你的脉!”他的声音低沉,不容抗拒。
我依言伸出手去,他两指附上,神情仍旧不变。半晌,才收回去。
“有问题吗?”
“恢复得不错。”言简意赅。
我将袖子整好,他又说:“那只玉镯……很漂亮!”
我一愣,随即浅浅的笑了。
怀揣着一丝希望:“纪氏的儿子,你去看过吗?”
他背过身去,如冰封千年的雪山冷冷的说:“我不是御医!”
*
年关未至,却已立春,民间称之为年内春。
那几个宫女虽是妄言,却果然如她们所说,立春之日下起了绵绵细雨,到了傍晚才停。
熏炉已经冰冷,镂空之处漆黑一片,一眼望不到底。
海棠掀帘进来,鞋子上沾了些春泥。
她说:“奴婢今日在那家铺子外面见到了宫中的女官。”
我心中砰的一跳:“封司簿?”
“是!”
我还想问她一些详细的内容,皇上回来了。
他神情疲惫,衣肩上皱巴巴的一块,还有些水渍。
我有些讶异:“又下雨了?”
他一愣,见我注视之处,哑然失笑:“是下雨了,滂沱大雨。”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杨恢,立即明白过来,上前替他解了腰带:“会说笑话了,看来嘉寅已无大碍了。”
“嗯!”他除去外裳,斜靠在床头,“热症退了,方才还吃了点清粥。”
“这就好!前些日子,底下的几个宫女搬弄是非,给关到思守宫去了。”
“我知道。听说你为嘉寅祈福?”
“也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只好去求神拜佛了。”
他将我拉入怀中,轻轻的拍着:“这几日,没顾得上你。纪氏杯弓蛇影,老是以为有人要害她儿子,搞得整个昭阳殿都鸡犬不宁!”
纪氏升了贵妃之后,赐住昭阳殿。
我沉吟片刻,瞪大了眼睛看他:“若换作我,怕也会和她一样。贵妃一定是听到宫里的谣言了。”
他轻轻的揉着我的指尖:“你怎么会和她一样?从你进宫到现在,我还不曾听你非议谁。”
他的力道有些大了,指尖一麻,我缩了回来,若无其事地笑:“原来是有人趴在你肩膀上哭诉我的罪状呢!”
他闭着眼睛没说话,我试探地喊了一声:“皇上?”
伸手在他睫毛上轻轻拨弄两下,没有反应,原来已经睡着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睡脸,心底却如沧江海。
出了寝宫,海棠仍在外面候着。
她在我耳旁说道:“奴婢查了,那谣言起自掖庭。”
掖庭?我想起一首歌来:“……独坐黄昏午夜,无人想见芙蓉面。唯明月怜人,留个影子与我把酒诉愁肠……”
虽然身在掖庭,能服侍帝王的无一不是国色天香。一入宫门,久不见圣宠,又有几个能淡然处之的?
“那些女子平日里诵经念佛,虔诚至极,依奴婢看,没一个是吃素的!”
诵经念佛?轩辕帝的后宫难道要变成尼姑庵了?
“把那个嬷嬷交给永巷令,杀一儆百。”我淡淡地开口,“再传本宫懿旨,淮王妃临盆在即,为积福泽,让掖庭的几位嫔妾将四十二章经抄录成册以备供礼。礼佛期间,不必向各宫请安。”
海棠领命出去。
我坐在长明灯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外面突然一阵骚动,我唤了杨恢进来。
他弯着腰,盯着自己的脚尖。
“外面出了什么事?”
“回皇后娘娘,未央宫一名宫女私自出宫,卫尉正在审问。”
我按了按眉心,声音有些无力:“哪个殿的?”
“昭阳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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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四十一章 逝水年华钗头凤]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穿过幔子的冷风。
我的眉峰陡的一跳:“不过是名宫女私下出宫,值得卫尉如此兴师动众?若是惊扰了皇上,谁担待得起?”
杨恢的脸原本很白,不同于皇上的象牙白。他的白,就像是一张干净的帛纸。
此刻,那张帛纸跃然而上几许红丝。
“娘娘,有人看见那宫女和一名男子在一起,可侍卫们抓到她时并未见到这名男子。”
“你是说,这男子还中宫中?”
“奴婢不敢妄加评论,卫尉大人是这么说的!”
轩辕帝少近女色,自成年以来宠幸过的女子屈指可数。因此宫女从不指望着像先帝时一样,能够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故而偷情的事并不少见。
我留心看了他一眼,倒是个嘴巴干净的人。
“备车,去昭阳殿!”
“是!”
昭阳殿传出女子惊恐的抽泣声,待“皇后娘娘驾到!”的唱声响起时,一切突然静下来,像是戏台落幕一般。
纪氏敛身行礼,她的发暨有些凌乱。当她抬头对上我的眼睛时,我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眼神——数年前,她生嘉寅时,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
被审问的宫女衣裳凌乱地跪在殿中,她的眼睛红肿,只看见嘴唇在颤抖。
我皱了皱眉:“五皇子恙后一直住在昭阳殿,你们这般折腾,不怕惊到他吗?”
卫尉令单膝着地:“属下职责所在,请皇后娘娘恕罪!”
我命他起来,又问纪氏:“这是你的人,你有何话说?”
纪氏略昂了昂头,不卑不亢:“回皇后娘娘,国有国法,宫有宫规,妾身宫里出了这样的贱人,妾身绝不敢包疵,请皇后娘娘责罚!”
那名宫女闻言身子一震,软软地垂下头去。
我看在眼里:“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后娘娘,奴婢叫文杏!”
海棠扶我坐下,然后朝那宫女说道:“皇后娘娘不是糊涂人,只要你如实招供,或许还有生路!”
文杏跪直了身子,急切地说道:“奴婢耐不住寂寞,犯了宫规,断不敢求饶,只求速速一死!”
我叹了一口气:“你情愿一死也要维护他,这份诚挚,本宫钦佩!只是他若真心待你,又怎么会置你于不顾?可见他并非真心,你的死又有何意义?”
她一顿,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奴婢心甘情愿!”
纪氏骂道:“贱婢,当着皇后娘娘的面也敢说出这般厚颜无耻的话!”
我伸手制止住她:“文杏,你和他到什么程度了?以致你如此迷足深陷?”
文杏犹豫了片刻,毅然绝然地说道:“回皇后娘娘,奴婢已经是他的人了!”
“啪!”的一声,纪氏闻言大怒,随手拿了一个花瓶向文杏砸了过去,好在卫尉令以剑匣一挡。
花瓶碎落在地,白瓷亮晃晃的刺眼。
纪氏还要发作,我冷冷看了她一眼:“纪氏,难道你要用私刑?”
她神情一滞,立刻说:“皇后娘娘,妾身的宫里出了这样的丑事,偏这个贱人还拿来说事,妾身气不过——”
“行了!”我有些不耐烦,转而吩咐海棠:“你去看一下她的手臂!”
海棠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卫尉则有些不解,而纪氏的脸色登时转成煞白。
文杏惊恐万分的捂着自己的右臂,但哪经得住海棠的一阵推搡?不一刻,光洁的右臂已经裸露在外,赫然朱砂,随着女子的惊呼声映入众人眼中。
纪氏靠在身边婢女的身上,那个女子也是一脸惊慌。
朱纱仍在,文杏怎么说她已经成了别人的人?
她伏在地上,长发披散一地:“皇后娘娘饶命,奴婢是真心想成为他的人——”
我摆摆手:“罢了罢了,念你也是一片痴心,就依贵妃所说,送到永巷去吧!”
紧张的气氛瞬间得到缓解,文杏叩首谢恩,我也不叫她起来,只是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好好想一想,为了一个男子,尤其是一个不珍惜你的男子,你的痴心到底值不值得!一日!本宫只给你一日!明日此时,本宫等着你的答案,若还执意如此,本宫就只好赐你三尺白绫了!”
*
从昭阳殿出来,我没有乘坐凤辇,夜风吹在身上,吹进心里。我缓步走在宫道之上,地砖僵硬潮湿。远处雾气氤氲,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
内官小声建议:“娘娘,您的鞋已经湿了,走复道吧!”
我回头,却看见复道之上隐约站立一人,她的眼睛里盛满了如夜霜一般的寒气。
就在我回头的一瞬间,那个人影很快消失不见,我眨了一下眼,若无其事地上了复道。
走到方才她站立的位置,昭阳殿的灯火尽收眼底。
昭阳殿的西边,也有一列灯火在移动,那串灯火最终消失在了永巷。
回到寝宫,杨恢跪在案旁,正在斟酒。
我除去了斗篷,笑道:“你怎么起来了?我以为你会睡到天昏地暗。”
他一口酒咽下去,佯怒:“朕是昏君吗?”
我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杨恢识趣地退了出去。
“说着话就睡着了,你不该睡到昏天暗地吗?”我替他斟了酒,立时就有浓浓桂甜香溢出。我看了一眼酒壶,心中讶异:桂花酒?
他看着我,墨眸中晶晶闪亮,如暗夜星辰:“我听出来了,你不但嫌我昏庸,还嫌我老!”
他的口气有些像孩子,像轩儿小的时候。轩儿现在倒不太会在我面前撒娇了,他的脾气和一举一动越来越像濮阳。
“怎么没让杨恢喊我起来?”
“你要管百官的事,又要管皇子的事,难道连宫女的事都来管?既如此,要我这皇后做什么?”
他看着我,连睫毛都不曾眨动一下:“海棠怎么没有和你一同回来?”
“我吩咐海棠做事去了!”
他这才眨了一下眼,笑容隐去:“这桂花酒虽是醇香绵甜,但比之葡萄酒失了一分味道!”
他如此严肃的说这件事——我本欲说话却又迟疑了一会:“是你不爱甜食!”
“你说心思浅的人爱甜食,如此看来,我是心思重的人了!”他点头,鼻息稍重。
我将酒收起来:“既然不爱喝,为何逼着自己喝?”
“你难道不喜欢吗?”他反问我。
我抿嘴笑着:“难道我喜欢的事情,你都要一一去做?”
他这下没点头,神情却极为肯定:“不错!我就是要做!”还带了些赌气的意味。
我的笑容敛去:“你做了什么?”
他却笑了起来,如轻松拂过的春风:“朕封了陵阳的刺客为大司马!”
酒壶自我手中脱落,重重的落在案上,发出轻脆而和沉闷的两种声音。
“你——”我想说他胡闹,但胡闹二字被我咬在了唇下。他是皇帝,岂有我说他的份?但连我都有此想,何况朝中的大臣们呢?
想了想,我较为委婉地说出来了:“你大可不必如此,说到我二哥,他虽有几分将才,但到底曾经败在濮阳的帝师之下。濮阳岂不比他更合适?”
他拉着我的手引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又换了一种轻松的口吻:“华敬初和纪相也是认为曜更合适,他们是推崇他的。陵阳的刺客,虽然我没有对外挑明他的身份,但别人知道他与君家有关。而曜的身份要隐秘些,外人并不知他与轩儿的关系。”说到这里时,他顿住看了我一眼。
“我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封曜为左相,与右相共同担纲朝政。大司马在古时虽是武官之首,但已置废良久,而且大将军之职本来就在君家,我如此安排,他们倒没意见了。”他脸上的笑意有些从容。
我叹了一口长气:“濮阳的府第现在一定热闹极了!”
“不错!”他交叉十指,舒展了身体,“华敬初有意将自己的幼女许配给他。”
我正欲开口,却看到他的目光,正出神地注视在我脸上。随即反应过来,我当然不乐意华敬初和濮阳成为翁婿,但要怎么说呢?
我的喉咙动了动,手指在他光洁的手臂上转着圈:“你筹谋良久,没想到要被华敬初摘了果子吃。这可怎么办呢?你也没有妹妹可以下嫁了呀!”
他咳了一声,然后笑声低低的出来:“去说亲的婆子撞见曜同一男子言语暖昧——”
我一下子没有转过来:“男子——”难道濮阳是——
我瞪着眼睛盯着皇上看,他的容貌如此俊秀——
正想着,脑袋被他弹了一记:“大胆!居然怀疑到朕身上了!”
我已经回过神来,脸上顿时黯然无光:“他是故意被撞见的?!”
身子紧紧的被皇上搂在怀里,他的下巴顶在我的额头之上:“曜被封左相,华敬初下了很大功夫,他岂能明着拒绝人家?现在还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是嫡皇子的人!”
我从他的怀里挣出来,面对着他:“濮阳并没有——”
却被他止住话头:“曜做事狠绝,是我欣赏之处。有他辅佐轩儿,我很放心!”
我怔怔的说不出话。
他捏了一下我的脸:“傻丫头,没听明白吗?朕要将天下交给你的儿子!”
我的心咕咚了一下,喃喃说道:“他还小,谁知道以后能成龙还是成虫!”
“龙生龙,凤生凤,这点信心都没有?!”他拍了一下我的头,“我给轩儿的满月礼,就是传位诏书!”
我彻底说不出来话了,那个封上金印的盒子,装的居然是传位诏书?
“只是,椒室被毁,若传出去传位诏书也在里面,又该有人说此非吉兆了!”
我瞥他一眼:“说不定真的是上天的指示呢!”
他轻松地笑起来:“朕是天子,自有上天庇护!”
他的笑容像是会发光,登时照亮了整座殿堂。
*
永巷死了一个人,据说是自绝而死。
天微微亮的时候,纪氏就过来请安了。她的头发只用一根长长的金钗绾起,还有许多头发是披散着的。我的头发因用了葳湛的药,半黑不白,是以在外人面前就会戴上凤冠,而她此刻看起来比我更要吓人。
因是沐休,皇上并未早朝,也在长信宫。
纪氏趴在地上不起来,皇上的声音悠悠地响起来:“贵妃,你这又唱的哪一出?”
我看了他一眼,他话中的不满极明显,难道只是因为纪氏披头散发?
纪氏不敢抬头看他:“妾身是来向皇后娘娘请罪的!”
“你何罪之有?有罪的是那个宫女!”我见皇上懒于答理,便抬手让她起来。见她未动,于是吩咐跟她来的宫女:“扶你家娘娘起来!”
那宫女跪下:“奴婢不敢!贵妃娘娘昨晚彻夜难寐,说今日一定要好好劝劝文杏,让她招供,可没想文杏害怕皇后娘娘再审,居然自绝。贵妃娘娘说是自己疏于管教,一大早就过来请罪了!”
她说的丝丝入理,真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我让她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后娘娘,奴婢叫木兰!”
“木兰?谁给你起的?”
“是贵妃娘娘!”
我点头一笑,若有所思的去看皇上,他也正在看我,眼神有些无奈。
文杏,木兰!
这是要唱长门赋吗?
我悠悠一叹:“纪氏昨晚没有睡好吗?本宫也是一样!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走来走去,今天看来,大概是死人的魂儿吧!”
纪氏抖了一下,而那个叫木兰的宫女闻言连忙打量了一下四周,这些都被我看在眼里。
皇上伸出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皇后昨夜做恶梦了?朕倒是睡得挺安稳!”
我巧笑一声:“皇上龙体,那些鬼魅怎敢靠近?”
幔子后面出现了一个人影,我惊呼一声,抓住皇上的手:“看,那是什么?”
木兰尖叫一声,翻了翻白眼珠就晕死过去了。
纪氏倒还镇定,随着我手指之处望去,那不正是文杏吗?
她的声音如同坐在颠簸的马车之中发出:“你——你不是死了吗?”
皇上抓紧了我的手摇晃着,我朝他递去轻松的一笑,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随即又舒展开。
我缓缓开口:“纪氏,谁告诉你文杏死了?”
“我亲眼看见的!”她失口说出。
皇上压低了身子,沉声问道:“你看着她死的?”
纪氏因为惊惶失措,这时才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在皇上与我之间来回移动。
“不——不——妾身是听说的!”
“听说?”我的声音有些奇怪,“谁告诉你死在永巷的那个人是文杏?”
海棠不知何时出现的,她说:“贵妃娘娘,死的那个人是掖庭里的嬷嬷,她的罪名是散播不实谣言,诅咒五皇子!”
纪氏声音尖锐:“皇上,那不是谣言!她——她就是要回来害死我们母子的!”
皇上的眉峰渐渐蹙起,握住我的手也一下子加重了力道。
我正欲说话,海棠已经出声:“所以贵妃娘娘就对皇后娘娘用了血蛊?”
皇上沉声问道:“血蛊?!”
纪氏僵硬着身子,双唇煞白,她瞪着我,不发一语。
纱幔之后的文杏被海棠带了出来,跪倒地上,连连磕头:“皇上饶命!皇后娘娘饶命!贵妃说皇后娘娘死而复活,若是中了血蛊之后就会嗜血,这样一来,别人就会相信皇后娘娘是附魔而生了!”
“砰”的一声,身旁的几案支离破碎,皇上霍然起立,眼中杀气腾腾!
纪氏惨笑一声:“皇上何必如此激动?你都受得了她的白发,还受不了她嗜血?”
皇上的牙齿咯咯地响:“若果真如此,第一个喝的便是你的血!”
我站到他身后,轻轻的拉了拉他的手:“她说的,你又何必信?我见了血都头晕,何况去喝?”
文杏说道:“正是因为如此,昨夜贵妃娘娘才将那种蛊之人找来责骂了一顿!”
“种蛊之人是谁?”
文杏看了一眼纪氏:“这个——奴婢不知!”
皇上转而问纪氏:“你说!种蛊之人是谁?”
纪氏从地上爬起,她的柔媚之美已不复再见,她的声音无力:“若我说不知道,你会相信吗?你一定不会相信!”
她大笑起来,泪水顺着脸颊而下,沾住了发丝,平添了几丝恐怖:“——日暮掩红楼,春至寒尽走,小笔描花蕊,佳人比花娇——”她顿了顿,“皇上还记得吗?”
我不知道她前面说的是什么,但——心念一动,看向皇上,果然,他的脸上有一丝迷惘,而后清晰。
我心中一颤,纪氏的女红极好,据说她初进宫即凭着一幅万里江山的绣画得到皇上的宠爱。单听一句“佳人比花娇”亦能猜到几分,也只有皇上才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轩辕帝脸上的震怒已经褪去。
纪氏又说:“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哪怕只念一分旧情,就请皇上善待嘉寅,他到底是你的儿子!”
说罢,快速拔下头上的钗子朝自己身上刺下——
身边一动,我的声音消失在自己的指缝间。而钗子已经重重落下,登时眼前血红一片。
纪氏握着钗子的手赦然松开,如见鬼魅般瞪着皇上的手。
那温润而白皙的手啊,如何挡得住宛如利刃的金钗?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也包括我在内。我可以想见千万种场面,但绝对不是现在这一种。
我冷冷的目视一切,似乎那红色的不是血。
皇上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纪氏,微一闭眼说道:“送纪氏回昭阳宫严加看管!”
立时有人将已痴怔的纪氏带下。
皇上这才转身看我,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如此陌生。
他叹了口气,柔声说道:“颜儿——”
我盯着深深插入他手背之中的金钗,被那一道金光耀得睁不开眼,等再睁眼时,眼前又复鲜红。
我微微敛身:“皇上受伤了,让人传御医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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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四十二章 石破天惊空算计]
春风入帘帏,惊醒十年梦。
不愿再做梦的时候,睡眠就少了许多。
长信宫外,眼望之处,都是宫殿,高高的檐角连绵。近处是一个一个分明,再远处就互相重叠错落,更远处的已经浑然一体。
而人与人之间似乎正好相反,走得越近了,离得更远了。
皇上说,他还要在西郊附近再建一处宫殿。
他的声音很轻,差不多要被车轮声所遮盖。
我惘然地看了他一眼,盖那么多宫殿做什么?
他的手抬了起来,却是那只伤手,我们都怔住了,我的惘然消失不见,他的叹息声隐于喉间。
放下了车帘,车内顿时暗下来。阳光透过浅黄色的帘子,浅浅地晃着。
“不知何人令皇上如此着急?”
包扎伤口的布隐隐有血渍溢出,他却显得无所谓。
“是一位长者,在陵阳的时候,是他救的你。他现在就在曜的府里,关于血蛊他可能知道得多一些。”
我努力的回想……救过我的长者?茫然无丝毫的印像。
“血蛊?!”我差点忘了,文杏说在我身上种了血蛊。那是什么东西?我的眼睛里充满了疑问。
皇上的目光穿过厚重的帘幔,似乎看穿过去:“很久以前听说过,那也是一种巫术。利用人的血和生辰八字,加上咒语,就会将人变成嗜血者……”他顿住了,目光收回落在我身上,“我也只是听说,你全然没有这种反应,或许我是庸人自扰。”
我苦笑一下:“这么狠毒的巫术,若为世人所熟知,岂不是大大的糟糕?纪氏怎么会想到用这个法子?”
他的目光再度移开,显得那么的虚无飘渺:“也许,我们只看到了表面……”
他似乎还有话,但没有说出来,只是闭目养神。伤口会一阵一阵的发痛,这也困扰着他,同时也困扰着我。
他为纪氏挡下那一支金钗,真的令我到了如此介怀的地步吗?我在心里想着,他或许是为了要留下她,问清楚血蛊之事,这样想,心里便好受一些。
御医处理皇上伤口的时候,金钗拔出放在盘子里,赤橙色的金子上缕缕血丝因为离开了人的体温慢慢变得惨淡。
我也闭上了眼睛,脑中却出现那只手挡在金钗之前的情景,仿佛金钗刺中的不是他的手,而是我的心。
那种感觉十分熟悉……就像是在死谷纵身扑向柴叔的利刃一般。
剜心之痛……当刀子在身体里的时候,我并不能感觉到,然而,现在却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四周寂静,只余下马车轱辘声,枯涩的在春风中颤抖着,呻吟着。
*
像是知道我们的到来,门适时的打开,濮阳站在门边,伺机而入的风掀起黑袍的一角,却吹不皱他冷然的神情。
“祖父说有客到,我便猜到是你!”他淡淡地说道,并没有看我。他的目光在触及皇上伤口的时候变得凌厉,声音似九天寒冰:“出了什么事?”
这话却是在问我。
“纪氏畏罪自尽,皇上替她挡住了!”我面无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皇上低低叹了一口气,“曜,纪氏给颜儿种了血蛊!”
濮阳眼神复杂地在我们二人之间扫视,却没有说话,只作了一个请进的动作。
*
南山有仙鹤,北地伴期颐。
我所见的便是这般画面。
白发翁转身过来,俯在他身旁的鹤悠闲的振翅而去。
他目光矍铄,令人不敢直视。
他深深弯腰向皇上行了一礼:“皇上信诺,黑氏重返朝堂,终于不再是复仇的影子,老朽便是一死也可瞑目矣,请受老朽一拜!”
皇上拒而未受:“朕违背祖训中关于帝师一条,实不敢再受老人家之拜。”
老者不再坚持,又转向看了看我,乐呵呵的点头道:“气色不错!有此福气者,也只有你一人而已!”
皇上苦笑,执了我的手上前:“今日来便是有事相求,皇后被宫人下了血蛊!”
“血蛊?!”老者平静的脸上微起波澜,他眯着眼睛细瞅一番才摇头道:“我看不像!”
皇上与濮阳皆面面相觑,濮阳脱口问道:“祖父,难道没有……”
老者捋着自己的白须:“是她的八字,非她的血,咒语也无可奈何!”
皇上闻言露出释然的微笑,而我却隐隐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
老者注视着皇上的手,叹气道:“你怎么受伤了……”
他一挥袖子,惊飞了几只仙鹤,平静的画面支离破碎。他的目光如炬,直盯我手腕处:“皇后,血玉镯不可久戴,否则伤身,老朽一直记挂此事。”
我大愕,厚重的衣服完全遮住了手,他如何知道腕上有镯,且是血玉镯?但他的话令人无法拒绝,我茫然的褪下了镯子,原本红亮的镯子一脱落,红色黯然不少,竟让我想起金钗上干涸的血渍。
皇上忙出言阻止:“老人家,她……”
“不必了不必了!”老者急着摇手,无奈地笑道:“切莫急功近利,须知细水长流!”
*
假山开合之中,仙风道骨的老者已然不见,而我置身照壁之外,宛如经历了一场晦涩难懂的梦。
我张口欲问,皇上却先行解释:“他是曜的祖父,因不满黑家世代背负仇恨沦为烈家的影子的命运,自出家门。他的医术世上无人能及,一直在陵阳行医。我在陵阳寻到你时,便打算让他替你诊治你的白发之症,后来你受伤垂危,是他救了你。我当时承诺他,不再让曜背负黑家的仇恨了!”
原来如此!
我又问:“他怎么知道你送给我的血玉镯?!”
他笑而未答,只说:“我扶你上车!”
车帘放下的间隙,我看到他递了一样东西给濮阳之后才转身上来。
*
暮色为天空增添了异样的色彩,层层叠叠的云彩似乎就徘徊在宫殿之上。
杨恢的身材本来就小,加上刻意的弯曲,更容易让人忽略。
他早就候在长信宫门前,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见到我们,大大的舒了一口气:“启禀皇上,明宫的人来说,淮王妃动了胎气!”
皇上皱着眉未说话,我心中一凉:“御医呢?”
“回皇后娘娘,御医馆内当值的御医都已经去了!”
我点了点头:“本宫现在就过去!”
手上一紧,皇上的脸上有种莫名其妙的表情:“淮王现在何处?”
杨恢张了张嘴:“差人寻去了。”
他侧身静立片刻,说道:“你去吧!”
我无瑕顾及他脸上的怪异神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宫里的孩子不好生!
猛然顿住脚步,一个念头蹦出来:淑妃封氏在宫里沉浮几十年,这个道理她应该比我更清楚,为何还要执意将静婉留在宫中?
这一收脚,杨恢便到了跟前,他不明所以,忙向后退:“娘娘?!”
*
明宫的寝殿内,人来人往乱成一片,连稳婆都在一边候着。
大红色的屏风之后,室内的情形隐约可见,但又瞧得不十分真切。
我正要进去,自屏风后转出一人,脸上犹挂着泪痕,正是封氏,焰炽扶住了她。
“皇后娘娘,您来了?御医正在为婉儿诊治,您不必太担心!”她语音颤抖,有气无力。
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屏风之后:“御医看了怎么说?!”
“赵御医最先到的,只说是脉相不稳,现在女官在里面施针!”
屋内有金属落地的声音,而后是女子压低嗓音的尖叫声划过天际,让满殿的纷乱都暂时静止下来。
女官急步出来对几位御医低低地说了几句,为首的赵御医便跪在了我的面前,口中呼道:“皇后娘娘恕罪!臣等无能,王妃的胎儿已经没了!”
封氏悲呼一声,已经抢在我前头转进了屏风,我越过她瘦削的身影,见到床上躺着的人,苍白如雪。
焰炽没有跨进去,只是整个人却似呆了一般。
微闭了眼,我听到自己的叹息声:“前几日不都还好好的吗?你们是怎么做事的?”
赵御医似乎有些为难:“回皇后娘娘话,此中恐有蹊跷!”
我抬眼看了一下封氏,她似乎没有太大的惊讶。
“蹊跷?”
杨恢小声责问:“还不快快道来!”
他不敢怠慢:“王妃此前像是用了活血的药物!”
“药物?那不是你们御药房负责的事情吗?”
赵御医叩头道:“皇后娘娘,御药房用药皆有记录,但小臣查过了,没有可疑或是不妥之处。”
封氏尖声道:“除了用你们御药房,王妃她还会用哪里的药?”
赵御医迟疑片刻,拿不准是否该说,他身后的一位御医替他说了:“回娘娘话,以王妃的脉相看,应该是误用了麝香!”
“麝香?!”封氏的眼睛有些红,“宫里怎么会有麝香?!”
“请娘娘下令,让臣等看看王妃平日里近身所用之物,便知究竟!”那御医说的极为笃定。
当拿起一件浅绿色里衣时,御医的脸色变了又变:“果然如此!这料子是以麝香熏制,而且至少有三年之久!”
那如青草般浅绿色的料子……十分眼熟。
封氏看了我一眼,语含恼怒,却不轻不重:“胡说!这料子是皇后娘娘赏赐!”
两位御医慌忙跪下请罪,我苦笑了一下,原来唱的是这一出。
当下清了清嗓子:“事关皇嗣,非同小可,既然此事本宫脱不了干系,那便去请皇上来主持公道!”
*
皇上很快就到了,我有些奇怪,长信宫距离明宫还隔了一座未央宫,他的速度怎么那么快?
他看我,挑了挑眉毛,暗藏了一丝情绪在里头。
当料子浸入热水一段时间后,整盆水开始泛起了淡淡的黄色,并且有异香飘散出来,那种香味,令宫廷的女人闻之变色。
封氏不敢置信的望着我,脸上似有悲愤之色:“皇后娘娘,您怎么会……”
“母亲!不会是皇后!”焰炽出声阻住了她的话。
我静静地与她对视,然后环顾四周,目光掠过焰炽,最后落在皇上身上,冷然道:“臣妾恭请皇上定夺!”
他板着脸盯着封氏,眉毛高挑,表情冷峻,语气也和我如出一辙:“淑妃,你如何能一眼便肯定这料子是皇后赐的?”
“皇后娘娘的赏赐,妾身怎么会记错?”封氏有些委屈,“这是极珍贵的天蚕丝,皇上若不相信可以让中宫司簿将当日的赏赐记录呈上即可!”
皇上颔首,不一刻,两名司簿女官上来,其中一位正是柔言。
二位司簿一页一页翻阅检索,终于找到那一条记录,柔言看了我一眼,随即瞬目轻声念道:“初九日,中宫皇后君氏幸明宫,赏赐雪……”
她猛然顿住了,皇上不悦地抬头:“怎么不念了?念!”
“是!”她深吸了一口气,目露惧色,连声音也有些颤抖,“赏……赏赐……雪……雪纱……二匹……”她的声音消失最终消失在一片恐惧之中。
封氏正目不眨睛地望我,此刻愕然回头,失声喊道:“你……你说什么!怎么会是雪纱?她明明说是天蚕丝!”
皇上脸色微沉:“封氏,天蚕丝全部献祭太庙,皇后怎么会拿来赏赐别人?”
封氏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她的下巴原本就尖,嘴唇因为岁月的侵蚀更薄了许多,此时又失了血色,宛如夜幕下的厉鬼!
“君芷颜,你诓我!”
我不置可否,转身面向皇上,语音轻婉:“请皇上召尚衣局的人前来辩认,此衣料究竟是天蚕丝还是雪纱!”
尚衣局的人来确认,此里衣非雪纱,实乃天蚕丝,而且也确认是由淑妃宫里的人拿去的。
我想了想,正要说话,突然一阵铺天盖地的响声重重传来,惊动了场中沉思的每一个人。
尚静婉整个身子都倒在了屏风之下,而她的罗裙之上,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焰炽飞奔过去抱起了她:“你怎么可以出来?”
她怔怔地看他,又将目光投向封氏,眼神空洞的让人害怕。她的眼睛似乎拼了很大的力气才能睁开,断断续续地说道:“母亲!是你!是你对不对?当日是你带走了布料!你恨皇后娘娘,可我腹中的是您的亲孙儿呀!您于心何忍?!你说殿下对皇后娘娘狠不下心,需要给他下一剂猛药,我还傻傻的信了。原来……原来你说的猛药竟然是我的孩子的命!”
这样的真相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即使当我知悉镜华大长公主指使知秋对我用药时,也没有现在来得震撼。恨一个人,真的会让人丧心病狂?我看了一眼陷于尴尬境地的封氏,令她如此的大概不是恨,而是她太过明确自己的目标了。
“别说了!”焰炽想阻止尚静婉,却力不从心,只得无助地闭上眼睛。
四周静得可怕,连根绣花针掉地都能听见。我甚至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杨恢,让大家都退下!”皇上面无表情,众人如得赦令。
我柔声对静婉说道:“还会有的,别伤了身子!”一边示意焰炽扶她进去。
她近乎绝望地推开了焰炽:“母后娘娘身受其害的时候,可说得出这般话来?”
我面上一沉:“本宫当时也如你一样,所以很快,第二个孩子也没了!”
她的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我知道我的话令她害怕了。不错,知道害怕就好,说明还抱有希望!
*
麝香还在周遭沉重的盘桓,浸在盆里的天蚕丝越发的柔顺,浅浅的绿色沉淀下去,浮出妖异的花黄。
外殿只剩下我们三人,又是可怕的沉寂。封氏不住的颤抖,近乎崩溃。
“元绫,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皇上打破沉默,而且是我第一次听他喊他的嫔妾的名字。
元绫,是封氏的闺名,只是,她做了太多年的妃子,妾氏,这个名字,对于她自己,也有些陌生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所以有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因此而似乎受到了不小的冲击,眼睛有些涣散:“我以为你忘了。先帝说,去吧,元绫,他身边需要一个女人。”
皇上浅笑,却不带一点温度:“你来了,宫里赏给朕的女人!朕知道,你的一切来之不易!”
“既然知道,为何又将一切夺去?”
皇上背手而立,叹息着说道:“先朝景帝废长立幼的故事,你可曾听说过?”
景帝病重时,要太子生母栗妃善待别的妃子皇子,但栗妃怒而不应,景帝失望之下,废了太子之位。他的理由是:我还活着,你都已经容不下他们了,我若死了,还有他们葬身之地吗?
封氏双唇颤抖:“你……你竟将我比作栗妃?”
“不!”皇上摇头,眸中寒光暗聚,“她不及你万一!你的一石二鸟之计让朕犹自叹不如!”
封氏笑了起来:“不及我的万一?!哈哈哈……她起码得到过夫君的宠爱,她的儿子曾经被立为太子过!可是我呢?这么多年我为你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皇上的眼中有危险的火焰在跳跃:“你错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先帝让你做的,并非为朕而做!难道,你不去使那些屑小的手段,朕就不能登基了吗?”
“如果不是我,甘贵妃怎么会流产?”
“别说了!”皇上突然厉喝一声,“为了不使她怀疑到香料,你甚至隐瞒身孕。无人知晓你曾经小产,还是个已成形的女孩!”
她惊的半晌说不出话,皇上逼上前一步:“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所做的一切真的是为了朕吗?就像现在,你真的是为了焰炽吗?”
封氏被他逼问的有些语不成句:“我……我真的是为了……”
杨恢小心地在外面说道:“皇上,左相大人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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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下卷尾声 倾心相许天涯远]
大殿里,巨型的烛台被点亮,殿外上空传来北归飞鸟的鸣叫,注定这是一个无眠之夜。
濮阳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阴侠。
我似乎感觉到属于早春的那种寒意,也一并涌入。
“启禀皇上,有人在太卜令府上得到书信几封,内容正是贵妃与阴侠密谋血蛊之事!”
濮阳静静的呈报,手中握着的必是那此书信了。
杨恢小心呈上来,皇上随意扫了几眼,沉声发问:“阴侠,你可认罪?”
阴侠的衣带有些脱落,发髻也略显凌乱,玉冠粗枝大叶的歪斜着。
他伏地叩首:“罪臣该死!”
“这么说,你承认与纪家合谋一事?”我注意到,皇上说的是纪家而非纪氏。
阴侠抬头,面无惧色:“臣一时鬼迷心窍。”
“你向来小心谨慎,此番怎么如此大意?莫非你不知道巫蛊之罪那是要诛族的吗?”
“罪臣无话可说!”
皇上转了个身子,以一种奇怪的口吻说道:“封氏,你不为他求情?”
求情?她为他?刹那间,大殿内的气氛怪异起来。
我看着封氏发白的脸,焰炽的信攸地冲进我的脑袋:“北风吹雁无晴日,南有阴云事紫微!”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闪过,北封一定是指当时正处长安的封氏,雁是指焰炽,这一句是说封氏催促焰炽去做某一件事,而后一句却提到正随皇上祭天的阴侠!
难道——难道焰炽有心要告诉我封氏和阴侠之间有什么阴谋?
“皇——皇上,妾身不明白您的意思!”封氏强自镇定的话音让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只是,皇上是何时知道的?
皇上轻笑一声:“不明白?本来我也不明白!不过,这要感谢阴侠了!”
“感谢他?”封氏不敢置信的叫了起来,杏目怒睁地瞪向阴侠。
皇上好笑:“若非他故意让朕知道他与纪氏的那一层关系,朕也不会起疑去查他家的陈年恩怨。”
阴侠的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为什么?”
皇上淡然说道:“太容易知道的事,往往让人不敢相信。传言虽说你母亲是守寡后嫁到纪家,但若真只是简单的再嫁,纪家与华家此前何需瞒得滴水不漏?只怕另有隐情!”
“皇上,这只是您的猜测!”阴侠的声音透着不甘心。
“是猜测吗?皇甫葳湛拿到你与纪氏来往的密信时你不紧张,却在他去查你父亲死因时,你就欲杀人灭口?究竟有什么东西害怕被他知道?只因为你的父亲乃是死于非命,是死在你母亲与纪相手中!如果这段情仇大白于天下,你就再也无法装出与纪家亲厚的假像了。”
阴侠无力地闭上了双眼,无限悲凉:“知道了又如何?皇上会因此治他们的罪?”
“不会!家丑不可外扬,毕竟事关皇妃的父母!”皇上顿了顿,“况且,这也治不了大罪,不能和巫蛊相提并论!”
阴侠蓦地睁开双眼:“皇上——?”
皇上轻轻一笑:“你是聪明人,知道朕的意思!毕竟,只要朕赦免纪氏无罪,你多年的经营也就全盘落空。”
阴侠的眼中重燃希望:“皇上意欲何为?”
“对朕说实话!你以为朕会相信,凭你一人之力便可在宫内宫外布下此局?纪氏会让你去找那种血蛊之人,想必是有人在她面前故意放了风吧?封氏,朕记得你从前就知道血蛊。”
封氏没有想到皇上突然向她发难,来不及细想就否认道:“皇上,不是臣妾——”
“不是你?”皇上眯起了眼,其中有风雨欲来的前势,“朕没有说是你!皇后与嘉寅相克的流言,怎么恰巧就在你让人送佛经去掖庭的第二日传出?”
“不是——”
闻言,皇上峻眉一挑,就见濮阳喝一声,殿外又进来两道黑影,其中一个身影那身形,那容貌,那眉眼——我失声喊道:“知夏!”
烛光因为外人的侵入而略略摇摆起来,但丝毫影响不了殿内的光线。
“皇后娘娘!”熟悉的声音隔了很远传来,下一刻已经跪倒在我跟前,“奴婢没想到还能见到您!”
阿泽从她身后冒了出来,迈着属于狼特有的雍容步伐走到我跟前,它的口中叼着一个东西,正是轩儿的项圈!
我伸手将知夏扶起来,这才发现她的手腕瘦了许多,不禁低头去看,两道暗红色的勒痕狰狞可见。
“你去了哪里?”
濮阳上前一步,沉声说道:“阿泽在明宫偏殿的一间屋子里找到了小荷姑娘和这个项圈!”
果然与她有关!
皇上兴味一笑:“封氏,不用你承认,阴侠想必已经有所决定了。”
封氏的脸色堪比死灰,她颓然笑道:“皇上为纪氏挡住金钗时,我还以为……还以为皇上是念着旧情,没想到……哈哈哈,好个螳螂捕虫,黄雀在后!你不过是为了利用她来钳制阴侠,让阴侠招出与我同谋的事……若纪氏知晓了,一定恨不得当时就死了!”
“未必!”皇上的声音如刀出鞘,冰锐森寒:“朕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让阴侠鼓动他舅父华敬初以及晋安王与焰华、焰炔联手,倒是令朕刮目相看!”
我微微变色,果然是条毒计!纪家蛊祸,华家逃脱得了干系吗?到时,焰华和焰炔必定要受牵连!封氏的用心何其险恶!
“皇上都知道了?不过——”封氏语气一变,“皇上知道吗?若皇上杀了妾身,皇后娘娘一定会难过!”
她呵呵地轻笑,像是飞过低檐的蝙蝠:“少年人的情怀,我们都曾经历过。君芷颜,你说是不是?皇上因为你而杀了我,而我是焰炽的生母,你还能面对焰炽吗?”
我胸口一窒,不相信这话是由她口中说出,为拉我下水,不怕皇上迁怒焰炽?但转而想到她连尚静婉腹中的孩子都能害,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封氏!”理清楚来龙去脉的我,语调平和,仿佛并未被外界打扰,“皇上至少有一千种以上的法子让你生不如死,你要头疼的问题应该是——你自己该如何面对你的亲生儿子吧!”
封氏的手张着虚抓了几把,在苍茫的夜色下,伴着烛火的啪啪爆裂声,最终绵软地倒了下去。
*
翌日,宣室殿接连颁下几道圣旨。
“……查贵妃纪氏,勾结外戚,蛊害中宫,殃及皇孙,如鬼如蜮,内外震惊,着廷尉府严办……”
“……淑妃封氏,因忧皇嗣,自请去感业寺剃发修行,废去妃号位份……”
“……二皇子焰炔,封为昭王,赐地会扬……”
“……三皇子焰华,封为勤王,赐地广桂……”
一辆马车缓缓出了城门,慢慢融入雾色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又一辆马车出了城门,径直往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一辆接着一辆……
都离开了……
今日的城门,如此热闹非凡,堪比当今廷尉府,因为那里掌握了太多人的生死!
我站在长信宫高高的复道之上,手中握着的是那个的项圈。
阿泽交给我的。
濮阳说,这个项圈上的宝石正是他在滇南遇到的那种奇怪矿石。
我轻轻地笑了,原来如此啊!
他轻轻地叹气道:你自己作主吧!
我仍然笑:“现在宫里冷清许多!”
他皱眉:“你喜欢热闹?”
我点头,又摇头,心里居然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情境来。
他的脸更黑几分:“他经不起折腾了!”
咕咚一声,笑容从我的脸上掉落下来,声音却是项圈撞击大地发出来的。
“谁?”
*
黑暗的幔帘里,我们紧紧相偎,拼命索取着对方的温度,只到呼吸渐渐平和下来。
他的手抚上我的眉,无奈地笑意漫上俊美的脸庞:“你不生气了?纪氏意欲自尽时,我情急之下并未顾及你的感受。”
我不答反问:“为什么要告诉我关于血玉的故事?”
某人额上微有汗意:“……”
如葱玉指在他胸前慢慢划着圈圈:“我不喜欢那个故事,如果我是那个将军,一定不会丢下他的妻子自己独活下去!”
此时,泰山压顶也不曾变色的温润脸颊上,不复再见往日的镇静。
半晌——
他咬牙:“颜儿,你威胁我?”
我扬眉:“我说到做到!你信不信?”
长久的一声叹息……
“我信!只是,他妻子用性命换来他的重生,难道是为了要他一同去死?”
“当然不是!”我含泪轻吻上他的耳垂,吐气如兰,“她只是想告诉他……‘我爱你!’”
他身子一震,便用力将我揉进怀中,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傻瓜!我也爱你!”
傻瓜!我破涕为笑,你自己不就是那个傻瓜吗?
濮阳说,我被柴叔刺伤之后,只剩一口气,连他都认为回天乏术了。
皇上像疯了一样抱着我出谷找到他祖父,求来血玉镯,当血玉镯由白转红的瞬间,他的狂喜无法形容。
他大笑着,粗着嗓子对濮阳说:“你看!看见了吧!”
看什么?濮阳当然知道血玉的故事。他转述时,口气淡淡的,像是刚喝过一碗苦涩的药汁。
不过,喝药的人不是他。
谁能想像得到,那个天天喝下几大碗药汁的人,在我面前从来都是云淡风轻,谈笑自若呢?
血玉镯的传说……只有倾心相许的人才可以……倾心相许……才可以啊……
*
春芽像情人的吻,绿华点点落在廊下枝间。
早已挖好的洞穴里静静的安放着那轮父亲送给轩儿的项圈。
我轻轻的捧起一层又一层的新土,渐渐将那绽放刺眼异彩的项圈掩住了。
永别了,就让过去的记忆随这项圈一道被掩埋于尘土之下吧!
三姐……镜华……管言……知秋……父亲……兰若……崇武帝……大哥……
人生苦短,我们已经耽误了许多年华……
风轻轻的吹起,吹皱了湖水,吹绿了大地,我慢慢的站起来,看见远处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
阿暮的话:至此,《君心泪》完结篇上场!让大家久等,实非我所愿!为了弥补大家,我会继续出些小番外。另外一篇《泪洒千年》继续更新,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某暮泣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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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番外二]
左肩上的伤口似一把烈火在灼烧,他睁开眼睛,只看见白花花的帐篷。
“皇上醒了!”
“朕昏迷了多久?”
“三日!”
“该死!”他低低的咒骂一声,“赤鹰可有消息传来?”
“在这里!”贴身侍卫递过来一件东西。
他展开一看,紧崩的身子放松下来,上面只有“无恙”两个字。
喝过汤药,他随即下命:“将朕昏迷未醒的消息放出去!”
侍卫有所迟疑:“这——”
他撇了一眼:“沙漠广袤,匈奴行踪不定,这般搜寻要到何时?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引诱他们发动主攻,我们趁机围而歼之岂不省力!”
“皇上英明!”
“此事要快,不得有误!”他的口气有点严厉,不知为何,心中隐约有种莫名的情绪在牵动着他,令他惴惴不安,似乎某些东西正在悄悄脱离他的掌控。
长安城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觉得诡异。
*
而这一切,在他回到未央宫时,得到了验证。
那一片让他魂牵梦萦的粉红,此刻居然都化做了缕缕青烟。
他怒睁着双眼,直到眼前化成一片鲜红。
乔布跪求:“皇上节哀顺变!”
焰炽也跪在他面前:“儿臣无用,请父皇降罪!”
他扫了他一眼:“子不教,父之过,这都是朕的过错!你走吧!”
焰炽回到明宫,尚静婉已经在等他。
“收拾行装,我们准备启程去河西!”
尚静婉有些迟疑:“不等母后娘娘丧期过了再走?”
他状若未闻,只是痴痴地望着壁上的一幅字画,半晌才偏过头来问她:“丧期?谁的丧期?你看见她死了吗?”
尚静婉愕然倒退一步,失声道:“王爷,你怎么了?”
急促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她知道是谁,于是乖巧的让开。
“炽儿,你要走?”
他仍是看字,口中喃喃自语:“操千曲而知音,观千剑而识器。呵呵呵,你的期望那么高,我却成不了知音人!”
封氏皱了皱眉,语气中含了些惧意:“炽儿,母亲问你话!”
他这才将视线收回来,然而却是答非所问:“母亲,她对我来说,很重要!”
封氏失望地喊了出来:“难道比母亲还重要?”
他怔住,似乎自己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半晌才答:“母亲对我来说当然也是极重要的!只是,她也很重要!”
“炽儿!”
“母亲!从小到大,别人都羡慕我是皇子,天生贵命。只有她知道我的无奈。在她面前,我可以很轻松,不必在乎自己做得好不好,是否会让你们失望。”
“你糊涂!这里是皇宫!你当他们是亲人,别人呢?”
他沉沉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神情恍惚:“终究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母亲,你说我该怎么办?”
封氏冷静下来,闭目长叹:“你走吧,去河西冷静冷静,母亲会再想办法的!”
*
焰炽想向父皇辞行,但他不敢靠近那一片废墟。远远的只看见父皇坐在一堆废墟之上,从天亮到天黑。
走吧!他还有什么理由待在这里?尚静婉说那天她曾来明宫找过他,她一定也察觉到什么了吧?她定是希望他可以伸出援手的。因为他曾经对她说:“不论如何,你总可以相信我。”她给了他全部的信任,可到头来,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句空话,一句大话!
面对母亲的软硬兼施,他妥协了。可没料到这一次妥协竟换来他悔恨终生!
长乐宫外,母亲给她下马威的时候,她浅笑盈盈,他突然觉得她和自己是同样的,他觉得自己在同情她。
父皇给宠妃晋位时,她这是这般淡淡的面容,似乎一切都与她没有什么关系。她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冷眼看众人。他的目光突然与她撞上,来不及躲,心里有种异样的东西被引了出来,那时,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父皇从她手里接过焰行时,并让她与其一道,不知为何,他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他开始时常注意她,虽然他知道她是父皇的妻子。
匈奴人将她比作北方佳人时,向来寡言的他居然第一次在那样的宴席上站起来反驳。他在父亲眼中看到赞赏,但他更在意她眼中的笑意。
她的机智让他惊叹,似花蕊层层绽放吐香。可惜她似乎心不在焉,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光芒。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
宣室殿内,气氛怪异。
“你说晋安王病了?”轩辕帝望着阶下跪着的人,面无表情,“病得都不能来见朕了?”
下面的人支支吾吾,额头上已有豆大汗珠滴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既然病得这么厉害……乔布!传旨,朕御驾西征期间,晋安王为朕分忧,积劳成疾,特赐往蜀川别宫休养!”
乔布领旨出去,回来时,犹豫着说道:“皇上,君相还在外面候着!”
他闻言闭上双眼,眉间隐忍着痛楚,沉声说道:“传!”
“皇上!”君厚卿头上缠着白布,双眼肿得老高,一下子竟似苍老了十年。
轩辕帝走下去扶他起身,点点头:“朕都已经知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顿住不说,只是盯着君厚卿望。
君厚卿只觉头上似有万柄利剑,心知大势已去:“老臣年事已高,加之白发人送黑发人,已觉心力不足,还望皇上准老臣告老还乡!”
轩辕帝出了神似的远眺某处,半晌才点头道:“朕本不舍,奈何君卿去意已决,去吧!”
“谢皇上!”他退了下去,仍旧心惊肉跳。自己的人马和晋安王的人马打起来了,从头至尾根本未见到什么帝师,难道说这真的是皇上早就安排好的?只为了要削弱他和晋安王两派的势力?
可是,若真如此,皇上为何在回来之后只字不提那夜所发生的事?
不过,他相信,皇上不提,不代表他不知道!让晋安王去蜀川养病,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幸亏——他悄悄的冒出一个想法,然后马上露出惊恐之色,他怎么可以有这个想法?!椒房殿被烧死的人是他的女儿和外孙呀!
乔布站在殿门口看着君厚卿离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皇上的目的都达到了!
可是——为什么殿中那个伫立不动的身影,此刻看起来却是如此的孤寂?
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
*
轩辕帝紧闭的双眼突然暴睁开来:“乔布,你在说什么?”
乔布咕咚一声跪了下去:“纪相押运粮草,皇后娘娘却让人把贤妃和五皇子带入宫中,以致纪家投鼠忌器,连带晋安王也没了动作。奴婢这才自作主张将椒房殿中藏有传位诏书一事透露出去。”
宣室殿内久久没有声响,像是漫长无边的黑夜。
漏壶里的水缓缓滴落铜壶之中,发出轻脆而有悠长的响声。
终于,水流慢慢溢出——
“你——该——死!”
清清碧水之中,映出一片血色残霞。
*
幔子轻轻的扬起,珠帘传来响声。
他蓦然回头,然而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来——
许久前的那个晚上,他像是初经人事的小伙子,不顾宫规礼仪,就将她从佛堂抱到了宣室殿。
那之后,宫里便流言满天飞。
他找来那个一直陪在佛堂外面的宫女,沉声问她:“你看见什么了?”
那个宫女眼神带着幽怨:“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他突然兴起一种念头:“你做得很好,朕封你为昭仪如何?”
那宫女眼中完全盛满惊色,丝毫没有喜意。
他轻轻的笑了,以颜儿的性格,一定不愿意让人知道那晚的女子是她!
他这么做,颜儿一定知道他的用意!
可是,她为什么对他说恭喜?还说什么他应该雨露均霑?
她真的以为,他宠幸了顾氏,所以封她做昭仪?
他问乔布,乔布笑着告诉他,皇后娘娘这是说气话呢!
是气话吗?
然而,在除夕夜共聚一堂时,她仍旧端庄如常,还十分大方的要顾氏将心意放在他身上。他一时气恼,忍不住掐了她一把。
但她只不过愣了一下,就又恢复常态了!
他本来是准备去椒房殿的,但此刻却突然像个恶意调皮捣蛋的孩子,召了顾氏侍寝。虽然什么也不做,他看书,她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宫廷渐渐安静,顾氏轻轻地说:“皇上,早些休息吧!”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就见她满脸的红晕。
又低下头,问道:“顾氏,你想要什么赏赐?”
顾氏一愣,然后不胜娇羞地问:“皇上,可以将那串压胜钱赏给妾身吗?”
“啪!”的一声,书被扣在桌上,他面有愠色:“放肆!”
她连忙跪下来,却不明白为什么。
翌日,天未亮,她侍候他起床更衣。
他看到她因为没有睡好而略显苍白的脸,突然生出一股歉意,正欲说话,突然乔布在外面喊道:“皇上,皇后娘娘到了!”
哼,她又恪尽职守来了!
“告诉他们,朕现在还不想起床!”
顾氏困惑的将他的意思传达下去,就见轩辕帝一笑,无限柔情地对她说道:“待会百官朝拜,朕带你去大殿可好?”
“可是……于礼不舍呀!”
“朕说可以,就可以!”
当看到颜儿略带苍白的脸时,他突然就后悔了。
他一直到现在都还十分后悔,为什么后来没有对她说出实情?自己的反反复复其实都是因为她!
想要对她说出来的时候,他却找不到她了!
她还在椒房殿吗?对!她一定还在那里等他!
宣室殿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
侍卫们开始清理那一片废墟,一个个已经烧得像焦碳一样的东西接二连三的被抬出来。
轩辕帝站在仅存的石柱旁,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匈奴的箭有毒,毒素到现在还未完全被清除。
颜儿?你在哪里?你说要等朕回来,朕回来了,你呢?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石柱之上,震落层层灰屑。
纪氏试图劝阻他:“皇上,这儿危险,您还是先离开吧!侍卫若找到皇后娘娘的遗体,便让他们马上来禀报好吗?”
他推开她的手,就像是在拂去身上的灰尘。
纪氏眼圈一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皇上的心情妾身当然理解。但是,为何不让皇后娘娘曾经的模样永远活在皇上心中呢?您非要以后回想起来,忆起的只能是一段焦碳吗?”
“放肆!”胸中一阵激荡,他只觉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明黄色的袍子上,刹时变成了黑色。
“皇上!”
耳边有惊呼声,越来越远,他似乎看到颜儿在向他招手……
他伸手去抓,却发现握在手中的居然是一块焦碳!
不!不!
颜儿的模样……他要永远记着颜儿的模样……
“杨恢,让侍卫全部从椒房撤离。另外,召长安能工巧匠,在未央旁边另起一座宫殿,要在年前完工!”
……
“皇上,昨夜的刺客,奴婢已经让人封锁城门,挨家搜查……”
“传朕旨意:解除禁令!”
“皇上?!”
“朕是因为西征时伤口余毒未清才昏倒,与那人无关!”
不理会杨恢讶异的目光,任由自己陷入沉思之中。
那个男子……他的剑指过来的时候,口中似乎在说:“还我妹妹来!”
是那个人吗?颜儿有一次喝醉酒时喊出的“二哥”?
那个二哥,是她心中珍惜的人吗?
黑暗中,有一声轻响,他抬头一看,苦笑一声:“曜,是你!”
“为什么放了那个刺客?”
他抚摩自己颈部细微的血痕,仍旧苦笑:“你可记得,当年被君厚卿赶出家门的君辰枫?”
“是他?!”
“也许是他!去查清楚,他这些年在做什么!”
黑影退去,他跌坐在屏榻之上,抚摸手中的荷包,可是那个送他荷包的人呢?她在哪里?
外面,雪花漫天的飞舞,有的被北风卷入窗棂。他激动的站了起来,颜儿,是你回来了吗?
你是不是也记得,曾经在雪地里我们说的话?
……
“皇上,宫殿已落成,起什么名呢?”
起什么名字?
离人偏识长更苦,苦没有她……
沾满墨汁的笔头重重落下,龙飞凤舞的大字跃然纸上——长信!
恩爱长久,信守永生!
雪地里,他曾经默默许下这样一个诺言。
曾经,他也开口对她表白:长相守,他们要长相守!
长信宫,是他和她长相守的地方!
*
日月交替,斗转星移,时间如过隙之驹,让人差不多淡忘了曾经的烽火连天。
长信宫内,静悄悄的,轩辕帝自斟自饮,时不时还对着空中莫名一笑。
“今年的酒快喝完了吧?”
“咱们自己种些葡萄?陇西能种,长安为什么不能种?”
“陇西地质有差,不如取陵阳的品种?”
……
“皇上,这是从陵阳快马送来的葡萄秧!”
打开木箱,湿泥中露出几棵幼苗,仍有露珠在上面,娇嫩欲滴。
“奴婢这就派人种下?”
“不!”他拦住,取过木箱就往外走,“朕要亲自来!”
“呃?!”杨恢似被流箭击中,久久都没有回神。
那个人,真的是我们的皇上吗?
皇上的精神似乎越来越好了,是否应该恢复嫔妃侍寝?
他小心的询问。
“啪!”一棵幼苗被折断了。
“你毁了朕的秧苗!”轩辕帝直起腰杆,语气淡淡的,仿佛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实。
杨恢的额头开始冒汗,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好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上面,他没有九条命啊!
“朕罚你去陵阳走一趟,替朕再取一株来!”
“呃?!”杨恢提着的心稍稍放下来,去陵阳,快马三五日也就到了。
头顶的声音又响起:“记住,用走的!”
什……什么……杨恢惊恐万分的抬头,嗓子开始冒烟,肠子都悔青了。看见贤妃娘娘泪眼欲滴时,他不该心软的。
皇上已经弯下腰去整理他的葡萄秧了。
翌日,杨恢看着出现在他面前的皇上近身的那两个侍卫,心里本来打算好的最后一点小算盘都干脆放弃了。
他面面俱到的对新来的内官交待:“……皇上自言自语的时候,你不要打断他!餐具要备两套,而且每顿都要有一壶果酒,必须用玉壶盛着!记住,想要保命的话,千万别提什么侍寝的事!……”
他还要说,却被其中一个侍卫打断:“好了好了!杨公公,我们赶快上路吧!这步行到陵阳,少说也得几个月!”
*
长信宫的御花园中,葡萄藤肆意地生长,霸道地占去了半壁江山。
一身黑衣的曜看着那个寂寞的男人边摆弄葡萄架边喃喃自语,许久才从那一片阴凉走出。
“有消息了?”
“在西南伊洛一带发现到他的踪迹!”
“是吗?最初是匈奴,再来是滇国,此番是伊洛,君厚卿,你真是令朕惊讶!”
曜凝神看他,眼神似有担忧:“你……一开始就不该心软!”
“你说得不错!”他将双手浸入水中,水登时浑浊起来,“可是,若那时候将他除去,我如何向颜儿交待?”
曜不置可否:“对他来说,这大概是正中下情。我听到一种传言,据说出自未央宫,椒房殿失火根本是君厚卿一手策划的!”
“你相信?”白皙修长的手浸入另一盆净水当中,关节处微微泛白。
“疯女人的话,谁知道!”
“理由?”
“三小姐,四丫头,这能不能说明问题呢?”
他的心戈登一下:“辰华没有对我说过!”
“君辰枫的事,他对你说过吗?”
“……”
望着黑影消失,他在亭中坐下,唇边一丝微笑:伊洛的使臣,快到了。
他要让他们知道,没有诚意的敬献,下场将会和匈奴一样!
*
陵阳城,仍有古都遗风,八月初八日的祈月节,热闹非凡。杨恢百无聊赖地坐在得月楼里,凭窗而望,直到暮色渐至。
突然,他像被毒蛇咬到一样跳了起来!
随同他一阵的两位侍卫冷冷地抛来一句:“见到鬼了?”
“不……不是!是淮王殿下!”
——下一刻,他们也跳了起来。
“淮……淮王?!”
他怎么在这里?
三人面面相觑,纷纷上前见礼。
淮王的眼神在他们几个身上遛了一圈:“你们也在等葡萄籽?”
他的话里带了个“也”字,杨恢上前小心地问:“难道淮王殿下同我们一样?”
淮王正欲说话,帘子却被掀开了,便有素衣女子手捧酒坛入内,为他们几位的杯子中斟上了酒!
紫红色的酒!鲜艳夺目!
顿时,一股异香在空气中弥漫!
淮王脸上闪过异色,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便如被定住了身子,隔了一会才抑着声音吩咐道:“去,把掌柜请来!”
属下领了命,在包厢外面喊道:“我家公子请掌柜入内说话!”
不一会,那掌柜来了,正是此地葡萄种植大户单老板。他们在陵阳停留,也便是为了等他的葡萄籽。只见他拱手作揖:“原来是水公子qi書網-奇书,不知有何吩咐!”
淮王迷恋地看着杯中酒:“这葡萄酒……是你自家产的?”
“哦,不是,不是!”单老板连连摆手,“是一位外地来的女师傅所制!”
外地来的女师傅?
他的心似乎要跳了出来,这种熟悉的味道原来不是自己的幻觉?
“在下想见她一面!她在此间吗?”
在得到单老板肯定的答覆之后,他紧盯着那道帘子,几乎望眼欲穿!
然而,他失望了!
不是她!
虽然蒙着面纱,但他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她!
颓然地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去,再上一坛酒来!”
几日之后,望着装着几大坛葡萄酒的马车,杨恢的心情终于好起来,这下,有坐马车的理由了。
*
得月楼,又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他才喝了一口酒,就要求见酿酒的师傅,可是当看到了师傅之后,又失神道:“不是你!不是你!”
这话让人有些莫名其妙,难道他认识白姑娘?单老板陪笑着说:“就是她!”
冲平知道原因,不知为何,她却不愿道出来,甚至还有一种期待。
果然,第二日,他又来了。
她渐渐能和他说上几句话。
有一天,他说:“你酿出来的葡萄酒和我妻子酿的是一个味道。”
她佯作不知,问道:“是吗?小女真想见一见尊夫人!”
他看着她,眼神布满探究,过了许久才说道:“明日下午,送一坛酒到行宫去!”
去行宫?
她莫名的兴奋,明天要穿什么衣服好呢?打开玄布包裹,露出一对雕龙玉镯,光彩夺目,不论是玉色还是雕工都能看出来是上乘之物。那是临别时,师太让冲修送给她的,是她身上最宝贵的饰物。她试着套在腕上,晶莹剔透的玉镯衬着白皙的藕臂,凭添了几分春色。
她看了半晌,还是将镯子褪了下来。以她如今的残容,怎么会想着以色事君王?唇边勾起一丝冷笑,她不是有葡萄美酒吗?
真该谢谢皇后娘娘的失踪,否则,她怎么能站在皇上面前?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番外篇:江南番外一]
春江二月,南国风光正好。梅山初雨未晴,白雾缭绕。直到日暮才依稀有了残霞,却不知明日是否踏青的好天气。
已然俏绿的柳枝在和风细雨的捉弄下,荡拨湖面,弄皱了本就泛着涟猗的池水,也弄皱了池中的人影。
和风捉弄玩了柳条,又去与梨花和舞,漫天的粉红像是初春的飞雪,渐欲迷乱了人眼。
而见莲湖畔的一座行馆内,落英缤纷处,女子长袖云舒的舞姿更是迷醉人心。
秀发飞舞,明珰乱坠,英英妙舞腰肢软。香花随着舞姿翻飞旋转,落在水面上,随流水逝去;落在人的发梢上,香了衣襟;落在女子纤纤素手之上,宛若仙子下凡尘。
女子足尖轻轻一点,双袖挥落一身的香花,绶带缓缓垂下,遮住了俏丽容颜,然后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下来。而观舞的人犹自不觉,还在痴迷之中。
水袖收起,露出少女如水翦瞳,恰似诱人的深潭。她静立许久,见没有回应,于是樱唇一撅:“炎大哥,我跳得不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