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4部分

《君心泪》》 · 阿暮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沙将军……将军夫人……先皇后……贴身侍女……

知秋!

*

河道栏杆之旁,早已堆满人山人海,远远望去,便觉喧嚣不堪重负。

河道之中果然有霓裳拢月翩然起舞,妙曼身姿灿若莲花。如九天仙女一样的美好,实在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漫天桂花雨散,女子手持桂枝,时而飞天,时而拂水,似在表演酿造桂花酒的场景。田光说她与知秋有几分想像,但我这样远远望去,实在看不清楚容颜。

而她身后,一长身玉立男子,和着舞步独自吹箫,音律中略带悲凉,与残月遥相呼应。不由让我想起男子栖月宇,少女炫霓裳那般浪漫的诗句。

而桂花的清香正是来自那里。

这样的意境,才真正当得上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我的葡萄酒未必不如她的桂花酒,然而,意境上是输了一筹了!

于是转身,背离人群而行,且走且想。

世间事,多是玩笑,兜兜转转,没想到还会再次听到知秋的消息。

不堪往事再度浮现,世人都道先皇后为知秋主婚,恩德深厚。却不知道,这背后的血色残阳。

于是迷茫,究竟是否一开始我便错了?

最初知道墨锭含毒的时候,我是否不该包庇元凶?

我的软弱,最终又为自己带来了什么?

思绪繁乱纷飞中,突然,一个熟悉的音律传来:“是你……”而后那人抚掌大笑:“明月照我见佳人!”声音略带醉意!

我惊疑侧目,居然是他——

*

阿暮的话:这几日大家纷纷问结局,可是,还有人物没有出场,故事还未完全铺开,说结局尚嫌早了些。接下来,濮阳会出来,戏分蛮重的。当然,随后,轩辕帝就要出场了。

*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十四章 桂影晚色秋绰约]

*

伏昊期!

那个如潜伏在花中的蛇一般的男子!

他依然一身纯白,在月光下更显俊逸。微眯的凤眼如水波荡漾,显然喝了不少的酒,连上衣也敞开了两个扣子。]

“我的银美人,又见面了!”

银美人?

我向后退了一步,暗中观察四周环境。可惜,四周除了暗夜混沌,竟空无一人。

这里已是向南偏街,又是祈月夜,似乎所有人都涌向了环城河,街上反而只廖廖三两行人。

天上新月如玉弓,微微洒下冷露清秋。

他俯身靠近,便有暗香袭来,夹着酒香醉人,神情认真严肃:

“城外一别,朝思暮想,空思美酒,不见佳人!”

我侧身躲开,正好看见他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戏谑,当下敛声说道:“公子若思的是美酒,这陵阳城之内有桂花酒、葡萄酒,若念的是佳人,环城河菡萏美人献舞,独领风骚!何必与我区区一个妇人过不去?”

他仰头轻笑,又趋前一步,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招摇山桂,岂能入本公子青眼?而你——”他顿了一顿,白皙长指轻挑,我的头巾已落在他的手中,银丝顿时一泻千里。

“红颜为谁笑,白发为谁愁?我以为是梦,是幻,原来生生在眼前!”

我复又退后一步,欲避开他无形的桎梏,却被他伸手纳入怀中动弹不得。

“再退后,你可就成了泥美人了!我虽爱猎奇,但尚算得上是怜香惜玉,我府中的女子,大多满意现状!”他眉眼轻笑,薄唇轻轻一抿,便是迷人弧度。

这样的男人,眼角暗泛桃花,只怕不知有多少女子甘心情愿为之疯狂。

他府中的女子,大多满意现状……为何要说这些话给我听?

我使力挣脱,他已经松开,险些又要向后倒去。回身一看,果然有秋雨之后的泥潭,但是方才不曾注意。

“如此,可喜可贺!”

“我的财富难道不够令你心动?”

“公子难道认为自己仅能以财富打动人心吗?”

“呵呵……还是这般伶牙俐龄!”他故作无奈一笑,皎如天上月,“本公子最不济也是这一项,可不也是最直接最省时省力的吗?”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又怎么能对别人的财富动心?”

“那你说说,本公子怎么样才能打动你?”他露出足以魅惑人心的真诚,一张俊脸离我不过一掌之远。

“小雅姑娘,你来了?”我作势向后一望,他果然上当转回身去。

我转身便跑,身后传来他清朗而略带邪气的笑声,像挥之不去的符咒:“你跑不掉的!”

*

头发已无物可蔽,在月色下不知有多诡异。我尽量的隐藏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直到看见酒坊门口阿泽毅然伫立的身影,才完全松了一口气。

冲平还没有回来,今夜的陵阳,不知道会欢腾到何时。

阿叶卧在我的膝上香甜入睡,我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过他稚嫩的脸庞,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洒下烛光青晕,安然不动。

过了许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伴着轻盈细碎的脚步声,是冲平回来了。

“酒楼后来情况如何?”

“今天送去的整整一桶葡萄酒全部卖光了!”她有些兴奋,却有遮掩不住的忧虑。

我看在眼里,细心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她正身过来,脸色愁苦:“夫人,那沙夫人,正是知秋,她并没有认出我,只是见到杯中葡萄酒时,脸色苍白,形似鬼魅。如果这葡萄酒传入宫中,那我们的身份——”

我蓦地一惊,知秋!

不!不!不!

“你放心,她即使有所反应,也不会想到这一层的!”

不会想到的,因为我是已死之人啊!

冲平轻轻点头,然而眉宇间的一丝忧虑仍未减去分毫,目光呆滞,似已神游太虚。

*

一缕晨光薄薄洒入,冲平已经送酒去得月楼。我则带着阿叶备了一些斋食去庵堂。

祈月夜之后,陵阳城内关于那一晚的话题久久还在继续。葡萄酒、蒙着白纱的美女、还有白发女鬼!

冲修和冲缘对于我们的到来显然有些兴奋,尤其是冲缘,一直在说她所听到的祈月夜的盛况。

冲修拿一包桂花糕给阿叶,说是师太给的。

阿叶欢天喜地的接了过来,然后问我:“娘,我去跟师太婆婆说谢谢,对吗?”

“嗯!”

冲修温婉一笑:“这孩子,真是聪明伶俐!”

阿叶静悄悄地走到师太的禅房,轻轻敲过门之后才进去。

我仍与冲修说话,突然“啪嗒”一声,念珠散落的声音传来。

待我们进到禅房,只见师太怀抱着阿叶,轻轻地拍着,口中昵喃:“不怕!不怕!”

那场景,令我有片刻的失神。而后,第一个反应便是:

“阿叶,你调皮了?”

师太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我,略显苍桑的脸上双眼迷蒙,露出一丝慈爱的微笑:“不是!是贫尼不小心!吓到阿叶了!”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我怔怔地看她,这个水般柔和的老人是我印像当中那个清冷的师太吗?

似乎不是!然而,不是她又是谁?

阿叶从榻上蹦下来,脖子上的金木鱼随着他的动作蹿了出来。

“白姑娘是江南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金木鱼的风俗。

江南建业,颜歌——我母亲的故乡!可是,我对那里一无所知啊!

“不,我是北方人!”

她摇摇头,然后又微微点头,和声说道:“也许是的……也许是的……”

*

阿叶将那一包桂花糕当作了宝贝,吃个不停,连抱着他的时候都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桂花香。

我恍然想起那夜环城河上迷漫的桂香,那个霓裳女子。

田光领着一女子进来,那女子二十五六的年纪,身着雪青色纺丝雪缎,上面绣满了点点浅黄桂花,薄薄的衬着身材略显丰满。肤白如玉瓷,眉如细柳吊梢,眼如弯月含情,丹唇未启已有笑意。不待田光介绍,我心下已有了几分清楚。因为正如田光所说,这女子与知秋实在是太像了,只是比知秋多了一点媚态,尤其随之而来的是扑面的桂香。

于是,含笑施礼:“月娘子!”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她笑意稍敛,双眸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然后才问:“这位是冲平师傅吗?”

“冲平师傅去酒楼了!不知月娘子有何见教?”

“那可真不巧!我听说,得月楼的葡萄酒,是出自这里的冲平师傅之手,是以有心来结交。”她脸上露出轻微的失望,倒是情真意切。

说罢又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轻轻叹道:“你是这里的粗使丫鬟?”

田光正欲辩解,被我一个眼神逼了回去,登时不敢做声。

她未见我二人眼神交会,瞬目叹息:“丫头都有这般绝代姿色,那这里的主人——”

我避重就轻:“冲平师傅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或许是极美的,又或许是极丑的,谁知道呢?”

她剪水双瞳闪了两下,而后轻轻一笑:“祈月夜,贵坊的葡萄酒名动全城,令人景仰。特于中秋夜在桂坊备下薄酒,恭候各位大驾光临!”

原来如此!

八月十五?那不就是明天晚上?月娘子果然是十分豪爽的女子,三言两语便直奔主题。只是,在得月楼的葡萄酒成为陵阳贵族新宠的时候,她的邀请未免显得有些似鸿门之宴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也不含糊:“我先替冲平师傅谢过月娘子的盛情邀请!”

她翩然一笑,举手投足都是无比的优雅自信。

直到她走后,田光才放松了身段,悠然叹道:“哎,难道是桂花仙子?”说罢,还伸长了脖子使劲嗅了几下。

那模样,十分陶醉。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脸上有些红:“夫人,不是我瞎说!那月娘子一年到头身上都带着桂花香呢!”

我淡然一笑,原本想告诉他可能是用了香粉,但心中却突然一个激荡:那哪里是香粉的味道呢?香粉味浓,我居于后宫多年也从来未曾习惯过,而月娘子身上的香倒令我感觉十分的自然,仿佛浑然天成花香。

*

“阿叶乖乖听话,娘明天来接你!”

冲缘细细的眉眼之中抑制不住的高兴,她念了个诺:“阿弥陀佛,白施主总算苦尽甘来了!虽然出家人不沾酒,愿佛祖保佑你!”

我也双手合十:“一有事就麻烦各位姑子,我真是过意不去!”

她将阿叶搂在了身边:“不麻烦,阿叶讨人喜欢,连师太也未能免俗!”

何尝不是呢?师太虽面上清冷,却绝非心冷之人,这几日每回见到阿叶总会掏出点小玩意出来。我不免有些惊讶,清修之人,怎么会在禅室藏了这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

心中虽然这么想,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倒是师太,面有隐忧:“那月娘子的为人,世人对她褒贬不一,此去赴宴,还要小心为好!只宜沉着应付,凡事莫与人争。纷争往往便是从小微起由,成大困剧。”

她脸色略显苍白近乎透明,少了阳光照射的红润,连唇色亦微微泛白。然而,眼中的关切却是火热,不由让我心中一暖。

步出庵堂,心下空明。唇边隐含一丝笑,不论鸿门宴,还是以酒会友,岂能奈我何?

*

冲平身上穿了一件绛紫色绸纱长裙,上面绣着深红的暗花。她偏爱紫色,与我们的葡萄酒又相得益彰。

而我,仍是粗衣麻布。

今晚主角是她,仅仅是她就够了。

拉着她的手,手心有些微湿。她便是这样子,紧张或者兴奋的时候,手心都会出汗。

而我则不同,无论什么时候总手心冰凉,除了椒房殿失火那一夜。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我们面面相觑,得月楼的酒已经送过去了,还会有谁?

“夫人!冲平师傅!”是田光的声音。

听他说了个大概,原来酒楼突然来了个客人,已经付了订金,让送一桶葡萄酒去他府上。

冲平的脸色微红有些发急:“怎么这个时候要酒?月娘子已经派人来催过了!”

人家设宴款待,迟到固然不好,但若因此而失了做生意的诚信也是得不偿失。于是,我让她先去赴宴,自己则和田光一道送酒。

七拐八弯来到一处大宅子门前,田光左右望了两眼确认就是这里了,我抬头看,却不见有任何匾联悬挂。

他上前扣门,很快便有人开门,一见是送酒的,忙往里面请。

有人帮着田光一起抬酒进去,我则跟在后面,虽然手上无物,脚程仍赶不上他们,几进几出之后便不见了人影。

这真是处大到无以想像的私宅,且园内装饰豪奢,近山远亭高低起伏,楼阁桥榭错落有致,非富即贵。

转了两圈之后,仍未见到田光人影,便想着与其在这里瞎撞,不如出门等候。

一阵香风袭来,令我猝不及防,身后更有轻微的呼吸声,有人!

我蓦然回头,便撞入一对点漆双眸之中,眼角自然上扬,便有得意笑容溢出:“又见面了!”

白衣公子翩若惊龙,原来是他!

他眼色含笑,面色如常,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一次是下毒,第二次是使诈,这次,不知道我的银美人还有什么法子?”

我冷冷一笑:“伏公子真有雅兴!不得不令我佩服!”

他不作辩解,只是一味向我欺近。我心生防意,然而腰上一麻,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

马蹄声响,车轮轱辘,我便在这嘈杂声中醒来。

而身边之人,正是伏昊期!只见他神采奕奕,双指如拈花般捋着我的银丝,神情痴迷。

心中一个激愣,忙看向自己的衣着,已然不是原来的粗布麻衣,赫然换成了极为了华丽的雪白丝绸缎纱长裙!

又气又急,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且双手无力!

他一手搂住我的腰部,邪气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呵呵,效果很惊人哪!”

他的身旁,白衣女子微垂着脸,听到他说话之后便将脸抬起,目中幽幽苦涩:“蒙公子不嫌弃嫣梨的手艺!”

他低笑一声,脸上堆起无限情意,然而眼中却是冰冷:“嫣梨,本公子是看重你的!”

嫣梨的头复又垂了下去:“嫣梨知道该怎么做!”

此时,马车停了下来,他掀帘出去,我正思索对策,一只白净的大手再度掀帘伸了进来:“爱姬,过来!”

爱姬?他将手递向我,却说爱姬?我心里翻起一阵凉意。

身后嫣梨附掌轻轻一推,我不由自主向前倒去,那姿势倒显得是自己往伏昊期怀中扑去一般。

他明知如此,却故意宠溺的笑说:“爱姬小心!”

我不知道他们所说何意,但是却发现自己的一头银丝暴露在外面,而且堆做高髻,额前有金步摇垂下!腕上玉镯,金钏绾臂,指上银戒!这伏昊期,到底意欲何为?!

口不能言,手不能打,我只有狠狠剜他一眼,他竟视若未觉,嘴角泛起一丝魅笑。

我恨恨下车,抬头一看,顿时心中大喜,原来他竟带我来了月娘子的桂坊!

*

阿暮的话:今天把昨天的补齐,而且多更了一点。下午带宝宝逛街的时候,原本心情不错,却接到一个电话,是数据恢复中心的人打来的,我的那个硬盘数据可以恢复,但是要三千多块!天哪,三千多块,我可以买好几个硬盘了!哎,希望能否极泰来。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十五章 银华初露无人晓]

*

若不是巨幅匾上有“桂坊”二字,我一定会将之当作花柳繁华之地或是富贵温柔之乡。粉墙环护,绿柳周垂,门前的几盏灯笼已被点亮,红红地燃烧。琉璃屋顶,楼台复阁。上层红轩帘栊,雕花精细。而下层甬路相衔,山石点缀。

白发全然落入众人视线之中,成了一道妖异的色彩,更多人恐怕想到了祈月夜白发女鬼之事吧?果然,四周抽气声声,听在我耳里如无衣蔽体,但也只能作待宰羔羊,莫可奈何。

花园锦簇的月娘子显是刻意打扮了一番,只见她巧笑倩兮,全然小女人姿态:“伏公子来了!里面请!”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的是惊讶,连嘴都忘记了合上。

伏昊期朗笑入内:“月娘子盛情邀请,伏某岂不有来之理!”

一入门,我环视一周。东边首席之上,赫然便是那沙将军。而他身旁——果然是知秋!华服盛饰衬托之下,她比几年前添了几分成熟丰腴之美,面容更带着几分满意的静逸笑容。

此刻,她的眼睛也正好望向这边,我忙垂下了脸。

伏昊期的手一刻不曾离开过我的腰间,已有人将我们请至西边首席,而冲平正好就坐在下首。

这时,有人开口说话,略有不满:“伏公子好大的架子,竟要我们这么多人干等着!”原来是沙将军。

伏昊期置若未闻,只是牵了我的手坐下。

月娘子端了杯酒袅袅娜娜站起:“今日全怪桂坊招呼不周,我月娘自裁三杯!”

那月娘子岂是等闲之辈?只见她面不改色竟连喝下三杯!

众人注意力都转向了月娘子,我连连向坐在下首的冲平使眼色,她偶尔也望过来一眼,然而却浑若未觉。

我心底下有些讶异,月娘子或许因为只见过我一面,印像不深。但冲平怎么见了我也如陌生人一般呢?即使是因为她从未曾见过我的银发而有所震惊,但也不会如此无动于衷啊。还有知秋,频频向我注目,却未有任何流连。

这时伏昊期端起了酒杯,朝月娘子一举:“月娘子气度不凡,令伏某敬佩!不似某些人没品味!”

只听对面沙将军冷哼一声:“说到品味,伏公子品味似乎与常人有异!”

这二人,夹枪带棍,场上的气氛一时沉闷起来。

而我,心焦于冲平的漠视,情急之中,竟将案上的酒杯碰倒。

冲平闻声望来,我向她一笑,可她见状竟有些忡怔。

伏昊期俯身靠向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让在座诸位听见:“爱姬不舒服?”

爱姬?这不正好向众人介绍了我的身份吗?

月娘子脸上仍满有笑意,只是稍嫌生涩:“二位夫人都是世上难得的好福气,令月娘羡煞!”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瞟向了知秋。

伏昊期执着我的手没有作声,他细长的手指轻轻在我手背弹过,看在旁人眼里不知有多暖昧。我的手半分动作不得,手背已有青筋浮现。

只听沙将军浅浅一笑:“月娘子说这话就显矫情了,陵阳城谁不知道月娘子的风流佳话呢?”

关于月娘子的风流佳话,我也有所听闻,关于那个她为之死心榻地的男人,有人说是朝中的大官,也有人说是士族子弟,还有人说是落草的盗寇。

总之,风光旖旎,引人遐思。

月娘子媚人一笑,纤指理发,正好挡住她的表情,只听语声清丽:“沙将军真会说笑,我月娘在陵阳城混得下去,那全靠大家给几分薄面,认了我这桂坊的桂酒!今日请大家来呢,一是为了聊表谢意,二是有心结交冲平师傅!”

她不动声色,已将话题转移。如她所愿,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冲平。

好在冲平蒙了面纱,但想来面纱之下,也是红云满布了。她的眼神有些惊慌,时不时向外面瞟上一眼,这时见大家都望她,也只好强自镇定。

“不敢当,我不过是为单老板做事罢了!”

“冲平师傅太谦虚了,以师傅之手艺再加上绝世之容颜,岂会久居人下?听说连伏公子都因为得月楼的葡萄酒而停留下来了!”

知秋的眼神注视着冲平,带了几分探究。

腰间的手突然一紧,身旁伏昊期突然低笑两声,意味深远。

*

曲终人散,我再度回到马车上与嫣梨相对,黑暗之中,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伏昊期既然应月娘子之邀赴宴,那他急着送酒做什么?显然,是一开始便安排好了的。

只是,冲平等不到我,回到酒坊也找不到人,该怎么办?

还有阿叶,我说明天就去接他的。

马车突然停下,帘子被掀开,伏昊期长身而入。清朗的月光透过车帘跟进来,我看见嫣梨面上一闪而过的痛恨。

我被伏昊期抱了下去,隔着薄薄的中衣,他偏凉的体温传了过来,令我不寒而栗。

“公子,你们去哪里?”

伏昊期微微偏过头,在皎月之下似乎也披上了一层冰冷。

“你先回去!”

我不能出声,茫然便如滞住的潮水,发泄不出来,更加深了对于未知的恐惧。

走了一截,他突然停住,看了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然后故作思考片刻后恍然大悟:“我的银美人被变成了冰美人!呵呵呵!难怪!”

他的眼神有些眩惑,映着月华如水,缓缓逼近。

*

我心中一寒,闭上了眼。然而不待我有所动作,腰间又是一酸,而他也在同一时刻将我放了下来。

我睁开双眼,有些困惑。

“这么看着我,难道失望了?还是你在有所期待?”

我移开了目光,这种人,自以为是。

他的手如魔爪伸来,我抑制不住叫出声来。

然而,自己也愣住了,我居然能出声了?原来刚才他是解了我的穴道。

能说话,想说想问的自然一股脑出来。

“你究竟意欲何为?”

“你难道看不出来?”

“伏公子行事怪异莫测,我一愚妇,岂能参透!”

他突然伸手将我的肩膀控住,月光斜洒在他身上,玉面笑容之中带了一丝放荡的洒脱,戏谑略略收敛。

“本公子看上你了!”

“你为什么看上我?”直面这个我认为是最可笑的笑话,我冷然逼问,“就因为我一头白发旷古未有?……没想到堂堂广川候的公子竟然是如此任性之人!”

凤目淌过不羁的神彩,他的薄唇微微上扬,浮起一个傲气的弧度,仿佛身置华山之巅:“任性之人?你说得不错,我家财万贯,又有世袭爵位,多少女子争先献媚,为何独独你却不屑一顾?难道你是怪人?反倒来指责我?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尝到思念的滋味,你可了解?”

我轻轻冷笑,似坐禅看天下的先知者:“思念?未曾眷恋哪来的思念?”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突然,我想起轩辕帝曾经写下的那几句。原来,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仍是笑,如泰山松昂然面对我的质疑:“眷恋?就是眷恋!……我也奇怪,为何会独独对你生了眷恋?……我奉家族使命去蜀川,却因为你的出现,而在陵阳停留月余。外界纷纷猜测伏氏滞留于此的目的,连朝廷都有所行动,岂知这个目的便是你?!那些人若知道不过是我无来由的眷恋,会作如何想?”

我怔怔愣住,他眼中流露出的东西,带了一点狂野,我并不熟悉。

“伏公子难道认为,你的眷恋对于我来说,是天大的恩赐,所以我必须得接受?任凭你侮辱我的身子?”

他的脸竟然有点红:“你别误会,你的衣裳是嫣梨给换的,我什么也没看到!”他又咳了两声:“以我伏昊期的条件,需要那样做吗?”

我猛地抬高手拔起了簪子,顺势拽过一把银丝就扯。

他脸上风云突变,失去了惯常的戏谑。再伸手阻止,已来不及。顷刻间,锥心痛过,银丝落于掌中,颓然垂下,似是断绝的琴弦。

“你不是喜欢吗?若是为白发故,我愿斩断银丝尽数给你!只求你不要再纠缠于我,我还有孩子!”

“我知道!”他并未动怒,只是将那一把参差银丝摊于掌心,细细地理好,而后抬头,仍是笑容如常,“你看,到哪里了?”

我嘎然一愣,未解其意,再看眼前,居然是庵堂!

阿叶伏在我背上甜甜酣梦,我的脚步带了几分沉滞。

脑中一直还想着伏昊期临走之前的话:“我们都太骄傲,像两只刺猬。我是因为家族而不善与人相处,而你,我还不知道,你那么美丽,眸若清潭,想必也是有原因的。但请考虑一下我的提议,都各让一步好不好?”

各让一步?不!我——是没有退路的人!

*

眼前的女子,白衣胜雪,不能说不美,但却令人生厌。

出于防身考虑,我便上山来采些药草,没想到却碰到她——嫣梨!

她的手——我注视着她的手,一双宛若柔荑的纤纤玉手,丹寇点点,妖娆动人。

那天,伏昊期送我到了庵堂便离开。之后,我才知道自己的脸被化得面目全非,难怪冲平没有认出来。想来,必是她的杰作!

若不是动机不良,我倒可以赞她一声丹青高手了。

那手,确实很漂亮!却令我充满戒心!

然而,更令我充满戒心的是她脸上的双眸,隐隐含恨,紧紧盯着我。胸口略有起伏,不发一言。

“你一直跟踪我?”

“是!”

“又是你家公子的主意?”

“不是!”

这个女子当真寡言少语!

我微微有些不耐:“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她靠近,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想避开公子!但,你怎么能避得开?……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躲避的方法!”

我将信将疑:“你会有什么好方法?”

她抿唇一笑,言语缓慢:“当然有——”

突然,一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油然而起,我急忙后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银光闪闪之中,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挟着寒光向我刺来。

我大惊之下,本能的往旁边一闪,她的匕首刺偏,肩头一阵剧痛传来。

我向后退,她步步逼近:“你逃得掉吗?我在公子身边伺候了十年,见惯了他换人如换衣裳,我能一直待在他身边,是因为他需要我。可现在他竟然为了你无视候爷的命令!而你这样的女人,对他来说一无是处!所以,你必须死!”

就像是溺爱孩子的母亲,不责其过,反推诿于他人。

我无瑕顾及她的指控,只是捂住肩头的涓涓血流的伤口,向后望,已是深不可测的悬崖。

而回头,对上她满是恨意的双眼以及逼着寒光的锋利!

我没有退路,一咬牙,人已落向悬崖!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伴着瞬息千变万化的景像,知觉渐渐离我远去!

意识的尽头,是阿叶纯真灿烂的笑容:“娘——”

*

阿暮的话:时间仓促,我得在几天之内将全年的数据库重建,单据重新输入。下半章先传上,未来得及细梳,合不合口胃都说一声,千万别漠视。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十六章 今昔不知是何年]

迷迷糊糊之中,右肩上的伤口撕裂般疼痛,伴随着头痛。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燃烧,依稀还有刺耳的追风之音,在耳中鸣鼓。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片光明,可是光明的尽头还是黑暗。死亡的气息如影随形,我隐约看见天边的地平线有鲜血骇人流淌。

然后,整个身子似被烈焰包围,一如回到了椒房殿的大火之中。

我痛苦的呻吟,然后,被一片玄铁色的浓重包围。

额头上冰冰凉凉的,右肩也是,然后,灼热稍稍褪去,疼痛也似乎有所减轻。

昏迷中,那抹浓重似乎成了我唯一的依赖,我抓着玄铁一角,梦呓不断……

“你醒了?”有女子询问,声音有些熟悉,我微微用力睁目,眼前模糊火红一片,却没有了梦中那一抹浓重。

“你是……”我动了一下身子,额头里似乎有小鬼打架,“这是在哪里?”

“你失血过多,好在被我家主人发现,不然就没命了!你怎么会跌落悬崖?而且肩膀上还有刀伤。你儿子呢?”她一连串的话语终于让我回想起来,她便是那日在客栈遇到的红衣女子。

“这里离陵阳城多远?”

“不远!你家在陵阳城吗?我以为你也是浮丘人呢。只是,你从悬崖上落下来,摔伤多处,不能移动,又昏迷两日,你就安心的在这养伤吧!”

她边说边取了碗过来,又将我扶坐起,我这才发觉自己的嗓子似冒着青烟,于是贪焚地喝水,那水简直比掺了槐花蜜还甜,似乎还有桂花的清香。

喝完水,嘴唇舒服些,喉咙也顺畅多了。我这才想起来:“还未请教姑娘姓名?方才说是你家主人救了我,请问你家主人是——”

“我叫惜时,我家主人?你不认识我家主人?”

我无言地看她,目光清澈见底。

她看入眼中,站起身来将碗放回去,动作却有偏差,险些将碗掉落:“那可就奇了,我还以为……”

我没听清楚,又问了一句:“什么?”

她蓦地转身,笑容回复甜美可亲:“没什么,我家主人的名字,不说也罢!大家都称他为主人,我看他是个怪人,不解风情的怪人!”

我有些奇怪,一个女孩子说别人不解风情,可就有些参不透了。

她的脸上突然泛起一阵蔷薇色的粉红,似在为自己的莽言懊恼。

我故作未闻,开始扭头打量起四周。这是一间极简陋的屋子,恍惚之中,还以为回到了甘泉山的草庐。

*

茅屋低矮,光线总是差很多。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分,只知道还在白天。惜时小心地替我擦拭伤口,除了肩胛骨上的刀伤,肋骨处也有戳伤,还右腿骨也有折伤。

不过,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落下,还有性命,已是万幸了。

突然,外面有一声异样的鸟鸣,如利箭撕破长空。

惜时面上一喜:“是主人回来了!”

她的手上没控制住,扯到了我的伤口,我忍着没出声,只见她已如一阵风冲了出去。

随着那声嘶鸣,外面也顿时嘈杂起来。

我抚着伤口轻轻吹气,脑中却在想,这是什么地方?这个地方到底住了多少人?惜时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人声渐渐向茅庐靠近,只觉室内光线一暗,有人进来了。

只一眼,我便怔在了当地。是他!

“先生?!”

惜时在前面最先听到,她停下脚步,看看我又回头看他,然后再问我:“你不是说不认识我家主人吗?”

我没作声,原来是濮阳救了我?我怎么会知道!我认识濮阳,但并不知道濮阳就是她家主人!

濮阳侧着脸,屋外透进来的一点阳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似天人下凡。

他古铜色的脸上略显铁青,棱角也更显分明。积墨深眸中隐含着不为人知的情绪,令人无所遁形。那神情不像是救人的,倒像是推人下悬崖的。

他清咳两声:“惜时,你先出去!”

惜时朝外走了两步,又倒回来,小心询问:“那个孩子——”

濮阳横扫了一眼过去,没有说话,她连忙知趣退下。

屋内再度昏暗下来,屋外寂静如幕。

我又喊了一声:“先生……”声音是喑哑的,像乌鸦穿过黑夜。

“你终于醒了,皇甫夫人?”戏谑的嗓音低沉略带沙哑,却有无形的压力。

舌苔微苦,连甘泉水都变苦了。我的声音飘浮在空中:“每次遇到先生都是在悬崖边,先生又救我一命……老天爷只给了我一条命,先生倒救了三次。”

我本想说些无关痛庠的话,好教他不去问别的,其实自己也知道,在这人面前,什么伪装都显得粗糙。

他方才一声“皇甫夫人”听得我心中直打鼓,如今,我又有求于他。

果然,他的神思根本不在我说的话的上面:“为何只见你和阿叶?葳湛呢?”

我费了好些力气才躺下去,掖好被子,闭眼作休息状:“还有濮阳先生不知道的事情吗?”

才问完又蓦地睁开眼:“你见到阿叶了?”

“娘——”点大的孩子从外面冲进来,衣裳还是那天我给他换上的,已显肮脏,袖口还有些褴褛了。

“主人,这个小泥孩……”惜时在后面拉住他,“他说您是他义父?!”

阿叶反手一格,就将惜时的手甩开,小小圆圆的脸上,不知何时竟已有让人震慑的气势!

——————————————————————————————————

阿叶靠在我身旁,那架势似乎来十头牛也不能把他拉开。我抬起尚能活动自如的手,抚过他满是泥污的脸,上面有深深浅浅的沟壑。

濮阳的声音低沉如秋风:“你没醒,我本想着上去悬崖边,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谁知道就看到他俯蜷在青草地上……阿泽跟在他身旁……我将他抱起来,他醒了,又接着哭。”他说完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也柔和些。

我轻轻抽气,眸中泪珠滚落下来,滴在阿叶的小手上。我跌落的山崖离陵阳城有七八里地,他……就是跟着阿泽一路寻来?

身旁的小人擦了擦手背,语带哽咽:“娘,你不要把阿叶丢掉了!”

眼泪更是不止,我的手拍着他的背,他身上的衣裳……难道他夜里也是在山上?

已过中秋,山上昼夜温差极大,他一个四岁的孩子是如何捱过漫漫凄冷长夜的?他跟着阿泽寻到悬崖时,会是什么心情?

我不敢再想下去,开始心生怨愤,自从遇到伏昊期,就一直险境不断。

濮阳留意到我的脸色,摇了摇头:“在草庐,阿叶不能言,现在陵阳,你又带伤落崖,麻烦!本来,葳湛行踪不用我操心,但与你牵连,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我的人派出去找也没有音信。前日听说广川候公子携一白发美姬现身陵阳,我就猜到是你。”

我愣了一下,半天才回味过来:“你是说,葳湛他……”

没有音信?这是哪跟哪?

“立秋前我回草庐一趟,不见一人,我下山,他的医馆也是大门紧闭。街坊说已有月余没有开门了!”

这是怎么回事?和我设想的不一样?知夏呢?是不是也一道?

草庐旁边的枫叶又该红了吧?

“我早猜到,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与伏昊期,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外人会传你是他的姬妾?你又为何被人推落悬崖?”

“都是误会!”

他转过身子,将阿叶抱起来离开我身边,“但愿是我对你估计过高!”

什么意思?我是不是摔到了脑子,以致他说什么我完全没有办法立即反应。

眼看着他即将消失在木门之外,我才艰难出声:“可不可以给我在陵阳的家人送个消息?”

他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声音清洌:“不可以!你当这是哪里?”然后只留给我他抱着阿叶走出去的背影。

这是哪里?难道比皇宫内苑还森严?我能看到的只有徒面四壁,一桌一案一床而已。案上散落几本书,笔架上的毛笔也秃了头。笔架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张金角弯弓,制工讲究。而弓的中间还挂着一个骇人的鬼面具,森面獠牙。而面具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钉子。

*

门外有时会在近处响起一阵轻轻巧巧的脚步声,而有时又从远处传来规律平稳、整齐划一的步伐声,无一不在向我表明,这不是山中草庐。

而阿叶起初还一个劲地黏我,几个时辰之后,便要黏着濮阳了。

倒是惜时,在端药换药的时候总与我说上几句。

她的脸离我很近,流海之下青眉如黛,聪慧的大眼被长长的睫毛覆盖,便如清水岸边的绿草。鼻梁挺直而修长,鼻翼倔强的翘着。薄而红润的双唇快言快语。

“白姐姐,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难道生来便是如此?”

生来便如此?若是生来便如此就好了。

“不是,原来也和你一样,后来就慢慢变白了。”

我没有告诉她,是一夜白头!这个回答是最没有悬疑的,果然,她不再追问。

“白姐姐,你与我家主人是怎么认识的?”

“呃……阿叶生病了,正好遇到他出手相救,就认识了。”

“原来是这样……”她低低地叹了一句,远山眉微挑,“你昏迷不醒的时候,一直拉着主人不放手,我还以为……”

我的心突的一跳,脸登时就红了起来,直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昏迷的时候,隐约觉得身旁有人,当时只想找个地方安静的靠一会,没想到是他。

我一时大窘,闷声咳了起来,伤口扯得发疼。

“你知道吗,这里是不准外人进入的,你是第二个入谷的人。第一上就是主人的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朋友,他来的时候也是住这间屋子。”

濮阳的朋友?是葳湛?不过,我倒不觉得他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啊,我想起来了,那一次见到你,你拿着碧霞宫的帕子,定是我家主人给的对不对?”

我一一回答着她的问题,也从她有意无意的话语里略略知道了这里的一些情况。

这里名叫死谷,地处陵阳、浮丘和广桂之间。所谓死谷,顾名思义,是没有出路的谷。这里四面都是陡岸峭壁,但惜时眼中却闪过一丝异彩。

死谷方圆十里,住有百余户人家。平时,以耕猎为主。有时,也会去外面接些生意。

至于是什么生意,她没说,我也没问。

*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十七章 无人知处真性情]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进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梦里辗转,居然还会有那个人的身影!

我惊醒过来,眼前还飘浮着他的眼神,一如从前,温润而泽。

天边快泛鱼肚白,阿叶仍在我身旁睡得香甜。伸手将床铺侧旁的拐杖拿来,是濮阳做的,他冷冰冰地塞到我手上时丢了一句:“多试着走走!”

一瘸一拐地来到屋外,清凉的山风顿时将胸中郁气吹得无影无踪。来这之后,我穿的是惜时的衣服,她的身材比我壮,衣服穿在我身上,更显得单薄。尤其山风吹来,衣裳下面空空洞洞,风全灌进去了,我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拢紧了衣裳。

死谷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世外桃源,遗世而独立。这里的人简单自闭,没有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

若不是心中挂念着葳湛和知夏的音信,若不是冲平还在陵阳城的酒坊之内,我大概真的可以在这里住一辈子。

这里的清晨来得特别迟,犹如羞答答的少女。山谷空明,偶有飞鸟啼鸣,扑愣愣的飞过高天,在雾气中远去。湿漉的晨光里,看不到人影。只有远处的矮房子里透出几点红红的光亮,隐约传来“叮咚叮咚”的金属碰撞声音,沉闷而急促。

除此之外,便是一片静谧,连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我就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浑厚悠长。

“谷里早晚风凉,你怎么在这里吹风?”

一回头,便看见濮阳,整个人如一尊黑色雕塑伫立于秋风之中,长发飘散于空中,黑裳亦猎猎起舞。

“醒了,睡不着就出来走走。”

“你大概不适应这里吧,也对,这里怎么能和陵阳城比。”

“不是这样子的!我很喜欢这里!真的!有的时候我反而想,这里怎么会是你的家?”

他坚硬的脸部线条终于浮起一点表情:“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嫣然一笑,慢条斯理的说起了原因:“你看,这里多平和,无论谁生活在此地,心中一定会变得安乐。哪像你,简直是坟堆里出来的!”

他刚才还万里无云的晴朗面色,霎时堆满阴云,整个人也如笼罩了一层森冷的气息,连语气也变得冰冷:

“你如何知道,这里不是坟堆!”

这人,脾气怎么如此古怪?

我正待说话,他突然看向我的后方,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柴叔!”

*

听惜时说过,柴叔是这里的老人,看濮阳的态度便知道了。他从来一副桀骜不驯模样,见人都是冰山模样,连发火也是冷冰冰的,却在柴叔面前又是另外一副模样。

柴叔为人和气,也十分诙谐。一天到晚拄着根拐杖,其实他并不是很老。

“主人,在白姑娘面前板着脸说坟堆,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濮阳不以为然,扫了我一眼然后说道:“柴叔,她自己就像是坟堆里出来的,还会被坟堆吓倒?”

我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柔顺如绸缎,银华如白芒,若不是自己习惯了,陌生人倒真的是会被吓到。

柴叔敲了敲手中的拐杖,乐呵呵地说道:“白姑娘,你放心,我家主人就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呀,他的心可软了。他要是有什么事不听你的,你掉几滴眼泪就行了!”

“柴叔,你在乱说什么!”濮阳明显有些气急败坏,低沉地怒吼着。

我也满脸绯红,柴叔把我们当作什么关系了?

我转身向屋里挪,却听到背后柴叔仍是在乐呵呵地笑着:“打你小就没见曾这么刻薄人的!”

“说正事!你没事不会跑到这里来的!”

我几乎是蹦着往屋里走,只听柴叔清咳了一声然后低低地说道:“主人,老奴夜观天像,近日紫微垣中天府帝星晦暗。相反,武曲将星光彩异常,此非吉兆,还望三思……”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想必是已经走了。我在案前坐下,脸上仍是很烫,轻轻叹了一口气,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支着下颌,一抬眼便失声喊了出来!

濮阳冲了进来,速度之快让人瞠目结舌。他脸上满是担忧之色:“怎么了?!”

我望着他,失神地指着墙上,那张弓之中的鬼面具在清幽的晨光包围下更觉诡异,尤其布满密密麻麻的钉子,备显狰狞。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也看到了那张鬼面具,眼色突然深遂起来,嘴角也轻轻抽搐了两下。只片刻便又恢复平静,和声说道:“你若害怕,等我回来替你换间屋子!”

这时,阿叶犹在半梦半醒之间,咕咕哝哝地喊着:“娘!义父!”

濮阳伸手朝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望着他转身就走的身影,我下意识地问:“你要出去?”

客人?是葳湛?不不不,如果是葳淇,他会直接说出姓名。他不是那种会故弄玄虚的人。

我突然想起大雪那夜,他穿着夜行衣外出。

这个人,就像他身上穿的玄黑色罩袍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他确实是捉摸不透的,就像谷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柴叔,都让人捉摸不透,唯一的例外是惜时。

此时,惜时手中正拿着一把剑,就是在客栈看到的那把,一剑便剁下了院中飞奔的一只老母鸡的头,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之中漫延开来。

阿泽蓦地兴奋起来,不停地走来走去,舌头伸得老长,发出“嗬嗬”的声音。它眼中原本像琉璃珠一样透明的瞳孔顿时变得绿森森的。

我皱了皱眉头,硬是止住了想吐的念头:“惜时,你真下得去手!”

惜时撇了撇嘴:“这有什么,我四岁的时候就这么做了!”

四岁?我目瞪口呆,又转眼看了看阿叶,他也是一脸惊奇,过了一会,也和我一样皱起了眉头:“不好!不好!脏死了!”

惜时蹲在他面前,用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小东西,你不嫌自己脏?”

阿叶看了看自己身上有点破旧的衣裳,往下拽了两下,脸上有点红,也有些气恼:“不许笑我!”

惜时顶了顶他的小额头:“过两天咱们有贵客到,看不把你这小叫花子扔出去!”

阿叶有些慌张,但还是表现得很强势:“哼!义父才不会把我扔掉!”

我一愣,若在往常,他第一个想到要依靠的一定是我,怎么短短数日,天平已经偏向濮阳了?

心中微微有些不是滋味。

剥着手中的豆夹,我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惜时,是什么贵客?”

“是主人很重视的朋友,就是我上次告诉你的那个人。每次总是尘土满面,像是赶了几千里路。也是个奇怪的人,来了之后就和主人待在屋里不出来。不过以前都是开春时候来的,今年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奇怪。”她边说边摇晃着脑袋走开了。

阿叶看着她的背影,嘟着红红的小嘴轻轻地说了一句:“娘,阿叶好讨厌惜时姑姑!”

我捏了一把他的脸,和声说道:“阿叶,男子汉大丈夫,不可以在背后非议别人。”

他垂下了脸,不安的搓着自己的衣角,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瞪着滴溜乌黑的眼睛,嗓音清亮,笃定地说道:“那以后我当着惜时姑姑的面说她!”

*

天边熟悉的鸟鸣声被濮阳的大笑声所淹没,跟在他后面还有忍俊不禁的惜时。

我一脸的好笑,无奈将阿叶拥入怀中,心中,却激荡起缓缓暖流。

阿叶奋力挣开我的怀抱,冲向濮阳:“义父,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带阿叶一道?”

濮阳解下背上的东西,取出其中一个包裹向我扔来,而后又拿了一包东西给阿叶。

“这是什么?”望着手中的包裹,我有些吃惊。

他古铜色的脸上突然多了一丝异色,边拉着阿叶向外走边说:“是布,给你自己和阿叶各做一套衣裳吧!”

惜时正端茶过来,突然手上一抖,一整碗茶差不多都泼了出来。

我的嘴张得大大的,木然地打开了包裹,布是好布,颜色也挺好看,可是——

我有些茫然,随口拒绝:“呃,不用,我们都有衣服!”

他停了下来,转身看我,又看看阿叶,皱着眉头说:“客人来了,看到你们穿成这样子,会怎么想?”

原来,是怕我们丢了他的面子!可是——

“可是……我不会做衣服啊!”

他腾的转回身子,深沉睿智的墨眸紧盯着我,而后沉声问道:“什么?!你不会做衣裳?那你会做什么?”

“我……”

他又牵住阿叶的手,满脸的不屑:“算了!我知道了!什么都不会做,还带着阿叶到处乱跑?阿叶,义父带你去吃烤肉!”

在阿叶的吹呼声中,留下满面通红的我,还有,同样是满面通红的惜时……

*

阿暮的话:今天清明,去大兴塔陵园祭祀的路上人山人海。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可今日天气意外晴朗,野地油菜花香,大叶柳郁郁葱葱,多少减少了几分凄凉之感。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十八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

桑竹垂馀荫,菽稷随时艺;

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

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

愿言蹑清风,高举寻吾契!

我已经丢掉了拐杖,微跛地跟在惜时后面去花生地。

惜时用锄头挖地,一大团一大团的泥疙瘩被拉出来甩在我面前。

白嫩的花生带着泥巴在我的双手翻飞之中脱落,不一会便是满满一篮子。

她拣起一粒掉落在田中间的花生,在手里把玩着,眸中异彩闪动:“白姐姐,人们管花生叫长生果,真的有长生吗?”

长生?我哑然失笑:“那只是人们的愿望罢了!”

她举手抬头间,花生米已入了口:“长生不老,真是美好愿望。但如果是一个人孤独终老,即使长生又有什么意思!”

“相较于孤独而言,人们更害怕死亡。”

“我不怕死,如果能与爱的人在一起,即使是死也是美丽的。”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描勒出淡淡的金红。鼻梁微翕,红唇抿紧,仿佛那便是孤独的色彩,孤独的线条。

我不禁有些茫然:“什么是爱?爱对于一个人真的那么重要?”

她苦笑:“当你爱他,就希望能够一生相随!不,一生也不够,生生世世才行!”

手上的花生掉落,我的心中似被什么扎了一下。爱情对于我来说,一辈子都是奢侈,而她,竟要生生世世!

*

回去的路上,远处有“咕噜噜”的声音,似乎是从地底下冒出来。

她顿住了脚步,纤手遥遥一指:“白姐姐,那边是死谷的温泉,大大小小有好几处呢!你可以带阿叶来洗澡的!”

温泉?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青翠山崖,山林拥握,果然有雾气升腾,氤氲袅娜。徐徐秋风带来暖流,如云弥散于四周竟似仙境。

心中一动,脸上也带了几分向往,却没有留意惜时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

“先生,该吃饭了!”我轻叩柴门。

他开门看我,半晌才有了表情。暮色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隐隐有浅浅笑意:“这颜色你穿很好看!”

我低头,藕色新衣娇嫩明亮,雪白中衣之下肤色玉润,有几缕银丝垂在肩上,却被一只大手轻轻拂至耳后。

他的手指如带了熊熊烈火,烧红了我的粉颊。

晚饭一如既往的简单,只是今天多了一盆煮花生。

阿叶要吃花生,濮阳一个一个剥好喂他,吃得阿叶不亦乐乎,吃完还要。濮阳一点没有嫌烦的意思,如刀刻就的脸部线条竟变得如此的柔和,溢着笑意的眼中满是宠溺。

望着这再平常不过的一幕,我的鼻子突然泛酸,眼眶也开始有些湿润。

惜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了我,声音拔高:“白姐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想家了?对啊,主人,白姐姐一定是想家了!”

濮阳剥花生的手在半空僵了片刻又恢复如常,声音低沉不带喜怒:“是吗?”

我正待说话,突然有人敲门,声音急促而低沉。

惜时过去将门打开,便有一个黑衣人扑了进来。灯光照耀之下,我看到那人的脸,苍白,嘴角还挂着血丝,于是,下意识地将阿叶紧紧搂在怀中。

濮阳站了起来,过去一把扶住黑衣人,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人呢?”

“埋伏!有埋伏!”那人在濮阳的运功之下渐渐平息了喘气声,“客人说他要在陵阳城逗留几天,让我先回来说一声,没想到路上遇到埋伏。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似乎就是冲着客人而来!”

濮阳陷入沉思,额头青筋分外明显,神色也是阴晴不定。

惜时突然开口:“外人怎么会知道客人今天要来?”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我。我不禁愣在当场,难道……难道怀疑是我里应外合?

我的脸色开始苍白,眼睛投向了濮阳,他也正在看我,目光中有审度之意。

我冷冷一笑,清者自清!任何的解释对我来说都是一种侮辱。

“不是她!”他开口,语音沉重冷静,带着缓慢而坚定的力道。

“主人!”惜时和那黑衣人都张口欲言,却被濮阳冷冷的眼神挡了回去。

我的脸上已泛起了惊讶。

*

烛火仍在跳动,在墙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先生要出去?”夜行衣包裹之下的他,更显身材魅梧,精干敏捷都融在了夜色之中。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为了刺客一事?”

他惜字如金,仍只单单“嗯”一声。

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一刹那,我问出了心中所想:“先生真的相信我?”

他身形窒住:“在我回来之前,哪也别去!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轻轻一笑,眼神有不屑之意:“既然不相信,何必说那些缓兵之语?这死谷,我纵是插翅也难逃。你害怕什么?”

他背上一震,凝神看我,目光中精光如炬:“我相信你!但我不希望被你欺骗!”

心中略略泛起苦涩的酸楚,如青梅。

我,已经欺骗了!

*

濮阳出谷,惜时的目光渐渐变得晦暗不明。我终于明白,濮阳的客人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因为不信任我罢了。

但是,她的眼神之中不单单是不信任,还有别的。

我觉得闷,便想起了死谷的温泉。

温泉水湿胭脂嫩,骊山夕照冰肌盈。恍惚之中,我仿佛又回到从前,骊山行宫神水缭绕,如雾里看花。我突然有些调皮,骊山上有日夜奔跑送着宝水的神马,死谷中是否也有呢?

阿泽在温泉旁边走来走去,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护卫。

阿叶从未见过温泉,显得十分兴奋,不待我动手,已将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小心翼翼的往温泉里探。

才触到水,他惊叫了一声:“娘,是热的!”

我无言一笑,傻孩子,温泉的水当然是热的!

慢慢去掉身上的衣裳,放在温泉旁边突起的大石之上,露出了白玉般光洁肌肤,足尖轻抬踏入暖流之内。

温泉水暖暖的,令人昏昏欲睡。

我慢慢地替阿叶搓背,他的皮肤光滑细嫩,一如初生时的精雕玉琢。

“娘!”

“嗯?”

“阿叶好喜欢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义父,没有坏人欺负我们!”

我心中一沉,想起他临走时说的话,想起他说的我欠他的解释。

心中渐渐泛起不安,他也该回来了吧?

*

直到山风骤起,天边缓缓卷起阴云,像是要变天的样子,阿叶才依依不舍地被我抱了上岸。

我将他放在阿泽旁边,自己去石头旁边拿来衣服,玉臂伸处,离衣服不过数尺之远。

突然“轰隆隆”一阵巨响,我见到了匪夷所思之事——那紧靠崖壁的石块居然自己向旁边挪开了,其后露出一人高的洞口!

一股山风夹着浓浓酒气扑鼻而来,自黑漆漆的洞中走出一人,是濮阳!

我惊住,本能地抱住自己未着寸缕的身体。

他看到我,也呆住了,含着醉意的双眸登时染上一层雾气,红红的似乎有火在燃烧。

阿叶喊了起来:“义父,我好冷!”

这一声将我俩人都从震惊中喊回神来,他攸然背过身去,带着怒气吼道:“该死,你怎么在这里?!”

从泉水中出来,再被山风一吹,果然,寒不自禁。

我一时慌了手脚,又怕濮阳会突然转过身来,好在阿泽已将石头上的衣服叨过来。

濮阳又吼了一声:“快些穿好衣服!”

待我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之后,才低低说了一句:“好了!”

我的脸微微发烫,不知是不是泡了温泉的缘故,而双手也微微颤抖。

*

果然,秋雨狂打芭蕉,似乎在发泄怒气,而我还要面对的是濮阳的怒火。

回到村中,他一语不发将阿叶交给了惜时,另一只手仍紧紧握住我的手腕,如铁链般牢固。

惜时惊叫一声:“主人!”

他置若未闻,在进到屋内的同时将门栓上,隔开了秋雨的淅沥,也隔开了惜时的质疑。

他的眼中仍有火红的怒气:“你为什么会在哪里?难道,你想要离开?你为什么一而再地欺骗我?”

我喉咙似被他的火烧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莫非,你想回到伏昊期身边?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先是葳湛,现在连广川候的公子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不是!”

“他有什么好?地位?财富?这些也把你迷住了吗?”他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露出獠牙。

我正欲说话,却被他的唇堵住,只来得及发往“唔唔”声音。我瞪大眼睛,脑中一片空白。他狠狠地侵占,不像轩辕帝那般绵绵温漫,更多的是带了霸道。直到我们无法呼吸,我奋力的想将头转开,却被他一手按住我的身体,仍是湿漉漉的白发在他的掌中禁锢,力道之大让我一丝也动弹不了。于是,用力踹他一脚,他吃痛,浓眉紧拧,反又狠狠咬住我的嘴唇。一股血腥流到我的嘴里,我不禁痛呼一声,他的舌头趁虚而入,伴着浓浓的酒气——居然是葡萄酒的香气!

刹那之间,身体内沉睡的久远记忆被唤醒,我的目光渐渐柔软了。曾经,我就这样被酒香深深迷醉,沉沦,轩辕帝身上总有那种味道,靠在他怀里,那种感觉很温馨,很安全,很踏实,我一度以为是天长地久,还以为自己得到了全部,却被现实撕得粉碎。而现在,这种感觉似乎又重新回到体内,我恍惚着,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椒房。

突然,门外阿叶轻轻叫了一声:“娘!”

我登时从九天云端跌落下来,狠狠推开眼前与我唇舌交缠之人。

“啪!”

他脸上多了一个鲜红的手掌印,我撇开脸去:“你——喝醉了!我不是你可以碰的女人!”

他没有反应,似乎那个巴掌并未打在他脸上,但他眼中痛意更深,像是打在了心里。

他的眼中还闪着情欲之火,我从他的眼中看到自己,也是缠绵悱恻。

*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番外 烈炎]

如翠烟波飘渺,几点星穹辉映。白衣潇潇,迎风入凡尘!

天朝的夜,格外静密,如轻毫泼墨,淡勒出一个太平盛世的水墨画卷。

羽衣华裳公子玉冠簪发,言语不能形容其俊美。身材健硕修长,脸白如玉,黑眸灿若星辰,挺鼻如峰,朱唇似丹。

亭内另一玉面公子,身着朱红朝服,虽俊美犹可一比,然气势低了几分。

二人对峙而坐,石几覆棋只见残局。

羽衣公子朗声一笑,清如龙啸:“辰华,我若飞象兑炮,你该如何走子?”

辰华摇头:“王爷棋高一着,微臣自叹弗如!”

烈炎脸色微沉,似意有不尽:“此局名为大鹏展翅,看似红方处以优势,实则不然。若黑方卷土重来,还有一扫颓势之虞。”

辰华惊疑:“王爷是指?”

烈炎长身而立,负手踱至亭外:“卫氏今天已经代四皇子向皇上提出,要纳华府千金为正妃!”

“什么!”辰华突地站起,连棋盘亦稍带被震动,“老师他——”

烈炎身形未动,只是大手举起,止住了他的话头:“他动作倒是很快。皇贵妃刚提出让自己的侄女进宫,他就来了这一出。此人,书卷气太重,又固守礼制,冠冕堂皇,实则为自己博虚名。终难成大气候,恐他日反倒累我受梏,不用也罢。”

……

“与人对奕,有些人开局时阵线横贯东西,颇有大家风范,攻势凌厉,但急于求成以致峰芒毕露。有些人则是用招奇险,往往在突袭之处作文章,而且掩饰得很好。只是,这两种人都无法将场面撑到最后,利欲使他们束手束脚,以致成强弩之末!”

他的声音悠长而温和,如古筝流曲清雅,却令辰华心头一震。朝中的情势,臣子各执一派,各谋已利,不正是如此吗?

难道他能看到他们的末路?

“你——”辰华沉默片刻,“真准备纳甘相之女为妃?”

亭中许久寂静,只听见风声呼呼,夹杂着一声细微的叹息声:“甘氏于我,大有用处!”

甘氏如此,镜华长公主又何尝不是?

*

桂宫。

檀香绕影,似层层叠叠云沼。

封氏款款迎上,在她之前,白白胖胖的孩子乐不可支。

“父王,抱抱!”

他双手一伸,小人儿便扑入他的怀中,呵呵的笑着。

封氏亦浅笑嫣然,正欲为他除去玉冠,殿外宫人通报:“君大人求见!”

他神色一凛,手中的小人已塞到封氏怀中,朗声玉秀:“快请!”

封氏脸上一黯,抱着孩子默默退下。他眼中的异彩,她能看见,但是,却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那些都不属于她。

太遥远了……

他巍然坐于上座,视线落在这个明明颇具才华却不被父皇重用的武将身上。

君厚卿玉面秀美,稳重中更添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辰华再过几年,一定有其父亲之神韵了。

烈炎脸上微笑,温和而谦卑。

“君大人风采不减当年!”

“王爷过奖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微臣已经老朽!”

“虽说浮事新人换旧人,但君大人乃国之栋梁,又是皇族长辈,这点倒不需要担心。”

皇族长辈?君厚卿望着上座年轻俊美的脸庞,依稀能见她的影子,那道令他痛彻今生的倩影。心底暗暗生寒,这个嫡皇子,比他的父亲冷静多了!

一丝青筋爬上,当初选择他是否错了?

选择任何一个皇子都可以实现梦想,但是——若换成他,意义更加不同。

他想起了自己今天来桂宫的目的。

“微臣愧不敢当!比之甘相,微臣汗颜!”

烈炎轻抿了一口茶,冷声说道:“慢慢来!君大小姐已到了金钗之年吧?”

君厚卿微微动容,一手抚着玉扳指,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再过三年,就及笄了!”

烈炎微眯了双眼,食指中指齐压眉心,声音淡然如水:“嗯,好年华!”

*

好年华易逝,光阴总似水。

殿外细雨靡靡,像殿内人的眼泪。

烈炎半跪在父皇的榻前,看着眼前这个给了他血脉的人,似乎从来不曾有过这么近的距离。

虽然自己是天朝尊贵的嫡皇长子,但他记得,靠在父皇的肩头的永远是四弟。他曾经十分渴望,但现在那种饥渴的感觉已经离他很远。

久便成自然,他都习惯了那种生疏的距离,现在离这么近,原来也是生疏。

父皇病入膏肓,御医们束手无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不明白父皇为什么从来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崇武朝的御医们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清闲的。

于是,病来如山倒,气势汹汹,满朝的文武,阂宫的佳丽都慌了手脚。

自然,也乱了分寸。

而他——从来都是站在最远处的。为了看到远处的光茫,他不得不一直往高处行走,自然,也不会乱。

父皇弥留之际,最后一次清醒过来,看着他,浅浅的笑,神情恍惚。

“兰儿,兰草又开了,你来了?”

兰儿?父皇后宫佳丽如云,他可不记得有叫兰儿的,他只记得父亲极爱兰,但——芝兰的芬芳只属于幽谷。

他的母亲,那个世间纷纷传颂的先皇后,至今宫中仍有父皇专宠的见证,到底存于父皇心中的哪个角落?

*

崇武二十二年,先皇驾崩,新帝登基,年号轩辕。

明黄龙袍加身,皇冕彩旒流珠,从王位到皇位,仅仅数步之遥。然而,却比世上任何一条道路都要艰辛!

夜深人静,苍穹无星,只有孤月自云层中探出头来,聆听寂寞音律。

曲不成调,似有意又似无意。

拨曲人难眠,心不静,曲不清。

良久,他站起身来,走向书案。

那上面,有一幅水墨未干的画。

画中一稚儿,懵懂圆瞳,令他脸上霁云顿去,唇边悄悄爬上一丝轻笑,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你是仙人大叔吗?”

“你是小仙女?”

“我是玉娃娃!你比我大哥还漂亮,一定是好仙人。”

便宴上,他见到了君府三小姐,漂亮,文静,矜持,得体。总之,大家闺秀该有的她全都有,并且有着与姑母镜华长公主如出一辙的气质。

十四岁的孩子,真是难得!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原本有的一丝期待便如摇曳风中的烛火瞬间灭亡,只余一缕青烟。

“辰华,歌谣是否属实暂且不说,然出自何人之口你我心知肚明。甘氏为肃清政敌已经开始动作,君家也得有所行动!不过你放心,君芷容,朕会给她别人没有的荣宠!”

这个自幼追随他的伴读,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他。

他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文殊端坐白莲台上,般若之智一尘不染。

*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嬉嫔生了,是龙子!”

乔布弯着腰跟在烈炎身后,头顶上方传来一声细微的叹息,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良久——帝王声音清冷又略带了然:

“又是龙子?”

来报喜的宦官额头渗出了汗珠,他大概不知道年轻的皇上为何面上无喜?若说是麻木,这也才第三个皇子呀。

乔布跟着说道:“天佑皇上,兴我皇室血脉!”

烈炎这才淡淡说道:“赏!”

乔布跪了下去,心中却是惶恐:他侍候先帝多年,先帝的心思他是摸得一清二楚。但对这个登基五年的轩辕帝www奇Qisuu書com网,他仍如雾里看花。

他的神情总在似喜非喜、似怒非怒之间,又好像将什么事都看透了,所以才会什么都不在乎。

不过,这样也许对生在帝王家的他来说是最好的吧?

想起先帝,乔布心痛,先帝看似多情,其实是被情伤得最深。

天开帝王居,海色照宫阙。群峰如逐鹿,奔走相驰突。

这就是无情帝王家呀!

*

又过了两年,德妃在历经两次小产之后终于诞下皇四子。

那日,天气晴朗,少有浮云。烈炎立于宣室殿中,秋风拂面,衣袂飘飘。

一滴墨汁落在泛黄的宣纸之上,顷刻便被浸润成了怒放的梅花。

梅花香自苦寒来……

他唇边一丝笑意若有似无,又像是在苦笑。

“赏!”

轩辕七年,德妃被晋为贵妃,如今后宫中位分最高便是她。

柳眉斜扫入鬓,眉目点点含情,她眼中点点含情,站在自己的殿中遥望昭阳殿,昭阳殿前面就是椒房。

如此的荣宠,辰华,朕没有食言吧,虽然你并不在意这个。

朕不会追究她私下用药流产的罪,因为她也是可怜人,是药三分毒啊!

*

长乐宫,甘太后暴跳如雷。

嬉嫔抹着眼泪,眼角一道长长的青影,破坏了她原本的美感。

淑妃好言相慰:“皇上若真有意,为何不借此机封她做中宫?想必是无意的!”

太后沉思,一双利眼扫过她:“淑妃,你倒是了解皇上!”

“妾身不敢!不过皇上对贵妃的宠爱,确实无人能及!”

“是啊!”太后手转佛珠,眼锋如鹰,笼罩乌云:“得想个法子!”

*

月影突蒙,枝头花蕊怅然。

以嬉嫔的位分,还不够资格入主昭阳殿。但,自她住进昭阳殿,甘氏一族的确平静了许多,而甘相也不再频繁进出长乐宫。

昭阳殿,那个累积太多先帝宠爱的地方,渐渐变成了一种象征。

只是君氏——那个往日恬静的女子突然变得陌生,看着她眼中的绝望,他终是无言。

为了权利而背离,会吗?

“辰华,我能给的只有这么多!”

翻开掌心,是母后的遗物,和合如意。

想起从前曾有个女子对他说:“以权利换回来的人心,终究会因为权利而背离。”

那个女子,他已记不清容颜。记忆中,常常将她和母后的面容混为了一体,分不清谁是谁。

先帝禁锢她,而他却给了她自由,留下来的,只有她的话语,还深深烙于脑海之中。

但是,她并不是懂他的那个人。

如今,寰宇之内,懂他也只有——那个被称为赤鹰主人的人!

*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清凉阁的梅花幔帘阴影一闪,乔布的声音低低而又惶恐:“皇上,赤鹰的主人来了!”

他黯然无语,手上轻轻一推,便有宫人疾步上前送妃子出去。

有黑衣人佩剑而入,在世人看来简直就是无上的尊荣,而这人,竟似毫不在意。

所以,他也不以为意!

他拥有的是全天下人疯狂崇拜的权势,而那个人恰恰视若无物。

黑衣人看过来的时候,眼中似乎不是皇上,而是自己手中的——七星龙渊剑!

黑衣人站在幔子一侧,没有说话,眼中却包含一切意思。

他点头,眼神更黯然几分:“辰华是难得的帅才,若在乱世,定有大作为。虽说此次他凯旋归来我很高兴,但匈奴发兵,实在突然!没想到果然是人背后捣鬼,可恨至极!……不动他,实难解心头之恨!动他,又可惜了辰华。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黑衣人沉默半晌,而后才道:“为一已私利居然背后煸动匈奴发兵,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他闭上了双眼,似陷入沉思。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飘飞的思绪,门外一阵交头接耳之后,就见乔布小步跑进来:“皇上,贵妃娘娘怕是不行了!”

他怔了片刻,而后向黑衣人一摆手:“用兵之道,攻心为上!再缓缓吧!”

黑衣人并未置疑,当下辞别而去,身形神速,顷刻间便消失于琉璃飞檐之间,融入滚滚夜幕。

清凉阁中只剩他一人。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帝王之路,何其漫长……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十九章 相逢何必问相思]

雨已渐小,似松针落地般沙沙柔软,屋内归于平静,只有呼吸声盖过一切。

他就靠在我身边,健硕的身躯抵住木门。经我一巴掌,酒醒了不少。我想推门出去,但是手被他紧紧握住,只要我动一丝,他便加一分劲。

“你心里——”他枯涩的开口,似无比艰难,“还在守着什么?”

我的身子猛地一震,仿佛在淅淅雨声中听到了他的脆弱,还有将我的心剖开的欲望。

守着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曾细想过。本该躺在甘泉山皇陵中的我,究竟在固守着什么?以前有父母兄嫂,后来有轩辕帝,到了现在,只剩下轩儿。

是啊,轩儿,我的孩子,他的名字是轩儿。

“那个男人一定伤你很深!”他悠悠一叹,伸手将满头银丝尽数揽在掌中细细抚摩,“爱之深,恨之切,能被你这样的爱过,他也算是幸福的!”

我的眼睛死死的望着地上,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另一个空间飘过来:“他,死了!”

是的!他死了!在我心里,已经死了!

濮阳终于放开对我的桎梏:“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的妻子死了,可他每天和她说话,同她一起吃饭,还要喝她亲手酿的酒。死谷都留不住你,你难道不是存着期待?”

满目伤心往事如潮水般激流涌进,最终自红唇中冷冷溢出:“先生想多了,情爱磨人,白芷没那份闲心。死谷能留住我,可我有留下来的理由吗?”

他怔怔住目,如险峰般冷峻的脸又阴沉起来:“没有理由?真的没有理由?还是要躲我?大可不必!过几日,等谷中的事忙完,我就要出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出谷?有葳湛的消息了?”我登时紧张地望着他的唇,生怕漏了一点知夏的消息。

“这是其一,我派出去的人回来说,现在许多地方都贴了葳湛的通辑令!”

“通辑令?!罪名是什么?”

“官府在他家搜出宫中宝物,已经证实为先皇后早年丢失的一枝金步摇。”

我的嘴唇颤动着,脸色越来越白,直至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十指紧紧掐住了他的胳膊仍未自觉。金步摇!我给他的医资!冬雪尽融的初春,青衣儒雅的医者,竟被我连累!

“官府无缘无故为何去搜他的家?小荷呢?”

濮阳很快察觉到我的异样,浅浅一笑:“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我半信半疑的看他,直到确定他眼中的坚毅并非为我假扮时,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这么说,定是有了打算。

“你方才说这是其一,那其二是什么?”

“你这是在关心我?”他眼神紧随着我,带着希冀。

我慌忙松开了手,不去回答,也不去思考。内心深处似乎不加思索便已有答案,但我不愿意去面对。

不再执着于我的答案,一声轻轻的笑音自他鼻腔溢出:“其二,与伏昊期有关!”

我猛地抬眼,眼前这人眉峰暗压,深遂的瞳孔中闪过只属于猎人的神彩,仿佛苍鹰一般锐利。

“伏昊期?!”

“此事说来话长,你若留下,以后我都会告诉你。”他顿了一下,又问:“你天天喊我先生,可知道我的名字?”

濮阳是他的姓,他的名我倒是不知道,脑子里想着,嘴上也不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低低一笑,脸上微显赧笑:“黑曜,濮阳黑曜,是我的名字!”

黑曜……黑曜!

我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在……惜时的梦里!

我怔怔地看他,他亦无声地看我,神情无比轻松,似是完成了人生中某一极为重要的任务。

突然,一声苍鹰唳鸣撕破了山谷不同寻常的宁静,也如火种引燃了他眼中的火花。

“来了!”

*

死谷的客人来了!

濮阳一离开,屋内顿时空旷许多,连呼吸都畅快了。

而火花也在惜时的眼中被点亮,有令人窒息的热度。

她的晶眸死死盯着我的唇,我下意识的抚手拭过,似有点点血丝已经干涸。

脸上一阵火烧火燎:“你家主人喝醉了!”

她摇头,鼓着腮帮否认,神情茫然而又可爱:“我家主人从来没有醉过!”

叹息着,遥想当年:“在你眼中,他一定如天人般完美!只是,想想自己,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这样的苦等有何意义?”

她的脸上因激动升起冉冉红云:“你说什么?”

“惜时,我要你帮我离开死谷!”

她的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帮你离开?没有主人的首肯,我们不能够出谷!”

我学着她的样子撇了撇嘴:“主人主人,可我认为,喊黑曜比喊主人好听多了!”

她眼中雾气升腾,弥盖了先前的异样:“你怎么知道?他连名字都告诉你了?”

我还来不及置疑,她又接着说:“那我更不能助你出去了,主人连名字都告诉你,可见他有多重视你!”

我淡定一笑,带着笃定的气势居高临下:“在夜榕那晚,我听你在睡梦中嚷的就是这个名字!我知道你会帮我,你不是已经这么做了吗?”

她若无心,怎么会将死谷出口那般隐密之地“无意”地指给我看?

果然,她的脸色因为不安而泛着苍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口。

“你们的客人一到,你家主人必定无暇顾及到我。你只需要告诉我出口的机关在哪里就可以!”

她抿了抿樱唇,脸色复又红润,似已被我说动。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不可以!”

我们俱都吃了一惊,房门被推开,一个人弓着腰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进来。他身后,秋雨缠绵,夹着凄凉秋风呼呼地往屋里挤。

“柴叔?!”直到他走近,我才看清他的表情,满是岁月痕迹的皱纹中眷刻了坚定。

“白姑娘,若是你离开就可以让我家主人注意到别的女子,惜时丫头又怎么会等到今天?”

我一时无语,而惜时的脸色在红衣衬托之下更显苍白。她跺了一下脚:“柴叔,你不要胡说八道,谁在等了?”说完已冲入了细雨之中。

心下叹了一口气,本以为板上定钉的事,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就在此时,柴叔突然丢了拐杖,对着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手忙脚乱地扶住他:“柴叔,你这是做什么?”

“白姑娘,我家主人今年三十了,本来我以为他这辈子都没指望了,没想到……白姑娘,您行行好,就当是可怜我老人家,留下来!”

“柴叔,您先起来说话!”

“白姑娘,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僵持了一阵,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答应你!但我只是留下来,并不代表别的!”

他喜不自禁,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浮灰:“这个自然!”

我这才发现,他其实根本不需要拐杖。

*

他只是背部微驼,让人感觉步履不稳,但行走起来的速度却不慢。

濮阳的笑声才传来,他已经到了门口。

门外,阿叶突然轻轻叫了一声:“阿泽,别跑!”

然后,有重物撞击水洼的声音。

我心中一紧,连忙跑了出去。只看到阿叶小小的身子仰面躺在门外浅浅的积水之中,而阿泽已经超过柴叔向外狂奔。

那方向,正是入谷所在。

一匹骏马出现在雨雾之中,它的缰绳,正握在濮阳的手中。

阿泽的双耳竖立,然后“呜”地一声,似离弦之箭向濮阳身侧扑去!

而濮阳的身侧,赫然站立一人!

四周的惊呼声淹没在濮阳的怒吼声中,他尚不及反应,就伸出了臂膀拦在那人前面,欲要生生去承受阿泽的攻击。

然而阿泽在那人身前却停了下来,整个身子崩紧了向前,不住地“呜呜”嘶吼。

阿叶坐在地上,小拳头攥紧捶在了水里,激出点点水花四溅。他咬住嘴唇,半天才冒出一句:“笨阿泽!”

那位在雨中看不清楚面容的客人,不知是否被阿泽的气势骇住,竟也纹丝不动。

阿叶连忙爬起来跑了过去,一拳头砸在阿泽身上:“笨阿泽,快回去!谁让你咬义父的客人!”

我跟在他身后,一脸的歉意。

那人藏在宽大斗篷之下的身子猛然一震,半晌才喑哑出声:“阿泽,阿泽?是阿泽?竟是阿泽!”千滋百味都融在了声声低呼之中。

那个声音,无论经历多少风雨年轮,我都还认得。

我几乎像是凄风苦雨下的梧桐落叶,摇摇欲坠。但潜意识里,还是伸手捞了一把,将阿叶拉回来,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开一切。

山谷的秋风夹着细雨带起千丝万缕银发,拂过我的面颊,撩拨着我的眼帘,一下子就撞入他的视线,退无可避。

刹那间,似乎风声雨声都悄然隐去,天地间只剩下我们。终于明白,原来万种别离都是为了期待这一刻的相聚。

黑色斗笠之下,一张历经岁月苍桑的脸,深遂墨眸突然睁大紧紧盯住我,害怕一眨眼,面前的容颜就会再度凭空消失,化为灰烬。

他的手自斗篷中伸出,仍旧白皙而修长,仿佛又回到未央宫大殿之上,黄袍天子缓步向我行来,伸出他的手,将我带入他的命运。

然而此时,他的手却是颤抖着缓缓靠近,像是要触摸一件精美的瓷器:“颜儿……颜儿……你是我的颜儿?”

那声音,带着焦灼,带着不安,带着喜悦,带着悲伤……人世间的滋味,都尽了!

他的手触到了我的脸,指尖没有一丝热度,和我的脸一样冰凉:“你还活着?不是梦?”

他眼神中又带着一丝慌乱,转而抚上银丝的手仍是不住的颤抖:“……为何……你的头发……为何……全白了……”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一滴泪珠悄然落下。

那滴泪珠似自火山而来,带着无比灼热的温度,瞬间将我烧伤。

我猛然退后,声音清冷:“你是谁?颜儿又是谁?我认识你吗?”

细雨在睫毛上洒下薄薄一层,又顺着双颊流下,不知是雨是泪,流入口中,咸咸的,苦苦的。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二十章 未道相思已刻骨]

此时,一只大鸟扑愣愣直飞而来,落在了骏马之上,马儿踢踏了两下前蹄,显得无比亲热。

那是只鹰,我数次见过!原来这里竟是帝师所在!

难道冥冥之中早有注定?在千山万水之外又让我们遇见?

但我已决定忘记了,忘记自己是君家的女儿,是你的皇后,是颜歌的女儿!

记忆中那个温润若水的男子,他已经去了遥远大漠,再没回到我身旁。

轩辕帝的手悬浮在半空,如同定住一般,一个个破碎的音符从他的唇中逸出:“颜儿……你……怎么了?”

而后斗笠被掀翻在地,熟悉的面容一览无遗,还有那双眸子,深邃如初。

“颜儿,是我啊!”

我移开目光,生怕再多看一眼,自己的心也会随之破碎。

四周,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依次闪过。

一头雾水的惜时,眯着双眼的柴叔,懵懂不知的阿叶,震惊木然的濮阳!他,一定就是我在竹宫见到的男子,那个拥有七星龙渊剑的人!

难怪,似曾相识!

我的目光最终与他粘连,脸上丝丝浅笑不露破绽:“先生,这位是——”

他眼中闪过异色,苦笑:“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客人,炎大哥!”

我了然“哦”了一声,转而去看皇上,巧笑嫣然:“炎先生,我是白芷。”

他脸上伤神褪去,起了秋雨般冰凉薄雾:“白芷?白发?芷颜?”

心里像被针扎着,呼吸不过来,我的笑容越来越僵硬:“炎先生气度不凡,那颜儿姑娘想必也是倾城倾国,岂会是我这半人半鬼模样?”

猛然间,身子突然失重,刹那间已置身于温暖臂弯,熟悉的墨香透过半湿的衣裳传来,还有淡淡葡萄酒的醉香。

紧咬牙关将泪意压下,哪怕再多一刻,我就会沉沦了,我怎么能够再度陷入这残忍的温柔之中……

他不理会我的挣扎,仍自说自话:“你是颜儿!虽然你已白头,可在我心中仍是最美!初见你时,你扎着两个小角辫,笑着喊我仙人大叔的模样,怎会再忘!”

我心中一惊,又想起桂宫稚儿天真无邪,冰冷的心再度被撕成两瓣。

镜华大长公主的话响彻耳旁:“不然你以为,皇上凭什么封你皇后?真的是天命中宫?”

真的是天命中宫……天命中宫……天大的谎言……

心中所有的酸楚都齐聚在了指尖,拼尽所有的力气将自己推开那个让自己迷恋的怀抱:“你认错人了!”

这时——“娘!”阿叶脆生生地在我身后喊着,登时将众人的吸引力都移开了。

“轩儿!”

我的脸色刷的煞白!

濮阳伸出来欲扶住我的手窒在了当地,本就如斧凿刻的面部线条更加僵硬,脸色也更黑了几分。

一片沉寂之后——

“轩儿,你是轩儿!”皇上从又一度的震惊中回复过来,慨然长叹,紧紧将阿叶搂入怀中,“天不负我!”

说罢将他抱了起来,和声说道:“轩儿乖,快叫爹!”

阿叶搂着他的脖子,神色困惑:“你是我爹?可我不叫轩儿,我叫阿叶!”

胸中有一股酸楚的激流在扫荡,我撇开脸去,正对上濮阳的目光,阴鸷眼瞳瞧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曾经炙热的焰火渐渐冷然。

*

雨停了,久违的阳光冲破云层,恣意地将金光洒向潮湿的大地。

风未止,撩动着房前屋后的树叶飘舞飞扬,墙上青藤早已枯萎,在秋雨过后耷拉下了脑袋。

屋中,鬼面具仍呲牙咧嘴,无视着一屋的死寂。

“乔布说你冲入了大火之中,你是怎么带着轩儿出来的?既然逃出来了为什么不回宫?难道是因为这一头白发?”

我茫然无语,仍是像看到陌生人一样看他。

濮阳倒了一杯热茶过来递给他:“我见到她的时候,全身是血挂在崖底树梢上,肩膀上还有伤,或是因此而失去记忆也说不定。”

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握着茶杯的手关节却已经发白。

果然,皇上大大触动:“可知道是谁所为?”

濮阳深深看了我一眼,语气奇怪:“如果我没猜错,应该与伏昊期有关。”

我愕然抬头看他,他似未曾在意背过了身去。

手中一暖,已被轩辕帝紧紧攥住,他的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伏昊期?!外间盛传他在陵阳得一白发美姬,我还道是障眼法,原来……难怪他日日留连得月楼,久久未赴蜀川。好一个倾城复倾国,佳人难再得!伏申知道了不知该作何想!不过——此次伏昊期滞留陵阳,事有蹊跷。本来以他风流成性的名声,在哪收个姬妾也是平常,为何单在陵阳就变得如此不可收拾?”

“有人故意在背后煸风点火!”

“不错,而且此人计策甚妙,沙平的注意力大半转移到了伏昊期身上。”

濮阳似无意中看了我一眼,紧跟着又问:“你的意思,是那人的点子?”

皇上沉着摇头:“不一定是他,但一定与他有关!”

他似想起什么,皱了一会眉头,随即又舒展开来:“颜儿,不记得过去没关系,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好!过几日,我带你去见一人!”

我将手缩了回来,下意识地站在了濮阳身后,如同找到了遮风的巨石。濮阳的身子猛然一震,困惑地看着我,无声的探询。

“先生,炎先生似乎累了,让他休息一会,我们出去吧!”

濮阳回头看着皇上,皇上也正在紧紧盯着我拉住濮阳袖口的手,气氛登时怪异起来。

此时他的脸色足以用狰狞来形容,而他的声音似雷霆万钧直袭耳边:“曜,你先带轩儿出去!”

我紧紧抓住濮阳的袖口,一刻也不放松,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草。

濮阳长叹了一口气,轻轻将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扳开:“没事,我和阿叶就在外面。”

又对皇上说:“你别逼她太紧!”

我的视线紧随着他离去的身影,直至被人扳回去,皇上脸色铁青,深眸中暗藏惊涛骇浪。

“是朕在逼你,还是你在逼朕?”

*

我漠然摇头:“我不敢!”

他的表情突然转怒为喜,微有暖意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而后轻轻捏了一下我的鼻尖:“还装!明明知道是我!明明还记得!”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索性闭口不语,重重宫阙中,若论心机,谁能比得过他?

他之前一直以“我”自称,方才却改口称“朕”,并非因为习惯,不过是试探我而已。

缓了一缓才开口说道:“你怎知不是濮阳先生告诉我的?”

“有些事情,男人永远不会开口对女人说。”他边说边脱去身上已经湿透的外衣,在床边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过来!”

见我不动,他叹了口气,又站起身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一步步向床头走去。然后自己先坐倒,再将我按坐在了他的腿上:“从前不是经常这样子吗?”

我微沉了脸:“我都不记得了!”

他笑笑,倒也不气,语气仍如从前一般平淡而微带了宠溺:“死里逃生一回,模样没变,胆子倒变大了,性子也犟了!你可知道你方才犯的是欺君之罪?”

我不吭声,腰上突然一紧,他的头埋在我的胸前,声音闷闷的:“你在气我当时针对你父亲暗中布局一事?”

“国家大事,何时轮到我来操心了?”

“最近有人旧事重提,欲拿椒房殿失火一事做文章!”

他故意顿了一下,抬头见我神情关注,才满意地笑道:“宫里头有个老宫女疯了,说了些疯言疯语!这些话原没什么,可听者有心,居然牵扯到了你父亲!”

父亲不是已经请辞了吗?中宫皇后也没了,嫡皇子也一道葬身火海,还有什么人念念不忘呢?

“当时,你父亲出兵围宫,最后我却没有问他的罪,你不奇怪吗?”

从不曾细想,但此时他一问,我也倒生出些奇怪来。背天子擅起兵者,与天下共伐诛之,按说没有什么比这个罪名更大的了,可父亲居然能全身而退!

“你可知道,我没有问罪的理由是什么吗?”

我茫然摇头,原来刻意的忽视并不能使自己对这些问题淡漠,相反,更急迫了。

他神情肃穆,向我学起当日朝堂之上的模样:“君爱卿救女心切,朕岂会问责于你?!”

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似又忆起那时那地。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我葬身火海,直接的受益者居然是君家!

“为此,朝中大臣颇有微辞,但因为还牵扯到晋安王,华太傅都不敢出来说话。当时就有一种说法,你父亲为了师出有名,暗中命人在椒房殿纵火!”

“不可能!”我断然否决,就算父亲有这个意思,二哥绝不可能同意。

“我也认为不可能,虎毒且不食子!可是,看你安然无恙,我就想,这也不是没可能。”

“你!”我怒目圆睁,虽然对父亲失望,可这个时候却不能泰然处之,“是阿泽带着我们从暗渠下面爬出来的!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他猛地抬头,眼底微微见红,连声音都有些变了:“暗渠?”

见此神情,我顿时鼻尖一酸,眼圈也跟着红了,从刚才就一直忍着的眼泪扑扑落下来。

酒窖下的暗渠,阴闷潮湿,脏污腐臭。才刚会走稳的轩儿边哭边蜷曲着身子奋力爬行的身影,知夏奄奄一息的哀求声,还有,我的血流入她体内的时那种锥心刻骨的痛,此生,再难忘记!

自顾伤心,却没发现整个人已经被皇上紧紧抱在了怀里,力道之大让我一时连呼吸都困难。

“颜儿!颜儿!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手劲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我揉入他的身体之中。

我用劲推开他,心里因为渲泄而稍微轻松了一些:“世间的事,谁是谁非真能说清?或者是我拖累你也说不定!你是君王,凡事当以天下为重,你即使问了父亲的罪,我也不会怨你!”

我真的不怨,因为我知道站在主动位置上的不单有你,还有我父亲!

他不知道我心中的想法,只悠悠叹道:“你还是在怨我!”

窗外,袅袅炊烟低低盘旋,似乎将他带入回忆之中:“轩儿周岁,匈奴为何会掳去月氏使者?因为他们得到消息,月氏带了西域地形图来与天朝交好。”

我一脸的讶异:“你是说,父亲故意透露消息好让天朝有发兵匈奴的理由?”

他苦笑:“若没有证据,我不会说!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此事已经过去。”

我微微颦眉,心中早已信了他的话。

“若在我和你父亲之间作个决择,你会选谁?”

我一愣,半晌才说:“当时,我选了你!但是,现在已经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了。”

我怎么能忘记,在椒房殿之中迫切的盼望着帝师的到来?又怎能忘记,在桂宫里是如何的将自己的心捧出摔得粉碎?

他没听出我的话外之音,只是温和一笑,突然又话峰一转:“但我出兵,主要目的却不是你父亲!”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二十一章 一处相思两厢意]

不是因为父亲?那么,乔公公的故弄玄虚又是为了什么?

“可你明明——”

他神秘一笑,鸦青色的头巾飘然起落,仿佛最能融入山水之间的景致。至高处的帝王,似降落凡尘的天人,无论在何处,总是不见俗气。反观自己,一身藕色布衣,白发简单的挽了个单髻,与普通的村妇有何区别?顶多胜了几分姿色。若论起韬光养晦,我应该算是功夫极高的了。

皇上的声音朗若秋风,似笑评天下:“螳螂捕虫,黄雀在后。如果真是这样,谁是最后羸家?”

我微微一愣,转念一想:“晋安王?只是,他行事一向谨慎,就算我父亲出兵,他不见得就会——”

“你可记得有一年,我曾与他大醉一场?”

“当然记得!从没过见你喝醉的样子,简直像个孩子!”我突然想起曾经为他专宠的顾昭仪,想起她臂上红砂,心下黯然。转而又想起什么,然后低低呼了出来:“你是装醉?”

他拉着我的手,在掌心慢慢的画圈:“我是真醉!可我醉的时候反倒清醒,自己说的话别人说的话都是一清二楚!”

我抽出手:“那还是没醉!你故意让别人以为你醉了,然后又趁着酒醉故意放了一些话,误人视听!晋安王以为你要对付我父亲,一来放松了警惕,二来存了坐收渔翁之利的心而开始蠢蠢欲动。但他不知道这是你布的局,局外有局!”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以前有人在我面前说,皇后心思深,我到现在才总算看出来了!”

我扭开脸去:“我不是什么皇后,我的心思在你面前也不值一提,你别再说了!”

说完心里又后悔,我这是怎么了?他是皇上,我凭着什么以为他不会龙颜大怒?我到底是在耍小性子还是真的不准备回去?

他拉着我的手贴上胸膛,那里心跳如雷:“那天,你喃喃自语问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我告诉你,我是真的,这里是真的!别再假装不认识我了,我会疯掉的!大风暴起,砂砺击面,敌军突然消失不见,大队人马失去方向,军医为我剜骨剔毒,我都不曾这样惶恐过!可是当我凯旋归来,本该站着你的地方却尽化灰烬,你可知道我当时的心情?”

我转过头定定地看他:“你知道我在等你,可我不知道你是否需要我等你!你一入大漠,杳无音信,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即将要做什么。京中流言四起,凡有野心者皆虎视眈眈,我急得焦头烂额,你却置身事外!”

他脸上心痛再现,“我自认为布署周详,却漏算人心,害苦了你!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你,无论上天入地,我们同进同出!”

同进同出?当年我昏倒在雨中,醒来之后他也说过这话。可是,为了大局为了天下,还不是毅然将我留下?我断然摇头,语气无比坚定:“我累了,也乏了。未央的宫墙太高,人看不到远处,只盯着眼前计较。我现在过惯了青山绿水的生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他顿时剑眉压低,目光晦暗,仿佛暴风雨的前奏:“难道,连我身边你也不愿意回来了吗?”

风卷云舒,我放松身体,直直地盯着他:“你真的需要我在你身边吗?对你来说,我不是一个影子吗?”

他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耐:“你在说什么?什么影子?你怎么会是影子?你有没有心?看不见我的心吗?”

心中叹了一句,到了现在,看不见自己心的到底是我还是他?不过,换了谁怕也是不能够坦然的,我自己都不能够,又何必逼他?

于是平静地看他:“今日,是此生我与你说话最多的一次,知道为什么吗?”

他幽深的黑眸紧紧看着我,充满着计较,半晌才沉声说道:“知道!因为只是你我,而不是帝后!可我不会放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的眼中充满忧伤:“知道!你怕你不能给我的,别人却可以给!”

他顿时失神,搂着我的手也终于没那么紧了:“你要的,除了我,还有谁能给?”

“你方才说,有些事,男人是不会和女人说的。可先生说,以后他的事,都会告诉我!”

他微眯着眼,将我的头扳向他,紧紧盯着我的嘴唇,眼神更加深邃:“曜?什么时候?”

我不自然的抿了嘴唇,濮阳咬破的地方仍有丝丝痛意。心中轻轻叹着,仿佛又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连声音都变得苍白:“就在你来之前!”

他亦面色惨白,连声音都尖锐起来:“我又迟了一步?”

心像是被撕成了碎片的布帛,我被他推倒跌坐在地上,触到原先的腿伤,不禁痛呼出来。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濮阳冲了进来。

皇上身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嘴角缓缓勾了一抹冷意澹澹的笑:“好!好!他倒是能护你周全!出去!滚出去!”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不免骇然,濮阳将我扶起,也不问原由,单单说了句:“我们先出去!”

我点点头,又回望了一眼,他也正在看我,眼中恨意凛然,双手垂放在膝上,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心中一乱,慌忙掉头离开,身后,“哐当”一声,似乎是茶壶被掼在了地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像利刃在我身上划过。

*

出门不见惜时和阿叶,我立即会意过来,定是濮阳让他们出去了。

濮阳出了院子,找了块石头,上面还是潮湿的。他不管不顾,直接坐了下去。

他的双手静静地垂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如苍松滴翠傲立于天地,一身英姿傲骨被裹在了沉重的玄色之下,说不出的孤寂,甚至连眼眸中寒冷都比往常更甚。

我站在他身旁出神地望着渐已西沉的暮日,风入竹林,偶尔惊起飞鸟,它们扑愣着翅膀飞向蓝天,然后又依依不舍地回来。

良久,才听到濮阳问:“你还好吗?”

我微微露出了点笑容,宛若云淡风清:“嗯!”

他侧过身子,双手抱胸,浑身上下似乎没有一点温度,连笑容都结了冰:“我该喊你白芷还是喊你皇后?”

“那你呢?先生还是——?”

他闷声一笑,如石化的脸竟然柔和许多,眼中的寒意也如冰雪初融。

我亦浅笑,晶眸清亮:“你不怕?”

他被我问住,愣道:“我怕什么?”

我的脸红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他也突然反应过来了,神情渐渐回复冷然。

“为什么不愿意跟他回去?你心里并没有我,本来就是打定主意要走的,别把我当挡箭牌!”

我轻轻笑了起来:“怎么?现在害怕了?急着要把我推开了?”我越笑越厉害,到最后连眼泪都笑出来。

他拧着眉:“我没法和他争,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

他说的我倒不怀疑,他如果忌惮皇上的权势地位,那么他也不是他了。竹宫的他带给我莫大的震憾,让我看到了另外的一片天空。我摇头,神情萧索:“我不愿回去,也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

他一直静静地看着我,冰雪消融:“你昏迷的时候,整夜拉着我的衣裳不给走,当时我……”他突然顿住不说,脸上有一丝懊恼。

我这才注意到,皇上比他斯文一些,身形却颇相像。但昏迷的时候我真的是把他当作了皇上吗?情爱原本就是捉磨不透的东西,难道就在那无意识的瞬间,我全然的依赖触动了他心底的柔情?若真是如此,我只恨世上没有后悔药。

原来,这是世人的通病,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岂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被当作别人,心里不好受吧?所以我不想回去,不想再去做别人的影子!”尤其那个人还是我的亲生母亲,我的脸在风中被吹得生疼,眼睫毛也被吹入了眼中,引我伸手去揉,一揉,又揉出许多眼泪。

“影子?”他的反应也和皇上一样,“你怎么会是影子?你若见过……就不会这么说!”

我故作轻松一笑:“或许,失去方知道珍惜。可是,伤害就是伤害,一旦造成了,再无法弥补!”

“你——”他微微迟疑,极其专注的凝视着我,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似乎都聚到了眼中,浓浓的,烈烈的:“真的有做影子的感觉吗?”

我一愣,没答上话,侧边有脚步声传来,一听就知道是柴叔。

果然,他已到了我们面前,仍弓着腰,仰头静静地看着我们,然后对濮阳说:“主人,最后一味药引也寻到了,您什么时候开始制作鹿胎膏?”

鹿胎膏?我的脸刷的红了起来。

他也有些意外地看了一下柴叔,气急败坏地对我低吼了一声:“别乱想!”

柴叔微微笑着说:“这是我家主人特地为白姑娘配的!姑娘——”

他正说着却被濮阳猛然喝断:“柴叔!”

我悚然一惊,从未曾见过濮阳对柴叔如此激动,立时就明白过来。鹿胎膏一是有壮阳之效,二是可以治不孕,他为我配这药,难道是说……本想问个原由却又释然了,我已经有阿叶,不能再生又有何妨。

他站起来背过身去:“柴叔,不用了,都扔了吧!”

我伸手一挡:“别,做好了给我吧!”

他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却也未置可否:“今晚你与惜时睡一屋!”

我点头,他准备离去的身形又顿住,认真地问:“你当真不愿意跟他回去?”

我又点头,他没再说话,迈开大步向屋里走去。

我怔怔地望着他进去的背影,却在他开门的瞬间,看见皇上仍失神坐在床边,保持着同样的动作,心中又起了一阵悸动。

*

这一夜,我睡在惜时的房间里,只听到隔壁笑语声不断,喊了几回阿叶也不愿意过来跟我睡。只得作罢,身边少了他,居然不习惯。

月到中天,仍是不能入睡,翻来覆去的又担心吵到惜时,远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开始若隐若现地传来。我轻轻地坐起披了件衣服下地,走至门口却又突然转了回来,复在床沿坐下。

害怕万一会碰到他,害怕他又像先前的失控,想起他发怒时的模样……我的心突然漏了一拍,我到底是在害怕什么?是害怕他还是害怕我自己?于是就这样枯坐到天明,直到公鸡啼鸣,见惜时伸了个懒腰,忙躺了下去,拉过被子将脸盖起来。

隔壁没有动静,我松了一口气,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二十二章 相知相绝断肠谷]

*

“娘!”阿叶一头撞入我的怀中,他今天一身浅黄色外裳,衬得小脸更加雪白粉嫩,足蹬虎头鞋也是濮阳为他新买。

惜时跟在后面清亮亮的嚷着:“小猴子,有个爹这样稀奇啊,现在,整个谷里面的人都知道了!”

难怪他额前的发梢都贴着头皮了,估计一大早串了不少门子。异样的情愫在我胸中冲来冲去,总没有可以发泄的地方。

小儿无心事,扭头看隔壁,得意非常:“娘,昨晚爹给我讲了许多故事!”

我状若漫不经心,揪了一下他的鼻子轻声说:“他说是你爹你就喊爹?不怕被人拐走!”

他眉头拧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两个铜铃,稚气的声音透着倔强:“他就是我爹!”

我一愣,手竟然不知道放下。

惜时在一旁又说:“白姐姐,你不愿意留在谷里就是因为他吧?”

我没有看她,却是无声的苦笑。顺手拿起一旁的布巾,缓缓地擦着阿叶的额头。

阿叶又问:“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我愣了一下:“回哪里去?”

惜时插了一句:“当然是跟着他爹回去了!”

我心中一震,有些埋怨地看了惜时一眼,嘴里却对阿叶说:“在义父这里不好吗?”

惜时开始脸上是讪讪的笑意,听我这么说之后,立刻冷若冰霜。

阿叶摇摇头:“好是好,可惜时姑姑说义父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要阿叶了!”

濮阳的孩子……柴叔有深意的笑……鹿胎膏……难道是……!

“娘!好疼!”

我登时收住了手,这才发现,阿叶的额头已然有了一抹红!

惜时将阿叶拉开,今日的她长发以一红丝带高束,额前光洁,说起话来也如嚼蚕豆一般:“阿叶,你快去找你爹!……白姐姐,惜时向来有话直说,不会绕半点弯子!”

我轻轻一笑,静候下文。

“姐姐这般决决不定,到头来,会害了我家主人!你若待他是真心,我不会说半句话。可是,你明明对我说过的,你……”她脸上一红,咬住了下唇不再往下说。

她的心思我多半能猜到,只是眼下,连我自己都是乱糟糟的,我又如何能给她什么保证?

正思索着如何回答她,却看见阿叶一直敲着皇上的房门,却半天也没有动静。

*

山涤余霭,宇暧微霄。残霞依旧,淡雾漫然。

这样的境景,若我孤身闯入,必定会为之倾倒。然而,在惜时的口中,却让我不寒而栗!

乱坟岗!

濮阳家族三百一十七人葬身之地!

濮阳的祖上姓黑,是前朝的相王,为官正直,结果却因为一句“王者任用贤良,则梧桐生于东厢”而死在了前朝惠帝之下。

我倒吸了一口气:“梧桐不生,九州易主?!”

几年前,甘泉宫中的梧桐也曾如此,让我对前朝的这一段往事又熟知了几分,却没想到,竟是濮阳的先人!

惜时点头,红衣束袖之下的手微微颤抖:“姓文的昏君在他脸上带了面具,生生用钉子钉死了!”

往事如逝水,已遥不可及,但此刻听她说来,却似乎历历在目。狰狞的面具,满面的钉子,原来都是那般惨烈的深仇大恨!

冷峻如濮阳,背负了多少代代相传的仇恨?

“……相王的手下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将他尚在襁褓之中的孙子救了出来,一直隐居于死谷世世代代延至今天!我家主人名字其实就是黑曜,濮阳是他祖居所在。”

“你们……都是他们的后人?”

“那些人的后代在几十年前的一场恶战之中差不多都死光了,如今这里住着的人除了主人和柴叔,别的都是没了活路被救下来的。”

那场恶战,就是镜华大长公主所说的,令帝师几乎全军覆没的夺嫡之战?难怪安广帝在位期间,严厉打击文氏遗孤,大概也是为了他们的缘故!

她说着,遥手一指:“他们在那里!”

我以为她是说几十年前战死的人,顺目望去,却看到了皇上和濮阳!

皇上长身立于矮丘之上,月白色的中衣衬得清逸俊朗,然而他的神色却是无比的震怒,如夏火燎原。此时他手中正拿着那张一直挂在墙上的大弓,箭已在弦!

濮阳手持宝剑挡在胸前站于另一矮丘,利箭正对着他,可他神情淡然,似乎对着自己的不是箭,似乎要射向的也不是自己的身体。那种淡然,又透着极大的坚定!

在惜时的尖叫声中,我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挡在濮阳面前对着皇上喝道:“你疯了!”

他凌利的眼神闪过一丝悲凉,声音亦清冷如冰:“不错!我是疯了!让开!”他的弦拉得更紧,两指关节突出,已近极致,弓上的利箭随时都会离弦而出。崩弦声“吱吱”的响,在秋风中越来越沉闷。

濮阳在身后将我轻轻推至一旁,声音低沉暗哑:“你别管!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他神色如常,眼睛直直的盯着皇上,同样未看我一眼。

死谷的寒冬提前到来,似乎飘来天山四月飞雪,四周寒气上升,我甚至不住地颤抖起来。

皇上紧抿着双唇,怒海深眸中更望不到底,拉弦的手定住,似夕阳欲坠入绝望深渊。

金镞箭在阳光下耀眼异常,我亦如弦崩,瞳孔里只余一抹金色,旁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耳中似乎是战鼓响起,又似乎是远方的歌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

那样荡气回肠的歌曲,难道就要消逝?一个是握着四方的上位者,一个是守着四方的伏虎,我心中苦涩难抑。轩辕帝,你到底想要用什么来装饰你华丽的深情?濮阳,你又为何如此坚定?你对我的迷恋本就源自错误,我实在不值你这样的深情!

就算挑起了帝王怒,那也应该由我来承受不是吗?

我缓步站在了箭与剑的中间,藕色衣袂随谷中流风而起,映在那点金光之中,也映入皇上的眼中。

他眼中有痛,不论是否为我,我都不忍再见。于是,闭上星眸,曾经的璀灿黯淡,亦关上倾听的心门。这样的平静,在这样生与死的边缘,连自己都有一丝讶然,以为只是在梵天的梦中。

我的唇像是被烈火炙烤过,连开口都难,却被自己硬生生撕开!

“你何苦……我若能回去,早就回去了。我若愿意回去,也早回去了。难道你不明白?”

珠玉般明润的声音,夹杂着一点点生涩,如壮士断腕。

耳旁有片刻的宁静,似乎连风都止住。

我徐徐睁眼,他的苦笑尽收眼底:“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愿意!”

轻轻吐气,似芝兰芳华:“世人都有愿或不愿,能或不能之事,我也不能免俗!我到底是天朝的皇后,从十四岁那年便已注定!或者,比这还早!无论我愿或不愿,终是不能摆脱!”

他的脸色白了又白,眼睛下的阴影在白袍映照下更见清冷。手势不由得松了几分,似乎连弓都握不住。

“我愿意跟你回去,但这之前——”我长长地吸气而后缓缓跪下,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白发红颜,清艳绝然!是怎样的画面?在这乱坟岗中,真是应景!

“请皇上赐臣妾一死!”

长久的宁静之后——

“锵!”

“咣!”

异响纷起,带着沉滞的步履踉跄声,瞬间又归于平静。

“你……”皇上的声音响起,似乎苍老了十年,“竟如此决绝?”

我无言,只是慎重其事的磕头,一下又一下,泥土被染成了点点胭脂泪,也不觉得痛,只是麻木了。

过去胃脘痛,葳湛教我掐虎口的止痛法,我常掐不好,最后自己悟出个门道,不用指头而改用指尖,居然有效了!因为,指尖掐时,手比胃更痛!

而此刻,我的额头渗出点点嫣红,竟也不觉得痛,身上某一个地方的痛超乎想像!原来,心痛如此之甚!

*

仿佛漫长千年,没有尽头的寂静,一点一点啃噬最初的决心。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踏着破碎的山石而来,我的心莫名的乱响。温润的手指托起我的下颌,我渐已茫然的目光中映出他剑眉紧拧,洵美且仁。

我有片刻的失神,以致他问我为什么的时候,竟然不能作答。

他的脸上浮起凄美的浅笑,温润如初,手指划过我苍白的脸庞,然后是眉,眼,唇,最后是如雪银丝!

“够了!你已为我白头,我还要苛求你什么?失去你的痛,刺骨锥心,我已经历过一次,再经一次又何妨?对你而言,我已经是不期而遇的过客。”

他收回了手指,上面点点姻红是我的血,映在我们的眼里都是绝望。我的泪夺眶而出,他却已经背过身去,如缥渺九天的孤鸿绝鸣外野:“你绽颜一笑,如初春暖阳。我曾想,即使等待万年也是甘愿。……但是,那些已经不属于我。失去你之后我发誓要为你付出一切,今日,为你而放弃你又如何做不到呢?……他愿意为你受我三箭,你为他求我赐死,难道我要留下的仅仅是你们的命?……你们走吧!”

我怔怔地望着他落寞的背影,那里曾是我心之归处。曾经漫天雪地,我伏在上面,心中甜蜜的想起白发苍苍时的相依相伴,安心入梦。

梦里,我曾轻吟浅唱: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与君绝!与君绝!

心中千言竟无语,只有泪水将我尽陷沉溺。

原来,这就是放手!这不是我希望的吗?两相放手!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痛?为什么我还要流泪?

为什么要说这些动人的情话?为什么让我一而再地沉沦?难道,心的付出是为换取永生的徒刑?

刹那,眼前影像纷绕。大婚礼的执子之手,甘泉宫的红袖添香,山池边的情动今生,椒房殿的缠绵悱恻,宫墙外的万年誓言……

山风已渐冷,我却不忍离去,包围着我的是深深的绝望。

黑袍隐隐起伏于身侧,而后,濮阳跪了下来,他手中没有剑。

那道孤寂的背影傲然立于秋风之中,没有回头却似已洞悉一切:“我说过,你不必跪我!从今往后,能不见就不见吧!或许,再见,我们就是生死仇人!”

濮阳无语,只是抱着我的肩将我扶起。“回去吧!”

他的手大而有力,但是,握惯了宝剑的手为何也是微微的颤抖?

我点头,然而每迈出一步,心便更痛一分,只因熟悉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远。

*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二十三章 此生此誓莫犹疑]

秋风猎猎,带来初冬的寒意,霜染红叶,化作漫天血泪。

离乱坟岗远一步,心中的绝望便深一分。才几步,只觉已隔了千山万水,眼泪干了,心空得难受。

濮阳突然停下脚步,我困惑地望他。他一震,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原就有恃无恐,他的箭不会射。只是你并不比他少伤心,何苦?”

我低头轻笑,我又能笑出来了:“你堪称神医,难道不知道治疗腐伤的方法?”

痛彻,才是新生!

他的目光扫来,目光深邃:“你的方法,治标不治本!看你如此,我倒怀疑起自己的初衷来。你现在回头,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摇头,神情楚楚:“回头,又能如何?!”

他沉默不语,整个人罩在黑衣之下,似玄铁冰山。

我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磨砺而出的厚茧像砂石般划过我细嫩的手背。

“对不起,害你被他误会!往后你们……”

我突然顿住了口,眼瞅着柴叔拄着拐杖迎上前来。

他的目光充满了关切:“主人,他……”

濮阳侧过身子注目,望着那万年孤独的背影,神情黯然。

漫天片片枫叶,在阳光照耀下映红了天边!白衣飞雪,黑发飘飘,竟融入不了一丝一毫……

“主人先送白姑娘回去吧,老奴在这候着!”

我的目光自身后移到近前,柴叔弓腰候在一旁,这个姿势仿佛在哪见过。

我微微叹气,转身欲走,脑中突然一闪,又堪堪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再看了柴叔一眼。

似乎一把钥匙,开启了久远尘封的记忆。

*

我居然没有认出来!那一日,我向赤鹰起起飞处寻去,宣室殿中,他也是这般弓着腰迎接着皇后的突然到来,当时,我也是特意多看了一眼。

乔公公那日的惊惶,难道是为了他?乔公公出声止住我的脚步,难道也是为他?转而释然,这似乎也不足为奇,他们本来就息息相关。

摒了心思,继续前行。

然而不过两步又蓦地抬头,眼中一片震惊,柴叔见过我的!

濮阳仍沉着脸目视前方,步履厚重,他揣着自己的心事,丝毫未曾发现我的异常。

我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心中也是翻江倒海。柴叔见过我,应该知道我就是中宫皇后,为何他……

脑中闪过乔公公的只言片语:“……文氏之后……太后……轩辕帝……”

还有惜时的:“……前朝……黑相……深仇……”

我再带了惶然回头,哪里还有什么弓着腰拄着拐杖的老人?那根看似不起眼的拐杖不知何时已然变成了一柄细长的利刃!

他是知道的!他知道黑氏一族血海深仇!他知道文周太后是文氏之后!他知道轩辕帝乃文周太后所出!他知道我是轩辕帝的皇后!

利刃在日光下发着白色的光,照拂了我脑中无数的猜测,渐渐汇聚成一点,他是来复仇的!

柴叔眼中恨意迸发,力贯刃尖,随着蹒跚的步履劈风而进,连我都能听到,为何轩辕却浑然未觉?

差一点!只差一点!

我惊呼着,如飞蛾扑火向着那道孤影而去!

那一池早已凋凌的清莲,是否知道它们的洌滟之下,也有那般绝美的色彩?

利刃劈空的声音悚然而止,因为它再也唱响不起来了!

天地仿佛离我远去,秋风荡涤,纯净的白,纯净的红!

原来时间是如此静止的!

风中的背影终于缓缓回头,白衣划出绝美的孤度!

我看到他的回眸,那里,泪如清月!我感觉不到一丝痛,痛都去了他的眼里。

抬头一笑,想要说,却说不出来,呼吸越来越吃力,血从我的口中、鼻中涌了出来,眼前如血色残阳!

他的眼底,渐渐都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我低头望向他绝望的注目之处,是我的新衣,点点赭红,染着粉粉的藕色,似绽开朵朵红梅。

梅花开了,冬天来了吗?难怪,我觉得如此寒冷!

我终于知道我有多舍不得,即使做影子,我也舍不得离开!

我多想再看看他的模样,他的温润,他的宠溺,他的严肃,他的深沉,我都想再看一眼。我多想听他再叫我一声“颜儿”!多想听轩儿再叫我一声“娘”!他带着轩儿嬉戏疯闹的样子,我也想再看一眼……

脸上血液温热,突然有一滴冰凉溅在其中!

然后,残红渐褪,雪般的白色和金子一般的阳光铺天盖地而来。

意识的最尽头,熟悉的臂弯,发疯似地欲堵住狂流,耳边一声又一声:“颜儿!颜儿!颜儿——”

我看不见,却真真切切的听到,笑容终如朝阳绽放,世界似乎越来越远。身旁越来越静,越来越黑,也越来越痛!

痛彻,真的就能新生了吗?

终于想起来,我从未曾对你说过——

我爱你!

我爱你呵!

因为你是帝王,我爱你!

因为你是夫君,我爱你!

因为你是你,我爱你!

我好悔啊!

*

当日与君绝,再见恍如隔世。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纤手微抬,惊醒身边人!还未看到他睁眼,手已被他紧紧握住。

“颜儿,你醒了?”

他的脸廓,竟似瘦了一圈,原本温和的线条又多了几道苍桑。眼眶深陷,此刻溢满喜乐。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让我想起苍鹰。

“你这傻瓜!”

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我的手背之上,久久才又说话:“不要再离开了!”

他眸中的深情撞入我的心中,君氏,颜歌……此刻,都被我抛置脑后。

我想起昏迷前来不及说出口的话,竟有些迫不及待,半天才挤出一句:“不离开了!”

他似受到震动,白皙的俊容有些泛红,半晌才吐出一口气:“你终于……不再说离开了!”

我垂目,莞尔,注视。

失去才知珍惜,以往,我总是拿来说他,却不知道,自己才是糊涂的那个。

从前如何,情起如何,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比他晚生一十五载,嫁给他的时候,他已经二十九岁,难道,要他将之前的全部抹杀?今日,他眼中只有我,便足够了。

士为知已者死,哪怕只知一日。

他的眼中也有笑意,却只知道怔怔地看着我。

室内红焰越跳越高,鎏金竹节薰炉镂空的气孔中冒出缕缕热气,将浓浓情丝化开。

我轻轻咳了一声,美目流转。

凤穿牡丹的被褥,金雕龙凤的大床,漫纱挑红的帘幔,淡淡清雅的药味,一切似如昨日重现。除了皇家,哪里还有这样的气势?

我又低头打量了自己,柔软的中衣,是绣了瑞草云鹤的蜀锦制成。这蜀锦,多是贡品。

“我在哪?”嗓子本来就像是风干的骨肉,勉强着说了几句话之后,便抑不住一阵剧咳,胸口又疼又闷,像哪处要撕裂一般。

引得他脸色大变,全然没了往日的镇定:“御医!御医!”

立时就有脚步声靠近,只闻声却不见人:“皇上!”

“没事!你同我说说话!”我急忙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指尖竟无一丝力气,袖子从指缝中溜了出去。

他坐了回来,将我的手放进被子,手放在我的头上慢慢按摩:“你昏睡了五天,才醒,要少说话,更遑论用力了!”

“我一定是老了,轻轻挨一刀就昏了五天!”

话才出口,便被他轻轻弹了一下:“你才二十三!”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我都老了十岁了!”

他从容不迫地从床边矮几上拿起一把银匙,缓缓地击打床椽,抑扬顿挫地诵道:“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我提高被子闷着嘴巴笑了一阵,却扯动了伤口,慌得他忙放下银匙,严肃起来。

“我忘了你不能笑……”

“我头发白了!”

他伸手过来,指头在发梢间缱绻缠绕,浅浅笑意溢于唇边,似在说着一桩秘密:“我也有白发!”

心中荡起一阵暖意,初见时,我十四,他二十九,恩爱帝王家。如今,我二十三,他三十八,白首之约已至。

“以后,就算你说要离开,我也不放手了!”

他的情话绵绵如箫笙,星眸点点亮光,只专注我眼中的神采。

我不忍破坏这和谐美满,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阿叶……呃,轩儿呢?”

他又替我掖好被子:“你别问,且闭目养神。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我一件件说给你听!”

我点点头,果然依着他,闭上了眼睛。一片漆黑,但心神却十分平静。

……

“谷地湿寒不宜养伤,你高热退过之后,我便带你来了陵阳行宫。只是,你的身份仍是秘密,所以轩儿暂时和曜在一起!”

我皱了皱眉。

“你担心柴叔?他……已经自尽了!”

我睁眼,翦水双瞳中写尽震惊!

他脸上微微现出一丝不悦,伸手拂下我的眼帘,又说道:“他这些年,真是机关算尽!”

“他其实……”我想说,他其实也是有原因的,又生生地住了口,将秘密咽回心底。

“我知道!他因为母后而迁怒于我!”

我的眼睛又攸然睁开:“你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王姬告诉我的!我才知道,我这个皇帝,名不正言不顺!”

我赫然明白过来,为什么皇上在见了王姬长公主一面之后,就定了尚静柔做淮王妃!

“那么,她和东山王——”

“让你少说话,怎么话头这么多?以后什么事情都告诉你好不好?哎!谁教我的小妻子是个爱操心的呢!”他宠溺一笑,我的鼻头突然就酸起来,幸福就是如此简单,我却绕到山穷水尽。

“东山王在甘泉山守陵,没有兵权,能兴多大的风浪?但若是换作晋安王,手中有重兵,又有大儒,情势于我就非常不利。当时的我,只有一个选择,先发制人!”

皇权的明争暗斗,我自小便知道。任何的一个不谨慎,都会招致全盘皆输。他此刻说起来云淡风轻,但那些潮流暗涌的岁月,他要花费多少心血?

“濮阳先生知道吗?”

问过之后又后悔,忙睁开眼,神色堪忧的盯着皇上,却见他浑若未觉:“知道与否并不重要!对于善恶,他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他不能为了仇恨而活,他有他的责任!”

烛火啪啪的响着,突明突暗,像是恋人的心跳,我和他一下子都静了下来。

他站起来,弯腰替我盖好了被子,柔声说道:“你再睡一会!”

“你呢?”

“我就在外面!”

*

阿暮的话:

谢谢鸿在百度创建《君心泪吧》,谢谢宝妮在QQ群里发布公告。

欢迎大家灌水!

贴吧地址:http://tieba.baidu.com/f?kw=,BE,FD,D0,C4,C0,E1

另:QQ群50228668

*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二十四章 同进同出始夫妻]

南方的深秋,似乎要比北方长些,初冬久久不来,给人神秘感觉。窗外偶尔飘过菊香,混着药草的味道,竟然十分和谐。

濮阳的药见效神速,连御医都为之赞叹。没过几天,我已经能下地行走,只是眼仍有点花。我想起轩儿治病之事,总想找个时间和皇上说说,但这两日总是见他来去匆匆。

行宫内清清静静的承载着百年的岁月,成日里见到的也不过三两人。

他们一色紫棠的宫装,恭敬地称我为“夫人”,而且绝不多看一眼。陵阳行宫住进一名来历不详的女子,皇上对于我的身份讳莫如深,他们最是尴尬。

侍候我的是行宫内一年龄较大的宫女,叫海棠,瘦瘦弱弱的,配着衣裳倒真像是风中的海棠。她的眼睛十分活络,反应也是极快。

外面脚步声刚起,她便弓着腰退下去了。

菊香越来越浓烈,仿佛就在眼前。我睁开眼,果然看到了灿若光华。

笑着伸手接过来,他空出来的双手便伸向了我的臂下。

我将菊打向他的手,顿时,落英缤纷。

“不想在外面陪着我批折子?”他撑在我身前,故意露出可惜的表情。

我闻言,忙弃了菊,双手攀上他的颈项:“好啊,总比老躺在房里好!”

他将我拦腰抱起来,飞快地在我额头上啄了一下,笑涡浅浅泛开。

*

行宫的摆设皆是南方的风格,俏红翠绿,金钩银缠,处处透着秀丽婉约。水天蔚蓝,更别有一番悠雅闲情。

我被皇上安置在了宽大的贵妃榻中,身上盖着雪纱褥,牡丹屏风三面环绕,只有皇上能看见我。我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如欣赏亘绝千古的至美画面。他阅读奏章的时候面容无一丝变化,只有提笔酝酿的时候才稍稍窥见一点。四周静得不可思议,我却不觉得半点无聊,只知道出神地看他。

他头也未抬地问了一句:“好看么?”

我红着脸转移了视线,手指划开云白水袖,无心地随着牡丹的丰韵勾勒线条。

半晌,他放下折子,伸指轻按额头,无奈地叹道:“岁月不饶人!”

我心中一动,便看到数根刺眼的银丝赫然夹杂在他黑发之中。

不免有些嗔怨:“这些日子来,你又要照顾我,又要关心朝廷,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铁打的人也累坏了!”

他眉头蹙皱:“朝廷有焰炽在,不会出什么乱子。几位藩王也折腾不出个什么名堂,西南战事,也是刻意缓兵。伊洛善蛊毒,我军的阵线不可布得太近。”

“伊洛鱼目混珠,我朝出师有名,为何不一鼓作气?如此耗着,再而衰,三而竭,于我们不利!”

他抿唇一笑,握笔的腕重重顿了一下:“我在等一个时机!”

“将士们阵前杀敌,你却在这里,实在说不过去。我身子已无大碍,你还不放心什么?”

他续又低头运笔:“西南战场留给你大哥!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等你再好一些,我们从水路走!”

大哥?君家?我们似乎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不知是我,还是他。

而我,也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比边关战事还要紧:“你要带我一道?”

“不是说好了吗?又忘记了!”

我哑口无言,这两天常面对他这样的指责,因为在我昏迷的时候,他在我身边说了许多话。

如果那样也算和我说好了,我只能苦笑。

“皇上,沙将军求见!”

他身形未动,只肃整了面容,不怒自威的气度在瞬间毫无遗露的倾泄出来:“宣!”

*

大殿中脚步声起,沉着有力而快速,一听便知是驰骋沙场的男儿,如风一般。

“微臣沙平叩见皇上!”

皇上的眼睛盯着奏章,只是稍稍抬了眼皮:“有事?”

“伏昊期已于今晨动身前往蜀川!”

我在榻上微微崩紧了身子,等待他的下文。

皇上若有所思的侧脸看了我一眼,而后问道:“他找到人了?”

“据微臣的探子来报,似乎还没有!”

我的心里直打鼓,但愿伏昊期要找的人不是我!

“他那个白发美姬,你也是见过了?”

“是!”

“如何?”

“不过尔尔!”

皇上轻轻“哼”了一声,随即又问:“较先皇后如何?”

沉默片刻,沙平跪了下去:“不及万一!”

皇上的脸上这才有了笑意:“都说他家富可敌国,如何对一个不过尔尔的女子大花心思?”

“臣禺钝!”

皇上这才正脸看他,挥挥手示意他起来,突然话锋一转:“广川候比朕,谁富?”

他迟疑了半日,小心地说了一句:“伏申!”

皇上点头,脸上竟有满意的笑容:“你说为何我堂堂天子竟比不上一个候王?”

“匈奴犯境,光举国兵力大战就有三次,是以国库空虚!”

皇上运笔流畅,话语不滞:“匈奴灭了,国库空了,受益最大的是谁?”

“当是天下黎明百姓!”

“你也会跟朕说虚的了!朕问你受益最大的是谁!”他不疾不徐,语气却重重落在最字上面。

“微臣不敢!平匈奴,定边疆,八方路畅,互通有无,乃商人之福。这中间,受益最大,当属广川候!”

皇上突然重重的落笔,寒意凛然:“你都明白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明白?”

“这——”

“你还认为他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微臣禺钝!”

“你并不禺钝,只是被人利用!伏家的事朕自有主张,回去好好想想是谁利用了你,别让人家以为朕的人连缓急都不分!”

*

直到牡丹花暗,我才看见皇上站在面前。

“你说更重要的事,难道是指广川候?”

他摊摊手,一副无可奈何模样:“往后要养你,又要养轩儿,不问伏老头子借点钱怎么行?”

我嗫嗫地说着:“我不要你养!”

他隐忍着笑,手指沾染着淡淡墨香细细地抚着我的脸:“沙平真是个瞎子,居然说我的颜儿不过尔尔!”

“当时伏家的丫头故意把我画得面目全非,他这么说大概已经很含蓄了!我受制于人,又不能开口呼救,有什么法子。”

他剑眉一挑,墨眸中隐隐射出寒光:“害你的是他的丫头?”

“嗯!”我突然忆起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不禁“啊”了一声。

我当日跌落悬崖,冲平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但是当我把这事告诉皇上的时候,他的眉间竟有一丝郁色。

“那个叫冲平的,我见过了!”

我手指着他,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她……她知道你……”

他靠着贵妃榻坐下,目光似苍鹰猎食:“我倒是一点瞧不出她哪里在着急。”

我微微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起了怒意。

内官尖细的嗓音突然在殿外响起:“皇上,酒送来了!”

我差点笑出声,这行宫虽说可差使的人不多,但也不至于连送酒的小事都要皇上亲自过问吧?

然而,对上他的目光,我的笑容渐渐僵在了唇边。

酒,葡萄酒,得月楼,冲平!

*

没想到再见会是这种场景,她仍是一身绛紫色的纱衣,妙曼生姿呼之欲出。脸上紫纱蒙面,唯露出清水翦瞳,远远地跪在殿下。

我收回探视的目光坐在贵妃榻上,盯着屏风上艳丽欲滴的牡丹怔怔地出神。

“皇上,最近怎么不见去得月楼?”

旁边的内官低低地斥了一声:“大胆,皇上要做什么岂容你多嘴!”

冲平倒不惧,反轻轻笑了一声:“民女知错!”

我皱了皱眉头,这模样,倒像是见情人似的,不禁朝皇上递了一眼。

他的脸朝着冲平,眼神却斜扫过来,嘴角轻轻扯出一个笑容,似用了极大的劲才忍住。

“朕,一定会去的!”

“谢皇上!”

内官小声的说道:“冲平姑娘,跟我来吧!”

她缓缓起身,姿态优雅大方,这么多年,依然能够迈出如此齐整的宫步。

素手轻抬,有金饰脆响,显然是镯子撞在了酒坛之上。

我在心中暗叹,却听皇上猛然沉声喝道:“回来!”

“皇上?”她转身,语气略略带了羞涩的惊喜。

皇上脸色阴沉,大手挥出,将案上的奏折挥下了地,有几本还落在了我旁边。他丝毫不曾理会这些,而是盯着冲平紧紧地追问:“你手上的玉龙纹镯从何而来?”

玉龙纹镯?我忍不住伸头探望,却什么也没看到。

“是……是……一位故人相赠!”冲平在天子气势下不自禁地又跪在了地上,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人,在哪里?”

我心中一动,眼光落在了近前,一本折子毫无遗漏地摊在我面前,随意瞟过,只看见“祭天”、“酎金”几字。

*

寒月洒西窗,没有什么比我的目光更清冷,也没有什么能比我的心更冷。

我以为,只要我忘记,那个名字就一辈子也不会出现,不会横在我与皇上之间。

我原以为只要自己争取,一切都有可能,结果,天不遂人愿。

我明明想见的,却又一辈子都不愿意遇见,如今不愿意遇见,居然近在眼前!

“我不去!”

他居然有些错愕,不明所以地望着我:“颜儿?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

我定定地看他,心口被绞得生疼。

原来,师太就是颜歌!我的生母!她的清冷,她的慈祥,此刻都成了锥心的利箭。

我的头发散落在胸前,还有几根被风拂起粘在了我发干的唇上:“然后呢?然后你准备怎么办?”

他终于正视我的异样,然而,却还是一副糊涂的样子:“颜儿,你怎么了?”

见此情景,我也不禁犯了嘀咕,他是极骄傲的一个人,断不会故意如此。难道……

思及此,情绪虽平静下来,心中仍似被堵住,幽幽地说道:“我跟你去便是!”

他松了一口气,却未有离开的意思。

我不安地裹了裹被子:“你,你不去就寝?”

他挨了过来,愁眉苦脸的模样:“天气渐冷,娘子舍得当为夫独居东厢吗?”

连白玉般的脖子都被桃花染红,我往里面挪了一点。

被子掀处,一股冷风灌进来,然后,他冰凉的身子也跟着进来抱住了我。

“放心,我就躺在你身边!”

我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一时无语,两眼紧紧盯着他的内衣,思绪在暗夜中淡淡飘散开来。

“睡着了吗?”

“嗯!”

“小的时候,我告诉过她,以后娶了妻子一定带给她看!”

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将头埋在他的怀中。

明天,我该怎么办?

*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二十五章 往事峥嵘道不尽]

枯草沿着河床石阶蔓延,顺石阶而下,便来到陵阳城的正街上。月华如水,才子佳人,各执满腹心事。

他一身象牙白的宽袖长袍,蹀躞带束腰,更显玉树临风。

我则是褐玫瑰红的绣花夹袄,蓟色头巾是他特意挑选,与满头的银丝一齐拢在了后脑勺,挽了个单髻,配上一根花钗,不失优雅大方。

这般的慎重其事,只是为了去见她。

我们步履都迈得缓慢,一是因为我的伤口,二是因为那种近乡情怯的心情。

我是,他又何尝不是?

“如果你见到她,她又老又丑,怎么办?”

他仰望广寒宫,悠悠地叹出一口气:“她才离开的时候,我忙得无瑕去想,待再想起时,已经忘了她的模样。不过,即使她又老又丑,我也能一眼认出来!”

他望着我慎重一笑,像是为我而发的誓言。

我勉力一笑,除了嘴角稍微上扬之外,再无别的表情。

*

依旧青灯古佛,依旧孤冷背影。

颜歌!我的母亲!

她就坐在我眼前,一袭青衣在夜风之下虚无的飘着,像寻不到同伴而孤立的青蝶。

他牵着我的手站在廊下,深深地鞠了一躬:“承德宫故人携内子来访!”

她怔怔着望着墙上,落眼于那幅怪异的画之上:“佛门清修之人,自在尘世之外,早已没有故人。”

她脸上的表情有多神伤?

不知是身体的原因,还是心的煎熬,我无力地抓着皇上的胳膊。破败的庵堂,昏黄的枯灯,我的母亲居然在这里过了二十多年!被男人抛弃,又失去骨肉,这些年,她都是怎么过来的?始作俑者是谁呢?是欺世盗名的父亲还是眼前温文尔雅的皇帝?!

我是该上前与她相认?还是站在皇上身边不去挑破这一层窗纸?

皇上握紧了我的手,轻轻喊了一声:“颜歌,这是我妻子颜儿!”

她身子猛然一震,似是拼尽了力气才止住。

然后,血丝已经从我唇缝中缓缓溢出。

“颜儿!”

*

薄暮云低,心如空城。

孰真孰假,如梦似幻。

皇上送她去的地方不是君府,而是建业。

留下她和夺去她孩子的是同一个人,我的父亲!

没有爱,从来都没有爱!

父亲怎么如此狠心?

身上的力气随着血液一点一点流失,抓都抓不住。

皇上一勺接一勺的喂我喝药,仿佛怕漏掉一滴!

我推开他的手,声音如虚无飘渺的轻风:“我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上,对不对?”

他面上阴沉,固执地将勺中的药送到我嘴边:“乖,喝药!”

我紧抿双唇盯着他,泪水似断线的珍珠。

他叹了一口气:“你如果不出生,我怎么办?”

我的出生是因为有你在等待吗?可是,我之前却不相信你。

“找到君辰枫了!”

一口药喂进了嘴。

我闭上了嘴巴,向后靠了靠:“别伤我二哥!他和父亲不一样!”

他眼中精光稍纵即逝,而后柔声说道:“我答应你,快喝药!”

*

陵阳行宫的歌舞盛宴,来得太突兀。

我坐在珠帘之后,看戏如人生。

皇上在行宫设宴,陵阳的文官武将都列位席上。

陵阳的民间艺人特色的表演,博得场上阵阵喝彩。

锣鼓声声,优人筦弦铿锵和鸣,舞伶身着五彩长裙,扭动着妙曼腰肢,盈盈不及一握。

海棠跪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

突然,鼓弦消声,场上有片刻的宁静。

然后,沉闷的梵乐腾空出世,魁梧的壮年舞者头戴狰狞面具,跳起了佛佗戏。他们或起或坐,或缄默沉思或微笑轻吟,令人震撼。随后,清脆的锣响过后,有竹笛声悠扬自远而近,古老而空灵。

刹那,桂香扑面。

“啪!”的一声,袖中指甲断了,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帘外端坐的皇上微微侧过身子,不着痕迹地点点头,又转回去。

海棠的跪姿稍稍改变,她的背也挺直了起来。

伶人一身霓裳出场,极尽魅惑。她手中桂枝摇曳,不知激荡多少男子的心魂。

我眼中看到的是,她身旁抚笛而起的凤目男子!

优雅而多情,看不到一丝阴谋。就在我要醉心欣赏他的曲子时,他原来低垂的眼睑突然抬起,身形一动,手中的笛子已破空向皇上身在的位置刺了过来!

*

内官的“护驾”声还未来得及响起,场上已是风云突变,原本戴着面具的舞者此刻都变成了勇武之士,将二哥围在了中间。

“放下你的武器,朕既往不咎!”

二哥轻哼了一声:“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一根竹笛上下翻飞,旁边的勇士也一时近前不得。

坐在左上侧的沙平突然抽刀砍出。

“留活口!”

“不!”一声凄厉的喊声过后,鲜血漫天。

我的指尖触在了竹帘上,形如雕塑。

霓裳敝日,亭亭玉姿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月娘!”二哥被人困住,凤目欲裂。他疯狂地打倒了两个近前的勇士,扑到月娘子的身上。

“月娘!”

我的呼喊堵在了喉咙之中,一股甜甜的血腥之气涌上。

“二爷,你抱着我——”

纤手垂下,桂香仍在,花已凋零!

*

白裳惊溅千点红,我静静地坐回帘内,木然地看着沧然泪下的二哥,独自咀嚼着真相的滋味。

当我咽下血丝倒在皇上怀里,当我颤声问母亲为什么不认我,当她焦急地喊出了我的乳名,一切的真相再无藏身之所。

三岁时,她被先帝从那个江南没落的士族带入宫中,从此与家人天各一方。

渴望自由的她,渴望亲情的她,却在错的时候,遇到了错的人,便是错了一生!

母亲比皇上仅大了四岁,却像两代人。枯索的脸上,没有半分神采,只有在诉说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时,我才依稀看到春天的光芒。

然而,光芒如此短暂,似流星飞逝。

她定是爱父亲的,所以被伤得体无完肤还心存美好!她也一定是最爱我的,所以二十余年不敢与我相认。

她指着墙上的那幅画,笑着说那是我的涂鸦!

那幅我看不懂的画,我以为有极深的禅理,所以,她终日面对。却不知道,原来是未满周岁的我泼翻了墨汁而留下来的!

情再难自禁,只能哭倒在她怀里,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娘!

“砰”!是皇上的拳头砸向了草榻,片片草屑飞天舞!

天子怒,万鼓雷殷地,千旗火生风。皇上,动了杀机!

于是,不论他当年放过父亲是为了引蛇出洞,还是他今日诱捕二哥是为了斩除父亲的臂膀,都有了这名动陵阳的皇家便宴!管弦丝竹声中,他的大网早已无处不在。

我心痛地看着他布置一切,却又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直到血涨满了我的双眼,我才发现,真相永远是这么残忍!

沙平怎么会携带兵器上殿?谁给了他那么大的胆子?

*

眼前之人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爱穿白衣,爱说爱笑似夏日阳光的二哥了。

他的背影萧索,似乎已经寒冬的风霜。

我紧紧的从身后抱住他,一言不发。

他布满剑茧的手包覆着我的小手,温暖如初,但却在微微的颤抖。

“颜儿,方才二哥还以为眼花了!”因为先前的嘶喊,他的声音有些喑哑,再无过去“胖冬瓜”的爽朗!

“二哥!”

他低下头去,声音中饱含着痛楚:“月娘死了,你该喊她一声二嫂!”

“嗯!她像极了一个人!”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转过身来,眼睛布满血丝,嘴角却抿着一丝笑意:“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她在我心中早已不是影子!”

“真的是知秋?为什么你们……她的亲事是我……”

“我知道,不怨你,我和她断不可能的!我该谢谢你,没有误她终身!”

我愕然不语,他猛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颜儿,我与她……她与我……我其实也不是母亲亲生!”

我颓然退后,失声道:“二哥?!”

他点头:“我的生母是管言!知秋也是!”

一记沉闷的冬雷乍然劈下,震得人甚至来不及去找藏身之地,也来不及掩耳。

二哥与知秋竟然是亲生兄妹?!知秋也是我的姐姐?!我惶然地上前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低低地喝道:“二哥,你莫乱说!”

但在瞬间,我已经相信了他的话,素白纤手无力的从他身上滑下。

他淡淡一笑,无比轻松:“你不要怨父亲,别人都道驸马都尉好威风,哪里能体会到他心里的苦!父亲与母亲成婚之前已有心仪女子,并且还有了孩子,一道圣旨下来,他凭空成了驸马,那个女子也被赐死!”

我登登退后几步,直至抵住了冰冷的石柱才能站定。

“那……他们的孩子呢?”

“父亲与那女子未婚生子,向来不为外人所知!那个孩子保了下来……就是大哥!”

“不可能!大哥明明与皇上同时……”

“大哥其实比皇上年长三岁!”

难怪!难怪大哥与皇上同岁,看上去却要苍老一些,都说是南征北战之故,却不知道是如此真相!

那么大哥是……

我掩住了口,生怕一不小心会喊出来!那个女子,并没有死,她被带入宫中,做了皇后!难怪她至死都不愿看轩辕帝一眼!

手心被指甲掐出一个又一个月牙形的血痕,她的恨!父亲的恨!几世的恩怨绵绵延续直至今日,何时方休?!

二哥又背过身去:“我刺杀皇上,你不恨我?”

我也跟着转移了话题:“剑一出鞘,岂有收回之理?!二嫂转移沙平注意力时,他们就已经起疑了。你不杀他,他也要杀你!只是,上辈的恩怨为何要你来承担?”

“月娘要是听到你喊她二嫂,一定很高兴……他不追究父亲的罪,不正是为了今天吗?只怪我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大哥就比我强得多!颜儿,最后答应二哥一件事,不要去求皇上!”

“皇上说了……”

“士可杀不可辱!”

“啪!啪!啪!”清脆的击掌声在牢房的彼端响起,天子踏着月华而来,清朗悠然,“好一个士可杀不可辱!辰枫,一别十几载,你还是直来直去的脾气!”

他的步伐沉着有力,仿佛天下都扛在肩上,若星汉般灿烂的光辉连最晦暗的地牢都遮掩不去。

他说话的时候,不会杀人。他若不发一语,才是危险。

不由得心中一宽,语调也轻快起来:“皇上!”

“地牢阴暗潮湿,我担心你的身子!你先上去,我有话和你二哥说!”他朝外唤了一声,立时海棠进来垂手待命。

“陪夫人上去!”

我微一犹豫,手就握在了他的掌心,他的笑容蕴在眼底,让人顿时无比安心。

“二哥,明日我再来看你!”

二哥宽慰一笑,目光长长落在我脸上。

我又看了一眼皇上,暗暗的咬着明日二字。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二十六章 抽刀断水水更流]

*

皇上气定神闲的模样,会让人感觉天下只有喂我喝药才是头等大事。

红烛垂下千层泪,牡丹幔中无败时,寒冷不来。

我虽然觉得幸福,但不想做红颜祸水。早年匈奴的单于曾以此相讥,虽被我敬了回去,他的话却不能忘记。尤其皇上眉间暗藏的一丝阴霰纵横,如风雨前低旋的苍鹰。

我伸出手,腕上的血玉镯透着诡异的赤红色光韵,自我从昏迷中醒来时便一直如影随行:“皇上,我自己来就行!”

他皱了皱眉头,将碗移开了些,边凑在旁边吹气边说:“乖乖喝药!等你好一些我们就启程!”

我突然没来由的害怕,手一直不肯收回来:“去哪里?回都城吗?我母亲呢?”

他注意到我的异样,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你母亲不愿离开,也不愿意回建业,我打算送她去静业庵。而我们则由水路前往蜀川举行祭天仪式!”

我拿过药碗一口喝尽,药味在舌尖辗转,极苦过后,淡淡品出一丝雪参独有的甘甜:“祭天?难怪,伏昊期往蜀川送酎金!”

他伸出食指轻轻替我拭去唇瓣上的残汁,如释重负地将我搂在怀中:“你如何知道他是去送酎金?”

我蜷着身子,全部重量都放在了他的胸前,手指缠着发梢,将夜桐的事细细说给他听。他听得甚为有趣,尤其说到拿了一锭酎金时,他抚着前额摇头闷笑:“没想到你这么泼辣!和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一样!”

眼中水气氤氲,又听他给说了些母亲年轻时候的趣事,听着听着,忽然一片黯然。

看似宁静祥和的表面,背后还有多少的翻云覆雨?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错,到底是谁的错?

兰若错了吗?

先帝错了吗?

父亲错了吗?

母亲错了吗?

二哥错了吗?

皇上的眼底也有歉然,我轻抚着他的眉心:“我想轩儿了!”

“我知道!”他背过身子将药碗放回矮几上,好一会才转过身子,垂着眼睑将我的双脚放入被中,“我又何尝不是!”

我压低了头,任万千银发流淌在丝被之上:“对不起!是我任性!如果当初没有听信谗言,误会你和母亲,也不会生出这么多波折!”

他坐正,撩起衣摆,摸出件东西,竟然是我当年为他缝制的荷包,已显旧色。

他抚着盘龙云海的丝丝金线,眸中忽然闪过动人心魄的笑意,更见风月澄明。他拉着我,从荷包里倒出个东西在我手中,顿时手中一片冰凉,贴着掌心温宛柔润,原来是和合如意,比从前又光亮了几分,想是时常触摸。

“你在哪找到的?我记得……”从椒房逃生出来,我再也没见过它。

话未说完,他的唇已经贴了上来,如北地的狂风,带了南国的湿润凉意,还有熟悉的气息。

我闭上眼,便听到心跳的声音,浑身绵软无力,连紧握着玉佩的手都不知放在何处是好,他圈住我的手如磬石般纹丝不动,生怕我会逃开。

冰凉的舌尖缠绕,舞起一片旎丽的玫瑰艳红。我战兢着开始颤抖时,他却突然放开,换在我唇边轻轻啄了一下,然后就紧紧搂着我。他的喉结抵在我的额头之上,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灼热。我一动不敢动,唇上的热度未褪,脸上芙蓉花开。

良久,才听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将我放开,眼角带笑:“在这世上,纵有一切不可能,但你仍会是我的皇后!无论你是谁,我烈炎的妻子只有你一个!”

我泪眼朦胧,所有的一切,暂时都被忘记!

当然,只是暂时!

*

气肃而凝,露结为霜,我身着雪白的单衣赤着脚站在未央宫的大殿之上。

脚心触到地砖的寒气,似蛇蜿蜒而上。

我看到父亲向我走来,身着银白色断爪莽袍。他行色匆匆,越过我的时候,竟轻而易举将我忽略。

我随着他的步伐转身,天子上玄下纁冕冠,旒贯彩玉。明黄九龙腾云冕袍,石青领袖,金如意缘边一直延伸到他的手掌。他的掌中握着纯金诰印,正是军中亲封父亲为大将军王的金印!他脸上的笑容一层不变,目光只定在金印之上。

父亲突然从莽袍的宽袖中掏出一把铜剑,直直刺了过去。

登时,大红的一片……

映照在血光中的我的脸,一片漠然!

心口剧痛,我怔怔地看着顶上大红的帷账,半天才缓过劲来。

原来是一场梦!

然而,身旁却无人!

我噌地坐了起来,冷汗直冒!

皇上呢?

随意披了件衣服,揭开层层厚重的缀着繁枝牡丹的幔子,风入契领。

一个影子无声无息的迎了上来。

“夫人,更深露重,还请回寝宫歇息!”

海棠,这个看起来没有一丝重量的宫女,在紫色宫衣之下却无时不透露出一种让人信任的感觉。她的眼睛仍明亮如月,似乎不曾被夜色笼罩。

暗金绣屧轻轻地发出脆响,在这寂静深夜,想必也能传到很远:“皇上呢?他明日不是要去天赐寺?”

她盯着我的双足,眉间一丝郁色:“在大殿呢!”

我拢了拢衣裳,神情不无惆怅:“都城来人了?”

她的秀眉微微舒展,却掩不住一脸讶异,薄薄嘴唇较平常张大了两分:“夫人知道?”

我浅浅笑开,带着几分故意的自得:“这个时辰还能让皇上起来议事的,陵阳城内除了沙平大概再无别人。可若是沙平,皇上何必在大殿召见?你既然说我猜对了,那我再猜一猜,来的是祠官大人还是哪位散骑常侍?”

她的唇又张了一分:“夫人,您说的这二位可都来了!”

“都来了?”一直水波无痕的我也微微吃惊,“都城出了什么事?”

她慌忙摇了摇头,引得双鬟间的珠花一个劲的乱颤:“这个奴婢不知!”

我盯着她,半晌才转回了身子,耳边传来她轻轻的松气声,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

我驻足回首,神情坚定:“我要出去见一个人!”

*

得月楼,熙熙攘攘,曾几何时,为了招揽客人而设的迎宾不复再见。这一切,得益于桂坊的倾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莫不叹人生悲凉,如西风独去。

这里,有一大半曾是桂坊的熟客,他们曾品桂酒,笑看萧笙独舞。而今,又有几人回眸?

我坐在三楼临水的包厢,正好将环城河桥的景致尽收眼底。

帘外的人影晃来晃去,我只当不见,就这么一直悠然直得的喝着酒楼里的香茶,直至一顶青灰色的两人小轿出现在我的眼中。

不多时,海棠掀了帘子进来,带进浓浓的葡萄醉香:“夫人,她已经到了!”

“请她进来!”

她垂手退下,掩帘的瞬间眸中闪过了一丝异色。

竹帘再度被掀起,我侧过了身子,香茗清芬。

一袭暮柳绢裙曳地,仅露出青丝履尖,素静的妆扮让我在恍忽中将曾经的宫墙恶梦淡忘。

放下釉陶茶瓯,一丝异样心情也随之滑入宽袖,我的声调平静如初:“你来了?”

眼前人一震,足尖微微顿地,失口喊道:“皇……”

我站了起来,云袖掩口轻笑:“我如今已为人妻,再不要喊黄小姐了!”

她的脸色苍白,眼角略见疲态,听我如此一说,不禁怔在了当地,不知该如何行礼。

我指了一旁的坐榻示意她坐下,指指外面,又指指自己的耳朵,她终是领会,暗暗点头坐下。

“看来你过得不错!”

她迟疑一笑,双手笼在袖中,声音压在了唇齿之间:“其实得月楼推出葡萄酒时,我就有猜疑。想必皇上当时也有所怀疑,不然不会临时决定亲自去蜀川祭天,而让淮王回朝。后来又听拙夫说行宫进了一位来历不明的女子,我想到了您,但又觉得不可能!”

“我近日也是知道了许多不可能的事,你说的不可能,又何止这一桩?!当日得月楼一见,你丰姿绰约,可今日再见,却是大相径庭。你为何事发愁?”

她的脸色白了再白,笑意终究挂不住,伸出一手扣在了案上:“瞒不过你!桂坊真的倒了?!”

我点头,中指在瓯旁轻叩:“你如何知道的?这事与你又有何关系?”

她惨笑,夹着枯草的颤抖:“拙夫在月娘子身上看到与我一模一样的玉佩,所不同的是我们的玉佩背面分别刻着是对方的名字!”

我苦笑,便是瞎子也能猜出来了!

“沙将军行伍出身,性格自然暴躁了些,你跟他好好解释一番也未必不可。”

她摇了摇头,仅一支碧玉梅花簮点缀云髻,着实与她将军夫人的身份不符。

“他若是肯听,桂坊何以到如斯地步?”

捧着茶瓯的手一抖,云裳点点透。

便宴上的一刀,倾了武者全身力气,一击必中!

我以指沾茶,飞快地在案上写下几字,随即又以袖口抹去,静静地看她。

她惊疑不定,目光中有闪躲,有惧怕。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二十七章 凤凰于飞天际高]

皇上一身羽白长裳,配着玉冠,备显儒雅,笑容可掬地立在马车旁,右手还作了请的动作。在陵阳城独有的淳朴民风之中,他的从容显得高雅而脱俗。而他的特别,不仅在他出色的相貌和华丽的衣着,还有他的笑容,以及眼睛只注视一处的霸气。我站在得月楼的大石狮前,侧着脑袋与他对视,却丝毫不觉讶异,也是笑意盈盈。

得月楼前人来人往,引得不少人侧目。海棠眼睛一直在注意着来往众人,神情却随着我们的对话而改变。

他伸出修长二指夹起了我的袖摆,笑容略见无奈:“若有不想让我听见的,我可以当作没听到,何必跟这衣裳过不去。”

袖口印着暗青藤罗的经锦沾了茶水,浅浅泛开一片,久久不干。

我没有收回衣袖,手顺势就搭在了皇上的腕上:“几时到的?”

“你希望我听到的,自然是一句也没漏掉!”他扶着我,手上一用劲,便将我抱上了马车。

让海棠帮我约知秋出来时,我就预想到了一种后果,她会偷听我们的对话,然后向皇上报告。只是没想到,皇上会直接来了得月楼,而且一直坐在我们隔壁。

缀着珠子的帘帷随着马车的前行而轻轻颤动,车轮的轱辘声将我们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

我靠着他肩膀把玩着头巾垂下的流苏,笑容可掬:“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以为顶多是海棠传话给你。以你的身份……怎么会来作隔墙之耳?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不是很清楚。但沙平的动机,我倒是能猜个七七八八。若知秋再一味的搅合进来,只怕起了推波助澜的反作用。这个时候,她能置身事外最好。”

因为世人总讥笑沙平是靠了裙带关系,才得到重用,这造成了他急于立功的心理。剿匪固然能立功,但若是揪到广川候的错处,对于天朝国库空虚更是大功一件。所以之前,月娘子几下一挑拨,他便专心去查伏昊期。但后来,却突然对剿匪之事上心起来,可以说是事必亲躬。这中间的转变,虽说与皇上的督促有关,但更重要的一点,只怕是为了知秋。不然,他不会大着胆子向二哥砍出那一刀!

所以,我在案上写下了“欲擒故纵”几字,这话并非不想让皇上听见,而是不想让海棠听见。无论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后宫干政总是忌讳!

见皇上笑而不语,只是一味地看我,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你喝酒了?”

“没有!只喝了杯茶。这的葡萄酒,之前听说了,就巴巴地赶来,喝着只觉千般滋味。但遇见你之后,反倒不想喝了。我要喝的,是你单为我酿的!物美贵在用心,你酿这得月楼的葡萄酒时,心里恐怕只有苦味。我心中愁闷,倒还可以入口,现在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可不想再品尝苦滋味!”

我轻轻地捶着他的胸膛:“都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说话绕来绕去的!”

他将我的手压住,放在掌心,血玉镯光彩流动:“是啊,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从见到你直到入宫是十年,长乐未央是十年。你入宫的时候,那么娇弱的一个小人儿,却做了我的皇后,成为众矢之的。我总觉得你还小,忍不住将你保护在身后,却忘了,我们是夫妻,你若不能与我一起翱翔,如何能体会凤凰于飞的乐趣?”

“凤凰于飞?”我想起从前他曾送我的压胜钱,不就是这几个字吗?但,我再努力,能追赶上他的速度吗?

“有人说夏至日紫微星垣不明,青龙白虎朱雀不见,大凶。所以,我选在历来被仙家称作紫气祥聚之地的蜀川夷闾圣山祭天。这一招,十年前我便用过,如今,他们才用……今日我在寺中遇见一游僧,你猜他说了什么?他说虽然紫微呈凶,但会有贵人相助!”

我缩回手,将镯子往上捋了几分包在禅衣的袖中,那抹血色隐去,心下也觉安宁,于是浅浅笑道:“贵人都有吉兆,高僧可有暗示?”

他顺势靠过来,神秘莫测状:“天机不可泄露!”

我张了张嘴,到了边上的话又咽了回去。天赐寺百年名寺,高僧不少,而游僧,惯了云游四海。只是说的话都被记录在了史官的册子里。我不由抬眼偷偷看了一眼皇上,他也在看我,墨眸清亮,笑容淡定似乎根本没有什么阴谋。

他身子朝后靠向车壁,唇角若有似无地上扬:“我既然答应你不伤你二哥,就必定会做到。沙平在背下做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么?若非他故意走漏风声,朝官们怎么会将陵阳强匪与你父亲联系在一起?”

观沙平行事,多是意气所为,可见此人并非心机深沉之人。若真是为人利用,那么会是谁?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婚事是君皇后一手撮合,是谁,如此有把握,让他为他们所用,而且又如此不设防?

我翻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原来你故作不知,不是默许,而是另有用意?难道长安的人来不只是因为二哥的事?”

皇上的脸色仍是平静,像是在观看一盘棋局:“表面上看是这样,但……朝中事,你知之甚少。你父亲已经赋闲在家,他们如此周密布置最终是为了谁?

我做了个可笑的动作:“难不成是我?他们会跟一个死人过不去吗?”

他突然坐直身子,伸手捂住我的嘴,动作极快。我原本想朝他笑笑,却止在他严肃的神情之中。他轻吁了一口气:“别老再说自己是死人!之前我想,他们要对付的可能是你大哥,因为君家如今手握实权的只有你大哥一人,其余一些人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文职。若是查出来椒房纵火真的与君家有关,树大招风,首当其冲的便是你大哥!”

我脸上的红晕尽数褪去,那可是灭门的罪!绝非辞官或者以金赎罪就能了却的!

“不过,按目前西南战况,即便他们能拿椒房失火一事来给我施压,却也不敢太过明显。因为那样做的后果极有可能是谁来弹劾你大哥,我就让谁去西南带兵打仗!”

我眉尖轻蹙,隐隐觉得这一环一环似乎都那么在理,却又少了些关键的东西。

“有些事情,看似偶然,但细细联想起来,又是巧合之至。前段时间,京兆尹得到了密告,在长安一家医馆里搜出一件东西,正是你当年遗失宫外的金步摇。”

“金步摇,确实是我多年前所赠,没想到引来御史书!”葳湛因为此事被官府通辑,和知夏二人不知所踪,我的脸因为急促而泛起了红色。

他看我烦神的模样,弹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盘着的腿:“来!躺下来说话。有些事情急不得,一急便乱了方寸,这也是别人所乐见的。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有二,一是败坏皇后的名声,二是顺藤摸瓜。无论哪一条,都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已经知道你尚在人世!”

我双手撑着他的膝盖,坐姿改成了跪姿,似仙鹤踏云:“如果知道我尚在人世,那么也就很容易猜到你带回来的人便是我了!”

“你是我的皇后,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帝王家的事,岂容他们随便去猜?陵阳的事办得差不多了,你也已经见过知秋,我们准备启程吧!别人撒了网,我们来收线,如何?”

我将头靠在他的膝上,侧着望他,风霜已在他脸上留下了岁月的印迹,潇洒雍容,气度不凡,曾经温润若水的五官线条更多了刀削般棱角分明,俊脸上笼罩着迷离的尘烟,嘴角抿起一丝玩味的笑意蕴涵光华。

不禁喃喃自语:“鱼啊网啊,何时才能澄澈通明呢!”

他默默抚着我的头发,轻柔说道:“水至清则无鱼,未必是好事。”

我垂下了眼睑,没有再说话。

*

冬季水枯,三江水流不大,少了波澜壮阔的声势,备显薄弱,只有巨岩上的光滑的痕迹可以想像旺水季节时的汹涌气势。一路上山势巍峨高耸,山谷幽深千仞,借着峡谷川流不息的疾风,船行速度倒是极快。蓦然回首,陵阳城已经成了远处的风景,不禁慨然而叹。依稀能见山巅处母亲瘦弱的身影,在寒风中,独成一道寂寞。

她不肯见我最后一面,却用这样的方式目送女儿的离去。

冲修将一串念珠交给我,又说了一句话:“师太有话让贫尼转告白施主,诸生众相,相由心生,境由心转,心系诸佛,珠可助道。还有,冲平师妹在寺中一切都好,她也托我带给你一样东西。”

我带着浓浓的失望,收了下来。母亲送的那串珠子看似像琉璃,却比琉璃更纯净,光润晶莹。皇上说是燕萨石,也是风水石,我倒是第一回听见。

但无论是什么,母亲送的东西,总是珍贵无比,我小心的揣在了怀里。

而冲平带来的,居然是伏昊期的那锭酎金。我拿在手里,突然冒过一个念头,他若是再见到我,不知会作何想?到了蜀川,我们的见面应该是避免不了的吧?

我无言地看着皇上,他淡淡一笑,将酎金拿了去:“这本来就是要给我的,理当物归原主!”

我扑哧一乐,方才的疑虑全然消失不见。

直至水路急转,已看不见陵阳城,母亲所在的山峰也从我的视线当中消逝。

我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龙舟后端的亭子里,呼呼的寒风,卷起云白色罗纱绵袍,调皮的钻进中衣的缝隙之中。

身后,气势雄伟的龙舟金碧辉煌,不见冬色。层楼台观,精雕细镂,两舷浪花翻飞,青山墨色在视线中飞速倒退,感觉像是自己奔行在江水之中。

“这么个吹法,不到蜀川,你就病倒了!”一双温暖的大手从身后将我紧紧环住,瞬间将寒风阻在了他的臂弯之外。

我也不挣脱,只是口上笑道:“皇上,海棠在一旁呢!”

海棠,自出了行宫,她是唯一一个可以近到我身前的宫女。

当皇上登上龙舟开始,我又有了回到未央的感觉,他是天子,担负着整个天下的主人。不过,我愿意等,等到可以与他并肩站在高处。

到那时,山高水阔,我不再只看到自己的脚下……

沿途驿站送来的奏折不外乎祭天、西南战事以及国库空虚之事,将他眉头紧紧锁住。而有时,透着窗棂看他端坐御榻,与同行的文臣武将言笑晏晏,歌舞升平,却依然觉得他的背影如寂寥划过夜空的孤星。

此去蜀川,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

凤……凰……于……飞……

*

阿暮的话: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呵呵,心理上的难关已经渡过了。我的性格像男孩子,比较好说话,忘性也大。接受几位朋友的建议,我决定放慢速度,该写明白的地方一定写明白,不让大家猜得那么辛苦。可能是我有的时候喜欢跳跃性思维,人家说到这的时候,我会突然想到那里。呵呵,这个习惯不好,我要改正。

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二十八章 流水不沾落花情]

船刚行至蜀川境内,河道便突然复杂起来。一会宽若沙场,一会狭窄似玄关。岸边的景色也大不一样。虽说同是绿,却比陵阳的绿更多了嫩意,带着葱翠。

天气也是极为复杂的,明明还是晴朗见日,片刻就是阴云密布,狂风大作,转而暴雨倾盆,还未来得及细细欣赏烟雨丛山,太阳又自云端探头出来了。

我们就像是被老天玩弄于股掌之中,只能相视而笑。

因为河道复杂,船行速度也慢了下来,两弦各只留了一名船工划浆。不再有浪花激打的声音,反而是水流淙淙。

岸边有女子百灵鸟般清脆的歌声悠扬传来:“高高山上一树槐,手把槐拉望郎来,娘问女儿望什么,我望槐花几时开……”

我的笑意被垂帘遮住,并一道将那抹红晕也挡住了,可座中已有人面红耳赤起来。倒是皇上,像没事人一样,不但不脸红,还一副颇怡然自得的模样。

坐在上首的是熟知西南民风民俗的荆州刺史屈吉。他的身材矮粗,浓眉大眼,却有两片薄唇,说起话来快语连珠,见场上一时尴尬,便咳了两声站起来说道:“启奏陛下,现在已经到了南诏郡内。此地与西南蛮夷接壤,民风开放,婚俗并不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在经常举行集会,各族各姓的男女都在这天寻找伴侣,订立婚约。那场面相当热闹!想必现在正是了!”

清脆的歌声还在继续,席间众人有摇头轻笑的,有鄙夷的,也有议论纷纷的。

皇上点头:“你说的便是摇马郎吧?这个朕亦有耳闻!我朝幅员辽阔,各地民风有别,当在情理之中。”

一时间,众人纷纷附合,见皇上不再说话,也跟着欣赏起岸上歌声来。

过了半晌,女子歌声渐低,却不见男子和唱,有人叹道:“哎!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这个说话的人,五官清秀,体态文静,黑色的朝服越发衬得他肤白胜雪。

屈吉笑道:“太卜令大人,你莫小看这里的女子,个个敢爱敢恨,追不到自己的心上人是誓不罢休的!”

太卜令阴侠,据说是当今朝堂上最年轻的大臣,皇上也颇看重他。

果然,没过多久,女子歌声又响起来:“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哥象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我的脸色慢慢凝重起来,而心底渐渐涌上的,是对这位女子,或者说是这地的女子无比纯洁的敬意。尽管素未谋面,她们能够清楚看到自己的内心,对于渴望的东西也有勇气去追求,这种认真的态度让我敬佩。未来的日子,我也应当这样去做。

*

原来,这的人称姑娘为“马”,所以才有摇马郎一说。屈吉的描述,令众人都起了向往之心。

西南的冬季并不冷,只是空气中略略有些潮湿。这里还是漫天的青翠,满地的葱郁,让人几乎忘记冬日已经到来。

我身上已经换上了皇上临时买的一套崭新的南诏衣裙,圆领的五彩花边短上衣,配上一条缀满银片的百褶裙和直筒的长裤,顿时也有了南方女子的韵味。头上是盛装的银帽将一头银丝尽数遮掩起来,银花簇拥,花鸟虫鱼点缀其中,伴着银铃脆响,令我想起大婚时的凤冠。皇上则穿上了对襟上衣,配一条裤脚宽盈尺许的大脚长裤,裹着头帕。我们互相打量着对方,忍俊不禁。

直到夕阳的余晖洒满西坡,草地上渐渐热闹起来。穿着各色服饰的女子像是花蝶般在丛中欢快的穿行,伴随撩人的舞姿,绕过一个个男子,目光中带着挑逗。她们之中不乏容貌美丽者,一个小小的动作,都引来无数男子惊艳声。

男子们不甘示弱,纷纷吹起了芦笙,打起了口哨,场面更加热闹起来。

女子们高昂的脸上蒙上了夕阳的金黄,在心上人的乐声中,飞扬起来。月光如洗,清歌曼舞,将人们带入另外一个世界!男子们更是欢声雷动,也进入到场中,为女子伴起舞来!

也有人向我们走来,但一见到我与皇上十指紧紧相扣的双手,便会心的离去。

我和皇上静静地站在场外,虽然离他们很远,但也被场上的气氛所感染。

直到月色初上树梢,一阵急促的铿锵声之后,“轰”的一声,巨大的火堆燃烧起来,火焰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

然后,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眼光都朝向树林,我们也跟着望了过去。一阵银铃响动,一个双十年华的盛装女子进入到场地中央。

一瞬间,连月亮都失去了光华!

那女子秀发披肩,上身穿一件绣工精巧的短袄,没有衣领,双襟对开,束一条金纱绣花的阔带,胸口敞露,赤着双足。颈项、手腕、足踝均有银环缠绕。她迈着轻盈的舞步,手臂宛如在风中摇曳的柳条,柔若无骨!

晶瞳清澈如水,眉毛纤细,不描而黛,红菱嘴角盈盈含笑,露出了编贝皓齿。

这样美丽的少女,难怪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侧身看皇上,他也正盯着那女子看。我重重的掐了一下他的手,他皱着眉头看我,露出不解的神情,随即又恍然大悟,笑着握紧我的手俯在我耳边说:“此花开过再无花!我只是在想,她的身份可能比较特殊。”

我咬着下唇轻轻的笑着,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小心眼了?于是又转头去看那女子。

只见那女子对这些都视若无睹,一个人边舞边走到松树旁,倚着树干轻轻唱了起来。

那有如山谷黄莺轻盈甜美的歌声,不正是我们先前听到的吗?

难道,她便是那个大胆示爱令我萌生敬意的女子?

我有些愕然,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会拒绝一个如此美丽女子的求爱?

*

月到中天,场上歌舞的热闹渐渐隐去,方才那名绝色女子也不知在何时不见了踪影。仍有人在徘徊,却是兴致缺缺。

皇上拉着我的手,缓缓向江边行去。草地上微有了露气,浸润着清寒的月气。

皇上遥望清月,无限感慨:“南诏与西南蛮夷之族毗邻,有的甚至已经融为一体。这里没有战争的气息,百姓仍活得自在安逸!”

“远离权势与财富,人也会简单许多!”

“颜儿,你想要这样的生活吗?”

我望入他的深眸,认真地说道:“不管是什么样的生活,我只想与家人在一起!”

“颜儿,我不能给你安逸的生活,但可以给你一个家!”

虫儿轻呢,思绪纷飞,我静静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银花洒在他的肩头,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一阵异动惊醒陷入沉醉中的我们,皇上将我拉至身后。循着声响望过去,我们顿时目瞪口呆。只见月光透着松针洒在密林深处,毫不吝啬的照在一对恋人身上,情意绵绵,耳鬓厮磨都入到我们的眼中。

我脸上一红,像是做了专心事一般,忙拉着皇上就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一截,才忍不住笑起来。

皇上故意长叹了一声:“我也想要这样的生活!”

我作势要去捶他,身形却定住了。

*

如青松一般瘦削的身形,如月色温柔的五官,神情痴怔。他的发丝凌乱,衣衫沾了绿草、露珠,还有新泥,背上仍旧一个药蒌,装满了不知名的药草。我怔怔地开不了口,这是我印像当中那个温文儒雅的皇甫葳湛吗?

皇上转身也看到了他,目光中透着凌厉。

一声莺啼从后面惊起:“我找到你了,湛哥哥!”语气中无比的欣喜与娇羞,也是无比的熟悉。

我一震,原来是他!于是面色一沉,冷冰冰地问他:“先生,我妹妹呢?”

那女子不解地看着我,葳湛神情一顿,略见萧索:“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起来,“没想到你也是只重外表的伪君子!”

那女子见我的话说得如此之重,也火了起来:“你这个女人好奇怪,为什么凭白无故地骂湛哥哥?”

皇上向前一步,他浑身散发出的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度登时让那女子的气焰低了几分。他并未看她,而是沉声问道:“你是皇甫葳湛?长安来的郎中?”

葳湛这时才似乎从震惊中平复过来,谦谦有礼地回答:“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

皇上拱手道谢:“内子遇险时,多谢先生出手相救!妻妹的去向,还望先生详而告之。”

葳湛也回了一礼:“不必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至于小荷姑娘,尊夫人离开不久,也不辞而别了!”

二人说话,都是用的尊称,气氛顿时沉闷起来。那个南诏女子瞪着大眼睛在我们三人之间来回打量,却不敢出声。

“小荷不辞而别?她能去哪里呢?”

皇上按住我的肩膀,眼神如炬:“她不会有事的!”

不知为何,他简单的一个眼神,一句话,我心里便安定不少。

那女子拉住了葳湛的衣袖,娇羞地问道:“湛哥哥,她是谁啊?”她边说边用手直指着我,无理得很。

葳湛接到我的目光,脸上大窘,急忙甩开袖子,无奈地说道:“这位是妻姐!”

看到那女子的脸色大变,我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皇上看看我,强忍着笑意说道:“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她撇了撇嘴,神情无比失望:“我阿爸是这里的族长!”

皇上客气了两句,转而对我说:“夫人,我们该回去了!先生不如与我们一道?”

葳湛不假思索便应承下来,那女子想阻拦终是没有开口。

到江边,屈吉已在小船上等候多时,见我们又多带了一人来,不免有些吃惊。待看到葳湛的面貌,更是支支吾吾:“这,这不是……”

皇上瞪了他一眼:“有什么事,上船再说!”

葳湛提着药蒌登上船,像是护宝贝一样护住那堆药。我不经意瞅了一眼,一个一个漆黑的疙瘩,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二十九章 自古多情应笑我]

回到龙舟,葳湛脸上的异色一闪而过,他放下药蒌,默默的盯着我了片刻,之后才转身慎重向皇上行了跪礼。

屈吉因为先前的关系,并没有再询问。倒是太卜令阴侠,对于葳湛身边的药十分感兴趣。

他拣了一个拿在手上,左看右看,十分好奇:“先生,这东西如此丑陋,难道可以作药?”

葳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我的头巾,而后才缓缓答道:“它的名字很好听,叫夜交藤,我看医书上有记载,可以乌发!”

那堆黑石头一般的东西……难道……他来蜀川就是为了这个?我怔怔地望着他略显狼狈的穿着,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

皇上眼中也在此时飞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就被掩饰起来,不过看葳湛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他摆手示意屈吉等人退下,又转身看我,笑容如春风明媚:“朕与先生聊些医理上面的事,只怕夫人会觉得无趣,夫人也早点歇息吧!”

我这才突然想起,我应该要装作不认识葳湛的样子。刚才我可能有些失态,不过好在有面纱,别人未必能够注意到。但是,从头至尾,葳湛的眼神中流露太多让人看不明白的东西,若有人存心,只怕会往那些方面想。首先,屈吉就已经认出来,他便是因为私藏皇后物品被通辑的人,皇上最后留下葳湛,大概也是这个用意吧。

我没有立即挪步,只是静静的看着皇上。一贯深藏不露的他闪过无奈的苦笑,我突然觉得这是老天爷同我开的最大一个玩笑。之前的一切,与之相比,都不过是芝麻绿豆。我,经大婚礼册立的皇后,却阴差阳错成了不能见光的“夫人”!我的儿子,原本是天朝最尊贵的嫡皇长子,如今却不能父子相认。

这一切,只因为我目前的身份,不是大长公主的女儿,也不是天朝的皇后,而只是皇上在途中偶遇的一名女子!

径直回了卧房换回常服,铜镜中的人儿又回复以往的优雅端庄,如雪的银丝刺痛了明眸,纤细的柔荑在纹梅的袖中攥成了拳头……

*

沐而弹冠,浴而振衣,记忆中半山草庐的白面儒雅之士风采依旧。葳湛,永远像山谷中静放的芝兰。

只是,从容不迫的神情在他的指腹触到我的脉博时轰然而变!

“你……”他欲言又止,脸上多了几分孩子似的气恼,“谁让你走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子——”说到这,便嘎然而止。

唇角微扬,我露出自嘲的苦笑:“我自己也很后悔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怨怪的神情未消。转身去开药方,边写边说:“你一定不是后悔离开草庐,你后悔的是以前的事。”

红木花架上的四壁镂空银熏炉,烟雾迂回缭绕,带着艾草的清香,牵动了思绪和呼吸。我出神地望着如帷幕一般的烟雾,聆听窗外细雨滑落顶篷的声音。后悔?我的唇边抿起一丝冷笑,似乎没有时间。

“小荷……知夏……她临走没说什么?”有一丝烦燥,随着不安而来。

“没有……见荷而知夏景,原来她叫知夏。”他望着手中的笔,似乎看着满池青莲,“我告诉她,等找到夜交藤之后,我就放开一切,包括……”他皱了皱眉,续道:“她说愿意等,没想到几日之后就走了……我不怪她,我并不愿意她等……不知道自己能否放开……不过现在……”他转身正视着我,目光中隐藏着决绝,“我再执着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你轻视。但请你让我完成心愿,夜交藤对你的头发一定有帮助!”

他既然这么说,我若再推迟,倒显得我矫情。

*

日夜兼程,一路上再无耽搁,不几日便到了蜀川。

得了信息的地方官早已跪地接驾,百姓夹道相迎。侍女衣带飘飘,晁盖迎风招展,金根车辇鸾鸟立衡、羽盖华蚤,并六马驱策。前有仪仗,兵卫以甲盾居外为前导,副车次第从其后,以四马驱使,声势颇为浩大。

乍冷的天,屈吉偷偷以袖拭额,不住地向那夷闾的郡守递去埋怨的眼神。

直到他发现皇上脸上微微露出赞许的目光,才稍稍地吁了口气。

也难怪他,如今国库空虚,按常理来说,皇上定是不准大肆铺张的。但此番怎可同日而语?皇上一是为安定民心,二是为鼓舞战士,而且各地的王候都齐聚这里,若一切从简岂能让人感受我天朝大国的风范?就是传到西南蛮夷之族的耳里,也必是笑谈。

我坐在副车之上,感慨万千。换在从前,我也一定是和屈吉一样的想法。

可皇上说,人要站在高处,要看得更远……

*

建在圣山永池旁的行宫,云飞雾绕中,直似仙境。

我住进了紧挨皇上寝宫的昭和宫,这里,崇武帝祭天时,晋安王的母亲卫氏便住在这里。虽岁月飞逝,但依稀能见当年卫氏受宠的程度。

整个殿内的用具全以铁梨木为原料,雕工更见细致。尤其是正殿居中一张贵妃榻,瑞草卷珠直腿,拐纹卷草透雕牙条,镶金围栏则是二龙戏珠穿云喷水透雕图案,雍容华贵。更令人瞩目的是铺在其上的竟然是以银狐制成的裘皮。

金玉堆砌在外,这样的深情不过如此!对先帝而言,卫氏是什么?这个答案,我无从得知,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皇上见了心情一定不会好。

“海棠,让人把这换了吧!”我指着裘皮说着,身后却没有回应。

愕然回头,已海棠不见踪影,只有皇上站在殿中,落日的余晖挤进来在他石青色的锦袍上洒下一圈青幽色的孤寂。

他在榻上坐下,又指指身旁,示意我也一同坐下,才问:“为什么要换掉?”

我摸着裘皮上的毛,顺滑的没有一丝阻碍,暖意融融。

“有你在,要它做什么?”

他神情一震,抬手划过我的脸庞,而后浅笑着说:“你说得对,人心更重要!枉我执念了这么多年!”

我想起素来与他不合的晋安王,此刻住在离帝王寝宫最远的西凉殿,竟一时无语。

他将我搂入怀中,我的腰际被硬物硌到,于是坐正了身子看他。

他先是一愣,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入怀:“今日,我已经在朝元殿接受了各封候的祭献。伏昊期也在其中,你当日拿他的,他已经补齐了,这个自然就得还给你了!”

我接在手中,原来是那块金锭,于是轻声哼了一声,又仔细掂了掂,巧笑嫣然:“难怪你今日心情好,原来是收钱了!”

他也大笑出声,而后蓦地收起笑容,脸上神采奕奕:“这点金子不过是杯水车薪!不过——朕总有教他们心服口服的法子!”

握着金锭的手陡然缩紧,他的表情就像是遇到了猎物而兴奋起来的苍狼,在月夜之下绽放着夺人的光芒!

*

昭和宫之所以受帝王青睐,因为它是除了皇帝寝宫之外,唯一一个依着圣山温泉而建的宫殿。

月影朦胧,云鬓松挽,罗裘薄纱半遮胸。温泉水滑,香露芳醇,雪嫩肌肤如凝脂。我将整个身子浸在温泉之中,却突然回想起死谷的情景,脸上不知是否因为热气的缘故,如布满了胭脂。

胸口有点闷,便让海棠伺候我出浴,身上仅着了深紫色的锦衣,丝毫不觉得寒冷。

海棠为我拢起银丝,灵巧地挽了一个简单的如意髻,然后用一方银白色的丝绸包裹。唯有鬓旁泄了几缕湿发。

“夫人,既然觉得胸闷,不如让奴婢陪您在园子里走走!”

我原本是懒动的,可想着皇上召晋安王一同用膳,左右无事,不如走动走动也好。

昭和宫的园子比起长安的御花园,小了许多。但亭台楼榭,却也是十分精致出奇。

海棠提着盏宫灯走在前面,刻意放慢了脚步。

她突然轻轻“咦”了一声:“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人?”

我凝神一看,却是晋安王!

物是人非,在宫中曾见过他几次,清逸俊秀,待人接物都极温文尔雅,谈吐也甚风趣。只是,此刻见他,却是说不出的萧条与落寞。

皇上西征回来后,曾有传言说他病入膏肓,如今一见,大概并非空穴来风。

只是,他脸上的悲凉,许是睹物思人吧?

他也看到了我们,此时再想回避已是来不及,我心念一动,将蒙头的丝绸往额前拉下几分,遮去了双眼。

银色的丝绸之外,月色更显诡异。

海棠向他行了礼,他只作不见,双目直视着我,然后又垂下眼睑,简单行了一礼,问道:“你便是皇上从陵阳带回的女子?”

我深吸一口气,未作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看来……皇兄还是念着旧人!你为何遮去容貌?难道是怕皇兄不悦?”

他的脸色微微泛着坨红,想是喝酒的缘故。我微微欠腰,便欲转身离开。

“放心,凭你这七分肖似,皇上也不会亏待你!本王虽闭门养病,可有些事还是知道的,皇上对你可是用了大心思!”

我怔怔地立在当地,心头升起的不知是喜是悲,抑或是哭笑不得?

“不知王爷为何说这番话,皇上如何,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他一阵冷笑:“你知道这里原来住过谁吗?先帝的宠姬!皇兄让你入住昭和,用意不是很明显?虽然皇兄对于本王母妃的受宠一直介怀,但换作他自己也不能免之。(奇*书*网*.*整*理*提*供)这么多年,我受到的打压,难道不是因为这个?”

到最后,他已是对月喃喃,于是,我出言提醒:“那么王爷刻意的南辕北辙,又是出自什么样的心理?”

“你——”他转身注视着我眼前的丝绸,眼神深邃,“你是谁?朝廷上的事你如何知道这么多?”

我翩然一礼:“王爷闭门养病,尚知天下事,我一介妇人,难道就不可以?”

“好个巧舌如簧的女子!”他转移了视线,带着不易察觉的不屑。

我沉下了脸:“不管此处原来住的是什么人,现在,住的是皇上的妃子,还望王爷自重!”

他似被我的神情镇住,半晌才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道:“你放心,皇兄目前最放心的就是本王!”

*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三十章 西蜀风云正突起]

*

园中不知名的南花芬芳暗吐,假山嶙峋,似一幅率意而成的焦墨山水画,又因为月光的缘故,多了一些苍白。

“夫人!”海棠的小脸伸到我面前,若是我没看错的话,眼神中居然带着担忧。

我微微一笑,将丝绸又掀了起来,眼前才一片清明:“我没事,方才也不是真生气。”

只是,晋安王那一句最放心,从何而来?

照如此说,他认为皇上不放心的是什么?他为什么如此笃定皇上的放心与否?他是故作姿态还是认为清者自清?椒房殿的大火到底与他有没有关系?若是有关系,那么,最近旧事重提的是不是他们?若没有关系,那纵火的会是谁?纪氏与他到底是利益攸关还是悖离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暂时将解不开的迷题都抛置一旁:“再走走!”

出了昭和宫,夜风冷肃许多,将海棠手中的宫灯吹得忽明忽暗。我正想着回去,却见前面有两盏昏黄的灯光向皇上寝宫方向匆匆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