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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君心泪》》 · 阿暮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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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父亲告诉你的吧?可是,皇上待我真的很好,他看轩儿也极重,根本不是你所听说的那样!他重用淮王,因为淮王确实能胜他所任,为其聘王妃亦是长公主出言相求,对于淑妃,跟随他多年,难道不该有情有义?”

“你说的有理,但事到如今,皇上深入大漠,生死未卜。万一驾崩,前朝后宫还有你们母子的立足之地吗?”

“可是,母亲心里面有焰行,怎么会同意父亲拥嫡而立的举措!”

“颜儿,你难道怀疑父亲?”

“我不知道可以相信谁!只是,凭我的直觉,轩辕帝已经对父亲起疑心了!这是一条不归路!二哥,难道你要眼睁睁的,跟着父亲一直走下去?”

“颜儿,为与不为之间不是可以任自己选择的,有时,在命运之始已经注定了的!殿上君王堂下臣,距离的是人心!轩辕帝对君家的防范已不是一天两天,若非如此,甘泉宫内,他为何不借宛空之言打击太傅一派?”

“你知道?”

他身子一震,凤目微闭,沉声说道:“是,我都知道!”

“既然你都知道,就该明白我对皇上的心意!即使他现在身陷大漠,我还是坚信他会回来!在此之前,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以轩儿的名义号令天下!”语毕,便转身不再看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决绝的语气说道:“你,若还是我的二哥,为与不为自然可以选择!”

他伸手拉我,被我推开,一推一搡间,有东西从他怀中落出。我垂首一看,是一块玉佩,样子极为眼熟,仿佛在哪里还见过。

他脸色苍白,缓缓蹲了下去,将那玉佩拾在手中。

“知秋!”对了,这与知秋身上戴的一模一样,知秋出宫的时候,与我一同沐浴,我亲眼所见。

我捂住口,惊讶地看着他滞住的手,不敢想像!“二哥和知秋?”

“不要再说了!”他怒吼一声,将玉佩紧紧握在了手中,几近颤抖。

*

赶回未央,正是华灯初上之时。微垂的夜色遮掩了我满脸的疲倦与痛心。

知夏急急迎了出来,脸色焦灼:“皇后娘娘,淮王在里面等好久了!”

见我一身青衣宫装,焰炽只是若有所思的看了两眼,便不再说话。

待我换了衣服出来,就见椒室之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内官小声唱道:“淑妃娘娘求见!”

淑妃?我看了一眼焰炽,这母子二人怎么会如此巧合?

焰炽神情一变,看了我一眼后便迎了出去,挡在淑妃面前:“母亲,您怎么来了?”

我正襟危坐,正看见淑妃推开了焰炽走了进来,步履快速,夹风带火。她挺直了腰身,厉声说道:“征西之军杳无音讯,外面已在疯传皇上失利之谣言,更有异心之辈蠢蠢欲动!妾身要来问问皇后娘娘,到底怎么办才好?”

她口中虽说是来问我,然而却是成竹在胸,没有一丝疑虑的味道。

焰炽冲了上来,一把拉住淑妃,压低嗓子喝道:“母亲!”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四十章 烟雨江南情和泪]

我坐于屏榻之上,抬手微整华仪,纤荑过处,仍有桂香,正好掩去了心中的一丝烦燥。

却未曾留意,炎炎夏日,何以有桂香?

“淑妃,两军开战之时,你身为后宫夫人居然说出这番动摇人心的话,不怕军法论处吗?”

事情太过凑巧,有如戏文。皇上率大军刚刚进入大漠,便无只言片字传回。

得了消息的王公大臣们蠢蠢欲动,真是应了皇上那句话了:大臣们的争执源自于对皇帝的不信任!

只是,焰炽一直很小心的捂着这些事情,何以流言满天飞?究竟是谁,传出了大军失踪的消息?是无意还是故意?宫墙何其深,竟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掩不住旁人的耳聪目明。

皇权诱人,似撩人的毒药之外覆着一层香甜的诱饵。

殿外夏蝉争鸣,声音略显稚嫩,在传入椒房后已转作“知——了——”低呤,撩起心中的波浪。

然而不管她心中有何想法,我都要止住她的口,不能说出来。一个君家够我分神的,淑妃又何苦跑出来?她若是闹将起来,不更是落了父亲口实?

焰炽亦开口:“母亲,朝廷之事,后宫勿议!来人,送娘娘回宫!”

淑妃的焰气在刹那间遁于无形,她昂然迈步,风姿绰约,柳眉高挑,渐见下垂的眼角含有威仪:“炽儿,你父皇既然命你代摄朝政,便如储君,那母亲自是能说话的!”

“母亲!”焰炽拔高了声音,有些气急败坏。

我渐有笑意浮于脸上:“淑妃心系皇上安危,本宫颇感欣慰。只是关于你所烦忧之事,淮王早有对策,对于他的能力,本宫绝对相信!”

淑妃愕然,半晌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哦,是吗?炽儿,你想到了什么好对策?”

焰炽先是支支吾吾,而后一顿,露出一丝不耐的撒娇:“母亲,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

斗转星移,更阑夜深,椒室的烛火却一直在跳动,间或知夏进来剪去残芯。

我坐于屏榻之上,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姿势。

淑妃平日里为人严谨,今日则太过反常,像是极欲表现什么。

椒房殿的我,目断鳞鸿,仍是空归,手中唯有和合如意,独留我的体温。

父亲已如箭在弦上,而淑妃也作势待发,接下来,还会有谁?

“啪”的一声,烛花跳起,印出我的峨眉,犹如关山万重。

光晕之外,流烟浮动,袅袅娜娜,似几缕丝线,将烛火引入不知名的深渊。

有飞蛾过往,无所顾忌,赴火而去,瞬间幻化成一缕轻烟。

他们,难道不像这扑火的飞蛾吗?

而又是谁,燃起了欲望的熊熊烈火?

知夏频频进出,烛芯被她剪了又剪,烛火渐渐小了下去。

“再剪,干脆熄掉了!”

她被我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肩膀一缩,差点连剪子也拿不稳了,口中忙小声说道:“娘娘恕罪!”

“你有事想说?”

“奴婢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想说又不敢说,你胆子到哪里去了?”

她瞄了我一眼,吐了吐舌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白天您出去的时候,封司簿来过。奴婢问她做什么,她说是替娘娘整理一下书籍,奴婢就让她进去了。可是后来奴婢见她一个人偷偷地在里面找什么东西!”

“找到什么东西了吗?”

“没有!奴婢觉得奇怪,就偷偷的让人跟了她出去,说是去了封淑妃那里!”

我的心咯噔一下,慢慢的连贯着,我出去的时候,柔言就来找东西了,没找到,又去了封氏那里,而后焰炽过来了,再然后,封氏也来了。

是在找什么东西呢?椒房殿里有什么东西是她们所需要的呢?

*

夏夜无风,而门窗轻动,引烛火突然朝一侧伸展,有人进来了!

我递给知夏一个眼色,她立即明了,翩然向东殿轩儿的寝室悄悄移去。

而阿泽也早已闻风而动,眼中映着烛光通红,前爪紧紧扣在地上,如拉满的弓。

“是我!”刻意压低的嗓音中透着疲惫,熟悉亲切,原来是焰炽。

我起身,他已从幔子之后缓步而出,轻拍两下,拂去身上的浮灰,一丝不苟:“我自复道直翻而入,你不会怪我唐突吧?”

还有心思去拂灰,自是心中空明,晓得我不会怪他。但此时此刻,风口浪尖,实在不智。

若被有心人看了去,不知道编派成什么样!原来的顾氏就是最好的证明。轩辕帝虽信,但信不过悠悠众口。

我柔柔抚过阿泽的头,它的须发皆张顿时消了大半,只是仍弓着身子蹲伏在我的身旁。

焰炽见我不语,复又道:“我母亲之言,你莫放在心上!关于储君一事,我从未有过邪念。”

搁在阿泽头上的柔荑微微震动,缘于他的直白。我转眼看他,仍未接腔。

他有些着急:“你不信?在你心中我是那种人?”

我嫣然一笑,带着无奈的轻叹:“你以为本宫会怪你对储君之位起意?”

他恼了,情急之下竟捉住我的手:“我是真心话!”

我大窘,急忙甩开手,脸色微霁,半晌才理清了头绪:“紧要关头,外人就是盼着我们出些波浪,才有可趁之机!你母亲若是单单出于担心皇上,我不怪罪,但是,她若是与外人联手,扰乱宫廷,我决不姑息!又或者她想伺机挑起一些事端,亦是我所不容的!这些道理,想必你都明白!现在不是争储君的时候,我们现在的安乐都是因为有皇上!”

他轻轻一摊手:“你将问题抛给了我,母亲岂会不知道!我警告她不可妄动,因为乔公公——”

他欲言又止,像是有难言之隐。

*

早晨,东边才露鱼肚白,居然听到殿外有鸟鸣之声。

我推开知夏的妆盒,冲出殿门,只见宣室殿上空有飞鸟盘旋而去,赤背蓝身,转瞬间已化作了一点黑影,消失在茫茫朝雾之中。

赤鸟现身,那么皇上——

这时,知夏急急地追出来:“娘娘——”

不待她说话,我已拾阶而下:“我去宣室殿!”

宣室殿因为皇帝的远征而冷清不少,内官宫女也显得比较倦怠。见我过来,纷纷行礼请安,十分紧张。其中一个年老的内官,腰弓得极为厉害,我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脚步却没有停顿,大力推开幔帘,直直向内室而去。

幔帘一掀就见乔公公正在里面看什么东西,听到有人进来,慌忙将那东西藏起,而后脸上堆起和气的微笑:“皇后娘娘,这么早,您怎么到宣室殿来了?”

我有些不悦,走向前去:“本宫已经瞧见了,就不要再藏着掖着!”

他面上露出一丝为难,弓着身子,小声地说道:“请皇后娘娘恕罪!”

我叹了一口气,心下却有些宽慰,乔公公,如影子般跟随轩辕帝多年,果然是忠仆!于是,便也释然:“本宫只问你一句,皇上是否平安!”

他微怔了半刻,眼珠转动,而后用力地答道:“是!”

似长久以来紧崩于项背的一根弦终于被轻轻松下,这才发现自己妆容未整,于是歉声说道:“既如此,本宫便不再问!”

转身,提裙,心里涌上一阵淡淡的酸楚。腰间的和合如意仍在,随着缓缓的步伐发出清脆的环佩之音。

而君王的心,便如同这环佩,虽近在咫尺,但你永远捉摸不透它会如何起伏。

身后传来乔公公的声音:“皇后娘娘请留步!”

我停了步子,却未转身,只是淡淡问道:“你还有话说?”

他向前几步,立于我身后一步之遥:“皇后娘娘可还记得,皇上临行之前吩咐娘娘的话?”

他的话?我不太明白,于是侧过身子去看乔公公,只见他脸上挂着一丝了然的微笑。我微微屏息,想起那个傍晚,皇上的温情脉脉:“为了朕,为了轩儿,多替自己考虑!”

“娘娘若还记得,就当照皇上吩咐的去做!有些事情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皇上对娘娘的心意,娘娘一定要记牢!老奴恳请皇后娘娘与皇上共进退!”

他说完了这番话之后,便突然跪下叩首,引得我一阵发怵。

围师必阙!

一阵天悬地转,我立刻明白过来,皇上一直在做的一件事情——围师必阙!从梧桐叶的时候,甚至是树提伽的时候,他就开始在这么做!

我依稀想起生轩儿时,他在产室之内说的话,原来记不真切,也不愿去深究,可如今,都浮于水面:“这个给你,无论如何朕都要你平安,朕虽恨你父亲,但是不希望恶报由你来承担,你的一切朕都收着,只有你,才能与朕长相守!朕不许你有事!”

长相守,长相守,原来是这样的长相守!只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能安然自若与他长相守吗?

*

半晌,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清冷如冰:“乔公公有父母吗?”

原本伏在地上的他突然震了一下:“老奴是孤儿!”

“原来如此!”我轻轻叹息,“所以你不知道!哦——本宫说错了,你在宫中多年,侍奉两朝皇帝,应该什么都知道!”

“娘娘想问什么?”

“起来说话吧!你跪着,我倒问不出来了!”

“是!”

“听说二十多年前,宫里有个宫女失踪,你可记得此事?”

“娘娘是指颜歌?”

居然一下就猜到我指的是颜歌,可见当年这个女子确实有一番故事。

我微微颔首,等待他的下文:“皇上与相王的恩怨,是否因为这名叫颜歌的女子?”

他缩起了脖子,侧过脸去:“娘娘,这个还是以后由皇上告诉您吧!”

了然一笑:“那本宫再问你,颜歌与兰若是什么关系?”

他微微一滞,脸上神情大变,正待说什么却又突然止住,半晌不曾言语。

“本宫直呼文周太后的名讳,你没觉着是犯了忌讳吗?”

“娘娘,其实,文周太后入了宫,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叫兰若的女子了,因此谈不上是犯了忌讳!”

果然是叫兰若!

“这是为何?”

他微微摇了摇头,像是要唱响一曲千年的绝恋:“兰若,姓文!”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四十一章 传位诏书引纷争]

“文氏?那不是前朝——”

“正是!这个秘密老奴原本打算是要带进棺材去的,但娘娘问了,奴才就说了!皇上其实是个可怜的孩子,文周太后至死都不肯看他一眼!刚刚出生的他,怎么知道上代的恩恩怨怨?”

我有些骇然:“怎么会是这样?!”

他痛心疾首:“安广四年,还是储君的先帝游历江南遇到一名叫兰若的姑娘,一见钟情,后来待知道她是文氏之后已经迟了!那兰若姑娘乃先朝皇朝遗孤,家仇国恨,怎可入宫配于储君?更何况先帝名为游山玩水,实则是暗探文氏动向。文氏遗族被灭时,兰若姑娘误会先帝是故意接近于她,而害其族亡,自是不能原谅,竟然投湖自尽了。那些日子里,先帝就像是一尊雕塑,整整几个月都将自己关在寝宫里,老奴看了都心疼。几年之后,先帝登基。突然有一天晚上,他杀了桂宫里的几个宫女。不过月余,有江南士族之女入宫,老奴送礼服过去的时候,发现那士族之女竟然就是已经自尽的兰若姑娘!可是,她居然认不得老奴了!”

原来如此,想不到文周太后竟是前朝遗孤!想不到从前的过往如此曲曲折折!桂宫的梨花飞雨原来是在相识的最初,那个时候,先帝和兰若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种将来吧?否则,宁愿从来不曾相遇!

我无心再去追问她与颜歌的关系,突然浮于脑中的是另一个极大问题,若世人知晓当今皇上带有先朝文氏的血脉,那么——

于是,我沉声问道:“此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连皇上也不知道吗?”

“先帝行事谨慎,此事再无人知晓了!老奴也从未告诉过皇上!”崇武帝行事到底有多谨慎,从甘太后无出一事便可以得知的,但是——

“朝中没有人认识文周太后?”

“调查文氏时,应该有人见过她,但是她自尽而亡,也就再无人提及。而且文周太后入宫以后一直居于桂宫,鲜少以中宫身份与皇上同进同出,再见到她的机会自然少之又少!她的娘家无权无势,也就无人在意起她来!”

先帝行事果然缜密,一个没有强势后台的皇后,很容易被人忽略。

“当时还有哪些人参与了调查之事?”

“这个老奴就不清楚了,相王应该知道,当时,相王也是一道的!”

一道?!我渐渐对于这事有了个大概的模子,想必不知后来几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先帝不能忘情,而父亲——竟已用情!

那么父亲一定知道文周太后就是兰若!

我的脊背又开始窜上阵阵凉意,皇上一定不知道,我父亲处心积虑的原因——极有可能是为了他的母后!

父亲的恨意,如潮水般涌入我的心田。

……“兰若,兰若,你可知道?”……

可若是轩辕帝知道,会如何自处?当然黯然颦眉对乔公公说道:“你考虑得很周全,此事不能告诉皇上!”

乔公公闻言松了一口气,眼中是绝对赤诚的忠义,我心中一动,婉声问道:

“那么,曹御医的死是否与你有关?”他连文周太后的事情都知道,那么甘太后的事,先帝也必不会瞒他。

他不吭声,又跪了下去。

我叹了一口气:“本宫没有怪罪于你,套你的话说,又是不得已而为之!”

*

回到寝宫,左思右想,心里总不得安宁。

觉得这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连贯起来,却又在哪里少了一个环节。

太阳穴隐隐泛疼,不禁皱着眉去揉,轩儿机灵,跑过来趴在我的膝盖上,使劲的举着手,想要帮我按摩。

轻笑一声,将他抱起,坐在我的腿上。

他举着稚嫩的手抚向我的额头,小脸也微微皱着,越看越和他的父皇相像。

我不禁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小声地说着:“轩儿,想你爹吗?”

因为心急,我一般都是教他说爹、娘的。

他噘起了小嘴,作思考状,而后用力点点头。

皇上在的时候,常常把他逗得咯咯大笑。那清脆的笑声时时让我安心,我的轩儿会开口说话的。

有多长时间,我没有留意他的笑容了?

“轩儿,你爹快回来了!”

皇上应该快回来了吧!大漠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已经结束了?他曾经告诉我:“……兵贵神速!我军需远赴千里之外,车马粮草均耗时耗力,时间越久,被敌人掌握军情的危险就越大。所以必须轻车简装,加速行军,这样获胜的机率就越大……”

轩儿闻言脸上飞扬着兴奋的笑容,俩手“啪啪”的拍着。

这时只听“咕咚”一声,殿外传来异响。

我下意识地将轩儿抱紧,却见殿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半天才红着脸喊道:“母后娘娘!”

原来是焰行,是我让知夏带他过来的。

脸上不由涌上温馨的笑容:“快进来!”

待他走近,才发现他脸上表情严肃,不似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该有的。

轩儿早已从我的腿上哧溜下去,缠着要他抱。

轩儿喜欢他是天性,可他对轩儿,却总有一种疏离的感觉,远比不上他对嘉寅的亲热。

轩儿有些察觉,憋着嘴想哭。

将轩儿抱了过来哄了一会,才会焰行说道:“焰行,这几日你要与轩儿在一起,知道吗?”父亲所能倚仗使之名正言顺的就只有焰行和轩儿,我实在担心,他见我如此态度会从焰行和轩儿直接着手。父亲为官一生,颇有盛名,他也爱惜自己的名声,绝对不会冒然行事。而焰行或者轩儿,是他最好的籍口,尤其轩儿,还是嫡皇子的身份。

没想到焰行别扭的一挥说:“不要!”

我愣住,不敢相信他是那个只会在我面前撒娇的孩子:“焰行,听话!”

说罢向知夏递了一个眼色,她自是有办法将他留在椒房殿。

夜入未央,等待太漫长。

*

清凉阁内,凉风徐徐,立于栏杆之侧,整个未央内外皆收入眼中。

难怪皇上总喜欢在此,登高临下,顿觉胸中郁气如激流转至开阔河床,“哗”的一声便平复下来。

御花园中的菡萏又开满了湖心,粉红嫣然,如美人玉立。偶尔有灸热的夏风轻轻拂动我的淡彩华服,丝带飞舞。

景美由人心,可是心中烦闷,景便留不住人。

我想,若此际身旁伫立的是轩辕帝,又是一番别样心情了吧?

然而却不是,焰炽今天穿着一身浅青色常服,淡紫色玉带绕腰而过,更显年轻俊朗。我想从他身上看到轩辕帝的过去,然而,却没有痕迹。他与轩辕帝应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吧!轩辕帝的性子沉稳内敛,心怀天下,往往于无声之中已统摄全局。而他,虽看来峰芒外露,其实却是随心得很,将一切都看得淡然。

他猛然自远处收回了目光,灼灼注视:“柔言,她有的时候略显偏执,你不可不防!”

我不避忌,大大方方地问道:“你是指她在我那里找东西的事?”

他点头一笑,美目微斜,轻轻哼了一声:“你知道我母亲要她找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

“父皇的传位诏书!”

“传位诏书?我都没见过的东西她怎么能找到?”

“可近日却有流言传出,说父皇早已将传位诏书放于椒房殿!”

我一惊,传位诏书一事确实从来不曾听说,只有可能是有心人杜撰。但会是谁?

他见我脸上惊疑不定,也吃了一惊:“难道说,没有此事?”

我看着他,不能言语。传谣者是为了何种目的?若有此事,那淑妃便是因此而有所行动,而乐见于此的人,父亲必然是一个,因为他更有了出师之名;还有一拨人,那便是晋安王他们,鹤蚌相争,他们必可坐收渔翁之利。

见我不说话,他秀眉微蹙,似也想到了什么:“不论这人出于何种目的,眼下都是将你推到了风口浪尖!你要小心!”

我故作轻松一笑,转而问道:“陪都那边有何消息?”

“王府里暂时没有动静,但是回来的人说这几天王府外面经常有江湖人士出没!”

江湖人士?他们口中的江湖人士是否也如同二哥一般打扮?

焰炽眼尖,看出我的异样,微微低头探询:“你想到什么了?”

我惊醒过来,忙掩饰自己的失神:“呃——没有,只是奇怪!”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良久都没有说话。

我被看得不自在,立刻转移了话题:“你说柔言她偏执,可曾想过原因呢?”

他不以为然:“我这表妹生性便是如此,在她家里也是一等一的要强!没人劝得好!”

一等一的要强?好像确实如此!

清凉阁复道之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近前停了片刻,复又响起,然后两个侍卫打扮的人便入到我们眼帘,呼吸急促:“淮王殿下!淑妃娘娘突然不舒服,让您赶快过去!”

焰炽一愣,看了看我,沉声说道:“我得马上过去!你们送皇后娘娘回宫!”

侍卫对视片刻,而后抱拳齐声道:“是!”

*

寝宫内,轩儿趴在焰行身边睡着了,我提了裙裾蹑手蹑脚的步入。焰行没听见,他的手轻轻拍在轩儿身上,一下,又一下。他的眼睛直直注视着轩儿稚嫩的小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情不自禁的微笑。

终是见到了我,脸上一愣,又微微板起,作出一副小大人模样。

我笑出声来,他急忙朝我一竖食指:“嘘——”

于是噤声,也朝他做了同样的动作。轻轻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扭了一下他的小脸,佯装生气:“焰行长大了,没有小的时候可爱!”

他有些急了,又怕惊醒轩儿:“我就知道,母后娘娘有了弟弟就不疼孩儿了!”

我一惊,皱着眉头低斥:“谁说的?!”

“外祖母说的!”他一昂头,十分的倔强。

叹了一口气,却已无言。母亲对一个稚儿说这样的话,用意何为?我虽不介意,只是,她难道不知道,这样其实伤害了焰行的心?

将他小心搂在怀中:“轩儿小,母后自然花多了心思!等他长大了,母后也会像对你那样对待他!孩子总在母亲的怀里,永远长不大!母后希望焰行和弟弟都成为像父皇一样的男子汉!”

他认真的听着,而后眼圈有些红了,撇着嘴说道:“父皇什么时候回来?”

我无言以对,仍是说了一句:“就快回来了!”

心中却是风雨飘摇,皇上什么时候回来?他要等到局势成什么样才会回来?难道,真要将君家逼上绝路吗?

轩儿轻轻嘤咛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在紧闭的双眼之上洒下浓浓的阴影,小嘴露出一丝微笑,像极了他的父皇。

*

已过辰时,仍不见淑妃来请安,椒房殿中异常的寂静,这突然的空旷恰如暴雨狂风来临之前的沉闷,教人步步惊心。

“知夏,随本宫一道去看看淑妃!”

“是!”

开了殿门,才见往日不过五六人的殿外此刻居然齐遛遛站了十几二十人,而且面生得很。

见我出来,其中一人迎了过来,正是头日送我回宫的侍卫之一!他单手按住剑柄朗声说道:“皇后娘娘请留步!”

知夏挺身而出,喝了一句:“大胆!”

那人一步不让,理直气壮:“启禀皇后娘娘,皇上有旨,由淑妃娘娘代为统摄六宫!”

“哪来的圣旨!”

那守领从左侧的甲馕之中掏出一卷东西,布帛略略有些发白,但一看就知是圣旨。他微微于我面前展开,我便看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着淑妃封氏代掌六宫事务”云云,后面皇帝御玺清清楚楚。皇上远在千里之外,怎么突然出现这样一道圣旨?难道是临行之前便安排好了的?

不对,那布帛之色分明显旧,我心中一动,伸手向圣旨抓去,他猝不及防,便被我抢到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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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四十二章 多情自古空遗恨]

御玺之下,分明记载“轩辕九年腊月十五”!

我冷哼一声:“假传圣旨,你们好大的胆子!”

这圣旨,应该是君贵妃去世时,轩辕帝下的旨意。而后来,我入主中宫,这道圣旨自然就被收回了尚文局。

那侍卫脸色发白,另有一人上前来:“跟她罗嗦什么!把她关起来,消息一放出去,还怕姓君的不来吗?”

如此言语,毫无礼数可言,分明不是宫廷禁军中人!我沉声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然后,立刻便想到了是淑妃!放于尚文局中的圣旨,柔言最方便拿到的。

定下心神,翩然一笑:“淮王也知道吗?”

他愣怔了片刻,而后立即否认:“淮王尚不知此事!”

椒房殿的两扇大门再次被重重合上,知夏焦急万分:“那日柔言之事,奴婢就觉出不对劲了!眼下怎么办才好?”

我按住她的手,示意不要惊慌,以免让两个孩子害怕。自己也坐了下来,细细思考对策。

方才,那人说不怕姓君的不来,是什么意思?

难道以我为饵,诱父亲出兵,再安以逼宫罪名?

这是谁的主意?淑妃?还是皇上?亦或是听命于皇上的乔公公?

若是皇上,他既然用围师必阙之计,就必定已经知道我父亲心怀叵测,起兵只是早晚之事,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但淑妃一介后宫夫人,如何有这么大的能耐?

*

偏偏是淑妃,若换作别人……

我想着当务之急是怎么阻止父亲的入宫,而且神不知鬼不觉。

一转眼便看到了阿泽!

阿泽虽自小在宫中生长,较之野狼少了些凶残,但是与生俱来的机灵劲一点也不少。

殿外的侍卫们睁大眼睛盯着椒房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椒房的暗渠之中有狼悄然而过。

它的嘴上衔着一块玉,正是皇上临走前留下的和合如意,它的项圈里有一封信,上面不过廖廖数语:

“忆往昔,廊桥独舟,犹见残月,故人入梦来。

思今朝,桂宫孤影,唯怜新叶,旧情风摇树。

勿入!”

我不能说太多,唯愿父亲识得这玉。不念及我们,就念及故人吧!

然而等来的却是阿泽将那玉原封不动的衔了回来,项圈里有另外一封信:

“物犹如此,情何以堪!”

寥寥数字令我胆颤心惊,我是否弄巧成拙?这和合如意难道说又有一番故事?

难道说一切都是天意?

不行,我得想办法出去!可是,外面几十号人守着,连飞鸟也难逃,我又不会缩骨功,怎么能从这暗渠之下潜出呢?

知夏突然拍了一下手:“有了!每日不过巳时,浣衣局总有人送干净的衣物过来,到时候,咱们再见机行事!”

这丫头,实在是灵巧,难怪皇上将她放在我的身边。

果然,没过一会,便有声音在外面响起:“奴婢是给皇后娘娘送衣物过来的!”声音十分的熟悉。

跟着,便有侍卫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的是手捧衣物的婢女。

知夏使了个眼色,朗声说道:“寝宫之内有些衣物要拿去清洗,你随巧儿去取!”

而我,现在就是一身宫女装扮,被唤作巧儿的宫女身着华服,头戴金丝凤冠端坐于大殿之上的屏榻之中。

进到内间,我正欲对那宫女说话,她却突然抬起头来,原来是顾氏!

见到我,她也有几分吃惊。

我略一迟疑,当机立断,稳住她不得出声,然后将我目前的处境告知于她,只说是有不明来路之人将我软禁在此,却未说明是谁。

她的脸吓得有些变了颜色,嘴唇抖抖缩缩,也开始发白:“皇后……娘娘……怎么办?”

我将换装的计划告诉她,她过了半刻才恢复了平静,毅然说道:“奴婢全听皇后娘娘的吩咐!”

我一愣,微张了双唇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褪去了浣衣局宫女专属的灰白色单衣,露出雪白肌肤,臂上鲜红嫣然。

我怔怔注目,亦被她察觉,顺目望去,敛声萎然道:“皇后娘娘不必惊讶,其实奴婢被封为昭仪时,皇上从未宠幸过奴婢!”

*

我随着侍卫顺利地出了椒房殿,手上堆得高高的衣服差不多挡住了我的脸庞,真乃天助我也。

第一个想到的是焰炽,但是待我赶到明宫,那里同椒房殿的情况一样,士兵遍布。

不禁心下骇然,淑妃背后能支援她的只有封氏一族,但封氏一族哪来这么大的能耐?

明宫是不能去了,所幸众人皆瞪着明宫,无人注意到此时一身灰衣的我。

转身欲走,却有环佩声声入耳,忙跪在地上并将头垂得更低,直欲埋进了衣服。

眼角能及之处,华彩云裳徐徐而往,青衣简褛如影随行。

正琢磨着是否该去找乔公公,突然轻盈脚步止住,而后上方有声音传来:“浣衣局的宫女,我们王妃有些要清洗的衣服,过来取吧!”

我依言站起,随着她们前行,尽量让自己的步子迈得急促些。

入到她的寝宫之内,突然宫女们退了个干干净净,只见淮王妃“扑通”一声朝我跪下:“臣妾恳请母后娘娘恕罪!”

*

沿着宫墙一直往东阙走去,便出了宫。我已换作平常宫女打扮,又带了明宫的腰牌,侍卫并不阻拦。

尚静婉的话让我吃惊,然而,她的深明大义却是更回令我吃惊。望着她,我有些惭愧。似乎一直以来,我看清楚了某些事情,却总是不愿意去面对。

临近君府,异常的气氛迎面袭来。朱门亦发红得夺目,似用血染。匾上“相王府”三字金华灿灿,光耀无限。

后花园中,烈日灸人,父亲便站立于梧桐树下,沉思不语。

见我到来,微微讶异,不过片刻便恢复泰然。背手而立,须发苍苍,两鬓早已有了萧然之意。

他凝神定目,熠熠生辉,在我开口之初便换了铁青脸色:“事已成定局!尤其我们现在师出有名,你让父亲停手?”

眉头紧蹙,苦口婆心:“父亲,您是久经沙场之将,怎的如此糊涂?单凭一个封氏有这等能耐?若是淮王与她同一个鼻孔出气倒也罢了,现下淮王也被拘在了她的寝宫之中,您难道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就算他们通通联起手来,又能耐我何?为父等这一天已经四十年了!十年磨一剑,霜刃今初试!我不允许任何人挡去我的道路!也没有任何人能挡住我的去路!”

父亲须发皆张,杀气尽显。当一个人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时候,仇恨就变成了欲望的工具。

只是,我不能却步:“父亲,前尘往事,若浮云流水,过去多年,难道还要分个谁对谁错?故人已逝,韶华不再!”

他微微冷笑,往事不堪回首:“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为父亲眼看着她被送入宫中,却奈何不得,那种滋味谁能体会?多年以来,每当想起,便如虫蚁啃噬!和合如意本是我二人定情信物,可也见证了为父的耻辱!”

我微微颤动,寒声说道:“女儿以为父亲见到旧物,会念及故人!皇上是她的骨肉,她怎忍心?何况是您!”

父亲微微一窒,我又说道:“况且,逝者已矣,父亲须善待眼前人才是!母亲跟随您多年,纵是当年有什么错,也念在她为您生儿育女的份上,不与计较。还有大哥,军营拼搏二十寒暑,难道是为了让君家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二哥,自及冠便隐于人后,过得岂是正常人的生活?父亲,纵然再不甘心,他们总是您的亲生骨肉!还有焰行和轩儿,以后如何面对您?”

……

“父亲,女儿已打定主意,并非危言耸听!若父亲跨出那一步,女儿是绝不愿苟活人世了!”

他闻言一惊,眼中满是失望,却又闪过片刻的心疼:“你——”

*

树影轻摇,日光透着密布的枝叶洒下宝石般的光彩。随风而至,有浓浓脂粉馨香。

耳边,威严不失端庄的声音珠圆玉润:“好啊!你认为你父亲很舍不得你吗?”

父亲朝我身后一望,须眉微皱:“公主!”

她手执香扇,徐徐摇摆,身姿虽日渐丰腴,却仍不掩贵气,尤其一双美目,透身出冷冷的光芒,在这烈日之下亦能让人如沐寒冰。

我亦颦眉,愕然出声:“母亲,皇上是您的子侄!”

她不屑一笑,清冷更甚:“东山王、晋安王都是本公主的子侄!可我最看重的是谁,你知道吗?是焰行!你若不生下嫡皇子,好好顺从我的安排,将焰行当作嫡皇子抚养,一切不都没事了?”

墨锭一事,她竟然说得如此轻巧,仿佛天经地意。我心中气极,微微抬高了声音:“母亲!”

她突然脸上一变,连冷笑亦不再有,语声尖刻:“不要再叫我母亲,我不是你的母亲!你的母亲——是个贱人!”

父亲沉声喝道:“镜华,你不要过份了!”

她欺身上前:“难道我说错了吗?你心中不也是这么想的吗?她不是烈炎为了拉拢你助他登上皇位,故意派来勾引你的吗!”

我捂住了嘴,将呼之欲出的尖叫声堵在了喉咙口处。过了半晌,才轻轻移开,仍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父亲,是真的吗?颜歌——就是我的生母?”

父亲正欲开口,又被她抢了过去,脸上复现笑容,得意至极:“呵呵,你还不知道我的侄儿吧?他当初以那个宫女可是死心榻地。我原以为是和皇兄一般无二的痴情种,结果,为了个皇位,就拱手送人了!你还当他简单?还有你父亲,念念不忘初恋情人,偏那颜歌也是建业人氏,也会那轻歌小调,霓裳曼舞,结果一拍即合!”

父亲止住了她的话:“公主,注意你的身份!”

“我怕什么?四十年来,你当我是公主吗?你当我是你的发妻吗?”说罢,她用手一指我又道:“那贱人生下她之后,你取名芷颜,难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芷颜,芷颜,不知道的人以为你是惦记着她,可我知道,你这分明是叫给皇上听的!”

我渐觉虚脱,仿佛从一个局走到了另一个局,二哥说真想最残酷,难道我想要得到的是残酷?如此不堪的真相?!

仿佛不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然而,却是不由自主:“皇上知道我的生母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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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上卷尾声 凤去台空江自流]

父亲面上迟疑,却未出声。

而母亲则飞快斜了我一眼,神色极为不屑:“不然你以为,皇上凭什么会封你做皇后?真的是天命中宫?你生母屈屈一贱人,如何能生出天命中宫的女儿?”

父亲闻言突然敛胸怒目,大手高举,掌背青筋暴起。

母亲吃了一惊,但仍强作镇定:“你敢打我?我乃堂堂大长公主,连皇上都礼让三分,你敢打我?”

她的举止神情,优雅之中略显狼狈。

我对这一幕视若无睹,肩膀却止不住的颤抖,拼命想要迈开步子,却动弹不得。

父亲顿住手,脸色阴沉,眼中布满红丝:“现在还不到你搬弄是非的时候!你若想得偿所愿,就不要跟我撕破脸!”

搬弄是非?得偿所愿?忘着母亲心虚的表情,我冷冷笑了:“父亲,颜歌,我的生母,她现在何处?”

人人都存了心,我怎能因她的一面之辞便自乱阵脚?

“颜儿?”一声清朗的声音带着些许不确定自身后传来,随之而至的仍是淡淡桂香,如花香在侧。之后无力垂于身旁的柔荑被一双大手包容,有粗砺剑茧磨擦,较记忆中更甚。我虽已习惯皇上温润若玉的感觉,但此时却仍觉有了依靠。绵绵地缩在那个熟悉的怀中,脑中飞转。

风未动,云未动,唯有父亲脸上风云突变:“辰枫,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在这里!”

二哥未答他,只是扶我在一旁坐下。他的脸近在咫尺,鼻息沉重,清晰可闻,想必是赶了远路。一双凤目只注视母亲:“您曾说过皇室有帝师,还有七星龙渊剑?”

母亲面上微露狐疑之色,而后平复点头道:“正是,帝师乃我朝开国先祖所建,与一般军队不同。他们隐于山谷,除了执政君王,无人知其左右。没有兵符帅印,唯独听命于七星龙渊剑,作战时也以假面示人,手段狠辣超乎常人想像。但后来经我父皇夺嫡一战,损失惨重,后来便再也不曾出现过。”

七星龙渊剑?我曾见过!竹宫偏殿,屏风之外,陌生男子说轩辕帝将七星龙渊剑给了他。

父亲眯着眼,疑道:“你为何提及这个?”

二哥闻言,美目半张,隐含着危险的气息:“七星龙渊剑出现了!”

“帝师!”父亲脸上略现惊恐,但稍纵即逝。他对我冷笑:“你看,轩辕帝防我们君家又岂是一朝一夕!他给了君家兵权,却将帝师隐藏起来!又让你大哥驻守西南!哈哈哈,那又如何?父亲也早就防了一手!”说罢眼看二哥,神情之中有明显的得意之色。

又是一个棋子!我亦注视二哥,他在看我,目光平静如水,似已掩藏所有。

我蓦地站起身来,语气冰冷:“我,要回宫了!”

二哥拦我,困声说道:“颜儿,你还回去?”

他的眼中有深深不舍,仿佛又回到多年以前,那个少年捏着我的圆脸,乐呵呵的说:“玉做的娃娃!”

我略觉心安,然而父亲的眼中却带着期盼。

深深一点头:“我若不回去,如何能成你们美事?”

此话一出,二哥眼中的不舍顿时化作点点心痛,如万箭齐穿。

豆大的雨点倾盆覆下,教人无处掩藏,衣裳湿透,和着雨,或者还有泪。我不记得自己穿过了多少道宫门,才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

椒房闷热,连阿泽都显懒散。

知夏长吁了一口气:“皇后娘娘——”

我挥手止住她的话头,已是乏力至极,抬至一半便直直落下来,头痛欲裂。

她忙托住我的手,惊呼出声:“怎么这么烫?”

是啊,她的手,在我看来,凉得怕人!

君家听到的一番话,直如在我面前亮起明晃晃的阔刀。轩儿如此稚龄,父亲拥嫡不过是为了建立一个傀儡严王朝,以解他多年心头之恨。再看父亲与母亲似已有默契,如果父亲成事,母亲会允许轩儿的存在吗?

帝师,我此刻竟然希望它真实存在,七星龙渊剑给了我莫大的希望。

我反掌握住知夏的手:“今夜必定有事,福祸难知!他们认为是机会,难道不会是陷阱?我本该担心他们,现在却愿皇上大获全胜,内外皆安!如此,轩儿无事,本宫也别无牵挂!”

“皇后娘娘!”她瞪大双眼,亦牢牢握住我的手跪了下去,“皇上定会凯旋归来!嫡皇子吉人天佑!”

听她这么一说,便像是奔涌而至的洪水找到了突破口,心中顿时少了些什么。我放松身体,任由自己倒在屏榻之上,头仍然剧烈的痛,太阳穴一阵一阵的跳动,疼至牙根。

开始,还知道身边是谁,后来就渐渐的模糊了。

恍惚之中有人将我的手心掰开,丝丝冰凉沁入。

而后,有人长长叹息,我抬手摸索,所到之处,也是冰凉的。

殿外有刺耳的碰撞声传来,动天撼地。呼喊声、马蹄声几乎离我很远,然而却拼命地向我冲来。

而殿内,似乎也不安分起来,间或有物件倒地的声音,夹着模糊不清的斥责声。

后来一切又归于平静。我又开始迷糊,朦胧之中,好像看到殿门大开,五彩祥云款款而至,金光闪耀。

外面有歌声传来,声音崭齐,激情高昂。

我拼命地挣扎,却陷入坚固的牢笼。

*

如此反覆,直到回复知觉,室中一片昏沉,只有半明半暗的烛火洒下一片阴影。知夏俯在床尾,发丝凌乱。

转身,就看到轩儿亦伏在身侧。小人蜷着,丝被已经踢到一旁。我抬手想为他盖上,却酸痛难忍,抑不住低呼一声。

知夏闻声抬头,眼中惊喜掩不住:“皇后娘娘,您醒了?”

我点头,朝轩儿一递眼,她会意:“嫡皇子怎么哄都不愿意回去,这两日都歇在这里!”

两日,我竟昏睡了两日?!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外面——”我看向遮得严严实实的纱幔,隐隐有松油的气味,“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有些瑟缩,神情躲闪,然而我的问话却让她避无可避。半晌之后才小心的抬眼看我,轻声说道:“是相王!”

到底是来了!有了出师之名,甚至忘了投鼠忌器!传位诏书已在椒房的传言,都抵挡不住他进军未央的决心,我还有什么可以相信?

“何人守宫门?”

“御林军!”

我不禁狐疑:“只有御林军?你如何知道得这么详细?”

难道二哥所见有误?但是我亦见过持七星龙渊剑之人。难道真如母亲所说,帝师经夺嫡一战,从此一蹶不振?

“昨夜,淮王曾来看您,将外面的事情略说了一二,又让奴婢好生伺候着!”

我昏迷的时候,他来了?我无暇细问,只关心战况:“眼下情形如何?”

“奴婢也不清楚。”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但观淮王神色,似乎轻松得很。”

我微微一沉,他怎么能故作轻松?

帝师若不出现,御林军的压力太大。以父亲往年的作战经验,这些御林军根本不值一提。即使能守,又能守住几时?

那持七星龙渊剑之人,为何还不出现?难道,他还在等待什么?

我想起那日在竹宫偏殿,他高大的身影、沙哑的嗓音,若有似无的轻笑,渐渐幻化作守候猎物的冷笑。

轩儿微微皱起了眉头,小嘴嚅动了两下,似做了什么好梦,朝我身边拱了两下,又复平静。

我小心的起身,快速的梳洗,心里只想去一个地方。

桂宫!

*

穿越重重防护,我终于再次来到与未央仅一墙之隔的桂宫。第一次,是皇上带我来的。

那个时候,他牵着我的手,笑容中如带了清新的夏河之风:“颜儿,朕带你去看母后!”

那个时候,我是略带羞赧的,如同初见公婆的小媳妇,虽然,明知道,那不过是立于画轴之中的故人。

而今天,我身着常服,青丝简单挽成单髻,略略泛黑的眼圈,透着一丝青色。心情复杂,无法以言语铺叙。

桂宫已封闭二十余载,只有年长的宫女才识得里面的路。紧随身后的是一个罗姓姑姑,神情慌张,一不小心居然绊倒在了石兽旁边。我独自上前,殿门虽然晦涩,但只需轻轻一推,满殿的黑暗便如潮水涌来。

夜明珠亮起的时候,我的目光定在了那幅画上。

纱幔掀起,容颜再度浮现,心中只存苦涩。我细细的观摩,寻味当年皇上是以何种心情画下这幅画?

浅蓝衣裙在冬雪之中,犹见清冷。她的五官平凡无彩,但粉颊通红,连鼻尖也泛红,备觉可爱。她的眼神让我觉得熟悉,一般无二的清冷,但透着无比坚定的温婉。那一刻,我的泪水无声滑落。想像中的母亲的眼光就如这般,只是,她看的一定不是我。

画上有题字,字迹熟悉。曾经红袖添香,看他龙飞凤舞,只是这里的霸气还未大成。

“满园绒雪添情趣,面上红梅应景来!崇武十六年为颜歌作于西园。”

颜歌!

稚气未脱的诗句透着淡如菡萏的温馨,是我从未见过的轩辕帝。

带着茫然落下纱幔,我仍在室中游走,“其实桂宫中有你的画像!”他临别之语言犹在耳。

或多或少还有期待,我顺手掀起下一幅画的纱幔。

调皮稚儿仍蜷在画中,脸上的好奇遮掩不住。上面没有题字,但明显有旧色。在我即将放下纱幔的一刻,却看到——

画中小儿颈中所戴正是我独一无二的金木鱼!

是我从小便一直戴在身上,后来送给了娆儿做满月礼。是以一眼便认出来,那是我的金木鱼!

这——便是他所说的我在桂宫之中的画像?儿时的我,他已经知道?

脑中一片空白——

海深有底,河长有流,水充流千遭终归大海。原来,不论我行了多少路,穿过多少人群,最终还是走到了原点。

*

身后,一阵冷笑传来:“你终于来了!可惜,明白得太晚了!帝王心中,哪里有情,哪里有爱?只有江山才是永恒。到头来,你发现自己不过是替代,亦只会被冠上一个恃宠而骄的罪状!我只羡慕,何以你的神情会与她如此相像,竟教皇上也迷恋?”

我转身,眸子里渐渐恢复了往常的冰冷:“清者自清!”

她微一怔愣,而后皱着柳眉:“你倒是镇定!只可惜,你父亲太贪心!否则,我也不会有空子可钻!”

我不置可否,转身欲向殿外走去,随行的那名年长宫女脖子伸得老长,见我有回去的意思,突然便起了劲。

淑妃却将我拦住:“你以为相王肯定能赢?”

我步下一滞,面上却仍是不带色彩,徐徐说道:“物有生死,理有存亡!什么事情能够长长久久?即使今天得到,明天也有可能失去。为了这些虚枉的东西,而任由别人蒙蔽你的双眼,是否值得?”

她脸上渐渐浮起愕然,眼神带着探究的意味:“此刻,未央正门之外,相王背着皇上擅自起兵,就算有人袒护,也救不了君家!你凭什么能够镇定自若?”

我将目光久久定在了她脸上,平静而自然,她被我看得有一丝退缩。

其实我并不比她高,然而,此时却有了居高临下的感觉:“你威逼焰炽,禁锢中宫,引相王举兵,而后解除中宫包围,造成本宫与外戚勾结的假像,坐实罪名,实在滴水不漏!你如此心急,是因为有传言说传位诏书早在椒房,你心有不甘,还派柔言来找,找到了没有?没有!因为椒室殿并没有传位诏书!谣言背后的主使者是谁?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你可曾想过?”

她为了焰炽,冲动得不似她。原来还心存希望,静静观望。不争宠,不随流,在寂寞深宫中保护着自己的地位。但流言所谓的传位诏书打乱了她的阵脚,又或者,这流言本就是冲她而来。

焰炽所以说椒房不安全,那个时候,他一定知道了他母亲的心思。不然,那日尚静婉不会这么对我说:“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王爷被迫走上一条不归路!”她虽娴静,但不是没主见。

望着淑妃渐渐惊异的脸色,说明我猜测得不错,她如此翻江倒海,背后定有人推波助澜。而那人,说不定便是散播谣言者。又或者说,便是晋安王!于是脸上更加平静:“你为了争储君之位,如此糊涂,出乎我的意料!”

她回过神来,厉声说道:“那又如何?只要相王罪名落下,皇上会再相信你所说的话吗?那些侍卫全不是宫中之人,你去哪里对证?到时你们母子也只有步甘氏后尘!”

“贵妃在时,我笑看昭阳,对她说,只有帝王宠爱才配居住。其实,皇上怎么会让自己宠爱的妃子住进昭阳殿?他儿时的记忆,以及后来的夺位之争,昭阳殿的甘皇贵妃,虽然支持他,但却是以忍辱负重为代价。君芷容那样骄傲的人,得不到,竟冷面事君王,最后郁郁而终。”

“再说甘氏,当年是我将太后失子的真相告诉她,她听了之后,以此要挟皇上,皇上才晋她为惠妃!若非如此,皇上也未必会急着除去太后一党!”

看她滔滔不绝,越说越得意,我也渐渐理出个头绪。

原来,甘泉宫封妃仪式之上,皇上席半而退,并非单单是因为甘家的强势,背后,竟然还有这一层!

我记得那天,唯一不讨彩的淑妃眼底却有流光异彩,当时略觉惊讶,现在想来也是有原因的。

于是清笑两声:“即使如此,你便一定能得偿所愿吗?本宫记得你曾说过,宫中脉络万千,错综复杂。晋安王长久以来风月当歌,看似不关心朝政,但皇上一出征,他为何就如此热衷起来?还有甘泉宫中,贤妃施以毒蛇计欲加害本宫,却让人指证你。之前她亦曾三番两次引皇上猜测本宫与淮王之间暧昧,目的昭然若揭。难道你还能义无反顾?”

她脸上阴晴不定,或许在揣测我所说的话中有几分真假,但是,我不再看她,假话,我是不屑说的。真话,说多了,也懒得说了。我说这是一个局,没有人相信。即使相信了,还是争先恐后的入局。

“纵然你说的不错,但我不能冒险!之前焰炽便警告过我,此次皇上亲征,表面命焰炽监国,暗地却授以乔布秘令。他若非起了防范之心,又怎么会将焰炽撇开?你有孩子,一定也明白我的心情!他若看重炽儿,我什么都能忍!”

我还想阻止,但是无力。欲望面前,我太渺小。

*

有奇怪的声响在未央宫方向传来,渐渐桂宫也不宁静。殿门突然传出一阵异响,阿泽破门而入。

它看到我,双眼在夜幕之下发出耀眼的绿光,渐渐转红。而后,直直冲向我们,淑妃尖叫起来!

我没有动,畜生不比人,它要简单得多!果然,它到了我面前,发出“呜呜”的低咽声,并咬住我的衣襟往外撕扯。

轩儿!

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椒室殿出事了!

转身而向淑妃,眼中喷射出灼人的光芒:“是不是你?”

她目瞪口呆,似被我的样子骇住。

我提裙飞奔而出,身后桂宫仍有明珠清冷如夜光月,而前方未央宫椒房有暗暗的红潮涌动!

罗姑姑拉住了我:“皇后娘娘,危险啊!”

我不顾一切的将她推开,深恨她口中说出危险二字。

血一般的暗色在夜幕之下并未泛开,看不真切。但自阿泽的身上,我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因此,那一抹暗红也就显得格外刺目。

我跌跌撞撞,速度却是出奇的快。平日里的端庄此刻都变成了脚下生风,恨不能有一双翅膀,飞向椒房!

刚入未央西侧宫门,大殿那边正门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呼喊声!昏迷之中曾听到过的歌声再度响彻,我终于听清楚了:“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而后又听山呼声:“轩辕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脚下步履飞驰,心中却闪过万千:帝师出现了?还是——皇上回来了?

我来不及细想,已让眼前的一幕将心撕成了粉碎,化作片片灰飞烟灭。

夜幕之下,椒房殿间有火苗从中窜出!

此时暑夜无风,火势蔓延怎么会如此迅速?松油!想起之前曾在椒房中隐隐闻到松油的气味,我心中一紧,一切都明白了!

我似疯了一般,冲到近前,便见火舌更加肆意吞吐,不断有橼木断裂的声音,越来越剧烈,渐渐淹没了殿内凄厉的哭喊声。

四周渐渐嘈杂,人声鼎沸:“不好了!快救火!”

耳边隐约传来仿佛轩儿的哭喊声:“娘!娘!”一声一声揪人心肺。

阿泽消失在茫茫火海之中,我亦不假思索冲向熊熊燃烧的火光。

火舌卷着热浪在脸上拂过灼炙,耳边“嘶嘶”声响,是我的青丝在燃烧!我的脸异常的通红,眼中能照映出整片天空。前面的火海连一片,脚下却有路在延伸。

身后有人哭喊:“皇后娘娘,您不能进去!”是什么人,还会牵挂我?

我回转身,乔公公在火光之外,挥舞着手中的一卷布帛,那上面以红绳捆缚,是凯歌唱响的诏书吧?

翩然一笑,陌视众生。像是扑火的飞蛾,在椽梁纷飞中,冲入熊熊大火——

*

写在最后:

父亲,你的正义之师成就了什么?仅仅是你的尊严吗?你自信敌得了帝师,但是能敌过君王的围师必阙?现在的你在做什么?是否在回想女儿曾对你说过的话?

君家生活一十四载,我于自卑之中找到平静,后宫生活近十年,我于平淡之中渐渐有了自我,而那源泉是情!可是,如今才知道,原来不过是虚无。

轩辕帝,是你燃起了欲望的烈火吗?是你布下了这天网恢恢的完美棋局吗?我原本就该知道,可最终,扑火的飞蛾竟然是我!

在这样的真相背后,你如何能够温润如初,情意漫然?

淑妃的骇然,贤妃的怨贲,都一一在我面前浮现!大概已经凯旋归来的你,傲视天下的时候,可知道这欲望的烈火已延伸至了椒室殿中?

正门之外,应该有你的忠诚帝师,他们能助你安天下!可椒室殿,瘳廖侍卫不啻杯水车薪!椒房太暖,我渐已成温室之花,失去你的支撑,我注定无法成为大树。难道,连轩儿——也要失去?

从来不曾,如此痛恨自己的尊荣,如此痛恨给了我如此尊荣的人!

很痛,可分不清是否心痛。因为火红已将我包围,烈火啃噬着我雪白的肌肤,灼热的痛感盖过一切!

这一刻,烈炎,你是否会心痛?你是否知道我的心在痛?

如果一切能从头来,你是否还会选择再伤我一次?而我,是否还会痴缠曾经的誓言,在椒房为你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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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枫叶静美,生如夏花,最繁华的归期之下,草庐简单篱院。院中排列着几个架子,架子之上有层层箩筛,散发着浓浓的药草气味。两间矮矮的土坯房,靠里边的一间,有布衣女子俯身卧于席上。她的后背,大半都露在了外面,如雪肌肤中间,大红的灼伤触目惊心。

“疼吗?”我蘸了药汁轻轻擦洗着她的伤口,柔声问道。

她摇头,但是身子却不住地颤粟。

有人在门口轻轻咳嗽:“可以进来了吗?”

她的脸顿时通红,我无奈点头:“进来吧!”

金黄色的阳光斜洒进来,布帘被掀开,带着浓浓白芷的气味,气定心闲。

“我来替小荷姑娘换药,夫人帮忙压住她的身子即可!”

每一次,他都会察看是否有腐肉,而后剔去,重上新药。虽不至剜骨,但亦钻心。

她轻轻“唔”了一声,对他近前的声音似乎有如期而至的恐惧。

“别怕,先生轻着呢!”我垂下头安抚她,银丝如雪。

先生的手略略颤抖,他的脸亦有泛红,他的目光专注于伤口之上,生怕会溢出。

庭院里,孩子搂着巨兽的脖子靠在墙根,他的双瞳仍是冲满天真,不曾因世俗留下一点阴影。

先生走在我之前,直到箩柜旁停下,轻轻的舒展眉头:“昏睡的时辰已日趋减少,再有半月,可大好。”

我将箩筛捧了出来,拣了一块石头坐下:“先生的医术,我自是放心,只可惜出门的时候未带银两——”

我琢磨着那个金项圈。

他面上突然假作惊恐:“我不收你银两,可别再以物相抵,再搅我的亲事!”青衣儒雅与夸张表情实在不符,(奇*书*网*.*整*理*提*供)一看便知是不擅长玩笑的。

我摇头一乐:“命里她就不是你的!不相信金步摇,难道还不相信你吗?阿叶!”

墙根下的孩子先是茫然,我又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扶着身旁的狗,站起身来。

“来,坐在娘身边!”

他依言过来,走得太急,不妨脚下石子,绊倒在地,手撑在箩筛之中。

他举起一手,上面咯了些沙子,于是瘪着小嘴看我,快要哭出来了。

我一唬:“自已起来!”

先生叹气,过去将他扶起,搂在怀中,又捧了他的小手搓去浮土:“阿叶,不怕!”

又对我说:“阿叶是否有先天不足?”

我一愣,不明白他何出此言。

“这些日子据我看,他已二岁多却仍不能言,走路也时有不稳……”说着,已将阿叶的小手翻过来,把在了脉上。

阿叶稍稍挣了两下,便顺从了。先生葳湛,身材瘦高,长相斯文内敛,眼睛时时透着纯粹的温柔,还带了一些秀气,让人容易与他亲近,更别提是一个不设防的孩子了。

我放下药草,探着身子,连呼吸亦忍住。

他闭上了眼,眼皮微微跳动,而后,眉头轻轻皱起,似一把弯钩将我的心提了起来。

“你们家居何处?”

“怎么了?”我心中一跳,他从来不问这个的。

“这种脉相奇怪!”他放下阿叶的手,又仔细的瞅他:“早年我跟师父游医时,曾在滇南见过一例,那户人家几个孩子都异于常人。后来师父一察,发现这家附近有着一种极为少见的矿石。那种矿石看似与普通宝石一般无二,师父将一只狗与一堆矿石关在一起,没几天,那狗便奄奄一息了。”

我紧紧握住阿叶的手:“后来呢?”

“后来,师父施以针炙,长达半年,才将那几个孩子治好!要是他在就好了!”

我颦眉,脑海里浮现的是白发翁,“难道他不在了?”

“他是游医,不过,偶尔会来我这里!”

偶尔会来?能遇见的机会是多少?不过,总比没有希望好。阿叶瞪着无邪的大眼睛,似乎总为我带来曾经熟悉的风景。

“我们不曾到过滇南!”

枫林愁暮,楚水堪悲。我来不及,因为身边有一堆待碾的草药。

碾轮于掌中在药碾之中规律的来回,阿叶蹲在一旁,不时的加入晒干的药草,宁静而乖巧。

葳湛说我药粉磨得又快又细,但是他不知道我是用尽了什么样的力气来碾磨。

仿佛那碾槽之中不是草药,而是别的什么。

小荷的身子已经好利索,但说话仍透着中气不足,那些伤口差点要了她的命,现在能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实在是万幸。

若不是阿泽,那头我现在当它是狗的狼,恐怕——

我现在唯一感谢轩辕帝的,是将阿泽带到了阿叶身边。

父母送给子女的礼物,实在是宝贝!阿叶的项圈已经取下来,只有金木鱼仍戴在身上。

小荷伸手欲夺我手中的辗轮:“姐姐,您歇一会,让奴——让我来吧!”

挡住她的手,几个月的避居,我的掌心已略略起了茧,虽然仍是柔软,但不失力道:“小荷,先生说了你要多休息,才能好得快!”

“姐姐,难道您急着要走吗?”

“当然了!”

无花琼月,总有避人处。

她有些着急:“姐姐,皇——”

碾轮重重划过碾槽,伴着我压低的喝斥:“小荷,现在后悔也来得及!你若愿跟着我吃苦,便当记得你叫小荷,我叫白芷,是你姐姐,他是阿叶,你的甥儿。从前过往,再也莫提!”

无风无浪,天朝京都静悄悄,却物是人非,有人疑惑,那是一场天火。

她眉心向下,敛起双目:“姐姐,小荷自然愿意跟着您!”

“傻丫头,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我们孤儿寡母吧?”我抚上她年轻细嫩的脸庞,却为她背后的满目疮痍暗自心痛。

无论阿叶曾经多尊贵,这一声“姨娘”不屈他。

威湛步入院子,头上戴了青皮帽,背上负藤筐,手上有探路杖:“我回医馆了,过两天再来!”他对着我的时候倒是坦然得很,但却不敢直视小荷,与她说话看起来也总是吃力。

草庐乃葳湛上山采药所宿,简陋得很。没想到世间事会有如此凑巧。我的眼前一片红火,仿佛又回到数月前那个令人惊恐的夜晚。

眼前宫人分不清是谁,来不及逃走的,卷着疯狂的大火,发出凄厉的惨叫,在我面前慢慢倒下,沉寂不动,唯有火龙还在飞舞,张牙舞爪。

我欲往东厢跑去,阿泽突然自一侧冲过来将我顶在一旁。还未起身,“轰”的一声,一根巨大的梁柱倒在我刚才站立的位置。

我颓然于地,焰行!轩儿!

“呜——”

阿泽突然嚎叫起来,拉着我的衣袖往寝宫方向拖去。

寝宫竹床旁边,一个身影弓在地上,背上火舌吞吐。我陡然扯下旁边还未引燃的幔帘“啪”的掩了上去,火被扑灭,那身上,却是一片焦色。

翻开一看,是知夏,已近昏迷,而她弓起的身下,轩儿蜷缩着一动不动,双眸刻意地紧紧闭着,睫毛微颤,直到听到我的呼喊声才蓦地睁开,强忍住的泪水猛然扑落,“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知夏虚弱的喊了一声:“皇后娘娘!”

我喜极而泣,拥他们入怀的刹那,将祝融置之度外。

“焰行呢?”

“您热症昏迷的时候,四皇子的乳娘便带他回东宫殿了!”

没事就好!

寝宫之内的烟雾越来越大,火舌越来越猖狂,一步一步的向我们侵近。

轰隆的声音不绝于耳,感觉整座大殿都开始在摇晃!横橼梁柱早已挡住了逃生的路!

绝望之中,我突然想到酒窖!那里,全是泥坯以火烤实,应该不会引火。虽然不透气,但到了这个地步,能躲一时是一时!

我朝阿泽一挥手,它极有灵性,张开大嘴将轩儿叨起往酒窖奔去。我亦搀起知夏,挪了进去。

阿泽进了酒窖,又开始像上次一样烦燥起来,不停地踢咬着里面仅剩的一只酒桶。

我不解地看它,直到最后它突然狼性大发,张开了森森白牙狠劲咬了下——

登时,酒桶四分五裂!

在酒桶原来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凹槽,像是木桶存放的印迹。

阿泽却仍在上面不停地转着,我正欲喝斥,那个凹槽突然陷了下去,露出一人宽的洞口!阿泽应声跌入,发出“咚”的一声。

轩儿挣开我的手冲到了洞边,知夏面上露出惊喜:“皇后娘娘!”

“呜——”是阿泽的声音!

酒窖的这个洞原来是与未央宫的暗渠相连,一到了底部,便有腐臭味扑面而来。暗渠的出口在哪?前时让阿泽出宫送玉的时候,我曾留意过,应该是在城外!

暗渠里极为沉闷,有的时候甚至都感觉连呼吸都困难,好在隔不了多远,上方总会有下水口,偶尔也会有微风灌入。

阿泽引路,它在每个岔口都不迟疑。

轩儿小小的身子跟着阿泽身后匍匐前进,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在这里,身子也被淋了透湿,却只敢小声的呜咽。

间或颈上的金项圈打在地上发出轻脆的声响,我才想起,金项圈对他来说太沉了,于是收在了怀里。

又在他后面故作轻松地喊着:“轩儿,娘要追上你了!”

我们不知道在里面爬行了多长时间,知夏只能伏在我的背上,行进异常缓慢。她哭着说:“皇后娘娘,不要管奴婢这条贱命了,快些走吧!求您让阿泽给奴婢一个痛快!”

我的长发尽皆散开,有的拂在脸上,刺痛了双眼,便有眼泪流出:“知夏,知夏!我不是皇后娘娘,也不是相王千金了!你救了轩儿,就是救了我,我不能抛下你不管!”

知夏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我对准自己的手腕,狠狠咬下去,创巨痛深,刹时,一股暖流涌出,随即快速地送到她的嘴边:“快,吸下去!”

她挣扎着“呜呜”了两声,便不抵抗了。

包扎好自己的手腕,我声音严肃,宛若赤狼:“现在,你的身体里也有我的血了,再不许轻贱自己!”

蓦的,前方突然一阵凉风吹来,虽带了恶臭,但振奋人心。

当从那个小小的底洞里钻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夜色如此绚烂。星华争现,照在身上淡淡光彩。

这时,知夏昏昏欲睡的眼睛突然睁开,瞪着我,瞳孔放大了数倍:“啊——”

阿暮有话说:本章的标题其实和正文内容关系不大,因为是下卷的第一章,所以希望一切都若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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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二章 丹枫结庐忘青山]

未央方向已经没有火光,不知道我们在暗渠之下过了多久。

而下一刻,我便明了知夏惊叫的原因了。夜风飘起,带起我已散落的秀发——白如雪!

知夏眸中的倩影,娇美却诡异!

我未经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却一夜白头!

抚上银丝,笑脸沧然泪下:“这样,也好!”

青丝,情丝,青丝不再,是否情丝已断?

轩儿冲入我的怀抱,湿透的衣裳贴在他身上,已近冰凉,小小的身子不住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夜寒还是害怕。

顾不得自己悲伤,我忙除去他的衣裳,将自己的衣裳脱下包裹住他,而自己仅着里衣。

“睡一会吧!”

我的力气已经透支,他们定然也是。若再不歇息,恐怕知夏等不到人来救她,已经没命了。

星移月隐,我在阿泽的咆哮声中醒来。

便见到了他——葳湛!几年前我省亲时遇到的那个郎中先生,仍是青衣秀丽。他也认出了我,对于我的满头银丝,倒没有太多惊讶。

春华秋实,总有收获季节。

椒房殿的酒窖之中为何有那个出口,我不愿去细想,酒窖是轩辕帝应我所求,但关于出口一事从来不曾听他提过。

对葳湛我化名白芷,颜字提都不提。轩儿改作阿叶,虽然他仍不习惯。叶烨同音,轩辕帝是他父亲,我还是要为他保留。知夏用了原来的一个字,荷。葳湛没有多问,他秀气的脸上永远都是腼腆的神情,或微笑,或皱眉。

我们为何衣衫褴褛的出现在那里,小荷的背上为何烧伤如此严重,他都没有问,只是将我们带到了山腰上的这间草庐。

而后几个月的时间里,都是在为小荷疗伤。

小荷的伤势严重,时常反复。多年以后,我想,若非如此,可能我会整日沉湎于怨贲之中,又会是另外一番光景了。而那个时候,整日都担心她的安危,再无瑕顾及其它。

我们所在之地是甘泉山的支脉,闲瑕时候,抱着阿叶倚着阿泽坐看浮云。云至,柔美神奇,云往,苍翠欲滴。

阿叶喜欢摸着我的满头银丝,往自己脸上拂,我的发丝软如绸缎,老人家说这样的人心软。

葳湛隔几日会来,带来衣食所需,我想将阿叶的项圈当给他,可是想到他说的话,有些胆怯。

那支金步摇,竟让他未婚妻的亲戚见到,小事化大。

他笑着对我说:“所以,那时一见到夫人我就认出来了!”

话题一转移,我心中暗暗滋长的点点歉意又悄然无声了。

这样的男子,有着青竹一般的气质,又温柔若水。

他给阿叶带来了一个拨浪鼓,孩子爱不释手。又给我们买了冬衣,心思缜密。

草庐除了我们居住的那一间,另外一间隔墙边,堆的满满的书。

他指了过去:“都是师父留下来的,天文地理,奇门遁甲都有,你若闲着,可以看看!”

“听你描述,你的师父真是百年难遇的奇人!”

他面有得色,眼底意气风发:“朝廷现在广纳良才,若师父来了,我定要劝说他出仕为官!”

如春花般精致的笑容顿时斑驳:“你师父那样,定是不屑的!”

“也对!”他面上一红,“依他的性格,还不把人得罪光了?朝廷之上,除了皇上,还有那些军功权贵在。说是广纳良才,不论出身,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岂能一踯而就?”

他一说起国家大事,比寻到一株千年灵芝还兴奋。

我目光微沉,洒下一片清冷:“这些事,女人家不懂!”

听说轩辕帝凯旋而归,匈奴大败,左右贤王均降,唯有胡单于带了几千人马往月氏逃去。月氏国不敢放行,他们只得渡海往西。匈奴——这个曾铁蹄横行,耀武扬威的游牧民族在中土纵横了几百年,终于沉寂了。

史书让该会如何描写这一段?应该是极尽辉煌灿烂的吧?但是,天朝寂静,朝野哀歌。

听说轩辕帝达未央,穿大殿直入后宫,到椒房只见一堆冒着青烟的废墟,宫人惊见帝王泪,比血还红!

听说淮王去了封地河西,去的时候,一身白衣,形如槁枯。

听说晋安王病入膏肓,轩辕帝念手足之情,派人送其往南方别宫疗养。

听说相王上表请辞,轩辕帝念他年迈丧女,准其所奏。

听说皇上挥剑斩了一个宫人,将自己关在宣室殿三天三夜。

我听说了许多,但,那些,现在与我何干?

秋尽露寒山头来,直到枫叶落尽,我忍不住开口:“你师父,最后一次来是在什么时候?”

葳湛放下手中的药篓,掐指一算:“已有两年了!”

小荷惊呼一声:“两年?”

我默然,又坐了回去,车前子在我手中一个个滚过。

他将冲了过来的阿叶抱起来,歉声说道:“我学艺不精,否则也不会一筹莫展!”

“别这么说,已经很麻烦你了!车前子,初寒必定常用到,我多为你包一些!”

阿叶搂着他的脖子,认真地看他,而后一个劲地指着外面,那意思是让他带着出去玩。

葳湛这时的笑容才略带了一些顽皮:“走,大叔带你去采药!”

这么大的孩子谁不爱玩?但是我不敢走出这间草庐,生怕被人当作鬼。深山野谷,白发红颜,若非亲身经历,我也一定魂飞魄散。

葳湛想了想:“我就不怕,白发更衬肤雪,外邦还有金发者!这荒山野岭也没有人,你同我们一道吧,我教你认草药!”

我轻捋发丝,虽不好拒绝但亦觉不妥,小荷心灵,寻了一块粗麻布为我包起,除了耳旁鬓角隐露,但不那么醒目了。

阿叶拍着手,“呵呵”的笑着。

山脉跌宕,蜿延于脚下,葳湛走惯了山路,虽抱着阿叶却不觉脚步停顿。

我在后面跌跌撞撞,直至走到一块空旷地,才豁然开朗。

白发空垂,仍笑世间事。青山妩媚,堪解心头忧。

离开繁华宫阙,原来,深山野谷,便是世外桃源。且走且看,越至险峻越见青翠。

行至空旷处,我迫不及待的坐下休息。葳湛解下背篓,将阿叶负于背上,对我说:“我带阿叶去山阳看样东西,你在这里等着别走开,山里的路难辩。”

我点点头,将药篓拉近身前,似设屏障。前面不过丈远,便临深涧。

阿叶兴奋,脸上冻得通红,却仍迎着风将一颗小脑袋伸到了前面。葳湛不用顾我,步履更快,一会,便隐于山林之中。

山音回荡,林静悠远,偶尔鸟鸣啾啾,不知身在何处。

突然,一声异样的响动在我身边惊响。

“哗——啦——”轻微,更显得诡秘。

我抱紧了药篓,环顾四周,只有凉风割面,矮草高树齐刷刷的动,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轻轻呼出一口气,手也松了一点,或许是我听错了。

“哗——”这会听得真切,而后是“扑扑”的声音,我神经紧崩猛然一转头,只见一道阴影穿过树林直飞而去。

哎,原来是飞鸟出林。

“呵呵!”我轻笑了几声,心里却后悔留在这里,眼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们——去哪里了?葳湛叫我别走开的,还是再等等吧。

“呵呵!”又一声轻笑声传出!我毛发竖立,并不是我在笑,而是别人在发出冷笑声!

有足踏青草的“悉悉索索”声自身后传来,我一手紧紧抓住了药篓的边,作势待发,已值初冬,手心却全是汗。

在椒房地暗渠之下,也没有这般恐惧过!难道死里逃生的人,知道了死的滋味,就更加害怕了?

怕什么?我也不是像鬼一样的吗?别人见了我,也许会被我吓到也不一定。

声音越来越近,我再忍不住,胡乱的抡起了药篓就像身后挥去!

“砰——”的一声,砸到了!

我松了一口气,不管三七二十一接着再砸,然而药篓却再也收不回来,只听一声怒吼:“滚开!”

正使劲的时候,药篓突然一松,加于其上的力气刹时卸于无形。正使回拉的我猝不及防之前倒退了几步,脚下一滑,整个身子朝深涧滑下。

药蒌也脱手而出,再无回响。

难道,椒房的大火困不住我,今天竟要丧命于此?那始作俑者,我甚至都未看清楚他的模样!

万念俱灰,手却被握住,下滑的身子也悬在了崖上,似秋风落叶,刚才憋在喉咙口的惊叫终于出声:

“啊——”

“叫什么叫?死不了!再叫我就放手!”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在我的上方响起,声音低沉略带沙哑。

我将另一只手撑在突起的石块之上,抬头看,悬崖上方露出一张五官粗犷的脸,肤色若古铜,轮廓如斧凿,眉宇坚硬,隐隐含着怒气。脸上有一道血痕,想必是方才药篓抡过去被竹篾所伤。而他的手正拉着我的手,却没有要拉我上去的意思。

我怒目相视:“你敢!”

他浓眉一挑,露出不屑:“没有我不敢的!”

裸露在空中的手被风刮得生疼,然而比不上他的禁锢。

山涧之中吸风,再加上我的挣扎,不一会,只觉头上一松,遮发的粗麻布便被吹得无影无踪,一头雪白丝发顿时失去整缚,随风飞扬。

他脸上微露惊讶之色:“你是谁?”

“我是鬼!”然而,鬼能感觉到疼吗?我的手,支撑着整个身子,差不多快要断了。

他冷笑一声:“我就喜欢鬼!”

“咔嚓”一声,我的手脱臼了。下一刻,整个人已被凌空抓起,如置云里雾里。

待身体重新有了重量的时候,竟然在他的怀中。

慌不迭一把将他推开,怒目圆睁:“大胆轻薄狂徒!”

他闻言浓眉山峰更甚,声若雷霆万钧:“你说谁?”

站到跟前才发现,这人魁梧有力,他若有不轨之心,我断难抵挡。

闭上眼睛,我突然喊了出来:“葳湛!”

四周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平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脸庞……

阿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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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山林兮,月照花影移.

红尘如梦聚又离,多情多悲戚.

望一片幽冥兮,我与月相惜.

抚一曲遥相寄,难诉相思意.

我心如烟云,当空舞长袖.

人在千里,魂梦常相依,红颜空自许

南柯一梦难醒,空老山林

听那泉水叮咚叮咚似无意

映我长夜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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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三章 当时只道是初识]

他怒火微微平息,但眉间仍有不平:“葳湛?是你什么人?”

我脑中一片空白,不禁脱口而出:“是我家相公!他就在附近,马上过来!”

“早该想到!”他不再面对我,捡起地上两个包袱,一长一方,又返身将药篓捡了起来递给我。

我接过竹篓,对他的转变感到莫名其妙。

“早该想到什么?”

他低头看我,更多的是注视我的满头银丝:“早该想到,一个女子怎么会单身上山?”

我这才想起头巾已经掉落山谷,不禁下意识地用手去挡。

一块素色丝巾递到我的面前,上面以金黄丝线绣着“碧霞元君行宫祈福”几字。

并无什么奇特之处,只是现在被这个拿在手里,显得十分突兀。

我犹犹豫豫地接在手中,又看他带着行囊,像是出远门的人:“你到山上做什么?”

他似乎渐渐不耐烦起来,“路过!”

说罢,转身就走,留下我一人仍有几分后怕。

这个人,十分奇怪,明明一身玄黑色布衣,却像是包裹了层层铁甲,散发着不怒自威的霸气。

遥望他的背影,突然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袭上心头……

思绪被打断,一阵欢快的脚步声踏草而来,葳湛温和的语音响起:“夫人,听到你刚才在叫我?”

我忙下意识地将那块方巾藏进了袖子,回过身去,笑的有些不自然:“是啊,看你们好长时间没回来!”

他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将阿叶凑到我跟前:“我带阿叶去看松鼠,倒有些流连忘返了!”

果然,阿叶的眼睛里还有向往,脸上写满雀跃。

回去的路上,我没了来时的兴致,脚下不停的打颤。

未到草庐,就听见一阵惊天动地的撕打声音。

只见小荷一路小跑着出来,脸色煞白,看到我们时,异常地紧张:“姐姐!姐姐!”

她边说边将手指向了草庐的方向,我顺眼看去,猛然一震!

枫树旁边,阿泽正冲着一黑服男子嘶咬,凶猛异常。而那男子——

竟然就是山涧旁边所遇到的那个怪男人!

他闻声转过来,一边抵挡阿泽一边怒吼:“该死!你养头狼狗做什么?!”

“师父!”

“阿泽!”

我与葳湛同时出声,纠缠在一起的一人一兽攸然而止。阿泽前爪扑地,向后拉伸身体,不停地“呜呜”喘气,眼中仍射出灼灼的凶光。

我转向葳湛,不敢置信的手指玄服男子:“你说的师父——是他?”

葳湛温和一笑:“正是!”

他的师父难道不该是白发苍苍?这玄服男子,顶多三十出头,而葳湛也年近三十,怎么可能做他的师父?

玄服男子不屑一顾,只向葳湛微微点头,便进入屋里。

葳湛面有忧色,歉声说道:“师父心情不太好,我先进去,待会再向你解释!”

我们坐在庭院外面,小荷不安地搓着手心,脸色还没恢复过来:“怎么办?是我叫阿泽咬他的!”

“你做得没错!”那人无礼至极,谁会想到是葳湛的师父?葳湛的性子温柔至善,和那人相去甚远,“放心!说来他也是长辈,不会怪罪的。”

她仍是惴惴不安,看着阿泽叹气。

而我则在想,他的怒气是否因为我刚才在山中斥责他轻薄一事?若是如此——

不禁伸手抚着阿叶的头,他顺势转向看我,双目清澈,似懂非懂。

但愿不会因为这一岔子令我抱憾终身,阿叶的病,若他真能瞧好,便是跪在他面前认罪我也心甘。

不过——确实是他冒失在先!

可是,我回想前情,陡然一惊,莫非,他看我身旁的药篓,误以为是葳湛?低头看自己的穿着打扮,一袭水蓝布衣,当时还以布巾裹头,八五八书房他若误会也是情理之中。

哎!怎么会这样子?

这误会,实在是不好解释的了!我不问清楚就以竹篓打他,在被他拉上来之后又骂他登徒子!

想到这,手腕又传来阵阵疼痛!背着小荷悄悄掀开袖子一看,已经有些青肿。

草庐书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葳湛脸色不太自然地走了出来。一抬头,看到我们几个,便又浮出笑脸。

“方才是我师父濮阳先生,因为我是半路学医,所以他并不比我大多少。”

之后的话我没太在意,正踌躇着该不该将山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只见他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侧身对小荷说道:

“小荷,麻烦你为我师父准备一下晚饭!”

小荷闻声站了过去,待走到他身边又停下,秀眉紧皱:“先生,我若知道那是你师父,断不敢放阿泽咬他的!”

他脸上仍是春风般和煦,声音轻柔:“不知不罪,我师父不会怪你的。倒是你——”他说着脸已经转向了我,和眸中略有隐忧:“听说师父刚才在山上遇到你了?”

我点点头:“你师父恐怕是将我当作你了!”

“也难怪!”他认同,“这荒山野岭,平日里也没人上来!只是——他为何会认为阿叶是我的儿子?”

我的脸登时飞上红霞,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而小荷闻言杏目圆睁:“他竟敢——”

“小荷!”我低声斥道,“先生让你去准备晚饭,还不快去!”

待她走后,我才将事情始末告诉了葳湛。

他听了,眉间轻拧:“原来如此!好在方才师父问起的时候,我未直接否认。不然,以师父的性格,最恨人欺骗他!”

我抚着腕,有些委屈:“我哪是存心欺骗?在那种情况下,只能想到这么说!”

没想到他知道了缘由,脸上的担忧更甚:“是啊!你还将他当作了登徒子!”

“那——”我想到的不是他师父的怒气冲冲,而是阿叶的病情,“阿叶怎么办?”

他也登时犯了难,犹豫了半天才道:“只有告之实情,然后再求他为阿叶施针!”

可是,若是告诉了实情,不等于提醒他刚才山上所遇之事?我误会他是登徒子一事,他并没有告诉葳湛,可见以他那样的人,被人误作登徒子,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如果让大家都知道了这事,他不更加火大?若他的怪脾气真的上来,不为阿叶施针又该怎么办?

左思右想,心下一横,暗暗有了主意:“你师父每次来一般会住多长时间?”

“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他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待久!”

十天半月,转眼便过去了!我伸手两指拉住葳湛的衣袖:“要不,我们以夫妻相称,瞒过一时是一时?”

俊脸上的惊讶较之方才更甚,薄唇微微张着,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我不禁气馁,有些后悔自己的孟浪:“对不起,是我一时情急。我们孤男寡女,若以夫妻相称,确实难为先生!”

“不!”他这才从吃惊中回过神来,忙不迭摇头,“怎么会?我一个人无拘无束惯常了,世俗的东西不会计较太多。倒是你,冰清玉洁,我担心——”

我释怀一笑,心中石头悄然落地:“快别这么说,先生肯帮忙,白芷感激不尽!”

主意好定,行起来却是很难,尤其是葳湛的师父——濮阳师父,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有意无意的瞅着我的时候,更是如此。

我的头皮阵阵发麻,可也无可奈何,上前行了一个大礼:“白芷见过濮阳先生!”

他不看我,伸手将桌上的茶端起送到嘴边,却没有喝,良久无声。

我看葳湛,他也略显不安,上前轻轻喊了一声:“师父,白芷她——”

濮阳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警告,而后又扭头问我:“你们孩子多大了?”

我和葳湛双双一愣,葳湛正要回答,被我抢了先:“快到两岁!”

葳湛说他上回来的时候在两年半前,我飞快计算了一下,正巧是阿叶才出生的时候,若据实告之阿叶的年龄qi書網-奇书,他必然生疑。

“是吗?”他这才低头喝茶,动作极慢。

就在我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他又突然出声,“我瞧着不对!”

我的背顿时僵直,他又不经意的面向葳湛:“那孩子,气色不对!”

葳湛也如我一样,神经崩得紧紧的,这时听他这么说才舒了一口气,微微笑道:“师父,我探他的脉像也觉有异,和过去在滇南所遇相去无几,难道也是——”

他脸上的线条稍稍柔和:“今天我累了,明天再好好替他看看!”

我和葳湛都同时暗地里舒了一口气,转身欲退出去,他又出声说道:“我当时只盖了两个房间,如今我占去一个,你们怎么睡?”

我们脚下一滞,这才想到这个重要问题,不待我们回答,他的声音在身后懒懒响起:“今晚先凑合一夜,明日我再盖一间!”

葳湛转回去,勉强地笑道:“师父,不必如此,我与师父住一间,她们姐妹带孩子住一间即可!”

然而,那人已盘腿坐在床沿,双目紧闭,双掌悬于膝上,对葳湛的话竟似若未闻。

山谷寂静,心若空明,隔壁书房男子微微的呼声就在耳旁。他的话似在我心中放下了定神针。

有些兴奋,竟辗转难眠。葳湛说阿叶脉像有异的时候,我的心像似被人剜去了一块,只余空洞的疼。

睡在阿叶身边的小荷突然轻轻的“嗯”了一声。

“姐姐,睡不着?”

“嗯!”

她欲言又止:“姐姐——”

“嗯?”

“呃,没什么!”

当我告诉她,要和葳湛假扮夫妻的时候,她吃了一惊,我记得那时她的表情十分怪异,不完全是惊讶。

“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

她掖了掖被子,轻声问道:“姐姐,这样好吗?你和先生——”

“只要能将阿叶的病瞧好,我心甘情愿!”

“姐姐!”她坐起身来,长发披散,在皎洁月光下散发异样的黑彩,“你真的打算不再回宫了吗?”

“嘘!”我急忙朝她一挥手,又指指隔壁,声音卡在喉咙里,吐气如兰,“往后只能朝前走,没有退路!你心里想的那个地方我早就忘记了,连人也是!”

她垂下头去,半晌不吭声,肩膀一伸一缩。

我微微诧异,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只见泪斑点点,水眸含痛!

“小荷?”

她转头迎着月色,凄凄出声:“怎么可能忘掉呢?”

我一滞,思绪如潮水般被带出,椒房殿的大火,仿佛就在眼前。松油的气味,也从来不曾忘记过。

那样的天气,火势怎么会蔓延如此之快?

不知不觉,被头已被我绞成了一团!

阿暮的话:拔草的亲啊,别再以游客身份出现了啊!不然某暮吼了!正宗河东狮子吼!

呵呵,我爱乱用词,似乎是出了名的,经常有亲亲在QQ里面问我:阿暮,这是什么意思啊?那是什么意思啊?汗!________爬走!今后一定注意!也欢迎各位亲亲拔草砸砖不遗余力!我照单全收,而且笑掉大牙!(某亲:阿暮,你又开始乱用词了!)

某暮(汗):呃……________继续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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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四章 假凤虚凰为哪般]

一大早,我便将阿叶带到了濮阳师父的面前,眼中闪动的期盼光芒毫不隐藏。

他不多语,伸出两指搭在阿叶的脉搏之上,神情陡然严峻,而后将众人都赶了出来。阿叶有些怕他,不敢出声,两眼无助的瞅着我,直到木门被葳湛带上,屋子里良久不见动静。

等待的时间犹如暗夜漫长,虽抱着希望却仍止不住地往坏处想。我捧着箩筛,有一搭没一搭的拣选着草药,心思则完全不在上面。直到,小荷轻轻地推了推我,示意我看地上,我才发现,箩筛中大半有用的草药都被我拣出来扔在了地上。

有些心虚,朝葳湛看了一眼,而他气定神闲,捧一卷书坐于石板之上,眼角都不曾往外斜一眼。

今天——哎,我们的身份实在是尴尬。好在葳湛与我本都不是话多的人,性情淡然,互相以礼相待看起来也不觉得有多别扭。不过,要论到话少,濮阳居首,有时甚至连区区几字也能省却。他的眼神似乎比他的话更管用。

在葳湛面前感觉不到任何的压力,即使一个谎言露出明显的漏洞,我也不会太过紧张。

但是濮阳就不同,骨子中的冷峻严肃,令他的双眼如藏冰刃,只消一眼,却比外面凛冽的寒风更甚。眼神锋利,似乎能让人无处遁形。我曾听大哥描述过江南,若将葳湛比作烟雨江南,那濮阳一定是塞北的风沙。

山谷劲风吹过,枫树枝桠“呜呜”作响,像是猎人挥动鞭子的声音。也许是我心急,才会听到这样急促的声音。

葳湛终于放下了书,若有所思的看着天空那一片灰蒙蒙,良久才说:“快要下雪了!”

这时,“哇——”屋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轩儿!”冲动之下,我急急起身,竟直呼他的真名,而自己仍未曾察觉。

葳湛伸手拦我:“师父自有分寸,你莫惊扰到他!”

待我神情缓和,他才问道:“刚才听你叫轩儿,是阿叶吗?”

我这才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随便诌了个说辞:“是啊,他姓叶,叫叶轩!”

“叶轩!叶轩!”他喃喃低喊两声,便不再说话。

我脑子一空,怎么能说他叫叶轩呢?轩字,普天之下只有皇上和嫡皇子才有!于是又慌忙补上一句:“是宣纸的宣!”

他点头,然后露齿一笑:“我知道!”

我突然明白什么叫画蛇添足。

过了片刻,木门再度被打开,阿叶蜷着身子被濮阳抱了出来,他的手搂着濮阳的脖子,脸上犹挂着泪花。而他的手指上赫然凝固着几缕暗红的血渍!

我骇然,一把上前自濮阳手中夺过孩子,无名怒火随之而发:“稚儿何辜?你在做什么?”

他怔住少时,脸上旋即又现出几欲暴发的怒气,葳湛观色急忙上前圆场:“白芷,师父这是以剧痛引阿叶出声,再观察病情!你不懂!”

一番话说得我顿时矮了半截,原来,我又误会他了。

而他的怒气因为葳湛的打岔而略略隐藏,然而目光仍是深沉:“我是看在葳湛的面子上,才替他儿子看病!”

潜在意思就是让我别惹恼他!

葳湛转移话题:“师父,阿叶他怎么样?”

“阿叶?”他饶有兴味的念着,“你饱读诗书,怎么给儿子取了个娘娘腔的名字?”

葳湛俊脸登时胀得通红,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反应却是很快:“阿叶是白芷给他起的小名,他大名叫皇甫宣!”

皇甫是葳湛的姓!

“皇甫宣?这个名字不错!”濮阳略一品味,由衷赞道:“人如其名!将来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刚才以匕首割他中指,他也仅哭一声便止住,实在是不一般!”

听到别人夸自己的孩子,简直比夸自己还受用。我想笑,念及方才对他的误会,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身旁的葳湛此时暗暗舒了一口气,虽是寒冬腊月,他却作了个擦汗的动作。

以为就此波澜不惊,想不到这时,濮阳突然以不容否定的语气问道:“我很喜欢他,可以给我做义子吗?”

小荷立在他身后,目瞪口呆,而后急急地看我,以口型无声地说:“万万不可”!

我们也吃了一惊,葳湛还没反应过来,我已讶然说道:“这怎么行?您是葳湛的师父!如此一来,不乱了辈份?”

不单如此,还有一个原因,阿叶的身份是天朝嫡皇子。

原以为他无话可说,谁知他脸一板:“谁是他师父?我有那么老吗?”

我一顿,还准备说话,葳湛已抢了先:“就依了师父吧!有师父教导阿叶,是他的造化!”

濮阳哈哈大笑:“如此甚好!就为一声‘义父’,我也得医好他!”

头一回看他如此爽朗的笑,连先前要阻止的话也咽了回去。

离开了宫廷的嫡皇子,亦不过是凡夫俗子。既然我已不愿回去,为何还想着阿叶会回去?既然不会回去,为何不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这么想着,戒心也松懈下来。

唯独小荷的脸上仍有隐忧,她如水翦瞳瞄向葳湛,带着深深的不解,还有一丝——怨尤。

招呼也没有,濮阳就带着他的长布包裹径直进了山,直到天色渐黑才回来。

只见他双肩各扛一根圆木过来,猛地放下,发出轰然声响。

昨日在山涧我就见识过他的力大,现在仍然吃惊。那两根圆木,少说也得几百斤上千斤!

他解下背上的长布包裹拿在手里,又扔过来几样东西,带着浓浓血腥气,正好落在小荷脚旁。

小荷“啊”的一声惊叫起来。

我定睛一看,是几只野禽。

他横眉扫过,将小荷的惊叫声堵了回去:“明天要干力气活,不吃些荤的怎么行?”

……

而他所说的力气活,就是再盖一间木屋!

三个房间?我揪了揪站在旁边的葳湛,他的脸色也不太好。见我揪他,侧过脸来,带着一丝腼腆:“没事!”

第二日,濮阳和葳湛架屋柱屋梁的时候,吩咐我和小荷出去捡干草。

冬日的山林里,棕榈茅草比比皆是,不费吹灰之力。

小荷凑了过来,小声问道:“姐姐,若濮阳师父将茅屋盖好,你当真要与先生同居一室?”

我将茅草放在嘴里,一点点咬着,语焉不祥:“见机行事!”

“日后若是皇上知道了,先生难逃一死啊!”她脸上露出激愤之色,仿佛此时,只有葳湛才是骑虎难下者。

我攸地一把扯下头巾,登时满头白发飞舞:“你看看,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谁还会知道我的死活?”

只闻新人笑,哪有旧人哭?何况还是一个已化作飞灰烟灭的旧人!何况还是一个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旧人!

我冷冷一笑,玉面白发在冷冷的日光之下,说不出的诡异!

她嚅嚅道:“嫡皇子怎么办?真的要认濮阳师父作义父?”

拢起干草,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雾气升腾:“濮阳先生若真将阿叶瞧好,认他作义父也是应该的。再往后,咱们离开这里,远远寻个地方,找个生计。然后给你找个好人家,把阿叶抚养大,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她黯然垂首:“我这身子,还会有谁敢要!看了都怕!”

她背上的伤已结疤,长出新肉,惨不忍睹!

心中一动,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像是安抚阿叶一样轻轻拍着:“不会的!先生就不怕!”

怀中之人一震,幽幽抬头:“他?不一样的!”

满目放去,亦有苍翠,却多了一丝淡淡的苦涩滋味。

令我们紧崩神经的事情暂时被葳湛轻轻化解,待茅草房盖好之后,他就动身下山去了。

“若是让大雪封了山,便寸步难行了!我今晚上山,明天午后便可回来!”

至始至终,濮阳都一声不吭,他在屋中升起暖炉,而后脱去玄衣,仅着石青色中衣,与之前的一身玄黑相较,倒凭空添了几分儒雅之气。随后绑袖净手,取银针罗列架上。我看那长长短短粗细不一的针,心头一阵颤粟。这针即将要深深扎入阿叶的体内,一想到这里,我便痛恨自己的疏忽。

濮阳一直都未说明阿叶的病因,但回想整个未央宫内,轩辕帝共有六位皇子,怎么就单单我的轩儿遭遇此劫呢?

我就这样静静地候在濮阳身旁,温柔的眼光一直放在阿叶脸上。

小人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两个眼睛骨碌碌的,不停地在我和濮阳身上之间转来转去。他其实是害怕的,小手紧紧攥着。

濮阳以左手食指中指按压穴位,而后右手缓缓将银针送入,提捻之中但见手势沉稳,又不失流畅。阿叶开始还有些畏缩,以乞求的眼神紧盯着濮阳。但随着第一根银针的深入,他小小的五官渐渐舒展,小手也不自觉的松开了。

我曾经听说,针炙的手法很重要,手法好,扎针处丝毫不感觉到疼,而是十分舒服的微胀。

而身形高大魁梧的濮阳握着纤细的银针时,实在无法让我有信任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如同当年我自己拿着绣花针。

绣花针?盘龙云海……

正想着,一只布有厚重剑茧的手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有些呆滞,看向手的主人,浓眉已经拧起,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这才意识到他是要火!

他抿唇接过,连个正眼都没有,只口中冷然命令:“心不定,气不静,于事无用,到门外站着去!”

那怎么行?我非得在这里看着才行。我敛声将火递上,露出一脸歉意,脚下却是纹丝不动。

火炉越烧越旺,屋中也越来越暖,濮阳的额上开始沁出细密汗珠。

我极自然的将旁边汗巾取起为他拭去,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然而他的身子却微微一震,反应快速地将我的手腕制住!

那正是上回脱臼的地方,仍未大好,被他一扭,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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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五章 飞雪连天传惊涛]

手上有接骨散淡淡紫草根的青气,但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濮阳的快速反应让我吃惊,原来以为他不过是一介医者,因游历需要所以有些防身的功夫,但我突然觉得,似乎没有那么简单。他似乎假想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境地之中,尤其在全神贯注做某件事情的时候。

小荷恨恨说道:“若不是看他这什么莫梅接骨散还挺有奇效,我定要狠狠骂他一顿!”

我忍不住笑道:“只怕他现在的耳根已经红到脖子了。”

吃晚饭的时候,小荷特地将一碗辣子鸡放到他的面前,巧笑嫣然:“濮阳先生辛苦了,快尝尝我烧的菜!”

我看那碗里,辣椒比鸡肉还要多,不禁皱眉:“这个能入口吗?”

小荷得意一笑:“姐姐,濮阳先生性格豪放,定能吃辣,所以啊,我特地烧辣一点!”说着不管濮阳是否同意就用拣到他的碗里。

濮阳脸上无甚表情,夹起就往嘴里送,刚入口,表情便定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小荷,眉头紧皱,半晌才开始咀嚼。

小荷云淡风清,黑眸灵动:“先生,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他瞪了一眼,没说话。

直到他饭罢离开,小荷捂着嘴笑了起来。

“怎么了?”我心下有所觉悟,看着她得意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这才抑制不住的哈哈大笑,手指着那一碗辣子鸡:“奴婢……奴婢放了三倍的盐……”

我登时怔住,又想笑又想气,小荷护主心切,我能理解,但是濮阳,以他的为人,居然忍到了最后,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摇着头准备走开,猛然看到檐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心中一惊!

刚才小荷得意忘形,自称奴婢!

他是否听到了?

身影自檐下的阴暗处转出,濮阳棱角分明的脸庞,一双深暗的眸子盯着我若有所思。

不知道阿泽是不是受小荷的影响,居然趁我上山采药以及濮阳为阿叶施针的时候,将濮阳的房间折腾了个乱七八糟。

我进去的时候,它还窝在床上又嘶又咬。

连忙上前夺下它口中的东西,正是那个长形包裹,拿在手里沉甸甸硬梆梆的,是否兵器?

正欲放回去,身后突然一声雷霆:“谁让你动的!”

我错愕地回过头,对上濮阳如炬双目,寒光四射,不待我反应,已经大步上前将手中的包裹拿了回去。

“阿泽调皮,将这里都弄乱了,我本打算为先生整理一下!”

他的目光这才扫过四周,但对一屋子的糟乱似乎并不在意,表情稍稍有些缓和,语气也改善许多:“不用了,以后这里的东西不要乱碰,会伤到人!”

阿泽的眼睛仍盯着包裹,嘴里也发出“荷荷”的声音,像是看到猎物一样激动。

濮阳出神地盯着阿泽看,半晌才说:“这种狼狗,很少见!”

我淡然一笑,未作解释,拍了拍阿泽的头准备出去。

身后,他一贯的冷酷再度浮起:“不会是引狼入室吧!”

心中喀登一声,然而脚步丝毫不见停滞,我像是闻所未闻般离开了他的屋子。

濮阳的身上,有猎人的味道!

直到天已晦暗,葳湛仍没有回来,小荷坐在门口翘足引领,巴巴地望着。见我注意到她,脸色微微泛红:“先生怎么还不回来?若真要大雪封山,咱们的粮食可就危险了!”

“先生必是要事缠身,否则不会失约的。你将剩下的粮食分成几分,濮阳先生和阿叶那两份是不可少的,咱们两个能省就省吧。我再去前山的甘薯地上挖点冬薯回来,应该不成问题。这两日为阿叶施针,柴火用去不少,我再顺道拾些柴禾!”

“姐姐,这种活怎么能让您做?还是我去吧!”

“不行!你的后背不能负重!再说了,我们既是姐妹,还分彼此吗?”

草草交待了一番,就背着藤篓上山了。

自我们住在山上,葳湛便在前山向阳的空地上种了些蔬菜。

从草庐到前山,不过几里地,这两日濮阳全心为阿叶施针,未见表情有凝重,我的心情开朗不少,连步子也轻盈起来。

我只顾着挖甘薯,丝毫未曾注意天色渐变,寒意骤剧。听老人家说,身上汗裳心不烦,果然是如此!

待冬薯挖得差不多时,天空居然开始飘起鹅毛般的雪花,没过一会,地上便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山路本就难行,再加上薄雪湿滑,真如葳湛所说,寸步难行,可是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时,一阵剧风袭来,将我连人带篓掀翻在地!暴风雪来了!

我艰难的将冬薯一个个拣回,看不远处有一块巨石,心里琢磨着去那边躲一阵,待风雪稍小再回去。

这时,又一阵剧风过来,我有了防备,然而人没被掀翻,脚下却一个趔趄,藤篓飞出手去,整个人顺着山坡滑了下去。

身子磨着坡面火辣辣的疼,耳边风声呼呼,所幸这里坡面不陡,下滑的速度也不快,我瞅准前边一棵小树,一把抓住,总算是停下来了。坐起身子定睛一看,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前面几丈远,赫然已是断开的山谷……

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

我爱雪,但若不是在这种状况之下,说不定还可挥袖乾坤鳞甲舞,仰观太虚玉龙斗。

风雪吹得我睁不开眼,仍在心中自我宽慰。倘小荷见我迟迟未归,定会担心寻找。藤篓留在上面,她必能找到我。

山坡湿滑,不得不抓住小树才能坐稳,更别说是往上爬了。手已经冻得通红,渐渐失去知觉,仿佛下一刻便会松开。我一遍遍告诉自己,相由心生,境由心转!

……

不过转眼功夫,漫天飞花直欲迷眼,身旁积雪已然深厚。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夹在风雪之中显得有些飘渺:“白芷——”

是濮阳!

我嚅唇抖雪,还未来得及应声,显然他已经发现了我:“你抓住别动,我马上下来!”

到了身边的时候,我冲他微笑致意,他怔了片刻:“还会笑?”

我仍是微微笑着,手却不听使唤。

尚来不及阻止,藤篓以及冬薯被濮阳全扔下了山谷。

我着急亦只能干瞪眼,为了那一篓冬薯,我差点命丧于此!

正要说些什么,他抛过来一记凌厉眼神:“饿不死你!”说罢掉头便走。

我想跟上,才发现腿部一阵刺痛袭来。

“怎么了?”他有些不耐。

“腿擦伤了!”

他怔住片刻,旋即过来站在我面前蹲了下去。

“你……你干……什么?”我结结巴巴。

“我看看!”

“不用!小伤,不碍事,走吧!”

“随便你!”

漫天风雪仍是一片灰蒙蒙,我跟在他身后,沿着他的足印前行。

想起曾经有个人也是这般,在雪地里留下足印,我踏着他的足印相随,然后执手相看,柔情无限:“就是一辈子!”

心底涌起一阵无法言语的酸楚,我们的一辈子,竟然如此短暂!那时,还以为,一辈子——会很长!

是啊,一辈子!在椒室的烈焰之中,我已经用完了我的一辈子!

脸上湿湿凉凉,不知是泪水还是雪水,滑落下来。

濮阳刻意走得很慢,而风雪里又有人迎了上来,竟是葳湛,他迎着风雪,须发皆白。

到了近前,濮阳驻足:“你怎么会放心她独居山上?没被狼叨走真是奇怪!”

葳湛面有异色,看看我之后还是笑了出来:“今天皇城内出了件大事,不然我早来了!”

他边说边过来扶我,语气换成了嗔怪:“不是早告诉你会下雪吗?”

我缩肩,嫣然一笑:“谁会想暴风雪说来就来呢?”

我们之间有种默契,我想,任何人看了,都会认为我们确实是平常夫妻。

回到草庐,阿叶已经睡下,小脸上犹挂着泪痕,显见是哭累了才睡的。

小荷喋喋不休的轻声埋怨葳湛:“若你早些回来,姐姐也不至受这样的罪!”那模样像极了为娘家人抱不平的小媳妇。

葳湛边替我清理伤口边陪着笑脸:“我也着急着呢,这不,城禁一除,便急着赶来了!”

外面濮阳出声问道:“城禁?”

葳湛看我一眼,而后漫不经心地说:“是啊!听说昨晚有个刺客潜入皇宫欲行刺皇上,御林军没有抓到人,便封锁城门逐一搜查!”

我心中一惊,刺客?

“刺客?”出声问话的不是我,是濮阳,显然,他也是吃了一惊。“抓到了吗?”

“没有听说!应该是抓到了吧,不然怎么会解释禁令?”

然而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知道的,我想知道的是——

“那刺客行刺成功了吗?”

虽然我一再告诉自己,他的一切与我无关,但无可奈何,我就是开口问了!

葳湛仍是低头替我上药,只是手上滞了片刻,而后抬头笑答:“没有,我一直等在城门口,解释禁令还是皇上下的旨!”

方才片刻的空落似乎消失了,下意识的,我的目光移向阿叶,那眉眼,连睡着了都一模一样……

天寒地冻,仅里间一屋有暖炉,我、小荷自然带着阿叶睡在了一起。

然而,心绪纷乱,看来又将是一个无眠之夜!

回想这近十年,所经之事,历历在目,何曾安逸过?

匈奴,流产,退位诏书,滇国,黑冰,毒蛇,出征,逼宫,大火……

如今,又是刺客!

一幕一幕,教人无法忘怀,亦无法释怀!

一听到刺客行刺,我的心便揪了起来!

不禁冷嘲,所谓忘怀,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披上棉衣,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想籍着风雪让自己静一静。

屋外,突然一声轻轻的开门声,在“呼呼”的北风之中,若不是我刻意,根本听不到。

透过门缝,篱笆之外,一个黑影踏雪而去,身形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而看那身形——赫然是濮阳!

阿暮的说:更新晚了点,我看,又是0:00。

这几日,关于情节争议多多,我想这是必然的。

女人,真的很无私,结了婚为丈夫,生了孩子就为孩子,颜也不例外。有的人称之为可怜,我也不反对。

她遭遇变故离宫,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单纯。

而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不全然都是爱情,有的是为了情,有的是为了义,而有的不过是为了猎奇。

以后的情节我会慢慢展开,不成熟的地方还有很多,速度也不是全能由自己随心所欲控制,希望各位亲不遗余力,提出意见。某暮再吼:花花!票票!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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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六章 浅浅情丝似芝兰]

冰消雪融,迎来曙光万丈。金光点点,映出别样新容。风中若有似无寒兰的余香,蔼然飘入。

小荷轻吸一口,心旷神怡:“芝兰生幽谷,也只在这才可以品赏得到!”又说,“即使日日居此,也是不会乏味的!”

我轻笑,谁说不是呢:“无形之香,摄人心魄,若真在眼前,倒没有如此感触了!”

葳湛亦有同感:“世人多爱兰而贬蕙,道理便在于此!兰,一干一花香有余,蕙,一干数花香不足,仅此,兰便占了先机!若论花美,且不说牡丹,蕙岂可与菡萏相论?”

小荷的脸上微微现上红晕,堪比春花,眼中有光彩闪耀:“我原以为兰蕙,兰蕙,是同一物呢!不过先生所言差矣,菡萏虽美,却少了点超凡脱俗的仙气!”

葳湛秀气的脸上,柔眉轻解,带着一丝恍惚:“世俗之物,总要带着些俗气才好!我见到菡萏秀于池内有撷采一支的亲近,但见了寒兰只有肃目。”

小荷的神情跳跃,竟无比欣喜起来:“先生是这样认为的?”

我侧身看她,心下一震,新月般的脸上,细眉如黛,眼角含笑,微垂下几缕乌发及肩,温婉之中透着花雾般的向往。

那种神思,我似懂非懂,隐隐被触动了某一处的柔软……

书庐门开,濮阳当中而立,神情一如既往,脸如刀刻,眉若重川,眸若深潭。

自雪夜外出归来之后,他便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替阿叶诊治一事上,进度神速。

此时,阿叶被他抱在怀里,看见我便发出“咯咯”的笑声,不似往常那般浊暗,带了孩童的清亮与快乐。

我站起身来,眸中雾气升腾,红唇颤动,想说些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将双手伸了出去。

阿叶入怀,不解的看我,柔软的小手摸到了我的一缕白发,朝我脸上拨弄,边逗我边点头:“好!好!”

我的泪终于垂落,声音哽咽:“阿叶,叫娘!”

“呀——”他喊的不清楚,但声音脆实,生生砸在我的心中,荡出一圈又一圈波澜,又似山间春花怒放,竞相吐华。

他见我哭,小手捧着我的脸,摇着头,一声一声的喊:“呀——”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小荷的眼圈红红的,又偷偷将脸撇向了一旁。

葳湛先一个笑出声来:“师父,没想到不过十日,便已好转!”

濮阳看他,神情未见多少轻松:“滇南一例,是因环境所致,所以那几个孩子全身都有影响,施治起来也费时费力。阿叶除了喉咙,并未见其它异样!”

“他失语是因此而起?”

“说来并不复杂,就如抚琴,手上用力不同琴音高低也不同,道理便在弦紧而声高,弦松而声低,若弦松驰到了一定的程度,便无法发声。”

听他这么说,顿时豁然开朗,阿叶原来发出的声音总是喑哑,想必是如那弦松,而他发声总比正常人都要吃力些,所以渐渐就不愿意说话,于是平了心情问道:“就像葳湛所说,是先天不足引起?”

濮阳凝眉,作沉思状:“他两岁不到,从未开口说过话,所以也不能断定是先天不足还是后天缺失!唯一能判定的是……”

说到这里,他炯目微眯:“阿叶出生的时候,哭声如何?”

葳湛一时愣住,我细细回忆,小荷已抢先答道:“他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可大了!当时……”

说到这里便猛地打住,不安的看我,我知道,她定是回想起皇上说了什么话了,于是,笑着接道:“看来是后天缺失,好在有濮阳先生医术高明,白芷感激不尽!”

葳湛也作势要谢,濮阳已经从我怀中将阿叶抱了过去,只听暗哑的声音在他转身的一刻响起:“乖,叫义父!”

透过他的宽肩,便见阿叶仰头看他,圆眸明亮,带着好奇,嘴巴张开,如有天籁:“卜——”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日长雄鸟雀,春远独柴荆。

自濮阳走后,草庐又回到从前,但是春色渐暮中,阿叶的吐字越来越清晰了。他常常趴在我的膝头问:“娘,义父呢?”

濮阳那样的人,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又那般神出鬼没,谁见了恨不得能躲到百里之外,可稚儿无心机,偏偏对他念念不忘。

只得哄他:“义父去给阿叶买好吃的了!”

说到这里,葳湛来了,手中拿着一包东西,扬声呼唤:“阿叶!”

阿叶闻声欢快跑去:“大叔抱抱!”

阿泽摇着尾巴,小荷也自屋中迎出,手中皆沾满了白面,笑道:“巧了,先生真有口福,我正准备做扁食呢!”

葳湛朗声笑问:“果真?大年初一都没吃上,今天倒赶上了!”

我将手中的药草搁下,朝小荷递去一个笑眼,带着些调侃:“可巧着呢!”

小荷满脸通红,朝我一伸舌头,又转身进去了。

想她昨晚躲在床上还在说:“今天是都城隍庙会,明儿先生应该会上山吧?”

我转过身子去:“是啊,药草我一应都备好了。”

她两眼瞪着屋梁,半晌也不见有睡意,我于是问道:“在想什么?”

她突然嘻嘻一笑,起身吹灭了烛火,黑暗中,只听她长长一叹:“先生上回说他母亲过世早,大年初一都没有扁食吃呢!”

这话,我也听说,没想到她一直记在心上。一大早起来就不见人影,正纳闷着,便见她回来了,手上挎着个竹篮,满满一篮子荠菜。她的脸上明媚而朴实,眼中溢满柔情。

……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女子在什么时候最幸福?大概是情窦初开时吧!

虽是野菜,但经了巧手,又用了十足心思,端上来的就不再是上不得台面的野菜了。

小荷目不斜视,直到葳湛夹一个入口,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味道如何?”

葳湛在她的关注之下有些腼腆,待细细嚼过之后,由衷赞叹:“我从来未曾吃过如此美味!清而不涩,滑而不腻,令人意犹未尽!”

小荷咬着下唇吃吃笑了起来,语带娇嗔:“看不出先生是这么会说话的人!你们吃,我再去包一些来!”

说罢,轻盈起身,踩着欢快的步子走出。

葳湛见她离开,忙放下了筷子。

我将盘子推了过去:“这里是先生的家,不必客气,小荷就是见你吃的多,才开心!”

如黛清眉之下,明眸灿若星辰,脸上有微微朱褚之色:“我不过无心一句,竟令小荷姑娘费心,实在过意不去!”

“她是费心!”我轻轻点拨,却不点破,“以先生的智慧,足以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

他细细盯着我,温和之中添了冷然,而后,伸手入怀,取出一物:“这是昨日庙会上所见,想来夫人能用到!”

他的手中,是一方雪白复层首帕,外层缕空花纹,四围坠有流苏,于清雅之中平添几分生动。

美则美矣,但——

“先生救命之恩,我已经无以为报,今又以帕相赠,实在愧不敢受!”

“你别介意,这首帕清雅脱俗又不失高贵,我瞧着好看,就想到你了!”他面上朱褚更深,眼中又是带着期待,直直地瞧我,这种表情从来不曾在他脸上出现过,“你方才不是说,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吗?”

我转移视线,脸上似有火烧,却不愿将首帕接过来:“我虽白发,但深居山中不见生人,这首帕实是用不着!”

他不再言语,只是将首帕慌乱地塞到我身边,又将旁边一包东西取在手上,逗弄阿叶:“你看,大叔给你带什么来了?”

阿叶两眼发光,嘴里仍嚼着东西,口齿不清:“包包!”

葳湛朗声大笑,抬手刮了他一个鼻子:“小机灵鬼!”

方才席上些微的尴尬顿时被欢声笑语驱散,只听小荷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来了——咦,怎么你们没怎么吃啊?不合口味吗?”

“不是——”

我正欲说话,却看到她的目光在注视我手边的帕子,脸上略现讶异,笑容也有所收敛。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般婉转的句子从小荷口中低低呤出之时,便像是一囊的琉璃珠散落下来,随着情动心事,带着流光异彩回转反复。

她一回身,便看到了我,一张粉脸登时通红:“姐姐?我不是——”

不曾束缚,任三千白发飘散随风,心底如湖。我含笑看她,红唇轻启,浅浅呤诵:“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终晓世间无一意,已断了离人情!”

她越听脸上越见悲愤:“皇后娘娘——”

我脸上重现水墨般的淡然:“我并非悲诉,你也别存着怜悯。只是,经前事,我什么念想都断了。可你不同,我怎忍心让你因为我而断送幸福?你对先生的情意,难道我看不出来?”

小荷峨眉微颦,夹杂着愁苦的甜蜜:“迄今为止,见过我清白身子的男人只他一个……可是您都看出来了,他却视若无睹!”

微微叹了一口气,缘份是什么?相识是机缘,相识后有情是情缘,最后又能终成眷属的才是缘份,那该是多么漫长的一段心路?

收回神思,耐心引导:“当局称迷,傍观见审,他也不例外。你既然喜欢,何苦在这做无用功的猜想?”

她摇头,青丝如水,划出寂寞弧度:“奴婢如今残破之身,怎能配得起他品清玉立?再说……再说他喜欢的人是您呀!”

“胡说!”我轻声斥道,“荒唐!”

“皇后娘娘,您既然对皇上已心生决绝……”

我摒息,清丽水眸之中略显空洞:“我与之决绝的,难道是那个人吗?”

不!我与之决绝的,是我所有的情思啊!此情不再,覆水难收!

小荷的脸上似懂非懂的朦胧,抹不去眼底已深深镌刻的黯然。

我远眺秀峰,山间弯道,隐隐有旗帜飘扬渐向那巅峰行去——

那里,是皇陵所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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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七章 曲长终结宴终散]

望着眼前一大堆的草药书理,我只有瞠目结舌。葳湛翻着其中一本医书,神色兴奋:“这本《开宝本草》上有记载,蜀地有草药名夜交腾,能益气血,黑髭鬓!”

那草药形状极为古怪,尤其根部,弯曲辗转,一看即不是北地所产。一方水土,养育一方物啊。

只是,我虽不忍扫他兴,但仍开口质疑:“都说因症施治,我为何青丝变白发,你尚不知,如何能研治出对症之药呢?”

“你不愿说的,我便不问!”他微微垂目,神有所伤,“我虽不过一平凡大夫,但少年时随师父学医几载,天南海北,也算阅人无数。四年前,你来医馆诊脉,青衣小婢打扮,出手却以四蝶金步摇充做诊资,我已断定你非富即贵。后又见你拿出瑞雪墨锭,心中更有了准星,若是普通人家,哪里会有这般复杂心思?一年前,我在城外遇到你们,小荷灼伤。那一夜,附近只有城内未央宫失火,若你们是自城内出来——”

他从来都不说,但心思却是缜密的,尤其是一双温吞的眸子,如雨后夜空星辰绽放。

而我,在那抹雪亮之下,似乎无所遁形,唯一能做的,只有否认:

“我从未去过皇城!”

他神情未变,连一丝置疑都没有:“看来是我多想了。”

夜交藤被合上,“开宝本草”四个大字顿时寂静呈现:“只是这夜交藤,不妨一试!”

暮色苍苍,夕阳已落远峰,独留晚霞映白发,在我眼里已经平常。心无向往,语气也是淡定:“不论是何因由,都是过往云烟,我早已习惯。美人迟暮尚属正常,何况我不过只是白头,你又何必这般执着?”

他的平静褪下,脸上有支离破碎的神伤:“我不曾奢望回报,只想着让你恢复青丝,不愿再让过去束缚你,连心都被束缚!”

心……都被束缚?

“我心有束缚,难道是为了自己的过去?小荷才是最令我伤神!她的后背,我不忍看,已经过去的灾难并未在我身上留下痕迹,都被她一人承受!她明明可以像别人一样逃生,却为了护住阿叶差点命丧黄泉!那些印记,你也亲眼目睹,难道不比我的白发更摧残人心?!”

“……”

“她未经人事,比不得我,沧海桑田!若能回到从前,我宁愿为阿叶挡火的是我而不是她!”

说完,我再不忍去看葳湛,他若明白,就该真的明白!

山风依依,似吹奏着一曲古道西风瘦马。

月季红艳,又是一年春归去。

甘泉避暑,校场围猎,总是如此周而复始。生命对于时间略显苍白,记忆在年轮面前也嫌稚嫩。

夏天来临,甘泉山又该热闹了吧?

鸿雁已然北归至旧地,而我——该何去何从?

摸出藏了许久的金项圈,仍有灼灼光华,宝石晶莹灿烂,引人渴望。

“你随先生下山,暗中将这金项圈当了!”

小荷脸现惊色,迟疑不接:“姐姐,这——”

“咱们这样白吃白住也不是道理,”

她接了过去,然而眼睛仍紧盯着我:“姐姐莫不是有别的打算吧?先生曾亲眼所见我的身体,心存厌恶也是情理。可他对您是真心实意,姐姐不会因为我而有所避忌吧?”

“傻!他生性憨直,你舍身救人,只会令他敬佩,怎么会有厌恶?他对我,不过是之前招来的假戏真作,可说到底,是同情的成份居多……先不管这些是是非非,咱们有些银子在手也是好的,总不能一直麻烦他。”

父亲曾说金项圈是祖传之宝,虽然之前在君家我从未见过,不过……我所不知道君家的东西有太多,又何止这一件?

小荷将当来的银子交给我的时候,沉甸甸的一包,她有些兴奋:“那朝奉一见是宝物,眼睛都亮了,价格也开得特别高!”

末了,又补上一句:“看来的确是宝贝!”

我浅浅一笑,内心却已翻江倒海。

知夏,对不起!我实不能看着你从此跟随着我,风餐露宿。命运之于我的残忍,不能转嫁给你。葳湛,虽然有些讷言少语,但若真能成为你的归宿,我心中的负罪便能减轻一些。

唯愿他日有缘再见,知道你是幸福的。

朝林飞鸟,流水澯澯。沿着清溪而下,尚未知路在何方。眼下出了甘泉山才是重要,耳边小荷的呐喊声声入耳,带着哭腔。

对不起,我把你托付给葳湛了!

但愿你们都是明白我的人!

阿泽前面引道,若没有它,我不知道能否走出这千年深林!

阿叶伏在我背上,脑袋歪在我的肩旁:“娘,我们去哪?”

“娘带你去一个地方。”

“是去找爹吗?”

“不是!”

“爹会来找我们吗?”

“他忙!”知夏从山下回来的时候,恨不得将所见所闻尽皆说给我听,她状若无意的提起,如今皇帝勤政,天下归一,四海升平。又在未央与长乐之间建起了长信宫,那里,除了帝王无人能进!于是,流言暗暗汹涌,说轩辕帝在那里金屋藏娇。

我听了,不过付诸一笑。天意从来高难问,何苦来哉!

阿叶又凑着我的耳朵问:“爹不想我们吗?”

“阿叶想爹了?”

他的小脑袋直摇:“阿叶想义父!阿叶没有坐义父肩膀!”声音带着落寞。

濮阳高大,常将阿叶扛在自己肩头,步履若飞,一点不见吃力,难怪阿叶对他念念不忘:“阿叶想坐义父肩膀?”

“嗯,娘会累!”

我们沿着官道向西南而行,一则那里山高皇帝远,二则大哥在那里。

出了陪都,官道便渐行渐窄,总是依山傍水,不若北地平原明朗。我们脚程慢,历半月却只经了两座城池。

渐近西地,弯道居多,迎面漫天风沙扬起,马似的卢,轱轮飞快。

我急忙挟起阿叶躲在路旁,但已经来不及,高头骏马直冲而来,在我们面前高举前蹄,嘶鸣不已。

“吁!”一声浑厚的嗓子,马被生生拉住,离我们不过丈远。而它身后的车队也停了下来,在道上留下很深的车轱辘印。

赶车的男子臂阔腰圆,虬髯伟干,手中一根长余三丈的马鞭:“快些让开!别挡了我家公子的道!”

只怪阿叶淘气,跑到道中,我微微施礼致意:“对不起!”

那壮士微微一滞,神情缓和,语气也软了一些:“快站到一旁吧!”

“邵平,怎么还不走?”一个优雅的声音自马车的华帘之内传出,似男似女,轻柔之中又带了一丝冷漠。

“回公子,这妇人带着孩子,行路缓慢。”

那个懒懒的声音复响起:“你的同情心又泛滥了?难道广川候家的鞭子改吃素了?”

里面有女子吃吃笑声,如春莺啼柳。

“是,公子!”

那壮士脸上略有迟疑,但仍是举起鞭子,挥了下来。虽然只是作作样子,却仍有屡屡劲风挟着热浪而至。

阿泽“呜”的一声厉喝,冲了上去,狠狠咬住迎面而来的鞭子,一使劲,壮汉未防跌落下马。

华帘掀开,一阵香风飘来。

一袭素白华服男子,临风翩翩而出。年龄与我相仿,飘逸长发随风翻飞,黛眉凤目如画,冰姿玉骨,清俊绝美,竟不似红尘中人。唇边若有似无邪狞一笑,才似仙子坠落人间。

这般出尘,竟是方才在帘中发话之人?

我心中略有不屑,语音清冷:“阿泽,回来!”

那男子凤眼斜挑,出语轻狂:“啧啧!乡野村妇,倒有这样宝贝!邵平,你看你还不如人家那狗!”

被他称作邵平的壮士爬了起来,未及掸去身上的尘土,已抱拳告罪:“属下无用,请公子责罚!”

“罚你有什么意思呢?”那男子转目一笑,无限温柔,“那条狗,我看上了!”

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只看着阿泽,细长的美目中略现尖锋。

阿叶闻言紧张起来,紧紧拉着阿泽的项圈,抿着小嘴,两眼怒视,一副气乎乎的模样。

邵平面露难色,手下却不敢迟疑,在那男子的浅笑声中缓步向我们走来。

我将阿叶拦在了身后,阿泽也弓起了身子——

阿暮的话:今天提前更新,因为晚上要陪亲友逛街。呜,逛街比码字还累!这几天,看到亲们踊跃留言,才终于有了苦尽甘来的滋味。嗯,这是我现在写文所获得的最大乐趣!呵呵,不要砸我,我就这么点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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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八章 夜来香袭氤氲起]

*

然而就在此时,一片银花飞落,溅起满脸惊异,阿泽已身处白光之下。

那银白光芒,原来是一张大网,网目细密,网线光滑异常,一望便知是极韧之物。

阿泽伸爪拉扯,却无济于事。

美男子长衣飘泛,眉目轻扬:“小娘子,这等灵兽在你手中也是暴殓天物,不如就给了我如何?”

我冷冷一嗤:“公子不觉得自己本末倒置了吗?岂有先抢后问之理?再者,我们孤儿寡母,你如此强抢似乎有失广川候颜面吧!”

广川候伏申,天朝两位异姓王候之一,另一位便是我的父亲。

但父亲在朝的几十年中,几乎看不到伏家的身影。

据说伏申在娶了冲柔郡主之后,将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经营商号之上,这几十年也并非空泛,天朝传闻广川候富可敌国。

伏申我曾见过,是在宣室的大殿之上。不过就算他在,也是认不出我的。

那男子闻言,举手抚额,似有无奈,然后现出诡异一笑,露出洁白牙齿:“小娘子好利的嘴!你既然知道广川候,又怎么会没听说过公子期呢?”

公子期?原来他就是广川候的公子伏昊期!以美名自负的公子伏昊期?!天下莫不知期姣也,不知期姣者,惟无目者也。

我脸上千回百转,转作淡定笑容:“原来外界所传——”

他脸上重覆优雅,如同绝美羊脂白玉,笑容之中亦有期待:“怎么说?”

他自负美貌,此刻的神情倒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那位镜华大长公主,她也是极美貌的,也爱听人家夸奖她的美貌。

“我虽孤陋寡闻,亦有耳闻广川候家财富赡,公子自称是广川候家的,有谁会信?”

他的期待旋即收起,唇角向一边斜挑,似笑非笑:“呵呵!好个聪慧女子!居然能处变不惊!可惜呀可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本公子太多黄金白银,想要什么买不到?不过人家求着让我买的东西,再好,也比不上我自己求着人家卖的!”

说罢,柔柔的眼神递向邵平,邵平立即会意,摩拳擦掌走向阿泽。

阿叶喊了起来:“大坏蛋!”

我扳住他,尽量不让伏昊期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身上。

阿泽前爪撑在地上,在网中仍保持凶狠,然而邵平却将那网收紧,阿泽所处的空间越来越小。

它的嘶咬渐渐疲乏,最后停止了挣扎,它的目光盯着我们,有淡淡的褐色光芒。

无力之感如影随行,我怔怔的看着它被关进马车后面的箱子,然后听见自己的嘶喊,亦是苍白的:“放开它——”

伏昊期冷冷一笑,掀帘进入车内,随后,一个小小的包裹被抛了出来,邵平拍拍双手上车,将那包裹稳稳地朝我扔来,之后,一甩缰绳,八匹高头大马分列两排扬蹄绝尘而去。

阿叶望着远去的马车,拽着我的衣裳嚎啕大哭:“娘!娘!阿泽!”

我将那个包裹抓在了手里,屈膝将他搂在怀中,轻声安抚:“小宝不哭,娘一定把阿泽救出来!”

而我的眼中流露出来的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冷洌……

*

此刻,晚霞映山红,日已近黄昏,马儿也该歇歇脚了!

背一路自己下来跑一路,阿叶跟着我,终于在日落之时到达了前面的小镇,我气喘吁吁,而他更是满脸黑汗。

轻轻替他拭去黑汗,小脸也比之前隐居山中是黑了许多,看在我眼里一阵刺痛。

“小宝,累吗?”

他垮着小脸,神情楚楚可怜,声音也小了许多:“嗯,娘,阿叶又走不动了!”

叹了一口气,抚了抚他的头:“乖,马上就到了,再爬到娘背上来!”

才到地界,便见枝展优雅的古榕铺天盖地。正如书上所说,绿荫满城,暑不张盖!

我想那伏昊期的马车豪华大气,着装也极尽奢华,一看就是出手阔绰之人,便向人打听了这镇上最好的客栈,直奔而去。

终于,在荷塘暗柳之处,我看到了“悦榕客栈”。前面门楼宏伟,后面则是一排平顶二层房屋,中有榕树盘枝已伸出围墙之外。

古榕下,小厮正在喂马儿吃草,马车已经卸了下来,不见阿泽的身影!

牵着阿叶,缓步入内,柜上冷冷清清,半天才冒出来个伙计:“住宿吗?”

“我要一间僻静的上房!”

那伙计两眼在我身上滴溜溜转了两圈,耸肩一笑:“呦,对不起,小店已经客满了!”

“方才你还问我是否住宿?”这伙计,没看清楚人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都说店大欺客,看来一点不错。我和阿叶这一路上,总是拣干净清爽小门小面的客栈住宿,何曾被人拒之门外过?

若不是为了救阿泽,我怎么会来住这种地方?

这时,身后一个银铃清脆的声音响起:“伙计,你别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你是怕她出不起银子?还是嫌她住店不照顾你酒菜生意?”

我回过头去,身后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位红妆打扮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六,束袖劲服,英姿飒爽,面若红桃,眉如新月,眼如青杏,唇若红樱。手上提着一柄长剑,风尘仆仆。

“哎哟,这位姑娘!您看说的是什么话?开门做生意,迎的是八方客,岂有将客人往外赶的!只是,小店真的客满了,您来了也一样!”

那女子也不说话,径直走到柜前,“啪”地一声,一锭银子重重磕在桌上。

伙计退后一步,献媚一笑:“姑娘,您别闹事!这不是银子不银子的问题,实在是小店来了贵客,将后院的厢房都包下来了,一时房源吃紧——”

红衣女子闻言,火气更旺,直接就将手中佩剑掼向柜面:“银子不收,那本姑娘这把剑你收不收?”

伙计的脸上笑意渐退,缩着头陪起了笑脸:“不敢不敢,容小的再想想!……西厢拐还有一间耳房,姑娘若不嫌弃……”

“赶快带路!”她收起剑,转身对我温和一笑,“这位大姐,不如我们就挤一宿吧!”

我亦舒心一笑,不作推辞:“如此,先谢过姑娘了!”

*

我从包裹之中取出装有碎银的丝帕,想她既然付出去了一锭银子,说什么我也该掏一半。

平日里用的都是装在丝帕里的银子,加起来也不到一锭,我全数递给了她。

她笑笑,也不拒绝,大大方方地将那些银子接在了手里,然而,脸上却是一顿,奇道:“大姐是浮丘人士?”

我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发问,踌躇未语。

她已将丝帕拿了过去,展开一看,秀眉微挑:“这不是碧霞宫的吉物么?”

那块丝帕正是濮阳给我用来遮头的,上面绣有“碧霞元君行宫祈福”的字样。

好在她也并非多话之人,用过晚饭草草梳洗一番便睡下了。阿叶没有什么胃口,我也早早的哄他睡下了。

轻声出了房门,观客栈四周,只闻后厢有靡靡之音传来,间或还夹着笑声。

那中间最为得意的声音,赫然就是伏昊期!

小心的避过众人的目光,我悄悄接近后院厢房,一阵夜来香的浓郁气息传来。

此时,月已上头,榕枝舞影,他们必然在院中饮酒作乐乘凉!

而夜来香是用作驱蚊虫之用!

只听有女柔情绵绵:“公子,这悦榕客栈住起来可比咱们广川的丝竹苑好了很多!”

“哈哈哈!这可就难了!不如你想个法子,咱们怎么把这悦榕客栈搬回去?!”

“公子就会寻小雅开心!”女子佯怒,声音却似槐花蜜。

“生气了?那——咱们就在这多待几天,等你觉着丝竹苑好了再回去!”

“咯咯咯……”

后院之中言笑晏晏,丝竹缓歌漫舞。我准备由原路潜回,多待几天?既然如此,我便好好打算一番。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忙将身子隐在了暗处,只见客栈伙计吃力地捧着一个大酒坛子过来。

刚到口子上,就听见伏昊期柔软的声音懒懒地响起:“有美女作陪,却没有美酒实在是煞风景!”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唇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醉客么?我翩然而退,回到房中。

阿叶睡得极香,还轻轻的发出呼声,今天太累了!我拥着他,无法入眠。三岁的孩子,比起身处宫廷锦衣玉食的兄弟,他经历的太多了!

红衣女子翻了个身,咕咕哝哝,听不真切,隐约是在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

阿暮的话:这两天主要是在休息,嗓子发炎了。另外今天心血来潮,开了一个新坑《泪洒千年》。其实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常浮于脑海中的片断,想记录下来。重点还是放在《君心泪》上。新坑进度必然缓慢,大家慎入。

下个月要参加考试了,今天才发现教材里有那么多公式!呜呜呜——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九章 一枝玉入夜来香]

*

这一夜,我很晚才入睡,迷迷糊糊之中,隐隐有人在拉扯我的袖子。睁开眼一看,是阿叶。

将他抱了起来:“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他伸手一指:“阿姨走了!”

我起身一看,红衣女子果然不见踪影。

不禁一身冷汗,她走,我竟然毫无察觉!

不过,有正事要办,也顾不得去想那么多了。

天不过蒙蒙亮,客栈里面没什么动静,只有几个勤快的伙计在打扫卫生,我带着阿叶轻步出了客栈。

原来这个镇子叫夜榕,因何叫夜榕?据说还是有故事的。此刻,我正与阿叶坐在一大娘的身旁听她说故事。

她很喜欢与人聊天,嗓门也特别大。

古时,这个镇子不叫夜榕,后来有一男一女各自从南北方向过来,男人带了北方的榕树种,女人带了南方的夜来香种子,在此地相遇。男人忘了要将树种送去南方,女人也忘了要将夜来香送去北方。于是,夜榕从此有了榕树,也有了夜来香。

说着,她一指悦榕客栈方向:“喏,就是那里!”

大娘家是开酒坊的,悦榕客栈的酒就是她家供的。

“听说大娘家的酒很不错!”

“悦榕客栈那酒搁我这里也只能算中档!告诉你,本地人都知道我这儿还有更好的酒,但我不卖!”

……

从酒坊出来的时候,我雇了一辆牛车,上面装了几坛酒,酒坊里最好的美酒,绝不外卖的酒!

我给了银子,另外还奉送了制作葡萄酒的方法,大娘乐不可支。

我又故意将其中的一坛的封口撕开,顿时,酒香四溢,她果然没有夸大其词!

赶车的大爷摇头说:“太浪费了!”

我笑着将其中一坛塞到他手上:“大爷,除去雇车的费用,这是我另外送您的!”

他有些喜出望外,黑黝的脸上皱纹顿时挤作了一堆:“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我笑着将阿叶抱上了牛车:“别推辞,好好替我做事便成!”

“您尽管吩咐!”“娘,这是什么花?真漂亮!”

“这叫一枝玉,可你要记得,漂亮的东西往往都有毒!”

“婆婆也夸阿叶漂亮,阿叶有毒吗?”

“小孩子没有毒!”

“长大了就有毒吗?”

“……”

我正犯愁答案,他已经蹦蹦跳跳跑开,北方的山多是黄土,南方的山多是黟石。阿叶看着好奇,那些山石奇形怪状,有的别样姿态皆自天成。

下山的时候,我的手上捧满了一枝玉,而阿叶手上也拿了几枝。

一枝玉的花,在空气中,娇艳翩舞,散发淡淡清香,是没有毒的。浸入酒中,那酒也不会有毒,但却有别的作用。

草庐一年,我听到很多,也读到很多,自然就知道了很多。

还比如说,夜来香……

等到大爷再看到我时,吃了一惊:“您这是——”他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只皱着眉头。

不需揽镜自照,我也晓得现在的模样有多骇人。原就不谙脂粉,现在又存心乱涂一气。如玉脂的脸上更加苍白,那抹红润必定不复再见,嘴唇也刻意描上大红,眼圈浓黑。阿叶挺起肚子,歪着脑袋看我,抬头纹深现。

温婉一笑,冲大爷说:“我得把这些酒都卖了,才有钱付车资啊!”

大爷摇头:“客人看到你这样子,都吓跑了,还会买酒?”

“您不也说这是好酒吗?酒香不怕巷子深,更何况只不过是丑女呢!”

他仍是摇着头,似乎听到了笑话,将身子背了过去。

*

出了夜榕,失去了古榕的荫蔽,暑气难当,牛车缓缓进入陵阳县的地界。当年,太祖皇帝便是在陵阳起兵。陵阳现在仍有皇家寺院百余座,香火鼎盛。

远处终于有马蹄踏声、轱辘转声传来,我的嘴角轻轻掀起一丝笑容:“阿叶,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乖乖地躲在里面,知道吗?”

他点点头,乖乖地弯着身子爬进牛车的凳子底下。

我往前挪挪,坐在赶车大爷后面:“大爷,慢着点,酒坛子簸碎了,我上哪卖酒去?”

他憨厚地笑着:“放心,不得!”但手上握缰绳的手已微微用力,速度便慢了下来。

果不其然,一声熟悉的呦喝声响起:“前面的牛车让让!”

我拳头攥紧,心里激动:终于来了!

大爷将车子赶到了道旁,眼瞅着高头大马华盖豪辇过去,我的心拎得高高的——

突然帘内柔柔一声:“停!”虽然懒散却仍是穿过马蹄纷踏的声音,清清亮亮。

赶车的人正是邵平,他勒住了马车,恭声问道:“公子,怎么了?”

里面人没答他,只听一阵环佩轻响:“小雅,本公子又看上好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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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上的金线绣花的罗缎窗帘被掀开,露出一张雪白干净的脸,樱桃小口正红,媚眼细细如丝。

她在我脸上停留一片刻,而后以丝帕掩口,娇滴滴地笑着:“公子真会开玩笑,奴家只瞅见一辆破牛车,一个老头,一个丑女,哪里有什么好东西?”

在女子的吃吃笑声中,已有人掀帘出来,正是伏昊期。他今日一件嫩黄文衫,发以玉冠束起,少了那日的邪气,添了些许斯文。

只见他轻轻击掌,随着自己打出的拍子慢悠悠的说道:“美人珠帘卷,犹抱琵琶半遮面!你们有所不知,看不到的那才叫好!老人家,你这坛子里装的是什么?”

一字一句,如弹唱诗词。哪里会让人相信,这是个掠夺成狂的怪人?

大爷实诚,照我之前告诉他的实实在在地回答:“公子,这些是要送去陵阳县的酒!”

“是吗?难怪本公子酒兴大发,原来是酒虫闻到酒味了!邵平,你去瞧瞧!”

我伸手护住:“这是要送到松平县令府上,不卖的!”

伏昊期在车上蹲了下来,凤目异采流转,脸上露出极美的微笑,自始至终一成不变:“县令喝的酒本公子就瞧不得、买不得?”

他又唤了一声:“邵平!”

“是!”

*

我只不过作势挡了几下,倒也逼真。人为情势所逼,什么事情不能做?

阿泽有伴随轩儿长大的情份,而且,据宫人私下里传说,若不是当时它奋力咬了我一口,只怕,我也许就会和文周太后一样了。

这时,酒坛已到了伏昊期手中,他俯头深吸,表情满足,而后又微微颦眉,似隐隐生气:“客栈的伙计竟说他家的酒是附近最好的!”

语气竟隐隐有着一点孩子般的天真!我心中暗叹,有怪癖的人,多半事出有因的。

他说罢,看着我,玉面微展。那笑容,似乎隐含着别的什么,又攸然隐去,换成了嫌恶,唯有漫不经心的眸中突然闪过丝丝精光。

“这酒,没有问题吧?”边说边举手伸至头上玉冠拔出一物,探入坛中。

我脸上仍保持怒意不变,心中却暗自冷笑,你以为有银针便能万无一失了吗?

银针出来,仍白亮如初。

他似乎有些意外,柳眉仍轻轻挑起。见他如此表情,我心中惊了一拍:难道被他认出来了?

不料他反而哈哈大笑,只管仰头喝酒,动作斯文亦不掩毫气:“果然好酒!”

这与他惯常的模样实在不符,让人不禁置疑,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不过,世人不都如此?永远戴着两副面具,不,或许有的人还不只!

我定下心神,沉着应对:“我们家酿酒的秘方是祖上传下来的,所以才能酿出这好酒,开坛十里香,隔壁千家醉!”

“是吗?”他嘴角仍噙着笑,只是目不转瞬的凝视着我,半晌才若有所思的淡淡笑道,“开坛十里香本公子已经见识了,至于隔壁千家醉……邵平,把牛车上的酒全部拿来赏给大家,看看是否真的是隔壁千家醉!”

邵平一声令下,马上从后面上来几个壮汉。他们早被酒香所动,此时正得了机会,一个个如狼似虎。

我依旧怒目相向,嘴角却微微上扬。

*

几个酒坛子里的酒很快见底,而他们个个仍是精神饱满,丝毫不见醉意,我是见过海量的,也不禁微微吃惊。

伏昊期得意一笑,脸上微有红晕:“你看,咱们这几个可是一个没醉,你们家的招牌该换了,什么隔壁千家醉!”

他边说边摇头,掀帘进去了。

有人跟着附和:“对!对!照属下说,就该叫千杯喝不醉!”

我一声不吭,静观其变。

这时,帘内“哗”的一声,然后只听一声娇呼:“公子!”

马车下的几人脸上一变,立即意识到有问题。尤其邵平,一双眼睛马上紧盯住我,似乎要挖出点什么。但不待他们有所行动,酒的效果已经出来了。

然后他们的身体软绵绵的坐在了地上,意识清醒,只是无力支撑。

大爷又惊又惧:“哎呀,夫人,您这是——”

我没答他,急忙跑到后面的马车上找阿泽的身影。打开头一个箱子,顿时金光四射,居然是满满一箱子的金锭,哪有阿泽的影子?

这时,后面的箱子里传来“刷刷”的声音,是阿泽!

*

马车内,镂金的车身装饰富丽堂皇,内以浅青色绸缎装饰,令人倍觉清爽凉快。伏昊期就跌坐在内,仍镇静自如,只有双手无力垂下,略略发抖。他的凤目隐隐射出寒光,教人望而却步。那个叫小雅的女子见我进来,瑟瑟缩于马车里面,甚至不敢吭一声。

我取了绳子将小雅绑起,才掏出帕子将脸上抹干净。伏昊期的脸上终于露出惊讶,他薄唇微张,气力虚弱:“是你!”脸上光彩尽失,手指微张,作势待发状。

只是,刚才他们狂饮那酒,是用一枝玉泡过的。一枝玉泡酒,是大夫们用来止痛用的,对人体本无害,所以伏昊期以银针探试,根本无所获。但是——

这几日,他们吸入太多的夜来香,在体内沉淀。而夜来香遇上以一枝玉泡过的酒,药性就转变成毒性了。然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毒,只起了一点麻醉的作用。

“不错!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举起手中的金锭,“这个,就算作酒资吧!”

他唇边突然露出一丝冷笑,伸手朝我的脸上挥了过来,猝不及防之中我只有扭头躲开,头上顿觉一阵凉意——

“啊——”冲入耳中的是小雅的尖叫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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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十章 此去西关莫问期]

*

我回头去望,遮头的丝巾,已挂在伏昊期的手中。炙热的风吹过,如雪般银丝拂过脸上,映在那两人俱都满载震惊的眼中。

虽是酷夏,然而小雅的身子就像是秋风中的枯叶。

伏昊期细长美目之中闪过千帆,又在片刻沉寂,化作点点痴怔,轻轻昵喃:“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那眼中,有惊艳,有渴求,还有落寞!

“娘——”

阿叶稚嫩的嗓音在车外响起,我飞快将丝巾夺回,缚住白发,而后毅然转身出去。

赶车的大爷藏在了牛身后,不停的拭汗。

而阿泽已经恢复自如,半蹲在阿叶的面前,任凭阿叶将它紧紧搂住。我作了个手势,它立即知晓,上前将套在马上的缰绳悉数咬断。狼,生来即是狼,无论如何,它都是狼!

我取了邵平的马鞭一甩,马儿吃痛你追我赶,身上又去了牵绊,顿时脚下生风,不一会已然不见踪影,只剩漫天风沙。

这样一来,距他们药劲过去还得半个时辰,再加上必须另外去买马,套车,就算牛车再慢,他们也是追不上了。

再看赶车的大爷,半天才爬上牛车,不过赶起牛来却是利索,恨不得牛撒开蹄子跑。

很快到了陵阳县城,我将方才那一锭金子递给大爷欲充作车资,他忙不迭地摆手:“姑奶奶饶了我吧!这是官银,上面有印记的,不能花的呀!”

我这才注意到,那金锭底部果然打上了记号,竟然是“酎金”二字!

酎金?!

酎金是皇帝祭天所用,确实是由王候敬献,但伏昊期明显是往蜀川方向,这又是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这锭金子是不能让人瞧见的!于是换了普通的银子给大爷,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再回头,仰望陵阳高高城门,我牵着阿叶的小手,顿时有些茫然,原本欲直奔西南的,可经那伏昊期一搅,竟也改了道。

如今,到底是何去何从?

“娘,我饿了!”阿叶抬头,脸上有几道尘土和着汗水留下来的暗沟,可怜兮兮的模样。

是啊,日已中天,大人尚且已饥肠辘辘,何况他一介三岁小儿呢?

“走,娘带你去吃馄饨!”

一路南行,阿叶已经爱上了馄饨的味道。这饨馄原始于北地,但总是浑浑沌沌一大碗,皮厚肉糙,一见就失了胃口。而南方人在吃上精细讲究,所做出来的馄饨皮薄馅嫩,汤汁鲜美。尤其上面还飘着几叶葱花,绿意盎然,怎么能教人不爱?我这一说,自然换来阿叶的一阵欢呼,精神也好起来。

*

陵阳县本就坐落众山怀抱之中,一衣带水缓缓自城中淌过,将整座城一分为二,山灵水秀,红暗梅熟,让人无法将之与百年前的硝烟战场联系在一起。

这里是福泽天朝之地,历来君王重视有加,就如同皇陵所在地甘泉山一样,也有重兵把守。而且寺院众多,大多都是由朝廷拨款所建,自古以来已成惯例,是以这里庙宇庵堂成林,且均是气度不凡。

一进陵阳县,风气顿改,街上随处可见或黄衣或青衣的僧侣,卖香烛的商铺比比皆是。来来往往的寻常百姓也多面容平和,似无限安乐。身置其中,也不自觉心情豁然开朗。

我心中一动,若就在这般灵静之地僻居,也好过带着阿叶辗转奔波。

寻了一家干净的面店坐下来,阿泽自动钻到了桌肚底下,免得惊扰到旁的客人。

老板娘是个胖大婶,一看便知是原住民,胖乎乎的十分和气。

阿叶看到别人在吃馄饨,有些迫不及待,兴奋地指着开锅:“娘,小宝也要吃馄饨!”

胖大婶闻言笑呵呵,手脚利索:“来了!”

阿叶顾不得烫,一口一个,显是饿极了,我眼中渐渐泛起湿意。

这时,旁边有人嘀咕:“伊洛进献珠宝,以次充好,这不是没把咱们皇上放在眼里吗?也难怪龙颜大怒,把那伊洛的使者给斩了!”

我一惊,轩辕帝怎么会斩了人家的使臣呢?

另一人叹道:“哎,又不太平了!”

开头那人显然不同意他这么说,声音也略略提高:“想当年在西北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那是何等快意?如今匈奴尽灭,才是真正太平!怎的两年太平日子一过,你就怕打仗了?”

我微微诧异,方才进来只见邻座有两位布衣打扮之人,难道竟是将士?

又突然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另外一人又说:“西北战场,荒无人烟,只见漫天沙尘,以致人瘦马疲,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头一人突然压低了声音:“那些算得了什么!真正让我后怕的是皇上受伤昏迷那几日!”

这时,一直埋头吃着馄饨的阿叶突然抬起头来,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爹!”

一声清脆,瓷勺自我手中落下,四分五裂。

*

那二人当中一人起身喝道:“怎么回事?”

我终于想起来,他是皇上近身的侍卫!怎么会在这里?他在这里,那么皇上——

这时,胖大婶过来打圆场:“两位大爷,没事!没事!味道还不错吧?”

我抓了一定碎银放在了桌子上,拉起阿叶就往外走,连头也不敢回!

然而却被胖大婶一把拉住:“妹子,要不了这么多——”

这时,一人站起,语有惊疑:“你看,这妇人身边的那条狗好眼熟!”

另一人有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你尽说浑话,这狼狗不都长得一般模样!”

另一人不再作声,然而,我仍感觉到如芒在背,似有一道目光在紧盯着我。

没走多远,后面马蹄声脚步声纷至沓来,并且有呼喝声传来:“在那里,快,追上去!”

是伏昊期的人!怎么会这么快?

慌不择路之中,我推开了一座破旧腐败的木门,是个异常干净整洁的院子。一阵香烟袅袅娜娜飘来,间或有低沉平坦的梵音唱念,如瀑布轰响,原来是一座庵堂。

青衣小尼似被我们这几个不速之客惊到,手执竹帚半晌没有发出声响。

我歉声施了一礼:“姑子,我们路遇此地,想借贵地歇息一宿,还望姑子行个方便!”

“原来如此!”她来回一打量,和声说道,“请容贫尼先问过师太再行答复!”

隐隐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我忙回身将庵门合上,再双手合十:“姑子,先让我们躲避一时,待恶人走了,我们马上离开决不打扰!”

姑子脸色凝重,朝侧边一指:“你们先到那边柴垛之后藏身!”

我让阿泽钻进去,然后让阿叶躲在它的腹部,最后才进去,透过柴垛的缝隙,看到姑子正将庵门大开。

外面有男子声音响起:“小尼姑,可曾看见一个女子带着一小孩过去?”

“看见了!”姑子的声音波澜不惊,我心中一凛,正待反应对策,她又徐徐说道,“还带着条狗,刚刚过去,穿到那边的巷子里了!”

脚步声由近及远,直到——

身前柴垛被移开,我匆忙道一声谢,姑子脸上微微带笑,隐有红晕:“出家人不打逛语,不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

这间庵堂,连个名字都没有,更别说香客了,不必担心会有闲杂之人。

仅有的几个姑子深居简出,除了第一次见到的那位姑子叫冲修,另外还住着一位被冲修称之为师太的姑子和另外两个姑子。

她们作息简单而规律,心亦如止水般宁静。

冲修带我去见师太时,她在自己的禅室之内,盘腿面壁而坐。

看不见她的脸,只听她声音细腻如丝:“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度人舟!只是贫尼多年不见外人,对施主也不例外,恕贫尼失礼了,施主请便吧!”

她说话的时候,仍是背向我,视线似乎一直盯在墙上。

我顺着她的方向望去,壁上仅一画,不过是简单泼墨,难以辩认。但我毕竟佛缘不深,又怎能参透其中的奥秘?

于是,我就在这间破败不堪的庵堂里住下了,柴垛旁边的一个小柴房,虽简陋,但住的挺安心。

这庵堂还有一位姑子冲平,脸上有一道刺目的伤疤自左脸下眼角过鼻梁延伸至右下颌,还好不是很深,不然可用狰狞来形容。但即便如此,也将她原有的容貌尽数毁去了。

女子莫不爱自己容颜的,这位姑子,神情冷漠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她看到我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似乎久不见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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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十一章 葡萄美酒好乘凉]

*

入夜,柴草清香,阿叶睡得很熟。我辗转难眠,不时为他驱去嗡嗡作响的蚊虫。

回想起今日所有遭遇,不禁身心俱疲。然而总有些片断如逝水流过,却抓不住。

轩辕帝的近身侍卫怎么会在陵阳出现?难道说皇上也来了?但陵阳静逸,丝毫不见君王驾临迹像。难道是微服私访?这似乎也不可能,西南不平,他一国之君岂会有这般闲情逸致。况县,也没有这时间。

还有,那侍卫说他亲征受伤,到底是怎么回事?想起那日在宣室殿,问乔公公皇上是否平安时,他明明说是。

难道是我错过了什么?那日盘旋而去的赤鹰,还有乔公公鬼鬼祟祟的身影……

——不对,那日乔公公回答时,分明略有迟疑。

不过,也许这是皇上的意思吧。

如今,我再去追究那些有什么意思呢?是或不是,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陵阳是个不错的地方,风气淳朴,只是,柴房之中蚊虫太多了——

*

几日下来,阿叶脸上多了几个红包,看了让人心疼。

冲修一脸诧异,边取来药膏替他涂抹边问我:“冲平没有送蚊香过来?”

我一愣,冲平?并没有。此刻,她正侧身站在香炉前敬香。

于是冲修朗声询问,那冲平竟似未闻,连照面都没有转身便走了。

冲修歉声一笑:“娘子别介意,冲平一贯如此!”

然而,总觉得冲平待我似乎是刻意的冷淡,还有莫名的——戒备!

难道是我居于忧患太久,所以对身边人总是带着防范的心去看待?

但不经意之中却瞅到她隔着香炉偷偷地望我,似有暗流涌动,难以猜测人心,但那目光似曾相识。

庵门轻响,带来尘世喧嚣,进来的是庵堂里年纪最轻的姑子——冲缘。平素只见她笑,碰上阿叶也会逗玩一番,现在却是一脸的颓然。

冲修问了一番,她才支支吾吾说了个大概。方才她去了静业庵,那是陵阳最大的庵堂,见到了香客供奉的葡萄,一时嘴馋了。

原来,是生了贪念。只是,葡萄价贵,连普通百姓尚无力购买,何况这破落庵堂的姑子呢?

冲缘性子直爽,心里藏不住话:“佛说众生平等,为何庄园里的人情愿将葡萄烂在架子下也不愿贱价卖给平民百姓?”

葡萄……烂掉……

*

当初典当金项圈所得的银子已所剩不多,从伏昊期那里拿的金子又不能用,西南暂时也不宜去,难道真要等到坐吃山空那一日?

而且我带着阿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刺绣都不会,能做什么?

我还想到,既然可以教悦榕的酒坊做葡萄酒,为什么我自己不可以试着去做呢?

只是,葡萄价贵,另外准备做葡萄酒的地窖、盛具都需置办,我人生地不熟,一时去哪里弄到那么多银子?

正一筹莫展之际,冲缘的话却让我有了主意。

打听了一下,原来陵阳本地就有种植葡萄的庄园,离县城不过一里地。庄园极大,园中不单有葡萄,还有别的时令瓜果。

等了几日才得以见到庄园的主人,姓单,五十开外,身上一件枣红色的外裳,上面以金线满绣铜钱图案,到处透着财气,而眼中满是精明。

他在厅中大刺刺坐下,眼睛随意一瞟,勉强一丝笑容:“听说这位夫人来找单某?”

我从未与人做过生意,但想起那云裳坊的当家,便有样学样:“是,想来谈笔生意,不知单老板可有兴趣!”

他兴致缺缺,作势抿一口茶后才道:“请说!”

“我听说单老板庄园里的葡萄可为您挣回不少银子!”

他笑而不语,开始仔细的打量着我。目光里的探究以及赤裸裸的蔑视,直接挑战着我的骄傲和自尊。

沉下心思,抛却过往一切矜持,我仍笑容可掬:“但也听说这园子里一年要烂掉不少银子吧?”

他终于给出反应,但却是嗤之以鼻:“夫人是劝说单某应该贱卖吗?可若人人都有葡萄吃,那单某靠什么赚钱呢?!”

我摇头,露出轻蔑之意:“非也,我有一法,可保单老板利上加利!”

商人重利,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只是仍含着些许的怀疑:“哦,说来听听!”

我垂眸一笑,故作叹息:“若在平时,白白告诉你也无妨,但如今,我们孤儿寡母就只有这一条生计!单老板若有诚意,咱们可以合作!”

“你一介女流,凭什么与我合作?”

我微微一笑,自信满满:“凭我能将这葡萄变成杯中美酒!当然,单老板若没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另找他人!于我,没有什么损失,只是替单老板深感可惜!”

*

单老板的庄园地处陵阳西郊,而庵堂就在陵阳西城,二者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需要一盏茶的功夫。

我手中拎着半篮子葡萄,是单老板执意的馈赠,推辞不过。

然而入城的时候,气氛却与往日不同。陵阳民风纯朴,有路不拾遗之美誉,各处关卡一贯松泛。往日,百姓三三两两进城,十分随意。此刻城门口却排着两行长队,接受检查,鱼贯而入。

我有些纳闷,又有些吃惊。难道是伏昊期的主意?想想不大可能,若是他为抓我,何需等到今日?

这时,只听前边有人窃窃私语,其中一年长者卖弄:“听我那内侄说,过几日有大官员携家眷路过此地,所以城门严查入城之人,以防不明身份之人进入!”

另外的人好奇道:“究竟是来了什么样的大官员?”

那长者想了片刻,有些不太确实:“我记得他说是个将军,好像是姓沙。”

朝廷之中有沙姓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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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是哪里人?”

我猛地回过神来:“我,我是来送葡萄的!”

那守卫一看我篮子中的葡萄,便不再盘查,头直点点:“快进去吧!”

我常常吁了一口气,这篮子葡萄,真是误打误撞!

*

然而这篮子葡萄,带给我的震憾却远非如此。我原以为,人的内心深处,对于渴求的东西总是不会有止境。就如我原来与焰炽所说一样,当你得到了就会看到更高处。可如今才知道,我的想法竟是错的!

冲缘眼中有抑制不住的光彩,却仍是浅尝辄止。

我有些吃惊,目光从她转到了篮中几乎未动的葡萄,再转向她:“怎么不吃了?”

她浅笑清清,眼神聪慧:“贫尼在佛祖面前想,葡萄定是好吃的。好吃与否,只要一颗便知。谢谢施主,贫尼尝到了葡萄的滋味,觉得非常好,这样就够了!”

原来如此!

我不由暗叹,欲望竟然可以如此简单!看破!放下!然而芸芸众生穷尽一生的光阴,却始终看不透,看不破。

而圣贤说众生必死,死必归土!

阿叶爱吃葡萄,原在宫中就如此。于是一口一个,吃得很是熟练,提一个往口中一挤,果皮在手,果肉入口,不一会又伶伶俐俐地吐出几粒小籽。

冲修赞叹:“阿叶很会吃哦!”

我笑着点头,却在四下里搜寻另一个身影。师太从来不出房门,可冲平也不在!

一回身,蓦然看见冲平站在柴房外面的窗棂底下,满脸阴沉地看着阿叶,那条疤痕竟似也扭曲起来。

*

事情出乎想像的顺利,或许真的是利之所在,人咸趋之。我只不过点了一下,便引起单老板莫大兴趣,一改初见时的冷淡,也不顾我仅一介女流,且身份不明。契约上关于分利一项,他爽快,我亦不计较,最终按五五分成。没几天又将我所提出的事物备齐,并派人到庵堂请我过去。

至城门正街,热闹非常。沿途有官兵把守,看热闹的百姓挤在了道旁。我将阿叶抱了起来,阿泽跟在我们后面穿梭而行。

这时,呼喊声重重叠叠:“来了!来了!”于是,围观的人们纷纷踮起了脚尖,眼睛齐刷刷地朝着城门方向。

首先,有军仪士兵手执大旗作开道先峰,旗上分别是“天朝”、“征远”。

原来是位征远将军!天朝征远将军众多,且多在驻地,怪不得我对这沙姓将军只是耳熟,却忆不起到底何人。

那军仪士兵之后有亲兵,步伐阔而齐整,威风凛凛。亲兵之后是一位英姿勃勃的壮年将领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气度非凡。随后,有车辇徐行,想必便是那位将军的家眷。

这时,薄风轻起,掀起马车幔帘一角,透过里面的纱帘,隐约可见端坐之内的女子,云鬓华服,妆容娇艳。

阿叶在我怀中,愣愣地看着那马上的将领,突然横手一指,张口问我:“娘,那是不是爹?”

我一惊,虽然他稚嫩的声音被周围的喧哗掩埋,但仍有几人侧目过来。

连忙拍打他的手臂:“小宝不要说胡话!”

他噤声,然而目光却追随着马儿远去,神情萎顿,似有无限委屈。

看那马上英姿,同样铠甲裹身,而我却吃惊,阿叶为何还能记得当年西华门外他父王的模样?

难道说,真的是,血脉相连?

不禁冷冷一笑,血脉相连?轩辕帝是否知道这世上某一个角落还有他的骨肉,在破落庵堂之内过着连平民都不如的生活?

心头似一盆冷水泼下,登时没了看热闹的心思,我的眼神透过厚厚人墙,落在城南方向。

*

单老板的酒窖建在城南,这里离陵阳城最大的寺院天赐寺以及静业庵都很近,因此亦成了名流云集之地。酒窖若建在此地,不愁酒香散不出去。果然商人眼光锐利,能将一切有利因素都切实抓在手中。我来到这闹中取静之地,心中亦有几分满意。

他带我参观这一平一底的建筑时,神情自得。只是在我看来,这酒窖远不及椒房殿十分之一,所以,亦未有何惊讶之处。

他见我神情淡然,有些颇挂不住,于是又刻意让我去看酒窖的东南拐角,只见那里一个造形怪异的圆盖。

我脸上终于有些讶然,反应也慢了一拍:“这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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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十二章 云水禅心点点清]

他对此十分满意,慢条斯理解释:“这圆盖之下留有坑洞,经由地下将山风引入可防窖中潮湿,而且不会使地窖受外面温度影响!”

我沉思片刻,而后问道:“所有的地窖都会如此设计?”

他双眼细眯,笑容使脸上横肉向上挤作一堆:“一般瓦匠多为了节省工序以及银两而自窖顶凿洞,岂会想到这一层?但在下做事,向来精益求精,该花的银子一点也不会心疼!”

他边说边伸出胖乎乎的肉手,似不经意地拍着我的肩膀:“白姑娘,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

我轻轻转身,不着痕迹地撇开:“单老板放心,定不会让你心疼这银子的!”

他呵呵讪笑,而阿泽立即吼了两声。它如今,已完全长成。除了颈部一圈纯白如雪无瑕,全身则纯黑如墨色暗夜。双目如琉璃珠略带褐黄,而在黑夜中却发出灼人的绿光。獠牙锋利如开刃之刀,隐隐散发寒气。人们都将它当成了猎犬敬而远之,却不知道它比猎犬还要危险千百倍。

它对于气味以及地形十分敏感,也多亏这一点,让我发现了椒房殿地窖之中的出口。

原来——那并非出口,只不过特殊设计的通风口。

那么——也许轩辕帝至今都不知道,椒房殿之内还有这样一条通道通向外界。

我想起那夜在阿泽的引领下,带着知夏和轩儿从暗渠之中逃出生天,想起轩儿在我怀里瑟瑟发抖,想起知夏的血肉模糊,心底仍阵阵寒气透出。

难道,这一切都是天意?

*

回到柴房,没想到里面早已有人在等着我。

昏暗的光线之下,隐约可见那立着的背影是庵里的姑子!一袭青衣青帽,与柴房的简陋相互映衬,平添几分惨淡。

我轻咳一声,她转向我,原来是冲平,帽沿有一些汗湿。随即,我的脸色开始略略发白,因为她手中赫然拿着那锭金子!

阿叶嚷了起来:“那是我娘的!”

阿泽也闻风欲动,步伐缓慢地在冲平身旁踱来踱去。

而我,目不转瞬,直到那张原本镇定的脸隐现一丝慌张。

她定住心神,将手中金锭一掂,沉声说道:“若不想我报官,赶紧离开这里吧!”

“你不是出家人吗?难道还留恋世间富贵荣华,尚未去除俗念,所以心中存“我”?”我见她神情紧张,不再自称贫尼,便出语针锋。

她若真心害我,只在发现金定便可去官府告发,可必向我示警?

如此可见,她不过是想我离开此地。

但是——我在这里与她有什么关系?难道我的存在对于她来说是坐立难安之事?

还是——我已经妨碍到她的利益?

只见她脸上如五色花瓷,复杂难陈,说话的时候又匆匆将脸庞移开:“我自是我,谁也不能改变!”

“我知道!”我突然降低了音量,“你当然是你,你是庵中的姑子,号冲平。至于之前,你是谁,你是不是你,除了你自己,谁会知道?”

但是——我已经知道了!宛空!她就是当初被送到陵阳的那个宫女宛空!那个原来名叫宛容,却被我三姐改成宛空的宫女!

宛空的容貌在我印像当中已然模糊,而且脸上的那道疤痕几乎将她原本的容貌毁尽。然而她的眼神,那种做错了事情的眼神,我记忆犹新。

她足下踉跄一步,似从高处踩空,眼神空洞,却满是恐惧,语气茫然略带惊疑:“你……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我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问相识?”

“果然是你!你果然知道!”

我心中一动,语气稍稍委婉:“我并不知道,如果不是你自己沉不住气,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咧嘴勉力一笑,带动疤痕扭曲,面如鬼魅,声若老鸦:“我若不在这里,只怕静业庵里会多上一缕冤魂!”

“难道……我应该想到的……只是……”我闻言思转,所有的可能性都罗列脑海之中,虽已逃开那至高之离恨天,后背仍不免一丝寒颤。

她依旧是冷笑如三春桃李染冰雪:“皇后娘娘心慈手软,将我放过,别人未必就肯。宫里头,人人都戴了几张皮。便如我,明里是椒房殿的人,却听令于贤妃。然而我又不是全然因为贤妃的命令。您知道先前的贵妃娘娘因为什么改了我的名字吗?那时,我刚进宫,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侍奉的是贵妃娘娘,把别宫的娘娘都不放在眼里了,尤其是淑妃娘娘!有一回,皇上宣众位娘娘御花园小宴,席间不过夸了一下我的名字,之后,淑妃就在贵妃面前说:‘皇上对妹妹真是格外上心,连你这的宫女都不例外!’她含沙射影,于是,那之后没多久,贵妃娘娘便改了我的名字!”

淑妃的借刀杀人,我已见识过。然而没想到,对于一个普通的宫女,她也如此大做文章。

相较于轩辕帝其他几位妃子,她应该算是出身最卑微的,而帝王的宠爱也是最薄弱的,人们都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她咳了一声:“皇后娘娘您呢?我以为您已经——”

我挥挥手,吩咐阿叶带着阿泽去外间玩。

“我也如你一样,再世为人,过往从前,不提也罢。你的脸——”

她抚上脸颊,纤纤素手微颤,指尖在红痕处移动,和着黑眸耀眼火花:“自己划的!相较于自己的容貌,我更爱自己的性命,虽然是贱命一条!”

“佛祖说众生平等,看来你佛缘不够!”

“佛缘……权宜之计罢了!”

“我现在需要人手,你若愿意,可以和师太商量一下。”

她语无伦次:“你……我曾经……这锭金子……”青帽之沿汗湿更甚,眼角波澜,不知是汗水浸润还是别的什么。

“你我之间,目前并无利益冲突,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她点头,面露惭愧,又望着柴门之外,转为困惑:“阿叶——”

*

师太依然清修,仿佛尘世红绿都被挡在了禅门之外。

我曾问冲平关于师太的故事,她也说不尽然,只是说以前好像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后来跟了一个贵族的公子私奔。本来两情相悦,欲长长久久,可后来突遭变故,那贵公子最终厌倦了她的清冷,留下一包金子便断了关系。自此,青灯古佛独卧,三千情丝皆断。而庵中其余的几位姑子都是被这位师太收留下来,实在无路可去的。

这样的故事,多让人心生悲叹。世上难有美满通贯之事,她受宠得子的时候必定风光大好,谁能料到世事变迁,会到如此光景?

只是如今看她面壁盘腿而坐,始终如一的姿势历经沧海桑田。

“施主以赢弱之躯博生存之道,可赞可叹!然酒色奢靡乃荒亡之始,还望施主好自为之!”

“师太所言极是,但万物存在皆有其理,或好或坏,不能因一利而忘百害,亦不能因一害而断百利!”

她闻言微微侧目,我终于看到她半边脸,眼角下垂,眸中无甚光采。面上蜡黄,虽未垂老却已有皱纹。

突然心里便涌起无言酸楚,连自己亦觉惊讶!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

她望着我,脸上亦有异色,神情悲苦:“施主……还年轻……春光无限好……”

我诧异,心事浅浅泛开。

再收神回来,她又转将回去,声音飘渺:“佛门清苦,而冲平佛根尚浅,尘缘未了,再归红尘也是好事。去吧!去吧!”

冲平盈盈拜倒,已换了一身浅白布衣的她,头上用蓝布裹住。

庵门之外,破败依旧,云水禅音都留在了身后,只有檀香徐徐绕随。冲修送我们出门,双手合十,眼圈微红:“冲平,出了此门,再见便是施主了!师太有话转告:孽海欲波,人心自渡。当舍不舍,转造烦恼。此诸业由,沉沦生死。”

冲平浅浅一笑,摊开两手:“请师太放心,如今我两手空空,有何放不下?”

冲修点头:“心之放下才是放下,需知一切皆是空!”说着又掏出一个玄布包裹,“这是师太为你准备的,日后总有用处!”

冲平接在了手中,脸上疑虑,观她神情,想那包裹里或有银两之类。

禅门静默,离步沉滞,酷热炎夏,这样的画面,令我无法轻松。

她们,或许已经是家人。此时此刻,我想起了民间嫁女的情形。

*

苍山点翠暮,薄日燎霞辰。

手中嫣红点点,鼻尖醉香浓郁。眼角巧笑纷纷,稚儿言语无忌。这样的日子,平静淡然,如夏河无波。

晨间暮里,阿叶会乘暑热之中难得有一丝凉风的时候疯玩片刻,其余的时间,他多待在酒窖里,那里,着实凉快。

我忙于酿酒,无瑕顾及到他,只有在早起的时候教上他几句。慢慢的,聪颖如他,过耳能记,过目不忘,没几日,居然将三字经背了个滚瓜烂熟。

酿葡萄酒的工序早已了然于胸,各种配料比例更是不会有半分差池。

我将冲平叫到了身旁,其余人皆不得入内。

首先将庄上送来的已经拣选的葡萄挨个重复检查一遍,确实没有任何的伤口破损之处,洗净晾干。利用这段时间,支锅上灶,熬煮相对份量的糖水。水乃是引自清泉水,糖的量也已经过我多次试验。待糖水煮至晶莹玉色,再倒入酒桶之内晾凉。而后将已完全晾干的葡萄浸入。放置三天之后,再密封起来。

二十天过去,暑气涨至颠峰,渐向秋去。第一桶酒在众人引颈盼望之下出窖。暗红沌混的汁液经九层细纱绸流入另一干净木桶之中,几经反覆,终于大功告成。

单老板品尝的时候,眼中的喜色如同杯中酒,与脸上颤动的横肉相映成辉。

“妙极妙极!白姑娘果然没令在下失望!哈哈哈!”

“单老板过奖了!”

“白姑娘不要谦虚!不过在下饮了这天露甘泉,倒是突然心生一计!”

他说罢,一双贪焚的眼睛死盯住酒桶,再难舍得移开半步,至于他突发的计策,也是没有再提。

大商如他,还怕奇思妙计会少吗?

只见他白珠转动,诘诘冷笑:“哼!看她月娘子如何再去独领风骚!”

这陵阳城仲夏,是否会因为葡萄美酒而掀起波澜?那曾经独领风骚的月娘子究竟是何人,竟让单老板不吐不快的恶气?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不论何样的轩然大波,那都是单老板所乐见的。

*

直到所有的葡萄都封入酒桶,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于是带阿叶去街上逛逛,正逢七月三十日菩萨圣诞。

正街之上,吹拉弹唱之艺人有之,煎烤烧炸之摊贩有之,衣药金石之商铺有之,无一处不热闹。

阿叶在我前面时而奔跑,时而欢呼,足足一个精灵小人儿,阿泽随着左右绕行。

我被那些带着面具的艺人所吸引,他们正在演难佗戏,戏文精彩纷呈,但说的多是佛教故事。旁边有艺人在表演喷火,只见那人容貌怪异,身材短小精悍,似非中土之人。只见他双手一张,脖子伸长,张嘴便有火龙喷出,在空中隐隐可见夏风亦被点燃,将阿叶的目光尽数吸引过去。

突然,阿泽“呜呜”嘶鸣,声音怪异。待我望过去,它已如电光火石般消失在人群之中,而刚才就在我身旁的阿叶也已然不见踪影。

我心神俱碎,忙左右张望,只见生人。

我失声喊道:“阿叶!阿叶!阿泽!……”

一声又一声,然而,声音被淹没在锣鼓声中,就连身旁之人也是见怪不怪。

我循着阿泽的方向奔去,心好像也跟着不见了。

“阿叶!阿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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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足足凤鸟浴火重生:第十三章 回头却是故人来]

*

可四周哪里有他的影子?锣鼓声、喝彩声似在刹那间都消失了,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心中像是有一把大铁链在抓着,又疼又重,连气都喘不过来。

突然,阿泽的沉哼声入耳,我转过身子去看——

“娘!”阿叶怯怯地跟在阿泽旁边,他短衣的一角被叨在阿泽嘴里,正无精打采的向我走来。

我惊喜交加,一步上前将他揽入怀中,“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宝!小宝!你去哪里了?!”

抱着哭了半晌,才想起来,“啪”的一掌落在他嫩而弹性的屁股上,他小嘴瘪了两下,眼眶中有泪花闪动,但硬是抿唇忍住。

我气极,却又无可奈何地将他紧拥入怀,心疼得不行,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无力,连腿都软了。

“娘!娘!”阿叶柔软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小脸贴在我的脸上,“娘不哭!”

许久,我才从深深的恐惧之中回过神来,神色有些严厉:“为什么不和娘说一声就擅自跑掉?知道娘会担心吗?”

他垂着头,如霜打的茄子般:“我,我看到义父,就想去追他!”

“濮阳先生?!”我忙举目四看,确实没有那个身影时才松了一口气,“小宝又想义父了,所以看到像义父的人就追去了?”

他摇头,努力而倔强:“我就是看到了!”

我扭了一下他脸上软软的肉,开始有些笑容:“好,小宝看到义父了!可是,义父有好多事情要做,等他事情办好了,再来找小宝玩好不好?”

他这才点头,乌黑的眸子晶莹:“义父找不到我怎么办?”

“呃——”我一时为难,眼角瞄到阿泽,马上说道,“有阿泽在,我们可以让它去找义父啊!”

他闻言晶眸顿时发出异彩,犹挂着泪花的脸开心地笑着:“好啊好啊!”

我只有轻叹一声,抬手抚上他的头,这孩子,最近似乎越来越念旧了。

*

八月初八,陵阳有祈月节。这一日,方圆百里的百姓都会聚集到环城河内河边,观看歌舞盛宴。

城中名流大多聚在临河而建的“得月楼”,近水楼台先得月。

得月楼楼高三层,正面临街,然而背后临水,实乃饮酒赏歌最佳驻处。楼宇镂刻精美,层层飞檐攒尖顶,覆盖琉璃灿若金黄。巨幅彩霞红披高垂落下奇Qisuu.сom书,将迎宾的女子衬得比夏花灿烂,比秋叶静美。

这得月楼正是单老板的生意之一,而今日的生意更是火爆,酒楼临水的三层包厢全部座无虚席,倒显得临街一面冷冷清清。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葡萄美酒夜光杯,养在深闺人未识,单老板今晚,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自信满满的笑容背后,更有一丝阴狙。

冲平一身紫红纱绸裹住细软腰肢,面上蒙纱,只露出双眼,略带恍惚。我与她一同坐在临街这边的包厢之内,而我仍旧是常服打扮。同在包厢内的还有一位伙计,姓田名光,年十七,性格诙谐乐观。

冲平有些紧张,嗫嗫出声:“夫人,我——”

我覆上她的手,冰冰凉的,还有软软湿意。我已与单老板说好,自己是不见外人的。

不禁笑道:“你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

她猛地攥起了手:“我相信夫人,也相信自己!只是,我脸上的伤疤也许会吓到客人!”

“以纱遮面,没有人能看到。就算看到,那又如何?美酒当前,又见佳人的戏码,单老板自会做全,不用咱们操心!”

环佩声响中,莺歌燕舞,明暗闪烁中,高朋满座。

*

单老板伺机而立,站在二楼楼道之中,微胖的身材精神抖擞。

“今日祈月之夜,各位大驾光临,令得月楼蓬闾生辉!为表感激,单某特备下美酒助兴!”

他双手一击,便有女子手捧酒坛自后堂鱼贯而出。而在中坛之上,早已放好以夜光杯层层叠起的杯塔,精美绝仑的夜光杯映着皎洁月光,令人惊叹。

在座各位无不露出期待神采,就连楼上有些包厢之中也有人伸出头来。

只见妙龄女子素手高举,如莲藕白嫩,兰花指妙翘,酒坛之中的暗红色琼浆已然流下,缓缓溢满夜光杯,一层又一层,杯体顿生星辉,光彩熠熠。

四周皆悄然无声,所有人的眼光都凝视着这一幕,连呼吸也敢大气,生怕会惊到女子,而撞破了这般良辰美景。

直至所有的夜光杯都溢满红色汁液,几位女子手中的坛子也空了。这时,只听赞叹声不绝于耳,更有人即兴赋诗。

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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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纱女子们穿梭来回,不一时,这葡萄美酒便已端在客人的面前。

有人慢慢流连,有人细细品赏,有的慨然长叹,有的羡慕菲然,千姿百态,莫不因为一杯葡萄酒而失神。

这时,一儒生打扮之人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原来喝月娘子的桂花酒,只觉已非凡物,今日得赏葡萄酒,才知道,什么是仙琼!”

一时间,附和声此起彼伏。月娘子!桂花酒!原来如此!

我心中一动,转而去看单老板,只见他的脸上只有得意,是啊!名利双收,才是最大赢家吧!

*

此时,众人的兴趣都从外面的歌舞转移到葡萄酒上了。

突然,对面正中包厢有人匆匆掀了帘子出来,朝外面大声喊道:“我家公子请掌柜入内说话!”

只见那人身材高大,而衣着装饰比较讲究,举手投足颇有豪放之气,明显不似南方之人。

单老板唯唯诺诺地进去,不消片刻便又出来,朝我们这边一招手:“水公子请冲平师傅过来一见!”

冲平看我,犹疑片刻之后,还是过去了。她步子缓慢,如履薄冰。

不一会,她从里面出来,面纱之上露出眼神苍白,神情惊悚,像是失了魂落了魄一般。

然而,在对上我的目光时,只瞬间便又恢复了平静。

我正待开口,她已迫不及待的打断,对田光说:“方才那位水公子要葡萄酒一坛!”

田光闻言欢天喜地的出去了。我看她,却对不上她的目光,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

这时外面,唤伙计添酒的声音络绎不绝,我的葡萄酒在单老板精心的布置之下,带给世人惊艳的感觉!

从前,只在椒房殿的葡萄酒,如今,来到尘世间,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

一阵箫声悠然,不紧不慢地自远处传来,饱满但不失柔绵,如潺潺流水仿佛来自天幕,亲切而温馨,慑人心魄。河中方向突然灯火通明,顿时喝彩声连连。随之扑面而来的是花香四溢——桂香缕缕!

单老板面上一变,就听外面有人在喊:“月娘子!”

几次三番听人提到这个名字,我渐渐心生好奇。从我这边是看不到河上的,但却开始揣度起这个几次三番听到的月娘子来,总觉得还带了神奇色彩。

冲平说:“这月娘子是陵阳城的风云人物!尤其是她酿的桂花酒,一直以来被人们津津乐道。”

这时田光过来,神情兴奋:“月娘子站在河中间搭起的莲台上耍剑舞呢!”

连自家的伙计都被她吸引,难怪单老板脸色如此难看堪比锅灰了。

不过还是在心中暗叹这月娘子棋高一着,只短短的一瞬间便又将单老板的风头压了下去。单老板脸上线条僵硬,嘴角略略抽动,双眼放出凶狠的光芒。

这时,得月楼门口突然一阵骚动,得意之色在单老板的脸上再度风生水起。只见他重振精神,迎了下去,朗笑声随之传来:“不知沙将军及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快请到楼上雅座!”

我瞥了一眼,果然是那天见到的那个将军,只见他换了一身常服,却仍是手持佩剑,威风不曾减少一分。而他身边的女子,低着头,姿态温婉,似小鸟依人。

田光悄声嘀咕,神情似有不屑:“这个沙将军有什么可威风的?听说是托了裙带关系才当上将军的!”

冲平不敢置信的望他一眼:“什么裙带关系?”

田光压低了声音:“听说沙将军的夫人——”他顿了一顿,四下一探,确定无人才又说道,“是先皇后的贴身侍女!这桩婚事也是先皇后给定的!他原来是个校尉,娶了夫人之后不久就被封作征远将军了!这不明摆着的吗?”

“咣铛!”一声,震惊之中,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我拂在了地上。

冲平看我,我却转身默然走了出去。

唯有田光不知就里,仍在身后絮絮叨叨:“咦,这个沙夫人和月娘子倒有几分想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