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君心泪》》 · 阿暮 · 2026-07-25
我暗笑,那日被他捂了个严严实实,如何能看出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淑妃听说这事时,脸上未见多大波浪,或许这在于她已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而贤妃则似乎更注意我的神情。
皇上不知道听说了这传言没有,只是几日后封了宫里的一位顾姓宫女做了昭仪。这似乎更印证了大家的猜测,那一晚,确实有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发放玉碟的时候,我微微有些怔愣,心中却是五味难陈,原来,只有隔了距离,才能看得真切,不过是七七四十九日,便已物是人非了。
既如此,那日带我去宣室殿又是为何?当时只道是相思,却不知相思原来分了许多种。
若那佳人在怀时,不知他思的是谁,念的又是谁?
*
皇上向我说起这事的时候,轻描淡写:“那顾昭仪实在聪明!”
他看上了自己后宫里的女子,给了一个名分,实在不需要什么理由。聪明也好,美貌也罢,我不过是云淡风轻一笑:“恭贺皇上喜得佳人!”
他突然叹了一口气:“颜儿,朕的心意,难道你不知道?”
他的心意,我岂会不知?只是,曾经的一心人,是否永远都是一心人?心意耐不住寂寞,又有几分能当真?于是仍是笑面如花:“皇上的心意,臣妾自然知道。皇上本就该雨露均霑,才是后宫之福,臣妾亦能得贤名!”
他伸过来的手窒在了半空,最后郁郁缩回,端起案上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知秋替我卸下头饰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皇后娘娘真是不懂情爱之心!皇上是男人,你表现得这般不在意,他岂能受得了?”
望向镜中的我,云鬓散开,青丝洒落双肩。长长的睫毛在晶莹的眼眸之上洒下一片如梦似幻的阴影,似合微启的朱唇,吹气如兰,再无半分当年那个小女孩的稚嫩。如今的我,已经是名符其实的轩辕帝的君皇后了,那般恣意灿烂的年月似乎离去经年。
烫伤的右手传来一阵阵抽痛,都说十指连心,竟分不清到底是手痛,还是心痛……
*
除夕夜,堂上少了一人,又多了一人,仍是一派宇内呈祥之瑞气。
那新封的顾昭仪眉目传情,眼神一刻也离不开皇上。
纪贤妃带着些调侃微笑道:“昭仪,你该多向皇后娘娘学习!皇后娘娘若是你这性子,咱们还见得着皇上吗?”
顾昭仪一边向皇上投去嫣然一笑,一边回道:“还望皇后娘娘见谅,妾身情不自禁了!”
贤妃站了起来,将嘉寅抱回怀中:“原来是因爱生妒,没想到妹妹是张巧嘴!也是,皇后娘娘是清心之人,这爱呀恨呀的自然也就看得淡了!”
“是吗?妾身正担心,皇后娘娘知道了侍寝的事会责怪妾身呢!”昭仪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很难不叫人心疼。
“昭仪尽心尽力侍候皇上,本该如此!本宫岂会责怪?你只需将心意放在皇上身上即可。”我露出一贯的端庄笑容,将心中泛起的不快掩的是天衣无缝。突然左手心传来一阵痛,原来皇上竟在案下掐了我一把,笑意登时因为吃痛而僵在了脸上。
我有些莫名其妙,转而看他,却见他脸上亦有一丝郁色。
我轻轻将手抽回,举起面前的金樽,朝他一致意便以袖掩住一饮而尽。一股辛辣顿时似化作两条火龙,一条窜上了脸,另一条直窜心底。
*
当晚,皇上居然去了温室殿,而且宣昭仪侍寝。
我有些愕然,因为几年来的除夕夜,他都是留在椒房殿与我一同守岁的。每年,辞旧迎新的鼓声敲响时,他总会对我说:“你又长大一岁了!”然后给我一串压岁钱,一根红绳上串了八枚大压胜钱,正面是龙凤图腾,反而是“去殃除凶”几字。我会笑,心里也想,你又老一岁了!我就这般追赶他的脚步,过了一年又一年。早就习惯了这样追随他,却突然无所适从起来。不知道,变的是他,还是我?但我记得知秋分明曾说过,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知秋愤愤不平:“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根本就是存心的!”
我又何尝不明白,皇上脸上的那一丝郁色,我看的再明白不过了。
我有一点顿悟,他毕竟是骄傲的帝王,后宫就算起火,能耐他何?只是,他为何如此?难道后宫起火才是他所乐见的?
封妃,宠幸,对于帝王来说,都是名正言顺。后宫那么多女子,以后也还会有更多。难道要我一一去嫉妒?即使心中已燃起了熊熊烈火,却只有用自己的冰冷去浇熄。我的心,亦如寂寞多变的深宫,渐渐冰冷。
虽泛起阵阵酸楚,脸上却未表露分毫,如今的我,不露声色的本领是越发的炉火纯青了。这椒房殿啊,炼人的狱!以致知秋急了:“皇后娘娘,你不会是信了惠妃的话了吧?”
我一震,猛然从妒海中惊醒过来,原来她听见惠妃说的话了!
难怪,她没有将我私见惠妃一事说出来!难怪,宋御医……
*
正月初一寅时刚过,宫内华灯已上。身着华服的我端着屠苏酒站立于温室殿寝宫之外时,乔公公已经向里面通报了两回。
“皇上,皇后娘娘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未听见皇上回应,只有顾昭仪甜媚之声:“皇上累了,还想再睡一会!”
乔公公皱着眉头欲再叩门,被我止住:“乔公公,还是皇上龙体要紧,这屠苏酒,不喝也罢!”
说罢,便作势欲将金瓯永固杯中的酒倾倒出来。
乔公公慌不迭止住我:“皇后娘娘,这屠苏酒万万倒不得呀!”
我微微一笑,正赶上轩辕帝的声音如惊雷震耳欲聋:“进来!”
当我端着屠苏酒稳稳当当地进到寝宫之内时,对上昭仪幸灾乐祸的表情,却在见到我手中的屠苏酒时窒了一会。
我的笑容如同画在脸上一直保持不变,金瓯永固杯中的屠苏酒,我怎么舍得倒掉呢?
只是,那股怪异的酒味传来时,我突然一阵想吐!
皇上接过酒杯浅饮一口,眼神触及到我脸上的苍白,突然就有了悔意:“乔布,送昭仪回去!”
顾昭仪神情一萎,有些不依不饶:“皇上不是说要带妾身去大殿吗?”
乔公公闻言大惊失色,双目圆睁,倒吸一口冷气,似是不相信自己方才所听见的。小心的看看皇上,又看看我,生怕出了什么乱子。
“放肆!”皇上将酒杯重重搁下,这几日他的怒气似随身携带,一个不经意便爆发了出来。
我盈盈福下:“皇上,今日是吉日,莫要动气才好!”
乔公公催着顾昭仪往外走,直到到幔子外,才听他轻声斥责:“顾昭仪,你怎的这般糊涂?大殿岂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
我低着头,任谁也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直至一双大手伸来将我扶起。
“朕的贤后,请起吧!”语气中带了些戏谑,眼睛却盯着旁边的屠苏酒,我知道他想起我方才佯怒一事,脸上便微微泛上些许红意。
“臣妾愧不敢当!”
“不敢当就不要当!朕不要你做贤后,朕倒宁愿你是妒妇!”他剑眉倒立,手上的力度似恨不得要从我身上抖出点什么来。
我被他的直白惊住,有些东西放在心里想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难道是想要确定我的心意?这个傲然孤立俯瞰天下的帝王,何时也有了这不自信的一面?只是,不能够被尊重的心意,就算是被看重,那又如何?难道让我不计自尊?想到这里却有些凄惶,若是爱一个人,还带着自尊去爱,那么究竟是爱还是不受?或者,根本是我爱的不够?
不愿再深想下去,只是仰头疑问:“皇上难道要臣妾遗臭万年吗?”
帝王的智慧永远超乎想像,对于任何一切的反应总是如奔跑中的猎豹:“颜儿身上很香!”
“皇上,文武百官都已经在大殿里候着呢——”
他依依不舍的放开,而后自怀中掏出一物递过来:“给你的!”
我接在手里,登时愣住了:“皇上还记得?”
“嗯!”他轻轻一笑,“早就备在了身上,本打算昨夜与你一同守岁的,谁知你不稀罕!”
那仍是一根红绳上串了八枚大压胜钱,正面仍是龙凤图腾,反面的字是——
“凤凰于飞”!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二十章 寂寞深宫暗筹谋]
大殿之上的轩辕帝举手投足间更显气宇轩昂,而我站立于他的右侧,如小鸟依人,头上凤冠金丝翠羽,龙凤珠花及博鬓姿态生动,珠宝金翠光彩照人,与五层龙凤呈祥朝服相印呈辉,母仪天下的高贵被充分彰显。
殿下文武百官齐声恭贺新禧,声音穿过大殿的琉璃瓦直达云宵。
小的时候二哥总是会说:“颜儿,将来你一定富贵逼人!”我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笑着掐着我脸上的肉:“你多富态啊!”
越大反而越见瘦了,没想到真被二哥说中,富贵逼人!
胃中又是一番翻山倒海,带给我阵阵惊喜,以及随之而来的惴惴不安。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窥视站于明处的我,他们手中握的到底是药?是香?还是墨?或者,不单单是药,不单单是香,不单单是墨。
只是,可一,可再,不可三。无论如何,我不能让这些阴影之下的魑魅魍魉伤了也许已经悄悄来临的——我的孩子!
接连几日都忙于接受后宫嫔妃以及家人进宫拜年,我暗自强撑,竟没让人看出身子上的不适。
父亲与大哥入到椒房殿朝拜时,我在轩辕帝面前直哭得如海棠带露,于是他允我正月十五上元之日省亲。本来,天朝祖制,后妃只有为皇上诞下皇子之后,才有可能被恩准省亲。但此时,无论是前朝后宫,已经没有人可以出言反对。
父亲脸上是不自禁的喜色,而大哥则面带隐忧。或许,高处不胜寒?
*
佛堂之外,早已立了一人,仍是一袭暗红色朝服。
“你让我帮忙找的东西我已经给你找来了!不过,你要这东西作甚?”他递过一个小的白瓷瓶,狐疑的问。
我脸上一红,将那瓷瓶隐于宽袖之中,却未直接回答他:“若是可以告诉你,本宫也不必找你帮忙了!”
“我知道!”他急急的接道,像是怕我会反悔,“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我在这等你!”
“嗯!”我飞快地点头,眼前这个人,变成了我盟友。可是,这个时候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后来我想起小产之后他在佛堂之外告诉我的话:“不论如何,你总可以相信我!”正是为了那句话,我大着胆子找上了他。
转身正欲离去,却被他唤住,我愕然回头,他一尘不染的声音传来:“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万事小心一点!”
我展颜一笑,而后,重重地向他点了点头:“这事,只有你知我知!”
我们之间突然便有了某种默契。
“正月初五,椒房殿皇后君氏葵水至!”文书上如是记载着。
常御医来诊脉的时候,我将红线压在了玉枕之下,透着帘子看到他出去的时候,脚步有些呆滞。
*
以往每到这时,腹部便会有隐痛,于是今日也不例外,早早的上床休息了。
却未料皇上会过来,带着浓浓的醉意,是被乔公公搀着进来的。
我忙披衣起来,让知秋去熬醒酒汤,又问乔公公:“皇上从来饮酒不多,今日怎么醉得如此厉害?”
乔公公一边帮忙着扶皇上进去,一边回道:“今日晋安王携王妃入宫,皇上赐了宴,王爷也喝了不少,直到方才离去。”
不禁微微讶异,皇上对晋安王一向不待见,今日怎么倒像是久逢知已千杯少了?
正想着,他突然就伸手抚上我的脸:“颜儿,你生气了?”只是突然像失了劲头,朝侧边跌了下去。
猝不及防之中,我也随之倒地,连忙下意识地曲起膝盖护住了自己的腹部,却正好压在他身上。
乔公公及几个宫女忙来扶,却被皇上一声怒吼震天:“滚开!”
“皇上?”地上虽已铺上了毛毡,但寒意想必不会少,到底还在正月,冬天并未完全被春天替代。
“你生气朕也烦,你不生气朕也烦!颜儿,朕该拿你怎么办?”他的身上火热,隔着衣服仍能感受到。他的眼中尽是醉意,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闭上了。我轻轻摇他,再无动静,原来竟是睡着了。
不由又是叹气,都是醉话!你为什么要说这些醉话来烦我呢?
乔公公将皇上背上了床,我则替他脱去了衣裳靴袜,正自忙碌时,却听乔公公低着头咕哝了一句:“皇后娘娘,您是不知道皇上因何缘故封了顾昭仪吧?”
我身子一顿,手上也僵了,不过须臾便已恢复自若:“顾昭仪聪慧娇憨,皇上喜欢她自是情理之中!”
乔公公一顿足,摇了摇头正欲说话,原本已经熟睡的皇上突然睁开朦胧醉眼,带着忽如其来的怒气,一把便拍掉我正替他掖被的手:“传顾昭仪来伺候朕!”
只是说罢又沉沉睡去。
我无奈地在他身边坐下,难怪皇上从来不喝多,终于知道原因了。
这时候的他,一点不像那个总是站在我身旁为我遮风挡雨的大人,而是——像个孩子!
抚着他微微潮红的脸,看着光洁的下巴上,胡茬子却硬硬的有些扎手,让我感觉到他的真实存在,不禁喃喃自语:“我该怎么办?到底你们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
“明日不用来了!”接过焰炽递来的东西,藏于袖中,才如释重负地对他一笑。
“为什么?”他神情一怔,随即闷闷地问道。
“那东西用不到了!”我有些歉然,为他眼中浓浓的失落,也为自己方才涌上心头的轻松,补上了一句,“下月此时,或许还可用到!”又眼尖地看到他的左手拇指上缠着布条,“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碰到的!”他将手缩了回去,带着一丝释然。
“小心一点,别再叫你母亲担心!马上也是要选妃的人了,怎么不注意一点?”眼瞅着他的及冠礼越来越近,再不是遥遥不可及了,选妃似乎迫在眉睫。
他含着一丝苦笑:“你才多大,怎么跟母妃一个样!只知道说我,你自己的手呢?”
“我是你母后!”不指望他行礼恭送,我扭头就走。早就习惯了在他面前当大人,自然不再觉得有多别扭了。想起初次见面,反倒是他,虽有些不自在,但仍是大大方方地给我行礼,喊我“母后娘娘”!光阴似箭,一转眼,我们都长大了。而他,再也不愿意喊我母后娘娘了,除了他生气的时候。
低头看看被烫伤的手已好了大半,但我仍每日涂抹上一层厚厚的伤药。
知秋迎了上来,面有郁色:“皇后娘娘,这要教人看了去,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
我打断她:“身正不怕影斜,左右不过是我与淮王皆喜佛法,在佛堂之前谁敢造谣?”
*
回椒房刚坐定,贵嫔便抱着孩子过来了。
知秋拿了好多水果点心出来,嘉寅看得眼都乐开了花。
我们聊些各宫内的趣事,贵嫔突然“咦”了一声:“皇后娘娘,你莫不是怀上了?怎么这般喜吃酸食?”
我一怔,才发现面眼已经吐了一大堆的杨梅了,讪讪一笑:“本宫怕酸,所以尽拣些不酸的吃!”
嘉寅将小嘴巴凑了过来:“小皇子吃酸的!”大家都喊他小皇子,他便也这么说自己。我记得祺儿小的时候管自己叫宝宝的。
挑了一粒最大的塞进他的嘴里,见他那馋样又是一阵止不住的笑,我感慨:“一转眼,嘉寅都这么大了!”说罢又沉默下去,贵嫔知道我是想起从前第一个失掉的孩子了。
她伸手又取了一粒杨梅塞在嘉寅嘴里:“皇后娘娘放宽心,您还年轻,又得皇上宠爱,一定生养众多!”话说着有些黯然,我知道近日来皇上多是召顾昭仪侍寝,她那里,半月也不见一回,反倒和淑妃有得一比了。
见我未说话,她又说道:“皇上为国事操劳,妾身自是不会有什么想法,如今,有了嘉寅更无那争风之心了!倒是皇后,真该为自己想一想!妾身斗胆说一句,虽然太后与惠妃倒了,可是这宫里,不愿意中宫产嗣的还有人在呀!”
我一惊,倒没想到她如此直白,复又想到,当初她怀孕的时候,曾让知秋送了一盒墨锭过去,莫非……
思及此,忙出口接道:“是本宫的肚子不争气,哪有什么旁的!”
她见我如此反应,似在预料之中:“说句不敬的话,妾身当皇后娘娘是自家姐妹才说的,如今淮王在朝中声望日渐高涨——”
话未说完,便已教我打断:“本宫也当贤妃是自家姐妹,咱们就只说些姐妹之间的私房话!”
此言一出,她纵是再有心也无语了。
末了,我随口一问:“本宫近日来因手伤不得练字,余了好些墨锭,你若喜欢再拿去一些!早年送你的一盒早该用完了吧?”
她一怔,脱口而出:“妾身没有拿呀!”
拿着杨梅的手微微一颤,便有紫红色的汁液滴下,污了衣裳也未察觉。
午膳的时候,知秋低声问了一句:“皇后娘娘想吃什么?”
我张了张嘴,终究是将到了唇边的“酱黄瓜”咽了回去,重新说了一样:“四喜丸子!”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二十一、二章 嗅来馨香迷离恨]
正月十五上元之日,宫女们彩带飘飘端上了团圆元宵。
心中只顾想着心事,皇上突然出声了:“皇后,你近日为何老躲着朕?”
他说话的时候,我正咬着一只汤圆,手一颤下唇便被滚热的糖汁烫到,苦不堪言。
待抬头看四周,淑妃闻所未闻,贤妃却笑出声来,唯有昭仪,出神地望我,眼中竟有浓浓恨意,带着绝望的悲哀。我莫名又是一惊,那道目光像是糖汁再次浇在我的心中,与冬日的寒风一道。
过了正午,凤辇由正门而出,不过片刻,已近君府。
透过卷帘,君府的大门更加鲜红夺目。我轻轻拉了拉焰行:“到了!”
这孩子,好容易才求了皇帝允他同我一道,这会却有些胆怯,朝我怀里缩了又缩。
越来越近,已能看清楚父母兄长均着了朝服,跪在大门口,呼声直达于耳。
我回来了,然而——近乡情更怯!或者,这样形容合乎我现在的心境吗?
他们身后是君家的宗亲们,老少亦跪了一地。
父亲脸上兴奋异常,他声若铜钟:“皇后娘娘,西边的凤仪阁已备好,请娘娘迎驾过去稍事休息!”
凤仪阁?待走近前,我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就是原来的燕喜楼吗?我还在家的时候,焰行出生的时候,母亲特地起盖,为迎接三姐回家省亲的。可是,三姐没有回来过,那幢楼便一直空着。现在,叫凤仪阁了。
*
晚上,府上挂起了灯笼。焰行与琪儿熟得极快,琪儿让娆儿坐在他的肩膀上,在灯下穿梭来回。娆儿咯咯笑着,胖乎乎的手抱住琪儿的头。焰行则在后面追得不亦乐乎。我不由想起小的时候二哥也是这样子将我扛在肩上,去够树上的叶子,我够不到,气得直捶他的头。
只是,现在,我只能端坐在这儿,看众人花灯之下流连,笑话翩翩。然而近到我这里,便又恢复了恭敬之态。
一朝是雏菊,一朝是祥凤,相去千万里。不变的,却永远不变。我,融入不了他们,即使贵为皇后,即使置身他们簇拥的中心,依旧只有我一人被孤单笼罩。
第二日,我说想与大嫂叙叙话,母亲未曾多说什么,只顾着拉着焰行的手问长问短。
穿过侧门就是大哥的府第,倒也方便。
祺儿见我未带焰行过来,便带着娆儿找去了。
“皇后娘娘似有心事?”虽房中只剩下我二人,她仍是以礼相待,半分也不逾矩,但关切之情却丝毫不曾减少。
我自是拿出了当初在家的那一套,拉了她的手来央求:“大嫂,我想出去走走,你找一套丫环的衣裳来可好?”
“您现在是千金之躯,若万一出了差池——”她面露震惊,亦有后怕。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没有万一,若你不帮我,可就真有万一了!”
没多久,大嫂拿了一套衣裳过来,我立时就变了个模样。
*
虽自小在京城长大,京城的路却不熟,打听了几回才找到了一个医馆,连那郎中的姓名亦牢记在心。他青衣秀丽,一派儒雅之气,指腹刚触上我的腕部,便已了然:“夫人,你这是喜脉!”
我微笑点头,自怀中掏出一只四蝶金步摇:“先生,妾身匆忙行路,未带银两,以此物当作诊金,它日必来赎回,你一定要记住不可变卖了去!”
那郎中十分好说话,也是个老实人,听我这么一说,也未多说什么,只将那步摇小心的收了起来。
我又自怀中掏出一物,正是椒房殿与我日日相伴的墨锭:“烦请先生再替我瞧瞧,这墨还能不能用?”
他面有疑色,却未多问,只伸手将墨锭拿在手中,细细观看,而后又闻了一下,脸上有惊讶之色:“这墨锭里面似乎——”
说到这,他便顿住了,又在案边的砚上研磨了一会,鼻子凑了过去,边闻边思索着。
良久,他才直起身来正色说道:“夫人,这墨万万不能用!”
虽然心中已是猜了个七七八八,但眼前仍是黑了一黑,却在失神之余又有一丝窃喜。
果然,不是皇上——
难道,真的是她——
于是暗自稳住心神:“这又是为何?”
“说到制墨所配的香料和药材,各家不同,常常秘而不宣,至少有一千种以上。而这锭墨,应该含了瑞雪!”
我登时起了疑问:“瑞雪?”
“瑞雪,亦即天花粉,是一味中药,经常被施以死胎引产之用。而且,若长时间服用,会致人狂躁!这,这分明是害人的东西!”说到这里,他的脸色亦如我一样,有些发白了。
我脚下一踉跄,原来如此!为何经常静不下心来好好练字?亦是因了这墨的缘故!
这香,夺子的毒!却让我恨不起来了!如今,我所拥有的一切,在母亲看来,都是三姐的吧?包括我的孩子!
*
离朱门越近,心绪越是纷乱,脚步也越来越快,只想快一些见到大嫂。
没想到,在小门便看到了神情紧张的大嫂来回不停的走动,直至看到我,才长吁了一口气,欢天喜地地迎上前来。
“父亲方才差了人来说要到这边来!”
拍了拍她的手,我宽慰道:“我马上进去换衣服。今日之事,连大哥都不要告诉!”
起码,在我还未理清思绪之前,一切都不能说!
关于这墨锭,关于这孩子!
方换上朝服坐定,父亲就进来了,免不了一番三跪九叩。而后我进到内室换上常服,又出来拜见父亲。
这一来一往,已耗去不少时间。
父亲两鬓已斑白,似沾染了无数风霜,曾经不怒自威的浓眉星目已随着岁月渐渐失了神采。唯一不变的,是他眼中隐藏的关怀:“你的脸色不太好,是否宫中生活太辛苦?”
“不辛苦!”这话从我的口中极为自然的说了出来,虽然明知道他不会相信。
“小颜,难为你了!”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慈祥地在我头上拍拍,我不知道他眼中的疼爱是对我还是谁?很想问,却在到了唇边时生生咽回去。
那个女人,那个他在醉酒之后喊出她名字的女人,我只知道她的名字。
名字很好听,人,也一定很美吧?
我宽颜一笑,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父亲,皇上待我很好,仗着父亲和母亲的身份,我过得不错!”
他的手大力一颤,突然就俯身咳了起来。
我忙抚上他的背轻轻拍着,心中却一阵心酸,原来,父亲老了这么多!
当年的天朝第一美男子,而今不复存在,是否那许多的过往都随风而逝?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小颜,父亲能护你到何时?你母亲她——”
“父亲,不要为女儿担心,女儿打小就是知道照顾自己的。反倒是您,该注意身子才是!”
*
凤仪阁内,早有人候立多时。
“大哥?”
欣长挺拔的身姿逆风立在吊楼边缘,回过头不再是自信潇洒的俊容,却仍有浓浓愁绪被锁在眉际。
“见过父亲了?”
“嗯!大哥,每回见你总是愁眉不展,出了什么事吗?”
“小颜,你二哥他——”他欲言又止。
我立时就站了起来,前倾的身子将心情渲泄得一览无余:“二哥?二哥怎么了?”
他却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摇了摇头:“没什么,人走了音讯全无,大哥同你一样担心他!”
茫然跌回椅中,泪水已滑落脸庞,二哥!二哥!
此刻的我,不再是椒房殿中端庄清冷的皇后,又成了寻常人家受了委屈的小女儿。
“二哥,他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突然一夜醒来,往日成天赖着的那个人像是化作了空气,无影无踪,不论我如何努力,都再找不到他,也感觉不到他,只能想起头几日他突然抱着我说着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很长一段时间,我仍将这当作是他在和我玩藏猫猫的游戏,经常在大嫂的怀中哭着入睡,又哭着醒来。
大哥突然声色俱厉:“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以后自然就会明白。不论如何,你是君家的女儿,更是天朝的皇后,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关系着天朝,还有君家!”
我垂泪不语,心中却想着,这似乎就是我的宿命,总是在最需要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就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焰行……才是君家的希望吧?
母亲的想法一点没错,若是三姐仍活在人世,立于中宫的那个人怎么会是我呢?陪伴在轩辕帝身旁的又怎么会是我呢?怀上他的子嗣的又怎么会是我呢?
如今,我腹中的孩子,又是什么?不是希望,而是灾难吗?
“那个丫头,我是说知秋!”大哥已经告退,却又突然折返,“年纪也已经不小了,皇后娘娘给安排个好人家吧!”当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再留在这里亦是多余。如今的君家对于我而言,不是可以省亲的娘家,更像是一个我欠了几世也偿不清债的地方。
无论我如何想还债,却不想用自己的孩子来偿还。
既如此,我就照他们希望的方式还偿还!
*
知秋跪在我前面,苦苦的哭求:“皇后娘娘别赶奴婢走,奴婢愿一辈子侍伺您!”
“本宫的手伤已大好,可以练字了,但是想换一种墨,你可愿意?”我抚着右手,仍是白嫩一如往昔,不留一点疤痕。后宫果然是个好地方,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难怪有人挤破了头想进来。
她闻言登时就止住了磕头:“皇后娘娘?”
“你该知道,本宫不能再留你!我问过皇上了,那沙校尉是可靠之人。将你许给他,也算是报答你这些年为君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沙校尉不单可靠,而且,不久之后,即将被皇上封为征远将军,去的是极远的南方了。听说,南地风景秀美,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
她再无言,只是跪拜谢恩,然后便欲退下。
“宫里的事,就都忘了吧!”
她一顿,复又跪下:“谢皇后娘娘大恩!”椒房殿少了一人,却似少了一段岁月。那个年岁比我大,却仍梳着双鬟的女子,无论顺境逆境,回首时,总有她的相伴。虽然,她的眼神总是看不清,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为所不欲为的痛。
“小姐,皇上喜欢你呢!”那是大婚第二日,她偷偷告诉我,一整晚都是皇上抱着我睡的,结果第二天起床,他的脖子扭到了。我才想起,出寝宫的时候正看见他在抚着自己颈部。
“小姐,皇上来了,快!”婚后皇上第一次来椒房,她慌慌张张地从殿外跑进来,手忙脚乱的替我穿朝服。
“小姐,下一回可不能这样子了!”那是及笄礼后,皇上来椒房殿时,我打碎了玉环之后。
“小姐,往后奴婢就得改口喊皇后娘娘了!”那是初夜翌日,她收起了龙凤榻上的鸳鸯戏水垫单。
后来我想,她的痛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椒房又来了新人,原来在宣室殿的丫头,叫初荷。我却总是喊知秋,实在无可奈何,便对她说:“初荷,初荷,本宫以后就叫你知夏吧!”
小丫头年岁小,却很机灵:“谢皇后娘娘恩典!”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二十三章 梅妒菊羡究竟谁]
接下来我成日里思索的便是该如何向皇上开口我怀孕的事,又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一切。现在的局面,是因为起初我对他的不信,而后来,是因为君家,或者现在只能说是因为我的母亲——大长公主。
在我未及笄的时候,他们将我孤伶伶地送进了未央宫,我从来不怨。
而如今,被置于如此境地,我仍然恨不起来。
于是,我总是刻意回避皇上。
而他似乎也并不以为意,倒是经常召顾昭仪侍寝,白日里还常与她游御花园。于是,西苑成了我常去之处。那儿也是一样的春光明媚,只是,少了许多人的目光,这当中,包括皇上的复杂难明,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懂他了,当然,如果一个帝王这么轻易让人窥破内心的话,只能说他很肤浅。以前,我的懂,或许是他愿意让我懂。还有顾昭仪的目光,也是奇怪,走到很远,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如影随行。或许,不止是一道。
西苑比起御花园要小许多,只有一个管事的,没事打理些花草。不过,看那里的亭台楼榭,依稀仍见当年风采。帝王的目光总是带着无穷尽的力量,到达哪里,哪里便是不同一般。
西苑的右边紧挨昭阳殿,亦如这里,明日黄花。
知夏手中端着葡萄酒,亦步亦趋。
原以为这里是清静的,却不曾想会碰见焰炽。
“知夏?你既然舍不得,为何还要放她出宫?”他望着跟在我身后的知夏,有些不解。
“舍不得的东西有很多,总不能都留下!”我笑他突然犯了傻。
他也笑笑,这时才像过去那个少年,有一丝羞涩:“这几日我总是生怕你会出什么事!”
本来溢满愁绪的心情突然便生出了一丝暖意:“本宫会有什么事?左右不过是无病呻吟!”
“可你的脸色,实在难看!”他似不苟同我的说法,变得严肃起来。
我正欲掩饰,胃中再次排山倒海,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弯着腰一味的干呕。他和知夏都手足无措,好半晌我才好受一点。
喘了一口气,直起腰来,我无力的笑笑:“是有点不舒服!”
“我就说嘛,你分明是在逞强!”他的笑有如春风,一如初见皇上时的模样。而他的发十分柔顺,前面一缕流海随风飞舞,在阳光照耀下散发着自然的亮泽。
我想起皇上的长发散落在我胸前时,也是这般乌黑柔顺,挑动心弦。
曾听老人说过,发如黑漆者,能得人间富贵,发软如丝者,则夫妻和陆。“皇后娘娘?淮王?”一声故意拔高的女子尖叫声在耳边响起,“可真巧呢!”
我回头,正对上皇上的冷然不语,而顾昭仪,显得有些兴奋,竟站在了皇上身边。
皇上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凝神而望,他的目光落在知夏手中的装着葡萄酒的瓶子上,眼中冒出的寒气足以将场上众人冻僵。
“儿臣参见父皇!”焰炽退到我身后,躬身请安,声音平静,丝毫未被周围影响,不禁让人备觉心安。
我亦行礼,然后起身。
顾昭仪柳眉高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总见皇后娘娘言语甚少,却原来与淮王趣味相投,都喜欢西苑的风景!”
我脸上的微笑窒住,不是因为她的话语,而是因为本身就有些诧异,她居然没有向我行礼!
不禁叹道,帝王的宠爱真是撩人的毒,是毒,却也是真撩人。
只听到身后焰炽呵呵笑了两声:“巧!一个巧!两个巧!真巧!”他连着说了几个巧,顾昭仪的脸上已微微有些发白。
皇上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眼中似笑非笑。
“顾氏,看见皇后为何不先行礼?你难道不知道朕最讨厌什么吗?”
“皇上?”顾氏的脸更显苍白,眼中已有了惊恐。
皇上未看她,却将目光转向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废去顾氏昭仪之位,遣到浣衣局!”
抽气声顿起,顾氏“咕咚”一声跪了下去,却已不能成言。我亦愕然,她虽不对,可并未让我计较到要如此惩罚她的地步。“皇上,顾氏错不致此!”
“皇后!你是天朝国母、后宫之主,难道真以为凭着一颗良善之心便可天下太平了么?你不能永远十四岁!”他的神色突然严厉,脸上温柔不再,似乎我犯了比顾氏更大的错。
我倒吸一口气,将呼之欲出的话吞了回去,像是刚从宿醉中醒过来的人一样。“臣妾谨遵皇上教诲!”
他撇开顾氏,向前一步靠近我:“你怨朕?”
“臣妾不敢,只是在这后宫里,所有的目光看到的都只是皇上,皇上比臣妾更清楚!”
他逼视着我,半晌没有作声,四周寂静,连风都止住,只听到他的呼吸声。
然后,他背着手,转过身去:“顾氏,你说朕过分了吗?”
“妾身不敢,是妾身不该求皇上来西苑赏景!”
“你是不该!不该求!不该忘!”
园风稍起,带着些许清新,却带不走那股子沉闷。
皇上抬脚欲走,又顿住了身子,回头向我望来。
我故意忽略他眼中的一丝期盼,低头弯下腰去:“恭送皇上!”
再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宽袖挥洒出一抹黄色的光晕,消逝于眼际。
经此一搅,意兴阑珊,人虽未去,心却随着去了,带着一丝酸痛,为了他眼底的骄傲。
*
最后,顾氏还是回到浣衣局了。
纪贤妃过来开解:“想那顾氏得宠之后,越来越不将皇后娘娘放在眼里了,她现在不过是小小一昭仪便敢如此,怕以后更不得了!”
我笑笑,伸后将嘉寅抱了过来,左右看了两眼,皱起了眉头:“小皇子最近怎么着见瘦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来照顾他的那个宫女生病了,换了别人,可他认生,也不肯好好吃饭!”
“不吃饭那怎么成,定是宫女服侍不周,反倒怪小皇子认生!”我的眉间锁得更紧,“本宫这里有个丫头,倒挺机伶,你带回去吧!”
我伸手一指,便将那群当中较高挑的一个指了出来,贤妃的笑滞在了脸上,不过刹那功夫,已缓过神来:“谢皇后娘娘!”
那宫女冷不妨被我一指,吓得有些惊慌失措,腿一哆嗦差点就跪在了地上。
知夏将她一拉,小声斥道:“娘娘没跟你说话,你谢什么恩?”
我只顾着逗嘉寅玩,似乎没有瞧见方才这一幕。
原来觉得奇怪的事,现在倒也不奇怪了。我去西苑,怎么顾氏就跟着求皇上带她去西苑呢?难道真如焰炽所说,都是一个巧字?只是他的话提醒了皇上,亦提醒了我。一个是巧,两个难道还是巧吗?
顾氏刚从一个宫女升为嫔妃,恐怕没这个本事。而贤妃,她的巧笑嫣然,经常让人不设防。我也是突然想起焰炽赐殿礼宴上她的一句“皇后娘娘闺名”,才想起,原来不是无心之错,而是有因之故。
我抱着忐忑的心,真到知夏告诉我椒房殿的一名宫女与贤妃私下见面的事情。
纪贤妃一直望着我与嘉寅逗笑,脸上也微微笑着,带着慈爱友善,似乎再真心不过。她走之后,我仍是闷闷不乐。知夏在身边走来走去,我也浑然不觉,索性倒头大睡。
近来总是贪睡,较以往更甚,不待亥时便已入梦了,却在半夜突然被说话声惊醒。
“皇上!”
“嗯,皇后睡下了?”
“是,奴婢侍候您安歇吧!”
“不用了,别吵着她!”
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到床边,幔子被掀开,我连忙闭上眼睛假寐。
有人在身边轻轻躺下,直觉有一道目光直视了我半晌,然后微微的一声叹息,胸前的衾被掀开,他温暖的身子带着初春的夜风小心翼翼地拥我入怀。他的身上仍只有淡淡的熟悉体味,带了些许的葡萄酒香。
早晨醒转时,身旁空空如也,仿佛昨夜不过是我一场春梦,而那酒香却仍留在身边,挥之不去。
知夏磨墨的时候,表情怪异,总是欲语还休,我故作不见,只顾认真练自己的字。墨是宫中的墨,与他身上常常沾染上的墨香是一个味道。
到后来,她憋不住了,搁下墨锭,将砚台捧在了手中,迫我望她。
“知夏,有话你就说,何必跟本宫的墨过不去!”
“皇后娘娘,您是因为顾昭仪才不愿意侍寝的吧?那是因为您不知道她为何被封了昭仪!”
“本宫待你不薄,何以说这话来编派?”我佯怒,“难道这椒房殿里都是外心人吗?”
“奴婢不敢,只是奴婢听乔公公说,皇后娘娘在佛堂的时候,顾氏也整整在佛堂外跪了七七四十九天,所以——”
我怔住,当时去佛堂为表诚心,连知秋都未带去,这顾氏怎么会在佛堂外跪着呢?
“奴婢万万不敢骗皇后娘娘的,而顾氏原是在御膳房,负责佛堂的斋饭,每日将饭菜送进去之后,她就一直在外面跪着。皇后娘娘在佛堂时,皇上一直是宿在宣室殿的,宣室殿的寝宫,皇上只带了皇后娘娘进去过!”
她说罢又将砚台放回案上,我木然执笔沾墨,却再写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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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二十四章 旷宇情空凤还巢]
难怪他说顾氏不该求,不该忘,可他是否曾想过,有因才有果,顾氏的求,顾氏的忘,都不过是果罢了。
他醉酒之后那一句:“你生气朕也烦,你不生气朕也烦!”在这一时间我便释然了。
不禁苦笑,原来皇上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生气是不相信他,不生气是不在乎他。
“皇后娘娘?”知夏见我怔然许久,便小心的叫了一声。待我回过神来,又继续说道:“皇上自娘娘进宫之后,便一直没有再纳妃了,可见还是疼爱娘娘的!”
“你这丫头,倒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我面上一热,低声嗔了一句。
又或许,她确实看得比我明白。而我,身在其中,却怎么也穿不过那一层迷茫薄雾。一只野兽受了伤,它可以自己跑到一个山洞躲起来,然后自己舔舔伤口,自己坚持惯常了的。可是一旦被嘘寒问暖,它就受不了。我想,我一定是不习惯这样子的日子,所以更加的患得患失。
心思之中,突然便有一朵温暖的春花慢慢绽放,带来满室的馨香。
*
是夜,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总觉夜太漫长,心中一遍遍焦急万分,那宣室殿外的更声怎么还未敲响?难道是那更夫搞错了时辰?
回转身,又不禁哑然失笑,何以我如此自信,知道他今晚一定还会来?他对于我,是怎样的耐性?而这样的耐性,竟是深深隐藏于他的骄傲之后的。
终于,外面更声响起,如同边疆的战鼓击打在我心中,引起共鸣。我轻轻抚上仍然平坦如初的小腹,似要从那里得到力量,原来,开口真的很难。
殿门被推开,仍是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有宫女柔软的布鞋声和着,在寂静宫殿之中拨开圈圈泛开的波纹。
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我听不清楚,只有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睡了……不用……要走……”
然后又是一片寂静,当我意识到这是他要离开时,殿门又被打开了……
他要走了?来不及思考,我像是要追赶随时间逝去的风一般急迫,一把就掀去了身上的锦被,顾不得夜露更深,赤着双足便穿过幔子向外飞奔而出。地上仍存着的寒气如利刃割在足底,却挡不住我的脚步。
纵然是如时光飞速,最终我所见到的仍只是他隐于门外的一缕衣角。
愕然驻足,任寒气直侵而入,想开口,却又无力,我终究是追赶不上他的脚步,无论是这样的一段距离,还是我与他相隔的那一段岁月。殿门轻轻合上,只余下我在幔子边上无声蹲倒。
“皇后娘娘?!”宫女在起身回头时望见中宫寝衣散发,惊呼出声,细嫩的嗓音暗压着小心的讶异划破长空。
殿门再度大开,那个久违的熟悉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除去了明黄的龙袍,只一身玄青色长裳,那暗色更衬出他的孤单。脸上仍存有宣室殿遗留的冷峻,满目的难以置信在看到我赤裸的双足时转为怜惜与不舍。
我踮起脚尖,飞奔而去,像是归巢的小鸟。
“颜儿!”他迅速将我腾空抱起,冰凉的双足在离地的瞬间已被埋入他宽大的衣襟之中。他低头看我,眼中的眩惑最后化作无奈的斥责:“胡闹!”
我有些委屈:“谁让你要走的!”声音柔柔的,连自己也被幻惑。
以前,父亲训斥二哥时常教育说:“善将者,其刚不可折,其柔不可卷,故以弱制强,以柔制刚。”
而帝王,他的骄傲是如此被消融的。
*
夜更深,龙凤榻上的我们俱无睡意。
我就坐在他的怀中,任他替我细细梳理散乱的青丝。
“都说你还是个孩子,春捂秋冻,怎能赤足下地?这满殿的宫女拿来是做什么用的!”他梳着头发的手微微用力,带着发丝将我的头靠向了他的怀里。
“臣妾听说怀孕的人火气大,不惧寒气的!”我仰着脸低低的笑着,随即秉住呼吸。
在经历了短暂的寂静之后,身子突然被转了个向,正对上他的脸,俊朗的五官已略见风霜,毕竟他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父亲,尤其长子已经将近及冠。然而就在那里,却浮起不自禁的茫然,仿佛是初次经历。
我小心地与他对视,生怕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内心又是忐忑不安,直到他的脸上现出狂喜才跟着笑了出来。
“颜儿!你说的可是真的?朕没听错?可宣御医来了?”
我摇头,在他挥袖的瞬间拦住:“皇上,明儿起早再宣吧!”
他点头同意,嘴角仍隐着笑意:“咱们的皇子也不急这一刻!”
“现在如何知道是皇子还是公主?再说了,皇上不是想要有个公主吗?”
“你还惦记着朕和贤妃说的话?”他低头,正好看见浓密平直的眉间之下,星目已满含笑意,“你和她们不一样!”
我翻身坐起,夺过他手中的梳子,自顾自梳理起来,隔了一会才说:“臣妾当然与她们不一样,臣妾是皇后嘛!”
“你知道朕指的不是这个!还在为那日西苑里朕说的话生气?”
我没说话,却微微皱了皱鼻子,这个习惯自小就有,因为二哥没事便喜欢捏我的鼻子。他经常笑我,说我高挺的鼻子是经他改造出来的,又说我生下来的时候鼻子趴得像只小狗似的。
正为往事忡怔,冷不妨凉凉的鼻尖已被捏住,叹息声随之而来:“朕自己也总是将你当成小孩子,又如何能去怪你?”
“臣妾正在努力,皇上看不到?”
“当然看到!”他的手抚上我的腹部,慢慢按摩,“朕希望你做自己,但是,朕总不能一直在你身边……”
“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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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二十五章 幼鹰离巢为翱翔]
“别怕!朕没有旁的意思,这些年来,风风雨雨,朕都是一人走来。天地氤氲,万物化醇,许多事情自然也看得淡了。”
“都说皇宫险恶,其实都在人心,有人在的地方,哪有清平乐道?古来帝业,成王败寇乃是天道。朕在位十余载,有颂名,亦有骂名。你是朕的皇后,与朕同尊共荣,自入中宫便不可免。前朝一双双眼睛盯着朕的同时,你在后宫亦不会轻松。朕已经历练,你呢?”
我不会忘记,因为家族利益,我进了宫;因为国师一言,我又成为中宫。这一切难道真的是命中注定?我虽只愿相信我双目所能见到的力量,但不论是谁,总还是在命定的轮转之中。
“凤凰生来便是凤凰,即使浴火,亦能重生,那份尊贵任谁也夺不去!国师既然说臣妾天命中宫,臣妾又岂会惧怕檐间乱飞的乌鸦?”
他的傲然自信,不因玄青而减一分,更因此而凝重。他的双目如星,更似隐于夜空的明火,令人无法直视,却又一心向往。
“朕要的便是你这份自信,你若有了自信,谁也奈何不了你!朕有你,也有天下。朕因为有了天下而得到你,朕有天下,才配有你!朕曾想起,前朝怀帝文意仁为了宠妃散尽后宫,最后引起外戚祸乱,落了个亡国的下场,而他的宠妃亦不得保全,最终自刎而死。母鸡只会张开双翼将自己的子女护在身后,而苍鹰则是将幼鹰抛出巢外,迫其成长。”
……
“朕十四岁封王,兄长们虎视眈眈,其欲逐逐。二十岁即位时,外有匈奴强敌,内有儒官挡道,连朕之恩师华太傅也背道而驰,朕用了十年时间平息内忧外患,所经历之事无人可以想像。朝中甘、华、君三派各成体系,盘综错杂,朕纳了甘氏女、君氏女、华氏甥女,唯独未立中宫,为的便是他们互相牵制。而后,华氏不为朕所用,而朕除甘氏心意已决,唯留君家。”
我听他细细道来,才知道直如淑妃所说,宫中脉络千丝万缕,三姐已烟消云散,所以,我必须入宫。而惠妃果然是随着甘家一道沉寂了,如今还有贤妃——太傅华敬初的甥女。
“你已置身此地,又正孕育嫡出龙脉,风浪所向。朕会护你,但激流汹涌之中,朕只愿做苍鹰!”
他的话多少让我有些惶惑,又生出些安心。原来,这是他护我的方式,而我,就是被他这样护着,渐渐长大……
我的手一直被握于他的掌心之中,白静修长的五指弯曲将我包容。我曾听说轩辕帝七岁即能拉强弓,而他的手心却如此柔软。
*
一直以来就相信,奔跑速度最快的不是猎豹或者千里马,而是人言,就像现在——
皇上免了早朝,坐在一旁看御医替我诊脉。常御医到底年轻,连腰都不敢直起来。不管什么事,只有定下自己的心才能做好,
而他这个样子——
我不免轻轻叹了一口气,皇上以为我是不耐烦了,沉声问道:“还没诊出个结果吗?”
那常御医忙磕了头:“恭喜皇上,皇后娘娘是喜脉——”
这厢话音未落,那边已有人笑道:“妾身来得正及时,给皇上、皇后道喜了!”
皇上微微笑着,吩咐乔公公赏了下去。贤妃已请了安:“原来妾身没猜错啊,皇后娘娘猛吃梅子的时候妾身就犯了嘀咕了!”说罢,又是一阵掩口轻笑。
“多亏贤妃吉言,本宫在此谢过了!”我坐在榻上,知夏过来将腕上的红绳解下,又取燕盏莲子羹过来,眼中是无比欢喜的自豪。甜羹是一大清早皇上便吩咐椒室膳房做的,于是,整个中宫殿的人都知道了。
贤妃盯着我手中的镀边金碗,美目一转,巧笑嫣然:“对了,这么看来,皇后娘娘这身子大概有两个多月了吧?”
皇上和常御医同时一愣,都看着我,尤其是常御医,身子抖缩起来,显得更加害怕。也难怪他这般模样,上个月我葵水如期而至,他亦未诊出喜脉,若是追究起来,只怕他有得苦吃。
不假思索,已有说辞脱口而出:“可不是么,这阵子把本宫憋苦了,还不都是听老人们说怀了身子,得藏着掖着不出声,到时候才好生!皇上别怪常御医,都是本宫的主意!”
“有这事?那朕还不能大肆张扬普天同庆了?”皇上转而去看常御医,脸上仍是微微笑着。
“万万不可,皇上!臣妾自打见了贤妃生产之后,害怕得紧!就怕到时候万一——”我咬咬牙,索性诅咒了自己一回。
还好,那不吉利的话让皇上截住了:“没有万一!有朕在,皇后不必害怕!”
我盈盈浅笑,目光直视贤妃,嘴唇上弯的孤度一成不变,如湖面上结起薄冰将心思冰封。却又想,这常御医,虽是糊涂帮了忙,但我却不能让这么糊涂的人留在身边了。
心思尚在动,皇上已将他身边的姚御医派了来,另又差了两个年岁稍大的姑姑,一个姓曾,一个姓金。
淑妃的贺喜姗姗来迟,她云鬓高堆,脸上脂粉略重,似要隐藏什么。
*
春天后母心,正好被皇上拿来当说辞,要曾金二位姑姑每日里轮流看顾我,以致足足在椒心殿闷到了肚子出怀。这时,已有夏暖,终于等来柳暗花明,草长莺飞。
皇上专门在御花园里赐了宴,嫔妃皇子们都坐在了一席。焰行离我远远的,想走近越又有些害怕。
我朝他招手,皇上便开口道:“小儿顽皮,离远些好!”
“他还小,哪里明白这些,只怕又当是他的母后冷落他了!”我心下不舍,执意招他前来。焰炔和焰华相伴坐于焰炽身侧,那模样让我想起皇上所说的幼鹰。
女人们在一起通常是最热闹的,尤其皇上心情好,只顾着喝陈年的葡萄酒。
柳妃微笑注视着我的小腹,然后皱着柳眉说道:“原来贵妃怀孕的时候,大长公主可是三天两头寻着由进宫,怎么这回皇后娘娘得了龙脉,也没见她来一次?她在这皇宫里是长辈,出宫入宫都是极自由的!”
我心一惊,眼波流转,淑妃的眼中掠过一丝得意之色。莫非,她知道什么——
却见皇上似乎闻所未闻,当下沉下心思浅笑:“哪有母亲不牵挂子女的?只是,本宫是皇后,不同于后宫嫔妃,母亲她是皇宫里的长辈,岂会不明白这当中的道理?!”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二十六章 丹青传韵韵无形]
五月初,皇上决定去甘泉宫避暑,因我怀了身子之后极怕热。临行前,想不到母亲入宫了。
我看着她,说不清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样的情绪,只觉得连开口都难,所以声音是枯涩的:“有劳母亲费心了!”
管言的手上是一个包裹,一看即知包的是云裳坊的布料,我的箱底还有几件,不过已是小了的。
“听说你怕热,极爱出汗,这是云裳的珍品雪纺,不妨拿来做里衣穿!”她仍白皙的手腕自朝服宽袖中伸出,指尖上的丹寇几欲耀痛双眸。
知夏接了过来,在我面前展开,水蓝质地的料子几近透明,上有凹凸褶裥,外观清淡雅洁,看起来只觉飘逸、舒适。
“这料子叫雪纺?似乎不是天朝所产!”我轻轻抚摸,又备感惊奇,这与往常惯穿的丝绸料子迥然不同,连料子上的花纹也浑然天成,似先以夹缬染色,然后用丝线勾边而成,连一旁的曾姑姑也啧啧称奇。
“这是云裳的商队从西南小国带回来的,仅此一块。饶是云裳的师傅也仿制不出来!”母亲的言语中带着几乎直白的傲然贵气。
我点头,心下亦即了然:“西南虽是蛮夷之地,可素来人杰地灵,巧手如云!”轩辕帝登基以来,一直推行武政,可是对于西南仍持保留态度。那一带丛林密布之中,总是给人以神秘莫测之感。
知夏小心的捧着料子站在我面前轻声问道:“皇后娘娘,这料子是否立即拿去制衣局裁衣?”
我凝视雪纺,几乎要被那一片柔软打动,然终究是摇了摇头:“本宫如今身子蠢笨,这么难得的料子若只拿来做里衣,太可惜了,留待以后再用吧!”
*
甘泉宫的竹苑内,我自顾自剥着葡萄吃,真不知道口味变化如此之大,这葡萄尚青,皮亦不能剥,旁人闻着都觉得酸涩不可入嘴,我却甘之如饴。皇上坐在案前,提笔涂描,间或看我几眼,星眸中有宠溺的笑容。
不消多时,便见他长身玉立,朗声说道:“成了!”
什么成了?我亦随之起身,迈着笨拙的步子过去。他星眉陡扬,左手一抬,本在案上的纸便呈在我的面前,一览无遗。我目瞪口呆,那上边腆个肚子,啜着果子的不正是我吗?
只是,那女子眉目含情,仪度娴婉,便是他眼中看到的?
我伸手去夺,被他闪了开去:“朕许久未习丹青,倒有些生疏了。但看在朕至今仍将你绣的荷包随身携带的份上,也别将这画毁去!”
我脸上一红,低低说道:“没有的事!臣妾自觉没有这般美,尤其现在怀着身子,更添几分愚鲁!”
“谁说的?在朕眼里,这画像之美不及你万分之一!丹青传韵韵无形,韵点丹青形在心。你的美不在这里——”他以手指画,然后又指向自己心口,“而在这里!”
脸上仍是火烧火燎,装作仔细看画的样子,那画中人渐欲熟悉起来,似乎经常能在他的眸子中看到。
“朕早年爱画,然已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朕还只是个闲散王爷,每日里多的是空暇时间,故而这些琴棋书画是样样学来。不过,画者,唯重心情,还有意境,朕已多年未有过这样的心思了。今天,看你的模样突然就有了画兴。颜儿,是你给了朕灵感!朕自小在宫中长大,所见过的美人何止一二?朕的姑母你的母亲是朕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美的人,但是不够打动人心的美。朕的母亲也很美,虽未曾见过,单看画像可窥一斑。不过,画像实在不能作准,你之前送进宫中的画像就与你相差甚远。”
纳妃之前宫中画师都会入私宅画下女子画像,送入宫中,我亦不例外。宫中至今仍有传言,皇上见到我的画像之后才起了立我为后的主意。所谓国师之言不过是掩人耳目,堵住悠悠众口。那画像我从未见过,是以,也未曾放在心上。
皇上未登基前的那段岁月,我并不是太了解,唯一知道的是君家的荣宠便是从那个时候积累而来的。我不得不佩服父亲,或许他早已洞悉先帝心中的盘算吧?或许,先帝赏赐给皇贵妃的香他根本就是知情的。那么,母亲送来的墨锭——
我不敢再想下去,然而就在这时,乔公公急急步入,立在门口,面有虑色。
“皇上,月氏——”
“颜儿,你先回去休息!”皇上脸色微沉,乔公公即止住不语,立时知夏便上前扶了我退下去。
我握着画,无言地由知夏引路,似心无旁骛,然而,他的那份沉重却在我心中荡开,久久挥之不去,直至淑妃已迎面请安,仍未察觉。
*
淑妃细细地端祥着我手中的画,脸上不见一丝波澜。
“皇上擅长丹青,妾身已多年无缘再见,皇后娘娘好福气!”她眼中闪过一丝神采,却不是嫉妒。
“皇上不过是兴致上来了,而本宫凑巧就在旁边!”
“妾身知道,皇上日理万机!”
我慢慢的将画卷回,她的手已从绛紫纱衣中伸了出来,挡住了那画的卷向,她的眼神,开始漫出一丝笑意,我从来未曾在她眼中见过如此自信满满的笑,带着迫人的讯息。
只见她薄唇轻启,出语缓慢,宛若要将每一字每一句刻入我的心中:“可是妾身更知道皇上心底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的!”
园内,除了我二人再无旁人踪影,远处偶见几个婢子屈膝弯腰。池中,有菡萏伸于足下,戴着尚未出苞的羞涩,引人垂怜。间或,有歌女唱辞:“菡萏呀半开,蜂蝶呀不许轻来,绿水呀相伴,清净呀不染尘埃……”
音色圆润,吐字却有些怪异。
淑妃不知我心底流连,径直说道:“许多年前,妾身刚成为皇上的侍妾,曾见过他闭门造画,画的是个宫女,比他大四岁,自小便一直服侍他。后来,便突然从这宫中消失了!自那之后,皇上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之后就搬去了桂宫。那幅画,至今仍存在桂宫。”
至此,她眸中那点若隐若现的笑意渐欲清晰,我莞颜一笑:“本宫听闻桂宫之内存了不少画像,文周太后的画像便在其中。皇上是长情之人,更遑论一个自小侍候在他身边的人了。”
“对了,那个宫女——姓颜!”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二十七章 菡萏新人美如玉]
夏风无力,连柳枝也无法拂起,难道也想停下脚步来听我们的谈话?
我像是遇到危险的刺猬,已崩紧了身子:“淑妃,你想要告诉本宫什么?”
“妾身不过是想起前程往事,随口说说!”她隐隐一笑,柳眉垂下,覆上眼睑,那份不言而明的落寞竟让我想起了焰炽。
“若说起来,皇上现在较之以往轻松许多,这都归功于淮王!”我收起画卷,终结了一段我所不愿意再继续的谈话。我宁愿做冬兽,隐藏起自己的敏感,而逃避一个话题的最好方法往往是开启另一个对方比较有兴趣的话题。淑妃,对于她来说,焰炽才是最重要的吧?
以后,我的孩子生下来,我也一定会这样子。想到这里,心中便不由升起一种温情。
果然,封氏眼中油然而起自豪的光芒,当然,一丝戒备如影随行。
“炽儿身为皇长子,这些都是他份内的事,皇后娘娘过奖了!”
“淑妃一定很欣慰?为人母的心境,我多少能体会一些了!”
她盯着我的腹部,隔了一会才出声:“皇后娘娘以后将体会更多!”
*
葡萄渐已成熟,在经历了简单的青色与温暖的红色之后,慢慢向紫色过渡。天朝的画师们迄今仍画不出那种韵味的色彩,让人一看就会联想到欲望的色彩。而在众多果品当中,它也给人以阳春白雪和者寡之感。这个时候,我开始计划着回椒房殿应该开始酿制新的葡萄酒了。因此,忽略了常常浮于皇上眼中的那一丝烦燥。
更没想到的是父亲会托人送了一封信进来,那上面只有几个大字:“棠梨宫”。
棠梨宫?是甘泉宫南面的宫殿,父亲为何写下这几个字却又什么都未说?
*
我便籍着烦闷的借口,在各宫之间流连。越近棠梨宫,歌声越清晰可闻。我猛然想起,那日莲池畔,听到的便是这一曲娓婉。
未到近前,早有侍卫迎了上来,俯身行抱拳礼:“皇后娘娘,这里面住的是月氏国的使者!”
哦,月氏国?
正回味间,一道红影自宫门中闪出,那红色鲜艳夺目,连我身上的华服亦被比了下去。
那是一名异邦女子,看服饰应该就是月氏国的人吧。可是,一看她的装束便知地位不凡,难道说,月氏国此回的使者竟是女子?
那女子褐色长发仅以一黑绳捆缚,形似马尾别样飘逸,高鼻深目,眸中是眩惑人心的琥珀之色,宛如一洌深涧。她一笑,竟将夏日也掩盖了下去,只露出两行齿如编贝:“月氏国休密候王女树提伽参见天朝皇后殿下!”
难怪这几日听女子唱歌,虽动听却总觉得生硬,原来是月氏女子。但是,能说得这般也是相当不易了。
“本宫循着歌声而来,但愿不会令远方而来的使者感到唐突!”
“皇后殿下今日不来,树提伽也是要去拜见的!”她褐眸夺目,一颦一笑皆是这般新鲜,巧笑倩兮间流露万般风情,举手投足时,连腰肢亦如风拂柳,线条阿娜多姿。
这般异国风情,连我都觉赏心夺目,更何况男子!是啊,男子……
*
回到寝宫,越想越觉不对,若那棠梨宫内单单只是住进了月氏的使者,父亲又何必如此曲折地差人送信?八月校猎,甘泉宫内必定是各国使者云集。
而有所不同的不过是月氏国的使者是这个名叫树提伽的美丽女子。依我对父亲的了解,他也绝对不会是为了让我对这个美丽的女子提高警惕。
那么,父亲要告诉我的究竟是什么呢?
还有,那日,皇上一听乔公公提到月氏,脸上突然显现的沉重,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我是否忽略了什么?
于是,想起了一个人。
*
“你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件事?”
“只是好奇!”
“父皇说过此事不要让后宫知道的!”
原来果然有事!
“你当我是后宫皇后吗?连声母后娘娘都没有的人!”
他仰头一笑,然后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道:“好像是这样!”
他果然没了禁忌,一五一十道来。但我仍是听得云里雾里。
“原来是月氏有意联姻。可既然皇上无意接受她,为何又愁眉不展?”
他瞄了我一眼,用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不屑的眼神:“天朝如果能跟月氏联合起来,切断匈奴跟西域各国的联系,这不是等于切断了匈奴的右胳膊吗?”
我恍然顿悟,原来竟还有这一出:“可是,匈奴老上单于时,杀死了月氏王,用月氏王的头骨做饮酒器皿,这种血海深仇,难道不足以让月氏与我天朝联手吗?”
他闻言微微有些诧异地望着我,隔了半晌才叹道:“那么血腥的事情,你都知道?”说罢,眼睛又移向我的腹部,轻轻摇头。
“两蚌相争,谁不想坐收渔翁之利呢?”
我登时便明白了,父亲一纸书信,单单三个字的用意!
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父亲,你也是很了解我的,一定知道我会怎么做吧?我像是纸鸢,而线的另一头,是在父亲的手中。
皇上对于天下的定义,我比谁都要了解。
古有诗云: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轩辕帝心中一定也是有着收兵铸金人,函欲正东开的壮丽画面吧?
只是,我能做骊山脚下等待他的女人吗?
*
树提伽晋见的时候,她的双目中满是期盼。
也是,像轩辕帝那样的男子,任世间女子哪个不心存了期盼?
只是,帝王也有悲哀,他拥有的女人必须具备太多的条件,哪怕他可过尽千帆。
她显然对于皇上的事情十分的热衷,甚至不放过一些私密的内容。我这才知道,原来月氏女子如此大胆开放,是否月氏人都是如此?近年来月氏国力大增,是否与他们的民风有关?
“皇后娘娘一点看不出来是怀了孕的,身材真让我羡慕!”她搔首弄姿的撩人模样若在天朝必会遭人非议,然衬着她的褐发晶眸,却也说不出的舒服。
我浅浅笑开,不带一丝假意:“王女过谦,你的腰身盈盈不及一握,何用羡慕本宫?”
“这些日子在棠梨宫闲得很,都起了赘肉了!”她皱眉娇嗔,身子便挪了过来,撩起外衣向我展示。
目光所及之处,却是她粉红的中衣,那料子,与母亲送我的雪纺一模一样。*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二十八章 万物自在天地中]
这女子真是天真浪漫,问她年纪已二十有一,却仍保留了一份清纯,一种似置于闹市之中的清脆。
我虽然喜爱她,却并未到可以效仿娥皇女英的地步,尤其她无意露出的雪纺中衣,让我有了如刺在喉的感觉。我不明白父亲的用意,难道真的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吗?在他的眼里,我是他的女儿,还是天朝的皇后?只是,他的用意,我却不能置之不理。
后宫仍然静谧如初,前朝却已掀起轩然大波。轩辕帝保持缄默,朝堂上已自成两派。
一边是崇武派主张联姻,一边是尚儒派反对联姻。手握兵权的君家与决定士族言论的华家极其自然地成为了这对立二派的主导。
华敬初,将甥女送进宫,却让自己的女儿成为晋安王妃,仅凭这点,便已是不可小觑的对手。
崇武派认为匈奴不除,边境不平,国难以安,所以与月氏联战势在必行。而尚儒派则认为目前天朝国富民强,再起战事,劳民伤财,实属不智,况且月氏国为异邦,难以教化,若纳其女为妃,实在有损天颜。
在旁人看来,轩辕帝正是处于这样的争执之中,举棋不定。也难怪树提伽沉得住气,她现在只是在等一个结果而已,不论过程如何,似乎不在她关心之列。
难道,她如此悠然,是因为她相信会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我想,以她的美貌以及那份放任不羁要有这样的自信其实并不难。
午日的寝宫,我在绵长梦境中醒来,仿佛是亲身经历。梦中,棠梨宫漫天遍地的玄朱,映出我眼中血红一片。
知夏小步上前:“皇后娘娘,贤妃在外等候晋见!”
贤妃?我杨眉微挑,似乎已猜到她的来意。
*
“妾身给皇后娘娘带了些果脯来,是开胃的好东西呢!”贤妃身后宫女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盒子,美轮美奂。
打开来,果脯酸酸甜甜的香味扑鼻而来,我拿了一块在手,却不急着品尝,只咽了咽口水说道:“这不是宫里的吧?似乎是玉金香的出品!”
她脸上适时出现一丝惶恐模样,却有仪态端庄的笑容打底:“皇后娘娘恕罪!这些是前日里妾身兄长托人送进来的!”
“你何罪之有?”我笑脸看她,没有丝毫责备的意味,她脸上亦是平静如湖水,想必是做了万全准备,不然的话,怎么会将宫外私送进来的东西往我这送呢?
她低头不语,只轻笑着细细嚼着果脯,又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贤妃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果脯终于入了口,第一口上去,便有一股美妙滋味四散开来,我的心境平和。
只是,纪氏的兄长单单是送了果脯来吗?
“皇后娘娘,听说棠梨宫住进了月氏国的使臣——名为朝拜,实为联姻而来!”
原来与果脯一同送来的是这个,一个红花,一个绿叶。
“本宫知道,贤妃也有所耳闻了?”这果脯吃到最后,连一丝渣儿都不剩下。难怪玉金香的名号这么响,原来在家时,母亲唯一只愿吃那里的师傅做的糕点。贤妃,她知道的可真多。可是,在家时,我真没吃过玉金香的东西,今天,是托她的福。
贤妃见我脸上流露出满意之色,媚眼如丝,带着娇嗔:“那异邦女子,身有狐媚之气,要是也入了宫里,可怎么才好?”
树提伽有狐媚之气?“你的说辞倒与你的舅父华大人一致!”
她一愣,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皇后娘娘,太傅大人是出于国计民生,而妾身,不过是出自小小私心罢了!”
我嫣然浅笑,将手中甜粉拭去干净:“私心都是出自欲望,谁没有欲望呢?你有,别人也有!”
“可是,皇上似乎也并无此意!妾身真为皇后娘娘担心相王的处境,相王就算不清楚皇上的心思,可为了皇后娘娘您,他也不该有这样的立场啊!”
“谢谢贤妃的一番心意,只是前朝自有皇上和众位大臣在,是以不用我们担心!”
*
我凝神于殿内的山水画出神,依稀记起几年前,皇上带我去甘泉山上,只有我二人独处于一谷深幽之中,面对半壁清洌湖水。
“在想什么?”不知何时,皇上已批完奏折,走至身后将我圈入怀中。
我转身躲闪,低声笑道:“没有,皇上已经处理完政事了吗?”
他眉头轻皱,闪过一丝郁色:“左右都是这些事,朕没兴致了!”
我诧异起来,这怎么会是他所说的话?这几日的折子一定都是关于树提伽的,他却如同事不关已似的。
“皇上难道就一直放着树提伽在棠梨宫吗?”
“你知道了!”他沉下脸,盯住我的深邃黑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皇上以为能瞒多久呢?”我撇开了脸,故意对他脸上的霁色视而不见。
他将我的脸扳了回去,迫我面向他,他的脸亦靠近过来,那之上是极为认真的表情:“不言语不代表未有主意,朕沉默是因为想要看到更多!说话的时候,往往什么都看不见!”
这么说来,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我登时明白过来,所谓的牵制便是今天的局面吧!只是——
“皇上在担心什么?”
“朕不担心,朕要做的是如何掌控全局!没有决定的事情,朕不会说。同样,朕已经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再改变。我们身处的位置,必然导致会听到许多不一样的声音,在这嘈杂之中认准自己的方向才是最重要。”
“臣妾见过树提伽,无论美貌或是性情,都令人赞叹!”思来想去,我只能说这个,前朝之事,后宫如何干预?既然皇上早有主意,那么,照他的心意,一定是——不期然的,我想起之前的那个梦境,心中似缺了一块。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他脸上挂着笃定的笑容,双目如炬,似要直直看进我的心中,“若是真心话,一早便说了,何必到现在!”
我有些心虚,不敢与他对视,他又说道:“朕没有说她不好,只是,朕不愿处在被动的位置!朕做梦都想着要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但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与月氏国以联姻的手段成为盟友,朕不想,亦不能!朕的一个想法,决定的是天朝无数的子民,无数的家庭的未来!朕对盟友的定义很严格,如果没有绝对的信任,朕宁愿只靠自己!如果自身够强大,一切都不是问题!百官们今日会起这样的争执,说到底还是对我这个天子不信任!”
我樱唇微张,半晌才明白他的决定,心中不由涌上阵阵暖意:“臣妾甚感羞愧!但是臣妾并非因为维护自己的父亲才这么说,这么说不是因为别人,而是因为皇上!”
“你的父兄皆为武官,放眼所看处乃是他们所驰骋的天朝边疆,而士族们看到的是自己家中的良田沃土。唯有朕的眼中,展望的是天下!颜儿,朕对你所说过的话,不会再说第二次。而你,只要听见朕说过,就要一直相信。朕会做到,为了你,也为了我们的孩子!”他的大手在我隆起的腹部上来回安抚,似要将我心中那一抹悸动抚平。
我终究是无言了,本来已想好的说辞被他的一番话全盘打乱。于是心下叹气,看来对于父亲的信任我只能辜负,我不是父亲,没有办法站在君家的立场去看待问题,他们眼中有这有那,而我眼中只有皇上。
父兄主战是为了拓展君家的权势,士族主和是为了自己的安生,而皇上,他的眼中,是天下!胸怀天下者,得天下!
试问那匈奴的单于,何以会与这样的帝王作对?试问那月氏的国王,居然乘这样的帝王之危。
我臣服于他眼中的坚定:“皇上为什么对臣妾说这些?”
“朕是怕,如果朕不说,你就不会明白!原以为你生了个七巧玲珑心,朕的心意不说也能传达给你,到现在才知道心思全然不用在朕身上,在你面前,朕就变得多话起来!”
我正要辩解,他却以食指压住我的双唇:“你刚才盯着画出神,是否与朕想到一处去了?”
他的话题转得太快:“什么?”待我问出来,才看到竹帘外,焰炽正向我们走来。
“天池!可惜,今天不能带你去了!你若觉得闷,就在在附近走走!不过,棠梨宫那儿,你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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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二十九章 梧桐叶送雨声来]
“呃——”我正想问为什么,焰炽已进来了。
他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这一声母后倒是稀奇,我抿起嘴角,一丝笑意现于。他起身看见,愣了片刻,脸便红了起来。
皇上也笑了起来,回头对我说:“你看,在朕身旁占到便宜了吧!别让他白叫了,也得替他操心不是?”
我一愣,旋即有些接不上话,皇上这么说定是知道焰炽私底下不称呼我为母后之事了?他皓然俊雅的脸上仍是温和的笑容,我才稍稍释然。而后一想,这操心的事情不是指——
再看焰炽,他的脸上更加的红了。
是啊,明年正月他就该行冠礼了,选淮王妃一事不能再拖了。
不经意的,我便想到了柔言,那个女孩子,在宫中担任司簿女官也有两年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不知道她是抱着何种心情渡过的。
*
深夜,自酣梦中惊醒,小腿疼得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轻轻的呻吟起来。
知夏闻声赶来,在她一番按摩揉捏之下,不适感已消去很多。但总是如此反覆,早晨醒来,眼睛像是泡了水似的。
知夏详细地向御医描述了我的状况,御医请我宽心,说这是怀孕之人常有之事,末了又给我开了药。
然而那药实在难以入口,细问之后才知道原来其中主要的一味是以黄瓜籽碾成的粉。
平素爱吃黄瓜,可不知为何自怀孕之后便不能闻那瓜的气味,更别提这黄瓜籽粉了。
知夏急道:“皇后娘娘,吃了这药晚上才能休息好啊!”
我仍是眉头紧锁,虽徐徐饮药,却如饮毒鸠。
一个浅青色的身影飘然而入,快言快语:“服药也得配合心情,若皇后娘娘对这药粉心存反感,好药也失了三分效了!”
我才抬眼看过去,她已福下身子:“小女给皇后娘娘请安!”
再不复当年清清甜甜的模样,隐于她那双清亮眼眸中的一丝冰冷,早与她的人融为一体。在宫里,她多与书籍为伍,身上的骄纵渐渐褪去。
我放下了药,问道:“柔言,难道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她右手一抬,露出一包东西,不慌不忙徐徐道来:“皇后娘娘,黄瓜籽粉青气太重,若是与黑芝麻粉同服,不但效果加倍,而且口感也会改善很多!”
我身子朝后一靠,侧着脸望她:“本宫只记得你是司簿,何时成了御药房的女官了?”
她抿嘴轻笑着将芝麻粉和了进去,然后又添了一句:“知夏姐姐,还得麻烦您吩咐膳房,往后皇后娘娘的膳食得清淡一些,盐的量再减少两成!”
知夏笑着打趣:“皇后娘娘,您瞧她还是御膳房的呢!”
寝宫内一片和乐融融,我端过知夏试过的药粉,轻抿一口,眉头顿时舒展开来,那药粉的青气果然减淡不少,入口夹着芝麻浓浓的香味,不由得让我对她刮目相看。在经历了最初的残酷之后,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说什么六宫三千粉黛失颜色的女孩。
“柔言,你做得很好!古人总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本宫瞧着用在你身上一点也没错!”
她落落大方,弯腰言谢:“谢皇后娘娘夸奖!”
放下药碗,我突然想起:“下个月你就及笄了吧?”
“呃?”一直平静的她,脸上突然飞上一抹红霞,看得我心中一动,莫非——
为此事,上个月封家已呈上奏疏,皇上读完,笑看我说:“这些人,可真是惦记着呢!”
说罢,吩咐下去:“皇后身子不便,命淑妃代为主持笄礼!”
“本宫真想亲自为你主持笄礼,可惜,身子不便!淑妃代我主持,倒也算是锦上添花!”
“皇后娘娘若能驾临观礼,小女感激不尽!”
观礼么?她眼中闪过的神采我不忍拒绝,便微笑着应下了。
*
夏日的夜多了些蛙鸣,可若静下心来,那原本杂乱无章的嘈杂声也是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我坐在镜前,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腰际,慢慢的沁出点点水珠。而我,则盯着披在前胸的那一缕出神,水珠沁出然后滴下,而后,发梢又沁出水珠……
“为什么不把头发擦干?小心着凉!”镜中的我,一头乌黑长发已被一块白布包起,而握住布的是皇上的手。
起身时才看见他的发际隐隐有汗珠,忙让知夏端来了冰镇酸梅汤给他。
“朕才替你推掉,你倒好,又应下来!女孩子的及笄礼繁琐复杂,你的身子吃得消吗?若是觉得闷,朕改日陪你出去转转可好?”他满是商量的口吻,听得我一阵窝心。
“皇上不用担心,臣妾不是瓷娃娃!”
“朕知道,君家三小姐,四丫头!你唷——”他无奈一笑,手指抚上额头,“朕的丫头皇后!”
我的心砰砰跳起来,三小姐,四丫头,这是君府的下人们私底流传的一句话,怎么连皇上也知道?
“朕还是不放心,那日让焰炽一同去吧!”说罢,他便低头吻上,如同夜空一般深邃、神秘的眼睛闭上,那压抑的渴求悄然隐藏。
我愣了片刻,他的舌头就长驱直入,伴着冰凉的梅子甜腻,驱散了心中的疑问。
*
柔言的笄礼设在了偏殿,场面自是不能与我那时相比,甚至没有一点皇宫的华丽。但这个时候,柔言内心对于成人的激动早已盖过一切,一贯敏感的她似乎看不到四周的一切。内官总是能够分清各人的身份,而后给予各自的礼遇,无人会有异议。
淑妃与柔言的母亲共同主持笄礼,我看到封夫人眼中晶莹的泪花时刻都在闪耀,金制的发笄印入她的眼中,别样一番暗涩的辉煌。
封夫人向我行大礼时,端正而工整,在她的眼里,我居然看到的是感激。
我就在想这怎么可能?是我,亲手将柔言的王妃梦掐断,又将她留在了宫里。
礼毕的时候,她弯着腰身独自恭敬地退下,在踏出门槛抬头转身的一刹那,我见到她脸上浮起的一层担忧!
是了,就是这种表情,才是一个做母亲的心情!
柔言她会知道她的母亲抱着何样的心情跨出这道宫门的吗?
她跪在地上,眼圈红红的。方才与封夫人从东间出来之后,她就一直保持这个模样。
淑妃站在一侧,身子未动,声音先到:“炽儿,还不快将言儿扶起来!”
焰炽正犹豫着,柔言已经迅速地站了起来:“不敢劳烦王爷,是小女失仪了!”
淑妃望向她,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
华盖之下,我托着日益见大的肚子且走且停。笄礼上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已感觉吃不消。焰炽一直跟在后面,不落下一步。
见我停下脚步,便马上唤人端了椅子上前,又叹了口气道:“父皇真是有先见之明!”
我以丝帕拭汗,歇了一会才道:“本宫也不想操心太多的事,你能不能替我省一桩?”
他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俊脸之上现出些许恼意:“谁要你操心了!”
我摇头笑笑,对他的反应不置可否,而后认真地说道:“你的表妹,与初入宫时大不相同!”
他将头一转,只留给我一头浓密的黑发,藤黄的发带长长地垂下。他的声音闷闷的:“不清楚!父皇让我来不是去看她的!”
“你怎么就知道你父皇没有这个意思?你曾经说过有喜欢的女孩,可是这几年从未见过你与哪个姑娘亲近,你若说出来,或许我也可以帮忙!”
他突然回转身子,定定地看我,秀气的眉毛皱了起来,眼中有一丝忧郁,语气却十分地烦燥:“谁说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我没在意他的异样,只在脑中反复浮现柔言离地而起的那一幕,却有一片梧桐叶飘落裙摆之前。
那叶子——
已经枯黄!?
时值盛夏,正当梧桐枝叶扶苏,何以飘落枯黄?
我立刻敛了笑容,旋开目光,只顾去看落叶,清池云墙外有梧桐的枝桠伸到这边,上面的叶子青青黄黄,像是被烈日烤焦了一般。惊疑间,只见乔公公疾步跑来,勿勿行礼后转向对焰炽说道:“皇上有旨,召王爷即刻至御前觐见!王爷请随奴才来!”
他一头一脸的汗,甚至来不及擦拭。
心念一动,待他们走后便对知夏说:“这叶子稀奇,捡来给我瞧瞧!”
她皱着眉头看向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我再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
寝宫内,我彻夜难眠,想起百年前曾经流传的一句谚语。
那是在前朝惠帝在位时,他为了对付皇后外戚,于是培植宦官权势,结果造成宦官专政局面。朝中良相怒而直谏:“王者任用贤良,则梧桐生于东厢”,结果为惠帝所杀。
不久之后,宫中梧桐离奇病死,更有一句话流传开来:“梧桐不生,九州易主”!一时间,人心惶惶,纷纷说是那良相的亡魂讨债来了,前朝由此开始加速了其灭亡的速度……
不能!不能再胡思乱想下去了!
可是——我又开始乱想,自上午皇上将焰炽叫进竹宫,至现在仍未出来。
这种阵势,我从未见过!
于是坐起身来,披上中衣,将那枯叶又拿了出来。
凑在烛光之下,我意外地发现,这梧桐叶的梗部中间颜色有些怪异,比其余地方更深上一些,白日里竟然未曾发现!
一抹灵光在我的心中迅速敛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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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三十章 万里江山万里尘]
若叶子应季而枯,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这样的颜色,晦暗、诡异,分明不是自然而就的模样!
只是,到底是什么在捣鬼?又是以何种手段,才能令这绿叶枯萎呢?
这梗子中心的颜色,像极了被冻坏的甘蔗。
盛夏之时,如何会被冻坏呢?除非是——冰!
我开始燥热起来,蛙声入耳,竟异常的嘈杂起来。便对知夏说:“今儿青蛙太吵了,你带人去池子里赶一赶!”
知夏掩口笑道:“皇后娘娘,您终于觉得这蛙声吵了?奴婢原觉高兴,咱这宫的娘娘比起来别的那些可好伺候多了!瑶露宫那些个婢子们天天晚上蹲在池子边赶青蛙!”
瑶露宫住的是贤妃,也难怪,自来甘泉宫,她便将嘉寅带在了身边,这样子是怕吵着了孩子。
知夏带着人出去的时候正碰上皇上迎面进来,他们忙跪下行礼,直见到我朝他们点头示意才站起来出去忙了。
皇上仍未出声,只是牵着我的手一同坐在榻上。
“皇上?”
“嗯?”他抬头,若有所思,半晌才回过神来:“哦!奇怪,今天这里怎么这么安静!人呢?”
我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替他卸去冕冠:“方才不都跪在这里的吗?”
他一愣,温柔的目眸带着倦意,此时涌上了歉意:“对不起!”
我的手按在他的肩上,缓缓拿捏,口中柔声说道:“臣妾忧皇上所忧,何需说对不起?”
*
翌日,我只带了知夏,绕过竹宫的云墙,徐徐步至林荫小道,状若无意的散心。
待近至梧桐树处,却见已有士兵三五步站立一个将曲径拦截。我心中不禁狂跳起来,百年前的谣言至今仍有人记住,看来必定是皇上重视起来。
早有侍卫长迎面上来,行礼说道:“皇后娘娘,皇上与人在里面对奕!”
“不知皇上与何人对奕?”
“回皇后娘娘,是国师!”
国师?
我点点头,不再多说,想掉转回头又觉不妥。他既然装作无事,我又何必如临大敌?便让那年轻的侍卫长进去通报,不多时,就见乔公公跑过来请我进去!
迎风亭内,皇上与国师正认真对奕,而迎风亭外,几棵梧桐形单影只。这里原是梧桐成林,只因百年前那场浩劫,前朝惠帝下令将宫中所有的梧桐树尽皆伐诛。这几棵大概是那时留下的苗,逃过一劫,成长起来了。半青半黄的色泽在烈日之下,泛着怪异的光芒,像是青面獠牙的妖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乔公公走至距亭外有百米远,便停下脚步说道:“皇后娘娘请进!”
我诧异地望他,他又笑道:“皇上命奴才守在这里,怕搅了棋兴!不过皇后娘娘来了便是助兴!”
我了然一笑,不置可否。待走进亭中,却见楸木棋盘上的局势无非一盘散沙,哪里有真心对奕之像?
心若静不下来,便如凡人参禅,不过是个形式。
国师起身,朝我行礼:“贫道参见皇后娘娘!”
之后只见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愣愣地看着皇上,一脸的为难。
皇上漫无目的地将玉石棋子落下之后开口说道:“国师不必顾忌,但说无妨!”
“天地之道,一盈一虚之道。盈极则虚,虚极则盈,自有其时,而能克消其阴,生息其阳,始谓知盈虚消息之机矣。夫克消其阴者,即虚之机也,生息其阳者,即盈之机也。然消之息之,总不离真知之情、灵知之性……”
我不知道是夫子在背书,还是沙弥在念经,国师的嘴一张一合,那些莫名其妙的词便随之而出,渐渐已有不耐。终于——
“好了好了!朕命你拣重要的说!”
国师忙止住了话头,战战兢兢地回话:“是,皇上!依贫道看,当下是要举行日月正祭,即祭日于东,祭月于西!”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的自信,仿佛是应对之言,于是我忍不住插口问道:“国师,为何要祭日于东,祭月于西?”
“皇后娘娘,日出东方,月落西方,生而不息!”
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像是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为何是东出西落?为何不是东出西落,而后西出东落?东出是出自哪里?西落又是落于哪里?”
“皇后娘娘——”
“皇后!”
我不顾皇上的疑问,缓缓地出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国师,本宫愿闻其详!”
“这——”他的额头上已有大滴的汗珠落下。
皇上叹气,将手中握着的一把棋子放回了玉盒中:“国师,你先退下吧!”
“颜儿,胡闹!”他虽这么说,却没有责备的意思,我不知道他是否说我刁难国师。
于是,将掩于袖中的一截甘蔗拿了出来:“皇上,您看臣妾给您带来了什么?”
他明眸一闪,接在了手中却有些纳闷:“甘蔗?”
“是甘泉宫内以冰窖藏的,要不然这个时候哪能吃得上?”
“可惜坏了!”他一脸的不忍,也确实是一脸的可惜。
我故意夸张地说道:“哎呀!臣妾方才怎么没有发觉?是了,定是窖内的冰放多了,所以甘蔗被冻坏了!”
“你怎么知道?”
“这些东西遇害不外乎两类,一类是由外表侵入,比如虫蛀,一类是由根部侵入,比如水涝、冻伤。若是虫蛀,从外表就能看出来!可是这甘蔗,外面看上去如新收的一般,没有一点虫眼,所以臣妾猜测是冻坏了!这么酷热的夏天,居然有东西能冻坏,也就只有宫里面会出这种事!”说罢,我眼波流转,婉转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丝狡诘。
他浅笑着点头,将甘蔗放回去,突然一顿,随即转而看我,脸上渐渐有了会心的笑意:“颜儿什么时候也学会这般跟朕说话了?”
我装作不明白,在他侧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低头轻抚着自己的腹部,以躲避他的观察:“臣妾如实所说,哪里说错了?”
“你想告诉朕,这梧桐树并非偶然,而是人为是吗?”
“臣妾不过是大胆猜测而已!”
“你又在操心了!”他垂下眼睑,长长地叹息,而后无奈地摇头:“你放心,朕不会让百年前的事情重演!无论天灾人祸,朕都不惧!找国师来不过是为安抚人心,朕不怕不代表底下那些人不怕!”
*
我的猜测没有错,乔公公果然在树下的泥土里发现了深埋的异物,是以粗麻布包裹着的。
打开来,便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皇上高大俊挺的身形迅速上前一步,正好将我挡在了身后。我在他胳膊探出脑袋望去,只见麻布中的东西奇形怪状,黑如煤,亮如晶,一块一块呈菱花状,如梧桐叶一般给人以诡异的感觉。
皇上俊容冰冷,嘴角紧紧抿着,剑眉拧成了一团,想必饶是他见多识广,对此物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在身后不自觉的抓住了他的胳膊。
乔公公以树枝左右拨弄了几下,脸上渐渐变色。
皇上立觉他面色有异,沉声问道:“乔布,你是否认出来是什么了?”
乔公公倒抽了一口气,神情凝重:“皇上,这东西名字叫黑冰,奴才曾在蜀地之南见过!是以极寒的毒草、毒汁与一种类似寒玉的矿石炼就而成,至阴至寒!”
“蜀地之南?那不是蛮夷?”我惊呼出声,随即以丝帕掩住了口。
皇上回过头来,大手轻抚上我的额头:“有的放矢,何惧之有?”
乔公公皱着眉头:“南蛮之地向来多乌烟瘴气,像蛊、毒等秘技层出不穷。天朝百姓一向不愿意与之来往,许多人不了解南蛮的东西,于是他们便有恃无恐!”
然而,我的惊讶不是因为这黑冰,而是猛然想起了另外一件同是来自西南蛮夷之物——雪纺。
世间居然有如此的巧合!
直至回到竹宫,我才将心中的惊讶说了出来:“臣妾突然想起曾听说云裳坊的商队前些日子去了西南,他们会不会——”
“深宫内苑,平常商户如何能进来,并且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之下完成?”皇上断然否定,已将矛头直指向避暑行宫之内的人。
然而我心中总是莫名地有一种感觉,似乎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被我遗望了,可是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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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三十一章 画里画外皆人生]
我的思绪被皇上打断,他将我拉入内室,双手控住我的肩膀将我按在了床上,双目含水,无限温柔,仿佛方才那触目的寒黑已历经年之久:“颜儿,你只须好好的养胎,旁的事交给朕!难道,你不放心?”
他这么一说,我还有何话?只得叹息:“臣妾只是心疼,只道后宫不平静,皇上不还是一样?皇位,朝廷,后宫,哪里都是暗流汹涌!”
他轻轻的笑着,嘴角微微的上扬,露出一丝不屑:“乱世才出英雄,若都是太平盛世,又有什么意思?我们同苦共甘,人生才是全了!朕让你在身边长大,就要让你看到帝王之路而成长!”
他豪气勃发,就像是丛林之狼,因为嗅到了血腥的气味,而睁开了似乎一直困顿的双眼,那里面,只有黑暗。
“这个时候,朕需要一场盛大的欢宴!”
盛大的欢宴?距离校猎尚有半月时间,此时的气候仍不适宜。我实在想不起来朝堂后宫有什么可值得帝王将相隆而重之的事情。
但既然他说需要,那就一定会有!我只需要静候一旁,与他相伴即可。
*
夏日的清晨,凉风自卷帘而入,带着静谧潇闲的脚步。我在鸟语花香中醒来,乏力的肢体沐浴在泉水之中,才稍稍轻松了一些。
东方才露出第一缕曙光时,行宫之内已有人来人往,内官们手捧卷轴行色匆匆。
而这些人脚步匆忙不停赶往的方向都是皇上所居住的竹宫,正如我一样。
盛大的欢宴,此由最好不过。
轩辕帝的皇长子,至今连侍妾都没有,这似乎说不过去,而一切的缘由只因他自己那番话像是一堆火药,令人望而却步。
于是,皇帝颁旨为淮王选妃。顷刻,名门闺秀的画卷纷至沓来,单看那裱画的功夫,也足见朝堂对淮王选妃的重视之程度了。
也对,淮王如今日益被皇上重用。前日南方急报水患,皇上随后派他前往视察。轩辕帝的用心良苦,谁不知道?
竹宫内,淑妃已经先到,她的脸上有抑制不住的神采飞扬。
见我到场,皇上颔首未语,下巴轻抬之间,已有女官上前将案上高高垒起的卷轴依次悬于架上。缓缓展开之际,朱樱羞杏一览无遗,杨柳风姿各异。
皇上笑而不语,我亦是平常掠过,唯有淑妃细细端祥,似要将画中人看活了!
到得第十几幅的时候,一华装女子入到众人眼中。那女子柳眉凤目,粉颊樱唇,香腮染赤,肤若凝脂,耳坠明珠摇曳。高髻挽起,有金步摇,贯白珠,虽静若动,无一不彰显她的气度非凡,家世雄厚。然而最美是那回眸一笑,万般风情绕眉梢。
看题字,原来是王姬长公主家的女儿,闺名尚静婉。
我由衷叹道:“画以传神,竟不知是神入画中来!”
淑妃冷冷一笑:“皇后娘娘说的是!真不知是该赞这姑娘生得漂亮,还是该赞那画师笔力非凡!画师所画终是不能相信,皇后娘娘想必深有体会,听说皇后娘娘的画像也有所失真。皇上,您说是吗?”
皇上仍是凝神而望,脸上未现一丝心绪,半晌才望向我,和声说道:“朕看到皇后的画像时,仍是梳以双鬟,十分的可爱,别的竟未注意!幸而未曾注意,不然岂不是被那画师蒙蔽了去,差点步了古时元帝后尘!”
他曾在私底下对我说过我与画像并不相像,此时在淑妃面前却否认此事。古有元帝,后宫佳丽如云,不得遍寻,竟想出一法,命画师将宫中女子容貌画出呈至御前,元帝看画择幸。一时间,画师成为后宫之中人人巴结的对像。唯有一女,本有沉鱼落雁之姿,却因不愿随波逐流,未有贿赂,画师竟在她的画像之上点上落泪痣。女子三年不见君颜,后自请前去匈奴和亲,元帝这才得见落雁之容,悔之晚矣。这虽说的是女子的凄凉,然帝王的色欲荒唐亦可见一斑。
没想到淑妃一番话,竟让皇上自比元帝,她登时便住了口。
再无多言,只顾看画,只觉如身置万花园中,若非有至奇至美,均失了本身的颜色。这些画像,若单来看,哪一幅不是倾城倾国,可是今日,我只觉都是一般般,幸许是见过了尚静婉的画像。
直到另一幅画展现出来,我是大大吃了一惊!
那女子,平常宫装打扮,容貌虽秀丽却失了几分聪颖,尤其那双本该濯濯吐秀的眸子暗涩无光!
反观别人,亦有惊色。
只是皇上不过片刻便已将异色隐藏起来,脸上复现一派深不可测的无思无绪。淑妃的脸上先是现出一副不敢置信的狐疑,而后细细看了题字,不是柔言是谁?她眼中有震惊,须臾之后又化作了隐隐的怒气。
莫怪她如此,这画哪里有柔言真人的神采?容貌虽真实,却有刻意的呆板。
只是,柔言在宫中已有几年,谁会天真的以为仅凭一幅失了真实的画,便能左右皇上的判断?
会是谁呢?
正想着,腹部一阵异动让我不禁皱眉轻轻弯腰,小手覆了上去。如此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皇上紧张起来,心思由那画像全然转移到我这边。
“怎么了?”
我真起身来,舒了一口气,无奈地笑道:“是腹中孩儿,踢了臣妾一脚!”
淑妃亦回过神来,双目注视我的腹部,精光顿闪,而后化作垂眸一笑:“请皇上宽心,想必皇后娘娘的孩子是在舒展筋骨呢!”
皇上闻言松了一口气,却仍有些后怕:“既然如此,先送皇后回宫休息吧!”
*
躺在寝宫之内,我却如何不得平静,毫无生气的柔言,聪慧静逸的柔言,渐渐在我的面前重叠。
一朝风雨一朝晴,此番,恐怕她胜出的几率高出很多!因为无端端出来一个尚静婉。
只因为那尚静婉是王姬长公主的女儿!而长公主与东山王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东山王是早年与皇上争夺皇位最为激烈的一个!东山王至今仍在守着皇陵!
只是,那画像——
“皇后娘娘召小女前来便是为了此事吗?”我已说出事由,她仍是十分平静,于是我便明白了,那画像定是她自己的主意了!
我沉然不语,只是看她。此举实在是画蛇添足,但如果是出自她自己的意愿,不论目的是什么,我都不会再过问。
她被我盯得有些胆怯,跪了下去叩首说道:“小女故意此为,便是要告诉皇上,小女不愿意参选淮王妃!”
我轻轻抿作一笑,任何心事都隐于莞颜之中:“柔言,本宫仍记得你最初入宫的目的!”
柔言长跪不起,连头亦埋在双臂之中,看不到她脸上的任何波动,只听得她银铃之声娓娓道来:“人在成长,小女亦不例外。起初,小女为了一已私欲,看不到周围一切。而后遭挫,怀着未泯灭的心愿痛苦渡日,并不知耻的抱着恨意。而后,小女在尚文局中,埋首浩瀚书海,才深觉自己的渺小。如今,小女只恨不能将自己一分为二,一半做事,一半读书,恐怕才能够用。所以,顾已且不暇,何暇顾人哉!皇上和皇后娘娘也一定不希望淮王妃是如今的我这样子的人吧?”
她的一番话,于我,莞颜之中微微有了震慑,我也爱看书,只是,许久未看了!
那种如饥似渴,我亦曾经历过。
半晌之后,我才叹道:“起来说话吧!”
她叩谢之后站立于我面前,目光一眨不眨,全然没有畏缩。
那是勇者的目光,然而,还有少女的爱恋!或许,这爱恋起初便是有的,我却以为自己将之扼杀在了萌芽状态,尚未来得及轰轰烈烈,便已消逝得无影无踪。今天看来,那一道迷茫又是什么?
微一抬手,赐她落座,然后缓声说道:“古人说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如此说来,你固然没错!只是,读书为了什么?难道单单只是为了读书?”
她微微一愣,似冰无波的眸中有了些茫然。
我想,所谓读书不过是她的托辞,应该还有另外的隐由吧。
“之前,小女一心只想成为表哥的正妃,对于未来的遥想亦仅止于正妃之位。而如今,小女生怕自己未成王妃便已先成妒妇!有心,也得心心相印才行!”
我在心中叹息,到底满腹经纶是益她还是害她?“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关于淮王妃一事,你做不了主,本宫也做不了主!事未成定局,且走且看吧!”
朝堂后宫烟波飘渺,谁胜谁负,岂能预料?
她依言退下,至拱门处,便听有人低低说道:“封司簿,淑妃娘娘请你过去!”
淑妃?
*
然后,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焰炽站在雨中,一身红衣在雨中变成了玄色,他似笑非笑着对我说:“你们算计得真好啊!”
我惊醒,才知道是梦,然而却真实到让我犹在梦中。
窗外,日头高悬,哪有一滴雨点?
是啊,焰炽应该在华南洪涝之地吧?那里,就是他的战场!
但愿,他初战即告捷!
但愿,他也经历了成长!
我唤知夏进来问询:“皇上怎么还没来用午膳,你去瞧瞧!”
知夏稍候回来告知,是王姬长公主进宫求见皇上,仍在竹宫呢!
这么快?!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当真是快的,焰炽回来的时候,就跪接了圣旨。
接过圣旨之后,他风尘仆仆的脸上平静无波,没有我们预料的那一场疾风暴雨。
忆起前程往事,花样少年,伫立风中,无限遐思:“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一心人未得,少年人只朗看乾坤:“……水治则邦兴,水患则邦衰。江南水患,历来治理不力,儿臣深觉以往堵截之老法已不可用,唯今之际,开渠引流方是上策!”
一番话说罢,贤妃之父纪大人顿觉脸上无光。治理水患本是他份内事,多年来循规蹈矩,竟教焰炽全盘否定。然焰炽是皇长子,如今正处上风上水,纵是他心有不满,也只是敛在了腹中。
这是皇上说给我听的,他脸上有冷冷的笑容:“苍鹰的巢中岂容拙禽?!”
林光宫内,光华四射,大殿中有暗渠通过,内置巨冰,寒气自底而上,驱走了一众人等身上的暑热,只觉身处天堂。奇珍异果、山珍海味在冽冽雾气之中散发出诱人的香甜甘美。
如此的盛宴,当之无愧!
而今天的主角,除了帝后之外,又多了一对新人。
淮王焰炽玄色礼服,头戴玉冠,面有微红,似是饮了些酒,脚下有些微颤。
而新人盖头覆脸,只看得着阿娜的身姿,步履生花。
拜堂的时候,焰炽看着我,眼睑不垂,徐徐弯下腰去,我有些心虚,又想起那个梦境。
淑妃脸上是强自挤出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
而长公主面带笑意,差不多要溢满出来。
我想起柔言自淑妃那回来的第二日,我见她脸上清清楚楚一个火红的五指印!
我又记起皇上告诉我淮王妃人选的时候,面色阴沉:“有心人做有心事,无心人做无心事,有心无心,朕只要有用的心!”
我不知道他所说有用是指何意,但是一定是有什么事的。
满殿流光异彩,君臣把酒言欢,那暗黄的梧桐叶,那黑黝的寒冰已被抛置了脑后。
*
树提伽也在受邀之列,以贵宾的身份坐在我的下侧。
我让宫女将御用的葡萄送至她的案上,她笑以致意,轻轻取了一个,便投入口中。
我本已收回了视线,却又注目望去,只见她眉头轻皱,而后以手掩嘴,将已经咬开的葡萄连皮带子整颗吐了出来。又轻轻叩齿奇Qisuu.сom书,原来是教葡萄的籽儿磕疼了牙。
“怎么?不合口味吗?”我软语关切。
她抬头望我,目中有闪躲:“谢皇后殿下关心,我很喜欢!”
哦,喜欢吗?这葡萄乃是月氏等西方国家特产,先帝初期才引进天朝,至今仍是皇宫贵族的专享,平民百姓甚至连一睹尊容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尝到了。只是,难道月氏国产的葡萄没有籽,所以树提伽会被葡萄籽磕到牙?
我终于想起来一件我差点要忘记的事情,而之前那件事情一直悬在我的心上,想又想不起来,忘又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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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三十二章 七星龙渊今犹在]
正自前后连贯时,一股寒流涌了过来,未待我反应,焰炽已一脸醉相的趴到我的案前,桌上的食物泼了一地,我身上的华服亦未能幸免。焰行惊叫了起来,张开双手将我环住。而始作俑者却仍未察觉,只在口中咕哝:“傻瓜!傻瓜!”
他的声音被酒气所笼罩,低低地压在了嗓子眼上,再加上焰行在一旁惊叫连连,是以没人听到他在说什么。
这连番的敬酒劝酒,不醉倒才怪!
我的身子靠着焰行微弱的扶持之力后倾,皇上的手已伸了过来将我扶住,速度之快让人吃惊:“焰炽不胜酒力,你们将他扶回新房吧!”
焰炽站直了身子,脸上醉意隐了大半,只有眼中仍是朦胧,当中一揖,口中说道:“儿臣告退!”
淑妃亦挺直了上背,双唇微张,担忧地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在焰炽身形消失于殿外之后,她的目光才收了回来,堪堪地落在了我的脸上,柳眉高挑,眼中却是空洞,空洞的背后隐藏的是什么?
直到殿中气氛恢复大半,我才起身禀了皇上回内殿更衣,就在入帘的瞬间,席上有一束目光直射过来。我循着感觉望去,原来是父亲,他的眼中带着质询,往日沧桑病残之势了然不见。而坐在他一旁的大哥,只是自饮自斟,似乎未曾发觉。
我一片茫然,不知如何应对,只得撇开了双目,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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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日,宫中仍是忙碌异常。皇上微微叹息:“焰炽这回倒是让朕刮目相看!他的亲事,略显仓促,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焰炽此番出宫,一为水患,二为梧桐。去华南之前,朕曾提起过他的亲事。他问朕,宿命究竟是什么?如何才能逃脱开去?朕对他说,宿命是天道之根本,而不是让人绝望的东西。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古人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便是时不同。他垂首而不语,朕连自己亦未能说服,如何能信去说服他?”
我笑而不语,焰炽的一句“傻瓜”至今言犹在耳,不知道是不是在说他自己。
知夏捧了一个铜钵进来,展示于我面前:“请皇后娘娘过目!”
我凑近闻了闻,微微一皱眉,说道:“大约是这样子吧!”
皇上亦挨了过来,左看右看之后,也学着我的样子闻了一下。刚靠近钵旁,便有一股刺鼻的酸味迎面而来,他登时就仰起了身子,脸撇得极远,一副嫌恶模样:“这是何物?”
我笑而不语,只嘱咐知夏将那钵中之物好生放着,留待后用。
回转身,却见皇上低头看我,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朕听说怀孕之人,味口都会变怪。可没想到颜儿会变得如此之怪!”说罢又凑近我跟前故意吸了吸鼻子——
我笑得撇开了脸,末了才回他一眼:“臣妾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什么?”他不敢置信的指着知夏离去的方向,“堂堂天朝的皇后竟用些腐坏的东西来招待客人?”
待我说出客人是谁时,他才慢慢收起了玩性,脸上复又呈现一贯的漠然,教人分不清他的喜怒:“她?”树提伽今日换了一身无色的薄纱服饰,所谓的纱真的是纱,不若天朝,虽也有这样的料子,但亦带着几分朦胧。而树提伽身上所着,简直可以用透明来说了。
纱的里面是一袭白色长裙,似贴着身子剪裁出来,妙曼肢体尽现眼前,连内官见了都不禁脸红起来。
她左顾右盼,神情失了原先的自然,直到我让知夏传膳,她眼中的失望一览无余。
此时,她的自信恐怕已被消磨贻尽了吧?而更多的是焦虑。皇上仅在宴席上接见过她,除此之外再无交集。眼看校猎的日期临近,皇上对于联姻之事仍是只字未提,便是朝臣们曾经争得热火朝天也渐渐看出了苗头,慢慢趋向平静。
当宴席上摆满的时候,那本来盛于铜钵之中的东西也被厨子花了一番功夫做成了菜。
我与树提伽一味的闲聊,她略带生硬的口音或许是在葡萄酒的作用下也渐渐婉转起来。知夏则在一旁热情的为我二人添菜。
直至——宾主尽欢!
直至——知夏送树提伽出门。
皇上自凤舞九天纱幔之后缓缓步出,眼睛落在了席上,那一道酸菜已被吃去大半。
其实就是普通的青菜,但却以特殊的方法制成了特殊口味的菜肴。
将青菜先以水煮软,而后用淘米水浸泡两日,待其散发出酸味时,原料就算是制成了,而后厨子以麻辣佐料烧就。听我说得是色香味俱全,其实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那菜酸中带着些许臭味,又有些霉味,常人连近到跟前都不肯,更别说入口了。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曾听说西南蛮夷之人喜欢以此法泡制酸菜,并且妇孺皆爱。当时啧啧称奇,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方才,知夏间或为她夹上几箸酸菜,她入口的瞬间,浑然未觉,如我们吃平常菜肴一般,眼中没有丝毫的不适。
素闻月氏国喜甜食,这又是哪一出?
正准备说话,乔公公进来了,行了礼之后便附于皇上耳边轻轻嘀咕。
我就站在一侧,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传入耳朵:“来了……候着……”
皇上脸现惊喜,他点了点头迈步即走,突然似想起了什么又顿住身形,转身看我,黑眸清亮:“颜儿,你也一道来!”
----竹宫的偏殿内,我坐于屏风之后,绣有桃花流水的裙摆四下散开,花朵丰腴,色彩艳丽,清流漴漴,馨香暗然。我透过屏风,两眼注视前方。镶有珐琅的水晶屏风之上,警世箴言反透进来。轩辕帝当屏而立,自有一股威凌天下的气势。
脚步声传来,坚定沉稳,铿锵有力,似乎还带着对帝王的虔诚,伴着一声欢快的口哨,有人进来了!
我心下惊疑不定,这会是何人?竟是如此的不拘礼节?皇上让我隐于屏风之后,是为了不想让他见到我,还是不想让我见到他?隔着屏风,我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身形,高大壮硕,带着原始的粗犷。
“你让赤鹰找我?”这男子声音略带沙哑,让人想起隐藏于暗夜之下的忍士。伴随着他抱拳的动作,是一柄长及二尺的剑。我更是吃了一惊,皇宫内苑,除了皇上亲赐,岂能佩剑而入?
这人到底是谁?
正思忖间,皇帝哈哈大笑:“年初我没去,你来得倒挺快!”
沙哑之声再度响起:“马上就是校猎了,我已经十年未见到。今年正好趁你失约,有了托辞,岂能错过?”
皇上笑声一止,肃声说道:“怕又要令你失望了,赤鹰既出,你还能闲住?”
那人亦随之敛声,双手执剑:“你以甘泉之铜所铸之七星龙渊剑赠我,我岂有白白受之的道理?说吧!”
七星龙渊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可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皇上自袖中掏出一物,我看不清楚,却听那人已了然出声:“百年浩劫又要重演了吗?”
百年浩劫?我心中一惊,便知皇上定是对他说梧桐落叶一事。此事只有皇上、我、焰炽、乔公公知情,一切皆在暗中进行。
皇上“嗯”了一声,大概说了始末,连我宴请树提伽一事也在其列。这一来,更增加了我心中的震惊。
只听那人不以为然笑道:“你的小妻子为你省不少心哇,难怪你心中只有她一人!”
一番话说得我面红耳赤,他或许不知我在屏风之后,所以出言无忌,又或者,他本来就是如此。但那一句“小妻子”听得我心中一阵暖流,在别人眼中,我们是帝后,坐于绝然高位身后千丝万缕的两个人,何曾有人当我们是一体同心的夫妻!
皇上也笑,只是笑得有些不自然:“你今天话多了!什么时候也成了燥人一个?”
那人道:“我是帮你说给别人听的!”我又是一凛,随即悄然将散开的裙裾拢在了一起,又微微摒住了气息。他已转开话题:“且不说这个,先说正题吧!你要我做什么?”
皇上两手一搓,手中之物已成粉碎,落于殿中。他自己亦沉声说道:“你暗中去调查月氏使女的真实身份,只怕并非单单与西南蛮夷有关!”
“难道——”
“若是冲着天朝而来,他们大可在宫外布下黑冰之毒,岂不比在宫内更有效更直接?朕要知道对方冒充月氏王女联姻,又以黑冰扰乱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我明白了!”
眼皮一阵跳动,我暗自压下心头的不安。若只是敌国间谍倒还简单,若真是异心人士,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待再抬头,殿中哪还有那人的身影,真真是来若铜钟,去若飞鸿!
正犹疑,一只熟悉的大手伸了过来:“出来吧!”
我依言从屏风之后转出,胸中顿觉开朗许多,而轩辕帝仍执着我的手转到了屏风之前。
方才的事,他不说,我便不问。他停下脚步,单手将我揽入怀中,以另一手指于屏风之上,我顺着望去。
“围师必阙?!”
围师必阙,那便是在死境中放开生路,以动摇其决心进而让敌人自投罗网?我抬头看他,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狩猎者的笑容,炯炯双目直视远方,落于方外。
----校猎之时,我因身子不便仍留在甘泉宫,斜靠在屏榻之上,因腹部的重量只能侧着躺着,知夏小心地替我揉着小腿。
行宫之内又回复空旷宁静之景,想必此时,上林苑内定是舆车骠骑,雷声震天。龙骧校猎邵陵东,野火初烧楚泽空那是何等的快意!那种场面,我自见过,便有了向往。
倒是知夏,一开始的时候还闷闷不乐,难道一颗心也飞向了茵茵绿草之处?
今年的上林苑最出彩的应该是淮王妃吧?成亲第二日,她与焰炽双双来奉茶,我细细打量,果然是绝色天姿,不过若是将她画像的神韵减一点匀到柔言的画中,好像才贴切一些。
之前颁发玉碟的时候,手捧册文的柔言一脸忡怔全然落入我的眼中,她的眼角有残留的泪痕。
该怎么说她呢?因噎废食?好像又不全然是!后宫再次给了她希望,却最终让她失望,她大概早已料到这一点,所以一开始便拒绝了!
她一直还是当初那个骄傲的女孩,用自己的骄傲将自己关在了幸福之外,以自己的幸福为代价捍卫着自己的骄傲。
不自觉得,想起了淑妃遥望过来的目光。
就这般神游太虚,突然知夏尖叫一声:“啊——”----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三十三章 如花娇容竟成空]
猝不及防之中被她的叫声一惊,我猛然便自榻上坐了起来,崩直了腰身。
知夏面露惊恐,浑身发抖,目光只盯住一处。
我顺着望去,也不禁粉腮失色!不知何时,自殿中菱花窗旁的幔子中竟钻出一条蛇来!那蛇体长只六七寸,头略呈三角形,顶部有一深色三角斑,背褐腹白,暗藏黑斑,宛若泥土的颜色,此时正昂着头,吐着信子慢慢游移过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恐惧,而知夏几乎要哭出声来,站在榻旁一步也移不开。
说时迟那时快,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她拽上了榻:“快!蛇爱扑火,把火石点着然后抛到幔上去将它引开!”
知夏不敢迟疑,抖抖缩缩地跪在榻上去点烛火,因为手一直在颤抖,打了几次也未将火石点着。
眼看那蛇离榻越来越近,突然就停了下来,它的头略略后仰,嘴巴张大,露出了长长尖尖的牙。我倒吸一口气,这是蛇即将要发起攻击的征兆,而且显然现在位于我们前方是一条剧毒无比的蛇,它的牙比平常的蛇要长上许多。我不自禁的护住了肚子,却连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
就在这时,知夏终于将火石点着,毫不停顿地撒手向左侧的幔子上扔去。夏日的幔子都换成了薄纱,本就容易点燃,一时间,便呼呼地烧了起来。
那蛇被侧边的火光吸引,竟在瞬间转移了方向,朝那火光遁去。
这时,侍卫已听见响动,赶了进来,看到这情势,亦不由大惊失色。不待他们动作,一道黑影扑楞楞直飞而入,仿佛一支利箭射向了那正昂首得意的毒蛇。毒蛇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不过须臾已是血肉模糊……
一切平静下来,我才看清,那不期而至的是一只黑爪蓝鸟,体形比信鸽略大,有些像鹰,肩羽赤色,喙尖钩状,暗褐色的瞳孔散发出淡淡的火一样的光芒。不过是一眨眼功夫,它已经衔着战利品展翅向殿外直飞而去,速度之快教人瞠目结舌。
知夏“噫”了一声,便瘫软在了我的身上。
这种阵势我又何尝见过,撑着知夏的腿在暗自发抖,却又不得不在侍卫面前藏起了怯意。
侍卫们一阵手忙脚乱,几下便将即将烧尽的幔子扯落下来。知夏这才缓过气来,下了榻,一手撑着榻旁的烛台,一手指着那些侍卫们愠道:“你们这些废物!若非皇后娘娘睿智,将那蛇引走。不然出了事,你们死一千遍都无济于事!”
“属下无用,让皇后娘娘受惊了!”那回话之人是侍卫守领,从他苍白的脸上可以看出,如果不是知夏及时将幔子点燃,恐怕……
行宫之内怎么会有蛇?这蛇从何而来?它是自己爬进来的还是——
还有,那不知名的鸟儿,为何从来不曾见过?
*
然后,曾姑姑也闻讯赶了过来,自我怀孕这后,皇上便让她和金姑姑二位一同照顾我的饮食。他虽未说明,我亦能想到。她们是宫中的老人了,什么样的事情没有见到过呢?如此一来也好,替我多长些心眼。我又将内官宫女一一唤来问询。
好在平日里就不喜人多,来了甘泉宫身边留的人更少,来来去去总共也就那么十几号人。
直至问到一个名叫宛空的宫女,她支支吾吾地说了一件事,说是头天曾看见过一个面生的内官在我的寝宫外面出现过。
曾姑姑提起神来,厉声问道:“为何昨日不曾听你报告?”
宛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奴婢看那个公公好像是……”她语带惊恐,没有再说下去。
我自椅中站起,徐徐走至她旁边,将她扶起,手上微微用力:“但说无妨!”
她看了我一眼,又极快的垂下头去,低声说道:“好像是淑妃娘娘身边做事的公公,所以也未曾在意!”
我的心中“嘎登”一下,殿外是青山绿水,亭台楼榭,美不胜收。而我的心底如千年寒潭,万年冰窟,凉不自禁。
为何偏偏是她?
我但愿不是她!
她的目的是什么?是我?还是——我这腹中的孩儿?
我抚着肚子,感觉到里面一阵一阵的闹腾,手甚至能感觉到孩子的动作,不知是他的手还是脚抵在了我的肚皮之上。笑容渐渐回到了脸上,是温情而慈祥的:孩子,娘亲一定护你!
然而,现实就是这般残酷,我若产下皇子——
浮现于我脑中的是焰炽的脸庞。佛堂外,他的铿锵警示:“在这宫里,得知道谁是可以信任的!”他的无私襄助:“万事小心一点!”他的淡定平和:“无论如何,你总可以信我!”
于是——
“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声张!”曾姑姑会意,吩咐内官将殿中清理干净,又让宫女们重新换了幔子,方才惊险的一幕似乎不过是惊魂一梦。侍卫们里里外外仔细检查,生怕漏过了任何一个可能藏有危险的角落。
我唤住了那个宫女,将她叫到跟前:“昨日之事,切不可乱说!呃,对了,你叫宛空?”
好奇怪的名字!
*
行宫所到之处,鸟语花香,仿佛极乐世界。
季秋之月,菊有黄花。现在是初秋,池中的荷花早凋了大半,园子里已有菊露初香。我在花丛中流连,直至衣襟沾满了花香。
知夏挨近我身旁,不安地说道:“皇后娘娘,您慢些走!”
她对于毒蛇之事仍心存恐惧,一时半会是放松不了的。
我笑着宽慰她:“你是初荷,又不是秋荷,怎的也这般没劲?”
初荷是她原来的名字,让我给改成了知夏。
她莞颜一笑:“幸好皇后娘娘给我改成了知夏,没改成晚荷!”说罢,自己觉得可乐,掩着嘴笑了起来。
我撇了她一眼,有些不解:“本宫有那么坏心?”
她止住了笑,不安地看我,嗫嗫说道:“奴婢没那个意思!只是想到宛空——”
听她一提,我也想起来了:“是啊,宛空!难道说她的名字也是后来改的?”
她吐了吐舌头,面有难色:“奴婢多嘴!”
这丫头有些蹊跷,平日里数她最直爽,有什么事都藏不住,叽叽咕咕就给说出来了。于是我沉下脸盯着她,佯装不快。
她经不住我一唬,赶紧说道:“奴婢说了,皇后娘娘可不许怪我!那宛空原来名叫宛容,容字可是犯了贵妃娘娘的名讳,贵妃娘娘就让她改成了宛空!”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刚才不敢说,原来是因为三姐的缘故。
“可是,改什么不好,偏偏改成个空字?听起来倒有点像出家的姑子!”
“奴婢也不清楚!贵妃娘娘虽说是您的姐姐,可是性格却大相迳庭!”
我沉默无言,三姐的脾气像母亲,骄傲而任性。
抬脚欲走,却猛然停了下来,只觉脑中有异采闪过,忙吩咐知夏:“去请封司簿过来!”
*
秋初仍暖,花蕊吐芳,我无心徜徉花树之中,只坐在竹宫内,单捧着一卷《六韬》,拂去心中杂尘。
殿外脚步纷纷,紧接着便听到一熟悉男声:“颜儿,朕回来了!”
我站起来迎向了出去,粉色华服在风中展开,《六韬》落于地上,在风中柔软的飘扬。
他,步伐稳健,有力压乾坤之势,声若龙吟,有气吞山河之像。
他身着束腰劲服,穿过日光向我走来,只觉天地唯在此间,万物亦远离了我们。
“皇上!”
他的肤色略略黑了一些,却依旧不失俊朗本色。星眸中有焦虑,在看到我的时候才稍稍释然。
他的手向我伸来,束紧的袖口之下青筋突起,似蕴含无限力量,将我娇柔的身躯用力揽入怀中。
“没事就好!”他下巴摩着我的额头,缓慢而轻柔,微微扎人的髯须,传递无限的牵挂。
我就沉浸在这小别重逢的爱恋之中,想起上次这样子还是省亲,不过那时我们心存了芥蒂,纵是心中有情,也是各自压抑。
脚边突然有异动,我挣开他的怀抱,俯头看去,不禁大吃一惊!
此刻,伏于我裙裾之侧的竟然是一头灰色小狼,毛茸茸的,还站不稳。我的裙裾在风中微微摆动,时而触碰到它的鼻尖,它则皱着鼻子拱了回来!
“别怕!它是朕救回来的,不会伤害你!”皇上弯下腰去,将小狼抱于怀中,又执了我的手,引我去抚摸狼毛。
柔柔软软,说不出来一种舒服的感觉,我不禁大起胆子来。在我的抚摸下,小狼顺着我的手蜷曲着身子,十分的温顺。
我兴奋的抬头望皇上,他亦笑了起来:“你看,它喜欢你!朕见到它时,母狼正与黑熊嘶咬在一起,奄奄一息。朕射死黑熊,将它带了回来!你看,送给咱们的孩子作为礼物好不好?”
我含笑点头,将幼狼抱在怀中,它的眼中没有丝毫恐惧,我心中不禁对这小动物起了慈爱之心,将自己的脸也贴了上去。
皇上摇头,无奈一笑:“你呀!”
或许是女人天性,又或许是慈母心软,自怀孕之后,特别是感觉到孩子的存在之后,我原本清冷的性格之中又多了一丝怜悯。
*
寝宫内,曾姑姑以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为由,让妃子们单独进来请安。
淑妃请安的时候,冷冷淡淡的,连多说几句话都不愿意。自从焰炽立妃之后,她便一直如此,仿佛所有的人都欠她几分似的。我也不以为然,尤其在今天,我更怕她说话。
随她一同前来的淮王妃,客客气气的,没有一点骄气,令我刮目相看。
她们退下之后,贤妃便进来了,嘉寅跟在身后,一颠一颠的跑到我身旁:“母后娘娘!”
焰行连忙抱住冲过来的他,笑着说:“好弟弟,哥哥带你玩!”
待坐下之后,贤妃面色焦灼,语带关切:“皇后娘娘没被吓着吧?这怀了身子的可不比常人,那是一点都不能担惊受怕的!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把蛇放到娘娘寝宫来了?!”
正在喂嘉寅吃果脯的焰行愣了一下,转头问我:“母后娘娘,您看见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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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34章 拨开乌云见明日]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紧盯着贤妃看。她娇媚的粉颊上,略略有些红晕,宛若春日红花。她的眼中堆砌着关爱的神情,亦似春风。
稍稍平了心绪,我开口欲说,却见嘉寅扑入她的怀里,含着果脯口齿不清:“母亲,孩儿怕蛇!”
她正等着我的话,突然被嘉寅吓了一跳,然后连忙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抚,口中温声哄着:“不怕!不怕!”
这幅温情画面,让人心中百转千回。
贤妃待哄了嘉寅之后,皱眉看了焰行一会,美眸中若有所思。不过瞬间的功夫,她已回过神来,温婉笑道:“娘娘,这甘泉宫外没了月氏王女的歌声,可清静许多呀!”
树提伽?应该是不会再出现了吧。皇上围师必阙,到底意欲如何?
只是,这宫中梧桐叶到底是熬到了初秋,即使再落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贤妃又说了些校猎的事之后,只字不再提毒蛇一事,然而,我却看到她的笑容中,十足的牵强。见我意兴阑姗模样,她忙起身告退,逃一般的要离开我的寝宫。唯有嘉寅,依依不舍才让她的脚步慢了些。
知夏目送他们离开之后,才皱了眉头对我说:“皇后娘娘,您为何——”她欲言又止,显然隐忧于心。
我收回目光,垂望自己的腹部,那儿,是我的安慰。寝宫内一片寂静,良久,才听到我一声叹息:“你看,五皇子也长这么大了!”
“娘娘,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心中一震,便想起浣衣局中的顾氏,那个时候,皇上对我也有这样的警告。
难道,是我还未成长为他心目中那个能独挡风雨的皇后?我心中一阵颤栗,若那时候知夏未引燃幔子,后果又会如何?我只顾着怜惜别人的孩子,谁又曾怜惜我这腹中的孩子?
柔言查了两日,方才查出,宛空原来确实叫宛容,在君贵妃身边伺候。而关于她的改名,簿册上如此记载:“淑妃封氏献言,贵妃君氏采之。”难怪!一箭双雕!本来如此也就罢了,然而仅凭着一个宫女心怀怨恚便能部署如此周详?柔言再往前查,簿册上记载:“羽辽人冯氏女宛容,轩辕六年入宫,年十六。”
当时,我心中一动,羽辽,那不正是陪都晋安王的封地吗?晋安王……晋安王妃……王妃父亲华敬初……是贤妃的舅父……
于是我派人送给皇上一封书信,里面不过是写了些身子不适的话,关于毒蛇一事则只字未提。而她,聪明反被聪明误,竟自己落入我所布的陷阱里了。若与她无关,难道她能未卜先知?现在才知道不是我多想了。
知夏的怀中,幼狼嗷嗷叫,口中尚未长出利牙,和普通的小狗似乎没啥区别。焰行不喜欢它,连靠近都不让,幼狼的眼中如婴儿一般满是委屈。
想起皇上说,那母狼垂死之际,眼中居然流出泪水。
狼会流泪?闻所未闻!皇上也是因此而动了恻隐之心,拦下了旁人的弓箭。
*
临近中秋,皇上站于轩辕台上注视着漫天的梧桐黄叶,沉声说道:“回未央!”
我亦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摆脱了困人的牢笼般轻松。
然而贤妃却要求留在甘泉宫,说是嘉寅身子不适,不宜车马劳顿。
皇上沉默片刻,随即准了她的所求:“留下来也好!朕赐你妃号贤字,好好为嘉寅护住你的妃号吧!”
她伏拜地上,身子却猛地一震。我亦一惊,皇上为何这么说,难道他知道什么了?
旋即我便明白过来,定是有人暗暗报告给他了。知夏,曾金二位姑姑不都是有可能的吗?
他如此不喜欢惠妃,尚且因为焰炔、焰华而保留她惠妃名位。更何况贤妃,原就会讨他欢喜,后又为他生下了嘉寅,岂能毫无情分?这样子,大概是最好的吧。知道,却故作不知,又适时提醒,他的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再次让我惊叹!
这时,龙辇上空,有飞鸟盘旋,轩辕帝微微抬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亦随之望去——
分明便是那日寝宫内衔蛇而去的怪鸟!
原来如此!
最后看一眼贤妃,她也正在看我,却没有往日的娇媚或者亲热。在她的眼里,我看到了复杂难陈的神情。
在乔公公“起驾回宫”的唱声中,皇上当先上了龙辇,一路上,再没有回头。
而回宫的队伍之中,亦没有宛空。宛空,碗空,这个因为我三姐而被宫人耻笑了十年的女子,我命人将她送去陵阳的寺院。在那里,希望她能找回自己的平静。我对她说,如果想要活命,就不要让别人知道她还活着!
她出宫的时候,是被卷在草席里送出去的。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将会带给我什么样的际遇。然而,此刻我不顾知夏的反对这么做了,至少,我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贤妃来请安的时候,知夏正巧进来报告说死去的宫女宛空已经埋葬了。
*
椒室殿,椒粉暖心,到了这里,才像是站在了地面上。
皇上深深闻着葡萄酒香,惬意一笑:“只在椒房才有这个味道!”
“臣妾听说月氏国的葡萄酒比这更香,可是树提伽没有想到这一点!”我想起请树提伽赴便宴时,在看到葡萄酒时,她眼中的惊讶。
“智者千虑,终有一失!”他放下酒杯,俯头看我,薄唇轻吐之中迷漫着浓郁醉香。
可她毕竟曾经给我那么天真浪漫的感觉,不禁问道:“她人呢?”
他脸上露出诡异一笑,我有片刻的失神,若是树提伽看到这个笑容一定会后悔自己的选择。他收起了笑,轻描淡写:“自然是回去了!她是西南滇国之人!”
“滇国?”曾听父亲说过,西南有族名滇,难道就是他所说之滇国?
他摇摇头:“弹丸小国,何足挂齿!只是,颜儿如何知道她是假扮的?”
我怔了一下,正欲说出雪纺之事,却对上他的眼神,不禁咽下想要说的话,转而说道:“臣妾见她不识葡萄,才心下起疑的!”
他仍是看我,只是看不到脸上有任何的色彩,似乎心神已处于飘渺之状,半晌才点点头,转开视线:“哦,原来如此!”
我心下长长吁了一口气,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君家和滇国,怎么可能会联系到一块呢!
思及此,我展颜一笑,然而,就在这时,却被一阵刺痛揪住,不禁轻轻“啊”了一声。
皇上身子一紧,而后抓住我的肩膀,止住了我慢慢下滑的趋势:“颜儿?”
*
疼痛一阵紧似一阵,我渐渐喘不过气来,额头上的汗珠亦大滴大滴滑落下来,只觉得粘乎乎的难受,但平日里不能忍受的这些在此刻看来都成了微不足道。腹部传来的那种疼痛难以言语,所谓壮士割腕亦不过如此吧?我想拼命的大叫,却只是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有人惊呼:“皇后娘娘!”
接着,神思恍然之中,有人摇着我:“颜儿!”
一声“颜儿”将我的神智恢复大半。我勉强睁眼,一道明黄身影就在我的旁边。
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我一把将他的手甩开:“你……快……出去……放心……我,我……没事!”
手心突然一凉,似乎被塞进了一样东西,可我无心去看,只记得自己一遍又一遍哀求:“出去……出去……我的样子……难看!”
旁边也有人苦劝:“皇上,请出去吧!您在这里,皇后娘娘也无法安心生产!”
手仍是被他紧紧攥着,过了一会,才听到他俯身在我耳边低低说道:“这个给你……无论如何……你父亲……承担……都收着……只有你……长相守!”
不是他说的断断续续,而是我听得语焉不详,只有最后一句“长相守”撞进我的心中,荡起片片浪花。
未央宫,椒房殿,骄傲的轩辕帝对我说了长相守吗?是长相思长相守,还是长相伴长相守?
手一松,周围的突然一空,一股暖流随着空气的流动随之而去,我知道,是他出去了。于是,闭上眼睛,攥紧了拳头,那里,有一样东西,装满了我的心。
只觉过了千年万年,疼痛却不减丝毫。
稳婆的叫声像是厨房里沾满了油的菜刀,无论刀锋刀背,都让人悚然一惊。
我会死掉吗?我张大双眼,抵挡着又一波剧痛袭来,稳婆说无论如何都要保持清醒。我不能睡着,不能睡着!
我这么提醒自己,可是真奇怪,肚子这么痛,怎么还想睡?
一定是我平时太贪睡了,瞌睡虫也比别人多一些!
怎么办?我不要睡觉!
然而眼皮似乎越来越重,重的都抬不起来。好想睡一觉啊,多长时间没合眼了?让我先歇一会吧!
四周越来越黑暗,越来越安静,稳婆尖锐的命令声、四周端盆递水的嘈杂声也渐渐离我远去。
都离开了吗?
突然眼前霞光万丈,朦胧之中被劈开了一片新天新地,一个模模糊糊的形体迎光颤颤巍巍而来。
我怔怔地看着,忘了眨眼。突然——
左手臂一阵钻心的剧痛传至,登时将我从迷糊之中拉了回来。伴着那撕裂的痛楚,我“啊”的叫出声来,体内的最后一丝气力也随之宣泄出来,刹时,只觉一股热流从我的体内喷涌而出,阵痛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阵莫名的亢奋涌上我的心头,却有如泉水般的泪水流下。
产室之内,众人欢呼:“生了!生了!”
我侧身望去,首先入眼的居然是幼狼,呃,它的嘴上微微沾了些血丝。
“哇——”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长空,我越过它,才看见了稳婆。她小心翼翼抱于怀中的,是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吗?那样的粉红、柔嫩,带着朝阳的清新,小脚丫不安份地在稳婆的手中踢打着,开始一声又一声起劲地啼哭,像世间最美的天籁之音。
“砰”的一声,产室门被撞开,我看到轩辕帝一脸怔愣地立于门口,最终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拼了最后一丝力气向他挤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而后——便什么也看不见了!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三十五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
我用了太长的时间才等到这一刻。
从轩辕十年到轩辕十六年,那么漫长的一段路,从黑夜到白昼,再从白昼到黑夜。
烈烨轩——我的儿子,天朝最尊贵的皇子,在“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祖宗法制之下,他的出生即预示着皇权!他的名中亦被赐予了轩辕帝的轩字。
我原以为中间是一“焰”字,正如几他几位皇子。但皇上凝神摇头,挥毫在文官托于头顶的金盘内写下了烈烨轩三字,并为这个孩子颁下了轩辕朝第一道大赦天下令。
据说上一次大赫天下已是三十几年前,先帝册封皇后时候的事了。之后,便再也没有过。
满月那日,宣室殿中,我将一只金木鱼挂向了轩儿粉嫩的颈项。
皇上掂着那只小小的金木鱼对着轩儿小声说道:“你的母后太小气,难怪人家说是四丫头!”罢了见我面有异色又问我:“朕从来没见人送这个的,怎么你尽是送这个?嘉寅满月宴的时候就见你送的这个,后来辰华的女儿你也是送这个。朕心下纳闷极了,难道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我心中一震,将那红绳头上的如意结顺了又顺,才作漫不经心状:“臣妾觉得喜欢便送了!”
他看了我一眼,不再追问,又继续逗弄着轩儿。
他送给轩儿的东西早已送往椒室殿,有金印封上,谁也不知内有何物。
轩儿的手上下挥舞,一会儿又开始掐起自己的脸来,他忙伸手将那嫩如莲藕的小手轻轻拨开。
*
内官在外面唱道:“相王携大长公主觐见!”
知夏上前将轩儿抱去,我为皇上整理龙袍刚妥当,父亲母亲便一同进来了。
“老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自家人,不必多礼!”
我将轩儿抱来给他们看,父亲喜不自禁,伸手在孩子脸上细细抚摩,口中喃喃说道:“真像啊!”
大家看了都这么说,确实,轩儿才不过满月,已渐有轩辕帝的轮廓。
母亲双手拢于袖中,微笑注视,而后清亮亮说道:“小儿无正相,说不定长大就变成像皇后娘娘了!”
父亲悬空的手微微一震,咳了两声,紧接着马上从怀中掏出一物说道:“皇上,皇后娘娘,这是老臣祖传之宝玉乾坤,特献给嫡皇长子!”那是一个金制的项圈,年代久远,已被磨到更加锃亮光滑,圈外镶有五颗圆润的墨绿色玉石,微微发着幽暗的青光。
皇上笑说:“好!祖传之宝,至祥之物!”
父亲的手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才将那玉乾坤打开给轩儿带上,合下正好贴着他的颈部。或许是金质冰凉,一贴上孩子娇嫩的肌肤,他马上就皱了淡淡的眉毛,小手一阵挥舞,浅粉色的嘴唇慢慢瘪起来,哼了两声便“哇”地哭出声来。
娇儿憨态,将殿上众人都逗乐了。
父亲亦长吁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额上有点点溢出的细密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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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轩辕帝怀抱着轩儿立于前殿之上,接受群臣膜拜。他的脸上挂着光辉灿烂的微笑,似要用双手将自己所缺失曾觉遗憾的一切都要补偿到这个幼小的婴孩之上。
他对我说:“轩儿出世,便与众不同,前朝后宫众目睽睽!朕即位初期,依附外戚势力,故中央权政大多转移在了士族朝会所在的未央宫前殿。虽历经几番波折,皇权被重新摆在了高位,但还是不够!自今日起,朕要彻底终结王候士族门阀政治的时代,在宣室殿建立起真正属于天子的朝堂!”
王候士族?晋安王?华敬初?还是,我的父亲?
我有些困惑,轩儿的出世,到底是改变了我,还是改变了他?
他的霸气越来越彰显出来,似乎要将天下囊于胸中。
然而眼底仍有柔情,我心下稍宽,君家虽出身王候,但对于轩辕帝来说,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母亲,他的姑母,父亲,他的相王,大哥,他的挚友,而我,他说过长相守。
“皇上,后宫诸事,臣妾的眼睛在看着!”
通天冠遮住了他宽阔睿智的额头,更衬剑眉浓挺,星眸之中,有我淡定若水的身影。于是,他释怀一笑:“美妻贤妇,朕兼得二者!”
想起产室之内,他塞在我手心的那样东西,然而,再次醒来,却没有发现。
那东西圆润冰凉,似玉。
我问知夏,她茫然不知,只说我昏迷之后,他一直在我身边。
心下虽怅然所失,但已无暇关注。
*
轩辕帝一十七年二月,淮王行冠礼。依次授缁布冠、皮弁、爵弁,赐字仁炽。
之后,封地河西郡,并赐建淮王府。
为此,朝中有人提出异议,河西郡与匈奴接壤,几朝几代来历经争战,当地百姓大量减少,田地荒芜。况且只是封地,淮王仍可留京,何必大兴土木。
不过,这中间,华太傅经贤妃一事,态度转化了许多,士族也兴不起什么大风浪。而晋安王又乐见于此,大臣们也是作作样子便又消声下去,河西淮王府建事如火如荼。
接着,轩辕帝又颁下法令,在王候贵族中以各法选拔奴隶,优胜者即可脱离奴籍,成为平民百姓,由朝廷拨河西荒田赐给这些人,并免除头三年的赋税,从此世代农耕。同时,为了安抚王候贵族,补偿他们的损失,朝廷又规定后三年的赋税全部赏赐给他们。
轩辕帝在这个时候如此做,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
初春的花英刚刚绽放,柳条垂下千丝万缕,而青年却束起了发冠,专注于河西地域图之上。
一转身,春去秋来,冬往夏至,轩儿已开始蹒跚学步,不大会走却要跑,所以经常摔跤,好在有阿泽跟在后边,经常速度更快一步咬住他的衣服。那只小狼,现在也有了名字,叫阿泽。稳婆说我陷于昏迷危急万分之际,是它一口咬向我的胳膊,当时便将我从黑暗之中拉了回来。这个小东西,利齿尚未长出,如何咬得这么疼?至今我的左胳膊上还有一圈牙印。
防不胜防,于是,我想到将椒房内的桌案椅榻换成圆角软木制成。
皇上见我此举不禁摇头:“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
我扑哧一笑,却又沉思,想到当初我规劝淑妃的话,更换一事便就此做罢。
我像是一颗陀螺,整日围着轩儿转,竟忽略了许多人和事。
而皇上也经常整日地待在宣室殿,他像是紧崩于弦上的箭,时时关注着河西的一切。
河西郡因淮王府的造就,以及一系列惠政布施,慢慢开始人口密集起来。
*
前朝皇权如日中天的同时,宫中亦是风平浪静,未如皇上所说风起云涌。
焰行渐渐不爱到椒房殿来,来了也是默默看着轩儿,难得吭上一声。他与焰炔焰华仍住在东宫,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邸学渡过。
而轩儿是嫡出皇子,椒房殿中便专门设有他的寝宫。
皇上即使很晚过来,也必要去看看他。有的时候叹声对我说:“真想把他喊醒陪陪朕!”
“其实轩儿的眼睛与朕的母后非常相像!”
“文周太后?”
“是啊,朕带你去看她!”
我有些不明所以,宗庙里供有文周太后的画像,我是见过了的,眼角上行,凤目凌威。
他看出我的疑惑,捏了一下我的手:“朕还未老到犯糊涂的地步!宗庙里的画像刻板得很,你没瞧见都是千篇一律的那副模样?!”
那么,他要带我去的地方是?桂宫?!
桂宫亦有文周太后的画像,这我是知道的。那里据说还有一幅画——
*
穿过高高的院墙过去,宫殿便落入眼帘。他停下来笑说:“这是桂宫,别人都以为有桂花成林,其实不是。我朝乐景帝为宠姬建下此宫殿,金玉珠玑为帘,壁嵌夜明珠,昼夜光明,如悬明月,故名桂宫。朕初搬来的时候曾想植下桂树,风静桂宫雾润透,更染桂香万千重,岂不正合了这宫殿的名?然而,父皇却不允许!”
我不发一语,只是单单听他叙述,那一段没有我的过往。
登上高高的台阶,桂宫已不再有往日如月般光辉。侍卫合力一推,殿门徐徐打开,如夜雾之中张开了漆黑的大口,诱人深入。里面朦胧一片,而风中夹着浓厚的霉味。
进到里面才发现,原来壁上夜明珠仍在,只是被蒙上了黑布。
皇上只掀起一块,便已令满殿生辉。
“三十五年前,朕在椒房出生。之前,母后一直住在桂宫,她家乡在南方,受不了椒香之味。一直到怀了朕之后,才搬去椒室。可是,椒室不适合她,但为了嫡出的尊贵,亦只有勉强。”
皇上边说边走,我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壁上所画,皆以帘子蒙了起来。当中一幅,想必就是文周太后吧?
果然如我猜想的一样,皇上走近当中,轻轻拉开了幔子。
“后来,桂宫一直空着,直到朕搬进来,才看到这幅画。是父皇为母后所作的,朕看那年月竟然是母后入宫之前的时候。”
我脸上未见异彩,心下却啧啧称奇,看来先帝与文周太后竟是早就情有所许了。据说文周太后出身南方的微末士族家庭,一夕之间便飞上枝头变凤凰,却自愿居于桂宫。轩辕帝并没有稳靠的舅亲,所以才有甘氏后来的风光。
文周太后的画像逐渐在我面前展开,在宝珠的明媚白光之下,那是怎样的一种美呀!
轻逸罗裙如斑蝶飞舞,明媚春光,遮不住她绝色脸庞,梨花漫天,掩不住她妩媚笑颜。蓝天白云间,不带一丝雍容华贵的风采却如此端庄。尤其那眉目中的一丝情意,欲语还休。
若将之前淮王妃的画像在此一比,也顿失了情意。
无怪乎皇上对于美人难以心动,我心下暗叹,好在我不是极美的,此刻不至于太失落。
画上题了几行字,我凑近去看:“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选自白居易《长恨歌》)
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些,费力才能看清是“安广四年江南烟雨长歌”。
在画的底部却有两个大字龙飞凤舞,赫然是“兰若”二字!
我大吃一惊,倒退了一步!兰若!
父亲醉酒之后在我面前喊出的那个名字!兰若!
皇上正自出神地看画,见我异样,不禁问道:“怎么了?”
我半张着双唇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指着那两个字问道:“这是——这是文周太后的名讳吗?臣妾记得——”
他看了看那二字,伸指弹了我一记,笑道:“当然不是!父皇大概要写的是‘若兰’吧!父皇生前便爱兰,他喜欢母后,所以将她比之为兰也是情理所在!”
“哦!”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跳也慢慢平复。然后,却总有一丝怪异的感觉浮于心头,挥之不去。皇上重新将画像的幔子拉上,然后拉着我的手走开。直至到了边上一幅画前时,又停住了。我的心“咚咚”地跳着,眼睛注视着这幅略小一些的幔子,紧紧抿住了双唇。
这,会不会就是那颜姓宫女的画像呢?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三十六章 龙腾傲世帝王业]
这,会不会就是那颜姓宫女的画像呢?
那纱幔之下,究竟隐藏怎样的红颜?竟令君王也停下了脚步?
是否也如文周太后的倩影,舞步含情?
都说画境在于画者的意境,先帝落笔必是带了无比的情意,所以才能描出文周太后的那一抹缠绵吧。
身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有凉凉的风拂过耳根,之后,“回去吧!马上就到轩儿周岁,你要受累了。”
是啊,我猛然从臆测中回过神来,马上就到轩儿周岁了!
这一年的风平浪静,竟让我紧崩的那根弦日益放松下来。
皇上已当先一步向外走去,我亦拢手于袖中,端正步伐。就在这时——
风吹起了浅白纱幔一角,露出了浅蓝的底色,那是宫女的冬衣。
风息止的刹那,幔子正好卷起露出宫女的脸庞——
那是一张姿色平凡的脸,毫无惊人之处。唯一出采的是那双眼睛,虽然略小了一点,但透着倔强的光采,衬着嘴唇微微上扬的一丝笑意,www奇Qisuu書com网露出无比的自信。
“颜儿!”轩辕帝拿起明珠之旁的黑布,转头见我仍在原地,又唤了一声。
纱幔已垂下,风继续移走,如调皮的顽童,又吹起了另一幅纱幔,画中一角,郁郁葱葱之中,有垂髫稚儿蜷于地上,侧着身子张望,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惊奇。
夜明珠的光华被黑布遮住,桂宫复又坠入一片黑暗之中,一只温暖的大手伸过来,轻轻将我握住。
*
天朝嫡皇长子周岁盛典,自是非同一般。一切都要新制,包括周岁宴上轩儿所着的礼服。
然而,尚衣局送上来的周岁吉服却无论如何不能令轩辕帝满意。
依例,皇子周岁宴所着礼服为大红色锻制,上有金黄丝线绣成的断尾猛虎。而他却总见瑕疵,尚衣局的人一筹莫展。
轩辕帝大手拍向汉白玉案,案面嗡嗡作响:“皇宫尚衣,一味的口称礼制,朕看他们是江郎才尽!”
我将轩儿抱在怀中,忍俊不禁。何时曾见皇上为衣食之事如此计较?轩儿是嫡皇长子,与他幼时同样身份。然而,却有云泥之别。他的周岁宴,亦是文周太后的忌日,更是先帝心中的痛处。史书亦只记载了忌日,而未提周岁宴之事,想必是被刻意地忽略了。就连皇上登基之后的寿辰,亦从来不曾大操大办过,即使有,那也是因为甘太后的缘故。
只此一刻,心中突然起了主意,于是小声说道:“尚衣局的人常年身处宫中,不与外界交流,也难怪!”
他坐下来看我,眼中含笑:“颜儿这么说,必是有了主意?”
我点头:“京都有成衣坊名云裳,为王公贵族所喜,且价值不菲。他们的师傅遍行天下,搜罗各地的技术、布料以及纹饰,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他抚掌一笑:“妙!云裳坊朕亦有所耳闻,原来你三姐在世时,只着云裳坊的衣裳!”
三姐,遗传了母亲的所有。
*
很快,云裳坊的掌柜被召到了椒室殿,隔着卷帘,只能看出她约莫四十开外,单衣简裳,并未有多少商人的气息,反倒像是普通大户人家的绣女。
她匍匐于大殿之中,静静地听完我的要求,而后叩首道:“民妇竭尽全力也要完成皇后娘娘所托!”
透过卷帘,我微一抬手,知夏会意,便对那女子说道:“皇后娘娘让你起身说话!”
“谢皇后娘娘恩典!”
“云裳坊若是能完成本宫托付,让皇上满意,对你们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她俯首称是,并进言道:“民妇一定用最好的布料,最好的绣线,亲手制作。”
“如此甚好!当家的出手,本宫自然放心!”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若是用雪纺布料作中衣,燥秋之际穿着最为凉快的!”
她闻言一顿,上身前倾,似有难色:“不敢隐瞒皇后娘娘,那雪纺乃西南秘技所制,民女亦只有耳闻却未曾亲见!”
我一愣,卷帘一侧的知夏也似乎怔了一下,而后云眉轻竖,小声斥道:“大胆!皇后娘娘面前也敢撒谎!几年前就听闻你们的商队去西南曾带回过那名为雪纺的布料!”
“民女不敢欺瞒!想那西南蛮夷之地,诸多毒物瘴气,商队避之唯恐不及,更何况那里的人生性多疑,从来不与外人交换这些秘技之物的!云裳坊再重利,也不会拿自己人的生命开玩笑!”
说罢双手一伸,伏于地上。知夏见状将目光转向我,神情迷茫。但看那女子声音急切,似不像有假。我只有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待那女子走后,知夏急急地进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然而此刻我心中亦是千头万绪,纷繁复杂。
雪纺?母亲送来的时候说是云裳坊的,可云裳坊的掌柜却矢口否认此事。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若母亲说的是真的,那云裳坊便是假的了?只是,她有何理由说谎?
若云裳坊是真的,那母亲便是说谎了?可是,她为何要这么做?
我想起母亲送雪纺进宫,紧接着假冒月氏国使女的滇国女子便来了。父亲一纸书信,我见到了那个女子,身子里面穿的也是雪纺。
这中间,难道有什么联系吗?
皇上派神秘人去追查树提伽的来历,后来便不见下文,我也再未见到那携七星龙渊之人。
但皇上说树提伽背后必定有朝廷中人,这朝廷中人会与父亲有关系吗?
皇上不是那种马虎之人,他想要知道的答案便一定要知道。那人究竟为他查到了什么样的真相?
我想起生轩儿之际,皇上在耳旁的一席话,似乎也提到了父亲。
但当时我疼得死去活来,脑子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对于他说的话竟然没有一点印像。
*
不愧是云裳坊,速度之快让人惊讶。第三日,便已有了回话。
当那一整套周岁吉服呈在皇上面前时,我看到他脸上终于浮出得偿所愿的笑容。
礼服是大红锻制,但以双条黑线镶边,吉祥色下有皇权的庄重。双袖两侧是双龙戏珠图腾,而吉服当中绣的也是虎,但与之前断尾之虎不同qi书-奇书-齐书,此回所绣居然是白虎。
轩辕帝的笑声中豪情万丈:“白虎乃西方神兽,为朕所得!此乃天助我也!”
我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如今的一切似乎都在为攻打匈奴作准备。河西的广增耕田,周岁吉服的天助王道,越来越清楚地将他的宠图展现于我面前,展现于天下人面前。
儿女情长,私心杂念在此时都显得过分的小气。
云裳坊不但得到了重金赏赐,更有皇上为其亲笔字“云裳花容”!
而轩儿的周岁盛况空前,无不在向世人昭示,他的尊贵!
只是,月氏国的使者却没有到场,消息传来,乃是匈奴伏击使臣,并将进贡之物悉数拦下据为已有。轩辕帝的脸上异常平静,只有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
轩辕一十八年,是否对匈奴用兵成为朝堂之中争议最为激烈的话题。
此时,反对声音最响的当数晋安王与华太傅,当然,站在他们身后有为数不少的朝臣。
并搬出了先帝生前以文治国的方针。
如此一来,父亲身后的声音便轻了许多。
然而,皇上有话说了,先帝尊号“崇武”,用意再明显不过,何人有异议?
众人皆愣住了,尤其是华太傅。
“先帝虽定下以文治国的方针,但目的是为休生养息,岂是为了一味求和?文以安邦,武以强国!这是先帝临终前对朕所说。匈奴以游牧为主,他们居无定所,且族人贪婪凶悍,垂涎天朝疆士与财富已久。轩辕五年,匈奴老单于病死,新单于为借助天朝之力假意求和,而后又出尔反尔掳我边疆,置天朝威严于何地?六年,朕赐君相长子辰华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全力抗击匈奴,匈奴战败,又写下降书。然而不出两年,故态复萌。河西郡原是富饶之所,竟成了民不聊生之地!如此反复小人,怎可与其谈和?你们居于自己安乐宅地之中,可曾想过边疆百姓水生火热?”
一番措辞慷慨激昂,朝中主战之声顿起,不少将士纷纷表态,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大哥表示愿带兵征西,然而被皇上否决:“唯有后顾无忧,征西才能无往不利!眼下西南蛮夷之族阳奉阴违,还有包藏祸心之人使诡计挑唆我天朝与邻邦关系,不得不防!君卿虽然对战匈奴有丰富经验,然而为朕守护后方更显重要!此次对匈奴用兵,朕决定亲征!”
朝下一阵纷乱,华太傅质疑:“今时不同往日,皇上如今是万乘之躯,怎可与当年身为皇子时相提并论?”
皇上不看他,目光注视远处,“朕决心已下,由君相辅佐淮王监国!若有上书反对者,皆视动摇军心,以军法论处!”
*
掩帘之后,有凤榻雍容。这里,原是轩辕初年甘太后垂帘听政之处,后少年天子风芒渐露,甘太后便不来。此刻,我坐于掩帘之后,看着他发号施令,心中一阵颤栗,犹有最初他私底下告诉我要亲征时的震惊。
“若朕回来,你将是天朝史上最尊贵的皇后!若有万一——”
我急忙伸出纤纤素手,掩住他即将出口的话,颤声说道:“没有万一,臣妾等你回来!”
他摇头:“朕是天子,你是皇后,比常人要面对的更多,哪有时间去顾忌?朕是说万一——”
我再次打断他:“若有万一,臣妾也将跟随皇上于天上地下!”我没有说出殉葬一词,只觉一旦开口,便似乎真的有那一天。
“胡说!”他声色俱厉,待看到我眼中已有泪花,又放柔了声音,“朕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们母子。这些年来,朕看着你一路走来,细微谨慎,伸屈有度,倒也放心不少。只是轩儿尚年幼,但他是天朝皇权的正统,若朕不在你们身边,只怕道路艰险。所以朕决定让焰炽监国,由你父亲佐政。朕踏上征途之后,前朝之事,你亦要清楚于胸!从明日起,你随朕一道上朝。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为了轩儿,你必须熟悉前朝的风浪!朕一旦离开,你便不再有这机会!”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三十七章 西门一别硝烟起]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番安排押运的任务落在了贤妃父亲工部尚书纪大人的肩上。
战事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之中。
大哥亦率军起程卦西南边境,以防蛮夷之族趁我天朝攻打匈奴之际从后方攻入。
而西征大军动身前晚,椒房殿中,我止不住泪流,双臂紧紧将皇上环住,像是眷恋母亲怀抱的婴孩,久久不愿放开。
轩儿尚不知离别滋味,瞪着无邪双眼,搂住阿泽的脖子看着紧紧抱在一块的父母。他聪颖之至,未满两周已会识字,看到“父皇”二字便知道指向皇上,只是至今仍不会说话,成了我的隐痛。淑妃笑容自得,有心宽慰:“贵人语迟,皇后娘娘莫担心!”她的微笑端庄典雅,在我的眼中点点灼伤……
“颜儿,这个给你!”良久,皇上解开我的双臂,自怀中取出一物无比慎重地放在我手掌之中。
冰凉!圆润!
我定了心神,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块和田籽玉佩。玉匠灵巧,依着玉坯雕琢,有仙鹤、荷叶,还有穿梭于荷间的红鲤,一切仿佛浑然天成。
“这是母后遗物和合如意,多年以来朕视之为护身符随身携带。你在产室迟迟不能生产时,朕怕你会像母后一样,情急之下就将这玉佩解下放于你手中。后来你平安产下轩儿,朕定下心神,不免暗笑自己一时慌张,乱了方寸,所以又拿回来了。”
原来如此,我还道他是为了别的因由。之前的一丝疑虑悉数烟消云散,于是摇着头递了回去:“既是护身符,还是皇上戴在身上吧!”
“朕有这个!”他掀起皂色中衣一角,露出腰间的荷包,盘龙云海。
我会心一笑,却有红云浮上双颊:“皇上的丹青,臣妾也定视若珍宝!”
他眉心一皱,而后又舒展开来:“那是朕随兴所至,以后,朕再认真为你描上一幅!不过——”他顿了一顿,似下了一番决心之后才说道:“其实桂宫里有你的画像!”
我一愣,尚未明白他所指的究意是什么,他已取了我手中的玉,系在我的腰间,叹道:“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迷醉于他眼中的深情——帝王家最奢侈的东西,我亦轻呤:“与我期何所,乃期西山侧!”
……
“和合如意给你,你要一直戴在身上!朕虽不舍,但以后你会明白朕御驾亲征的理由!答应朕,好好守护自己,守护轩儿!”他控住我的双肩,如雪压青松,是为了来年的茁壮,“无论何时,为了朕,为了轩儿,多替自己考虑!”
*
初春已至,朝阳明媚,冰河解冻,暖风徐徐,九洲生机盎然。
西华门外,战旗迎风猎猎,盔甲明亮,一副整装待发阵势。御驾亲征的轩辕帝一身甲胄戎装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比校猎围场又多了几分气势恢弘。他的嘴唇紧抿,露出坚毅的表情。他的双眸清冷,更让人明白他的决心。
而我,私下里满心惆怅,在众人面前却又觉无比自豪。那种复杂的心情,时时啃噬着我。
部队渐行渐远,送行的队伍仍高呼“轩辕帝万岁!”震耳欲聋。
接下来,更多的时间我都是在椒房殿中,而乔公公则会将每日最新战况报告给我。皇上特意将他留了下来。
我曾问大嫂,为什么大哥在军中对她和琪儿不闻不问,往往回来的书信当中都是公文般的语言,她笑着回答,中间分明夹了一丝无奈:“军心至要!”
到了现在,我才算是明白了。大哥如此,皇上亦是如此。
不久,大军就到了河西前方。接下来频传捷报,不过都是匈奴的小股势力。
我的心一直悬着,直到——
淮王焰炽来找我!
此次,皇上命他监国,更是难看到他的身影。每每有事,也只是让乔公公递来消息。现在,他亲自过来,必是有了要紧的事。果然,他一改往日的随意,十分慎重的请安,而后神情严肃。
“据前方急报,后续粮草队伍屡遭匈奴伏击!”
我一惊,粮草乃后勤保障,皇帝率大军攻打匈奴,若粮草不敷,只能勒兵不进。而作战贵在神速,一旦失了先机,就有可能全盘皆输。所以,在这一环节上,轩辕帝可谓慎之又慎,怎么会这样?
“纪大人他们的路线比大军更为隐蔽,而且派出的也是精锐……”
焰炽重重的哼了一声,眯着眼睛若有所思:“此中疑点颇多,让人费解!”
“你是指——”
他压低了声音:“兹事体大,我亦不敢妄猜。但与战事攸关,不得不防!”
如此一来,我心领神会,于是点头说道:“你先暗中派人去甘泉宫打探一下动静,咱们再作打算!”
“也只有如此了!”
焰炽刚退下,他的王妃便来请安了,面上有一丝疑惑,定是在外面遇见焰炽了。
*
我伏于榻上,轻按着额头。轩儿自己在玩,阿泽已经长成了一匹大狼,不再像过去那样时常与他嬉戏,更多的时候是默默在他身后趴着,两耳却高高竖起,如同备战。
心绪不宁,突然便想到了皇上为我作的画,便叫知夏取来。
他说桂宫里也有一幅我的画,可是除了这幅,他什么时候为我作过画?
展开画卷,孕妇拙态历历在目,仿佛又回到从前,在他的目视下,怡然自得。
他说我入宫的画像与本人并不相像,究竟不相像到何种地步?
“柔言,你去尚文局将本宫入宫时的画像取来!”
“是!”
两幅画放在了一处,相形之下,画师所作顿觉毫无生气。美则美矣,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左看右看,半晌——
眼睛!
画上的眼睛!
我的眼睛大而水灵,睫毛之下,眼廓极深,如一潭深渊。而画师所作,似丹凤眼,细细长长,但又嫌小了一些。
如此一来,整个面貌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像是另一个人!
我细瞅着那双眼睛,想起宫中曾有传闻,说是皇上因为我的画像而起了封我为后之心。但此时看来,那画竟不比真人十分之一,难道皇上真的没有爱美之心?
又想起皇上所说若是以画像度人,恐怕就被蒙蔽了。
突然,我像是被惊雷击中!
那眼睛,分明在另一幅画上见过!
就是我在桂宫所见到的那幅画中的女子!
顿时,如被一股冰冷浸透。
于是,我对柔言说:“去将君贵妃的画像也给本宫拿来!”
三姐的画像拿来了,柔言慢慢展开的时候,我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双眼睛!
为我和三姐作画的,是同一个画师!
*
幽幽深宫,清清暖风,引纱幔飞舞九天,撩人遐思。
我端坐于椒室殿中,明眸紧锁那一道宫门,似乎身处的不是深宫,而是一个局,一个权利欲望充斥的局。而那个设局人——到底是谁?
一道清唱,父亲着玄色相服自明亮处走进,当中而跪。
“不知皇后娘娘急召,所为何事?”
我早已摒退了众人,椒房之中,独留下他与我二人。
“父亲,此时没有外人,不必多礼!今日请您前来,是给您看样东西!”
父亲徐徐而起,双手拢于宽袖之中,面有疑色:“请皇后娘娘示下!”
我走至案前,将三姐的画像托起,正面迎向他:“父亲,此人是谁?”
他抬头一看,震了一下,而后垂下头去,谦声说道:“回皇后娘娘,此乃贵妃画像!”
我低下头来,露出一丝微笑,又换了我的画像:“那此人呢?”
他复又抬头看画,便如被定住似的半晌才长叹了一口气,无力地回道:“此乃皇后娘娘!”
我轻笑出声,将那画像放回,而后转身:“父亲,此地只有你我父女二人,女儿且问一句,是否父亲有意而为之?”
他本来略微有些佝偻的腰身直起不少,之前的老态似隐了大半,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看我,目光中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颜歌在哪里?”如此沉默对峙片刻之的,我突然出声相问。
父亲的身子震了一下,我开始有些不忍。
想起曾姑姑的话:“那个姓颜的宫女?眼睛小小的,容貌一般,好像叫颜歌,江南建业人氏,一点点大就入宫侍候皇上,后来便不知所踪了。哎,宫里头,内官宫女的命贱,谁会去在意呢?”
我心犯嘀咕,眼睛小小的,容貌一般,看来我的猜测不错,那幅画上的女子果然是她!江南建业?那是文周太后的故乡啊。
此时,父亲脸色阴晴不定,唇边胡须微微颤抖,半晌才问道:“小颜,你在说什么?那颜歌又是何许人也?”
知夏在外面禀道:“皇后娘娘,画师来了!”声音不大不小。
“父亲,请入内殿稍事休息!”
*
当画师颤抖着双手将刚才所作画像呈上时,我不过看了一眼,便将先前所作画像抛在他面前。
“画师,你为本宫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惊疑不定地将地上之画捡起来,瞄了数眼,而后连连叩头:“皇后娘娘恕罪,小的亦是受相王所托,绝对不敢有亵渎皇后娘娘之意!”
我峨眉微挑,低声怒呵:“大胆!相王鞠躬为国,舍身忘已,岂是你口中所说之人!”
他脸上已有豆大汗珠顺颊而下,频频的叩首作揖:“皇后娘娘,小的所言千真万确,相王爱女心切,他这么吩咐必是有他老人家的道理!”
他的道理?不明白的人还道是不愿让女儿被选入后宫,所以故意露出瑕疵。纷传谣言之人也定未想到皇上所看到的皇后娘娘的画像竟然比本人还要逊色几分!
“他的吩咐?这么说来,你是依了什么东西画出本宫的眼睛的?”
“是……是……一幅女子肖像!”
“是何女子?”
“这个,小人不知!”
画师敛腰的身影刚消失在椒房殿之外时,父亲阴沉着脸自纱幔之后踱出,那模样与我印像当中父亲的形像相去甚远。
他双袖一挥,两掌相搓:“小颜,你在怨父亲?”
我拿起画师新作,投于香炉之内,顷刻,便化作了灰飞烟灭。
“父亲,女儿没有怨言,只想知道其中原由。皇上是女儿的夫婿,亦如您的半子,他待您如何?”
“你呀!”他叹了一声,“少年不知愁滋味!帝王的信任不过朝夕,敌不过三人成虎!若为父不替君家谋算,只怕将来亦如甘家一般无二,鸟尽弓藏!”
我心中一阵颤栗,这宫廷深深,何处才有信赖依靠:“甘家是自取灭亡,父亲怎可与他们相提并论?”
他冷哼一声,依旧仍见当年天朝美男子的遗风:“你以为当年匈奴如何得知天朝和亲乃以歌妓假冒?”
我愣住,他又接着说道:“曹御医早不死晚不死,何以偏偏死在了那个时候?”
“父亲?”
他不再答我,眼中流露出的是我幼年时期常常见到的冷峻,我曾以为岁月已经渐渐磨去了的,谁知道仍在。
犹疑了片刻,仍是说出了心中所想:“那,颜歌的失踪是否与父亲有关?”
父亲一甩袖:“过去二十几年的事了,皇后娘娘又何必费心伤神?眼下,西北战事才是你要关心的!”
我的心随着他的话为之一空,看来,颜歌的失踪果然与他有关!难道,二十几年前,他便开始谋算今天?
西北战事?他一直主张对匈奴用兵,是否也是为了他的筹谋?
皇上临别之前说以后我会知道他御驾亲征的理由,难道是指——
越想越惊心,突然听到知夏一声惊叫:“王爷,您不能——”
说话间,焰炽已闯了进来,火烧火燎:“前方八百里加急传回父皇秘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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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三十八章 大漠孤烟思远道]
焰炽闯了进来,火烧火燎:“前方八百里加急传回父皇秘函——”却在看到我的父亲时,滞了片刻。
不过转眼功夫又回过神来说:“军中秘函,粮草还可撑三日!”
“三日?!”父亲与我同时出声,光阴飞速,三日,已是极限了。
我转眼看父亲,他亦看我,波澜不惊,沉声说道:“请皇后娘娘宽心,三日的时间应该是足够了!”
我点头,平静了自己的惊容,而后婉声说道:“时候不早,宫门要下匙了,知夏,派人送相王出宫!”
父亲微颦了眉头,欲言又止,终在苍苍暮色之下匆匆离去。
焰炽仍在,星目微沉。
“你召相王入宫,太过冒失!”他语带责备,有点像他的父皇。
我泛泛一笑,不置一辩,转而问道:“甘泉宫如何?”
他微微抬眉,言简意赅:“毫无动静!”
我深思片刻,而后果断地说道:“依我看立即令纪大人将粮队分为二股,一股空车伪装照原路行进,另一股趁夜改道,操近路直往西北!要由靠得过的人去送信,以免外露。本宫明日会暗中将贤妃及五皇子接回未央,你将原来守在甘泉宫的人调往陪都,密切注意晋安王。”
大军一日粮草耗需可观,唯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如此一来,假若纪大人有问题,贤妃及嘉寅在未央,他亦会投鼠忌器,再派人盯住晋安王,以保万无一失。若是再出闪失,就不得不怀疑旁人了!
焰炽看着我,有些吃惊,而后开怀一笑:“英雄所见略同!”
知夏跟着“吃吃”地笑着,嗔道:“王爷,您当自己是英雄,奴婢没话说,可咱们皇后娘娘那是金枝玉叶!”
焰炽白了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要你多嘴!”
知夏的脸刷的便红透了半天。
我亦浅浅笑开,然而却想起一件怪事,皇上临走之前,曾下旨让父亲辅佐焰炽监国,何以方才焰炽见到父亲面色有异?
心中,有圈圈涟猗泛开,是一种不好的预感。皇上所说的御驾亲征的原因难道是君家?
无论如何,我不希望君家有事。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大哥,大嫂,琪儿,娆儿,……
*
一切都似在沿着既定的路线在走,翌日,便有消息传来说,照原计划行进的粮队全军覆没!
而又有秘信,自近道而行的粮队顺利将粮草送至大军。
当时,我在椒房殿中,正在喂轩儿赤豆糊,听到消息时,心中一颤,赤豆糊洒了一手。
登时便泛起了一片潮红!轩儿皱着小眉头看了看我,而后俯身圈起小嘴对着我的手吹气,温暖而又窝心。
对我而言,这自然是个好消息!然而,我的心中却是一片紊乱!纪大人,被排除在了嫌疑之外!
抚着轩儿的头,我柔声说道:“乖,自己玩!”
知夏闻言便过来抱了他下去,轩儿扭了两下,终是同意了。阿泽晃着尾巴跟在知夏后面。
放下青瓷碗,捧起镂花杯,杯中暗红色的液体迷醉人心。这段时间,轻啄小酒成了我的习惯,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这般慢慢的饮着。
突然——
“咣当——”、“轰隆——”、“哗啦——”,接连一片重物坠地的声音、瓷器破碎、液体倾出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的心亦“咕咚”一声随之而空,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储酒的地窖!
摔下酒杯,提了裙子便往内殿之后的地窖奔去,知夏愣愣地站在地窑的出口,手上捧着一壶酒,而轩儿亦受了惊吓,紧紧搂住她的腿,“啊啊”的叫着。见到我,便松开了她的腿,直直张开双手向我冲来。
我将轩儿抱入怀中,轻轻拍着,而后皱眉正欲张口。知夏跪了下来:“奴婢该死!”
再往前几步,地窑满目狼藉,原本落于架上的酒桶、酒罐差不多都摔在了地上,阿泽“嗬嗬”地闯着粗气,正对着角落里一只比较大的木桶又踢又咬。暗红色的汁液流了一地,直似鲜血般触目惊心。
我的心中又惊又痛:“阿泽!出来!”
知夏跟了进来,战战兢兢地说道:“奴婢也不知道阿泽是怎么回事,方才进来的时候就像是疯了一样!”
轩儿挣脱了我的怀抱,站在浅浅的酒液之中,一跺脚,溅起一身红花,然后一挺胸,口中“呃”地大喝一声,说来也怪,阿泽居然平静了下来。轩儿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一举一动却像极了轩辕帝,霸气十足。
不过,我已无心顾及其他,只瞪着一地的葡萄酒,缓缓地流淌,却无计可施。不一刻,满室的果酒只余了片片沉渍,在这密封的酒窖里,本该水渗不入,可那满窖的葡萄酒就在我的眼前流得干干净净!
“皇后娘娘,再过月余,甘泉宫温室里的葡萄又该出来了,到时候又有新酒了!”
我无言,只是看着满目的暗红,心想着,若皇上在,这酒窖已经差不多该空了,也就不至浪费了。
*
深夜,我自噩梦中惊醒过来,眼前是酒窖的暗红刺目,一转眼,又幻化成了西北大漠,铺天盖地的风沙。
我看到轩辕帝骑在战马之上,于是大声地喊他,他回过头来,目光穿过我落在了茫茫远处。而后,他策马飞驰,我拼命地喊着,却发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在了天地之间。而漠北的风沙渐渐不再是昏黄,而是椒室中那满目的暗红!
待惊觉是梦魇,已是大汗淋漓。
我掩面沉思,心绪仍未从方才的梦中平静下来。乔公公,有三日未来椒房殿了。这三日,轩辕帝出了什么事情?
我穿好礼服,悄然步到椒室大殿。清冷的月光自菱花窗格中洒入,夹着如水的夜风,远处,仍有灯光。
我轻轻开门,知夏闻声而来,我伸手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椒房殿的复道连着清凉阁,简简单单屏廊,曲曲折折人心。
那灯光的源头,是清凉阁。
未到近前,已有侍卫恭迎:“皇后娘娘!”
“王爷还在里面?”
“是!”
不一会,侧厢门开,有玉立男子倚于门边,带着丝丝倦色。侍卫应声退下,黑暗涌动,将我们包围于夜空之下。
不待他开口,我已出声询问:“乔公公呢?这几日都不见他!”
“里面说话!”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颀长的手一把拉了我进去,门被关上。
我没有计较他的不合礼数,非常时期,有些东西自然要非常对待,尤其在此时,心焦如火。
他拉了我进入内殿才放开沉声说道:“父皇最后一封军书传回是三日前的事,之后,再无音讯!”
三日前?我亦是知道的,。“那时他们准备进入大漠!”
“正是!匈奴左右贤王均为我军击溃,唯有他们的主力部队一直未曾迎战,其目的便是要将我军引入大漠之内。我现在担心,父皇进入大漠之后——”
我稍微定了下来,一改来时的不安,反而出言相慰:“此值春末夏初,沙漠气候最为平和的季节,皇上亦做了万全准备,你不要担心!”
他靠在案边,本来微眯的双眼此时突然睁开,飞快地扫了我一眼而后撇开:“你就那么有把握?”
此时的我,又回归于平日模样,敛了敛衣裳,答非所问:“本宫回去了!”
刚走至门前,厢门徐徐打开,焰炽懒懒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你是作噩梦了吧!”
脚步微顿,他又低低地笑道:“真是爱逞强!”
回到椒房,睡意全无。大漠流沙,曾吞噬过天朝多少热血男儿?
皇上此次出征,与前番不同,以前都是出于自保,将匈奴赶出天朝领地即可。而此番,轩辕帝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匈奴彻底消亡。他早已将大漠定为此次出征的主战场!
父亲一直拥护皇上主战、亲征,而事实,也总是朝着他所希冀的方向发展。
下一步,他希望怎么走?
“知夏,本宫要出宫一趟!”
君府,管家的声音在低低的回旋:“老爷,宫中来人!”
*
见宫女服扮之人原来是我时,一身朝服的父亲微张了口,而后有些不悦:“这个时候你不待在宫里,怎么跑出来?若是被淑妃他们知道,不正落了口实?”
“父亲,军中断粮,而且皇上三日未有消息,您不是一直主战的吗?此时为何不见上书支援?”
他搂着渐已花白的胡须,哼哼冷笑了两声:“为父的人马自有用处!”
胸部像是被重锤击中,许久,才可以发出声来:“父亲,伏击粮队之事是否你指使?”
他看着我,眼中有一丝厉色,半晌才果决地说道:“不错!”
心跳声随着激愤的心情而剧烈跳动,连呼吸亦急切起来:“人人都怀疑是纪尚书心怀怨贲,伺机而反。却没想到,竟是父亲——”
我的话被他冷冷打断:“小颜,为父筹谋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嫡皇子虽是正统,可继位之路远比你想像的艰苦!伴君如伴虎,谁知道皇上哪一天不高兴起来——”
“女儿原以为父亲是为了让君家上下过得好一点,为了儿孙荣华富贵,可现在,实在不明白,父亲到底是为了什么?皇上待君家哪一点差了?您这么做,置母亲于何地?又置女儿于何地?”
“你不懂!与你母亲之间的恩恩怨怨,也早已不是用谁欠谁就能说得清的!为父该得到的远远不止这些!与为父想要的东西相比,荣华富贵不值一提!更别说这将相王候之虚名!”他眼中堪堪露出直白的恨意,让人不寒而栗。
我无力再听下去,只是伴着泪水轻声地问道:“是那个叫兰若的女子?”我永远也忘不了,相思树下,月色点点映相思子双双,仍是中年的父亲提壶酣饮,他遥望月宫,如痴如醉:“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兰若,兰若,你可知道!”(——摘自《涉江采芙蓉》“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果然,当“兰若”这两个字从我口中吐出来的时候,父亲像是被闪电击中般,猝不及防。他怒睁的双眼更睁大几分,带着狂风骤雨般的急切:“你怎么知道?”
我退后一步,靠在了厅中支柱之上,以其支撑我所有的重量,幽幽地开口:“她是我的生母吗?”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三十九章 繁华落尽不归路]
“她是我的生母吗?”这个问题盘旋在我的胸中许多年了,至今,才出口。似有千山万水阻隔,直到真的问了出来,方觉得原来不过是如此简单,双唇一张一合之间,便已是另外一片乾坤。
父亲闻言镇静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我,半晌才说道:“什么都不是!”
不是?我轻轻吐了一口气,仿佛多年以来的信念在顷刻之间轰然崩塌,暗地里,我早已将那个名字视作了我的母亲。于是,我困难的启齿:“那——我的生母是谁?”
这个问题已经退无可避了,我期盼着答案,然而却又害怕父亲给我的答案。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再度问我,脸上的皱纹不是很深,语气却是苍白无力。
我笑了,带着一丝意味难明:“所谓隔墙有耳,我就是隔墙的那个孩子!”
“无论过去有什么事,你都不需要知道!如今你是天朝的皇后,作为镜华大长公主的女儿的身份对你来说,是最好的!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嫡皇子考虑!父亲作这一切难道是为了自己?将来的天下都是要由嫡皇子去继承的!”
我轻声冷笑,双肩抑制不住的颤抖:“从我丈夫手中夺过了东西给我的儿子,然后要我来感因戴德,是吗?”
“小颜?”
“不要叫我的名字!你不是我的父亲!是你,将我陷入这般痛苦境地!我宁愿自己不是皇后,宁愿轩儿不是嫡皇子!”
“你疯了!”父亲扬起了巍巍大手,几欲挥下,却滞在半空,面色痛楚,“只能是轩儿!如果不是他,为父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我倔强的昂头迎上,生平以来第一次这般激动显诸于形:“你以为布置这一切,皇上会毫无差觉?”
他面上一呆,而后沉声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转开身子迫使自己不再去看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身后有如泰山压顶般沉重的叹息声,父亲的声音如沐沧桑:“小颜,命运的转轮一旦运转,岂有停止之理?父亲也是如此!在四十年前如水韶华时就开始了!”
我攸地回转身,青色宫装亦难掩母仪天下的气势:“停止吧!本宫不会让你得逞!嫡皇子系出正统,自有国家宗庙护佑!”
轩儿只有两周,幼年登基,这不正是历朝皇权落于外戚之手的开端吗?
多年以前轩辕帝曾说过,他所珍惜的,之一是我,而之二则是天下!
他御驾亲征之前,要我守护好自己,可若是守护不好他的天下,我又如何算是守护好自己?
“已经由不得你我了!西北战事不利、大军失去通讯的消息能捂得住几时?即便我们不动,别人也会动!”
人为刀殂,我为鱼肉?!一切都似是而非,命运的转轮又是掌握在谁手里呢?
四十年前的父亲,到底遭遇了什么?那个兰若,那个他相思在远道的兰若,曾经与他经历了怎样的故事?她是我的生身母亲吗?
而君府里那个母亲——镜华大长公主又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招致了父亲如此的决绝?
而那名叫颜歌的宫女去了哪里?离开皇宫的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皇上,你不在的时候,天下,由我来守护!
我不再回头,直接由侧门而出,亦不顾旁人侧目。
*
元帅府内,冷冷清清,间或有娆儿的浪漫笑声传出,夹着大嫂温暖如初的吩咐声。
“母亲,父亲什么时候会回来?”
“玄鸟南飞时,你父亲就会回来了!”
“母亲,孩儿很想念父亲!”
“你是想念前日里父亲在书信里提到的火龙果吧?”
又是一阵盈盈轻笑,传入耳中即在脑海里幻化作温馨祥和的画面,无人注意我的到来。我眼眶微湿,敛起了腰身,步过宽庭,隐于柴门之外。
若依大嫂所言,大哥确实在西南。那么,父亲秘行之事是交由谁的呢?
遥望君府,心中只顾思索,不经意被一路人撞到,那人一袭劲装,斗笠掩面,身形粗犷,却难掩士族子弟的贵气。他急急说了一声:“对不住了!”便又匆匆朝君府方向而去,风流涌动,夹着一缕淡淡的桂花馨香。
那声音十分的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曾听到过。待我醒过神来再看,那人已成了远处的背影。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
我细细地回味,突然便顿住了身子——对不住了……
那么熟悉的声音,曾陪伴我多年。我的幼年之中,因为有了这个声音而多了一丝阳光,每当这个声音响起便有笑声如影随行,后来,这个声音只成了我梦中的风景……我怎么会?怎么会这么长时间才回想起来?
二哥!
来不及细细思考他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在此地,我转身向他离去的方向奔去,却在近到跟前时,发现他绕过正门,到了侧门旁。
难道——
我驻足,因身子正好在树下,成了天然的屏障。
他敲门,而后有人探头出来,正是管家,嘴一张一合说了几句,便一齐进去了。
我的心冷了又冷,如秋叶在风中飘摆。
*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侧门合而复开。当中走出一人,正是二哥。我已经将他当作了二哥,虽然未看见容貌。
他从我身边走过,却浑然未觉树下有人,显得心事重重。
我轻轻随其身后,却在转角后突然失去了他的踪影。我四顾徘徊,在转身之际才惊觉他就在我的身后。
“啊二——”我一声惊叫,竟不知自己当时是“啊”了一声还是只喊出一个“二”字。
斗笠之下,长发散落,遮去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千百回梦中熟悉的容颜,只是少年的稚气已尽数褪去。玉面悬鼻,剑眉凤目,薄唇微启,似有无尽的惊讶,而后又微微了然。一瞬间,脸上的神情已转了九曲十八弯。
虽是劲服,却是一如既往的白色。记忆中,他只爱穿白色衣裳。
我终于从无尽的往思之中醒转过来,脱口失神喊道:“二哥!”
他嘴唇微微动了两下,星目闪动,似乎在躲闪什么终是躲不过:“颜儿!”
“真的是你?二哥!”我笑出声来,脸上犹挂着泪珠。又紧紧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吃痛的感觉让我知道这是现实。惊喜交加之后,我抡起粉拳便如雨点般砸向他的胸膛,哪里还有一点往日的端庄淑静?
他毅立不动,任由我拳打脚踢,却在最后,扶住了将要倒下去的身躯:“颜儿?”
流云亭,人烟稀少,间或有人走过,也只是匆匆一瞥。
我紧盯着他,生怕他会再次凭空消失:“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
他松开握住我的手,侧过身去,良久,才回转过来,故作轻松地笑道:“云游四方,潇遥自在!”
然而,他的眼神却不像他所说的如此轻松。
轻叹一声,我拉着他的手,望着他劲装的白衫,袖口亦套有武士的护腕,微微摇头:“那时我不懂事,你或许随便掐几句便能诓住我,时至今日,你还打算这么应付我吗?”
“颜儿!”他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换成了一脸的严肃,“真相较之谎言残酷千万倍,有的时候知道了并不能够让人宽怀!”
我凛然一惊:“什么真相?如此残酷?莫非你早知道我不是母亲所生!”
“父亲对我说你已知真相,原来是真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就知道了!可还记得有一回母亲不知为了何事罚你,让管言将你锁在柴房。我偷偷去她屋里拿钥匙,就是那个时候听到的!”
他微微沉思,似乎想着久远的事情,眼中有一丝伤痛一隐而过:“那么久了?从来不曾听你说起过!”
“你们不说,我便不提!我想你们总有不能说的理由!”
“既然小的时候都明白的道理,怎么现在却又不明白了?”
“二哥,你——”
“怎么都不要问,遵照父亲的意思,二哥要看着你成为天朝最尊贵的女子!”
“难道我现在不是天朝最尊贵的女子吗?难道在二哥看来,我不过是以色事君王吗?你——还是我的二哥吗?那个一心护我,说要永远让妹妹的笑脸比春花还灿烂的二哥吗?”
“颜儿!在你心中,轩辕帝如此重要?你心心念念护他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已年近四十,等到你的儿子能独挡一面的时候,又是多少年?如今他在朝中重用淮王,为其聘长公主之女为妃,且后宫之中淑妃多年宠辱不惊,稳若泰山。未央之内,君心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