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君心泪》》 · 阿暮 · 2026-07-25
《君心泪》
作者:阿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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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一章 椒房殿内红烛耀]
过了十四年的非主非婢生活,突然却成了众人的中心,尤其又要面对那些繁文缛节,我有些茫然。
“母亲!”规规矩矩地坐着,我的肩膀端得一样平。照理说,这个年纪仍是依偎在父母身边撒娇的年龄,我怎么见了自己的母亲却没有一点亲热的感觉呢?
究其原因,是个秘密。我并非眼前这个美丽娇柔的贵妇人所生,是父亲在外面带回来的。但她是个公主,尤其是一个爱着自己夫君的公主,她或许可以包容父亲犯下的错,但却不会任由他的身边出现另一个女人。于是,我成了她的亲生女儿。这桩秘密本来不为我所知,只是我走路脚步特别轻,总会不经意撞见。
我的父亲,一切以大局为重,所以才会有君家今天的非凡。父亲因为辅佐当今皇帝登基有功,又因为母亲是先帝看重的妹妹,新皇登基之初便拜他为大将军王,我大哥常年驻守西北边陲重镇。在天朝曾经流行过一句民谣:“烈家天朝半君山!”这个君指的就是君家。此乃是帝王家的忌讳,然皇帝在听闻这样的谣言之后,反而在朝堂之上宽慰我的父亲说道:“爱卿不必多虑,朕相信此乃有心之人所为!”一句话便教云淡风轻。
有心之人没有盼到他们所期待的结局,几日之后,一顶大红的花轿将我的三姐抬进了宫,那个集美貌才气于一身的女子。那年我才八岁,对她最深的印像仅止于她那双极冷的眸子。
她的一切都来自母亲的遗传,所以母亲自然是漂亮的。孙子都已经九岁了,可她看起来仍然很美。美人亦喜欢美的人,美的事物。据说我的大嫂就是因为长相够不上美不得她的青眼,可大哥喜欢。
母亲除了美,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也令人生畏。记忆当中,母亲从来没有失仪过,总是典雅端庄的。除了半年前,宫中的人来说贵妃没了,她从昏迷当中醒来之后便抱着父亲嚎啕大哭。三姐是她最疼的孩子,大哥自小在宫中长大,与她感情不是很深。二哥离家出走之后,母亲似乎已经忘了这个儿子。也只有在三姐面前,我才能感觉到母亲为人母的慈爱。在别人面前,她是个公主。
“你要进宫,身上也该有几件值钱的首饰。这里的东西,挑几样喜欢的吧!”那些华丽的饰物,让我有些眼花。
我对这些不懂,但也不愿意拂了母亲的兴,只是随意拣了几件。
“管言,云裳的师傅几时会到?”母亲说着,眼睛不是在看我。
管言是随母亲从宫中带出来的宫女,总喜欢斜着眼睛看人,似乎人人都欠了她多少似的。
“公主,这会该到了!”
“我累了,你下去吧,让师傅给你做几件像样的衣裳!”母亲合上了眼,疲惫的靠在蝶戏牡丹枕上。
在退出房门经过窗外时,我听到管言轻轻地说:“公主,不是奴婢计较,她是什么身份——”
“管言!虽说四皇子要人照应,但皇宫是什么样的地方你不知道吗?有谁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去!”
四皇子是三姐的孩子,不过三岁。三姐就是生了他之后才被晋为贵妃的。
她们还在说些什么,我已经走远了。
*
“小姑姑!”九岁的侄儿迎面行了一礼,身后跟着的是我的大嫂,浓眉大眼的,并不算娟丽。只有在她面前,我才会表现得像自己这个年龄的样子。掐了掐侄儿粉嫩的小脸,我的表情看起来极是满足。
大嫂拉开我的手,吩咐:“祺儿,你先进去,娘和小姑姑有话要说!”
祺儿很乖,大嫂常说笑,说他跟在我身后久了,连性子都有几分相像。
我们在回廊坐下:“原本想帮你,可你大哥连个信也没有,也不知他是如何打算的。你才十四岁怎么进宫呢?我本来想皇上素来听他劝,若他——”
我打断了她的话:“大嫂,什么能劝什么不能劝,大哥有分寸。”大哥是武将,怎能干涉后宫之事?
“哎!”大嫂皱着眉,一切尽化作了一声叹息。
“这有什么,我明年不就及笄了吗?”我轻描淡写,并不以为然。虽说天朝律法,女子及笄才可婚配,但亦有先行订下亲事的。
“可皇上——”她欲言又止,眉头也皱得更紧。我知道她的担心,那高高在上的君王,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与大哥同龄,他的大皇子也仅比我小了一岁。
*
裁过衣裳,正巧父亲下朝回来。久经风霜的脸上仍有当年英姿,看不出来有丝毫心事,只一味地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管言侍候他换下朝服,又端来茶水。
父亲看向母亲的眼神无波无痕:“皇上甚为重视此次亲事,你多费心!”
“这是我份内的事!”他们的谈话内容实在无趣,也难怪母亲说完正事就回房了。
换作普通人家,同样的对话兴许又是另外一番模样。相公!娘子!倘若再恩爱些还会直呼其名。可他们不属于这其中任何一种。
父亲看我,一直用着怜惜的目光,将我送进宫大概亦非他本意,只是当得到越多,失去的便也越多。譬如他,得到太多的权势,自然需要多花点心力去巩固自己的权利。
沉默了许久,他才叹息着说道:“其实别的父亲都不担心,你太过文静了!”
我垂首一笑,并未作解释。也只有二哥知道我其实并非文静之人。并非不爱说,只是不可说,一说便是错!
“皇上宽厚仁和,这是你的福份!”
怜惜的最后往往都化作苍白无力的话语,充其量也只起到一些安慰的作用。我想告诉他,对于进宫,我并不难过,相反,还有一丝期待。既然都是不认识的人,皇上与他人又有何区别?更何况,我对皇上的印像并非一片空白。母亲也对我说过:“你三姐生前极得帝王宠爱,你若进宫,日子也不会太难过。”这我清楚,若我得宠那是皇上爱屋及乌,若不得宠,那是我没福份。
*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瞻卬昊天,有嘒其星。
仰望星空,会让人心生感慨,但没有想到那些高高在上的星辰会改变人一生的命运。
国师夜观天象,天朝中宫已出。而当我的生辰八字送进宫时,一切就成了定局。于是帝王一朝诏下,君家再次成为天朝瞩目的焦点。莫说旁人,便是父亲和母亲接了圣旨也是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对于我来说,不过是进宫路线不同,唯有皇后才可以从正门入宫。
想起父亲的震惊,母亲的隐怨,我又是一阵茫然,天上皎洁的星辰就如此轻而易举的将我拱上那万众嘱目的位置?
在这之前,天朝经大婚礼册立的嫡皇后仅有一位,即轩辕帝的生母。据传她在世时,几乎专宠后宫。只叹红颜薄命,在诞下轩辕帝后即血崩而亡。所以先帝对轩辕帝又爱又恨,那种复杂的感情注定了帝王之路的坎坷。
轿子离宫墙越来越近,一贯平静的心湖开始起了点点涟猗。几日前,宫中的教习宫女去了私宅教导宫中规矩及帝后礼仪。临走前又交给管言一卷轴子,管言红着脸接在了手里。我知道那是专门用来教导后妃宫女如何侍寝的,但我未到侍寝的年岁,是以教习宫女并未直接给我。
轿子经由前殿正门,停在了未央宫。我跪在东有日晷西有喜量的大殿之中,耳边是九韶之乐。这里是朝议的地方,只是父亲每日上朝下朝亦从来不曾想到他的小女儿会在这里成为天朝的皇后吧?凤冠上的珠帘遮住了眼,只能看见远处高位上,端坐一人,身着龙袍。
宦官宣读册文:“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蒙天佑,得大将军王女君氏,坤载万物,德合无疆,履中居顺,贵不可言。宜奉宗庙,为天下母。特赐中宫册宝,位列诸妃之上,居椒房殿。天朝轩辕十年九月初十。”
我恭恭敬敬地行足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心里却是一声叹息。我曾经梦过自己嫁人,我和那良人皆身着玄色礼服,同心而结的红绸,一端连着他,一端牵着我,有天地为证,日月为媒。而不像现在这样,那个成为我夫君的人,四平八稳的坐在髹金雕龙木椅上,一身明晃晃的黄,亮得刺眼。
一阵响动之后,隔着珠帘看到他正向我走来,宦官、女官立即跟在了身后,鱼贯而下。
他的手伸了出来,白静而修长。我不假思索地将手递了过去,果然小很多。
有微微的叹息声,细弱得让我差不多以为是在幻听。这段时间经常听到别人在我身前身后叹息,意义各异。
他牵着我的手起来,向殿外走去,步子缓慢。我不知道该往哪走,但教习宫女说册封典礼之后要宿在椒房殿,也是以后我住的寝宫。她还一直交待说椒房殿里的龙凤喜烛是万万不能灭的。
我一直在担心这件事,但在看到喜烛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那双烛较之普通的烛要大上数倍,极显皇家气派。宫女伺候我们在龙凤喜床上坐下便各自退去,独留下了帝后二人,唯有菱花窗外隐隐有身影来回走动。
皇上一直拉着我的手,指尖传来微微的热度,温润却不滑腻。和二哥不一样,二哥的手因为练剑所以有许多茧,硬硬的咯手。
我就一直这样神游太虚。
“你的闺名叫芷颜?”皇上开口了,声音很好听,柔柔的,但有力压乾坤的气度:“朕以后叫你颜儿如何?”
我的心一紧,家人都喊我小颜。只有二哥管我叫颜儿。颜儿,颜儿,有宠溺味道。
“是,皇上!”真想抬头看看他,可教习宫女一直说了不可直视。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他的语气绝对没有带迫的意思,但我立刻就照做了。因为我还不懂矜持,也正想看他。
在他看我的同时,我亦不眨眼,虽然现在的我只能仰视。
他与大哥到底是不同的。他五官柔和之中却有刚毅,身材颀长却不失力道。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如星辰,黑若子夜,仿佛人间疾苦都含在了里面。若问一世的情缘由何处开始,许多年后我常想,大概便是这双凝视着自己的深邃眸子吧。
他的眼中没有太多的波澜,有的也仅只是像二哥一样的宠爱。“你与贵妃并不像!和辰华倒有几分相像!”
辰华是我大哥的名字,亦是他儿时的伴读,感情自是不一般。对于他的自呼其名我也没有意外。
“臣妾随父亲!”
“嗯!”他略带赞赏地点头:“听闻君大人当年是天朝第一美男子,你长大后一定会成为天朝后宫最美丽的女子!”
我低下头来,倒不是因为他的夸赞,其实父亲在酒醉后曾痴痴地看着我,嘴里念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我想那大概是父亲的心魔,所以才会对我冷淡,更带了几分害怕,我也不奇怪,心里想着这不过是他保护我的一种方式。
室内一下寂静起来。皇上已经和衣躺了下去,随后又拍了拍身边:“来,睡在朕身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靠了过去,只是眼睛却瞄向了龙凤红烛。
“怕烛火灭了?”他侧着身子望我。
“嗯!”我承认,人总是会将不能确定的事情寄托在可以一目了然的事物上,我也不例外。那红焰忽高忽低的直教人心惊肉跳,红烛印照在我眼里的是对未来的期盼。
“睡吧,不然明儿眼睛该肿了!”他突然伸手过来,将我肩膀搂住,向怀中一带,我便靠着他的身子一动不敢动。他身上有淡淡清香,区别于浓郁的檀香以及艳丽的粉香。脚尖暗自比划了一下,只到他的膝盖。他似乎觉察到了,轻笑了一声,手上力道有加了几分。
我听着上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虽然安心,却无法入眠,整夜整夜的胡思乱想,天将破晓才有了困意。
*
不过眯了一小会,便不知何时身上盖了一床薄薄的丝被,身旁已经没了皇上的身影。我慌忙起床,几乎是跳下来的,果然双眼是肿的。
“小姐!”
是从君家带来的丫环,我本来多数住在大嫂屋里,也没有专用的丫环,只是母亲前些日子把她给了我,好像叫知秋。
“皇上呢?”
“在外头呢!”
我微微有些气馁,转念便将一切归咎于水土不服,也可能是椒房殿的床太舒服的缘故。却没注意到知秋的脸色有些异样。
穿好吉服,头发仍梳成了双鬟,然后戴上凤冠。出了寝殿,迎着薄曦,我看到了他,傲然孤立于椒房殿中央,一手按于脑后,指尖轻轻抚摩。正出神之际,他似已知道我就站在身后,很快转过身来。看不清楚面容,却听到他温和的声音传来:“朕的小皇后醒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
我们一同去长乐宫的慈训殿给皇太后请安,天朝也只有皇后才能这样与帝王站在一起,妃子位分再高都只能跟随其后。他仍是牵着我的手。
太后固有威仪,眼角带煞,让我想起母亲。
行过了六肃三跪九叩的礼节入座之后,众嫔妃便按着位分高低一一上前给帝后行礼。
最让我瞩目的是那名女子柳眉细腰,眼底有几分凌厉,她身后的男孩比我小不了多少。想必就是淑妃和她的皇长子了!
自三姐过世,她便是这后宫之首,如今不得不居于后下:“臣妾封氏叩见皇后金安!”
“儿臣焰炽给母后娘娘请安!”虽做了万全准备,但真让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喊我母后时,他不自在,我亦有些不知所措。倒是皇上给解了围:“皇后年纪尚小,你们随意些吧!”
我一眼便瞧见旁边一个稚龄幼儿,眉眼分明像极三姐,颤巍巍地向我走来,笨拙地跪倒,奶声奶气:“焰行给母后娘娘请安!”
我的喉间有些哽住了,这个有着君家血脉的孩子让我忘了规矩,一伸手,便将他拥入怀抱。
皇上没有开口,却伸手在我背上轻轻拍着。
一年纪较轻的妃子笑容灿烂:“到底是老夫疼少妻,皇后好福气!”
我一愣,便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这宫里头,也有敢这般说话的人?莫非便是太后的亲侄女——嬉嫔甘氏?
果然,太后轻咳了一声:“嬉嫔不得口无遮拦!”
然而却转过来问我:“皇后觉得皇上老吗?”
我站了起来回道:“皇上与臣妾大哥一般大,却比大哥看来要年轻许多。”
皇上笑了起来:“因为你大哥常年在西北边关,那儿风吹日晒的,不比关内。”
嬉嫔又巧笑出声:“原来君家的女子都这么会说话!”
我心中一动,就见太后沉了脸:“皇后,你虽是君家的人,这宫中的规矩该有的还是要有!怎能将皇上与你大哥作比!”
气氛顿时沉闷了起来,唯有焰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最后定格在我身上。望着他,我想起三姐冰冷的眸子,嬉嫔方才说她甜如蜜。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二章 东宫殿稚儿揪心]
大婚过后,便不常看见皇上。除每月十五、月末晦望二日,其余每日女官会将皇帝御幸之事记录上册交由我验毕盖印,方收入文书房。都说岁月催人老,我却觉着宫廷更甚,民间男子三妻四妾也很正常,但夫君若要宠幸谁还得带着点偷偷摸摸的,哪像宫里,还要正妻亲自过目。还有我听说帝王若是看上了宫里的女官,还会先征求皇后的同意,还好轩辕帝从来不曾给我这样的经历。之前因轩辕帝说皇后年少,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因此免了宫中嫔妃的请安。当时就见众妃皆松了一口气,我亦不例外。
焰行多数时间会待在椒房,直至用过膳食才随乳母回东宫。东宫现有四位皇子,大皇子焰炽,二皇子焰炔,三皇子焰华,四皇子焰行,其中二皇子和三皇子皆由嬉嫔所出,侍寝的妃子以她的名字出现频率最高,另外一位纪贵人也常常出现在册子上,其父是尚书省工部尚书,从一品的大臣。封淑妃那儿不过三五日。
焰行的乳母原是三姐进宫前的丫环,后来嫁了人,产下一子,未足月便夭折了,于是三姐如她入宫做了焰行的乳母。因有这一段关系,我看她对焰行十二分的上心。
小孩子不喜欢整天待在殿内,于是我带了他去御花园玩。这时已步入初秋,御花园内独有菊花灿烂,有的丰满鲜艳,有的端庄明丽,有的英姿潇洒,有的娇柔妩媚,在园子里竞相绽放。
我与焰行互相追逐,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唯想起幼年时与二哥在君家花园里相逐嬉戏的热闹场面。
牵了焰行的小手,让他学着我的样子藏在花丛之中,然后突然奔出,一身花香袭人,落英纷飞。焰行咯咯大笑,我亦有些气喘。
“母后娘娘,真好玩!”
我没有回应,只将他拉近了身前,朝花丛彼端深深鞠了一躬。
艳阳高照菊花傲,帝王出游美人笑。御用华盖下,贵人媚眼如丝,举手投足之间皆有着成熟女人的风华。
皇上看到我们,一步当先走了过来。贵人面有郁色,却身形不滞。
“皇后带皇儿来赏菊?”皇上抱起焰行,替他拭去额边的汗珠。
“是!”我敛眉低腰,一收方才的嬉闹模样。
他眼中含笑,温和地说道:“朕方才见花丛中小儿追逐嬉戏,还道是看花眼了!纪氏,你说呢?”
“皇后母仪天下,妾纪氏不敢妄评!”她比封淑妃多了几分自信从容,比嬉嫔少了几分恃宠而娇。
他若有所思的望我一眼:“皇后陪朕一道用膳吧!”
午宴摆在了菊华台,皇上的膳食很简单,却少不了一壶好酒。
宦官先替皇上斟了酒,走到我跟前时却犯了难。皇上微笑着摇头:“皇后不可饮酒!”那宦官这才走至纪贵人处斟酒。
我没动几筷便放下了,他皱起了眉头:“皇后怎么就吃这么一点?”说罢看了一眼我身旁的焰行,他吃的都比我多。
我浅笑:“臣妾在娘家时只用两餐,此时并不觉得饿。”
纪贵人闻言有些吃惊:“妾身听闻只有耕作之人和奴仆才用两餐呀?”
皇上亦放下筷子:“朕并未听贵妃说起过。”
“家中只臣妾一人如此,父亲也觉得怪!”自幼便不喜欢与家人同桌用膳,吃饭的时候得心情愉快,营养才能完全吸收。所以我宁愿在厨房里与奴仆一同吃饭,也就是那时养成了习惯,后来一直都没改过来。
皇上扑哧一声笑道:“没想到朕的皇后这么好养活!朕真是如获至宝呀!”许是越想越觉得好笑,他的脸上一直挂着忍俊不禁的表情,引得焰行也在一旁跟着笑,边上的宦官亦是强忍着笑意板着脸,只是嘴角已抑制不住的翘了起来。反观,纪贵人的脸色则更阴郁了几分。
哎,果然不能说!
*
不过我万万没有料到的是,翌日一到晌午,皇上便摆驾到了椒房殿。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端着酒杯,却被他夺了去:“朕不是说了,你不要喝酒的吗?”
我连忙站了起来行礼。他先看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后又靠近闻了一下,才奇道:“这是什么?”
“回皇上,是用葡萄酿造的酒。”我低声回话,眼睛却望向门外,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哦?”他饶有兴趣的举杯便喝,我连忙拦住:“皇上乃万乘之躯——”仍是慢了一步,透明的白玉杯中的红色葡萄酒已然一滴不剩。
“颜儿喝得,朕就喝不得?”他细细品味,点头道,“色泽艳丽,酒香浓郁,酸中带甜,过后仍有余香,与朕平日所饮之酒迥然不同!颜儿,你从何得来?”
“臣妾在家时见有葡萄吃不完,扔了又觉可惜,臣妾就大胆仿照吴刚,将这吃剩下的葡萄拌入庶糖装进瓶中,隔段时间打开一看,果然酒香浓郁,却不醉人。”一说到这些古灵精怪的玩意,我的话才会多。本来是想给二哥喝的,但他已经走了。所以大嫂成了第一个试喝的人,之后便也喜欢上了这味道,祺儿就更别提了,只是今年秋天,他们喝不到我做的葡萄酒了。
皇上一脸的不可思议,却端详着晶莹剔透着玉杯许久没有说话。
“皇上?”
待我出声喊他,他才回过神来:“没什么,朕只是想起朕像你这么大时,也和你一样。不过不知道颜儿可舍得再给朕一杯呢?”
我莞尔一笑,他喜欢喝我酿的酒,我自然十分高兴。不单因为是他,任何一个人我都会高兴。
以后,每日晌午,他都会从大殿过来,在椒房殿用膳,并且独独要喝葡萄酒。他喝酒只是品个意,并不多量。纵是如此,秋天过完的时候,那寒玉瓮也空了。
*
冬天来的时候,皇上住进了温室殿。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百姓在过年的时候,讲究团圆和祝福;皇帝家过新年虽然排场,但也和平民百姓一样,图的是喜庆和吉祥。元日,我早早地便托着金瓯永固杯候在温室殿外,那杯子用黄金镶嵌珠宝特制,极重。轩辕帝喝了屠苏酒才上大殿接受百官拜年。
之后,父亲和大哥进宫朝拜。
我身着华丽的中宫礼服,头戴凤冠,坐在椒房殿上看着父亲和大哥谦恭的行跪礼,面上生动的挤出一丝微笑,看不出一丝疲惫。我不想受他们的礼,但如今的我不单单是他们的女儿妹子,更是天朝的皇后。多少双眼睛在望着椒房,又有多少双眼睛在望着君家?
“父亲,大哥,不必拘礼!双亲近来身体安好?”
“是,都好!”父亲上了年岁,日渐苍老,眼神中少了壮年时的坚决,更多了一份儿女情长。大哥却越来越像几年前的他了。
“大哥是年前从西北回来的吗?大嫂和祺儿都还好?”
“是,他们都好,谢娘娘挂心!”大哥一如既往温润的微笑,西北的风霜下,还有几分柔情。他与二哥是截然不同的,他像是天边的圆月,虽没有温暖但并灸人,而二哥则恰如暑日,总是倾其所有。我张张嘴想问些什么终是没说出来。大哥看着我,眼神里有警告。
史官在一旁细细记录,让这原本应该和乐融融的场面变得有些如刺哽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沉默下来,这时,知秋走了进来。
父亲与大哥都同时抬头看她,却均未说话,知秋把头垂得更低了。
*
正月过后,宫中开始筹备我的及笄礼。生辰那日,母亲进宫同太后一同主持笄礼,大嫂亦被准许一同入宫。及笄礼上,当听到赞礼唱“开礼——”时,我穿着襦裙从东房走出,面向香案,恭敬跪下。有人念诵祝辞:“吉月令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礼声在大殿中悠然回转,久久不绝于耳。大嫂欣慰含笑,纤手为我束起如云秀发,双鬟变作单髻,髻上簪了一枚桃木发笄,然后有女官扶我回东房,着上红色曲裾,再缓步出来。母亲脸露微笑,颇合时宜,她动作优雅地将一根桃心玉簪别入我的发髻一侧。而后又回东房,穿上层层镶金丝凤栖牡丹花纹的华服,再由太后将一支凤头金簪固住我前额束起的秀发,露出白玉般光洁的额头。之后,由母亲申以戒辞,教之以礼,又有太后身旁的女官高声诵唱“妇德、妇容、妇功、妇言”,然后母亲交给我一卷东西,便是那日教习宫女交给管言的卷轴。在赞礼的唱声中,女官搀着我徐徐起身,娉婷立于殿中,刹时日月隐耀,只余我一人独放光华。一回首,便望见那双永远温柔含笑的眼睛隐于西殿。
这样,礼便成了。
我与大嫂甚至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只见她含笑望我,亦掩不住心中的伤感。
椒房今日格外耀人,只因殿前红灯笼高高悬挂。
坐在殿内,当听到宦官唱声时,心中一乱,竟将一块玉环碰落在了地上。
玉环脆响声不绝于耳,半晌才消逝于殿宇之中。之后,门外已然寂静无声。
隔了一会,知秋进来了。
“皇上走了?”
她点头,竟和我一样松了一口气。
之后亦不见皇上来椒房殿,便是原本每日必至的御幸记录也多日未见呈上。
*
慈训殿,太后正襟危坐。我,跪在下首,许久也不曾听到她一句“平身”。
“皇后,哀家听说皇上去椒房的时候,你居然摔了东西?”原来,不说也是错的,不知道皇上若听到这样的话会作何想?
“臣妾不敢!”我伏在地上。
“哀家只怕皇后忘了这不敢二字是怎么写的!”太后戴着金护甲的手重重的拍在了案上。
我无语,这并非审判的过程,乃是直接要宣判了。天朝以孝治国,自古皆是如此,即使眼前这位太后不是皇帝亲生母亲,亦不妨碍她在天朝的德高望重。
她站了起来,未看我一眼,女官立即上前搀住。
她转而向内室走去,不容置疑的声音从上空飘来:“皇后言行有失母仪风范,尚不自知,念在你年少,就在哀家这好好思过吧!”
阳春三月,京都寒意未消,青石砖的凉意瞬间渗透上来,直要吃进骨髓里。
若皇上那段时间没有留在椒房殿内用午膳,或许我此刻的日子要好过些。可惜我已习惯了晌午那顿饭。
下半身已麻木,所以被人拉起来的时候,一阵钻心的痛随之而来。再度恢复知觉时,已置身于一片陌生的天地之中。四周阵阵暖意袭来,教人昏昏欲睡。但天不从人愿,眼睛一睁开,便有人扶我坐起,一勺温热的甜粥喂进了嘴。
这时才回过神来,便看见皇上一手执碗,一手举勺,喂得不亦乐乎。
我叹了一口气,闭紧了嘴巴。
“乖,颜儿,先吃点东西!”
喉咙一紧,脸上便有凉意顺流而下。
侧边纪贵人柔柔软软地说道:“皇后才过及笄之礼,小小的身子哪里吃得消呀,也难怪皇上会心疼!”我迎声望去,她的眼红红的,似乎刚哭过。
皇上顿了一下,头未回:“纪氏,你做得不错,朕和皇后会好好谢你的!”
*
从温室殿出来,是去慈训殿,手心被他攥得紧紧的。
封淑妃带了大皇子正在那儿,太后一见我们脸就沉了下来。
“皇上如今江山坐稳了,便不把我这个老太婆放在眼里了!连个声音都没有就把人从哀家这带走了!”
“母后所言差矣!”皇上微微一笑,放开我的手,坐在了她身旁,“万民皆知母后功德,为天朝母,朕岂敢轻视!”
太后冷哼了一声,封淑妃凑了上来打圆场:“皇上平日最敬重的就是太后了!”
太后的脸这才稍稍缓和了一点。
皇上见状朝我招一招手:“朕把皇后喂饱了再来领罚,也省得教世人说母后的不是。”
太后不再好提处罚之事,只单留了皇上说话,我便与封淑妃、大皇子一同出了慈训殿。
“皇后请留步!”
我回头看她,落寞地站立在午日之下,散发着冷冷的光芒。
“妾封氏有话要说,若有冲撞之处,望皇后恕罪!皇后虽为中宫之主,可这宫里头的事,妾身自认还是有资格说的。宫中的脉络千丝万缕,无一不相互制约。皇后莫再自恃年幼无知,乱了这宫中的秩序!”
她一番话语义正言辞,身旁的大皇子眼中同样闪耀着异样光芒。
“谢淑妃提点,本宫自当铭记在心!”我说着符合皇后身份的话语,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然而,转身离去的时候,大皇子轻轻的一句却教我筑起的堤防轰然倒塌。
“母妃,她挺可怜的!”
*
椒房殿中,弥漫着甜蜜的酒香。酒不醉人人自醉一定是一种极高的境界。
“小姐!”
我一摆手,让她退下,偌大个殿中独留下我一人。
我可怜吗?从来我都不这么认为。
朦胧中,我想起皇上的眼睛,温柔如渊,望不见底。皇后对于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妻子?爱人?抑或是——脉络?
“颜儿?”是皇上吗?我摇头,皇上怎么会一身白衣呢?
“二哥,你回来了?”
*
椒房殿的天朝皇后在及笄礼后,慢慢又归于沉寂,每日御幸记录也照常呈上来。
纪贵人常来走动,偶尔也会教我一些女红。我笨拙地给焰行绣了一个肚兜,知秋看了脸涨得通红。
“没什么,想笑就笑吧!”说实话,我也想笑。
焰行却不觉得可笑,高兴的拿在了手里,到处炫耀:“是母后娘娘给我绣的!”
我让知秋把他拉回来,小声地说:“别让你父皇知道!”
小家伙不太明白为什么,可仍是很用力的点点头。
纪贵人描了个图样给我:“这是绣在荷包上的,皇后娘娘不妨试试!”上面是一条盘龙。
我笑笑,搁在了一旁。
女官慌慌张张地跑来说焰行和三皇子在东宫打起来了。
我到东宫的时候,场面已经平静下来。太后、皇上以及嬉嫔都在场,乳母跪在地上。三皇子比焰行大两岁,自然吃不到亏,焰行的脸上赫然一条鲜红的指痕,似在我心中抓了一把。
皇上将焰行抱在了怀里,柔声地安抚。
焰行一见到我,便伸来一手要我抱,我抱过来的时候却看到他另一只手里紧紧握着的是我绣的肚兜。
“焰华,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皇上沉声问道。
三皇子一指焰行:“父皇,他的肚兜明明好丑,儿臣不过如此一说,他就扑上来了!”
“才不是这样子的!”焰行哽咽着,“三皇兄要抢我的肚兜,父皇你看,还撕烂了呢!”说罢,已经将手中的肚兜扬了起来。
我微叹着闭上了眼,这下,见光了。暗自强忍的笑声,不屑一顾的嗤声都起来了。
“焰行,这是谁给你的?”皇上强忍着笑,靠上前低声问焰行。
“是母后娘娘!”焰行一扬头,十足骄傲的说道,被他的神气劲一鼓,我的那点自卑也跑掉了。
皇上未说话,嬉嫔已经啧啧有声:“焰行撒谎,你母后娘娘怎么可能做这么丑的东西给你呢?”
“我没有!母后娘娘做的是最好看的!”焰行倔强的扭着头,眨巴着大眼睛望着皇上。
我的眼中有泪花涌上,便轻声的安抚他:“焰行乖,母后再做许多给你好不好?”
这时他才有了笑意。
我吃力地抱着他,向太后与皇上行了一礼便退出了东宫。
没走几步,手中一轻,焰行已被人抱了去。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三章 帝王之后初长成]
椒房殿里,笼罩着淡淡的清雅之香。
乳母取来了伤药,为焰行细细涂抹。
“颜儿的绣工别具一格,朕很喜欢!为朕做一个可好?”
“是,皇上!”不知道他是喜欢上哪一点,但已经释然了。不是说黎明前的一刻最黑暗吗?现在已经过了那一刻了。后宫上下必然都已知道了皇后的涂鸦功夫吧?好在现在出入都不是一人,脚步声也够响,不必担心会听到一些令心情不好的话。掩耳盗铃者又岂止我一人?
赶了几天的工,为他绣了金丝盘龙的荷包。他拿在手上看了半天才问:“颜儿绣的可是盘龙云海?”
我浅浅一笑,本只绣盘龙,却多了云海。不过他能看出原形倒也算造诣高的了。自此以后,我便懒碰绣线。多数时间仍拿来看书或是练字了。入宫前母亲给的《女儿经》以及大哥的一些书都被我翻得滚瓜烂熟。晨昏的时候,最爱练字,我的字沉着有力,仿佛执笔的手仍被二哥握着,一横一竖都是他的模子。
春去夏来,日月消长。
除去春衣换上蚕服时,我的身体越发的成熟。家中带来的衣服已不能再穿,裁衣的女官为我量身时,我的身体僵硬,脸上亦是红霞满布,半天也褪不掉。
用过午膳的时候,知秋看着我的裙子突然就变了脸色。我不知所以的顺着她的目光看,却什么也没有看到。这时腿间一股暖流,旋即明白过来了,当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颜儿,怎么了?”皇上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我退无可避,当下提了裙子就冲进了内殿。
早在入宫前,大嫂就曾经常问起我这件事,我也是一知半解,乃至及笄时仍未至。之后皇上并未临幸于我,故这事也就淡忘了。
太医来了,隔着卷帘立于红绳另一端,半晌才缓缓说道:“皇后娘娘十有五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甚,月事以时一。”
之后知秋服侍沐浴更衣。缥色下衣一片艳红,无不在向我诉说从今天起,我就是完全了,可以为人妻,亦可以为人母。太医说:“能得子!”
坐在浴桶里,我将头深深埋下。腹部微微涨痛,坐在撒满玫瑰花瓣的温水之中,才有了缓解。
身后屏风轻响,进而一双大手伸入水中将我圈住,粉红的宫墙,大红的玫瑰,散发着白雾的温泉水,印衬出一片明黄。
有人在我耳边低语:“朕的小皇后长大了!”一片温情脉脉!
*
中旬的时候,皇上令各宫嫔妃即日起恢复中宫请安,椒房殿一下子热闹起来。
纪贵人原本就常来,倒不显得突兀,请了安之后便热络的与我叙话。封淑妃冷眼旁观,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家常,略带着敷衍的味道。另外几个没有说话的份,不知是惧我还是惧她。只有甘嬉嫔到的是最迟。来了亦并未先向我请安,而是对着众妃嫔埋怨起来。
“众位姐妹怎么也不等我一下?太后一早便召了我去,问些皇子的事!”她面上难掩得意之色,末了,才身姿绰约地向我请了安。
“太后娘娘搬去长乐宫,甘氏你费心了!”除了皇上,太后已免了众后妃的请安,去的也多是讨她欢心的妃子。
这二位有皇嗣的皆未将旁人放在眼里,我若不是皇后,比那些个贵人常在也好不到哪里去。饶是如此,她二人仍是匆匆离去。之后,旁的人也借故退下,唯独留下纪贵人。这样也好,我是喜欢清静的人,人多了反而变的不自在,绞尽脑汁的找话说,比干活还要累。
“皇后娘娘的字不拘一格,竟有男子之风骨!”众人走后,她又随意了很多。
我腼腆一笑:“家人也这么评说,看来贵人是专家。”
她忙谦声道:“不敢,不过是打发闲暇时间罢了!皇后娘娘是清心之人,连这墨亦有清香!”
“这是本宫娘家送来的,据说是民间制墨名家所出。贵人若喜欢,拿去便是!”说罢便命知秋去取一盒来。
她正笑着,突然就掩口干呕起来。我原还以为是身子不适,望着她喜上眉梢的模样,心下便有了几分底。太医来的时候正巧皇上也过来了。
“恭喜皇上,贵人乃是龙脉!”
皇上一脸平静地抬手:“赏!”
“皇上!”纪贵人泪水涟涟,满怀激动。她入宫三载,至今才有了身子,富贵指日可待。
“纪氏,你辛苦了!”皇上面带微笑,较纪贵人少了一些惊喜,“我天朝至今未出公主,但愿你不负朕望,朕亦不会亏待你。”
纪贵人面上白了一白,身子摇摇欲坠,终还是娇娇弱弱的福了下去:“妾纪氏谢皇上恩典!”
*
“小姐,这午膳——”知秋托了壶酒,进退两难。
我一摆手:“撤了吧!”
她依言欲退出去,又被我唤住:“知秋,那墨没交给贵人吗?”
壶身一倾,滴出几滴酒来。
暑日的椒房殿内,知秋脸上微微沁出了汗珠:“贵人此时怕没了那份心思了吧?”
“我岂能言而无信?你寻个机会给送去吧!”
她迟疑了片刻,才低低地应了。
*
次月初,帝携后妃皇子前往甘泉宫避暑。酷热之下,好像人人都愿意蜇伏,每日的朝议总是早早就结束了。轩辕帝留在后宫的时间也长了很多。
才子执笔,红袖添香。我常常被迷惑,疑在凡间。他的字不单单有傲人风骨,更多了一种君临天下的大度。
“朕自小在尚书房,书法由华敬初大师授业,受益匪浅。朕像焰炔这么大时,已能出口成章,像焰炽这般大时,已是运筹于帏幄。朕的这几个皇子,没一个像朕的!”他是嫡长子,自生来便优于旁人。我听说居住在陪都的晋安王,二人年龄相仿,却有若云泥。他是云,晋安王是泥,这与晋安王生母位分不高自然也是有关系的。
“臣妾以为大皇子心思缜密,对人体贴,不失仁者风范。二皇子天资聪颖,只是甘氏至今仍居嫔位,他的几位师傅不成气候。我朝家法,皇子、皇孙六岁,然后就外傅读书,三皇子明春也该拜师了。四皇子尚在稚龄。”墨在砚里发散开来,墨香浓郁,与椒房殿内的迥然有异。只是再喜欢那清香,也是不能给皇上用的,皇宫里,阶级分明得很。
皇上搁下笔,拉了我的手:“颜儿说的不错,焰炔若在尚书房又是一番光景。甘氏太过骄纵,朕不过是有意压她一压,如此一来,于皇子倒是不利。”封氏原是陵容,因诞下皇长子而晋为淑妃,三姐入宫便是德妃,之后又因焰行晋为贵妃。而嬉嫔连生二子皆未晋位,原来中宫无人,太后与她倒还安静,现在眼瞅着我坐在了这位子上,恐怕她们以及甘氏家人再也坐不住了吧?嬉嫔近日频频召娘家人进宫,也经常去往长乐宫,于宫规不符,女官都会报告于我,只是,我无心理会,亦不想理会。
“原来皇上都想到了!”转念一想,哪会有他想不到的事?只有愿意或者不愿意的事。
“颜儿有何主意?”他漫不经心的手上一用力,我便坐在了他的腿上。常在一处用膳,对于他这些亲昵的动作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甘氏已为皇上育有两位皇子,可谓劳苦功高,仅一嫔位实难服人心。可皇上心系天下,思虑的又岂会是一朝一夕。眼下正巧纪氏得龙脉,依臣妾看不如一同晋位,甘氏自会明白皇上的甘心。”我娓娓道来,恪尽皇后职责。
语音未落,已见他徐徐笑开,有若饮下一碗冰镇甜汤。
*
择吉日,甘氏和纪氏一同晋位,册封甘氏为惠妃,列封淑妃之下,纪氏为贵嫔。看着她二人跪谢皇恩,我才意识到,皇上不仅仅是夫君,更是一架天平,这天平是后宫的,是朝廷的,亦是天下的。
礼毕,二妃一齐到皇后宫中接受训导,然后是家宴。众人按着位分依次落坐,焰行坐在皇上与我的当中。
今日在坐诸位,淑妃是唯一没有讨彩的,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眼底更有流光溢彩。通常在这种时候,我感觉自己更是像个局外人。皇上与众嫔妃有说有笑,不时的问起各位皇子的近况,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一丝倦意。
大皇子其实像极了他的父皇,温润若水。我望向他的时候,他也在望我,有些愣怔。我不禁想,皇上十四岁时可也是这般模样?
到底是不同的,大皇子身边有生母淑妃,便若温室里的花朵,皇上十四岁时身边有谁呢?顺境使人安逸,逆境催人进取。
宴至一半,皇上起身,正出神看歌舞的惠妃立时便转过身来仰望他。我也差不多以为,皇上今晚是要宿在惠妃处的。
跟着缓缓起身欲行礼恭送,却怔住了。他已将焰行抱在了怀里,淡淡地说道:“朕累了,皇后与朕一道吧!”*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四章 心动伊始英雄归]
虽然开始有些吃惊,但转而一想,皆在情理之中。一个帝王,尤其是像他这样骄傲的帝王,如何愿意受制于人?只是,他虽骄傲,但更深沉,只怕荣华过后已经有了危险的讯息。一路上,除了脚步声再无其他。我不愿意去多想,甘家如此,君家又何尝不是呢?
刚在殿中坐下,皇上身边的乔公公已紧紧跟进,弓了腰小声问道:“皇上,殿前的红纱灯笼是否卸下?”
此时我的脸一定很烫,却不敢抬头望他,只装作没有听见顾自与焰行逗着玩,室内有那么一会儿的功夫陷入无比的寂静,乔公公在猜测在皇帝的心思,皇帝似乎又在猜测我的心思,而我,亦同样在猜他的心思。
半晌之后——
“不用了,退下吧!”他的声音有些无奈,却有一丝异样情愫如潮水般涌进我的心中。知秋正欲焚香,闻言也愣住了,立时就有乳母反应过来,将焰行带了下去。
“过来!”他斜躺在寒玉制成的靠椅上,朝我招手。
我依言走了过去,靠近时,却被他带入怀里,传来浓郁的酒意。急欲挣扎着起身:“皇上不是累了吗?”
他的力道隐忍而坚决,似有无比的韧劲环住我,将头埋在了我的颈前,轻轻的嗅着少女体香:“是啊,朕累了,朕这里累了!”说罢抓住我的手贴在他的心前,感觉帝王强有力的心跳,我看到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分明布满倦色,无人观处才是真性情,而此时,这个帝王忘了在我面前筑起一道防备的高墙。我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轻轻摩挲。他突然便将我揽入怀中,久久没有放开,当我感受到由他传来的那种孤独到了极致的心情时,不禁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安抚。或许现在的我,能做的,愿意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而已。
原本是想多安慰他一下的,一如当初安慰二哥那样,可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是我先于他沉沉睡去。再醒转时,人已经在极具奢华的大床上了,星辰退去,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
八月,暑气渐渐退去,甘泉宫里开始热闹起来,为了一年一度的校猎,这是自轩辕帝登基以来才有的。这本没有皇后什么事,但是今年不同往年,在天朝大军下,匈奴已自请成为藩属国,还有西南的蛮夷之族也见风使舵,归于我朝之下。故此时匈奴单于和蛮夷的族长都千里迢迢赶来朝觐。
匈奴的单于很年轻,以致于常常在无形之中露出一股霸气。我在心中暗叹,这样的人,又岂是甘愿久居人下者?他比之轩辕帝少的不过是一份历炼,胸怀天下的大志却是如出一辙的。
西南蛮夷的各位族长表现平平,唯独伊洛族长一副笑脸迎人,和和气气的模样,这与我所了解的蛮夷之人大相径庭。是否如此尚不知,但是与不是,皆可看出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大哥从来都说我不该看那么多的兵书,以致于草木皆兵,哪里有小孩子样子?可是他的书房里除了兵书还是兵书,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若二哥没有离开,想必今日的我又是另一副性情了吧?
伊洛的乐工唱的是俚歌俗语,一时间将众人都吸引了去:“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那乐工身着自族服饰,又是一番味道。轩辕帝亦觉有趣,让人赏了去。
匈奴单于站起来说道:“这歌里的佳人难道不是天朝的皇后娘娘吗?”
鼓声,乐声戛然而止。皇上的眼里有隐忍不发的怒意,面上的笑容正一点点消失。
大皇子站起来施了一礼:“单于此言差矣,母后娘娘乃我朝国母,此是天意,岂可比作红颜祸水?”
单于微微一笑:“大皇子误会了,本王绝非此意!皇后娘娘的贤德本王早有耳闻,本王自愿罚酒三杯!”
我盈盈一笑,四两拨千斤:“单于谦虚了,若说有倾城倾国之佳人,本宫自认不如单于的苏林阏氏!”
单于举起的酒杯登时滞在了面前,脸上的得意之色也消失殆尽,只余了三分气恼。
席上的气氛顿时又变了一派风向,焰炽亦含笑微微向我致意。席下,小手已被轩辕帝紧紧握住,拇指尖在手心划着一个又一个的圈圈。我知道他是在问我,怎么想到了苏林阏氏?那个女子,据说生的是雪肤冰姿,清艳妩媚,只可惜,真是应了歌里面的义了,单于为了她与大阏氏决裂。那大阏氏是何等人物?当下带了自己一族的大队人马直奔西而去了。
单于到底是心思极重的人,只一转瞬间的功夫,已经泰然自若,大笑声中双掌一击,便见游牧歌女鱼贯而入,身上皆着了短袖短裤的马装,显得十分的精神,她们嗓音嘹亮,英气不输男子:“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一曲唱罢,席间掌声不绝于耳,草原的苍莽似随着女子的踏歌声感染了众人。
*
宴罢,我在竹宫见到了大哥。
他与皇上饮得正酣。皇上饮着酒,若有所思:“朕听说晋安王仍不愿意参加校猎,朝中有几位儒官亦有怨言!”
大哥背对着我:“晋安王目光不及长远,至今仍未明了皇上的苦心!”他的声音不若在家里那般清冷。
“今日你都看到了,那胡单于虽口称臣服,心中仍存着狼子野心,这些个王室宗亲倒都风花雪月起来了!”皇上的手重重顿下,酒杯的酒溅了一身,“伊洛等蛮夷一族虽然不善征战,但好蛊惑之术,那伊洛族长亦是狡猾奸诈之辈,仍需多加防范!”
他脸上的那种神情是我没有见过的,温柔褪下之后,是略带残忍的杀气。只是在看到我的时候便已悄然隐去,复又一片漫漫如水的光芒。
大哥察觉到他的异样,才转身,便看见立于门外的我,吃了一惊,急急地欲起身回避。我倒没有,因为是皇上宣我过来的。果然,皇上将他按住,淡然说道:“你我好不容易才欢聚一堂八五八书房,不必拘礼了!皇后是朕请来的。”我挨着他身边坐下。
“大嫂和祺儿好吗?”父亲每日出入朝堂,没有消息即是最好的消息。母亲对于我来是一个外人,她并不需要我的关心。二哥出了君家想关心也关心不上。只有大嫂和祺儿仍是我心底仅存的柔和。
“都好,谢皇后娘娘挂心!”依然是这段对白,都有些腻味了。于是相对无语,恍如隔岸而望。
皇上见状,无奈一笑,随即唤了乔公公伺候他去更衣。席上独留了我与大哥二人。
“小颜,你长高了不少!”左右无人,大哥温声说道。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何他不像父亲亦不像母亲,他们都不是温柔的人,他的温柔来自皇上。
“妹子进宫快两年了!”我宽颜一笑,亦随着他改了居家时的口吻说话,仿佛不过是昨日情景,恍惚中,仍挨着大嫂睡在一张床上,祺儿调皮的挤进我们中间。
“是啊,都两年了。你和皇上——”大哥欲言又止,只是我已读懂了他的眼神,却也无言以对,又是一片扼死人的寂静。
“你大嫂和祺儿,也常念着你!”及笄礼中,大嫂随母亲离宫时,远处的回眸一望,带出多少牵挂,至今还时时在梦中出现。
皇上已换了一身柔白的常服走了出来,面上微微笑着,却见我眼中点点莹光。他坐下来的时候,似不经意地将我的手握住。
“辰华,你这妹子不好欺负!”他意有所指,大哥亦是隐忍着痛快的笑意。
“本宫做了些葡萄酒,大哥给大嫂和祺儿带些回去吧!”我轻轻抹去眼泪,重新换上笑颜,“祺儿一定长高不少了!”
我唤了知秋进来,让她回我的宫里拿些葡萄酒给大哥带回去,大哥也同时起身:“天色已晚,臣也该告退了!”
*
围场里,击鼓声、呼喝声震耳欲聋,有野兽仓皇逃生。一贯平静的天地间,有若布帛被生生撕裂。方才湖水深蓝,绿草如茵的诗境已全然不见,变成了生死争斗的猎场。武士们持械牵犬,在围场里追逐激战,他们的械不过是一把匕首而已。
在武士将匕首刺入困兽的咽喉时,我极力抑制住想要捂上双目的冲动,任由那嗜血的场面侵略心灵,皇上带我来不就是让我来见识的吗?
匈奴单于不甘示弱,亦卷起了袖子,赤手空拳与一头野猪博斗。围场里的他几近疯狂,当弯月形的银刀捅入野猪壮硕的身躯时,匈奴人欢呼起来。轩辕帝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兵书上说,知已知彼,才能百战不贻。
武士拖着一具具战利品回来的时候,围场外响起一片惊呼声,远处有银狐掠过,引得轩辕帝豪气顿发,直指丛林深处对着我说:“它——是朕送给皇后的礼物!”
语罢,人已疾步而出,提弓上马飞奔而去,身后有几十骑亦前呼后应着追随而去,车驰马奔,呼声震天,场面较方才更为壮观。那是帝王的霸气,比歌舞更鼓动人心。直至那一队英姿勃勃的劲旅消失在丛林之中,我的心情才平复过来。
大皇子就坐在我的旁边:“父皇真不该夸下海口!”
我侧过身去望他,果然是在百般呵护之下生长的名贵植株,人是好人,总会为别人着想,只是在这里却显得少了股飒爽英姿。他见我望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相信皇上,你,也要相信他!”平静的语气中,我复将目光投向丛林,那里,是我的信念。此时,我亦将我的信念传达给身边这位少年。他虽只比我小了一岁,但在我看来,其实已成了两代人。
丛林中一骑飞奔而出,马上之人正是轩辕帝,他明黄色的龙袍在林风中猎猎飘舞,马上的猎物遍体白毛、灿如银雪,登时照亮了场外众人。在“万岁”的高呼声中,他,成了今日当之无愧的英雄。我的脸有些红,是酒红,亦是心动。
整理容妆,我徐徐站起,迎向胜利之师。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五章 天路难行情何堪]
我知道许多双眼睛里都放出了光,尤其当惠妃说出那样一句话的时候,有些事情,即使不想做还是要做的。
她在我之前迎向了皇上,有人露出诧异目光,也有人不以为意。或许,在他们心中,也如惠妃一样,并没有将我这个中宫放在眼里。当然,淑妃绝对不会那样做,因为她是大皇子的母亲,一言一行全部是照着太后的标准来的,贵嫔也不会那样做,因为她是个聪明人。
皇上看向了我,脸上犹存着一丝胜利的兴奋:“皇后喜欢吗?”
“是,皇上!”
“皇上,妾身常听太后提起,说这银狐皮是狐皮中的珍品,细柔丰厚,御寒性强,极为稀有!”惠妃的脸上挂着媚笑,倒是与那狐狸交相辉映。
我看着那银白的东西,心里叹息着,果然是好东西!可惜惠妃讨的不是时候,即使是搬出了太后。若在平日,以我的性子,怎么会说半个不字?但是今天我却说了。
“臣妾有个不情之请,听闻淑妃在生下大皇子后,手上落了宿疾,一到冬寒,便不能见风,一般的护手无济于事。臣妾想请皇上恩准将这宝贝赐给淑妃!”
虽然有一丝不舍,那毕竟是那个人第一次要送我的东西,当你不在乎一个人的时候,他摘下月亮来送给你,你也不稀罕,当你在乎的时候,他只是对你微微一笑,便已足矣。所以我对自己说,这就够了。
皇上一愣,但随即恢复了笑容:“皇后体恤后宫,是朕的福气!”
惠妃的媚笑自始自终,都没有入到他的眼里。一个帝王太骄傲,眼里就只有他的江山。锦上添花,花再美,不过替锦作嫁衣。
帝王的权威不容动摇,他的皇后也应该是骄傲的,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
校猎结束的时候,我大哥亦带着他的三千骑兵回驻西北。那一日,在三爵观送行。西北的风徐徐而至,似是边疆催行的战鼓。壮士即使心中有千万不舍,但在三爵观前,仍是豪迈畅言,将一双双黯然的目光抛置身后。
他们是为了帝王争战,亦是为了百姓争战。许久以前,我曾问二哥为什么要打仗,二哥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后来当思考比说话多的时候,我想,不单是人,世间万物不都是如此吗?只是,有的是权利之战,有的是生存之战。
我看到了大嫂及祺儿在将士的家眷中间,她刻意地将身形矮下,除了离别的神伤,脸色也不是很好。祺儿长高了很多,也壮实了很多,他的唇紧抿着,一只手放在大嫂背后做着本该由大哥来做的事。我想顺着三百石阶飞奔而下,冲到他们面前,对大嫂笑一笑,而后使劲摇一摇祺儿,将他隐藏在平静五官下的离愁尽数抖落出来。
然而,我只是将目光紧紧地投在他们那一处,身形丝毫未动,脸上亦有端庄的笑容。
皇上洒下了为壮士饯行的酒,我看到大嫂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未到离别已挥泪,从此朝夕盼君归。妾心难有知音会,只愿日西更无悔!
*
当经历了无尽哀思的离别之后,夏天悄悄落幕,甘泉宫的短暂繁华亦随暑气淡下。
我在竹宫,盯着宫女们收拾皇上日常使用的物品。她们训练有素,用心的在宫里过日子,做好自己的每一件份内事,真的不用我太操心。直至一个宫女翻出一件东西,却犹豫起来不知道去留,拿到了我的跟前。
只一眼,便噎住了,一贯端庄的我居然口吃了:“这个么……”不单是口齿不清,甚至脸上也火热火热的。
我以为皇上早就扔了呢,毕竟是戴不出去的东西,没想到是收在了柜子里。
那抹熟悉的明黄迈进竹宫时,我迅速起身将宫女手中的那只盘龙云海的荷包抢了过来,宫女亦被我吓了一跳。她们所熟悉的皇后虽然年少,但绝不幼稚。
“朕已经看到了!”他的手伸在我的面前,笃定地说道,“颜儿已经送给朕了,怎么能反悔?”
我没说话,第一次违背了圣意。只是,我想让他看到的只有我的好,不好的,能忘就忘掉吧。
他欺身上前,笑着看我:“莫非是怪朕没有戴在身上?那朕戴好了!”
皇上身上哪用得着戴荷包?本来就是认为他用不着,所以才大着胆做了一个。但可一不可二,于是那只荷包极为夸张的挂在了帝王的腰际,倒显得我是真的因为他没戴在身上所以才收回的。
我终是无可奈何,却笑了出来,随即意识到自己是在御前,就止住了。
“颜儿笑的时候,真年轻!”他抬手抚上我的脸,眼中有迷离的神采,似乎在看我又似乎不是。
可是,我的笑容又回复到以往,端庄,平静。
“如果没有让你做朕的皇后,你会是什么样子?”他有一丝不舍,像是父兄。
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好像总是处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我的眼中此刻一定充满了迷茫,因为那个为我拨开云雾的人不知去向何方。
“如果朕没有做皇上,会是什么样子?”他续又问道,只是这个答案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带了一丝惶恐:“皇上乃天子,天命所归!”这话一定要说,虽然连我自己也不信,天命所归是用鲜血来铺路的。
他摇头:“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
我只知道甘泉宫后是甘泉山,连绵的山脉蜿蜒雄伟,这儿是烈家天朝的龙脉所在,故守军远超过皇宫禁军,除非要变天,否则他们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无尽的深渊有一条人工凿成的石阶,仅容一人而过。我行走在石阶上,仿佛踩在刀尖。
当行到开朗之处,轩辕帝大手一挥,阻断后面随行之众的前进之路:“你们,都留在这里!”
一干人面面相觑,有管事之人战战兢兢地出言:“皇上?”
他不予理会,只牵了我的手柔声说道:“前面还有一段路途,颜儿还走得动吗?”
我点点头,心早已飞向终点处。
待崎岖的山路一转,底下的人便消失在身后了。他回头一笑,转过身就将我抱了起来:“这样快点!”
从来不知道山中原来竟有如此美景,四周的山紧紧围绕,谷底,茵茵绿草的尽头,是一池湖水。
湖上有风吹来,带着清新的味道。
“臣妾只知道甘泉山有昆明池,却不是在这里!”我道出了心中的疑惑,龙脉之地,怎么会有不见记载未听人传的湖?
他迎着湖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后在大笑声中直直向后躺倒,“轰”的一阵响,庞然身躯已卧在了草地上。
不疼吗?我心里纳闷着,却依着坐在了他的身旁。
“这里,是朕一个人的!”他的骄傲总是无处不在。孤独的人,所以也找了个孤独的地方,孤独的享有。
我有点心疼,因为孤独的人最能体会。
“朕还是皇子的时候,时常来这里。只有在这里,朕才会觉得离天最近!”他翻了个身,以肘托脸,似回到少年时代。
我微微叹息,因为看到他的孤独,所以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天路难行!”
*
湖水涨满了,几乎要涌上湖堤,未到秋到却已有了微微的凉意,我掬起一捧饮了下去,看见皇上也在我身旁蹲了下来,水中倒影成双。
我看他,他也在看着我,随后伸手入湖,顽童似的带出几点湖水向我泼来。
我躲闪不及,樱唇微微张着,脸上的几滴水珠让我有些错愕。
他故技重施,我的脸上已有水珠顺流而下。
我的嘴张得更大,但在最后都转作了无奈的笑容。
望着他变本加厉的笑意,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索性双手入湖带着水泼在他略带着得意的脸上,而后,看着他闭上眼睛躲闪的模样,笑出了声。
直到他痴痴地看着我,任由我将水泼在他身上,不躲也不闪,我这才反映过来。
薄薄的衣裳贴在了身上,露出日渐成熟的妙曼曲线。
在感觉到凉意的时候,他已拥我入怀,力道之大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我的小脸在他的大手下,出奇的滚烫,眼神也开始迷离,却没有躲闪。然后他的唇落了下来,轻轻的,柔柔的,像羽毛轻拂,亦像蜻蜓点水。
我的眼盯住他的唇,在想,这就是爱的味道?
他的眼神中有爱恋,他的呼吸声中有情欲。
当他的唇再次覆上来时,变得热切起来,带着帝王的霸气。
他的手指,轻轻解开我的衣裳,在微微发抖的身上慢慢游走,似是有火在每一处点燃。
我想控制住自己发酸的鼻子,却终究没有忍住——“啊嚏!”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六章 重阳佳节释怀夜]
因着了秋凉,椒室内的中宫再次进入到人们的眼中。娇小的君皇后被轩辕帝从山中抱出来,身上居然披着一件龙袍,皇帝则仅着一件白色的中衣。
本来我是该带领在甘泉宫里避暑的嫔妃们一道回宫的,可御医说,皇后受了寒气,不适合在甘泉宫养病。于是,我便随着皇帝的车辇回到了椒房殿。
若和甘泉宫温室中的花朵相比,我充其量只能算是移入温室的野韭,不过是小病小灾,还能抗过去的。但我是皇后,于是御医每日几遍的请脉,掩帘卷起又放下,如此反反覆覆。更折磨人的是那一天卯、午、酉三时的汤药,苦不堪言。皇上像是已窥探到我的内心,每日待我喝完了药才上朝,午时、酉时亦是一顿不落。
我在心里哀叹,是药三分毒,难怪宫中妃子多病多灾,大半是被折腾的。不过望着他从不曾展现过的细腻,我像是上了瘾似的在想,那另一半或许是为了帝王的柔情吧?
他的话语像极了哄自己的小女儿:“乖,颜儿来把药喝了!”
一直到嫔妃们俱已回宫,他仍夜夜宿在椒房殿,甚至每日的奏折宦官都不再送往清凉阁,而是直接送到了椒房殿。
他批折子的时候,我则看自己的书,女儿经已抛在了一旁,倒是兵书看得有滋有味。他瞅着直摇头:“辰华就这般放任你?”我笑而无语,我小的时候与大哥并没有多少来往,放任我的是二哥,那个有着夏日阳光般灿烂的男子。
“你看得如此入迷,那朕来考校你一番!双方对垒,须经哪五事而校计?”他信手拈来,仿佛早已在脑海中落地生根。
“回皇上,所谓五事,乃道、天、地、将、法,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之者不胜。”我不过是将记忆当中的句子重复出来而已,远没他那般运用自如。如果在前线,我只能是照着命令行事的卒,而他,才是宽衣长袖指点江山的王!
他的手拢过我的发丝,无限感慨:“教朕如何相信,朕的皇后不知女红,却将这兵书看了个通透?”
我苦笑,若是可能,我宁愿像父兄一样,坐在战马上跨过沙场,在无边广阔的天地下找寻自己的方向。
“你总是在朕的意料之外,让朕会迷惑,也让朕心疼。”他将我自案边抱回了床上,如同我是初生之婴儿,又替我掖好了被子,柔柔的声音传来:“早点睡吧,朕会陪你!”
“皇上——”我的眼中有困惑,从湖边回来,他一直将我当成瓷娃娃般对待,甚至让我以为那日的动情不过是我的错觉罢了。可是他的手指在我身上燃起的火苗仍不时烧噬着我的心,怎么会是错觉呢?
他俯身吻我,而后移到我耳边轻语:“颜儿不一样,所以朕想等,等着我们都确定心意才好!”
于是每晚,我躺在床上,看着幔子边上透过来的烛光,安心的入睡。
夜半,会有温暖拥我入怀,早起的时候身旁仍有余温,这样的日子渐渐已成习惯。有的夜晚我想等他来,可终是没有等到。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嗜睡还是他少眠?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在他身旁,最初的不安已由依赖取而代之。
妃子们晋见的时候,我从惠妃明目张胆的嫉恨当中嗅到了不平常的气息,向来与我多有亲近的贵嫔此时亦不多话,她抚着已出怀的肚子作壁上观。
*
九九重阳,大清早皇上便率着文武百官祈仙台登高望远,与百官同欢,以诗言志,因示群官。
各宫照例赏了重阳花糕碌,嫔妃们留在后宫,为晚上的夜宴忙碌。原本得见君颜的机会就不多,何况还要横里分成几份,现在恐怕是更少了。今天,巴不得将脂粉盒里的粉全部抹到脸上才甘心。
我这个年纪本来是不施脂粉自清纯的年龄,但药喝多了,脸色有一丝清减。于是让知秋将平日不用的姻脂取了出来,细细的涂描。一旁的焰行也挤了上来,拿着红纸就往脸上抹。
只涂了几笔,就气馁了。我本不是此道高手,人家是锦上添花,我是画蛇添足。
知秋笑说:“小姐,还是让奴婢来吧!”
我摇摇手,太不习惯了,从小到大也就大婚那日给人摆弄了一回,已算是容忍到极限了。
宦官唱着“太后驾到”的时候,我怔了一会,才想起出迎,算是慢了一步,未出殿门,太后已到了门口,脸上愠云密布,身旁两侧各随了一位腰粗力壮的女子,手中各执一物。
太后来意不善,椒房殿中每一个人都有所觉察,焰行一个劲地往我怀里靠,我只得吩咐乳母将他带回东宫。
“皇后性妒,后宫罕得进御。屡训敕,未有改之。哀家于重阳之日处以宫规,以正后宫。皇后,你可有异议?”她的话怕是来之前便已想好了的,滴水不漏。气势有如泰山压顶,无处躲闪。
我拢拢裙裾,伏身拜下:“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宫规有尺有鞭,尺掌面,鞭策背,我选了鞭。执鞭的女官步上前的时候,我看到太后脸上有一丝轻蔑的笑。于是有些了然,看来她是算好了我必定会选鞭,女子,莫不爱自己容颜的。
鞭子触到背上的时候,实心实意,不带一点水分,我吃痛的咬住嘴唇,却没有吭出声来。敢对皇后动刑,也只有太后身边的女官了。只是鞭长莫及,长乐宫的鞭再长伸不到椒房殿来,除非,是有人借了鞭。
“一,二,三——”当心里默数到三的时候,鞭风静止住了。女官平静地报告说已见皮肉,这刑罚便算是结束了。当一干正义之师鱼贯而出时,我扑在知秋的怀里。她梨花带雨的清丽容颜,一脸焦急。
我趴在床沿,一股浓烈的伤药香气扑鼻而来。我撑起身子,止住了她:“去尚药房要那没有味的!”
她错愕地说道:“这药的功效——”
“我知道!”到底是女子,又隔着衣服,三鞭下来,大概还没到皮绽肉开的地步,一般的伤药顶多好的慢一些,“你只管去就好了!”
她迟疑了一会,还是应了。
我复又趴回床上,等着她的伤药。
很久一会儿,背后有异样的响动,我想大概是知秋回来了。
很快,就有手指在我鞭伤处轻轻的涂抹,伤药果然没有味道,只感觉一丝丝凉意。
“知秋,尚药房的人没问什么吧?”背后没有吱声,仍是抹着药。想也是,她是中宫的人,怎么会有人过问呢?
“今天的事,不要让皇上知道!”表面上我是在担心他知道后,会在后宫里掀起一波风浪,但内心更深处,我是害怕,他知道后会无动于衷。我曾经问过自己,我对于他来说,是什么?皇后对于他来说,是什么?他所要确定的心意又是什么?我自己的心意确定了吗?如果他只是他,不是皇上,不是我命定之人,我的心意又会是怎么样的?
“所以你就去拿了这个药来搽?”身后的声音清冷,略带了一丝痛心,居然不是知秋!
我急急地回转过去,才发现室内只有皇上一人,哪里有知秋的影子!
“你——皇上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面一边在埋怨自己的不够慎重,看他那样子,分明是已经知情了。他眼里的痛,看在我的眼里,带给我的是一丝欣喜,不敢表露出来的欣喜。
“趴好!”他的声音失了一贯的温柔,独留下不容反驳的霸道。
我噤了声。
背后的手力道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一声脆响,药瓶已经被摔成粉碎,而皇上转身便往外走,挟带着冲冲的怒气。
我顾不得上身未着寸缕,亦从床上跳了下来,“咕咚”一声冲向前去,正好赶上还来得及拽住他的衣角,我顺势跪了下去。
“你做什么!”皇上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含着隐隐的怒气。
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知道不能让他去,至少不能让他就这么去。太后因何地位稳固?轩辕帝一向让她三分面子,只因甘家在天朝的地位比之君家差不了多少。唯一有区别的是,我所了解的是父亲因被皇上重用所以对皇上忠心耿耿,大哥因着幼年之情对皇上更是绝无二心。而甘家则不同,他们早就习惯了翻手云覆手雨,在他们看来,若不是太后无所出,皇上又怎么能够坐上天朝的皇位?
头顶一声无奈的叹息,随后一双大手将我扶起:“颜儿,朕不愿意你委屈!”
此时的我,一定多了些妩媚,脸色虽有些苍白,但到底是青春飞扬:“皇上对臣妾的这份心,臣妾铭记在心!”
他拥我入怀,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口。我裸露的肌肤贴着他明黄的龙袍上,瞬间感到极大的安心。或许,我只要他的一句话就够了。女儿家,往往只要自己看得见摸得着听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
晚宴设在了御花园,席上已架起了烤具,宫女川流不息,很快便将各色烤肉摆满了桌子。
我身着五彩华服,头顶凤冠突显我与众妃的不同。皇上执了我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我就感到有许多束目光同时射来。皇上的手在同一时间紧紧的握住又放开,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然落座,言笑晏晏。我也坐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赏菊花、插茱萸、吃花糕,当然也少不了喝菊花酒。只是,今晚的轩辕帝似乎有些陌生,他一杯接一杯的将手中的酒喝尽,目光看向众妃的时候,都是柔情脉脉,比菊花酒更醉人。
他最终将目光停在了惠妃身上,她今日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薄纱衣,里面是一袭白色的绸纱菊花衣,在秋风下显得有些单薄,更衬出了一分柔弱美。反观自己,早已经将中衣裹了个密不透风。
惠妃亦端起酒杯迎向皇上的目光,巧笑倩兮。
“皇后年少,未娴宫中礼节,惠妃不生妒,反处处维护,朕得此贤妃,心甚欣慰!”他的话十足的帝王味道,温情仅止于眼中。
淑妃和贵嫔都有一丝错愕,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我。连带惠妃也闪过一丝丝的不自在,但不过是转瞬即逝,随即又露出得意之色。我也不知道这是何意,但皇上说的,就是对的。
歌女略带挑逗的乐词轻唱出来:“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君子陶陶,左执翿,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
歌未罢,酒未干,皇上侧身对我说:“皇后身子未大好,平素又喜早睡,且先回椒室安寝吧!”
那一晚,皇上没有到椒房殿来,向来容易入睡的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于是,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命知秋将外面的蜡烛点起。我在床上看着幔子外面的烛光,不知何时,终于沉沉睡去。夜里,在睡梦中,到处去循那一丝温暖,直到天明,才发现自己居然窝在了床角。偌大个床上,空空荡荡。
翌日,女官呈上御寝记录。我平静地手持皇后印缓落在印泥中,而后移到了御寝的记录上面。红红的“皇后之玺”下面记载着:“天朝轩辕帝十一年九月初九日戌时,惠妃甘氏御前侍寝,亥时归昭阳宫。”
戌时亥时间,我突然明白了帝王的无奈。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七章 无奈生于帝王家]
菊花凋零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秋天我都未曾想起过它。直到失了花影,望着空空的枝头,才一阵惆怅。御寝的记录仍旧每日呈上,虽说“皇后之玺”依然是亥时归,但上面时时出现的嫔妃名号仍如利刃一般,带给我不可思议的伤痛。每晚总不超过亥时,清凉阁那边会传来宦官的唱声,我知道,是送侍寝的妃子回各自寝宫或者掖庭了。于是赤着脚下地熄了烛火,再回到床上,伸手一拽被子,然后沉沉睡去。秋凉更甚的夜里,我渐渐习惯了冰冷空洞的被褥。
满怀心事的不单有我,还有淑妃,那个一贯自视甚高的女子,此刻却因为她的儿子坐立难安。
皇上要赐大皇子宫殿,又准备赏侍妾,大皇子不愿意,说要行了冠礼之后娶自己心爱的女子终身到老。我知道时下有很多的文士都有这种愿望,心里也觉得是天朝女子幸事。但他是皇子,若等到冠礼,还得六年。六年的时间,对于皇子来说是很宝贵的。于是皇上一怒之下让大皇子马上就行冠礼,否则就送到西北边关去。没想到那大皇子平日里看着和和逊逊,使起性子来和他的父皇一个样,当时竟一口应承了下来,还要马坊使带他去挑选战马。
天颜盛怒,前朝后宫都如履薄冰,每个人的脸上战战兢兢的。当然,也有例外的,便是那甘惠妃,连着几日来,她走路的步子都快要飘起来了。
有一日,纪贵嫔来椒室的时候,似在无意之中说了一件事,前些日子大皇子写的一些风花雪月的诗句不知怎的给皇上看见了。说这话的时候,她带着些冷笑,连我也有些纳闷。(奇*书*网*.*整*理*提*供)皇上向来不喜欢这些,或许在他看来,成日里摆弄那些东西如何能成大气候?
*
淑妃特地待众人都走了才来请安,神情似有些恍惚。自我入宫,从未见她有过这种神情,以往的她总是带着雷厉风行的眼色,冷观身旁的每一个人,努力捍卫自己的地位。
但是,皇上的心意,如何能拗?
她的语气带了些恼恨:“没想到皇上会对焰炽狠心至此!”
“淑妃,皇上这般对大皇子,用心良苦,你可知道?”我轻声问道,亦是劝解。心中仍叹了一句,女人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枉她平日里那么精明慎重的一个人,一提起儿子的事便乱了方寸。帝王家再薄情,再寡义,又岂是你一个嫔妃能说的?
“眼看着皇上马上要过三十大寿了,前朝也越发忙碌。虽说后宫不可议政,但凡事都得以皇上为重,才有我们这些女人孩子的平安喜乐。”我的声音虽仍带着几分稚气,可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含糊。整日里都是这些个话对来对去的,任你如花年华也消磨殆尽了。
“皇后的意思,焰炽不听我的劝,当真要把他送去西北?他才十四岁!”我的话被她全部否定,眼下她的心中只有孩子,忘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淑妃自皇上十五岁的时候就是侍妾了,你想一想,皇上那会在做什么?”我柔声问道。
她一窒,没有回答,我知道她是想到了许多事情。她十五岁即侍奉皇上至今,我不知道年少时的柔情是什么样的,但一定是教这宫廷的岁月都磨去了棱角,亦磨去了别的。
“其实皇上对大皇子的疼爱,较淑妃也不少一分。只是他心系朝堂,难免心有余而力不及。让大皇子去西北一说,即使你舍得,皇上也未必舍得。”若是舍得便不会这般震怒了,所谓爱之深,责之切便是这般吧。“你平日太过维护大皇子,对他并非好事。他是天朝的皇长子,该担当的还是要担当!在你眼中还是孩子,在他人眼中就未必。你若再这般一力承担,一味维护,只怕反成其害!”说到最后,我的言辞带了几分严厉。
秋风阵阵拂过,带着清爽的味道,她的脸上又重新现出希望的神色:“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封氏刚走?聊什么聊了这么久?”
*
刚送走淑妃,便见皇上自椒殿一侧走了出来。
他高兴的时候会来椒室,不让人通报就到了我跟前。顾不上一旁的侍应,一把将我抱起转上几圈,难后双双坐在榻上,从来也不告诉我他为什么高兴,我只是知道他很高兴。
他心烦的时候也会来椒室,一声不吭,还是不让人通报。四下找我,找到了,就拉着我的手,在榻上坐下,然后圈住我的腰,将脸埋在我的怀里。
久而久之,连知秋都了解了他的这个脾气。他高兴的时候,知秋会送进来一壶香茶,几块点心。他心烦的时候,椒房殿的人一下子都消失了。你无论大声小声说话他们都听不见,你一喊他们的名字,总是会慢半拍才出现在你面前。
今日这样子,大概是心烦吧。不知道是因为前朝的事心烦,还是因为看到了椒妃。
“因为大皇子的事,与臣妾多聊了几句。”我避重就轻,但绝不隐瞒,因为在他面前,我从来都无可隐瞒。他时而炙烈时而柔和的目光下,教人无处藏身。但是只除了一件事,不过不是我刻意要隐瞒,因为从来没有人当面同我说过。
腰上的手搂得更紧,头也埋得更深,有闷闷的声音传来:“颜儿也认为朕做得过分了?”
“不!臣妾不认为皇上做的过分,淑妃也不这么认为。”我执着于他话语中的那个也字,即使淑妃没敢当着他的面说些什么,但以他的睿智,岂会不知道?
“朕想,她是听了你的话才不这么认为了吧?”他终于从我怀中抬起头,拉着我坐在了他的腿上。我惊讶于他的每一句话往往直指靶心,利落干净。而当这个时候,通常他的怒气已被他自己成功的压制下去了。
“大皇子确实也该成家立业了。但成家之意义,不外乎繁衍生息;立业之意义,不外乎实现价值!成家立业也好,立业成家也好,岂有相悖之处呢?”
“你说的不错,朕亦觉如此。可是,真正教朕生气的,是他的想法!他居然抱着和底下的文士一样的想法!是朕让他过得太安逸了,学起晋安王来了!”晋安王的生母卫氏是先帝后来比较宠爱的女子,只是先帝碍着原是皇贵妃的甘太后,一直未晋她的位。晋安王子享母福,日子过得比身为嫡皇子的他安逸得多了。皇上的双眉拧得很紧,差不多要将浓浓的怒气锁住,再也挥散不开。
我心下了然,真正让他生气的,不过是大皇子“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想法而已。连我也觉得,那种想法,真的不合适在宫中生存滋长。若是可以,我也愿意啊!
我不出声,或许是让心情影响了自己,只盯着他发愣,直到他的眸子突然深幽起来。
“颜儿?”
我一愣神的功夫,心中的话不由脱口而出:“这怎么能怪大皇子呢?换做谁都愿意呀!”
话音落下的时候,泪也涌了上来。寂寞的深秋,枯黄的深秋,满园子、满屋子的深秋,都化成了眼中的泪水,是否秋天的仙子是泪水做的?我突然很委屈,到底是他在等我,还是我在等他?若觉得大皇子是不可思议的,为何还要说那样的话?说什么等我们的心意都确定。你要确定的心意到底是什么?
我是痴了,所以怨了,竟然枉想着皇上对我的心意是那美丽聪明的女子所吟唱出来的“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在这寂寞深秋的后宫里,枉想着一个骄傲的帝王会对我生出那样的情意!会吗?我无声探询。
他无语,只是锁住眉头,静静地看着我眼中直欲滚出的泪终是被我忍了回去。
*
东宫殿里,唯独焰行在和乳母玩,大皇子将自己关在房中,二皇子都去了尚书房,三皇子说是在惠妃那里。
我问焰行:“告诉母后娘娘,你最喜欢哪位皇兄?”
焰行不假思索就回答了我:“皇儿最喜欢大皇兄,最讨厌三皇兄!”
我抿着嘴轻轻一乐,稚龄儿不若大人想得那么多,心里有什么便是什么,难怪小儿无心事,因为都教嘴给说出来了。
“吱呀”一声,东首的房门开了,出来的是大皇子,有些日子没见,他的脸色清减不少,较先前脱去了一份稚气,也令我对他刮目相看。也是,正如夏季是杨柳的时节,而现在正是他的时节,转眼功夫就窜出一大截。
“儿臣参见母后娘娘!”我进来的时候没有通传,他定是听到我与焰行的对话才出来的。
“大皇子有些日子没去尚书房了吧?”不过是多此一问,其实我知道是皇上禁了他的足。
他没说话,只是将挨着他站着的焰行抱起来坐在了自己的腿上,一脸平静的逗着他玩。此情此景不由得让我一阵心酸,想起自己儿时的模样。大我十岁的二哥也是这般怜爱的让我坐在他腿上,给我说着有趣的事儿。……非此地,非此人,却又是那般相似的……似那地,似那人。
“见你待焰行的兄弟情谊,本宫甚觉欣慰!焰行有这样的父皇,又有这样的皇兄,是福气!”
他回过头来,有些不敢苟同:“母后娘娘认为生在皇宫里是福气吗?”
每一回他称我为母后娘娘的时候,我的脑子好像就差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他,脑中想起史书上记载的一位儿皇帝对着世上嘶喊出最后一声:“愿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每当看到那里,我便止不住的落泪,是心酸的泪。
“大皇子难道认为生在普通人家就一定有这样的福气?”
“可是,没有这么多无奈!”
“人活在世上,本身就是一种无奈!因为凡人总是有欲有求,不能自足,所以有许多不满。常常为三餐发愁的穷人总想着要能饱食终日便是幸福的了,而衣食无忧的富人则想着要飞黄腾达,官至高位的人总会不满足自己的权势。你看,这世上哪有事事尽如人意的呢?便是到了如意那一地了,你又滋生出来许多的不如意!大皇子至少是高枕无忧的,不必担心明天会如何。”
“母后娘娘呢?也有自己的无奈吗?”他一直瞅着我,似是不明白为何我眼中有晶莹的雾气,才轻声地问道,年轻英气的眼神中总有一丝东西我看不懂。
我?我无奈吗?好像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生在君家是无奈吗?离开生母是无奈吗?二哥的离去是无奈吗?成为中宫是无奈吗?或者,爱上帝王也是无奈吗?
“大皇子为何这般执着?莫非是有喜欢的人了?”我本以为在淑妃百般呵护下长大的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至少没有这样的主见,除非,他是已经动情了。
“也许是吧!”他淡定如水的目光里还始有了隐隐的愁思,可能是为了那朦朦胧胧的心动,也可能是为了明暗不辩的未来。
“既然如此,为何不告诉你父皇?”讶异于他的用辞,一时也顾不上揣测那有可能存在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她(他)不会愿意的!”他飞快地说着,我竟不清楚他所指的是皇上还是他心中的女子。
外间有人急冲冲地小跑进来,是乔公公。他行了礼之后忙说:“皇上宣大皇子觐见!”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八章 桃花幔落琴瑟和]
那晚,皇上饮着葡萄酒淡淡地对我说,大皇子宫殿定下来了,侍妾终究是免了,西北之行也再没提。我默默地听他说话,最后求了他一件事,就是在椒房殿内辟个地下的储藏室,这样就能多酿一些葡萄酒存起来了。
我对他说:“若能如此臣妾每天都能陪着皇上喝葡萄酒了!”
酒红红的,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也都是红红的。
他伸手拭过我的樱唇,许是上边还有残存的酒汁,而后将我抱起放在床上,而后——他自己也躺了下来。
外面,有幔子放下的声音,然后是关上殿门的声音,然后是卸下灯笼的声音。末了,只剩下飘摇的烛火忽明忽暗,亦只能听到我们二人的呼吸声。
良久,他轻叹了一声,似有惆怅:“朕所以怪他,是因为羡慕他,可以如此轻松地说出来,只怕朕,终其余生,都是枉想了!”
我翻了个身,错愕地望向他:“皇上?”
他却未看我,仍自顾自地说着。
“朕自懂事以来,每日皆生活在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之下,所想的都是尔虞我诈,争权夺势。女人对于朕来说不过是工具,只是功能各异而已,淑妃如此,惠妃如此,贵嫔亦如此。”
“朕常想,假如我们早早就相遇,朕也一定会像焰炽那样,只愿与心爱之人相守终老,又想倘若当初没有让君大人送你入宫,兴许我们二人再无交集,朕的日子亦会好过许多!”
“可是那时候你父亲有他的盘算,朕也有自己的盘算。朕觉得君四小姐亦是个不错的工具,为此,朕甚至不惜给了你皇后的位子。”
“可颜儿来了,梳着长辫戴着凤冠进入到朕的眼里。看到大殿下跪着的瓷娃娃似的一脸迷茫的小人儿时,朕被震撼了,当握住你不带一丝迟疑和造作伸过来的小手时,朕忍不住发出叹息,我们的盘算都没有将你的感受算在内。”
“进椒房殿的时候,你下意识地靠在朕的身边,突然让朕觉得无比的安心,朕有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你顾不上看朕,只紧盯着喜烛看,亦教朕欣喜不已。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朕终日伤神劳碌为的不过如此简单而已。”
“你看朕的时候,眼中不掺一点杂念,只是妻子在看着自己的丈夫。你眼中淡淡的忧愁,朕突然想伸手抚去,想知道这么点大的小人儿心里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忧伤?”
“拥你入怀的时候,我再次惊叹,原来十四岁的孩子真的很小,小到差不多可以做我的女儿了。但是当你伸过脚尖抵在我的膝盖上时,我又释然了,甚至想在那一刻将你揉进我的生命之中!”
他一直说,一直说,连我都未注意到他已经用了“我”来自称。
“你的葡萄酒让我心醉,你的盘龙云海我视若珍宝。长乐宫中你小小的身子跪在冰冷的地上,木然的样子让我心疼。甘泉山上你的天路难行让我想到了从未谋面的母后。”
“我再难面对后宫里别的嫔妃,于是,恣意妄为了,日日与你厮守,夜夜与你相拥,可换来的是椒房殿里,你背上的鞭痕同样伤到我的心。”
“朕再次回到属于朕的路上,只有每个亥时之后,看着椒房殿中烛光一闪而灭,朕的心随之空了。就在这个时候,朕的皇子跟朕说要与心爱之人相守终老!颜儿,就如你所说,若可以,朕也愿意。可惜,朕知道不可以。朕就像是多年的积怨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出口,直到看到你眼中的泪。”
“皇上!”我捂住他的口,不能再听他说下去,只怕说得越多,会觉得失去的更多,“臣妾不是一直在椒室里吗?无论多远,无论多晚,臣妾总是在等。即使看不到,即使不会来,臣妾也愿意等。相守终老的方式有很多种的!此情若有长久时,又何必争朝朝暮暮?”
“颜儿!”他的眼中是扫却空虚之后的舒展,似乎长久以来秋愁的堆积,都在此刻被卸下,我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与我一致,内心亦感安定而温暖。
然后他低头问我:“这是颜儿的心意?”
我轻笑着点头,含羞带怯,眼中亦藏着无尽的柔情。
*
似经历过千山万水,他的吻终于落了下来,带着淡淡醉人的葡萄酒香,火热而霸气,向我诉说一个帝王的心意。我生涩的回应他,舌尖交缠,却引他吻得更深。脑中一片混乱,直到身上有了微微的凉意时才发觉我和他已然袒裎相对。
他起身,绣着桃花红霞的薄绸床幔翩然落下,烛光将幔子内的天地罩在一片情欲纷飞的光晕里。
他轻轻地吻遍我身上每一处,心头早已熄灭的火苗又重新被点燃。我闭上眼睛紧咬住自己的唇,拼命不发出声,却流下了泪水。
他吻去我的眼泪,覆上我颤抖的身子……
秋末的夜,无尽的夜,椒房殿中却是春色缠绵绯侧,教月儿也藏进了天边。
直到所有的热情尽数释放,痴缠的身子才静静地互相依偎在一起。烛台上烛泪层层叠叠垂下,宛如簇簇红云。我洁白柔软的肌肤仍泛着阵阵红潮,眼中不知有残存的醉意还是余情未了,只觉得周遭都是一片粉红色的雾气,眼角还有残泪,是因他的进入而情不自禁。
“对不起,是我心急!”
他拥着我,无限温柔情意,让我的泪水再次滑落。
“你终于是我的妻了!”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听到“妻”这个字了。于是猛然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一脸的困惑:“妻?”
他眼中有笑,带着些无奈:“你难道不是我烈炎唯一的妻吗?无人时,我就这么喊你好不好?”
我无言以对,心中却说“不好!”我宁愿平平淡淡,如细水能长流。
小的时候,二哥疼我宠我,更衬出大哥的冷漠无动于衷,我曾经为此深深难过。但长大了,我才知道,他的冷漠,他的无动于衷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二哥的疼,二哥的宠,现在看来,都不合时宜,所以只能是昙花一现,乃至过去这么多年我仍无法释怀。
我的默默无语,我的浅浅思愁,在皇上眼里,都成了最美的。他一次又一次的索取,在我身上留下欢爱的味道,汗水淋湿了我的前胸,带着他淡淡的体味,教人无比的安心。
这一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在他的臂弯中沉沉睡去,梦中的白衣男子仿佛已离我远去。
*
醒来时,他正坐在床边笑着看我,如同看宝。我想用被将脸蒙起,又觉不妥,才小声地问他怎么没有上朝。他哈哈大笑,旁边的知秋亦垂下头去偷偷的咧嘴。
“已经下朝了!”他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下,满脸的宠溺。我心中涌起小小的感动,一下朝就回来看我吗?这就是新婚夫妻的感觉吗?
沐浴的时候,知秋对我说恭喜,眼里有终成正果的喜,亦有不明意味的愁,只是室里雾气升腾,让我以为是错觉。。
当酸软的身子浸在飘着片片花瓣的温水之中,我想,即使浓情只存于昨晚,只止于今日,我仍不怨不悔,只为是他的唯一的妻!
*
大皇子迁往明宫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九,十一月初十日正式上朝入列封为淮王,各宫都送去了贺礼,我也不例外。
初九日,淑妃早早便来到椒房殿,她一改往日的清高,眼里亦少了许多厉色。请过安之后不过是说些晚宴的详情,直至惠妃过来才打住了话头。
惠妃请了安坐下,淑妃才又徐徐说道:“妾身刚才忘了一事,真是该死!”说着慎重的跪下:“多谢皇后娘娘赏的银狐!”
我淡淡一笑,我在惠妃讨要在先的情况下给了她,她又当在惠妃的面谢我,淑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谨慎了?
心中虽想了这么多,仍挥挥手示意她起来:“淑妃为我天朝诞育皇长子落下宿疾,本宫理应如此!只是本宫以为这东西应该早就送到你宫里去了。”
一旁的惠妃一脸的不屑:“皇后娘娘不知道吗?这银狐的皮毛要制作起来是极繁复的,而且还有女官在一旁监督,要保证上面的毛一根都不能脱落呢!”
我摇摇头:“原来是本宫孤陋寡闻,倒教大家看笑话了!”
淑妃冷脸对她:“皇后娘娘身在中宫,岂能面面俱到?妹妹说话也太放肆了些!”
惠妃有些不以为然,仍扯着嘴角露出不甘示露的笑。
只是淑妃言语中明显的帮护让我略有了些意外,不禁抬眼看她。
她面带严厉,含了几分热切,见我一眨不眨地盯着望,快速地低下头去,似是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皇后娘娘现在深得圣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我脸上仍是一如最初淡然的笑,不承认也不否认。若都似她们这般存着心思,苦未必尽,甘亦未必来。喜乐贵在自给,烦恼不都是自寻的吗?
“也难怪啊,姐姐不觉得皇后娘娘越发长得像先前宫里的君贵妃了吗?”惠妃面上带着骄傲的得意,“皇上那时候多疼她呀!”
淑妃又低了头没有回话,亦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三姐?我已经好久没有想到她了。似乎这个宫里并没有存在过她似的,连焰行也都将她淡忘了。
耳边响起母亲的话:“你三姐生前极得帝王宠爱,你若进宫,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不会太难过,是吗?是别人忘记了什么?还是我忘记了什么?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九章 初雪纷飞情醉人]
礼宴自是设在明宫,意味着大皇子以后就在这里开始他臣子生活。同样是十四岁,同样被推入另一个阶段,我突然就生出了一些感慨,不言自明。
席间,皇上依然是坐在最尊贵的位置,不过以往总是我独在他身旁,而今日,我坐在右侧,封淑妃居于左侧。因为她是皇长子的生母。
皇上连日来似乎心情不错,总是温和的笑着,不时的对焰炽说上一两句训导的话。淑妃从旁帮腔,脸上始终有贤德的笑容,亦是心满意足的。
“焰炽,明天朝诏之后,你就是淮王,再不可任性妄为了!”皇上的话里带着不可辩驳的威严,无时无刻不让人想起,他是父亲,亦是皇帝。
淑妃飞快地看了一眼皇上,而后对焰炽说:“炽儿,父皇的话,你要铭记在心!”
焰炽轻轻一笑,像极了皇上,但眉眼之中有淑妃的影子:“皇儿谨遵父皇教诲!”
我想,此刻若缺了我,一定是极为和美的画面。淑妃的笑,淑妃的语,就像是联结皇上与皇子的纽带,在此时显得犹为重要。
之后,因着几个小皇子的嬉闹要轻松了不少,他们说要去看看大皇兄收到的宝贝,焰炽脸上是平静的带着爱护的笑。
只是,那笑容在一声纸张撕裂的轻脆声响之后化作了满布的青云。
焰炔和焰华争着将手上的字画扔在了地上,焰行一脸的不知所措。
焰炽一步冲上前去,将地上的字画捡了起来,沉声问道:“谁干的?”
焰炔和焰华有些发怵,焰行飞快地跑到了我的身后。
淑妃走过去,将那字画拿了过来,边看边说:“不过是幅字画,何至于对几个弟弟这个样子?明儿起你就是王爷了,怎么还……”她的话音顿住了,眼睛定在了字画的落款处。
那上面,“皇后之玺”、“君氏芷颜”二印红白分明。
惠妃跟上了去,一巴掌拍向焰华:“怎么这么不小心毁了皇后的东西?”
声音之大,怕是别人听不见她说的话,尤其重中之重是那皇后二字。
皇上侧过身子来望我:“哦,是皇后写的?”
本就觉得没什么,所以漫不经心地回道:“大皇子封王,臣妾略表心意,希望大皇子不负皇上的期望。”
惠妃接过了字画,小心的拼凑,一边笑道:“难怪大皇子这么宝贝呢!皇后与大皇子相去不过岁余,想是最能体会大皇子心思的人,知道那些个宝贝都入不了他的眼的!”
皇上更来了兴致,一挥手:“呈上来,让朕瞧瞧!”
我虽曾在他面前练过字,但是他未看过我的字,我倒是在想,会不会让他大吃一惊。
“操千曲而知音,观千剑而识器。”他轻声的吟着,最好朗声一笑:“好字!好辞!”说罢,话峰一转,指向焰炽:“焰炽,你母后娘娘的苦心,你可知道?”
焰炽单膝跪地:“皇儿知道,只是——”
我打住了他的话:“大皇子不必挂心,明日我再重写一幅便是!”
贵嫔凑了过来,露出一脸乖巧的笑:“原来皇后娘娘闺名之中有一芷字,真好听啊。”
中宫名讳……哎!
果然,皇上的脸上微微出现了一丝窒色,虽是稍纵即逝,但仍是让我捕捉到了。
场面上很静,贵嫔像是突然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不安的抚着肚子。
*
是夜,冷得可怕,椒房再暖抵不过初冬乍寒。我想着晚宴上的情景,寒气便从脚心上来。
什么是因?什么是果?难道我是因,所以才有了果?还是这宫廷是因,才有了果?思前想后睡不着,索性起来完成自己的承诺。
那幅字,我依样重新写了一遍,然后盖上玉玺。“皇后之玺”孤单伫立,再没了小家碧玉相伴,冷冷清清。
脚步声轻轻传来,是从外而入。皇上一月只有几日在椒房殿,其余在温室殿的夜晚,过了亥时他总会过来悄悄钻进被窝在我身旁睡下。于是,一直是等他来了之后才上栓。
今夜,本来曾让知秋上栓,转念一想便作罢了。他来与不来,我都是等他的,这是我的心意,亦是我的承诺。
“怎么起来了?”他自后面拥住我,身上的暖意瞬间将我紧紧包围,寒气跑得了无踪影。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将玉玺收起来,然后便欲将字画卷起,却被他拦住。
他看了看字,又看看我,复又将字摊平铺在了案上,然后将我装有玉玺的盒子取出来,拿了私印,慎重的落在了上面。
“皇后之玺”、“君氏芷颜”如影随行,犹如暗夜中双双绽放的红梅,格外耀眼。
“皇上?”我欲取他手中的私印,却反被他握住了小手。
“为何却步?”他看着我,低低着问,眼中有心疼。
“人言可畏!”我浅浅的说出几个字,其实更怕他不高兴。
“人言岂有人心可畏?”他将印放回,抱我起来回到床上,“但颜儿何惧?朕是天子,天子的心在你这儿!”
他握住我的手按在他心前,静静深夜,心跳声亦格外清晰,我只有轻轻蹙眉,那丝不悦,我明明看见了啊。
第二日——
“朕看纪氏身子不便,以后各类礼宴皆可免了!”
之后,更不常看到贵嫔,直到皇上三十寿辰才见到她,整日处在掖庭,脸上几乎透明的白,我拉着她的手对皇上说:“听老人说怀了身子的人要多走动才行,皇上虽心疼,可是于她不利啊!”
皇上端着酒杯含笑点头,我知道他一定会同意,因为这是他头天晚上让我说的。
我知道,他为了我很辛苦,真想告诉他,其实我要的并不多,可后来又一想,帝王的心,难道还算要得不够多吗?
我只有苦笑。
寿辰之后,迎来了今冬的初雪。只消一个晚上,第二日起来已是一片明亮亮的银白。好多年未有因雪而兴奋了,大嫂和祺儿都极怕冷,这样的天绝对是窝在坑上不愿意出来的,我只得望雪兴叹,在脑海里追思雪带来的快乐。
但我想起皇上曾对我说起,他小的时候在雪地里嬉闹的事,真的难以让我将故事里面的人与他重叠。
焰行今日没来,乳母早早过来说淮王接了几位皇子去明宫玩。
妃子们过来请安的时候,乔公公也来了。
“皇上宣皇后娘娘温室殿觐见!”
只是,当我跟在他后面越走越生疑,温室殿怎么会是这个方向?
直至走近东门,我止住了脚步:“乔公公,本宫不能再往前了!”
乔公公顿了脚步,却未回过身子,眼睛看向前方。
东门边,有男子长身而立于阙外,一袭白裳,在漫天飞雪里却很清晰。他回过身来,笑容若初雪般纯净,qi書網-奇书片片晶白偶尔停驻在他的眉梢,随即化去。
他向我伸出手来,我再看不见东门那道鸿沟,脚步也轻盈起来,恨不能身如飞雪。
宫墙外的雪地里,我们相伴而行,地上留了两串长长的足印。
我偶尔回头,看那一大一小如影随行,笑道:“像是一辈子!”
他执了我的手靠在嘴边哈着暖气:“就是一辈子!”
我们的一辈子么?我笑,却在低下头时有泪水悄悄滑落。
“还要往前走吗?”已看不见东阙里乔公公的身影了,我有些迟疑。
“再转过一条街,便是君府!”他伸手遥遥一指,眼中有询问。
“原来这么近!”我有些怅然,从来都不知道,竟是这么的近,感觉隔了很远。宫墙太高,隔的不止是距离,更有人心。
“不想回去看看吗?”他是即兴而起还是有心为之?
我看他一袭常服,再低头看自己,是宫服披风摇拽生姿,越看越觉得融入不了这周围之景。于是摇头,黯然转身。
“听说你大嫂怀孕了!”
*
帝王不过为博美人一笑,不料引得君家上下忐忑不安。
“皇姑母身体安好?”他和声与母亲说话,却是十分的疏离。原来母亲的清冷并非天性使然,而是环境所致。
“谢皇上关心!”母亲虽与他说话,眼睛却看向我。
我没与她眼神交会,怕见她眼中的问责。只是四下张望,大嫂怎么还没有过来?有些情急,便起身说道:“我去看大嫂!”
父亲紧张地唤着我的名字,让我意识到现在是在御前,而非寻常的回娘家。
皇上笑着示意他不必紧张,转而对我说:“去吧,朕在这里等你!”
像是得了赦令,我提了裙子就往外小跑,正遇上小心行走的大嫂,肚子已经出怀,身边有祺儿搀扶着。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她见到我,有惊喜,有释然,却在转瞬都化为恭敬的一跪。
我无言以对,只是拉了她和祺儿起来。祺儿见到我,也有些兴奋,却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
“恭喜大哥大嫂!”坐在厢房的坑上,我拉着大嫂的手极为高兴。
她垂下头,低低地说:“希望是个女孩儿,可以陪我说说话!”
“祺儿不可以吗?”祺儿在一旁撅了嘴。
我笑着刮他的脸:“祺儿长大了,怎么能一直待在你娘身边呢?”
祺儿突然像是受到了伤害,倔强的挽住他娘的胳膊:“我要陪我娘!”
我无话可说,祺儿一贯懂事,大嫂的苦他又岂会不知?只是,即便是有个人在跟前说说话又如何?该思念的仍旧会思念。
临出门的时候,父亲瞅了空悄悄对我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一举一动皆牵扯众多,凡事不可任意妄为!”
我点点头,像是保证。
一切都是在悄悄进行,雪中仍旧只有两串脚印,一大一小。
皇上一路笑着,像做了好事挖空心思要讨赏的孩子。在雪中,我仿佛随他倒回了十几年,那些没有我在他身旁的日子。
临近年关,京都的雪一场连着一场,将所有视线可及之处皆变成了白茫茫一片。我在暗光中打开椒房的门,身后知秋出声喊道:“皇后娘娘要出去?”她自很久以前便改口了。
我回身一笑,轻轻说道:“外头积雪颇深,本宫去温室殿一趟,省得皇上又跑来。片刻即回,你不必跟来。”
“不如让外头的侍卫去说?”她虽替我取了披风来披上,仍是有些担心。
我轻轻摇头,身子已隐于门外,寒风夹着干雪呼呼地往披风里钻,只觉身上每一处都灌得透凉。
走到清风阁,里头居然还有亮光,我有此诧异但却未驻足。走进清风阁的复道,这里直通温室殿的暖阁,要比平时走路近了一半。皇上每晚去椒房多半也是走这里,奇Qisuu.сom书因而这一路上连一个侍卫也未碰到。我且走且看,夜幕下的雪地,发出耀眼的白光,不用灯笼,复道里都是一片明亮。
及至走近暖阁,我停了下来,站在避风处,将披风裹得更紧,耐心等待亥时来临。
复道下的回廊里有侍卫来回走动的身影,却无一点声响。夜显得更幽静,暖阁中的人声清晰可闻。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十章 缘未到时暗伤神]
“妾身每到此时,只有在暖阁里才能写出字来!”惠妃的声音,比平日更添了许多的柔媚,“皇上笑什么?一定是在笑妾身的字没有皇后娘娘的好看!”
“皇后的字是概然大气,你的字是清秀娟丽,不可同日而语!”皇上的声音有一丝淡然。
“妾身没有想到皇后娘娘小小年纪,却能写出如此好字。性格也与先前的君贵妃大不相同,不过长得倒有几分相似,皇上您说呢?”
我本来没有偷听旁人说话的习惯,此时却侧过身来,将耳朵轻轻贴了上去。
沉默了片刻,才听到皇上说道:“或许是吧!惠妃——”
心中轻轻一震,似有某种心思浅浅浮起,又被暗自压了下去。
“今夜太冷,皇上还要妾身回昭阳殿吗?”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一声紧似一声,暖阁里皇上的话语传来:“惠妃难道要朕做昏君吗?——乔布!”
再听不见惠妃的声音,而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乔公公的唱声,再往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站在了暖阁的门外,正准备举手叩门,门“吱呀”一声便开了,我被笼罩在了一片厚重的阴影之下。
四目对望,是惊喜,是浅怒,是安心,是怜惜。
下一刻,我被带入一个有如春末夏初般温暖的臂弯,寒气全被摒弃门外。
暖阁果然温暖如春,不单暖人,也暖心。
“外面多冷!”他的声音里有淡淡的气恼,亦有藏不住的惊喜,边说着边拍去披风上薄薄的雪花,。
“是,今晚才知道!”我溺在他的怀里,肆意的索取着他的体温。
他抱着我坐在暖炉旁边,而后圈住我的身子:“是因为心疼朕吗?”
“臣妾不喜欢走路,所以觉得人人都是不愿意的!方才站在暖阁之外,臣妾更心疼!”若是不喜欢,若是不愿意,我可以不作声,一切也就过去,况且身处在他默然直视的椒房殿。但是他不同,每天要面对很多人,有喜欢或者不喜欢的,每天也要说很多话,有真心的也有言不由衷,他的前面,无一屏障。身体上的累可以用很多方法去消除,可心中的累呢?
累多了,便成了伤,往往是别人看不见的内伤,只有用心才能体会得到。对他,我用心了,所以心疼。
身旁有片刻的寂静,只听得到呼吸声,抬头看他,眼中是一片怔然,像是心防被攻陷一般。
过后,他轻轻笑着,下巴抵住了我的脑袋:“傻丫头!朕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两样东西,失去一些又何妨!”
这一刻,换作我怔住了,最好的两样东西?
回去的路上,不顾我的反对,他执意要背我。
“听说民间婚俗,新郎倌要背着新娘子进门。朕没有给你常人一样的婚礼,这个便当作补偿。知道你心静如水,但是别拒绝!”
我提起披风,趴在他的背上,泪水却顺着他的衣裳流下。
第二日刚起床,便被知秋灌了一碗姜汤下去,说是皇上临走前吩咐的。面对她的时候,我有些不好意思,原本是想省去皇上的功夫的,却帮倒忙,最后竟趴在他的背上睡着了。
*
大年初一,当饮尽我递上的屠苏酒后,轩辕帝大笑着将我抱起来转了几圈:“朕的小皇后又长大一岁了!”
刹那间,五彩华服在大殿中旋出漫天的绮丽,教人不敢直视。初春的第一缕朝阳将我笼罩在金黄色的光晕之下,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以致于看不到隐藏之下的晦暗。
*
正月未过完,纪贵嫔临盆了。那天,我因身体稍有不适一直窝在床上。
当到掖庭的时候,她尖锐的声音穿过厚重的屋顶,刺激着我的耳膜。稳婆战战兢兢地说贵嫔是头胎,怕不太好生。
惠妃自作主张,要去请皇上来,被我挡住:“皇上与淮王在清凉阁商议国事,命任何人不得见驾。”
此言一出,正忍着痛的贵嫔突然睁开眼睛向我望来,眼神复杂难陈,令人不寒而栗。我无言以对,只得走了出去,在堂中早已备好的交椅上坐下,强自撑住身子的不适。
贵嫔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直接撞击着我,像是带刺的钩子,在我心头一下一下的挂着。若皇上在这,里面人的心情或许会好过些吧?毕竟是为他生孩子,为他受苦。可是,偏想不到事有如此之巧,皇上几日前便出宫了,只告诉了我和焰炽知道,他说是去见一个故人。焰炽留在了清凉阁,替他挡住朝臣。
我的下腹开始阵阵坠痛,脸色也越见苍白。知秋以为我是被里头的声音吓住,不停的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
直到傍晚,当贵嫔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的心提得更高的时候,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声响彻云宵,瞬间抽去我身上所有残存的力气。
稳婆抱了婴儿出来,朗声说道:“恭喜皇后娘娘,是个小皇子!”
我强打精神,接过那个孩子小心地抱在怀中,第一个反应是惊叹,好小!五官尚未长开,瞧不出来到底是像谁,但是小嘴一个劲的呶着十分有趣。
内室,贵嫔无力的躺着,脸色白的像是纸。她勉强睁开眼睛,有心满意足的笑容。
想对她说些什么,却被下腹一阵撕裂的痛楚打断,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
*
正巧出现的皇上将我抱回了椒房殿,他的怒火差不多要将整个掖庭都烧毁掉。贵嫔,以及那个刚出世的孩子都被抛诸身后。
当御医如履薄冰的样子映入我眼中时,我心中有了底,他的话更让我知道,这个孩子存在于我稚嫩的身子里不过月余。
只是,御医眼中闪过的一丝震惊,随即被他自己掩盖了过去。
我心中是悔恨,是自责。如果我早些发现,是否就不会失去?
皇上铁青着脸坐在床边,淑妃则大声的斥责知秋,殿中众人皆像是末日来临一般。
“都出去!”他的手有些颤抖,我知道,他一定和我一样,心中有痛。可是,他与我又不能一样。今日,另外一个女人为他生下了孩子。我怎么能任由我的悲伤带给他,然后再带给别人,还有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皇上,是臣妾没用!”悲伤藏在心里,反而让人担心,说出来,会让人放心许多。
“你不要胡思乱想!”他的神情略微缓和了一些。
“嗯,臣妾想休息一会!”我闭上眼睛,却没有感觉到他离去的脚步声。
再睁眼,他依然坐在身旁,巍然不动。似是看穿我的心意,便抚上我的额头,轻轻说道:“朕在这里陪你!”
“皇上,贵嫔的孩子,臣妾很喜欢!”我摇头,露出一丝笑,“皇上去看看吧!”
*
宫里有一种说法在蔓延,贵嫔的孩子不祥,生来便克死了自己的兄弟。皇上对于流言一事,嘴上虽不说,但终究是介怀的。那孩子被取名嘉寅,字中无火。
太后来椒房殿探视,眼中没有一丝怜惜,她的尊贵让她从来不戴假面具。而且我听说她还是皇贵妃时,也曾怀过几个孩子,但是都流掉了,无一幸免,后来便再不能怀孕。所以在她眼里看不到什么,也许是习以为常了。
无非说了些训导的话,说我护嗣不力之类的,我看着边上的皇上眼中快要滴出火来了,忙微笑着附和她,却引得她一阵侧目。
末了,她说一句:“你那孩子,想是与我们皇家缘份未够!”
很久之后,当我想起她这句话时,渐渐也认同了。把无奈变成是宿命,心里会觉得有些释然。
小产过后第三天刚能下床的时候,便让知秋取来红纸,剪了许多的婴儿衣裳,在椒房殿外无人处一件一件的烧掉。想起他会孤伶伶地一个人,无人替他添衣加被,心里就泛着异常酸涩的苦,袅袅烟灰伴着滚滚泪水陪我度过那个凄冷的清晨。知秋惶恐地跪在一旁,眼中有遮不住的惧怕。
嘉寅满月宴的时候,我再次看到他,已经和初生时大不一样了,虽然眼睛仍不是很活泼,但是一直手舞足蹈着,似乎世间的纷拢与他无关。看着看着我的眼睛就红了,生怕被人瞧见,便转过了身子。再回头,盈盈浅笑着将一只金木鱼挂向了他的颈间。
贵嫔的女红极好,那孩子身上的百家衣宛若天然天成,每块布料大小相仿,颜色各异,图样也纷繁复杂,有花、鸟、鱼、虫。
我心底又想起那个与自己无缘的孩子,可惜我不能给他做出这样一件祈求长命百岁的吉服。御医的语焉不详以及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震惊,让我有些明了,我的孩子,一定不会无缘无故的离开。但,也绝对不会因为眼前这个孩子。
怀揣着极重的心思,在众人面前依旧展示属于我的最尊贵、最端庄的笑容。泪,只会在无人处悄悄滑落。
觥筹交错中,听到惠妃华丽的一声笑:“真羡慕皇后娘娘少年不知愁滋味,还是年轻好啊,身子恢复得也快,妾身还担心——”
我滴水不漏地打断她:“心宽养得青丝发,皇上得子乃是大喜,本宫自然好得快一些!”
或许在她看来,年轻好,总是不设防!但是我不同,早在十岁的时候,便长大了。
说这话的同时,案下的手,被皇上紧紧握住,似欲向我传递无限力量。
我转而面向他,脸上仍是一如既往的微笑,可是心中很痛,痛的时候,无论再笑,都是痛。
*
这样的痛彻心扉,皇上也只能默默的看在眼里,却无可奈何。
于是,他决定将去甘泉宫避暑的日子提前至六月。就在我们将欲前往的时候,却传来大嫂产下一女的喜讯,将我心头的阴霾除去不少。
我在宫里忙着准备孩子满月的礼物,这个孩子,弥补了我心头的缺撼,情之重,礼之盛,甚至超乎我自己的想像。
皇上也给了极重的礼,调大哥回京任职,并赐元帅府,封大嫂为诰命夫人,此种殊荣,天朝再无第二人。
当他把这些告诉我的时候,我无奈的摇头:“皇上的宠,臣妾不要!臣妾的大哥应该在皇上需要他守护的地方!”
他将我搂在怀里,带着心痛的力道:“只要是朕能给的,爱也好,宠也好,朕都给你!颜儿强颜欢笑的样子,朕不想再看到!”
暗自伤神,我要的,不是荣华富贵,可是只能默默接受,这样子,或许他会好受一些。
他像是宽慰我:“辰华驻守西北十载,成效已著。如今,朕更需要他在朕的身边,在颜儿的身边!朕爱颜儿,也爱天朝!”
椒房殿中摇曳的烛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漫漫长夜,唯剩下美丽的纠缠。
当朝臣提出异议的时候,皇上气压山河:“君辰华是皇后长兄,更是镜华大长公主的长子,凭此,有何不妥?”
此言一出,朝中鸦雀无声。
他向我转述的时候,微微有些得意。母亲是先祖皇帝最疼爱的女儿,也深受先帝爱护,在这些臣子的心里,地位可想而知。可是这话听在我心中却是一寒,我似乎忘了,在他眼里,我是大长公主的女儿!
望着他的深情,我有些却步了。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十一章 半缘江山半缘君]
直到大哥大嫂带着孩子进宫谢恩,我才有机会见到他们的女儿,叫贝娆。粉嫩的小人儿躺在大嫂的怀里,犹自喷香的吸着手指头。祺儿规规矩矩地站在大哥身旁,眼睛瞅着机会就瞟向娆儿。那神情,有一点熟悉,有一点温暖。
我将自小随身戴在身上的那一只金木鱼取下,给娆儿戴上:“这是母亲送给我的,护了我很多年,以后就来守护她吧!”
大嫂推却:“这是你贴身戴的东西,怎么能——”
我打断了她,露出任性的微笑:“就是自己宝贵的东西才拿来送给娆儿!”
大哥的身子震了一下,眼神在木鱼与我之间传动。他有些不安,像是在害怕什么。
这只金木鱼是自小就戴的,我一直以为是母亲送给我的,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是。
我听人说,满月送金木鱼,好像南方才有的习俗……
*
时光如梭,又一载寒暑,这一年,我似乎是虚度,多数时间窝在椒房殿中写写画画,人长高了不少,纸也用掉不少,知秋为我整理的字画撂了一大堆。皇上看了,宝贝得很,又让人装订起来放在了清凉阁。我心里觉得有些不妥,清凉阁,妃子们经常出入侍寝的,若是看到了,不知会作何想。皇上揪了一下我的脸颊:“颜儿是在吃醋!”居然是欢喜的。
我无奈的笑了,原来这样子他都能察觉。
只不过若真是吃醋,会是酸中带涩,涩中带苦的,可是,我却在这后宫淡淡的苦涩之中品出悠长的甘甜来——
他执笔在纸上洋洋洒洒:“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江山半缘君!”
罢了,指着那个“君”字无限深情地说:“颜儿,你看!”
*
二月,焰行进入宫邸学读书,偶尔我会悄悄地在学堂外面听几个皇子朗朗读书声。
贵嫔经常抱着嘉寅过来玩,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总是在大人不经意的时候作出惊人之举。比如说会将自己的眼睛捂起来,却以为我们大家都看不到他。一不小心将榻上的褥子尿湿的时候,他就会悄悄挪开屁股,任我们怎么喊都不理睬。
贵嫔的眼里似乎只看得到满足,一如生下他的那一刻。然而,我却忘不了她剧痛时的那个眼神,我曾向皇上说过,总觉得很亏欠,皇上打断了我,说:“朕曾经许诺过,若生下帝姬,必不亏待她,可她生的是皇子!”
我不明白,皇子和帝姬有什么区别?
正在逗他玩的时候,外间传来焰行的哭闹声,我有些吃惊,这个时候是应该在宫邸学的,怎么会——于是未作多想便迎了出去。
殿外,焰行被焰炽背着走进来,哭得一塌糊涂涂,我忙将他接过抱在了怀中。
“怎么了这是?”贵嫔抱着孩子迎上前去。
焰炽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原来是和焰炔焰华起了争执。至于为何起争执,他倒是没说。
焰行现在正是顽皮的时候,有的时候说东,他偏要西。
于是我也没有细问就责备他:“为何不在宫邸学好好读书?”
不说还好,一说,焰行哭得更大声了,焰炽皱了皱眉头,回身对贵嫔说:“贵嫔先回吧,免得吵到嘉寅!”言语中已隐隐有了王爷的气度。
待贵嫔走后,他才细细对我说了事情的大概。原来焰行说我就是他的母亲,焰炔焰华自然要反驳,一来二去,便争了起来。
我哑然,方知焰行为何这般难过,于是伸手便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焰行开始转成小声抽泣,边哭边说:“母后娘娘不喜欢孩儿了吗?”
“母后娘娘当然喜欢你了,可是生养你的母亲也一定不可以忘记。”那个有着冰冷眸子的我的三姐,一生活得那么骄傲,付出的也不比别人少,为何人人都将她淡忘?难过皇宫里,真的只有眼前,而没有过去将来吗?
“她不跟我玩,我不要想她!”难道焰炽和焰行都随了皇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倔强?
“胡说!”我的声音难免有了些严厉,焰行一怔,缩到了焰炽的怀里。
焰炽无奈地对我摇摇头,而后柔声对焰行说道:“你的母妃在天上,她很漂亮,是天上的仙女!每天晚上,她都会坐在星星上看你,你乖不乖她都知道!”
不禁讶异于他的说辞,竟将一件如此残酷的事实描述得这般美好,是啊,也许对我们来说,是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可是对孩子来说,伤害永远是伤害。
我再伸手,焰行又很快一点不迟疑的投入我的怀抱。我想起皇上说的话,因为初见时的不迟疑让他很感动,一定就是像现在焰行给我的感觉,有忍不住想要去保护他的冲动。
“你的母亲是母后娘娘的姐姐,和母后娘娘一样疼爱你,所以说我们焰行有很多人喜欢啊!”孩子的心思很简单,烦恼也很浅,一句话已让他眉飞色舞。
我站起来对焰炽道谢,他正出着神,直到再喊了一声,才见他面上绯然一红,说还有事要办便急急地走掉了。
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惊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喊我“母后娘娘”了!
岁月的车轮缓慢而又沉重,不过是轻轻辗过,我已从一个稚嫩少女变成了仪静体闲的后宫女子,而他也由少年皇子成长为卓越超群的淮王。
如今,宫里最多的话题大概是关于淮王妃的人选了。
有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他曾经说过也许已经喜欢上的那个女子,不知他是否还记得?
*
关于给淮王选妃的事,皇上不提,淮王不急,可是封淑妃却急了。
我们在御花园里赏菊喝酒时,远远地就看见淑妃带了一女孩过来,看年纪,竟比我刚入宫时还要小一些。
那女孩远远的站着,低着头,眼睛却一直瞄向这边,没有一丝拘谨。
淑妃再不是我初见时的那个模样,因着淮王,她的骄傲一下子都显现了出来。
“皇上,这就是妾身前几日提过的外甥女,柔言!”
命里终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皇上是,皇子也是!他们必须得为自己的尊贵付出代价。
“哦!”皇上轻轻的应着,却折下一朵菊花插在了我的鬓边,神情中带着陶醉:“即使是菊花,到了皇后身边也顿失颜色!”
龙袍的明黄,菊花的灿黄,此时仿佛都变成了我的绿叶。而我,是众人眼中那朵红花。
那个叫柔言的女孩子略带稚气的眼睛一直望向这边,一抹明黄耀在她的眼中,映出了羡慕,还有向往。
*
花香易醉人,似乎因此不能相信自己所看到所听到的是真的。尤其是这菊华香,浓烈而怪异,带着一丝药味。
当淮王从花丛后面出来时,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回头看,才想起知秋回去取衣裳了。
“我在躲人!”他毫不避忌,大大方方的承认。
于是四下张望,却没有看到别的人影。
“现在没有人,也许不久之后就有人来找了!”他一脸的讳莫如深。
“所以说,你是在躲还没有来找你的人?”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难不成皇子考虑问题都与常人不同?
他低下头来,似乎自己也觉得好笑:“是啊,多找几个可以藏身的地方,熟练一下。”
笑的时候,多是不由心的。于是我接不上话了,只能干站着。
“呃,你的——葡萄酒很特别!”沉默了一会,他突然冒出一句。
我登时就傻眼了,葡萄酒?他喝过吗?什么时候的事?
“清凉阁里,父皇赏的!”他看出我的困惑,飞快的解释。
“哦!若是喜欢,让人去椒房殿拿一些!”椒房殿里的地窑早就造好了,皇上还别出心裁让人做了架子和木桶。每年葡萄成熟,我总会做很多,够大半年的了。
他的脸有些红,似是回味葡萄酒香,声音也有些沉醉:“父皇说,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醉?”
我的脸也一样红了,皇上在我面前还从来未曾说过这话呢。虽是喜欢,但由旁人口中转述,总觉得不自然。他定是喝多了。
“若是醉了,也一定不愿意醒来!”他的语音漂渺,像是在九天之外传来。
我神情一凛,仿佛已看到他心中的孤独。才十六岁的少年,却一次又一次被父亲,或者是母亲推向另一个看似繁华的世界。
他们,都是为了各自的理由,而且每一次的理由都是为了他。
“不愿意醒来,其实根本就没醉!”我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他说,“既然不能醉着去逃避,倒不如醒着来面对!”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眼中有许多的迷茫,话峰一转:“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一愣,立刻明白过来:“柔言?挺好!”以我的立场,能说的,就只有这个了。如果是焰行,我会做得多一些,可是他是焰炽,当然不一样,皇上不是还没有说话吗?
他不再看我,只是伸手去揪那枝头上盛放的菊华,似乎与它有仇,口中喃喃自语:“是吗?挺好!”
“这花,开着多好,愉悦人心,不喜欢也别糟蹋了!”我伸手护花,却意有所指。
他的手在缩回时似不经意的碰触到我的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我像被火烧到一般,飞快的缩回了袖中,却装作若无其事。也不再去看他,却能感觉到他炙热的眼神紧跟着我,挥之不去。
我暗自心惊,却拼命的控制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猜,但愿一切都是空。有些事情只存在于意念之中,和实际付诸行动是两回事。若此时伸手去挡,那无疑是引他往前走一步。就像是落于石缝中的种子,没有甘泉滋润,没有阳光普照,只有压迫,却越是茁壮。
我心中千回百转,知秋终于拿着衣服姗姗来迟,丝毫没有察觉花香中散发开来的异样。
他的眼神中复又是一片清明,年轻秀气的脸上唇角轻扬,在秋风中洒下寂寞的种子。
*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十二章 指若柔荑断人梦]
在柔言的身上,我似乎可以想见一点淑妃年轻时候的样子,很会讨长辈喜欢,也十分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她的骄傲总是出现在合适的地方,合适之人面前。我看到她在我面前的模样,却从她的眼神中看到另一个她。
她常来椒房殿请安,甚至比掖庭的女子都要勤快。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说的一定就是皇后娘娘!”她的嘴十分的甜,像是抹上了春天的槐花蜜,极端地盛赞我的美丽。
以前的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美,君家是美女如云的地方。母亲是美女,三姐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母亲从宫中带去的侍女也一应是美女。
只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初入宫时的模样,青涩的五官早就有了几丝成熟妩媚,眸中淡淡的离愁更是平添了些许韵味。肌白胜雪,肤若凝脂,别说北地鲜有,即使是在江南,恐怕也是不多见的吧?
小的时候因为体形圆胖苦恼,二哥笑呵呵的托着我的腋下举我起来:“一白遮三丑,咱们的颜儿是玉娃娃!”
只有二哥看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美丽的。
现在,皇上看我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美丽的。所以,女为悦已者容。
想归想,微一侧头,在少年面前,对她肯定的说道:“韶华易逝,怎能与你们相比!”声音是优雅的。
“皇后娘娘也很年轻,就像是柔言的姐姐!真不知道表哥怎么喊你母后娘娘,换成我,绝对喊不出口!”她一气说了一大通,然后捂着嘴嘻嘻的笑着,继而又冲我调皮的吐着舌头,连我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喊不出口?若是成了淮王妃自然就喊出口了,她这么说,似乎改口是迟早的事,只不过担心自己对着我这个“母后娘娘”是否会喊得顺口而已。
女人的自信,缘于她对于一件事的认定。柔言,大概是那种永远不会相信命中注定一说的女孩子吧?所以,她才会活得这么努力,即使是在宫中,即使是这么年轻,也丝毫不能掩住她的活力,丝毫不能减掉她的自信。
我轻轻一笑,只是静静地听着,却未多言。
“哎,柔言天生野惯了的,皇后娘娘的静心雅致,学都学不来!”她有些夸张的叹气,又引得我忍俊不禁。
听多了夸赞的话,就会用更多时间去思考,我是这样子的人吗?话反而更少了。
迎驾的时候,她自作主张地挽了我的胳膊一同出去,那亲热的模样看在皇上眼里,有些惊讶。
“难得你与皇后投缘,以后多来陪陪皇后!”
她高兴的应下了,眼中有跳跃的火焰。
*
有人欢喜有人忧,知秋蹙起了眉头:“皇后娘娘,依奴婢看这个小女娃心思不简单!”
宫里头向来缺的就是心思简单的女子,知秋突然起了这样的担心,倒是让我有些奇怪。只是,她是母亲特地送进宫来照应我的,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总是不会对君家有恶意。
“那你说,她的心思是什么?”伸手将发上的金镶玉步摇取下,登时觉得轻松不少。上面的五瓣梅花金丝镶边,灿然入眼,就像是少女的心思一般,教人看得那么通透。
“她与淮王的亲事,不过是淑妃那边剃头担子一边热,淮王不乐意,皇上也不上心,她们只能干着急。可若是皇后娘娘也替她说上几句话,那就不一样了!”知秋分析的头头是道,冷静中透出几分精明,登时让我想起一个人,母亲身边的管言,细瞅之下,眉眼之间也有些相似之处。
我再看一眼她,脸色微沉:“你的意思是,凭着本宫说上几句话,就能改变皇上的想法?”
心中一叹,若真是那样,皇上成了什么?我又成了什么?难道都是他人的棋子不成?
知秋有些急了:“奴婢不敢!奴婢的意思是,淮王向来敬重皇后娘娘,您说的话,他或许会——”
我打断了她:“知秋!淮王敬重本宫,难道会甚于他自己的母亲?”
语言,往往是最值得商榷的东西。不过是毫厘之间,若是有心人稍稍的一推敲,便又是千里之外。
知秋止住了话头,恭身说道:“皇后娘娘说的是!”
沉默了良久,我微微一叹息:“古来帝王者,要成其事或许没有理由,可是,要不去做一件事,就一定有理由!知秋,不要去看顾别人的想法,本宫看到的,仅仅只有皇上而已,也只能是皇上!”
皇上,才是这宫廷的主人,旁的,无非都是过客。
无人时,皇上问我:“颜儿,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心中微微一叹,这一父一子,为何问的话都是一样?
可是,不同的人面前,答案自然也不尽相同:“要说她的性格,自然是好的……”
“那若不说性格呢?”他放下笔,拉我坐在他的腿上,饶有兴趣的问。
每当到这时,他脸上露出的那种会心一笑,我便知道,他心中其实是有主意的。
“不论自身,那自然是要论家世了!”
我,不就是因为家世而入了轩辕帝的中宫么?倘若我不是大长公主的女儿,今日能在这里与他并肩而站吗?每次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开始一点点冰凉起来。
*
柔言连番热情示好,我却仍是无动于衷,淑妃终于出面了。每次有事找我,她总会推到很迟才来请安。一番情来理往之后,她抛出了正题。
“柔言那孩子,说来也奇怪,怎么就单单跟皇后娘娘这么投缘呢?连皇上也夸她!”淑妃的眼中是藏不住的得意,仿佛与我投缘的是她自己,皇上夸奖的也是她自己。
“她兰心惠质,本宫确实喜欢!”我接着她的话往下说,但绝不多说一个字。
“妾身也觉得是个难得的好孩子。”说着,不忘观察我的神色,“皇后娘娘您看皇上那儿——”
想着连日来,皇上隐于眉际那抹淡淡的愁,我开口将话头接了过来:“柔言只比本宫小四岁,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也颇投缘,况且是你的外甥女,家世也不错,本宫正寻思着跟皇上说,让她来椒房殿做司簿女官。淑妃,你觉得本宫这样安排如何?”
淑妃张张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她的柳眉杏目,也在瞬间失却了风采。
封家在朝中一直小权小势,淮王峰芒初露,淑妃此举摆明是想借儿子之力提封家一把。但是——皇上可以容下一个甘家,是因为甘家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以再容下一个君家,是因为君家可以为他所用,牵制甘家。难道,帝王的心中还有更多的地方能再容下一个封家吗?
淑妃就是忘了这一点,才心急火燎地将柔言接进宫,以为一切势在必行。疏不知犯了轩辕帝的大忌,选淮王妃,干系到朝堂的平衡,岂能容后宫女子插足?
聪明的人,往往比一般人更能容易看到利益所向,但是他们急功近利,看不到载着利益的道上荆棘密布。所以,希望落空的时候,会更失望。
司簿女官,这对柔言来说或许是最好的吧?到底才十三岁的孩子,心气比天高,若真是送她出宫,只怕,是要成为一辈子抹灭不去的耻辱了。留在宫里,对于她,不知道是仁慈还是残忍,可是,我能做的,也止于此了。
当她一身官服来到椒房殿时,我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心若止水”!
*
十月初五是焰行的生辰,难得不用到宫邸学读书,便带着他去西苑的南山坡上放纸鸢。这里地势高,风大,正适合,纸鸢一会儿功夫便已直达云端。
焰行乐得直拍手,纸鸢在我们的视线中越来越小,好像真的飞到九天之上了。
“母后娘娘!”焰行突然大声问我,“它能飞到孩儿的母妃那吗?”
只一个愣神,纸鸢的势头便有些失控了,直直的偏向一边去了。
焰行急得直跺脚,我忙定下心神,边控制线车边说:“是啊,焰行有什么想对你母妃说的话都告诉这纸鸢好了!”
他一听,忙拉着我的手,非要那纸鸢回来。只是风大,又岂是一时半会能收回来的?
正觉着吃力的时候,一只大手伸来,将我手中的线车夺去,不慌不忙的绕了起来。
我揉着发红的手,看着似从天而降的人嘴角边犹噙着一丝微笑,怔怔地问:“皇上怎么过来了?”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吃力的样子,一边收着线一边仍是谈笑自如:“朕在清凉阁看见了,便猜到定是颜儿,所以就循着纸鸢过来!”
说话间,纸鸢已到了他手中,迎着风发出呼呼的声音,似是在抗议。
他向我一挑眉,进而走到焰行身旁说道:“焰行,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焰行接过纸鸢,看看他,又看看我,却说不出话来。
他摇头叹道:“你看,这孩子,只认你了!”
“宫邸学里规矩甚多,他也就只能在臣妾这儿撒撒娇了!”我扑哧一笑,是为了他语气中那淡淡的失落。
“颜儿,你一定是朕的解语花!”他丝毫不避忌焰行在一旁,拥抱住我,“司簿女官!哈哈哈,朕都没有想到,你居然想到了!”
我挣开他的怀抱,脸上已是涨得通红。焰行见我们如此,也大声嚷嚷着要抱在一起。皇上大手一扬便将我二人全部纳入怀中,他的笑声在青山绿水之间,传扬开去,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他的怀抱也若苍穹下的帐篷,让我有了家的感觉。
清风自来,总有温情伴君绵……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十三章 旧梦如刀催人老]
焰行的庆生辰宴摆在麟德殿的东亭,因他是进宫邸学的第一个生辰,故宫邸学的几位经师亦位列在席。
宴上,几位经师轮流说教,不过是些五经的内容,照例肯定是要花上不少时间的。我听着觉得有些乏味,便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出了席。
殿外,清华池波光鳞鳞,像是整齐的簪梳在心头轻轻理过。坐在池畔青石上,被眼前的光景迷醉,犹如一幅浓描淡写的山水画。
身后知秋“咦”了一声,就见一朵不知名的小花伴着清香而来,十分突然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愕然回首,便看到焰炽,刚还见他端正坐在席间,想必是同样遁遛出来的。他的眉梢挑起,一双凤目中带着温暖和善的笑意,手上执的正是那朵小花。
“淮王怎么也出来了?经师们说得很好,你应该多听听!”我摆出母后娘娘的架子与威仪,不过是略显单薄的身子在华服下强撑着。
“这是灯笼花,你看像不像?”他对我的话似充耳不闻,径直将自己手中的花递了过来。
灯笼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接在手中细细端祥,它没有娇艳欲滴的华丽,薄薄的花瓣,由深红羽化为绛紫,几片拱成一簇,果然像极了灯笼,而花中嫩黄色的花蕊探出头来,极似灯笼的坠儿。
“我在西苑看到的,管园子的人说这花会说话!”
我讪讪地笑道:“哪有此事?淮王真是小儿心性!”
“不想知道它会说什么话?”他伸手将花夺了回去,放在耳边细细地听着。
“淮王应该与诸皇子一道听经师训导,而不是在这里与花对语!”我的语气中略显出一丝严厉,连自己都觉讶异。
他耸耸肩,似乎对我的反应不以为然:“儿臣谨遵母后娘娘教诲,这就回东亭听课!”前后差别之大,倒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还是记忆里一贯熟知的皇长子吗?
*
回到席上时,焰炽已坐在了皇长子的位上,双手规矩地垂放在案上,那朵灯笼花已不见踪影。焰行正当着大家背诵《论语》:“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www奇Qisuu書com网,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摇头晃脑,好不得意!几位经师脸上皆露出赞赏之色,皇上神情亦尽带满意,反观淑妃和惠妃,倒是难看了一些。
散了席,我将仍陶醉其中的焰行带回了椒房殿,对他说:“贤者读书,乃为修身养性,若是用以炫耀,岂不和戏台上的戏子一般无二?”
焰行有些似懂非懂,仰着脸瞪大了眼睛望我,一脸的无辜。
我突然就泄了气,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懂呢?
“你母后娘娘的意思是说,焰行的书读得很好!”皇上温柔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无一丝预兆。
焰行听了,得意的神色马上就飞扬起来,像是得了十二样的珍宝欢天喜地的跟着知秋下去了。
殿内的人亦退了个干干净净,像是收到了什么讯息。
正欲说话,他却将我搂住:“焰行有颜儿照顾,朕放心!”
“姐姐的孩子臣妾自然看重一些!只是,怕有负皇上所望!”我坦诚,对于焰行还是有私心的。
“你是朕的皇后,是朕唯一的妻,朕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像似在保证,他低头在我凝脂般的领间布下点点吻痕,强烈的男子气息带着淡淡的墨香,笼罩在我周围。
“谢皇上!”我沉醉在他迷人深吻之中不能自拔,“臣妾很喜欢孩子!”
“朕知道,你放心,朕一定会再给你一个孩子!”他声音低沉而极富魅力,让我似乎觉得那其实不是多遥远的事情。虽然将近两年未孕,虽然御医每次诊脉都是面带滞色,但因着他的话,我仍是充满信心。喉中不自觉逸出娇吟,纤纤玉臂攀上他结实的颈项。他挥手拨弄,鸾钗脱落,凤髻松散,如水的秀发与他狂放的黑发纠缠,分不清彼此。
“一个只属于颜儿和朕的孩子!”他低哑的嗓音滑过耳垂,瞬间引爆体内的所有热情。
暖房中一时的缱绻,似幻化作了一世的缠绵。若时间只在此刻停留,心间只存于美好,此生又有何求?
只是,时光一刻不停,总是匆匆地将这花朝月夕无情带走。
*
在晨曦中醒来,身边依旧空空如也。我挪了身子,眷恋着上面仍存留的余温,脑中幻想着他起身更衣的情景,又想着他会以什么样的神情离开这里?是否也如我一般有着深深的不舍?几载寒暑,我已渐渐习惯在他身旁,看他饮酒,看他谈笑,看他挥毫,又或者只是默然相偎。即使他不在椒房殿,即使每至正月末他单独出宫的那两天,我亦备觉心安,总能感受到他就在身旁。
我像是习惯了家人一样,习惯了与他的守候。在这幽静繁华的宫中,我波澜不惊的娇容下带着热切的盼望,盼望着与我相守的每一人。
嫔妃请过安各自回去之后,我便和往常一样在如意案上练字。淡淡的墨香让我想起皇上的气息,只是一个庄严,一个平和,总让人想起这其中不同之处。他身上有着清凉阁中的墨香,我身上是否也有椒房殿中的墨香呢?若是有,岂不相得益彰?
想到这里,不由得嘴角向上咧起,一滴墨落在了柔黄的布纸之上,溅出一片黑白分明。
我叹气,好好的毁了一张纸呢!
“皇后娘娘是舍不得纸么?”清丽的声音在案侧响起,我扭头一看,便撞见柔言似笑非笑的眸子,伸手过来便将那张纸揉在了手中,“这有什么的,难道比人更心疼?”
我皱了皱眉,正欲开口说话,她已恭身退了下去。十三岁的孩子,身高尚不及我肩膀,却已出落得阿娜多姿。只见她徐徐走至高垂的绣有百鸟朝凤的纱幔之处,蓦然回首,一双本该水灵的杏目含怨带煞,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手中的笔也掉落在案上。再看她,已宛若平常,只是,嘴角边噙了一丝笑。我想,那便是寒冷之源吧。
*
长乐宫里,我静听太后垂训,惠妃站在太后下首,
“哀家听说皇后新收了司簿女官,嗯,你做得不错!身为皇后,就该知道,皇上才是摆第一位的!哀家平素看淑妃也是懂事明理之人,怎的这回如此糊涂!”太后的声音慢条斯理,衬着她的风韵犹存,在这空旷的宫殿里发出淡淡的回响,悠然沉入心底,撞击出点点浪花。淑妃或许是尽心讨她喜欢的,但是,一涉及到利益,便是翻脸无情!
“臣妾不过是在尽自己的本份。”似乎淑妃的怨忿,惠妃的得意,都不过是中宫本份的附带。对我而言,椒房殿中,柔言冰冷的双眸,唇边若有似无的笑,却一直挂怀,想到这些,我的腹部便一阵抽搐。
太后脸上盈盈笑开了,先前隐含不见的皱纹略略抬头。她的眼睛,年轻的时候或许是美丽的,单眼皮,眼尾上翘勒出勾魂夺魄的线条。但美人迟暮,一双丹凤眼早已因后宫倾轧失却了神彩,剩下的只有高贵:“哀家就喜欢守本份的人,皇后可不要让哀家失望!”
“是!”我一直恭着身子回话,隐在袖子里的双手轻轻搭着,却用了我不少的力气,以致有些微微的颤抖。
惠妃眼尖,出声问道:“皇后娘娘可是身子不适?”
我侧脸看她,正欲宽慰一笑,腹部却再次传来那种熟悉的痛楚,几乎将我撕碎。
倒地的瞬间,脑子里全是皇上一个人。因为熟悉,所以被突如其来的恐惧重重击倒。
意识剥离的刹那,脸上有冰凉的泪滑过。
带着绝望的气息,再一次意识到,正有东西从我体内离开,那是——我的孩子!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何又悄悄离去了……
*
椒房殿外,天空飘洒着细雨,淅淅沥沥,似是在诵唱着葬歌。秋雨的凉袭来,如贴上了青石板,直侵入五脏六腑。
我的脸更加白皙,似被抽离了最后一丝血液,连唇色也都黯然。往日无物隔纤尘如琥珀色琉璃的双眸一下子消失了所有的神采,心碎成泥,万念俱灰。
那日御医在太后面前说的话,只换来我颤抖的冷笑:“皇后娘娘由于气血虚弱等原因损及冲任,导致冲任不固,不能摄血养胎,是以小产。”
“等原因”?这话说得多轻巧!我平常连个伤风都难得,怎么会气血虚弱?
只觉胸中一窒,一口腥甜的血气涌上嗓子口,却在看到皇上冲进来的身影时被压了下去。
“颜儿!”他如一阵飓风,狂卷而来,带着不敢置信的心痛。知秋被他撞到了一旁也浑然未觉,“怎么会这样?”
“皇上,怎么办?我看不到他……”像是陷进藻泽地的孩子看到上方出现了藤草,我几欲起身,却让下身传来的痛楚再次撕碎。
他的狂燥在触到我眼中深深的茫然无助时,窒了片刻,而后将我揽入怀中,柔声说道:“没事,我在这里,你好好休息一下!”。说罢,又轻轻放我躺下,隐藏的怒火再次暴发。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十四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母后,皇后只来了片刻,怎么就发生了这种事情!”他直起身子,气如冰河,令在场的每一个人不寒而栗,那个御医更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身子不住的发抖。
“哀家不过是和她闲话家常,谁知竟出了这种事!”太后虽有些担心,但是当着众人的面被皇上质问,脸上亦显愠色。
惠妃也在一旁急急地解释:“是啊,皇上,太后正为前几日的事夸奖皇后。皇后身子不济,曹大人说是气血虚弱。之前不也是——”
“住口!”话音未落,皇上声若万钧雷霆:“皇后身子不济,这下,你们都称心了?”
惠妃脸色煞白,只是向来骄纵的她从来不肯低头。太后双眼怒睁,一向站立于后宫矗峰的她怎么能容许别人的置疑。她的眼睛,年轻的时候或许是美丽的,单眼皮,眼尾上翘,能勾魂夺魄。
我再次陷入意识的迷藻之中,自小二哥便夸我,胖冬瓜,胖冬瓜,风吹雨打都不怕!何以入了宫,我便成了身子不济之人了?
“颜儿!”最后,四周只余一片黑暗,耳边,仅传来皇上焦急的呼喊声,似风雨之中的惊雷!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醒来的时候,已躺在椒房殿中熟悉的龙凤花床上。我怔怔地看着皇上,泪水却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他紧紧抱起我,似乎是在害怕我会随着那个孩子一同离开。
“颜儿,听话,哭出声来!”是的,我会哭,脸上的泪止不住的流,为什么却都是无声无息?心中所有的声音聚集到唇边都被死死咬住下唇的一行贝齿所挡住,鲜红的血滴终于自唇边溢出,绽放出朵朵绝美的朱花。
“朕命你哭出声来!”他使劲地晃着我的胳膊,声嘶力竭的吼着,却无法让我发出一点声响。我的身子像秋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
直到他颓然坐在床边,眼中只看得见心痛,我才出了声。
“皇上,你说我是恶毒之人吗?”甫开口却是问了这样一句话。
“怎么会?颜儿是上天赐给朕的仙子,赤足而来,不沾一丝尘埃!”破碎的迷离爬上他一贯温柔的脸,被风沙吹过的脸现出坚定刚毅。这样的一个男人,如何能够让人不爱上?可是,一旦爱上,便是至死不休的痛。
宫中的人与事,是与非,他经历得比我更多,是否看得也就比我更透?
我轻轻摇头,却有泪水伴随着笑容:“贵嫔临产的时候,我本不应该那么说的,所以,那个孩子没了。现在,我又将柔言的念想生生掐断,却安然在长乐宫接受褒奖。我一定是太坏,所以——”
兀自说着,小手却被他硬生生抓过去紧紧握在了手中:“颜儿,若真是有报应,那也该是报应在朕身上!”我看到他的眼中的憔悴伤神不比我少一点,这个在椒房殿中曾傲然孤立的男子,此刻恐怕也是极力隐藏自己的脆弱吧?
再也抑制不住,像是稚儿,扑倒在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椒房殿上空,那痛断衷肠的哭声
“纵是千错万错,朕都会护你!”他的手抚上我的背,一下一下的拍着,带着沉重的气息。
此刻的我像一叶浮萍,经历的许多事情亦像浮萍一样随风飘去,却有许多东西深深扎根于逐渐沧桑的心灵深处。
*
身子大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常常待在佛堂,日渐消瘦的脸庞任谁看到都心疼。
我匍伏在地上,虔诚的背诵经文,生怕有一丝亵渎:“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经读百遍,其义自现,纵然我是愚钝之人,也悟出了些义理。
只是菩萨能照见本空,可以善用行思等五蕴,不被所转,可是凡人肉胎呢?反被束缚,生了偏见。环境不如意时,我怎能够一切好坏皆随缘?我又如何能够乐亦不喜,苦亦不恼?
本以为在这后宫之中,保有中庸之道便是自保之策。谁知道,原来竟不过是策,而非上策!我以为不争宠,不骄纵,便能立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地,谁知道,也是错了,大错而特错!在这里,只要存在,便是争了,不争也是争!
就这般好想坏想,直到皇上下了朝来佛堂寻我。
“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怎么又跑来了!”他伸手将我扶起,语气中有淡淡的气恼,还有无奈的心疼,左手环过,便带我出了佛堂。佛堂外,早已跪了一大堆的丫环侍卫,自小产以后,椒房殿内外除了知秋,差不多都换成了皇上亲点的人。
我有些错愕,抬头对上他的眼:“他们——”我记得只带了知秋一人过来,她一直在佛堂内陪我。
“谁叫你乱跑的?你若心疼他们,便乖乖听朕的话!”他脸上有要挟的神情,我知道那不是在开玩笑。
缩在他的怀里,没有再说话。上了复道,秋风已逝,取而代之的是冬日如刀的北风在他脸上重重刮过。我细细地瞅他,曾经柔和的五官而今轮廓分明而深邃,熟悉的温柔神色也渐渐消失。我所钟爱的男子,此时浑身上下散发着隐忍已久的凛冽寒气。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
佛堂便不再常去,偶尔也不过是驻足片刻,心中却是一片空白。
“你好些了?”
我回头,便看见焰炽一袭暗红朝服,脸上,是不带一丝杂质的关切。
“淮王怎么到这边来了?”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刚下朝吧,不论是去清凉阁,还是去明殿,抑或是淑妃那,都不该经由这里。
“心里想事,不觉就走到这来了!”他呈现出无奈的苦笑。
我心下明了,如今皇上对他期望甚高,许多事情都交由他去处理,想来,必是政务繁多吧。
“淮王受皇上信任,委以重任,本宫甚感欣慰!”
“是啊,在这宫里,得知道谁是可以信任的,谁是信任自己的才行!”
我微微一怔,再去看他的脸,却已恢复一片平静,或许,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应景而生罢了。
但,细细想来,又暗藏了多少的玄机?他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是否是为了这句话?
焰炽,在后宫前朝的波涛汹涌之中,已然成为了淮王。而是否只有我一人,仍停留在当地,驻足不前?
就在我怔然之中,他轻轻抛下一句话,又疾步离去,只是,我仍处迷汤之中,竟未在意。
*
岁末,平息了三年之久的西北边境战事再次打响,究其原因,在我看来,似乎有些荒唐。
匈奴单于不知由何得知,当年天朝下嫁的常静公主竟然是由歌妓假扮,遣使来问,怒达天朝。而轩辕帝轻描淡写:“尔等不过茹毛饮血之辈,又尊萨满,天朝公主岂可屈嫁?歌妓,足矣!”
我听了,十分的震惊,难以置信他说出这等话来,不同微微叹道:“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他亦是叹气,带着无奈,伸手将我冰凉的身子搂入怀中:“朕岂会不知?只是一日是敌,终久是敌,他们既然选择与朕为敌,接下来就由不得他们了!路由自己选,生命自己定,有几人能做到?”
我心下一惊,他们?究竟是谁?
未几,匈奴单于听了使者带回去的话,倍觉屈辱,当下命左贤王率兵二十万直抵天朝边境。
天子一道圣旨,命征西将军率西北全线合力抗敌。自大哥回京赴任之后,接掌西北边境军务的是太后侄儿、惠妃的二弟甘文勃。甘文勃原是四安将军之首安东将军,后升为征西将军驻守上郡。
*
皇上日渐忙碌,我唯有在午夜被恶梦惊醒时,才发现自己蜷身于他的怀中。满脸疲态的他卧在身旁,紧闭的双眼关上所有心事,将旁人拒在了千里之外。我一动,手便被他握住,寒星般的双眸微张,似梦呓又似在对我诉说:“颜儿,不要怕,朕在这里!”
极冷的夜里,暖炉的热度也驱不散心中的寒意,可是,我却已不觉得冷……
当千思百转望眼欲穿的时候,夜晚似乎姗姗来迟,椒房殿苦等也等不来良人的影子。我缩着身子窝在龙凤床中,却迟迟不愿睡去。直至知秋已剪了五次烛芯,我仍硬撑着早已发粘的眼睑。
“请皇后娘娘早些安置,不然,皇上又该怪罪下来了!”知秋的话语中含着隐忧。
“知秋,皇上平时都是什么时辰过来?”我有些纳闷,也有些明了他这些日子的困乏。
知秋略一回神,便说:“往日里这时候也该到过了,今夜许是有事吧!不如奴婢去温室殿看一下?”
我摇了摇手,取了一个瓶子递给她:“你随本宫一道过去吧!”
知秋有些惊讶,我浅浅地笑了,一扫往日的忧愁:“皇上日夜辛劳,本宫不该关心一下?”
瓶子里有夏天做葡萄酒,是他爱喝的,我特地少放了庶糖。而从前我爱喝的,是放了几倍庶糖的,当时他喝了直皱眉头:“甜的发苦!小孩子都爱吃甜食,果然不错!朕以为你长大了,谁知还是没长大!”
我端起白色琉璃杯一饮而尽,眼中已有了醉意:“我,没长大吗?明明长大了!我到老了都喜欢吃甜食!”
他夺去酒杯叹道:“再怎么喜欢也不能这个喝法!等你老了?那还要等多久啊?”
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伸出纤纤素手在他脸上比划着:“这么老——”
他又气又笑:“朕很老吗?”说罢便拂去一切将我压在了身下……那天,我们是从君府回来的,脸上都盈着笑。
那个时候,我爱喝的是那甜得发苦的味,可现在,我更爱上了他所钟情的味道。
*
上了清凉阁的复道,隐隐听到左侧屋顶上有人声。我回身止住了知秋,悄悄的迎着冰冷的月光踮起脚尖探身望去,一看之下,不禁傻了——
*
阿暮:这几日我所在的城市一直在暴风雪之中,给出行带来不便,而且时常停电。我根本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好好的写文。最可恨的是写着写着,咔嚓一声,屏幕全黑,我只差没跪下来祷告了!
所以,各位望穿秋水的亲们,请原谅我,不要砸我,我会努力赶上!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十五节 风云际会一悬间]
猎猎狂风呼啸而过,将大殿四周的铃铛吹得“叮叮铛铛”的响。屋顶仅有二人,一人迎风而立,正是皇上,而一人盘腿而坐,居然是大哥!
此时早已过了宫禁的时候,大哥怎么还在宫里?我心有生了疑问,故而探起身子暗暗偷听。又因我是迎风而立,他们的声音正好随风而至。
“这么说,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皇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只是,略略多了一些兴奋,像是寻觅到了久违的猎物。
“是!”大哥的态度让我有些了然,果然是像极了父亲,连对帝王的尊崇都如出一辙。
“好!朕拭目以待!”一丝甜笑在我的唇边窒住,说这话的哪里是椒房殿中互诉衷曲的良人?分明是不认识,分明是坐拥天下,指点江山的霸主!天子为了太平盛世藏起的灼热锋芒,却因敌人的叫嚣冲天而起!
“不过,太后那边——”像是在打哑谜,大哥的话语中只是透出隐隐的担忧。
“朕就怕她不来!”皇上的自信盖住了一切,饶是大哥那般优秀出众的人物,也不由自主的为之折服。
“皇上英明!”
见他们在商议国事,我便回转身准备离去,却听得皇上的声音顺风而来:“朕能担天下事,却保不了自己的孩子,何来的英明?”那当中隐隐的一丝苦涩让我登时便顿住了身子,怔在当地,心中泛起同样苦涩的感觉。
原来,我竟不知道,他的在意亦不少于我。再回头看他,执着酒壶狂饮,似欲将所有的不如意都随酒一道饮下,神情已不复方才的气吞山河力压乾坤之势。
我多想冲上前去,夺下他手中的酒壶,却因为哥哥在场,滞住了身形。
“是皇后福薄,皇上不必太在意!”大哥淡如止水,似乎在说着一件家常琐事,“恕臣直言,她是天朝皇后,注定要站在风口浪尖上,而不是被皇上护在身后!”
“辰华,你和你夫人相处时,难道不是想着处处护她?”
“这——”大哥迟疑了片刻,而后长叹一声:“这怎么能一样?”
是啊,不一样,终究还是不一样!后宫,本来就不是滋长爱情的地方,更不是情爱的温室!只是,皇上于我,到底应该是怎样?
*
“皇上,若是早知今日,当初还会一意孤行娶她入宫,封她为后?”良久,寂静得只剩下铃声和风声的屋顶传来大哥的询问声。
一意孤行?怎么会是一意孤行呢?我在复道上探出了身子,害怕自己会错过他的回答。
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味,过了很久,才听到他的回答:“纵能再回到过去,朕还是舍不得错过!”
大哥再无言语,只是一味地喝酒,临了便起身辞退,我连忙拉过知秋退到楼道的阴影中去。
皇上蓦地出言:“回去请长公主进宫来看看皇后吧,贵妃是她生的,颜儿就不是她养的么?”
我当时就崩紧了身子,而知秋突然失手将瓶子掉在了复道的楼板之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音。
楼上两人双双跃下,大哥沉着脸逼视知秋:“怎么回事?”
知秋吓了一跳,“扑通”跪下:“奴婢该死!不小心打翻了皇后娘娘特地送给皇上的葡萄酒!”
皇上皱着眉,正欲说话,却被楼道上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来人是乔公公,从未见他这副急躁的样子,只见他急步上前踮着脚在皇上耳边说了几句。
皇上闻言与大哥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了然的笑意,却在转向我的时候有一丝犹豫。
我盈盈跪下,柔声说道:“臣妾恭送皇上!”
纵然,我只能被他护在身后,却也不愿意他需要离开的时候,挽住他的脚步。因为我时常想,若是想要离开的脚步,会因为你的挽留而停下来吗?既然不能如此,为何不放开,然后目送?那样子,或许他回来的脚步会更快。
他伸手扶我起来,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为我系上,又以手掌轻轻划过我稚嫩脸庞,指腹上面隐隐已有了粗粝。
我突然了然,我不愿长大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要留住他。
*
二月,西北战报频传,却仍是忧多于喜。
定襄守将莫河突然向匈奴递上降书,这本是诱敌之计,然不知为何却又被匈奴人看出了破绽。匈奴左贤王楼颂生性多疑,当下舍了定襄,转而攻击甘文勃驻军之地上郡。那莫河诈降之计,甘文勃也是知道的,故而上郡防御松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甘文勃亦被生擒过去。
京都一下子就炸开了窝,惠妃哭哭啼啼地跑来找皇上,丝毫不顾忌他正在我的椒房殿中,连乔公公都没能挡住她。
惠妃扑通一声跪倒:“皇上,您一定要救出妾身的二弟!”
“朕要怎么做,难道要你来教?征西将军落入匈奴之手,朕亦担忧!”皇上面色平静,一仰头饮尽了琉璃杯中的酒。
“皇上若是担忧,怎么还待在椒房殿中?”她咄咄逼人,似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不禁微微叹息,这个女子,大概是出身太好,自小也是被家人如掌上明珠一样捧着,所以看不到天高地厚。看到她,我有时候就会想,如果我也如她一样被父母百般呵护,今日的我会如何自处?又或者,二哥从来都没有离开,而我一直在他的宠爱之下成长,今日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的思绪最终止于皇上的勃然大怒之中:“好,既然惠妃出口相求,朕这就回清凉阁,下旨救人!”罩着明黄紫龙的身子突地站起,大手一挥,流光溢彩的琉璃杯瞬间化作满地光芒四射的碎玉。
我闻言忙让知秋取来他的冕冠,仍带着怒意的他顺势低头,正好让我够到将冕冠戴上他的发髻,又以玉笄穿过,将丝带在颌下系结,并将允耳慎重顺至他的耳旁。隔着整齐垂下的十二道冕旒,我竟看到他目中有柔和,有满意,还带着不着痕迹的笑意。
大殿之内,又一道圣旨颁下,命惠妃的二哥甘文展率二十万大兵,赴雁门外。惠妃当时就傻了眼,她断然不会想到是这个结局。
皇上面不改色:“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还有谁比你二哥更合适?”一句话便堵住了悠悠众口。
然,又是大败而归,甘文展更是溃逃在了部队的前头,而西北要塞上郡便被匈奴轻而易举地拿下了。
前朝后宫皆惶惶不可终日,而椒房内,皇上的脸上依旧只有阴沉,只有略略扬起的嘴角,传递着危险的信号。
所有的指责都归咎于甘氏兄弟身上,甚至有人直面上书,要求军法处置。这对于甘氏一族来说,无亦于重重一击。而如此局面,我却觉得奇怪,甘文展、甘文勃兄弟二人均是久经沙场之将,纵无大能,却也不致于落得如此下场,难道说那匈奴真的有如洪水猛兽?
精明的太后到了这个时候,怎么会原地不动坐以待毙?虽说,她是天朝最尊贵的女人,可是,没了甘家,她不过只是一件徒有其表的华丽外衣,正如甘家若没有太后撑腰,亦不过是金玉在外。
听说,太后到了清凉阁……
那夜他拥着我说:“颜儿,是他们在逼朕!可是他们忘了,朕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怎么会打无把握的仗?!”言语中哪有一丝温柔,我隐隐觉得,在我身旁的分明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已作扑状,势不可挡!
是啊,龙岂池中物,乘雷欲上天!
*
朝中,风云顿起。原来,人心的变化,可以如此之快!不过须臾,甘家的半壁朝堂已不复往日风光!
父亲递上奏折,恳请皇上派大哥领兵出征,复我河山。
战事像是突然被置了临界点一般,峰回路转。每日大殿之前总有信使飞奔而至,带回的皆是喜报。满朝文武皆齐颂轩辕帝圣明,而后宫也为之欢腾起来。
那种欢腾让我有一种错觉,所有的事情似是沿着某一条早已规划好的线而前进,而这条线的两端,皆掌握在轩辕帝的手中。
或许,只不过是我的错觉。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十六节 似是而非平常事]
大哥很快将匈奴左贤王击退,且趁胜追击二百里,终将匈奴赶回了漠北。如今的后宫,人人脸上含笑,唯一笑不出来的便是惠妃了。她动辄前去长乐宫,竟将未央宫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四月初,大哥的军队在初夏的阳光下浩浩荡荡班师回朝。按例,轩辕帝及文武百官应在宣德门迎接功臣凯旋而归。乔公公低声问皇上是否要在宣德门前楹当中设帐幄座位,却被皇上淡淡的挥手止住。
乔公公虽面上露出一丝错愕,仍是依礼退了下去。
我起身去拿酒壶,却已经空了。
“不喝了,我们聊聊天!”他夺去手中的壶,将我抱起坐在他的腿上,许久未用过这个姿势了,我反倒有些不习惯。
“怎么了?”他瞧出我的异样,搂在腰上的手加重了力道。
我笑着扭开:“臣妾现在重多了,怕皇上累着!”
他怔住,然后手上一用劲,仰头作思考状,末了才说:“好像是的!”
一转头,知秋捂着嘴笑:“皇上,皇后娘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都看长呢!”
皇上若有所思,而后将我自榻上扶起,徒步行至椒房殿玉阶之下:“颜儿长大了,所看到的和三年前是否一样?”
椒房殿外庄严肃穆,一片青砖灰瓦,不似昭阳殿有诸多华饰,中庭彤朱,殿上髤漆,白云阶,黄金壁,明珠翠羽。
“臣妾只记得当时看见昭阳殿,深深感叹后宫细靡绮丽;现在,臣妾看见的是立于京都巅峰的前殿!”
他轻轻一笑,大手抚上我不过才及他肩膀的头:“昭阳殿,原本平常,后来先帝为了甘皇贵妃屡增华仪,乃至后宫未尝有焉!以致当时的椒房殿,因为母后早逝,竟被人遗忘。后来,你的三姐晋为贵妃时,亦曾告诉朕希望可以住进昭阳殿。但,朕没有赐给她,而是给了当时只是嬉嫔的惠妃。她为这事耿耿于怀,终落下了病根。朕并非不愿意赐她一座华美的宫殿,可是,昭阳殿不行,朕对那里,亲近不起来!”
我摇头:“上古穴居的时候,又何尝想过这些?只求可以遮风挡雨,不至风餐露宿。世人虚妄追求,到了最后,还是不能满足!先人有云,世有无妄之福,亦有无妄之祸。可能是臣妾初进宫便住进了椒室,是以不曾痴想!”
环着我柔弱肩膀的手似微微一震,良久,才听他一声叹息:“不想并非是因你不需要,而是本身不想!”
我将身子转向他,脸上略现坚定:“臣妾并非不求之人,只是各人所求不一!”
“朕知道你的所求,你求的,便是朕求的!无论何时,你只要看着朕,就会知道朕的心意!”他长叹了一口气,直欲诉说无尽情意。他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了里面月色的中衣,似乎曾入到梦中。我轻轻替他整好衣襟,柔声说道:“皇上该去宣室殿了吧?臣妾就在这里恭送皇上了!”
他展颜一笑,转身欲走,却顿了一顿,又回过头来,按住我的肩膀将我转向椒房殿方向:“颜儿,你先进去!朕不希望你以后想起来总是朕离去的背影!”
*
在知秋的帮助下,我将地窖中的木桶清了个干干净净,唯余下只够两日的葡萄酒了。只是,秋天还远,离葡萄成熟的季节也还远。
我微微颦眉,知秋反笑:“皇后娘娘,皇上不去宣德门迎接大公子凯旋之师您倒不愁,反愁起这葡萄酒来了!皇上的心在这椒房殿,还怕会计较没有葡萄酒给他喝吗?”
我默然无语,皇上若是去宣德门,同去的势必有文武百官。而此次大哥不单凯旋而归,更是押了甘氏兄弟回京问罪。皇上喜,太后忧,这一喜一忧之间,世人该会如何看待?
只是本该进入京城的大哥在京城之外便被惠妃的叔父以一纸手谕拦住,那手谕之上盖上了太后的印缓。
乔公公将此事告知皇上的时候,皇上不怒反笑:“好,朕也下一道圣旨,看看这天朝到底是朕的还是甘家的!”
圣旨到了北门外,甘氏兄弟即刻被押入天牢,听候发落。惠妃的叔父托着那纸手谕灰溜溜拾阶而返,一望便知是去长乐宫覆命了。
乔公公又呈上来消息,说是太后又召了天朝右相亦即惠妃的父亲入了长乐宫。
*
甘氏的命运尚未成定论,宫中却出了一件大事!
御医曹大人死了!
本来,宫中死个御医也不会掀起如此滔天风浪,但是他不同,他是负责椒房殿诊治的御医。
而且,据说他死的时候,七窍流血,分明是毒发身亡。
而且,被人发现的时候,他的身下压着一封信。
那封信,不但告诉世人,他是迫不得已服毒自尽,更提到了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
中宫流产,并非意外,亦非体虚,而是有人背后指使。
而那幕后指使之人,竟然是太后!
知秋转述的时候,我浑身冰凉,总觉得哪里连贯不上,似是而非,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有如古朴淳厚的乐声当中突然起了一个激烈而直露的音符,轩辕帝龙颜终于大怒,下令宫廷禁卫营即刻封锁长乐宫,皇上亲临审查,而我亦一同前往。虽然在去的路上,我略有瑟缩,但成长的路上,岂会一味阳光通途?
*
长乐宫的前殿,汉白玉石栏杆围护着硕大的台基,望柱上龙翔凤舞,无不向世人昭示这里的绝世非凡。殿内,太后僵坐在金壁辉煌的屏榻之上,她面前的案上仍摊着一卷文书。右相大人正跪于堂下,身上一袭明黄蟒袍在此时显得格外刺眼。蟒袍,色彩图案与龙袍几乎一致,只是挑去了龙身上的一爪,以示区别。而这件是由先帝亲赐,他在先帝朝中的显赫可见一斑。
皇上慢步踱至案前,将那卷文书拿起,太后与右相脸上皆是一片死灰。
皇上不动声色细细看完,才冷笑数声:“上尊天示?顺从众议?”笑罢,拿起案上的太后印缓,重重盖上,复又将那卷东西抛回案上,“朕要看看谋害天朝嫡出皇嗣的太后如何上尊天示,顺从众议!”
我越听越心惊,原来那卷东西竟是一道逼皇上退位的懿旨!
天朝以孝治国,太后平日虽不干政,可是却可凭一道懿旨直接令皇帝退位。
冰凉的手掌心微微沁出了汗珠,若是没有曹御医这一出,如今又会是何局势?皇上,君家,我以及跟随皇上身后的这些人,会被置于何地?一股没来由的后怕涌上心头,却驱走了之前的一丝寒意,额前华胜定住,凤鸣朝阳礼服之下的娇柔身躯在前殿之中毅然挺立。
太后攸地起身,怒目相向:“皇上,你说哀家谋害皇嗣?可有证据!”
“你要证据,朕就给你证据!”
皇上双掌一击,乔公公便带领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宫女手中一个托盘,托盘之内是一封信,上面还带着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之后是御医,而紧随其手的宫女看起来有似乎有点面熟。
*
先由乔公公宣读了信上的内容,再是宋姓御医上报曹御医的死因以及他在信中所说的药物药性。据说,他手中的那一包药粉正是太后授意曹御医配制,然后交由椒房殿中的宫女。
直至那宫女跪道:“奴婢是椒房殿中专事膳食的仆人,在此之前,是太后宫里的,太后搬去长乐宫之后,便将奴婢安在了椒房殿!”我心中一动,安在椒房殿,这话说得有些值得推敲。不过,经她一说,我才有些印像,之前,她确实是负责我的膳食的。
皇上已紧跟着问道:“哦?安在椒房殿?仔细说来,谁安了你在椒房殿?”
那宫女看了一眼太后,才匍下身子:“回皇上,是太后娘娘让奴婢去椒房殿的!”
紧接着,专管宫女的吴夫人上来确认了她的话。
我坐在左侧,直觉有一张天衣无缝的大网正在向太后、向甘家迎头罩来。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十七章 人间正道是沧桑]
乔公公压了嗓子问道:“集采,你从实招来,太后娘娘为何特地安你去椒房殿?有何用意?”
太后大怒,将身旁一只顶好的玉彩飞马推落在地:“你个贱婢!当日因你手脚笨拙,才将你留在椒室,你敢胡言!”
皇上不动声色,沉声问道:“是吗?原来太后是将手脚笨拙的留在了椒房殿啊!”
太后身形一窒,半晌作声不得。
那叫集采的宫女复又回道:“那日,太后传唤奴婢,让奴婢留在椒房殿,说是要留心皇后娘娘一举一动,并让底下的女官交给奴婢一包药粉,每日放于皇后娘娘膳食之中,若有差池,奴婢的家人性命不保。奴婢决不知那是害人流产的东西,她们亦只说是不致怀孕的!”
太后闻言气急攻心:“你!贱婢!哀家当初就应该废了你!”
然,纵是她再声厉色荏,已是成定局了。
于是又让集采指认,集采当下便指在了太后身旁的女官身上。那女官一见此景,两眼翻了翻,便绵绵地倒下了。
至此,似乎一切都已真相大白。
皇上下旨,甘太后身为太后,居然谋害中宫之子,愧居太后之位,幽禁于长乐宫永宁殿。甘氏一族恃宠而骄,外戚干政,扰乱后宫,战事不利,祸害天朝,罪无可恕,十六岁以上男子除去一切爵位,发配滇南。
一声令下,即有侍卫上前,脱去甘右相身上的蟒袍,架了下去。那曾在天朝不可一世的万人之上的相王终于垂下了他的头颅。
我十分平静的站轩辕帝之右侧,仅以中指掐住自己早已麻木的腕部。长乐长乐,原来不在于名字,而在于人心。
当右相的身影消失于长乐宫外时,太后再也是抑制不住地狂笑起来,她原本养尊处优的脸上瞬间尽显老态,大殿上空回荡着她苍凉的笑声。
“崇武帝,你果然选的好皇帝!是你——你亏欠了我甘露凝一辈子!”崇武帝是先帝的尊号,甘露凝是太后的闺名,听在我心中荡起一阵涟猗,是否也曾春光无限,是否也曾纯洁无瑕……
长乐宫门外,贵嫔抱着嘉寅深深跪下:“天可怜见,还妾身母子清白!”我知道,她一直耿耿于怀当日众人纷说她的嘉寅克凶一说。
*
轩辕帝在光华殿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在这里,他将君家推上了无与荣宠的高位。父亲以异姓王爷官拜丞相,且无左右之分。大哥为护国元帅。
虽已临近盛夏,但在皇恩堆砌下的荣耀中,我感到莫名的寒意,即使轩辕帝望向我的目光温暖如春。
世人纷纷评说,轩辕帝是至高无上的朱雀,甘家和君家是象征权力和威望的青龙白虎,而如今青龙不在,唯有白虎。皇上对我说这事的时候,我微微一笑,岔了开去:“那玄武是谁呢?”
果然,他不再说青龙白虎,而是被我的问题吸引:“玄武是谁?朕也想知道!”
我想起居于陪都的晋安王,由此又想起惠妃的两个儿子。
那日庆功宴之后,皇上又在后宫小宴。席上原本和乐融融,直至焰行一声怒吼:“你的母妃是坏人,害我的母后娘娘!”
我们闻声望去,焰行一掌打在了焰华身上,焰华吃痛但是不敢吱声。焰炔大步上前一把将焰行推倒在地,而后将自己的弟弟护在身后。
“胡闹!”轩辕帝一声呵斥,我却看见他眼中深深的歉意。
再看焰炔与焰华,双双含着泪珠被焰炽牵着坐到了侧席之上。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
待到一切平息之后,酷暑已悄悄来临。
甘泉宫内,我躺在皇上广阔的怀中,享受这片刻恣意的宁静,同时,心里波涛翻腾。
曾经盘踞天朝达五十年之久的甘家终于下台,世人似乎已经忘记了那个曾经风光三朝的家族,如今百姓津津乐道的只有轩辕帝的君皇后以及她身后的君氏一族。就如情人眼里,永远都是只有新人笑,哪有旧人哭?
太后和惠妃,曾一度是我不可跨越的鸿沟,宛如那个为所欲为的女子,才是轩辕帝后宫的女主人。
而如今,她置身于未央最北端的思守宫之内,那个几乎与世隔绝,仅一扇门便堵住了所有美好事物的宫殿。
焰炔和焰华跟着我们一同到了甘泉宫,渐渐从最初的无从适应转变了过来。见到皇上与我时,眼中的目光已经木然,也会恭敬的行礼,口中喊着父皇母后。
是是非非之中的虚虚实实,我渐渐看不真切。
“皇上,不能让惠妃回昭阳殿吗?”
“朕没有想到替她求情的竟是你!”他拂去我额边一缕被他汗湿的秀发,轻轻吻上。
“臣妾并非为她求情,皇上定有自己的主意。只是,二皇子和三皇子……”
“这已是朕最大的让步了!”他复又吻上我的唇,将我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那些话,他亦是不想听到的吧?又或者,他仍在顾忌着什么。
对我而言,他们是两个孤独的孩子,可是,对他而言,他们与他更是血脉相承。
这个夏天,我们暂且将一切凡尘琐事忘记了。
*
思守宫内,秋意比外面更甚,阳光似乎更早远离了这里。小的时候曾想过,冷宫里面是否只有冰冷的冬天,又怎知道即使是秋实九月,却已经这般寒冷刺骨,似是被砌起厚厚的冰墙,如今才知道冷宫的冰冷是源自人的心底!
推开红漆剥落的宫门,印入眼帘的是一顶高大的梧桐树,苍劲挺拔,只是叶已枯黄,更衬秋凉!
惠妃就大刺刺地坐在梧桐树下,瞪着连连飘落的叶子,口中喃喃:“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眼见我进来,登时就站起了身子,眼中离愁不复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恨意。知秋带着戒备,护在了我面前。
对此,我早有预见。她从来就不是内敛的人,想起我大婚翌日她的一句“老夫少妻”,便是什么也能料到的了。
所以,轩辕帝不准我来思守宫,大概是怕她伤了我。
她身上一袭浅红色的百鸟朝凤云锦宽袖礼服,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大约是她入宫时所着的衣裳。我入宫时也是这样的百鸟朝凤礼服,却是朱红。
如今,她仍有期待吗?若有期待,那又是什么?她的期待是否就是皇上的顾忌?
*
脸上突然一点冰凉,知秋惊呼:“皇后娘娘,起雨了!回去吧!”
雨丝细细密密落下,而惠妃竟然不察,我不由分说拉了她便奔进内殿。
内殿中央,一只玉壶被摔得支离破碎,溢出浓浓酒香。有宫女迎面出来,一脸的懒散,直至见到我才大惊失色。
“你们就这般伺候惠妃娘娘?”我冷着脸,着实无法对这些趋势如洪水之辈露以柔和之色。
那宫女慌忙拜倒:“皇后娘娘恕罪,实是惠妃娘娘她——”
“住口!”知秋怒斥,“娘娘就是娘娘,岂能容你们在这里挑三拣四?”
我轻声摒退了知秋与那宫女,殿中独留下我与惠妃二人。
“我没有想到,你年纪轻轻,心思竟与你的姐姐一般无二!”她一脚踢向地上的破碎玉片,似乎还不解恨。
“你们若无害人之心,又岂会被人牵着鼻子走?”我不作辩解,只是反问。
“你以为害你腹中胎儿的是我们甘家吗?你错了!我害你的孩子有什么好处?即使中宫无子,皇上还有淮王!告诉你,害你孩子的是皇上!是皇上!太后当年是皇贵妃的时候,也是这样子没的孩子!哈哈哈——”
我的背脊又像是那日在长乐宫大殿,生出了阵阵寒意。这个女人,像是在我面前翻开了一部天书。
她笑到最后,突然就流出泪来,语气有些惶然,“太后还是皇贵妃的时候,先帝赐她一种香,只准她一人用,人人都道是皇恩浩荡,却不知,这是夺子的毒!皇上最爱的是什么?是江山!最顾忌的是什么?是外戚!你以为他看中你?这宫里头,什么样的女人不缺?他为什么就看上你一个小丫头?你除了是君家的女儿,还有什么?你以为你真的得到了帝王的宠爱?你真是痴心妄想!你看这繁华宫墙里,人心还有情爱吗?哼,我会笑着看到你们君家就像甘家一样,鸟尽弓藏!”
一口气说完了所有,她才平静了下来,冷冷地接着:“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宋御医,他定知道那曹御医到底是怎么死的,一切就都清楚了!”
我漠然地打断她:“你说的,本宫全都不信,本宫也不会去查曹御医的死因!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看不透?若还是这样一味的偏执,在宫中造谣生事,不得安生的是你的二位皇子!你也在宫中生活了这么多年,该知道,能与谁为敌,不能与谁为敌!”
我知道,那一定是她的软肋。因为,我也曾经有过孩子。
她的眼神在瞬间焕散,语气也带了些惊恐:“你居然能泰然处之!果然,果然像极了君芷容!”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十八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我自那冰冷的屋子里急奔而出,冲进了滂沱大雨之中,丝毫不理会知秋焦急的呼唤。
“朕以后叫你颜儿如何?”
“颜儿,你怕不怕朕?”
“颜儿,还疼不疼?”
“颜儿,到朕这里来!”
“颜儿,……”
“颜儿,……”
恍惚之间,皇上温情的呼喊转瞬又化作了惠妃的声声凄厉:“是皇上!是皇上!是皇上!”
那声音似是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我拼命的捂住了双耳,像是躲避鬼魅一般逃离了那里。
而后,我倒在了雨水茫茫的大殿之前,倒地的瞬间才想起来,他还在甘泉宫,后天才会回来。
*
三天之后,我从连连噩梦中清醒过来,却似变了一个人。
“皇上,您路途劳累,请回去歇着吧,皇后娘娘这里有妾身就好了!”是纪氏,她现在已经是贤妃了,还是这般娇柔可人。
“下去!”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见身边没有动静,又咆哮起来,“都下去!”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四周陷入一片宁静,只听得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如此的缓慢。我依然紧闭双眼,只有睫毛微微跳动了几下。
“颜儿,朕就在这里,那么大的雨,你为什么要跑去大殿?以后,我们同进同出,朕在哪,你就在哪好不好?”
同进同出?看来,知秋并未将我私见惠妃一事说出来。心中一动,眼睛也跟着动了一下。
身旁突然没了动静,我正有些纳闷——
“来人!把知秋那丫头给朕捆起来,棍刑!”
我登时就睁开了眼,惊道:“你!”
然而却看见他略显瘦削的脸上,带着戏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调皮?非把朕急死才甘心?”
“对不起,让皇上担心了!”原来他知道我醒了,方才不过是诈我的。
“小丫头,脑子烧坏了?朕是气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宠溺地笑着,大手抚上我的额头。“御医!”
御医早已在外面候着,一听到皇上的声音马上飞也似地进来了。隔着帘子,我看到换成了年纪稍小一点的医官,不是宋御医。
“宋御医呢?”难道?我不敢再想下去,又开始思索另外的可能。
“回皇后娘娘话,宋御医前日告老归乡了!”前日?那不正是惠妃同我说了那些话的第二日吗?怎么会如此巧合?
我心思一动,转而看向皇上,他脸上现出一丝迷惘,而后又开始勃然大怒:“荒唐!皇后昏迷不醒,谁准他告老还乡的?”
吓得那御医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我叹了一口气:“皇上,您把他吓着了,可怎么给臣妾瞧病?”
皇上看着我的表情似乎有些被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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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连知秋也说我像是变了一个人,我笑着问她:“是吗?”
她点点头脱口而出:“像是变成了小的时候!”
“哦,你还记得本宫小时候的模样?”我有些惊讶,“本宫自己差不多都忘了!”
依稀想起那时,二哥在大哥的院子里驮着我去摘树上的果子,我胖乎乎的小手却怎么也够不到,气得一个劲地打二哥的头。不经意间却看到知秋也在是一脸的遐思,那模样,确实是像极了管言。
“管言姑姑——”我顿了一顿,“是你什么人?”
她捶着背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初:“奴婢和管姑姑并无任何关系,皇后娘娘为何有此一问?”
我摇头笑笑:“不过是看你二人有些相像罢了。”
她似是松了一口气:“原来在府里的时候就常听人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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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秋天,似增了几许诡异之色,连灿烂菊华都失了几分颜色。地室之中的葡萄酒不知为何亦多了几丝苦涩,而轩辕帝竟然越发的爱喝起来。就在这般菊淡酒香之中,梧桐叶已然落尽了。思守宫那里,我再未去过,只是每日再见不到飘落的梧桐叶,心知树上已经空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还未到立冬,我已经像是要过冬的动物,整日里窝居在了椒室内。粉红色的墙壁散发出淡淡的椒香,带来浓浓的暖意。
而就在大伙都愿意闲坐居室之时,长宁殿却越发不安宁起来。
终有一日,我坐在妆台前细梳丝发,皇上立于身后为我拢起了一头青丝,那情景如痴如醉。此时,长乐宫方向突然响起浑厚的钟声,沉闷悠长,一下,再一下撞击着未央宫。
本来,生老病死,不过平常事,却经了有心之人披上一层外衣,给涂抹上了别样的色彩。
于是听说甘太后驾鹤归西的那夜,西方上空有紫光乍现。
“臣妾愿去佛堂伺奉佛祖七七四十九日,背诵经文,抄写经书,以化长乐之戾气,为天朝求祥瑞!”
他突然用力将我拥抱入怀:“七七四十九日,你怎么说得跟从前门到后院那般简单?”
只是虽有不舍,终还是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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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示虔诚,我在佛祖面前立下决心,坐草席,吃斋饭,宿佛堂,连一应日需用具都搬去了佛堂西侧的一间陋室。
一切都力求清心寡欲,却在研墨的时候,有一阵熟悉的糜糜之香扑鼻而来,不由让我皱起了眉头。
顺口欲喊知秋,才想起此刻身在佛堂,为的是伺候佛祖,岂还是椒房殿中呼儿唤将的皇后?
于是将那墨锭收起,换上了佛堂内原本就有的平常墨锭。
再研墨时,微微有些墨臭味达于鼻端,虽不好闻,却将心头一丝莫名的燥动压了下去。
于是静下心来抄写佛经,好在佛堂之内有暖炉,不至将一双手冻得生疼。原本想弃置不用,可那冻僵的手写出来的字实在是不堪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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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四十九日,我早早将抄好的佛经整理好,慎重的呈在了香案之上,又跪下念完了九九遍大悲咒,才起身回到西厢之中。
躺在榻上,心中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一下子突然轻松起来,又因为这突然的轻松而感觉空落落的,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就这样直到子时,两眼仍亮如星辰。
隔着屏风,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丝笑意涌上我的唇角,这个时候,还会是谁?
他蹑手蹑脚的进来,摸到了床沿。熟悉的男子气息越来越靠近,直至一双大手抚上我的脸颊。
“朕怎么会答应你?朕一定是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靠近,直至化作耳边的低声呼唤,“颜儿!颜儿!”
我故意装作熟睡中被喊醒,半张开眼睑,脸上微现嗔意:“嗯?”
他见我醒来,欣喜一笑,似乎有孩子般满足:“已经过了七七四十九日了!”
说罢痴缠的吻便如狂风暴雨而至,我使足了劲才终于将他推开:“皇上,这是佛堂!”
他停住,却有灸热的情欲溢满双眸。不过只脱身了片刻,他便将弃置一旁的披风罩在我身上,打横抱起。
待我终于接触到实实在在的地面时,才发现已经在了宣室殿的寝宫。
而他的龙床,近在咫尺。
没有征兆的,我就不自在起来。或许,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椒房殿的凤榻。又或许,是因为别的。
他似看出我的心思,俯耳过来:“朕从未在宣室殿与妃子同寝!”
我低笑一声想自他身边躲开,却被他牵住了小手拉进他温暖的怀抱。
“颜儿,朕思念你!原来只有相思之人才可解相思之苦!”
那个凌晨,我们在彼此怀中寻找温暖,极尽缠绵,直至东方已微微泛白。
*
我刚回到西厢,知秋就带着一拨人过来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看到被搁在一旁的墨锭,有些吃惊:“皇后娘娘,这些墨锭——”
我凝视于她,微微有些不悦:“佛祖面前,怎可用这奢华虚荣之物?”
她没有说话,神情却有些复杂,似有不安,又似在自我宽怀。
突然想起,这墨锭,她好像比我还在意许多。每回,尚仪局的司籍女官询问是否需要墨锭时,她总是推了去。而每回,家中带来的墨锭快用完时,她总是千方百计的捎人托带。
其实,这墨香,我似乎并未喜欢到如此地步!
尤其,思守宫内那一声“夺子的毒”,更让我对椒房殿内的每一种香都含了隐忧。
想到了这一怪,心中便像是被焦雷劈过,半晌不能动弹。若真是那样……那么皇上……我不敢想,也不愿再深想下去。
于是,我的右手一不小心被汤药烫伤了,无法握笔。
我虽不动声色,但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强颜欢笑时无人替你分忧。皇上抱怨我不小心的时候,我亦只有苦笑,却吐露不得分毫。
[第一卷 铮铮繁华灰飞烟灭:第十九章 有情不是一心意]
第二日嫔妃们来椒房殿请安,便听有人在说,皇上在偏殿之外邂逅一女子,深夜携她入宣室殿同好。那名女子,就如当年的君皇后被皇上从甘泉山中抱回来一般,身上也是披着皇上的衣裳被抱去宣室殿的。又说那女子生的是如何的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