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红楼同人)金手指是深宫老嬷[红楼]》 · 翟佰里 · 2026-07-28
哪怕再累也睡不着了,他坐起身来,询问阿沅:“彤史皇后也送去永寿宫了么?”
阿沅迟疑地点点头。
彤史确实送去了永寿宫,只是她从来没翻开来看过。
她对水琮一个月睡几次后妃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再加上后宫不可能有人怀孕,她连查彤史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彤史现在还扔在永寿宫正殿东暖阁的柜子里睡觉呢。
水琮吸了口气:“派人去取来。”
很快,彤史被从永寿宫请到了乾清宫。
一般彤史会保存一年左右,主要作用用来查询侍寝日期,推算怀孕时间以及皇子的预产期,其它便没什么用,就连皇帝的起居注都用不上彤史这东西。
所以这会儿被请过来的彤史只有薄薄的两本。
帝妃二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头靠头的翻彤史,这在各个朝代的后宫里都是很炸裂的存在,只不过这两本彤史也着实薄了点,毕竟水琮后宫三十多个妃嫔呢。
两本飞速翻完,并没有柳贵人的侍寝记录。
可见这柳贵人很不得宠,至少这一年半以来没被召寝过。
倒是阿沅发现水琮招寝的对象很随意,除了她这个固定客户外,竟没有一个特别受宠的妃嫔,若非她知晓如今的一切都是他筹谋而来,说不定还真会以为自己是水琮真爱了。
“之前的呢?”
“如今都在敬事房中封档。”阿沅不由蹙了蹙眉,开了封档取彤史的话,这事儿可就瞒不住了,但她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可要现在就取来?”
水琮摇摇头:“不用。”
封档的彤史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不然得话什么流言蜚语都有可能传出来。
一年半都没被召请过,他能记得住她的脸才叫奇怪呢。
随手将彤史扔到旁边。
“明日叫武常在去永寿宫,朕亲自审问她。”
无论柳贵人是否换了个人,水琮都不欲将此事闹大,若是换了,那便是后宫丑闻,若是没换,那便是武常在造谣……水琮烦躁地挠头:“这后宫当真无一日安宁。”
阿沅叹息。
后宫女子荣辱皆系于一人之身,不争便是死。
翻完了彤史,心里存了事,按理说晚上该睡不着的,可不知为何,水琮躺下后不久就弥漫了困意,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又是一夜好眠,第二天水琮跟吸饱了精气的妖精似得,整个人容光焕发。
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换上龙袍便精神抖擞地上朝去了。
而昨天熬到天黑才回去的老大人们则顶着眼下青黑站在朝堂上面,看着上面精神抖擞的帝王,心底不由感叹一句,年轻人就是不一样,精力就是好。
阿沅醒来后便回了永寿宫,算着时间,快到下朝的时候便派人去永和宫将武常在给请了过来。
武常在起初还有些茫然,等在永寿宫中看见穿着龙袍的皇帝时,便知道是昨天自己的那一番话起了作用,当即便双膝一软跪下了。
她本就不受宠,不过是运气好才得了二公主。
“将柳贵人之事再详细说一遍吧。”
武常在不敢隐瞒,比昨天还要详细的将如何发现柳贵人换了个人的事给叙述了一遍:“……当时婢妾便看见柳贵人的眼神不对,便装傻糊弄过去了,婢妾性子不好,跟宫里其他人总是闹矛盾,许也是因此,柳贵人才没能怀疑婢妾,只是柳贵人不知晓的是,婢妾自从生了二公主后便一直不得宠,内务府逢高踩低送来的东西都缺斤少两的,要么就是陈年的旧东西,柳贵人出身国公府,身份尊贵,指缝里漏点儿都够婢妾吃个肚儿圆的,这才偷偷巴结上了。”
说着,她还讨好地笑了两声:“婢妾这脾气贵妃娘娘该是知晓的,刚有孕那会儿,婢妾就曾想巴结过娘娘,奈何娘娘不喜这些事,没能巴结上。”
阿沅:“……”
这还是头一个将后宫妃嫔勾连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的呢。
“婢妾与柳贵人来往并不密切,只偶尔因为二公主交谈几句。”
许是意识到了自己又说错了话,武常在赶忙找补两句:“但婢妾就是能认出两个柳贵人的不同来。”
水琮一直没说话,只闭上眼睛沉思着。
武常在看看皇帝又看看贵妃,一时间也不敢说话了,只安安静静地跪着,她心思浅薄,想的没那么深远,只将此事当做后宫阴私看来。
可实际上,此事的严重程度堪比谋反。
防卫周密的后宫竟被人偷偷将妃嫔给换了,这古往今来那么多后宫,可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可见后宫守备松散,今日只换了妃嫔,若明日进来几个刺客呢?
这宫里的主子们,该如何保障己身的安全。
而且悄无声息换了妃嫔。
水琮不得不怀疑这柳贵人是想要秽乱后宫,混淆皇室血脉,想到这里,他的怒气就无法遮掩,立即喊来长安,叫人悄无声息地围了景仁宫。
其它的暂且不管,只先将那个不知是真是假柳贵人先给缉拿了。
景仁宫的柳贵人刚得知昨天夜里珍贵妃是在乾清宫过的夜,正在房间里摔东西发火呢,就听见‘砰’的一声,房门被从外面踹了开来。
她还未来得及斥责,便已经被人捂住嘴巴给带了下去。
而她宫里伺候的这些宫女太监们,也全都一起被带走了。
不仅如此,人全都带走后,乾清宫大姑姑便带着人前来搜宫,最后竟从帐子后的一个木柜子里找到了已经气若游丝的柳雪。
她已经被关了许久,整个人看起来骨瘦如柴,原来她早已病入膏肓了。
第86章 红楼86
‘柳贵人’被捂着嘴悄无声息地带走,柳雪也被两个嬷嬷架着离去。
一行人来的匆忙,走的迅速,东配殿的大门重新关上,门外更是站了好几个小太监守着,又等了许久,其它紧闭的宫门才缓缓打开,一个个打探消息的小宫人不约而同地伸出了脑袋。
她们都是被自家主子派出来打探消息的。
只是看着东偏殿那肃杀的气氛,那腿就怎么都跨不出门槛,尤其隔壁的门也开了,最终大家伙儿也只是相视尴尬一笑,然后又默默缩回了脑袋。
至于打探消息?
自家主子也不是多得宠的主子,她们的小命虽然不值钱但也很重要,糊弄过去也就是了。
‘柳贵人’死也想不通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从景仁宫东偏殿被带出来后,‘柳贵人’就被带去了慎刑司,紫弍嬷嬷接到紫衣嬷嬷的通风报信后,便早早的派人喊来了太医。
‘柳贵人’被放平躺在了一张薄薄的模板上,双臂和双腿皆被铁环扣住,整个人呈‘大’字型被固定着,嘴里还塞着一团酸臭酸臭的布团子,惹的‘柳贵人’一阵一阵的干呕。
紫弍嬷嬷看着她因为干呕而眼角含泪的模样,没有丝毫的心软。
“汪太医,麻烦你了。”
她对着旁边拎着药箱的年轻太医微微颔首。
汪太医连连点头,心中却暗暗叫苦,他去年才考入太医院,一直以来都是坐冷板凳的,主要负责给一些不受宠的小答应们请平安脉,素来牵扯不到这些后宫阴私里去。
可谁曾想,就在这平平无奇的日子里,只因是他当值,便被喊来了慎刑司。
眼前这个女子满头珠翠,衣衫华丽,显然并非普通妃嫔,如今却被捆在了慎刑司,他还要给她把脉……莫名被牵涉到一桩后宫阴私的小汪太医冷着一张脸,背脊已经湿透了。
汪太医蹲下,手指落在‘柳贵人’的手腕上。
‘柳贵人’突然意识到他们想做什么,心中骇然,立即疯狂挣扎了起来。
“压住她。”
随着紫弍嬷嬷一声冷酷的命令,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嬷嬷瞬间扑到了‘柳贵人’身上,将她压得动都动不了,尤其一个老嬷嬷的手肘还狠狠地压在了她的小腹上。
‘柳贵人’哀鸣一声,眼角瞬间渗出眼泪来。
汪太医虽然年轻,但能考进太医院那是肯定有真才实学的,手指一搭脉,不稍片刻便立即收回了手。
“如何?”紫弍嬷嬷询问。
汪太医心如擂鼓,咽了咽唾沫,只觉得自己小命不保。
“这位小主已经有了一个多月身孕了。”
虽不知后宫小主们的侍寝情况,但就看这位小主能被押来慎刑司,就可见这位不是个受宠的,如今这位不受宠的小主竟然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嘶……
小汪太医看着面无异色,实际上内心已经开始措辞写遗书了。
“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病症?”紫弍嬷嬷面无异色,语气依旧平和淡然。
汪太医额头已经渗出冷汗来,却还是摇头:“小主身子康健,并无其他病症。”
“既如此,汪太医便先请去隔壁安坐,关于慎刑司中事,还请汪太医莫要与他人言。”紫弍嬷嬷对着身后的门伸出手,做出个邀请的姿态来。
汪太医忙不迭地拎着药箱就跑了。
瓜虽然好吃,但也得有命吃,可怜他小汪一心想要出人头地,结果宠妃没能攀上,还被带来慎刑司做这些脏活儿,若是他这一次有命活着出去,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研究医术吧。
宠妃?他不cue~
汪太医走后,紫弍嬷嬷重新回到‘柳贵人’身边,她摊开手里的针包,声音阴森:“小主莫要乱动,奴婢的医术不大好,如今要为小主落掉腹中孽种,若您挣扎的过了,一不小心扎错了穴位,可就不好了。”
说着从针包中抽出一根超粗的针。
‘柳贵人’的目光瞬间凝在了那根针上。
她瞪大了双眼,疯狂地摇头,想要伸手护住自己的肚子,可双手被捆着,怎么都没办法阻挡紫弍嬷嬷的动作。
只见那个老嬷嬷抓住那根针,对着她的腹部高高地举起手,然后猛然下落。
“唔——”
又一声哀鸣,泪珠儿不住地落下。
“啧,扎歪了。”
紫弍嬷嬷满是遗憾的声音响起,只见那本该扎在小腹上得针扎在了大腿上,红色已然将裙摆染红:“年纪大了,准头不好了,蕊儿,去跟汪太医要一瓶止血药来,可别叫人死了。”
“是,嬷嬷。”蕊儿粗声粗气地应道。
‘柳贵人’疼得小脸煞白,眼中满是恐惧,她不明白,自己暴露了难道不该提审她么?可自从她进了慎刑司,眼前的嬷嬷竟连一个问题都没问她,只是单纯的折磨她,难道对她口中的情报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么?
还是说,这些人压根没发现不对劲,只是单纯发现她没侍寝就怀了身孕,以为她秽乱后宫,只是想单纯落掉她腹中的孩子,要了她的性命。
‘柳贵人’心中不由有了希望。
她死不足惜,只要其他人手没有被发现就好。
紫弍嬷嬷见她哭的眼泪鼻涕一把,有些嫌弃的拿起旁边的脏帕子为她擦了擦,到底叹了口气,‘好心好意’劝慰一句:“柳贵人,为了腹中孩子还是赶紧交代吧,不然得话,下一次这一针可就不会扎歪了。”
“慎刑司中折磨人的刑拘共有三十六种,如今只是小试牛刀,连正经刑罚都算不上,若贵人依旧冥顽不灵,想来很快奴婢就能大展身手了。”
“您与柳贵人容颜如此相似,想来同样出身理国公府,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柳家上下老小百余口人着想。”
‘柳贵人’闭上眼睛,俨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紫弍嬷嬷叹了口气,挥挥手。
既然这般,那便将三十六种刑罚全都尝试个便吧。
“为汪太医上茶水与点心,请他今日便留在慎刑司中,看护柳贵人的身子。”
千万莫叫她死了。
“是。”蕊儿又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
只躺着的‘柳贵人’露出惊恐的神色来,这什么人间恶魔,死都不让人死!
紫弍嬷嬷‘哼’了一声,端坐不动如山,隔壁刑房不一会儿传来痛苦的哀嚎声,‘柳贵人’身子一僵,那声音太熟悉了,正是她的贴身宫女。
另一边,赵太医收回搭脉的手,叹了口气,回头对着水琮与阿沅摇摇头:“柳贵人五内衰竭,已经无力回天了。”
“五内衰竭?”
阿沅蹙眉,她下意识回头看向水琮:“臣妾记得,当年柳贵人入宫时身体是极好的,怎的短短数年之间就五内衰竭了呢?”
水琮也脸色凝重。
这会儿柳雪脸色惨白的处于昏迷状态,他吩咐道:“想办法让她醒过来。”
当初民间大选后妃嫔入宫,甄太妃为防止后宫子嗣出生,假借关怀后宫妃嫔身体提出三日一次平安脉,从那以后,每一个妃嫔的脉案都会记录在案。
所以柳雪的脉案自然也有。
很快,太医院那边就送来了景仁宫所有妃嫔的脉案。
柳雪的脉案很清晰,刚入宫的时候身体康健,身体变差是在入宫后一个多月,那时候她困倦,小腹胀痛,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有孕了。
那段时间,她私下里曾宣过好多次太医,只是怎么把脉都不是喜脉。
后来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秋晚因偷窃被送去慎刑司后,柳雪身体的恶化也停止了,后来的小半年甚至有恢复的迹象,五内再次开始恶化衰竭则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
看完了脉案,阿沅抿了抿唇:“想来……之前柳贵人身体恶化便是因着这个秋晚了。”
“秋晚……”阿沅蹙眉:“只不知这宫女是内务府分配的,还是柳贵人从家中带来的贴身丫鬟?”
当初这几个贵人因是勋贵出身,得了个可以从家中带贴身丫鬟的恩典,不仅柳雪身边的秋晚,其它几个贵人身边也有从小伺候她们的贴身丫鬟。
按理说,这样的人该是最忠心的才对。
毕竟这些人皆是家生子,一家子都在府里,这个秋晚有什么理由对柳雪下手呢?
除非……
“是理国公府要对柳贵人下手。”
只有理国公府下了命令,秋晚才会彻底背叛。
至于为什么?
帝妃二人想不通,便也就不想了,只看着赵太医为柳雪施针,等待着她醒过来,他们相信,柳雪醒来后一定会给他们一个合理的答案。
柳雪的身体太差了,本就五内衰竭,又多日未曾好好用膳,赵太医先是施针护住心脉,又叫人熬了提神滋补的汤药给她灌了下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人才幽幽转醒了。
待看见自己醒来看见的不是漆黑一片,而是素色的帐子后,柳雪的身子猛然一颤,再然后便是睁大了双眼。
“醒了醒了。”
阿沅见柳雪醒了,很有些高兴地拉住了水琮的袖子。
柳雪张了张嘴,多日未曾说话,嗓子干哑难受的厉害,好在刚刚喝了补汤,这会儿虽是满嘴苦涩,嗓子眼却不是那种干涸的感觉。
“这是……”
“既然醒了,能吊住多久的命?”
并没有人理会柳雪的疑惑,水琮径直询问赵太医。
“陛下放心,臣的金针刺穴,激发柳贵人体内生机,只要不拔针便不会死。”拔了针后就说不定了。
水琮垂眸,手一挥:“带下去审问。”
既然不会死,那边审。
作为被换了身份的‘苦主’,水琮没有丝毫的同情,这柳雪自进宫起便一直低调行事,举止丝毫不似入宫争宠的妃嫔,反而是一心避宠,可见她早有预谋,说不得此次更换身份她也是早就知道的。
两个精奇嬷嬷得了令,很快架着柳雪走了。
赵太医拎着药箱,屁颠屁颠地跟着后头跑,一边跑还一边叮嘱着:“小心点儿,别把金针弄歪了。”
两个‘柳贵人’都被带下去审讯。
长安和有福则忙着筛查宫内侍卫和太监,金姑姑则去坤宁宫求见了皇后,求了皇后身边的紫珊姑姑一起筛查起了宫里所有的宫女。
皇后自从宫权被夺,便一直避居在坤宁宫。
她如今双眼双耳都很闭塞,前朝后宫的大小事务一概不知,若非金姑姑找上门去,她甚至都不知道如今正在与真真国打仗。
金姑姑带着紫珊姑姑离去后,牛继芳便去了佛堂。
跪在蒲团之上,她仰头看着相貌端庄威严的佛像,眼圈骤然红了。
父亲没了,镇国公府为了保命而散去了大半资产,家中只剩下孤儿寡母维持体面,如今……如今理国公府又发生了妃嫔李代桃僵,混淆皇室血脉之事,想来理国公府的下场也不会比镇国公府好多少。
等理国公府事了,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呢?
是齐国公府?还是治国公府?
左不过是这些送了女儿入宫的人家罢了。
“这后宫哪里是博富贵的地儿,这里是龙潭虎穴啊。”
牛继芳落泪,不由羡慕起了宁荣二府还有缮国公府来,这几家要么太废物,皇帝连收拾的想法都没有,要么就是运气好,石家这一代并无年岁正好的女儿入宫。
前朝事忙,水琮只留了一个多时辰就回了乾清宫批折子。
因为事发突然,景仁宫被围前后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且前因后果无人知晓,这件事只在景仁宫中流传,还未传到其它宫室去。
也正因为皇后当初一道懿旨,这些小主们不得主位允许,连窜门都不行,也最大限度地得以保密。
柳雪的嘴没‘柳贵人’硬,甚至没上刑,就全招了。
亦或者说,她压根没想过要隐瞒。
‘柳贵人’依旧咬牙坚持,可她的贴身宫女却受不住折磨,将自己知道的全招了,‘柳贵人’一心想要保住的秘密也尽数招供。
到了下午,夕阳落山之时,两份口供就已经放在了御案之上。
水琮没急着看,而是十分认真的将剩下的折子批完了才拿起了口供。
‘柳贵人’的口供很薄,显然,一直到最后都不肯开口,但得知她已经有了一个月身孕,水琮便有种尘埃落定之感,竟真有人想要混淆皇室血脉。
如今‘柳贵人’四肢已断,孩子已经落胎,只吊着一口气,等着下一步命令。
而‘柳贵人’的宫女口供便多了许多,她供出她们都是理国公府早些年送入宫内的暗手,目的就是为了护住自家主子,帮助她得宠怀孕,生下皇子,只是她们没想到,她们培养了十几年的宠妃预备役柳萱竟在陛下宣召入宫前三个月与人暗中有了私情,破了女儿身。
理国公府无法,只得匆匆忙忙将她许配出去,用家中不得宠的二房嫡女柳雪顶上名额入了宫。
理国公府的二房本是庶出,自小不得主母看重,成年后不许出仕,只在家中管一些杂事,说是二老爷,可实际上干的活儿却和普通管家差不多,为了叫柳雪听话,理国公府便用二老爷一家子威胁柳雪。
柳雪胆小,入宫后便谨慎度日,并不受宠,理国公府很是不满,恰好柳萱伤情回了家,柳家便想着叫柳雪病重,理国公将柳萱送进宫中侍疾,顺带着引诱皇帝,从而达到留在宫中的目的,可谁曾想甄太妃乱拳打死老师傅,一个平安脉把理国公府的安排全部打乱了。
三日请一次平安脉。
甄太妃本想着皇帝雨露均沾,她拿到脉案,一旦哪个妃嫔有了身孕,便趁她们不自知的时候想办法流掉,只需十年无子女降生,大臣们定会逼迫水琮立水溶为皇太弟。
只是甄太妃怎么也没想到,水琮与他的父皇并不相似,他宠幸了林贵人,便再没宠幸过其他秀女。
不仅独宠于她,还派遣了心腹太医为她调理身子,当时还是林贵人的珍贵妃也很争气,很快便有了身孕,还好运气的怀了双胞胎。
甄太妃想要下手却无从入手。
而柳雪身体变差的原因也被查了出来,带进宫的贴身丫鬟秋晚也被查了出来,以偷盗名义送去了慎刑司。
没了入宫的希望,柳萱再次回了夫家,直到两个月前,柳萱突然回来提出一个大胆的主意,那便是在她有身孕后入宫李代桃僵。
反正她和柳雪有五分相似,只需妆容上再做些文章,定然无人能够发现。
于是柳雪两个月前再次身体恶化,而柳萱在确定自己有了二十日左右的身孕后便偷偷入了宫,将柳雪藏在了柜子里,自己则是顶替了柳雪的身份,成了‘柳贵人’。
只是‘柳贵人’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身份竟会被武常在识破。
武常在虽然蠢,却是真的莽。
她在几乎没有任何求证的情况下就直接一状告到了珍贵妃面前。
偏偏珍贵妃也很莽,就这么直接告诉了皇帝,于是她们就这般毫无预兆地暴露了。
水琮:“……”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理国公府是将他当成傻子么?
还是觉得只要柳萱入了宫,他就一定会宠爱她?
水琮放下这份口供,又拿起柳雪的口供,这一次他是真的变了脸色,口供很简短,却字字珠玑。
柳萱的姘头是真真国人。
柳萱腹中孩子的父亲是真真国那个失踪的太子。
柳雪的父母兄弟在去给外祖拜年的路上,被山上的巨石砸中了马车,一家四口,无人生还。
第87章 红楼87
真真国啊……
水琮放下口供,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目光幽深地看向窗外。
乾清宫的外面是一个很大的广场,中间并无草木,只有两个防火用的太平缸,看起来浩瀚且孤寂,水琮背着手,看着那空无一物的广场,又看向广场尽头的乾清门。
那边窗户敞开着,里面偶有人影绰绰。
理国公府的计谋十分简陋,处处透露着一种想要将他这个帝王,将这个皇宫大内玩弄股掌之间的气魄,偏偏做出的事却又那样错漏百出。
不,也不能算是错漏百出。
若非武常在突然告密,说不得他还真不会发现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妃嫔突然换了个人,若是他真如那宫女所言,宠幸了那个‘柳贵人’,她再与太医院的太医勾结筹谋,这混淆血脉之事俨然便会成功。
只是……
这真真国太子是否有些太理所当然了?
他有龙凤呈祥的皇长子,更有同胞双生的两个皇子,便是‘柳贵人’这一胎真能生出个皇子来又能如何?难不成他还会放弃优秀的皇长子不培养,而去亲近幼子?
多少有些想当然。
李代桃僵,混淆血脉,守备松散……按理说他该极其愤怒才是,只是,当看见柳贵人案件与真真国扯上关系的时候,他心底那股子愤怒瞬间就没了。
剩下的只有荒谬,还有可笑。
又是真真国……自从当年那个公主入了后宫,皇室似乎就和真真国有了千丝万缕的关联,明明只是个蕞尔小国,却将两代帝王搞得这么狼狈。
想到前朝还有一些混账东西不同意攻伐真真国,水琮就恨不得将这些口供塞进他们脑子里去。
只是到底是丑闻。
水琮先将此桩丑闻给掩下,只通敌卖国的罪名,就足够惩办理国公府了,一连几道圣旨下发,原本热闹的京城瞬间变得风声鹤唳了起来,理国公府一夕之间被抄了家,无论男女,主子奴才尽数被收押了。
本以为家出门的女儿不会受到波及,谁曾想,往上数三代的外嫁女尽数被抓捕,包括她们身边贴身伺候的,也尽数被拘捕归案。
纵然如此,理国公府的三房男丁与四房男丁也尽数失踪了。
水琮并不意外。
既然理国公府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想来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藏起两房的男丁实属正常。
抓捕便是,不过一群纨绔废物,便是真去了真真国,难不成还想肖想高位么?
自从太上皇逐渐放权,他这个皇帝对勋贵倚重越来越小,理国公府除了大房一家尚且有点儿实权,其它几房尽数未曾举业,往常在京中也多是纨绔名声。
谁曾想,这理国公府竟有这么大的志向,竟会通敌卖国,想要改朝换代。
京城那么多勋贵,只不知除了理国公府,还有多少人家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这一夜水琮没有睡,就站在乾清宫寝殿的窗口,目光深沉地看着空旷的院落,心中思绪万千,任由身后的长安与有福急的团团转。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
长安背着一个包袱,骑着快马来到了城门口,一言不发地出示了令牌,守城官一见,立刻招呼人将城门打开一人一马能通过的缝隙。
长安将令牌收好,骑着马从那缝隙中快速穿过,很快背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一边骑马一边背脊冒汗。
他觉得自己这一去说不定小命即将不保,但他也心疼陛下,圣人当年造下的孽果,全叫陛下给背了,若非珍贵妃娘娘是个有福的,为陛下生下了几个小皇子,说不定陛下如今膝下还空着呢。
莫说陛下了,便是他长安都觉得东六宫的妃嫔们不争气,这么多年了,三十多人竟只生了三个公主。
一路疾驰到了赤水行宫。
长安手持令牌,一路毫无阻碍地见到了太上皇。
太上皇年老觉少,天没亮就起了身,长安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书房看书了,哪怕如今半边身子没了知觉,脾气也诡谲多变,但这么多年的苦读习惯,太上皇依旧没有改变。
“长安?”这名字在太上皇脑海中滚了滚。
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水琮身边那个长相讨喜的小太监,看看天色,此时也不过刚刚天亮,从京城到行宫,便是快马疾驰,也需两个时辰,看来是定有急事,否则不会来的这么匆忙。
太上皇虽避居赤水行宫,消息却不滞后。
他知晓,因为玉石案的缘故,他的皇帝儿子恨毒了真真国,如今坐稳了皇位,又连续数年无天灾,不仅粮食丰收,税收也节节攀高,如今兵强马壮,水琮便忍不住对真真国发兵了。
他其实不太同意此事,但如今的皇帝是水琮,他的意见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可现在……
难不成是前线出了什么问题?
太上皇精神一振,立即开了口:“叫他进来吧。”
很快长安接到通传,背着小包袱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跪下了:“奴婢叩见圣人。”
“你这般着急过来,可是宫里出了事?”
“回圣人,奴婢是为陛下送信来的。”说着,便将背上的小包袱给解了下来,在地上平摊开来,取出一方小木匣,打开盖子从中取出一摞纸张来,然后对着旁边的小太监点点头。
小太监赶忙上前将这一摞纸检查了一遍,确定无疑后便双手捧着送到了太上皇跟前。
这些纸张上面,自然是理国公府以及宫中柳贵人一脉的口供,水琮要长安走这一趟没别的目的,就想要太上皇亲眼看看,当年他的一次冲动,到底带来了多少麻烦,造了多少孽。
太上皇看着这厚厚的一摞没说话,只拿起一张细细看了起来。
越看脸色越阴沉。
“砰——”
突然,太上皇手一挥,桌面上刚沏的茶被狠狠砸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真真国——
太上皇无声呐喊。
他猛然抬手捂住胸口,剧烈的绞痛让他的身子瞬间轻颤了起来。
“圣人,圣人……”长安一看不好,赶忙连滚带爬地爬上台阶,扶着御案就站起来不停地为太上皇顺着胸口,就连旁边伺候的小太监都慢了一步。
太上皇不爱用贴身太监,可小太监又惧怕太上皇威势,向来伺候的战战兢兢。
长安到底习惯了伺候在水琮身侧,最是关注上位的变化,此时处理起来也更为迅速,当机立断地吩咐下去:“快去请太医。”一个小太监飞速往偏殿的方向跑去,因顾着太上皇的身子,太医都在偏殿候着,就怕太上皇有个不测,耽搁了诊治时间。
说话的功夫,长安已经背着太上皇去了旁边的软榻。
至于那一份口供则被长安手脚麻利地放回了匣子里,重新扎好了小包袱背在背上,这些东西决不能给旁人看见了,否则皇家颜面无存。
太医很快就到了,经过一番抢救,太上皇的心绞痛有所缓解。
只是年岁大了,痛了这么一场身子便更加虚弱了几分,这会儿靠在靠枕上,醒来后第一时间便看向长安,见他身上又背上了小包袱,神情微松。
再想到刚刚长安那迅速的反应。
夸赞道:“你是个好的。”
得了太上皇一句夸奖,长安赶忙跪地磕头谢恩。
“那些东西再给拿给朕看看。”太上皇用了药,头上还扎着金针,心思却已经又放在了那堆口供上面。
长安却有些不敢了,赶忙劝道:“奴婢这几日都会留在行宫,圣人什么时候想看都行,只望圣人龙体为重。”
“拿来——”
太上皇又是一声吩咐,只是语气愈重,俨然到了发作边缘。
长安见他又要动怒,虽说心肝颤颤却还是将东西拿了出来,双手奉给了太上皇。
好在太上皇早有了心理准备,再看虽然也生气,但依然不似刚刚那般冲击大,一直到看完了,他才往后一靠,靠在了软枕之上,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明白皇帝的意思。
也正是因为明白了,才愈发情绪翻涌。
他将长安喊来了床榻前,摒退了左右,开始询问这些时日宫中的情况,从怎样发现事情的不对劲,又是如何处理此事的,尽数问了个便。
当得知是因为武常在‘莽’而告状,珍贵妃又‘莽’而告状,两重‘莽’之下,竟歪打正着破了局。
“……陛下瞧着虽未曾动怒,却也是雷霆手段,如今理国公府只三四两房的男丁早早逃去,剩下的无论是族中子女,还是外嫁女儿,皆已收押。”
至于收押的下场是什么,以前或许是流放,但这一家……怕是要满门抄斩了。
这是动了真怒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
旁的皇子自小由各自母妃抚养长大,便是母妃早亡,他也会为他们寻好养母乳娘,一应用度自有她们来操持,只因那时候他是皇帝,天下万民等着他去管理,还有无数的政务等着他去处理,唯有这个儿子……是他亲手带大的。
虽说长大后与父争权叫他很是不满,但自始至终,他从未想过废了他换人当皇帝,他年幼登基,由他亲自抱在膝头教养长大,他的心性,他的性情,他可谓了如指掌。
若他暴跳如雷,那份怒便有些过于浅薄,唯有像此次这般不动声色,才是真正入了心。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真真国这一仗的结局,唯有真真国灭,方能止他心头之恨。
“他长大了……”
许久之后,太上皇语气怅惋地感叹一句。
当年抱在膝头的孩子,如今已经是个真正的皇帝了,他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本该是天下最亲密的父子,如今却到了难得一见的程度。
皇帝心中怨他,所以在得知真相后,才会派人到行宫来告知他,就为了叫他伤情,若说这辈子有何对不住这个儿子。
便只有‘温氏’之事了。
他那时候鸳鸯失伴,正是心伤,骤然看见一个与亡妻容颜相似的女子,到底耐不住心底欲念动了手,后来有了甄妃,为防皇室丑闻散播民间,他也只能同下狠手,倒是连累了不少人。
“你回去吧。”
太上皇不想长安在赤水行宫久留,这是皇帝的内侍,他不愿与他再起龃龉。
长安逃过一劫,里衣都湿透了,这会儿听到这样一句话,顿时如蒙大赦,正是因为知晓那堆口供中说了些什么,他才一直觉得,此行必死无疑。
谁曾想太上皇虽然动怒,却未曾迁怒。
谁不赞叹一声运道好呢?
有了特赦长安也不管天色如何,午膳可曾用,便直直往西北角的马厮走去,他早晨骑着的马在那边有人精心伺候着,他着急回去,自然没人早早的将马牵到门口去,只能他自己去马厮牵马。
却不想走到半路时,却被两个宫女给拦住了去路。
“求公公救命。”
前面那个女子见到长安就跪下哭诉了起来。
长安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蹙眉斥道:“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在宫内哭嚎?”
宫内便是娘娘受了委屈都要埋进枕头里偷偷哭,这普通宫人哪有哭的资格?更别说还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哭诉。
宫女瞬间收了声,却还是小声抽噎,只是那帕子擦眼泪擦的很快。
长安再一看,这宫女穿的竟还是女官的衣裙。
能做到女官的宫女,又岂会做出当中哭哭啼啼之事?
长安只觉得蹊跷非常。
“公公容禀,奴婢乃是凤藻宫的女史贾氏,乃是年前小选进宫的女官,奴婢虽在凤藻宫藏书楼当差,却被太妃娘娘唤去折辱,日日非打即骂,奴婢实在受不住了,才向公公求救。”
说着,又小声抽噎了起来,她身后的晴儿也跟着哭。
谁能想到呢,那甄太妃娘娘面若观音却心似毒蝎,说是将姑娘喊过去手把手地教导如何侍奉陛下,关上门来却又是泡冷水,又是用针扎,偏扎的都是后腰,大腿内侧等地儿,叫她想要找太医治病都不行。
只是贾元春到底有本事,这几个月也拉拢了几个人手,承诺当了妃嫔后会想办法将他们从行宫调入宫中后,这些人也帮着她盯人了。
狗有狗道鼠有鼠道。
长安的到来虽不声势浩大,却也未曾避开人,这才叫贾元春抓住了机会在这里等候着。
至于为何知晓长安会去马厮,便也只能靠赌了。
现在看来她是赌赢了。
贾元春有心卖惨,奈何长安不吃这一套:“竟敢攀扯太妃娘娘,来人……”
话没说完,贾元春便膝行几步,快速说道:“奴婢有一事要跟陛下禀告,这事乃是关乎于国之根本的大事。”
若是以前贾元春说这话,长安高低要将这女官拉下去打个五十大板。
但是想到前几日刚‘莽’出了理国公府大案的武常在。
长安看向贾元春的眼神瞬间变了。
第88章 红楼88
“你且先说来听听?”长安提起了心,面上却是强壮镇定。
贾元春却是摇摇头:“非是奴婢不肯告知公公,实在是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公公禀告陛下。”说着她又捏着帕子擦起了眼泪:“奴婢本想等陛下前来玄清行宫避暑之时再冒死上告,可却被告知今年陛下不行避暑之事,奴婢也是实在没了法子,才会做出这样莽撞的举动来。”
说着,她身子低低地压了下去,瘦弱的背脊还在微微的颤抖着,仿佛心存恐惧一般:“奴婢别无他想,只求面见陛下,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陛下。”
长安蹙紧了眉头,心中权衡着贾元春的说法。
他对贾元春口中的‘动摇国本’是怀疑的。
一个闺阁女子,只能靠小选入宫当女官,能接触到怎样‘动摇国本’的秘幸呢?
长安眯起眼睛,无言地打量着贾元春,身子纤细却婀娜,哪怕跪着姿态也是优美的,再联想年前那一场小选,能被送到赤水行宫来当女官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你抬起头来。”他突然开口吩咐道。
贾元春不明所以,却还是期期艾艾地抬起了头。
姣好的面容暴露在长安的眼中,明明是个女官,却是皮肤白皙细腻,尤其那双手,肤若凝脂,指如削葱根,一看便是养尊处优,娇养长大的女子。
心下不由有些了然。
“公公……”贾元春不由有些不安。
“你是哪家的姑娘?”长安也不兜圈子了,直接开口问道。
贾元春心下一凛,面颊飞红,只觉得‘荣国公府’四个字实在烫嘴,身上的女官制服也陡然变得粗糙极了,叫她浑身上下都好似蚂蚁在爬一般难受。
只是再不愿开口此时也还是要取得长安的信任:“奴婢乃是出身……荣国公府。”
“荣国公府?”
长安挑眉,语气骤然莫测了起来,眼神也带上了几分轻佻。
贾元春被看的羞愤欲死,心底恨的不行,若非大选突然取消,她又何必走小选的路子进宫来?想到家中的殷殷期盼,她在心底叱骂一声‘老阉狗’,面上却还是故作镇定地道:“奴婢一切所为皆是为了面见圣上。”
直接将自己入宫小选的目的说的格外大义凛然了起来。
长安在皇帝身边当差,当初邹文林办事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可都看着呢,荣国府打的什么主意,他比谁都清楚,倒是没想到这贾氏这般胆大,竟敢如此颠倒是非,给自己披上一层光鲜亮丽的外袍,好似就能遮掩内里的不堪。
“公公?”
许是长安许久未曾说话,贾元春有些着急了起来。
她本就是偷偷跑来的,本就不敢保证一定成功,所以格外害怕被甄太妃发现。
长安‘哼’了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阴阳怪气:“贾女史说话倒是可笑的很,只说事关重大,却不透露一分半点,既如此也不好禀告陛下,陛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理会女史这所谓的‘动摇国本’之事?”
贾元春顿时急了。
长安却不想再听,只抬手阻拦贾元春说话。
“今儿个你跑到我跟前来说‘事关重大’,明儿个她也跑来我跟前说‘动摇国本’,这般儿戏却叫我上告陛下,贾女史也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倒不如女史透露一二,是否告知陛下,我自会分明。”
贾元春心绪乱极了,她不想提前暴露,可显然眼前这个长安公公格外难缠,她若不透露一些想来这个公公绝不会多言语一句。
到底不忍放弃这次大好的机会,贾元春只好左右张望一番后,才小声且快速地说道:“公公只需告知陛下,此事与老义忠亲王有关便可。”
长安眉心一跳。
哟,还真是个重要的事。
与义忠亲王有关的事他还真不敢隐瞒,只沉思一瞬便吩咐道:“还请女史先在行宫中低调行事,等待些时日,我这就回宫禀告陛下。”
成了!
贾元春不由高兴起来,只要能面见圣上,她就能想办法留在宫中,早晚有一日她能得陛下宠爱,成为真正的妃嫔。
“奴婢多谢公公。”
贾元春又将身子给压了下去,连带着身后的晴儿也磕了两个结结实实的头。
长安点点头,越过贾元春便大跨步走了。
至于贾元春回去是否会被甄太妃刁难?那他可不管,本就是违反宫规跑到这边来堵他,那么被甄太妃罚了也属正常,更何况,甄太妃是个有分寸的,像贾元春这样出身的女史顶多吃点儿苦头,绝不会丢了性命。
长安一路骑马又回了宫。
因着怕被太上皇迁怒丢了性命,长安都没敢留在行宫用顿饭,等回到宫里已经是下晌了,长安饿的前心贴后背,下马的时候身子都因为饥饿而颤抖个不停,最后干脆就留在饲马监里吃了顿便饭。
这饲马监迎来这么一个大菩萨,一个个全都殷勤的很,好酒好肉的伺候着。
长安用完午膳后又漱了口,便一路回了乾清宫复命。
“哦?他竟是这样的反应?”
水琮笔不曾停,依旧捏着笔杆对着折子上的字字句句圈圈画画,下面的长安将今日太上皇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反应,甚至每一个叹息都如实地复述给了他。
在听到太上皇因为愤怒而捂着心口倒下,醒来后又撑着病体继续查看口供后,水琮再也忍不住地勾唇笑了起来。
长安心下有些惶惶。
总觉得陛下的反应有些不对。
老圣人都病倒了,陛下怎会笑的这般开怀呢?
这么些年,他陪在陛下身边,也能看的出来老圣人与陛下之间,还是有很深的父子之情的,老圣人病倒时,陛下更是时时关照,但凡有时间都会陪在身侧侍疾,如今却这样笑……
水琮确实觉得好笑。
他的好父皇这次竟没勃然大怒,迁怒长安,就可见他是心虚的。
只有心虚的人才不会愤怒,只会在心底暗自悔恨,不过算了,他要的也不过如此罢了,想来接下来他对勋贵动手,赤水行宫那边该再无阻碍了。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水琮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至于那一沓子口供被留在了行宫,若太上皇连处理这点儿口供的能力都没有了,那么水琮接下来做什么也就再不需要顾忌了。
长安交代完了事情后,也不忙着起身,而是继续将贾元春之事告知了皇帝。
“……贾女史只说与义忠亲王有关,其它的奴婢再怎么询问,她也是三缄其口,不愿再说了。”长安压下身子,额头抵着地板。
此事手段粗浅极了,莫说陛下,便是他长安都看的出来贾元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是她的话却又触及到了水琮的神经。
若说水琮这辈子与太上皇之间最大的隔阂,除了乳母温氏便是废太子了,水琮虽是太上皇抱在膝头长大的少年帝皇,可真正得了太上皇全心宠爱的却是老义忠亲王,也就是先太子。
先太子乃是中宫嫡出,生而尊贵,自出生起就将哥哥弟弟尽数压得动弹不得,生下来未满周岁便册封为太子,还未学会走路,太上皇便为他准备好了出阁读书的老师,至于伴读也是自出生起便被太上皇选中,自小派了宫中内侍前去服侍,保证这些孩子从懂事起,便是先太子的嫡系。
当初先太子也不负圣望,成为了一个聪慧敏学,文武兼备的好太子,太上皇数次出巡,皆是尚在稚龄的他留朝监国且治绩不俗。
后来太子年岁渐大,朝中虽有人追随安王,但安王因宸妃之事也不敢应承,只暗搓搓地搞一些小动作,剩下的弟弟一个个都养的毫无野心,大家伙儿早就死心当贤王。
可谁也不知道为何,明明一片坦途的太子突然就反了。
他跟疯了似得追着太上皇砍,不仅砍伤了太上皇的腿,还将太上皇的脸上砍出了一条大大的伤口,后来御林军赶到,太子惊醒,随即当着太上皇的面自刎而死。
便是如此,太上皇退位前还是下了最后一道圣旨,那便是废太子,册封先太子为义忠亲王的诏书。
如今太上皇年迈,对义忠亲王的思念愈盛。
当年义忠亲王的家眷得知噩耗后,于东宫自刎,只那个庶长子不知所踪,若贾元春当真知晓义忠亲王庶长子所在,说不得太上皇还真有可能将人接回来继承义忠亲王的爵位。
水琮本就为了收回异性王的爵位而绞尽脑汁,太上皇也将自己的儿子们全部过继出去了。
若现在再突然冒出个亲王爵,水琮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
尤其那人身份特殊,父亲乃是先太子,哪怕被废了,也有旧臣老臣怀念旧主,难保日后这一脉没有再崛起搞事的一日。
水琮不信义忠亲王一脉。
更不信太上皇。
水琮抿唇,沉思许久才开口:“既如此,便传旨下去,叫贾氏进宫吧。”
“是。”
长安立即肃了脸色。
水琮则是批折子批不下去了,干脆搁下笔起了身:“去永寿宫。”
“是。”长安连忙爬起身来,用袖子掸了掸膝盖,便急忙跟了上去。
等出了乾清宫,水琮站定脚,目光看向连接东六宫的景和门,淡淡吩咐:“将景和门给落了锁,日后再不去了。”
整个东六宫全都是不老实的。
既如此,也就不必再侍寝了。
第89章 红楼89
阿沅尚不知晓水琮做了个怎样的决定。
她只觉得水琮这几日来永寿宫的次数愈发频繁了,难不成前朝已经没那么忙了?还是说忙碌过了头,以至于水琮天天要过来补觉?
谁不知为何,但既然来了,自然要好好招待。
宠妃的小意温柔拿捏的死死的,不过几日功夫,帝妃二人之间的感情就愈发深厚了起来,连带着两个刚学会坐的小儿子,也得了水琮不少的关注,只要到了永寿宫,总要抱着他们在永寿宫的小花园里玩一会儿。
只不过天气越暖,蚊虫也开始了活动,二皇子的小腿上被叮了两个包,惹得水琮发了一通火,太医院连夜配置了驱蚊虫的香包,还有给孩子们洗澡的草药给送来了永寿宫。
第二天两小只就泡上了药草水,又被司棋抹了香膏,香喷喷地就被抱给了水琮,这些日子两小只跟水琮亲近惯了,刚被抱过去就蹬着小脚丫子,兴奋地颠着小屁股,在水琮怀里蹦跶的像条鱼。
抱着二皇子在小花园里溜达了一圈后,水琮将孩子递还给了乳母,又抱过三皇子,打算顺着刚刚的路再溜达一圈,却不想长安急匆匆地来了。
“启禀陛下,去赤水行宫的人回来了。”
“回来了?”
水琮有些意外,本以为至少也得到明日下午才会到宫里,谁曾想回来的这般快,看来那贾氏入宫的心思很迫切啊。
“那便先安置去延庆殿吧。”那里不属于东西六宫,甚至连个正经大门都没有。
实在适合安置贾元春这样野心勃勃之人。
长安称了一声‘是’,随后又有些踌躇地道:“陛下,下面人来禀报,说那贾氏身上有伤,瞧着似乎是被谁给用了刑。”
“有伤便请个太医过去瞧瞧。”
“是。”长安立即退下去办事。
而水琮则是继续抱着孩子在永寿宫小花园里转悠,一直等到阿沅过来了,才到凉亭里坐下。
阿沅先给水琮行了礼,然后才说道:“臣妾带了些解暑用的冰碗,这会儿还未到用晚膳的时候,寝殿内又有些闷热,咱们便在这园子里小坐片刻吧。”
“苦了爱妃了。”
水琮伸手捏了捏阿沅的手:“飞鸾阁那边朕又叫人重新修缮了,正好今年不过去,也能慢慢修的更加尽善尽美,只辛苦贵妃娘娘今年留在宫里过个夏天。”
阿沅嗔怪地睨了他一眼:“陛下都能待得,臣妾又怎会待不得?”
水琮只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阿沅则是叫侍书给水琮上了一碗冰碗,见他捏着勺子用了一口,才继续说道:“臣妾瞧着启祥宫那边吵吵嚷嚷的,难不成西六宫要来个新妹妹?”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水琮,清凌凌的目光毫不躲闪,只是说出的话却有些阴阳怪气。
“怎么,吃醋?”水琮难得见她这般,倒是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却不想阿沅却是点了头:“臣妾本就是个小性子的,本以为那些妹妹住在东六宫,臣妾好歹能够眼不见为净,如今若有人搬来西六宫,臣妾这心里头着实不大舒坦。”
水琮一时无言,只怔怔地看着阿沅。
阿沅也不躲闪就任由他看着。
她已经知晓景和门被锁上了,瞧着仿佛陛下日后再不会往东六宫去,颇有一番独宠永寿宫的架势,正好金姑姑过来禀报说启祥宫旁边延庆殿里有人进出。
她倒不怀疑水琮在延庆殿里金屋藏娇,一个皇帝要什么女人做妃嫔不可以?用不着这么藏藏掖掖。
但不妨碍她借此机会试探一二。
“你倒是胆大。”
水琮听了笑着轻轻斥责一声,但实际上却没生气,他就喜欢珍贵妃这一如既往的深情,那双眼睛看着他时,总叫他愉悦万分,他捏了捏阿沅的手:“放心吧,西六宫只你一个人住。”
这已经算是一个保证了,毕竟景和门已经锁了,算是表明态度。
至于延庆殿:“爱妃可还记得荣国府?”
荣国府?
阿沅诧异地看向水琮,倒是没想过会与荣国府有关,主要也是看不起荣国府,那种破落人家……等等,阿沅骤然坐直了身子,眼神已经变化了。
俨然已经想到了什么。
“荣国府二房那个入宫当女官的嫡出姑娘?”
水琮抿唇浅笑:“爱妃聪慧。”
阿沅脸色顿时不好了,甚至露出一分嫌恶之色:“好端端的人家,不想着家里的男人们上进,只晓得迫害家里的女孩儿们,当真是叫人瞧着厌烦。”
水琮原本捋着阿沅腰间丝绦的手一顿:“怎么,跟着朕就成迫害了?”
“陛下明明知晓臣妾并非这般想的,却总要歪曲臣妾的意思。”阿沅的眼神变得哀怨起来。
水琮笑了,手又重新捋了起来:“朕又岂是那饥不择食之人,只是她说有要事上告,朕这才给了个恩典,将她从赤水行宫宣进宫来。”
阿沅这才头一歪,靠在了他的肩头,也不问是什么要事。
毕竟能叫贾元春拿出来换位份的,也只有那么一件事了,只是……原著中秦可卿嫁进宁国府好几年贾元春才用这秘密换了个位份,如今秦可卿方才成婚半年,贾元春竟已经坚持不住了。
可见那甄太妃已经很沉不住气了。
想到莲雨传来的那些消息,阿沅就忍不住嗤笑,太上皇在女人上面当真是糊涂,甄太妃那般的性子,竟也敢放在身边宠了这么多年。
只是很快,她又想到了自己的性格。
不由轻咳一声。
天下皇帝一般糊涂,自家这个也不是个清明的,便不在心中鄙视太上皇了吧。
“想来贾氏是真有要事要禀告陛下,只是陛下,你答应臣妾,万不可因为贾氏的话而伤了己身,臣妾怕她再说出个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气到了陛下。”阿沅用脸颊蹭了蹭水琮的胸口,将脸上的胭脂蹭上去,说的话却很有些茶言茶语。
顺便再给上个眼药:“不过说起来,荣国府这样的人家,便是有事也不该是什么大事才是,说起来,当初臣妾入宫时,荣国府还给臣妾添妆了呢。”
“添妆?”水琮蹙起眉头。
“嗯。”
阿沅点头,坐直了甚至,又端起冰碗给水琮喂了一口:“臣妾的堂嫂正是荣国府的姑奶奶,当初臣妾入宫前参选,堂嫂便修书一封回了娘家,虽未曾照拂多少,却也是尽了心的。”
说着幽幽叹了口气:“当初民间大选,臣妾满心指望着堂嫂能帮衬着将臣妾名字从名册中划去,堂兄也是心焦万分,却不想堂嫂却是一口拒绝,只说是个好前程,如今想来,臣妾还要感谢堂嫂呢,若非堂嫂,臣妾又如何能伴君身侧呢?”
阿沅眼看着水琮的表情从僵硬到不悦再到愉悦。
水琮嘴角不自觉上扬,抬手捏住阿沅的手,语带责怪:“爱妃竟不想入宫么?”
“民间的姑娘,谁敢入宫呢?”
阿沅幽幽叹息:“当初入了宁寿宫的几个姐妹,待……怕也只有储太嫔能有个安逸日子过,臣妾在储秀宫那一整月,日日惶惶不安,就怕入了宁寿宫。”
说着,眼圈便红了,她抱住水琮脖颈:“臣妾这一世最万幸之事便是能够陪伴陛下,为陛下生儿育女。”
水琮想到民间秀女入宫后的命运,便也就生不起责怪,只剩下心疼了。
当初他虽选妃,却并未有多少真心,之所以宠幸阿沅,也是利用居多,毕竟所有秀女中,只阿沅娘家有个林如海这样的能臣,谁能想到呢,当年一个随心之举,竟也叫二人相伴多年了。
他抬手环住阿沅的腰,用力一带便叫她坐在了自己的膝上。
掏出帕子为她拭泪,有心不叫她伤怀,便转移话题问道:“莫掉眼泪了,这些年朕待爱妃如何,爱妃难道不清楚?咱们好好过日子,将皇儿们教养长大,日后为朕分忧,爱妃也莫要再提从前,若非要提,不若与朕说说,当初都有哪些人家给你添妆了?”
皇帝都是多疑的。
阿沅口中的‘好前程’三个字,触动了皇帝那根敏感的神经。
阿沅之所以提起这个话题,便是为了这件事,自然立即顺着水琮的意思转移了注意力,开始说起当年那些人添妆的盛景。
水琮却是越听心中郁气更盛。
荣国府为何对阿沅礼遇有加,甚至还添妆送礼,为的是什么,水琮一想便明白了。
只是他不明白,明明他都那么宠爱阿沅了,荣国府为何还要往后宫塞人呢?
“爱妃与荣国府瞧着倒是亲近。”
阿沅仿若不曾发现水琮的试探,自顾自地说道:“哪里就亲近了,臣妾也是后来才知晓,当初荣国府便不曾想过为臣妾周旋,甚至暗中阻拦堂兄不许他与选秀的内监碰面,臣妾虽深爱着陛下,却也因荣国府的阳奉阴违而生气,这不是后来……”
她轻咳一声,神色颇有些尴尬:“堂兄纳妾,荣国府数次联络臣妾,臣妾都不予理会,两家也算是面和心不和了。”说完,还低声嘟囔道:“荣国府还想打玉儿的主意,去配他家那个凤凰宝贝蛋,惹得堂嫂提前将玉儿送进宫来,总而言之,一家子都不是个好的。”
“好了好了。”
水琮见她耳根子都燥红了,心底那点儿怀疑虽还有,却也已经不大生气了。
这一晚上,阿沅格外小意温柔,水琮那颗心也被侍奉的软绵绵,一直到次日下了朝,水琮才想起来这件事,派了人去调查当年选秀前后的情况。
等到了下午,长安才回来禀告。
水琮听着与珍贵妃所言相差无几的调查结果,心中愈发满意,只是在听到王夫人私底下将王家的添妆给昧下,顿时脸色一沉,斥责一声:“愚蠢妇人,愚不可及。”
长安跪在下面缩了缩脖子,只觉得那位贾女官的想法愈发渺茫了。
只看她亲娘干的那些事儿。
他长安都觉得丢人!
永寿宫里,阿沅得知水琮派人调查当年事后,只轻嗤一声,便继续吃起了葡萄,如此,当年那唯一一个能被人作为把柄之事也被她自己消弭了,哪怕贾元春再上告她心机深沉,早与勋贵有所勾连,水琮也不会相信了。
没有了后顾之忧,阿沅私下里对荣国府便也没了忌惮。
私下里派人联络了保龄侯,询问秦可卿现状。
在得知贾珍暂且有贼心没贼胆,还未对秦可卿下手,阿沅到底松了口气,秦可卿再不好,也是皇家血脉,只要一想原著里贾元春还要过几年才上告秦可卿之事,阿沅都不敢想象,当水琮得知贾珍扒灰之时,该有多么的愤怒。
那时候,哪怕太上皇再怎么想施恩给秦可卿,水琮都会私下里让秦可卿去死。
他绝不容许任何皇家丑闻的诞生!
所以贾元春现在跳出来挺好,至少秦可卿很可能保住性命,虽然活着不一定比死了好受,但至少不会顶着公媳勾连的名义死去。
阿沅都有些期待了。
期待贾元春的表演。
只可惜,水琮并没有那么期待,边关再次来了急奏,大军进宫真真国,战势堪称摧枯拉朽,短短两个月,水洛已经率领大军拿下了七城,已经临近王城。
不过,越靠近王城,水洛便越觉得奇怪。
真真国虽是夹缝生存,却也深谙左右逢源之道,早些年可靠着做宠妃的真真国公主捞了不少好东西,后来真真国公主事败,这才没了资助,只是他们还可以依靠鲜卑,怎的皇城周边看起来死气沉沉,老百姓们麻木不已,田地尽数荒芜,水洛甚至还见过易子而食之事,叫人看了便心生恶寒。
还有一事便是鲜卑的态度。
他们虽说攻打真真国的速度很快,可也将近三个月,怎的鲜卑到现在都没什么动静呢?
水洛多少有些不安,便一封急奏回了京,想搞一些鲜卑情报。
所以可怜的贾元春,被扔在了延庆殿自生自灭,好歹长安还记着这么一号人,日日叫人给延庆殿送饭,只是也只有送饭了,其它份例一概全无。
毕竟贾元春也并非妃嫔,虽是有品阶的女官却没侍奉的主子,只靠女官那点儿东西,在这宫里很难活的好。
倒是长安还另做了一件事。
那便是把甄太妃身边的马太监给要了过来。
马太监本来还因为贾元春入宫之事心存忐忑,谁曾想柳暗花明又一村,他竟也跟着高升了,入了宫,换了身新衣裳,倒也有了另外的身份。
长安知晓水琮对勋贵的态度,便吩咐马太监如从前那般行事。
王夫人得知女儿入了宫,对待马太监更是尽心。
马太监野心养大了,直接跟王夫人要了三千两,王夫人竟也给了。
马太监回了宫,先是孝敬了两千两给长安,自己留下一千两,竟一两银子都没往延庆殿送,原本还忐忑着呢,等看到长安将银票塞进了袖子了,那颗飘在半空的心,立马就安定了。
第90章 红楼90
京城的夏日总是闷热无比,所以每年皇帝才会带着后宫妃嫔们前往玄清行宫避暑。
然而今年因为与真真国开战的原因,皇帝留守京城,未曾带领后妃前去避暑,所以这些后妃们的日子就很不好过了。
永寿宫与坤宁宫的冰份内务府不敢短缺。
一个实权宠妃,一个中宫皇后,内务府便是再胆大都不会为难,但东六宫的日子可就难过了,三个小公主随着母妃居住,她们的母妃也占着公主的光,能多用些冰份,其它的小答应们住的又很密集,冰份又不够,日子过得苦哈哈。
不到半个月功夫,东六宫里就抬了好几个中暑的小太监出去了。
小宫女们在寝殿伺候主子,好歹能蹭点儿冰用,小太监们的日子就是真不好过了,寝殿内没资格进,在外头又实在热的慌,唯一能盼着的就是傍晚的沐浴,夏日汗水多,为防止身上生了异味熏着主子,这才给这些小太监破例多提供了一些水,只是这水也是冷的。
贾元春在延庆殿里等了将近两个月,只有每日的吃喝和用水,其它什么都没有。
什么冰例,衣料首饰,胭脂水粉,什么都没有,甚至她想蹲送饭的小太监拿银子换点儿东西,那小太监也是一副不敢的模样,扔下食盒就跑了。
延庆殿本就不大,又被四堵高高的围墙给堵的密不透风,又没有冰例,贾元春只觉得自己会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死去,尤其在晴儿倒下后,她就更惧怕了。
“公公,求求你公公,帮忙叫一个太医吧。”
贾元春将一根金簪子往送饭的小太监手里的塞,仅仅两个月的功夫,如花似玉的美人已经被寂寞与忐忑给折磨的没有了活力,身形消瘦,脸色灰败的仿佛那些病重多年的老太妃。
她身着女史服饰,却因为浆洗多次,而有些褪色褶皱,发髻虽梳的整齐,可头上寥寥两根银簪,显得格外朴素,可她递给小太监的金簪却又是那么的华丽。
小太监没说话,而是将金簪接过来随手往怀里一揣,然后便拎着空食盒跑了。
不一会儿,他的身影又出现在了乾清宫。
“她还说什么了?”长安接过金簪打量了一番,并非宫里的东西,想来是从荣国府带进宫来的。
只是……
宫内早有规定,女官入宫只能带一些换洗的寝衣里衣,其它的东西宫里一应都会准备,就连这首饰,女官也是有严格标准的,除非有主子赏赐,否则妆奁里面只能放一些制式首饰。
之所以不允许从宫外带行李,也是为了主子们的安全着想,万一这簪子是个镂空的……自从那个公主出现后,后宫不管主子奴才,都被吓出了PTSD了。
这贾氏倒是胆大。
怕也是到了强弩之末了,否则又怎会铤而走险拿出这样的簪子来呢?
之前两个月她都硬扛着不曾拿出来,如今为了个贴身宫女倒是拿出来了,听说那宫女还是她从荣国府带出来的贴身丫鬟,从小一起长大,由此看来,倒是有几分仁善之心。
只是……这样的仁善之心有几分是真为了丫鬟,又有几分是为了算计呢?
“小的谨记大总管吩咐,未曾搭理她,只拿了这根簪子就走了。”小太监缩着脖子,背脊都被冷汗给浸湿了,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一个跑腿太监碰上乾清宫大总管,他还能镇定说话,已经是他小泉子心态强大了。
“做得好。”
长安将簪子收进了袖子里,继续吩咐道:“小泉子,你去太医院喊一个太医学徒过去,该怎么说,你心里应该清楚。”
“是,大总管。”
小泉子领了命,立即便跑去太医院,拉着一个木讷的太医学徒去了延庆殿,至于为何一定要是‘木讷’的呢,这就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了。
小泉子走了,长安又在门外等了半个多时辰,在内殿议事的大臣们才陆陆续续地出来了,他们一路沉默地到了乾清门,直到进了旁边议事堂的门,才恍惚传来些许微弱地讨论声。
等大人们的身影消失,长安立即招了招手,带着早就等候片刻的奉茶宫女进了门,水琮这会儿正垂头看着桌面上得奏折,手边还铺着一张纸,时不时在上面写上一两句什么。
长安不敢打扰,只从奉茶宫女的托盘上取下茶杯,又叫奉茶宫女出去,这才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水琮手边,又忙活着将冷掉的那杯茶送到了旁边的高几上,奉茶宫女又悄无声息地取了杯子离开。
水琮虽在写字,注意力却没那么集中,旁边那点儿小动静他自然是知晓的,茶水上了桌,便自然地搁下毛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入喉,滋润了他的喉咙。
前线捷报频频,水琮这个皇帝自然开心无比,就连说话语气都带上几分轻松的调侃:“你如今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在乾清宫门口收下面人的孝敬了?”
长安闻言一怔,连忙从袖子里掏出那根金簪来双手捧着奉上前去,满面都是讨好的笑容,他能听的出来,陛下的口吻不似生气的样子,便也讨饶道:“陛下,奴婢哪儿敢呐,这金簪可不是什么孝敬,而是延庆殿那位贾女史的贴身丫鬟病了,拿了金簪出来托人请太医呢。”
“哦?”
水琮放下茶杯,目光盯着金簪好一会儿没说话。
长安赶忙解释:“便是荣国府小选入宫的那位贾姑娘,之前在赤水行宫凤藻宫藏书楼当差。”
水琮这会儿想起来了,只是想起来的同时也记起另一件事:“朕记得,小选女史入宫除了银子之外,其它东西皆不可带入宫?”
“确实如此。”
“那看来这位贾女史着实有些胆大包天了,从赤水再到内宫,竟能连续两次‘暗度陈仓’。”水琮捏着金簪看了两圈,发觉就是个普通金簪后,便随手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仰,神情恹恹:“她的丫鬟要死了?”
“听说是病了。”
“倒是主仆情深。”水琮嗤笑。
也很聪明。
“奴婢叫那小的喊了个太医学徒过去给贾女史的丫鬟看病。”
水琮重新拿起笔:“嗯,等那丫鬟养好了病,再将她带过来,朕倒要听一听,到底什么事情能称的上动摇国本。”
原本还算镇定的长安背脊到底出了一层冷汗。
走出乾清宫大门时长安忍不住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随着陛下大权在握,龙威日盛,哪怕他这个从小陪伴着陛下长大的人,也渐渐起了畏惧之心,只是……长安觉得,许是只有这样的陛下,才能够威震四海吧。
晴儿是中暑了,太医学徒虽顶着个学徒的名头,却也是有真材实料的,几副药灌下去,晴儿到底是挺过来了,只是高烧数日,似乎有些伤了脑子,做事儿总慢一拍。
贾元春耐心在延庆殿等了几日,见晴儿彻底好了,才松了口气,接下来便是日日盯着延庆殿通往启祥宫的门,期盼着那扇门能有打开的一天。
虽然很可能是另一扇通往斋宫的门被打开,但贾元春还是更希望从启祥宫内走。
因为启祥宫属于后宫,她从启祥宫中离开延庆殿,也算是一个好兆头。
可惜最后还是从斋宫出去的,走过长长的甬道,与进入后宫的门擦肩而过,从月华门进,便来到了乾清宫,贾元春连忙抬手理了理头发,又拉了拉裙摆。
哪怕她在延庆殿时就已经打理好了自己,此时却还是有些紧张。
很快,御前的公公带着她进了乾清宫。
她进去后,甚至不敢抬头便双膝一软跪下了,声音还带着因恐惧而生起的颤抖:“奴婢叩见陛下。”
“嗯。”
水琮没叫起。
贾元春便跪着不敢动,只低垂着头不说话。
长安看着着急,便主动开口问道:“贾女史不是说有重要的事与陛下说么?”
贾元春攥了攥手指,又跪趴下来:“还请陛下摒退左右,此事……着实不堪入耳,不能有损皇家名声。”
水琮倒是没想到,这贾元春胆子这么大,便也应了她,且看她能说出个什么花样来,手一挥,殿内的宫人便退下了,只留下一个长安在角落里伺候着。
贾元春倒是想叫长安也出去呢,但显然,这个长安公公是极其受陛下重视,不需要避开的。
“说吧。”
水琮说了贾元春进殿之后的第二句话。
贾元春只觉得这淡淡的两个字,好似大山一样压在她的背脊上,仿佛要将她压趴下一般。
“陛下容禀,奴婢乃是荣国府嫡出二房的大姑娘,闺名贾元春……”
“无需说这些,只说你知晓什么消息便可。”
水琮没耐心听她在这自我介绍。
贾元春手指微微攥紧,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不耐,到底不敢在多言,只用柔美了几分的声音继续说道:“奴婢要上告甄氏一族狼子野心,想要叛乱背主!”
这句话一说完,贾元春的身子就好似被抽干了力气一般。
她本想只告知宁国府秦可卿之事,可这些日子她被关在延庆殿,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便知晓,陛下对她口中所谓的秘密兴趣并不大。
贾元春也意识到,一个废太子庶子的女儿,这样的分量太轻了,不足以她跟皇帝做交易。
她还记得,晴儿病愈后的那几日,她天天盯着启祥宫那边的门,等待着开启,等待着能够走进这座巨大的皇城,能够为家族带来前途,所以……她必须说个能让皇帝重视的秘密,才能够作为交换,长长久久地留在这座皇城里,成为下一个珍贵妃。
“继续说。”
贾元春听着那愈发冷硬的声音,心下松了口气,感兴趣就好,就怕不感兴趣。
“奴婢被分配到赤水行宫侍奉太妃娘娘后,太妃娘娘便找到了奴婢,说都是老亲,想给家里的蓉哥儿介绍个好姑娘,奴婢只想着能得太妃娘娘青眼的,定是个十全十美的好女孩儿,便也就借着与家中通信的机会将此事说了,可谁曾想,太妃娘娘介绍的竟是一个营缮郎家的长女,若只是嫡出长女也就罢了,只要是个好姑娘,能跟爷儿们好好过日子,琴瑟和鸣,家里也不挑拣,可谁曾想,那个女孩儿竟是秦营缮郎从善堂抱养的一个姑娘。”
说到这里,贾元春攥紧了手指,语带哽咽,语气更是满是气愤:“可恨此事婚前并不知晓,还是婚后一次小夫妻闺房之乐,吃醉了酒才说漏了嘴,堂堂国公府邸的未来宗妇竟是个父母不详的孤儿,奴婢知晓此事后心中愤恨难当,一时忘了尊卑便跑去质问太妃娘娘。”
“可谁曾想,太妃娘娘竟说是宁国府沾了光,因为那秦氏非但不是个父母不详的孤儿,还出身尊贵非常,乃是老义忠亲王的孙女,奴婢心知不好,便想着托人到宫中来报信,却被太妃娘娘发觉,将奴婢关了起来,日日折磨,用针扎,用水浇,娘娘竟想要将奴婢折磨死。”
贾元春泪水滑落,却不敢哭出声音,她还记得长安说过,宫内女史是没资格哭的。
“有一日奴婢被针扎晕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听到太妃娘娘跟一个小太监说话,竟说起了秦氏的身份,奴婢这才知晓,原来甄家早年暗中将老义忠亲王的庶长子偷偷送去了金陵,他隐姓埋名,被甄家掩藏了起来,他不仅有秦氏一个女儿,还在姑苏生了一个儿子。”
“奴婢听闻后心中骇然,只觉甄氏一族着实狼子野心,竟敢把持皇家血脉……”
“……恰好奴婢在藏书楼当差,听闻御前的长安公公去了行宫,奴婢一死事小,陛下不知此事事大,这才大着胆子去半路上等着公公。”
这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贾元春最后泣不成声,仿佛真的是一个被折磨的,只求一条生路的可怜女子。
水琮并不动容。
但也将贾元春的话给听进去了。
甄氏一族啊……
这些年确实挺跳,有个甄太妃在宫里,也养肥了他们的胆子。
“此事朕知晓了,你能冒死求见,可见忠心,小选入宫做女官到底折辱了你国公嫡女的身份……”水琮沉吟,似在思考。
贾元春却是瞬间激动了起来。
心跳都跟着狂乱的跳动着。
女官折辱了她的身份?那便不做女官,做妃……
“朕封你为乡主,赐你还家如何?”
水琮好整以暇地看着下面跪着的贾元春,便是告密甄氏谋反这样的大事,一个乡主的爵位也足以打发了,毕竟她母亲的诰命也才五品。
贾元春却是脸色一白。
她要的不只是乡主的爵位!
一个乡主有什么用,没有封邑只有虚名,为荣国府带来不了任何帮助。
贾元春到底才是十几岁的女孩儿,心思还有些不稳,只听这样一句,便急忙开口恳求道:“奴婢,奴婢只求能陪伴在陛下左右,奴婢小选入宫,便是出了宫亲事也难寻,求陛下怜惜。”
“你想留在宫里做妃嫔?”水琮气笑了。
好好的乡主不做,非要做个妃嫔,真当这后宫好进的?
贾元春咬咬牙:“是。”
“那便封个答应,赐居钟粹宫。”
答应?
贾元春骤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皇帝的袍角,她用这么大的秘密,竟只换来了一个答应?
她可是荣国府的嫡出姑娘呀!
第91章 红楼91
阿沅知晓水琮的安排时正在喝燕窝,差点儿就被呛到了。
抽出帕子擦了擦嘴,将碗放回小几上,将咳意压制下去后才看向下面跪着的小太监,问道:“钟粹宫里可还有空屋子?”
“回娘娘话,只剩下几间耳房了。”小太监心里叫苦,本以为到永寿宫跑腿是件好差事,可谁知道点了头才被告知,他要来永寿宫禀告之事。
这宫里谁不知晓珍贵妃正受宠,膝下有子有女,地位稳固如山,到宠妃跟前来报备后宫又进了个妃嫔……小太监这会儿吓得腿都软了。
不仅差事苦,还命苦!
“耳房啊……”
阿沅沉思片刻,想到东六宫就六座宫殿,其中景阳宫后殿还被改成了藏书楼,前面正殿虽然可以住人,但显然,水琮定是不愿的,而且他还直接给分了宫室,还是最冷僻的钟粹宫,可见水琮对她的不喜。
既然不喜,阿沅也没必要为她做脸:“那便收拾耳房吧。”
“答应的份例不可克扣,挑些不好不差的送过去即可。”
这是叫不必巴结的意思。
小太监立刻点头应了,不过:“娘娘,其它的都好说,只这冰例叫总管犯了难,因着不去行宫避暑,今年的冰着实不太多,早早都分配好了,这陡然多出一个人来……”
“那就只钟粹宫重新分一下,不必牵扯整个后宫,对了,公主的份例要给的足足的。”
小太监听了只在心下咋舌。
贵妃娘娘这一招可太狠了,这一下钟粹宫的其他答应常在们,可不得恨死这位刚入宫的贾答应?尤其这贾答应还是宫女出身,进宫前娘家身份再显赫有何用,如今从女史变妃嫔,那宫女的身份便是她一辈子的烙印。
“是,奴婢遵命。”
小太监得了解决的办法,立即磕头告辞了。
看着小太监飞速离开永寿宫的背影,金姑姑才回头将手里端着的茶盏放在了小几上,将刚刚阿沅喝剩下燕窝重新放回了旁边小宫女手中的托盘上,笑着说道:“主子这一招,想来那贾答应是要吃苦头了。”
“人人都想进宫来,殊不知这宫不是那么好进的。”
阿沅接过湿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后宫有多少妃嫔本宫不管,可贾氏这般不知死活,好好的乡主不当,非要上赶着入宫的,本宫可就不喜欢了。”清苦的茶水入了喉,不多时便在喉间回甘:“宁国府里安排的怎么样了?”
“回主子的话,咱们的人已经到了秦氏身边。”
金姑姑挥挥手,等小宫女们都下去了,才开口说道:“宁国府当家老爷不做人,一双贼眼尽盯着儿子媳妇的房里事,前几日秦氏身边的大丫鬟出门撞到了偷看贾老爷,下午出门就被一辆马车给撞了,回家后不久就咽了气,贾老爷给送了一百两银子封了口,咱们的人昨儿个刚被选去补上了大丫鬟的缺,如今已经改名叫宝珠了。”
“哦?”宝珠?
阿沅眯了眯眼,倒是没想到,自己身边竟也出了个原著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另一个大丫鬟叫什么名儿?”
“说是叫瑞珠的。”金姑姑蹙了蹙眉,思索片刻才回答道。
“让宝珠盯着秦氏的同时,还要盯紧了那个瑞珠。”能在秦可卿自戕后立即触柱而亡的,必定是知晓着天大的秘密,晓得自己是活不下去了,才一死博一个忠仆的美名。
阿沅从不介意往坏处想,说不得这瑞珠还给贾珍牵线搭桥,门外放哨过,所以才这么明确的知晓自己活不下去。
金姑姑点点头,表示将此事记下了,回头就安排人去盯着那个瑞珠。
只是……
“宝珠到底只是个丫鬟,若那贾老爷用强可怎么办?”
“这就看秦氏自己了,谁家的当家奶奶走动身边不是四五个丫鬟,那贾珍便是再厉害,难不成还能当着众多丫鬟的面用强?还能裹得住所有丫鬟的嘴不成?宝珠劝诫着不叫秦氏落了单就行,若三番两次劝诫她还能落单被贾珍抓住机会,那就说明人家自己心里也是愿意的。”
阿沅不轻不重地放下茶盏,盘底却还是跟小几碰撞出不小的动静来。
她‘哼’了一声:“好言难劝想死的鬼,咱们劝的了一时,可劝不了一世,她自己个儿想找死,咱们也拉不住。”
原著里秦可卿与贾珍时常天香楼幽会,贾珍就是宁国府的天老爷,谁都管不了他,跟秦可卿的关系可谓半公开,若非焦大喝醉了酒,在大街上扯着嗓子骂街,将扒灰之事给说了,闹得满城风雨,秦可卿可不一定会病的那么厉害,也不一定会死的那么早。
所以,就连阿沅都不敢保证,这对公媳到底是强迫,还是半推半就,顺水推舟。
金姑姑眉心微蹙,有些忧心忡忡:“可那秦氏到底是……”
“得陛下说她是,她才是,陛下不说她是,她便一辈子只能是善堂弃婴。”
若秦可卿在水琮调查结束前安安分分,未来少不得能有个爵位,可若秦可卿当真犯了糊涂,就水琮这个对‘丑闻’有PTSD的架势,说不定下场比原著还要惨。
这倒是,金姑姑松了口气。
如今宝珠已经到了秦可卿身边,只看这秦可卿自己的选择了。
不过:“那个贾珍如今多少岁?”
“估摸着,三十六七?”金姑姑这是真不清楚,只从贾蓉的岁数来逆推贾珍的年纪,便是晚婚晚育,二十岁也该有孩子了。
说不得生的早,还没有三十六七呢。
“怪不得。”
阿沅嗤笑,三十多岁的成熟男人,手段娴熟,又是一家之主,便是再怎么荤素不忌,声色犬马,身上也会多几分青瓜蛋子所没有的气势,秦可卿自年幼起便知晓自己善堂弃婴的身份,疼爱她的养母在生下弟弟秦钟后便身子孱弱,对两个孩子关爱自然也就少了,她打从心底就会更渴望强势的另一半。
贾蓉和贾珍相比,太稚嫩了。
“怪不得什么?”便是贴心的金姑姑,此时也不明白自家主子在笑什么了。
阿沅摇摇头。
有些事没发生之前便不能乱说,其实她也希望这件事最好别发生,喜欢年长者没关系,但贾珍是真不行,这男人太恶心了!
大不了日后封了爵,赐了和离后,给她赐几个年纪大一点,稳重一点的男宠?
秦可卿还没认祖归宗呢,阿沅都开始为她的以后开始考虑了。
正如阿沅所想的那样,贾元春满心期待地入住钟粹宫,迎接她的不是宠幸,更不是梦想中的妃嫔生活,而是以一种极其憋屈的方式开局。
内务府的一个小太监引着贾元春主仆进了钟粹宫。
绕过前面锁起来的正殿,去到了后殿的方向,听到了动静,东西偏殿里各自走出一个端着笸箩的宫女,二人对视一眼后,便十分默契的拎着凳子坐在了正殿后门的台阶旁,那便既阴凉又不挡路,还能将整个院子里的情况尽收眼底。
小太监引着贾元春去了后殿右侧的耳房。
这耳房不算小,内外两间,是个套间,里面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张梳妆台,一个衣柜,顶上还有三个垒起来的樟木箱子,樟木虽不名贵,却能很好的防止虫害,对于小答应们来说,这样的箱子是最实用的了,更何况造办处制造这些木箱子时,也是用了心的,只看雕花还是十分精美的,除此之外,便连个屏风都摆不下了。
而外间就大多了,不仅有一张小圆桌,还有博古架,长条几,甚至还有一张美人榻,可以做小憩休息使用。
大约是刚清理出来,里面还有些木头味儿。
“这便是答应未来的居所了。”
小太监说话还是很客气的,毕竟能在珍贵妃盛宠之时成为答应,可见这位也是陛下看在眼里的,万一是未来的宠妃呢?在一切还未明朗之前,他们这些人总是要巴结些的。
贾元春颇有些震惊地看着眼前狭小阴暗的屋子,手指不自觉的攥紧:“公公……不是在开玩笑吧。”
宫妃就住这儿?
“瞧答应说的,奴婢怎么能开玩笑呢?陛下可是亲口吩咐下来,要答应住进钟粹宫的,只可惜这钟粹宫中前后住了六位小主,前后偏殿尽数住满了,便只能委屈答应住耳房了。”
说着,小太监指了指后殿:“这里面住着的是钱贵人,也是三公主的母妃。”
贾元春心中虽疑惑,但也知晓此时不是该多嘴的时候,便只好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下来,随即小太监又引来了两个宫女一个太监。
“答应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丫鬟,内务府便主张顶了个大宫女的份例,这两个宫女便留在答应身边做二等宫女使唤,这个是小林子,日后答应有个跑腿传话拎膳的活儿,皆可以交给他去做,只是有件事答应得记牢了,如今答应已经不是女史,您的屋子也是妃嫔的屋子,可千万莫要坏了规矩,叫这小子进去说话。”
这话看似提醒,但实际上却有些侮辱人的意味。
面上恭敬,却还是话里话外说贾元春乃是宫女进位,对妃嫔规矩不大懂,怕出丑再给闹了笑话。
偏贾元春只能生受着,连一丝怒意都不能有。
“多谢公公提醒。”晴儿从袖子里掏出两颗银角子塞进小太监手里。
小太监脸上的笑这才真诚了些。
“既将答应送到了,奴婢也该回去复命了。”小太监躬了躬身便想走,谁曾想外头另一个年轻太监带着人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些捧着衣料首饰的人。
小太监不慌忙走了,都是内务府的,大家伙儿也都熟悉,干脆站立一旁候着,顺带着看看戏,果不其然,那小太监笑呵呵地说了两句什么,然后便手一挥,身后捧着东西的人便鱼贯而入,很快那件狭小的耳房空地上就摆满了。
“各式份例已经尽数送到,还请答应清点后,在名册上签个字。”
这是阿沅想出来的办法。
她可不是皇后,总喜欢亲力亲为,正所谓不会带团队干到死,她如今宫务已经完全上手,下面各司其职,一个个的竟也习惯了阿沅的这一套办法。
“我自然是信公公的。”贾元春伸手便要接过笔。
却不想那公公却是往后退了一步:“答应还是清点一下吧,总好过日后麻烦。”
贾元春的手僵住。
可还是不肯亲自去清点,只吩咐:“晴儿,你去清点吧。”
“是,主子。”
晴儿莲步轻移进了屋子,速度极快的清点,自然也看出这些东西都是不出挑,却也不出错的东西,她心中心疼自家姑娘,却也知晓,内务府这般做是没错的,便只好压抑住心底的苦涩,出门对着贾元春点了点头。
小太监这才将册子递过去,由晴儿签了字。
贾元春看了不由有些耳根发热,毕竟她刚刚是想自己签字来着,倒是辛亏这位公公退了一步,否则她就要丢大人了。
等一切都弄完,小太监才收起册子继续说道:“至于答应得冰例,上头吩咐了,由钟粹宫阖宫冰例重新分配便可,稍后便会送来。”
随着这句话话音落下,原本装模作样绣花的两个宫女皆猛然站了起来。
内务府的太监们却仿佛没有看见,只跟贾元春说了声‘告退’,便鱼贯地出了钟粹宫,等到人一走,那些探头探脑的身影立即便各自回去了,只是一个个的,不知为何脸色都很难看。
贾元春此时心情很差,也无暇去理会这些,扶着晴儿的胳膊便进了耳房。
等看见里面憋仄的环境后,眼泪都快下来了,她以前在荣国府住的院子,里面的碧纱橱都比这两间屋大!
就在贾元春因为自己的屋子伤心落泪的时候,水琮已经下了一道圣旨,交由林瀚带往了姑苏。
当然,林瀚这一次出差不是公差。
名义上是带新婚妻子回姑苏老家拜见父母,顺带着将顾诗兰的名字登记在林家的族谱上。
当然,这一次修缮族谱,对林焕老两口的影响也是巨大的,林瀚此次回姑苏,也存着考察马氏那三个儿女的心思,若他们还似以前那般纨绔跋扈,林瀚私心里已经打着直接分家,另开一支的打算。
他和妹妹的荣耀,那母子几个,凭什么来沾边?
更甚至……林瀚连自己的父亲,都是心存怨恨的,只是到底人在朝中,不能顶个不孝的名头,该给林焕的孝敬不会少,但多余的所谓‘照顾’,那是别想了。
临回去前,林瀚还给林如海修书一封。
这几年,林如海又多了几个儿子,最大的那三个儿子已经开蒙读书,林瀚有心带那几个孩子到京城来,送去顾氏族学读书去。
顾氏满门清贵,族学里的夫子最少也是个举子,经常还会有进士出身的前来讲学,文风鼎盛,是个极适合读书的好地方。
也就是他如今成了顾家的姑爷,才有这样的便利。
顾诗兰新妇入门,生孩子言之尚早,但林如海的儿子们却是可以的,若想壮大林氏门楣,日后好为几个皇子做靠山,只靠他们堂兄弟二人是不够的。
既然马氏的儿子们指望不上,那便直接考虑林如海的儿子们吧!
第92章 红楼92
坐着漕运大船,夫妻俩一路南下,很快就到了江南府的地界。
顾诗兰是在京城出生的,地地道道北方人,极少坐船,好在只上床那两日不大适应,之后便和在岸上没什么区别了,她本就是个安静的性子,轻易不爱出门,平素最爱做的便是坐在窗边,吹着河风看书。
本就是夏日,河风裹着暖意,吹在身上不仅不难受,反而有种舒爽感。
只不过河面上得风裹着水汽,虽舒服,却也是真的潮,才吹了几日的风便被林瀚阻止了,河风虽舒服,但总吹对身子也不好,如今又在船上,若生了病连大夫都不好请,虽然有船医,医术却很一般,林瀚也舍不得妻子受罪。
到达姑苏的那一日,顾诗兰戴上帷帽,扶着身边丫鬟的手,小声说道:“夫君,我有点慌张。”
“夫人莫怕,下了船就上轿子,老爷和太太不会为难你的。”林瀚已经看见岸上等着的大管家林富,这会儿身边丫鬟婆子一个不少,一群人簇拥着一乘轿子。
顾诗兰点点头,只是扶着丫鬟胳膊的手冰凉无比,手心还冒了冷汗。
她很紧张。
新媳妇第一次上门,她从前几日夜里便有些不安寝,这几日更是将给公婆的礼物拿出来翻来覆去的检查,虽说早已从丈夫口中得知他与公婆的关系不亲近,可到底是头一回见面,她这心里边着实的安定不下来。
更别说,姑苏不仅仅有公婆,还有那位传说中的林如海林大人。
她父亲对林如海很是喜爱,当年更是做过林如海那一届的主考官,严格说起来,他也算林如海的座师了,只是林如海时运不济,高中探花后沉寂十年,如今才算是苦尽甘来。
只是……
顾诗兰想起母亲说起林如海的妻子,那位出身荣国府的林夫人时露出微妙神情,心底愈发多了几分忐忑,不过,如今人都已经到姑苏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一关总是要过的。
深深吸了口气,被丫鬟扶着下了船,隔着细纱就看见轿子前头站着的中年男人快步朝着他们走过来,只见他隔了几步远施了一礼,声音带着笑意,语气十分热情:“大爷大奶奶安,老爷早几日就盼着你们了,如今可算是平安到岸了。”
“老爷身子可好?”林瀚也不问马氏,只问林焕。
“劳大爷惦记,老爷身子一向都好,只是年岁大了,如今教书多少有些吃力,正想着辞了县学的差事,回家来养老了。”林富这话不仅透露了林焕的想法,也算是跟顾诗兰解释了一下之前林焕不能去京城的原因。
林瀚与顾诗兰的婚事是林如海牵线搭桥,一手操办的,一直到婚期的前几日,林如海才象征性地通知了林焕。
林焕气么?
自然是气的,自己的亲儿子,过几日都要成亲了,他才知晓自己快有儿媳妇了。
可他再生气又能如何呢?
人在姑苏,被隔房的堂侄管的死死的,妻子马氏为了娘家,这几年巴结林如海还来不及,哪里敢仗势欺人,两个儿子都被他早早的送走了,小女儿倒是定下了一门不错的亲事,只是这个小女儿从小心高气傲,哪怕丈夫再好,也比不上皇帝,自从大女儿成了贵妃后,这些年郁郁难解,如今虽才十几岁的姑娘,却生生自苦仿佛二十多岁的人。
所以他不能气,不仅不能气,还得帮着圆谎。
这不,身子骨向来好的他,如今也得装作苍老虚弱的模样,马氏是个不消停的,前几日刚流露出想要拿捏儿媳的心思,昨日下午贾敏来了一趟,回去后不久马氏就病了。
不是装的,是真病了。
不过一个晚上的功夫,那屋子里的药味儿就冲的人头疼,马氏更是昏昏沉沉,只留下个吃饭的力气了。
“老爷若是不想去县学那便回来,正好老二老三年岁也大了,刚成婚生子了,过几年有了小辈,老爷就又得忙了。”林瀚笑着与林富说话,却不忘挥了挥手,叫丫鬟服侍顾诗兰上轿。
都知道自家这位大奶奶出身显赫,是一家子都得供着的那种,林家的下人们服侍起来也更加小心谨慎了。
等顾诗兰上了轿子,船上的行李也运上了板车,林瀚上了马,这才往家里赶去。
姑苏林府里早几日之前就忙碌开了,先是将东边最大的院落收拾出来,那便是大爷的院子,只是早些年大爷和大姐儿在家里不如小的受宠,院子虽大却很破败,后来大爷去了扬州读书,这院子更是长年累月的锁着,可自从大爷考中了进士后,家里就修缮开了。
断断续续修缮了几年,如今大爷成了婚,终于带着大奶奶回来了。
顾诗兰的轿子直接进了后院,一群丫鬟婆子也跟着进来了,排场很大,叫原本林家的下人们看了都咋舌。
林瀚则是先去前院见了林瀚,父子二人相顾无言,举止生疏。
做父亲的看着气势愈足的儿子心底发虚,只语气弱弱地道:“你那院子修缮许久,如今里面已经焕然一新,你妹妹的院子也早已落了锁,轻易不叫人进去。”
“娘娘的院落更要紧,修缮打扫需一日不落才行,如今陛下龙威鼎盛,难保日后没有下江南的时候,若到时候娘娘说要回来看看,家中却是一团乱,想来陛下心里边定是会不悦的。”
林瀚声音淡淡的,提起阿沅更是十分尊敬。
他看了林焕一眼:“老爷且不能再这般称呼娘娘了,视为大不敬。”
林焕噎了一下。
随即就是长长地叹息一声,身子都佝偻了几分:“为父知道你们兄妹二人心里恨我,只是你们却不知晓,当年的京城有多么的危险,为父只是个普通人,皇家威严,为父能将你妹妹……娘娘平安带回来已是万幸,为此为父还折了前程,一辈子只能做个小小教书匠。”
“你母亲……马氏她出身虽富贵,可到底底蕴不足,为人轻狂,为父已经约束她了,再如何,她也伺候了为父这么多年,你们兄妹如今住在京城,轻易不得回来,为父这辈子也是死守姑苏,日后也不叫你两个弟弟踏足京城,不给你们添麻烦。”
“好歹叫马氏好起来吧。”
说到最后,林焕都哽咽了。
虽是继妻,可到底多年情分,马氏多年如一日的爱慕他,他是个普通人,更是个男人,岂有不动容的道理。
“等我们离开姑苏吧。”林瀚冷漠地应了一声。
马氏与林焕感情好不好与他有何干?
他只知道他与妹妹相依为命的那些年,林焕对马氏对他们的磋磨视而不见。
若非怕顾诗兰名声有瑕,他说不得能叫林焕与马氏一起病。
林瀚起身就往外走,临出门前又顿住脚:“打着娘娘的名义相看亲事我不管,但日后求到门上来,我却是不会理会,还有,若家里有谁仗着娘娘的势胡作非为,无需他人动手,我亲自来大义灭亲。”
说完,不理会林焕那忽青忽紫的脸色,直接就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顾诗兰在院中等了许久,丫鬟们进进出出收拾正房。
因为林瀚身负密旨,他们借着探亲的名义回姑苏,实际上却是为了调查甄氏一族,他们不仅要调查清楚那个传说中的义忠亲王庶长子,还要调查清楚到底谁才是庶长子的儿子。
贾元春说了,那个孩子被甄家人抱回去自己养了。
水琮想,可能那孩子身上还藏着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他们必须在太上皇发现之前,将这个孩子找到,然后想办法将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给取走。
多一个郡主可以,多一个王爷便算了。
甄氏富贵,多年敛财家资颇丰,日后尽数留给那个孩子,叫那孩子做个富家翁即可。
“母亲病了,等下晌我陪你去看望一下便可。”林瀚回来便捏了捏顾诗兰的手,安抚她慌张的情绪。
顾诗兰听说马氏病了,手指颤了颤:“那可需我去侍疾?”
婆母病了,儿媳侍疾是常事,不在病床前侍奉才是不孝。
“若外人说起,你只管说是妇人病便可。”
若说有什么病不需要侍疾的,也就是妇人病了,这种病一般人都羞于启齿,哪怕同为女子,婆婆得了妇人病,也是轻易不好叫儿媳妇来侍奉的。
顾诗兰点点头,心下不由叹了口气。
丈夫跟公婆的矛盾不可调和,她这个做儿媳妇的,则是夹在孝道与夫妻情中间,若顾家长辈在这儿,定会叫她侍奉婆母,尊敬公爹,但这不是顾家长辈不在姑苏么,她这初来乍到的新媳妇,陪伴丈夫才是应该的吧。
顾诗兰越想越理直气壮,最后干脆自己出去指挥起了丫鬟婆子。
大奶奶的架子拿的足足的。
用了午膳,睡了午觉,到了黄昏时分,林瀚才带着顾诗兰去拜见婆母,马氏病的人事不知,大夏天的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杯子,面容憔悴苍白,看起来便是一副病入膏盲的样子。
两个人自顾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便算是全了礼数。
晚膳夫妻俩是跟林焕一起用的,一起出来作陪的还有那个定了亲的小女儿林汐,她长相随了马氏,脸有些长,不笑的时候有些刻薄,与那位貌美的珍贵妃姿容相差太远了。
林汐不喜欢林瀚,自然也就不喜欢这个嫂子,可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低着头一个劲儿的用膳。
意识到小姑子的不喜,顾诗兰脸上的笑也浅了些,用完晚膳回了院子,夫妻俩又说了半宿的话才沉沉的睡去,次日一早,林焕带着小夫妻俩去拜访林如海。
林家人少,请族谱都不需要大操大办。
早已准备好的林如海很顺利的将顾诗兰的名字给登记进了族谱。
林瀚也不客气,直接在祖宗牌位跟前说道:“待几年后两个弟弟各自娶妻成了家,还请堂兄做主,为我们兄弟三人分家。”
林焕脸色骤然变了。
“父母在,不分家!”
“那便分宗。”林瀚语气生冷:“我与娘娘一宗。”
他目光凛然地看着林焕:“只是届时谁为大宗,谁为小宗可就不好说了。”
总不能叫贵妃娘娘出身小宗。
林焕顿时心如死灰。
他知晓这个儿子是离了心了,偏他还不敢疏远,他不怕这个儿子,大不了上告不孝,但他怕宫里的女儿,那丫头是个左性的,他丝毫不怀疑,他要是做的太过分,那丫头真能送整个林氏全族去死。
林如海点头应了,心跟林瀚一样冷。
祠堂里闹了不愉快,以至于林瀚悄悄将密旨给了林如海,林焕居然都没发现,有林如海联系卫若琼,很快,整个江南府的密探都动了起来,甄府也渐渐地生起了波澜。
阿沅还是在小半个月之后才知晓林瀚回了姑苏。
她很有些可惜地对水琮说道:“早知道兄长要回姑苏,臣妾便早些准备些东西,叫兄长带回去给父亲了,臣妾进宫多年,父母又年迈,想来这辈子是难以见面了。”
“这有何难,待过几年战事结束,朕带你下江南。”
水琮伸手牵住阿沅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膝上坐着,也不知道这女子是怎么长的,早几年尚且不显,如今却颇有几分冰肌玉骨的意思,夏日里肌肤清凉如玉石,久抱也不会出汗,倒叫他有些爱不释手了。
“届时你也好回家看望父母。”
阿沅闻言自是高兴不已,身子一转,便面对着水琮,双手吊上他的脖子问道:“早些年圣人下江南都是住在哪里的?江南府也有行宫么?”
“父皇的乳母孙氏便是嫁去了金陵甄家,早些年……父皇便是住在甄家的,后来便再没下过江南了。”
那残废的双腿,残破的面容,他是绝不会下江南的。
“那咱们下江南也要住在甄家么?”
水琮摇摇头:“不会,届时自有人安排。”他向来不愁住处,只要他透露个口风,江南那边一夜拔起一座行宫都有可能,毕竟江南富庶的很,只不过他不愿劳民伤财罢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去啊,前线战事还需好些年吧。”
水琮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将她揽紧,两个人一起倒进了帐子里。
这个问题属于前朝事,他自然不会回答,但只看他最近的心情,便也该知晓,前线一切顺利,水洛已然占领了半个真真国,如今之所以围而不打,不过是震慑罢了。
真真国因皇室争斗而陷入混乱,几十万大军陈兵于皇城周边城池,对皇城百姓的威慑太大了,一旦有人心理防线坚守不住,主动打开城门迎兵入内,那么不费一兵一卒拿下真真国皇城,也就指日可待了。
第93章 红楼93
贾元春的后宫争霸路走的很不顺畅。
先是出师未捷,指望着用义忠亲王的消息换一个妃位,结果皇帝抠门只给了个答应位份。
她有心争取却不敢惹的龙威震怒,只想着待侍寝后努力争宠,好早日为陛下诞下皇儿,到时候哪怕只是个嫔位,有皇子在手,荣国府也算是稳了。
满心壮志地住进了钟粹宫,满心期待能够侍寝,结果左等右等,等了小半个月都没接到侍寝的传召,不仅她如此,整个钟粹宫竟都是如此。
这座前后两进的宫殿,住着六七个主子,甚至还有个生了公主的贵人,半个月内竟无一人侍寝,贾元春这才察觉出不对劲儿了,这钟粹宫简直是一座被皇帝遗忘掉的孤岛。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日子总归是能过的,至少比延庆殿的日子好过,可渐渐地,她发现身边的宫人开始受到排挤,每日送到耳房来的冰也都是一些碎冰,甚至经常听见有人在窗外指桑骂槐。
住在后殿的钱贵人只一心养育三公主,对外面事情只做充耳不闻,贾元春曾想过请她出来做主,却不想那钱贵人却是个明哲保身的,话里话外都是‘我并非钟粹宫主位,没资格管教各位妹妹’这样的意思。
“主子,你快瞧,这是今日早晨刚送来的冰。”晴儿指了指墙角处的铜盆,语气中满是焦急。
贾元春过去一瞧,只见前两日还都是碎冰呢,今日竟只剩下半盆水里面泡着一些碎冰块子,如今天气这么热,这些冰顶多只够用半个时辰的。
耳房本就闷热不透风,再没冰……贾元春只觉眼前一黑,头都跟着晕了起来。
“欺人太甚。”贾元春歪在美人榻上,手攥成拳,重重砸在了榻上。
“主子,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总要想办法多要些冰才是,不然得话,主子你得身子可怎么受得了。”晴儿急的都快哭了,自家主子自小金尊玉贵的长大,何时受过这样的罪?
贾元春哪里不知晓该想办法?
可问题是,她压根没办法!
她去找了钱贵人,钱贵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三公主,不仅穿衣打扮十分简朴,就连后殿摆设都十分粗糙,丝毫看不出竟是公主的生母。
这几日晴儿她们几个也与其他答应们的宫女闹过,抢过,可人家一句‘你主子还没侍寝呢’,就叫晴儿她们矮了三分。
贾元春本以为在赤水行宫为奴为婢的日子已经够苦了,没想到真进了后宫,成了妃嫔,日子竟然比当女史还要苦。
好歹行宫能避暑啊!
不行,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她可还记得呢,当初临离家的前一个晚上,老祖宗与她一起睡,曾拉着她的手说道:“宫里的珍贵妃娘娘当年入宫,咱家也是出了大力气的,这些年虽不太来往,却也不会轻易拂了荣国府的面子,你若有难,上门去求一求,她想来也会拉拔一把,只是这人情债用完即止,求了一次万不可再求第二次。”
老祖宗说完还深深叹了口气。
“你姑母如今越发左性,想来与家中也是离了心,那珍贵妃乃是林家女,你可求却不可信,懂不懂?”
贾元春一直将这些话记在心底,珍贵妃深受陛下宠爱,肚子还争气,贾元春一直闻其名未见其人,本想着将这个助力留作日后关键时候使用,现在却也不得不提前去拜访了。
毕竟……
贾元春苦笑。
她连侍寝都没侍寝呢,又谈什么以后呢?
想到这里,贾元春幽幽叹了口气:“如今贵妃娘娘掌管宫权,好歹与贵妃娘娘还有些亲眷关系,你去将我妆奁最下面一层的镯子取出来,咱们前去拜访贵妃娘娘去。”
晴儿有些踌躇:“主子,当初从家里带过来的只剩下这两个镯子了。”
“贵妃娘娘养尊处优这么多年,若不拿出点诚意来,娘娘怕是不见得会帮忙呢。”贾元春坐直了身子,面上染上气闷,当初小选入宫规矩严格,很多东西不让带,银票后来马太监帮衬着从宫外带来了不少,反倒这贵重的首饰,却只带了一根金簪和一对镯子。
金簪前次请太医已经花销掉了,现在只剩下这对水头极好的镯子了。
从晴儿手中接过镯子,依依不舍地摩挲着,这还是老太太当年的陪嫁呢,在她及笄那年送给她的,如今却要送出去了。
老荣国公是个武将,杀伐果断,贾元春自然也继承了国公爷的果断,当即将镯子捏在手心,便带着晴儿出了门,穿过院子,绕过正殿,走到钟粹宫的大门口。
“贾答应这是要出去?”就在她们快要出门的时候,突然同住一宫的方答应带着宫女走了过来。
贾元春先与她行了个平礼,随即才回答道:“屋内闷热,想去御花园走走。”
方答应看了看日头,又嘲弄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贾元春,语气讥诮:“你最好只是去御花园走走,若是想动什么歪心思,仔细触犯宫规,牵连我们。”
贾元春眉心不由一蹙,心下有些不悦。
方答应也不是真的好心,只是单纯怕连坐,又提醒了一句:“皇后娘娘早早立下规矩,出门拜访她人需上告主位,主位娘娘同意的情况下才能窜访,想来贾答应初来乍到,不会不懂规矩乱跑吧。”
贾元春抿了抿嘴,心底不由慌乱,她明白方答应的意思,可若是叫她这样坐以待毙……她不甘心。
更何况,民不举官不究。
只要珍贵妃不追究,谁又能说她触犯宫规?
这般想着,她不由理直气壮了几分:“多谢方姐姐提醒,我只是去御花园走一走而已。”
方答应嗤笑:“行吧,走走去吧。”
等贾元春离开后,才脸色一沉,扶着宫女的手往后殿走去,嘴里骂骂咧咧:“这大太阳不在屋里凉快着,跑去御花园晒太阳,这是骗鬼呢!”
疾步走到后殿,等待小宫女进去通报后,方答应便立即进去了,好歹叫钱贵人知晓宫里出了个不安分的,免得到时候追究起来,大家伙儿一起受罪。
贾元春带着晴儿出了钟粹宫,也是因为钟粹宫是最靠近御花园的宫室,自出了门到御花园这一路竟一个人都不曾碰见,只是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慌。
“主子……”晴儿也是心慌慌。
贾元春捏着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无事无事,贵妃娘娘定不会生气的。”
晴儿重重点头。
御花园的景色很美,但主仆二人谁都没空欣赏,只挑了一条最近的路径直往西六宫去了,贾元春一路上都在打腹稿,寻思着等会儿见着珍贵妃后该怎么说。
千万不能交恶,最好能先跟随珍贵妃,这样珍贵妃才会举荐她。
这般想着,手不由摸了摸手心带着凉意的镯子,只期望自己这个投名状,能叫珍贵妃满意。
只是贾元春怎么都没想到,她压根就摸不着永寿宫的大门,琼苑西门门口竟有太监把守,见她们来了便询问她们的身份,待晴儿报备之后,那太监竟说道:“陛下有旨,嫔位以下妃嫔不得擅自前往西六宫,这位答应还是不要为难咱家了,免得惹了陛下生气。”
晴儿有些急切地求情:“两位哥哥通融一下可好?我们答应确实有急事要找贵妃娘娘。”
“这位姐姐还是别为难咱们了,这是陛下的吩咐。”
贾元春攥紧了手指,身子都有些摇摇欲坠了:“那……烦请二位告知,还能去哪里见到贵妃娘娘?”
“当然是贵妃想要见答应得时候才能见到,当然,答应也可去求陛下,若有陛下的吩咐,我等自然是不好拦着的。”
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口。
这珍贵妃从不召见妃嫔,陛下更是连侍寝都没有过。
贾元春鼻头一酸泪意上涌,一时间竟也不知晓该如何是好了,这陛下到底是多怕妃嫔前去打扰到珍贵妃?竟下这般的命令,东六宫无主位,西六宫更是只住了珍贵妃一人。
陛下这一手,好似直接将东西六宫给分开了似得。
“答应请回吧。”两个太监虽然脸上挂着笑,可笑意不达眼底,态度看似恭敬,可贾元春听着就是刺耳。
扶着晴儿的手,踉跄着回了钟粹宫,刚一进屋,便直接躺下了,屋子里虽还有些凉意,可这来回一折腾,那水盆里面的碎冰已经化没了,屋子里原本的凉爽也开始渐渐远离。
不到半个时辰,贾元春就出了一身的汗。
本就伤心难过,却不想到了傍晚时分,御前的有福公公突然来了钟粹宫,面上带笑,语气阴阳怪气地厉害:“陛下口谕,贾答应违反宫规,禁足一月,罚抄宫规十遍,钱贵人劝阻不力,罚抄宫规一遍。”
得了口谕的贾元春瞬间软了身子。
钱贵人只是叹息一声,便屈膝行礼:“婢妾令训。”
有福这才一甩拂尘,带着个小太监转身走了。
待人彻底离去后,钱贵人才转身看向贾元春,她眼神并不狠厉,却有一股怨愤:“贾答应可否老老实实在自己屋里待着?自己不知死活也便罢了,还连累他人!”
贾元春无从反驳。
可不甘心呐。
“我再提醒贾答应一声,咱们这位陛下是个心思赤忱的,这么多年来对贵妃可谓情深一片,虽东六宫也有三位公主,却也是运气罢了。”
这么多年来,钱贵人早就看透了。
贾元春听钱贵人这般说,这才仿佛被人夯了一拳,明明是盛夏,却从里到外都冷透了。
因着贾元春这般一闹,钟粹宫中对贾元春就愈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份例不敢克扣,但她们能保证,贾元春绝对是钟粹宫里最差的那一等!
不过短短两个月,贾元春就吃不消了,遣了晴儿去找马太监,求他帮忙回荣国府要银子。
真相不敢言,不仅怕老祖宗失望,更怕家里人放弃她,若没有荣国府的银钱补贴,她在后宫连吃喝都成问题。
贾元春的惨状是水琮亲口告诉阿沅的。
以一种讥诮看好戏的口吻:“……如今那小太监每月出宫一回,每回也不多要,五百一千的,荣国府倒也愿意供着,看来老国公留下来的家底子还是丰厚。”
阿沅想起前两日收到的信,信中林瀚刚写了,金陵贾氏族地前些日子刚卖了一百亩上好水田,他瞧着贾家一时半会儿不会收手,正好他要查甄家,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争取努力将贾家的水田全吃下来。
如今那水田就记在莲雨的名下,等日后大皇子长大了,会交给大皇子手中。
江南富庶,大皇子也确实需要一个钱袋子,有了贾家的水田,日后再谋商队漕运也简单些,再加上那边也算林家大本营了,行事会更方便些。
更何况莲雨远在赤水行宫,本人又是甄太妃的宫女,就算引起皇帝注意,调查下来,也只会认为是甄家动的手。
“贾答应倒是信任那个马太监。”阿沅应和一声。
“他以前是跟在甄太妃身边伺候的,只不过甄太妃有自己得用的大太监,这小太监日子不好过,有福拉拔了一把,认了个干亲,瞧着也孝顺。”
水琮笑着揉揉阿沅的腰侧,这话听着轻松,可实际上不过是马太监主动投诚罢了。
不过瞧着有福该是很能压得住,阿沅也就不思考那么多了。
只是……
“若这般的话,贾答应得日子该是过得不错了。”
“马太监每个月给她送一百两。”
多余的自然是送给了长安,至于有没有一部分揣自己兜儿里,水琮也不在意,有福心里有数就行,若日后犯了事,他自会问罪有福。
阿沅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剥削太狠了吧!
荣国府每个月至少出五百两,有时候甚至出一千两,结果马太监只给一百两?
荣国府当真是个极好的冤大头了。
这般想着,阿沅突然伸手缠住水琮的脖子:“陛下,臣妾想开一个古董铺子。”
“嗯?”水琮意外,怎么突然想开古董铺子了?
“前段时日宫外送账本子进来,有一间水粉铺子生意不行,连年亏损,臣妾寻思着,将水粉铺子给关了,开一家古董铺子,日后收到好物件,臣妾也好拿去送礼去。”
她掰手指:“臣妾如今是贵妃了,几个王爷家里若是有人过生日成亲什么的,总要送一些礼,宫廷内造固然是好,可各个珍品,皆是陛下所赠,臣妾的心爱之物,臣妾可舍不得拿出去送礼去。”
“你的嫁妆铺子,自然是随你自己了。”
水琮可不是那种惦记妻子嫁妆的无用男人,只不过:“你嫁妆铺子会不会有些太小了,朕再给你两个好地段的大铺子?”
阿沅眼睛一亮,还有这好事?
她之所以报备,也不过是怕水琮起疑心罢了。
儿子大了,总要心思周全点。
第94章 红楼94
水琮说到做到,次日晌午便叫长安送来了一个大铺子的房契,地段也十分优秀。
阿沅写信叫宫外的陪房过去收拾,打算再开个大酒楼,带说书和住宿的那种,之前陪嫁的福旺酒楼因为地处偏僻,环境清幽优美,如今已经从大众酒楼改头换面成了小资分子的聚集地。
林瀚在翰林院三年,将同僚都给带过去了,如今林瀚授官,翰林院也不曾换个聚会地点,主要那边保密性做的好,特别适合密谋一些大事情。
之前贾政劝贾化便是在那边,可惜他运气不好,恰好被林如海兄弟二人听了个正着。
酒楼开了,古董铺子她也没放弃,让陪房在周瑞的女婿冷子兴的铺子对面开了一家,古董铺子不需要怎么装修,只需木匠打一个高高的柜台就行,不过半个月功夫,古董铺子就装修好了,取名福旺古董。
一看跟福旺酒楼就是一个东家。
忙活完了也没着急开业,而是听从主子吩咐,先去抓冷子兴的小辫子。
冷子兴这人邪性,娶了周瑞的女儿,背靠荣国府开了古董铺子,专门收周瑞偷偷从荣国府内库拿出来的古董,开价自然是不高,他也不留在京城卖,而是收满了二十件便下江南,卖给江南那些豪富。
阿沅派人跟着冷子兴跑了一趟。
快入秋了才得了消息,说冷子兴在江南还有个妻子,那些古董在江南卖的很贵,除却给荣国府的那一笔银子,剩下的大约八成给了江南的妻子养孩子,是的,冷子兴在江南不仅有妻子,还有三个儿子,最大的那个都已经四岁了,剩下的两成才拿回来给周瑞。
冷子兴也确实有本事,他在江南跟不少底层官员十分交好,这些人则帮着看顾门户,护着他的妻儿。
“所以说,这周瑞一家子不仅是大硕鼠,还是冤大头?”阿沅听到一半就忍不住吐槽了起来,真的,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究的人家。
主子不像主子,奴仆不像奴仆的。
金姑姑举着信叹息一声:“不止呢,这冷子兴的出身也很模糊,咱们的人调查了一番,发觉恐怕这‘冷子兴’的名字,都是假的。”
嗯?
阿沅眉心蹙起:“怎么说?”
“追根究底下去,他所谓的祖地压根就没有姓冷的人家。”
“那便盯好了。”
阿沅想也不想地下了命令:“无论这人什么出身,千万别给盯丢了。”
她可还没忘记当初柳贵人那件事,假柳贵人肚子里的孩子可是真真国太子的孩子,东窗事发后第一时间水琮便派人去抓假柳贵人夫家的一家子,结果那一家子却是一问三不知,只知道娶了柳贵人的那个三爷一旬前才死了,如今刚办完丧事,家里的白皤还没撤下呢。
几乎可以确定,这个‘三爷’在得知柳贵人有孕后,就立即‘死了’。
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所以那一家子从老到小全给抓了,如今还被关在大理寺中待审呢,家中的丫鬟们尽数筛过了一遍后,也全都被送去了西北边疆,大概率是被分配给行武的将士们做老婆,在那边开垦第二个军屯。
有了奴婢出身的妻子,这些将士们才会卖力攒军功,到时候用军功给妻子换个良家出身,日后生了儿子也好读书考科举,而不是一辈子顶个奴仆之子的身份,只能上战场杀敌。
不得不说水琮手段也是真的厉害。
既解决了将士们的光棍儿问题,还给边疆增加了人口。
人口多了,城池便会扩大,到时候边疆便会愈发的安稳,只可惜那些丫鬟们,在京城虽是伺候人的,却也是天子脚下,待遇自然不差,如荣国府中那些丫鬟养的跟副小姐似得,去了边疆便只能靠自己双手过日子了。
不过去了边疆成了亲,自己便能当家做主,且家里的男人大概率不会养小老婆,也算是另类的一夫一妻制了。
所以这冷子兴的身份必须要查清楚了,可别闹到最后又是个什么真真国余孽。
别说水琮了,阿沅都被这真真国层出不穷的手段给搞怕了。
“奴婢会吩咐下去。”金姑姑收了信,盘算着尽快将命令传出宫去。
阿沅手指抵着下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说道:“将冷子兴在江南藏了母子四人的消息透露给周瑞家的,等周瑞家的派人下江南之前,才将此事告知冷子兴。”
“等乱起来,才更好查。”
阿沅已经迫不急待的想看见荣国府大乱了,虽说等到元春省亲后荣国府照样会败落,阿沅却不介意提前让荣国府乱一乱,只有越乱,那王夫人的胆子才会越大。
金姑姑心情也有点儿激动,这后宫太和平了,她待的骨头都快生锈了,如今终于有点儿活儿干。
又过了半个月,哪怕是中午,那气温也没那么高了,秋高气爽的,除了太阳还有些晒,早晚出门散步都是极舒服的,阿沅也不去御花园,就带着人在西六宫转着,因为西六宫只永寿宫住了人,其它宫室都空着,里面的小花园还都有人伺候着,阿沅干脆时不时却旁的小花园里转一转,虽不如永寿宫小花园精致华美,却自有一种萧瑟之感。
很适合文青想东想西就是了。
这一日,阿沅去了翊坤宫小花园。
翊坤宫作为西六宫之首,与东六宫的承乾宫同为宠妃居所,一直都是修缮最精美之处,之前阿沅封妃之时,水琮曾想过为她迁宫,只是她住惯了永寿宫便拒绝了。
只要西六宫之住了她一个人,那她住在哪个宫,哪个宫便是西六宫之首。
金姑姑拿着信急匆匆地赶来,凑到阿沅耳边小声禀告:“主子,事儿成了。”
“哦?”阿沅摇扇子的手一顿:“那母子四人可曾安排好了?”
“咱们的人盯着呢,如今只看到底是荣国府的人来的快,还是那姓冷的来的迅速了。”金姑姑将手中的信递给了阿沅:“这姓冷的自从知道那母子四个失踪后,便有些慌了手脚,如今人虽然往江南赶,但他身边的那个小厮却往浙江去了。”
“浙江?”阿沅蹙眉:“同属江南府,距离却相距甚远,他跑去浙江做甚?”
“左右咱们的人盯着呢。”
阿沅点点头,又重新摇起了扇子:“想必冷子兴开的铺子如今该是开不了门了,叫咱们的人挑个黄道吉日开张大吉吧。”
就贾元春这样要银子的速度,想来王夫人是等不及周瑞回来再销赃了,周瑞家的拿了东西回去,要么自己拿银子填补,要么就是另外找个古董铺子卖掉。
甭管怎么选择,阿沅都有后续的手段。
金姑姑表情复杂地看了眼自家主子,为了收荣国府的古董,将周瑞一家子折腾了一大圈,自家主子也是真厉害,不过……想到周瑞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女儿,还以为自己的丈夫是多好的一个人呢,岂不知人家早已娇妻幼子在怀,日子妙不可言了。
询问完了冷子兴的事后,阿沅便叫金姑姑将这几封信都给烧了,又伪造了几封报账信纸塞进了信封,才将这些信重新放回了匣子里面。
阿沅在翊坤宫坐了一下午,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才起身回了永寿宫。
水房里早早准备好了浴桶,阿沅便早早的沐浴了,靠在软榻上看话本子,等乾清宫那边传了消息说,今儿个皇帝留宿乾清宫,不来永寿宫了。
想来前朝事忙,水琮打算熬大夜了。
自从东六宫门锁上以后,水琮大多数时间便都在永寿宫里过夜了,除非初一十五,得固定去坤宁宫,剩下的日子,忙起来就宿在乾清宫,不忙就宿在永寿宫。
等到大门落了锁,阿沅才继续开口问道:“东六宫这些日子可有谁不老实的?”
“娘娘是想问钟粹宫吧。”金姑姑坐在小杌子上给阿沅捶腿:“贾答应刚解了禁足就病了,如今太医院正给她看诊呢,说是身子太虚,心底郁气难消。”
“陛下不召幸,她不郁气难消才叫奇怪。”
阿沅‘哼’了一声:“病了就好好治,别想着来西六宫烦本宫就成。”
说着,她回头看了看窗外高悬的月亮,幽幽叹了口气:“说起来,两个孩子都好久没来用膳了,明早你去跟厨房说一声,做点皇儿们爱吃的,晚上请他们来用膳,塱儿和埜儿也想皇兄皇姐了。”
“小主子们课业繁忙,陛下又盯的紧了些,奴婢听他们身边的人说,连续好些日子课业都要点蜡烛才能做完,奴婢都怕小主子们的眼睛给熬坏了。”
这蜡烛点的再多,光源都不稳定,废眼睛的很。
阿沅叹息,她虽然心疼却不好阻止,自从东六宫的门关了后,水琮对大皇子的课业就抓的更紧了,那架势仿佛寄托了多大的希望似得。
“过几日你配一些洗眼睛的药给皇儿们送去,莫叫他们累坏了眼睛,要什么药材尽管在药材商城里面买,若银钱不够便来跟本宫支,最近这两年做任务攒的积分本宫也没抽卡,你只管用。”
金姑姑点点头,看来接下来要去太医院的药房走一趟了。
说完了话,又将两个小儿子抱过来玩了一会儿,如今两个小家伙已经会爬了,阿沅叫内务府用打磨光滑的木条将整个大炕给围上了栏杆,上面的条褥靠枕之类的全给撤了,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褥子,靠墙的那边也做了一条又高又长的棉花毛毛虫,将两个小家伙没事儿就扔里面自己爬着玩。
阿沅还让侍书给两个孩子做了基本布画册,每一张上面都是绣的花样,有植物篇,还有动物篇,两个孩子很喜欢。
一直玩到两个孩子揉眼睛了,才叫乳娘们将孩子抱了下去。
阿沅打了个呵欠,在金姑姑的服侍下睡下了,她这一夜好眠,乾清宫那边气氛却很有些严肃,水琮目光冷冷地看着下面跪着的牛继芳:“皇后深夜前来,就为了这事?”
牛继芳哭的身子都在打颤。
她伏下身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凄厉极了:“……陛下,臣妾知道当初是臣妾父亲犯了错,可臣妾的弟弟却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小,还没娶妻生子,如今竟已经病的起不来身,臣妾什么都不求,只求臣妾的弟弟能好好活着,求陛下开恩,就让周太医去给继祖看诊吧。”
水琮蹙眉看着牛继芳:“朕得提醒皇后一句,镇国公府如今乃是罪臣之家,周卿年迈,不宜多奔波,皇后还是先回去吧,朕会派人过去给他看诊,至于周卿就算了。”
“陛下——”
牛继芳声音愈发的尖利。
“臣妾弟弟当初也有一块与臣妾一样的玉佩,虽说父亲还未来得及送给他,可难保他曾经意外接触过,他自小身子差,反应严重些也属平常,臣妾不求旁的,只求周太医能去给他看诊。”
她为了牛继祖,这会儿已经什么都不怕了,语气都带上了质问:“那周太医虽年迈,却能半个月入宫一次,为陛下请平安脉,甚至……甚至就连永寿宫都能请得动他,珍贵妃不过妃妾,臣妾才是皇后,难不成在陛下心目中,臣妾这个皇后,竟是连珍贵妃的一分一毫都比不上了么?”
水琮脸色骤然很难看。
“皇后是在怨怼朕?”
牛继芳呜呜咽咽:“难道臣妾不该怨怼么?”
“臣妾当初从未想过入宫做这个皇后,是陛下看臣妾身子差,不会压了你心爱的贵妃一头,才叫臣妾做了这皇后,臣妾为了家族愿意忍受这样的苦果,可如今呢?家族家族没了,臣妾也没有自己的孩子,如今就连唯一的弟弟也病的快死了,臣妾这个皇后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这一年来,她当真过得浑浑噩噩,满腔怨愤。
她甚至都想不起来当初还未入宫时那个豁达自爱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没日没夜地陷入自苦的情绪当中,父亲没了,家族衰败,母亲虽护着弟弟,却驾不住弟弟自己身子差,就连……就连打小陪伴着一起长大的丫鬟都丢了性命,她在这深宫中啊,活的就好似个孤魂野鬼一样。
这样的皇后……做的到底有什么意思?
“这么说,皇后不愿再做皇后?”
水琮不怒反笑,声音里都带上戏谑。
牛继芳身子一僵,不做皇后?
她抿紧了嘴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虽不愿做皇后,如今却不能丢了皇后的位份,如今外头的人还能看在她这个皇后的份上,谦让镇国公府一些,可若她不做皇后了,日后镇国公府只会越来越艰难。
她不说话了,只一个劲儿的哭。
“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回坤宁宫去,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朕就当没听说过,要么,在皇后位子上自请禁足两年,两年后自请废后,朕叫周卿跑一趟镇国公府。”
牛继芳的背脊冒出一层冷汗。
她不敢抬头,她害怕看见水琮那双冷漠无情的眼睛。
两年……
原来陛下只能容许她再做两年皇后。
“臣妾自请禁足两年,求陛下成全。”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牛继芳泣不成声。
水琮‘嗯’了一声,便平淡的要她退下了。
第95章 红楼95
皇后被禁足了!
天还未大亮,许多妃妾才刚刚转醒,就听见身边的人带来了后宫最新消息。
“怎么回事?”众妃嫔不约而同发出了灵魂质问。
只是她们的质问却没得到确切的答案,只知道皇后触怒了皇帝,天还未亮禁足的消息就传遍了六宫,只是消息能传这么广,可见陛下对皇后并无维护之心,估摸着,陛下这次是真的很生气。
一时间,整个后宫都风声鹤唳的,尤其那些不受宠的小答应,以前还能结伴去御花园玩,若有个主位娘娘,她们还能上报主位互相串门,如今连门都不敢出了。
西六宫一片和谐。
只是昨天傍晚有福来传信说水琮宿在了乾清宫,今天一早又传说皇后触怒了他被禁足,阿沅十分疑惑,皇后这是犯了什么错,才叫皇帝发这么大的火。
或者说,皇后到底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都等不到次日早晨去求见陛下,非要半夜三更地跑去乾清宫?
阿沅想不明白,却又不好直接询问水琮。
金姑姑跟御前的人倒是熟悉,只是半夜三更伺候的人本就不多,能进寝殿的更是只有长安有福他们几个,这几个人都是对水琮绝对忠心的,阿沅轻易不敢收买。
烦死了。
阿沅再一次嫌弃起了系统,竟只开了一个卡池。
她最近几次抽卡,抽的还全是灰緑的卡,蓝卡数量都很稀少,更别说紫金了。
水琮这一手玩的阿沅有点儿措手不及,皇后是个很好用的靶子,几个皇子还没长大,阿沅还需要这个靶子去吸引勋贵的注意力,等到几个孩子长大能够入朝,那时候才是皇后下位的最好时机。
“皇后也是真的蠢。”
阿沅气的一巴掌拍在桌上:“有什么事不能徐徐图之,非要这么直来直往,大半夜地跑去乾清宫找罪受,如今自己落了个禁足,她的事儿难不成就办成了?”
金姑姑赶忙端了杯茶:“主子消消气,皇后娘娘定是有十万火急之事,才会深夜前去乾清宫求见陛下,皇后娘娘性情虽说古怪些,却并非无脑之人。”
阿沅喝了口茶,心底那股子烦闷到底压下去了,只是:“她能有什么急事呢?”
“皇后娘娘无宠无子女,唯一能叫她在乎的恐怕只有镇国公府,难不成是镇国公府出了事?”
金姑姑蹙眉,脑海中疯狂翻找镇国公府的资料,当初牛承嗣因为玉牌之事死在了狱中,牛夫人为保家族基业,不得已清算了手中大部分产业,保龄侯和林瀚那时候还吞下了不少呢,如今偌大的镇国公府只剩下牛夫人与牛继祖母子俩守着。
“难道是她弟弟出了事?”阿沅瞬间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牛继祖是镇国公府唯一的男丁,如今还未娶妻生子,若他出了事,镇国公府就真绝户了。
金姑姑也想到了这点,立即附和道:“很有可能,奴婢派人去查一下,若真是皇后娘娘胞弟出了事,皇后娘娘乱了分寸,夜闯乾清宫是很有可能的。”
“叫人盯紧了几个孩子身边的情况,要是万一真出了事,咱们就得防备着她狗急跳墙了。”
说到底,皇后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与皇帝的算计,她的需求分不开干系,只是……既然入了这后宫争斗场,本就是你死我活,她到现在没对皇后下手,并非她心地善良,而是她的身份如今还不够资格坐上皇后之位,但凡林如海和林瀚二人给力一些,任谁当了个一品大员,她都敢直接跟皇后碰一碰的。
“还是两个哥哥太没用啊。”
阿沅叹了口气,幽幽地吐槽着。
金姑姑抿嘴笑道:“海大爷和瀚大爷如今这年岁,能走到这一步,已然是十分出色的了,娘娘还是莫要焦急了。”
阿沅‘哼’了一声,转移了话题:“去小厨房看看今天的菜备的怎么样了,晚上孩子多,口味儿稍微淡一些。”
金姑姑这才退下了。
阿沅看着金姑姑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桌旁坐下,看着桌上摆着的棋盘,上面的黑白子摆的一局残局,细长的手指捏起一粒棋子,视线落在棋盘,手指抵着下巴,思绪却已经飘远。
正如金姑姑所言,林如海和林瀚这些年看似稳扎稳打,可实际上两个人却是晋升迅速。
林瀚走的正经文官路子,先入翰林院再选官,得陛下看重,早早地便入了皇长子讲学队伍,若是陛下有嫡子,那么这个皇长子的含金量就不高,可偏偏皇后无宠无子,这个皇长子就很重要了。
林如海本来也该走这样的路子,奈何天不遂人愿,家庭缘故拖慢了他的步伐,可纵然如此,他从七品巡盐御史走到二品布政使,虽然是个‘代’布政使,但好几年过去了,皇帝一直没有定下新的布政使前去交接,林如海这个布政使已然坐稳当了。
只是……
到底是个外放,还是得回到京城来才行。
对此,阿沅反倒更看好林瀚,宫中有她做靠山,她膝下又有三个皇子,顾家便是再阳春白雪,也知道这么多儿子女婿中,最该投资的人是谁了。
顾老太师哪怕心思再澄澈,遇到这种能定下家族未来的大事,他也会斟酌再三的。
况且,能在这个年纪还能屹立不倒的老太师,可不会那么蠢,也定不会像传言中那样刚直不阿。
哥哥们呐,为了你们三个好外甥,你们可得努力一点啊。
阿沅回过神,随手将棋子往棋盒中一扔,这残局还是等水琮来了破吧,她如今已然没了心情。
因为小主子们要回来,小厨房忙的热火朝天。
大皇子和庆阳下了课便带着人往永寿宫跑,各自身后还跟着他们的伴读,庆阳只有史湘云和林黛玉两个伴读,但大皇子的伴读小团队又增加了,一长串的半大小子呼啦啦跟着大皇子身后跑。
庆阳踩着小皮靴,腰间缠着鞭子,斜睨着自家哥哥身后那一群人,语气十分意外:“皇兄,你伴读小团伙又增加人了?”
“嗯呢,我开始学骑马了,父皇便又给我挑了几个武勋家的小公子做伴读。”大皇子打了个呵欠,神情有些疲倦,为了到母妃这儿来用晚膳,他加快速度做晚课,一点儿都没休息,这会儿早已饿的肚子扁扁了。
庆阳得意地扬起下巴:“那看来,皇兄你这些伴读都不如我的,我的伴读文武双全!”
大皇子:“……”
他虽然增加了武勋家的小公子做伴读,却不代表其他伴读不会武啊。
这妹妹可真傻!
不过……
大皇子看向自家妹妹身后的两个小姑娘,一纤细一圆润,纤细的那个瞧着书卷气十足,长得更是仙气飘飘,是他堂舅舅家的嫡女,金尊玉贵的姑娘,圆润的那个亦是娇憨可人,清纯漂亮,则是保龄侯的独女,亦是出身尊贵。
只是,她们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武的。
大皇子这一看,他身后的伴读们也悄悄打量了一眼,林黛玉和史湘云二人是何等姿容,自然给这群小男孩一个震撼教育,只这一眼,就好些人红了脸,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飘了。
能被选入宫里的孩子,又岂是荣国府宁国府中那些纨绔可比的,出身,家族势力,本身能力,皆是上上等,学识高了,某方面的见识自然少了。
只这一眼,他们便先是脸红,再是背过身去,满身局促。
林黛玉和史湘云也很是羞赧,只是她们是公主的伴读,任何举动都关乎公主的颜面,所以哪怕心中再慌乱,面上也是一派淡然。
如此,两边不同的表现,叫庆阳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我先带她们去找母妃去。”
说完,庆阳就拉着两个姐姐的手快速往永寿宫的方向跑去。
“殿下,这两位姑娘的跑起来下盘稳健,落脚有力,确实会武。”一个眼神有些躲闪,面色却很镇定的少年贴到大皇子耳畔小声说道。
大皇子挑眉,他可记得呢,林家表姐自小身子不好,所以母妃才会将表姐选进宫来,就为了叫周太医给她调理身子。
这是调理好了?
都能习武了,该是好了吧。
“会武就会武吧,她们跟着皇妹,会武不是坏事。”
少年应了一声,便又退下了。
水圣回头看了少年一眼,是顺王伯的三子,并非嫡出而是侧妃所出,性情寡言却不木讷,是个心有沟壑之人,只是庶出身份到底叫他在伴读团中有些不起眼。
不过不起眼有不起眼的用法,大皇子心里盘算了起来。
到了月华门门口,大皇子便叫伴读们散了,正好适逢休沐前一日,这些伴读散了后便可径直出宫回家住两天,他则带着两个小太监入了月华门旁边入后宫的门,径直去了永寿宫。
庆阳来的快,他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听见里面庆阳的笑声了。
水琮早早便知晓阿沅想孩子们了,特意喊孩子们过来用晚膳,所以下午处理完事情便径直来了永寿宫,也是凑巧,他才刚坐下拿起棋谱研究了两枚棋子,庆阳就带着两个伴读来了。
林黛玉和史湘云住在凤鸣阁,史湘云每个月还能回家住几天,林黛玉算是一年到头在宫里,所以她们二人见到皇帝的机会很多,早时还有些害怕,如今相处下来,已经没那么恐惧了。
水琮对这两个伴读印象却不是很深,往往庆阳带着她们来请安,他叫了起便叫人下去了。
今日也一样,他目光黏在棋谱上,只喊了声‘起’,庆阳便带着两个伴读去佛堂找巧燕玩去了,巧燕如今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她穿着宫女服,因为常年洒扫佛堂,身上多了几分佛性,性子也是沉静温柔。
庆阳她们很喜欢巧燕,只要来了永寿宫,都会来小佛堂找巧燕玩,只是巧燕的眼睛已经有些恶化,视力开始下降,说不得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完全失明了。
庆阳看了很是心疼:“巧燕姐姐,不如你跟本宫回凤鸣阁吧。”
巧燕摇摇头:“不了,公主殿下,奴婢在永寿宫很好,这院子也是奴婢住惯了的,而且姐姐也交代了奴婢,让奴婢好好跟在娘娘身边伺候,她很快就会回来看奴婢。”
庆阳抿嘴,她不知道巧燕的姐姐是谁,想来也是母妃信任的人,便也就按下不提了。
只是她的眼睛……
“你得眼睛……不若再找旁的太医来瞧瞧?”
“娘娘已经为奴婢请了最好的太医了,只是……奴婢这眼睛是胎里带来的,根治不了,能维持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了,若非娘娘,早两年奴婢就该瞎了。”
巧燕是真心感觉如今过得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尤其……
尤其娘娘还帮着教训了将她们姐妹卖进宫的亲爹,和那个面甜心苦,心如蛇蝎的继母,她已经很满足了。
小小的佛堂院子里,庆阳趴在石桌上,神情恹恹,却再没有说话。
阿沅知道后,忍不住幽幽叹息。
“怎么了?”水琮抬起头来,将视线从书上移到阿沅身上。
阿沅摇摇头:“只是想着咱们庆阳有一副赤子心肠。”
巧燕确实是个好姑娘,自从入了永寿宫,也不冒头,做事也很勤劳,小佛堂她虽去的少,巧燕却打扫的很干净,尤其温灵芸的牌位,她日日都要擦拭几遍,生怕有灰尘落上去。
水琮闻言笑开:“咱们庆阳自然是个好姑娘,她的两个伴读也很是不错。”
水琮虽没关注,却是听那些老师夸赞过的。
他只一儿一女入了学,自然不会偏颇只询问大皇子的学业,他对庆阳早有安排,如今庆阳只有越来越强,日后才能真正的掌控那一大片领地。
“是啊,都是好孩子。”
帝妃二人相视而笑。
水琮放下书:“这局棋先不下了,等皇儿到了,咱们便用膳吧,他们课业繁忙,想来今日能来用膳,也是废了不少精力的。”
阿沅闻言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陛下也真是的,叫皇儿们忙的都没空来看望臣妾这个母妃了。”
水琮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咱们的皇儿们定皆是人中龙凤。”
阿沅点点头,靠在他胸膛没说话。
水琮抬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两年,两年后朕会给皇儿封王,给庆阳封地。”
第96章 红楼96
两年……
水琮已经睡着了,阿沅却是有些辗转难眠。
她不知晓水琮口中的两年意味着什么,但是在听见‘两年’这个时间时,她的心跳莫名加速了,那一瞬她便明白,这个两年对她极其重要。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水琮神清气爽地起身去上朝。
伺候穿衣的宫女正跪着给他系腰带,水琮便伸手轻轻撩开帐子看了一眼,见床上的人依旧熟睡没动静,才又缓缓放下帐子。
穿戴整齐,水琮抬脚出了寝殿,等走到院子里才开口吩咐道:“你去叮嘱一下太傅他们,如今多读多看方是要紧,大皇子他们手骨未长成,太过劳累容易伤身。”
长安立即应承:“是,奴婢稍后便去。”
水琮这才一甩袍脚上了御撵去上朝。
长安甩了甩拂尘默默跟随,等到了太极殿,长安喊住了有福:“交代你件事,现在就去办,千万莫要耽搁了。”
“您吩咐。”
有福是副总管,跟长安这个大总管向来配合默契,他有野心,却没想过夺权,与长安一样,皆是自小陪着水琮一起长大的,忠心自不可说。
长安凑过去掩嘴小声将陛下之前的吩咐告知。
有福:“……”
他想起自家陛下小时候抹着眼泪苦读的身影。
“陛下……当真心疼两位小主子。”
长安叹息着点头,可不是心疼么,毕竟陛下膝下不富裕,就这几根宝贝苗。
说起来,陛下这些年宠幸的妃嫔也不少了,可不知为何,子嗣缘分就是这般浅薄,起初他们也以为是后宫争斗,小主们被人下了黑手,可太医三日一次平安脉,脉案登记在册,且每次太医都是随机分配,万万做不了手脚,再说陛下,身子是周太医调理的,可谓壮的像头牛。
可不知为何,偏就满后宫三十多个妃嫔,到现在只生了这三瓜两枣。
哎……
说到底还是珍贵妃福气大,如今独居西六宫,日子过得好不逍遥,更别说珍贵妃性情还很温柔,几乎从不在宫中与人起纷争,哪里像东六宫那些小主们,不是今儿个你闹腾,就是明儿个她吵架。
且不说日理万机的陛下了,就是他这个不知男女情愫的阉人,也烦透了。
叮嘱完了,长安跟着水琮去上朝,有福则快步往御书房跑去,先跟大皇子的几位师傅说完了陛下的口谕,又着急忙慌地往凤鸣阁去了,两处距离甚远,有福一双腿儿都跑细了。
阿沅还不知晓自己昨天一通抱怨,水琮表面上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私下里却已经下了口谕,叫那些太傅对孩子好点儿。
她昨天夜里没睡好,后来还是抹了药才强制睡着。
醒来后虽神清气爽,但睡得时间确实有些太长了,起来的时候身子骨都是软的,神情恹恹地歪在美人榻上,金姑姑手里端着桂花酒酿圆子:“娘娘,这酿圆子已经不烫了,您用一口吧。”
阿沅揉揉额角,伸手接过碗喝了一口,确实不烫,正是入口合适的温度。
几口下了肚,那种睡太久而不舒服的感觉消散了些。
将碗还给金姑姑,又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旁边的小宫女捧上漱口水和钵盂,漱了口后阿沅才开了口:“打听的怎么样了?”
“回娘娘的话,已经打听清楚了,镇国公府如今的当家人,一等伯牛继祖病倒了好几日了,请了几次太医都没有什么起色,皇后娘娘禁足的次日一早,周大人便上门为牛继祖诊脉,想来皇后娘娘夜闯乾清宫正是为了此事。”
金姑姑的人几乎没怎么打听,周太医的消息就已经送进来了。
自从周太医入了卡池后,身子骨竟比以前还要好上几分,再加上金姑姑用系统商城里面的药材调配了养生丸子,如今周太医不进宫的时候,天天泡在山里采药,瞧着就精神。
“是了,牛伯爷的身子确实是皇后最关切的。”阿沅叹了口气。
牛家男丁只剩下牛继祖,还是个病秧子,皇后这是生怕牛继祖活不到娶妻生子的年岁,不前些时候还张罗着要给牛继祖相看个好生养的,这才几天呐,居然病倒了。
说起来,牛继祖的身子和当初的保龄侯差不多,只是……保龄侯于她有用她便救了,牛继祖她却是不会出手了。
神迹什么的,一次就够了。
“听说牛夫人已经为牛伯爷相看了一个姑娘,牛伯爷却是不情愿,怕自己的身子拖累了人家,母子二人发生了口角,气的狠了才倒下了,这一倒下就昏睡了好几日。”
说到底,一个是慈母心肠,另一个则是不想拖累妻子。
毕竟这个世道,寡妇的日子太难过了。
若无子嗣,能够回到娘家再嫁,也是给人家做后娘,若有子嗣,更是有了万千的牵挂。
走,舍不得,留,不甘心。
牛继祖这想法不能说不对,但也确实戳了牛夫人的心窝子,丈夫没了,女儿不受宠,儿子病殃殃,若再不指望孙子,她这辈子可就真没盼头了。
只是……
“牛家这个基因啊……生了孩子也是受罪。”
阿沅叹息着摇头。
也不知道那一代开始的,牛家的男丁身子骨都不好。
随着太傅们的书面作业减少,背诵作业和理解作业增多,两小只虽课后复习与预习的时间与以前差不多,但确实没以前那么累了,水琮考校了几次,发现他们的课业并没有落后很多,便愈发觉得这两个孩子聪慧。
为此,水琮可没少跟阿沅夸奖他们,只不过都是私下的,他也怕当面夸的多了,这两个孩子会骄傲自满。
从初秋到深秋,从薄衫换厚服。
阿沅不是个喜欢在份例上下黑手的人,所以东六宫那边的小妃嫔们也开始忙碌了起来,三个公主更是多了不少裁衣的好料子和新棉花。
贾元春身边的晴儿也带着两个小宫女开始给贾元春做衣裳。
贾元春入宫约莫半年,却一次都未曾侍寝,皇帝好似忘记了后宫还有她这么一号人物似得,一次都没翻过她的牌子,不,不仅是她,整个钟粹宫的妃嫔这半年来无一人侍寝,皇帝也从未踏足。
就连公主……
也是乾清宫的有福公公每月初一和十五两日过来,喊了乳娘抱着公主前往乾清宫,在那边呆上约莫半个时辰就回来,就连钱贵人都没资格跟着去。
贾元春是真没想过,在这后宫,想见到皇帝居然那么难。
不,不只是皇帝,还有西六宫的珍贵妃,她在这后宫便仿佛与世隔绝,整个东六宫竟没一个人和她熟悉,唯有当年与她同一批选秀入宫的答应们,还能回忆起当年在储秀宫中那一个月的共同学习。
可纵然如此,大多数还是不熟悉的。
唯一跟珍贵妃有些许交情的王惜灵王答应,早在入宫后不久,就被卷入了一次事件,如今已经去世多年了。
这哪里是入宫为妃?
这跟出家为尼也没区别了!
水琮与阿沅并不知晓贾元春内心愤懑,此时他们正高兴呢。
真真国战役大捷,真真国城池又下两座,而且还得了个消息,据说真真国王室成员已经死的差不多了,除了那个不知所踪的太子,如今整个王室只剩下一个刚刚登基的公主,以及公主的异母幼弟,那个孩子如今才刚满一岁,路还不会走。
因着公主为上位做了太多广为流传的‘恶’事,朝中大臣们对她并不信服,那仅剩的小皇子被大臣们团团保护,生怕被害了。
“真真国公主都这般厉害么?”阿沅听了后满脸都是震惊,捏着帕子的手指都泛着凉意,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水琮靠近,俨然一副被吓到了的模样。
水琮一看便知晓她是想到了太上皇后宫的那位公主,便主动伸手握住她的手。
温热的掌心温暖了她的手指。
“别怕,真真国国情特殊,公主亦可成为国君,所以能长大的公主皆有不俗的胆气和手段。”
阿沅疑惑地望着水琮,仿佛十分不解:“真真国王室竟这般离经叛道,容得女子之身登位国君,臣妾只要一想到那个场面,便觉得心有戚戚,真真国的那些公主胆子可真大。”
水琮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进了怀里抱住。
手指轻轻抚摸上她的脖子,感受着指尖紊乱的脉搏,可见她是真的被吓到了。
水琮抿嘴轻笑,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背脊,仿若安慰:“真真国两百多年前出了个厉害的女子君王,那时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前朝末帝昏庸无能,荒淫无道,老百姓们饱受战乱之苦,各地军阀混战,边疆大军辎重粮草供应不足,导致抵抗不得,偏又恰逢鲜卑大小部落混战,战力分散,那位女子君王便趁着此次机遇打下了如今真真国的疆土。”
“因是女子君王开国,真真国内便默认了公主亦可为国君,两百年来,一直未曾更改。”
只是……
国策未变,人心却早已变了。
左右邻国皆更偏向男子,女子尽数成为附庸,真真国两百年来接受两方思想冲刷,那条国策早已名存实亡,只是……公主们当真甘心么?
两百年来,不知多少公主为那个位置奋斗过,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公主的子嗣也会为了争夺王位而互相厮杀,哪怕公主登基后偏向女儿,死后也会有大臣们拥立皇子上位。
周而复始,公主们的性命也渐渐岌岌可危。
真真国每一代能活下来的公主少之又少,上一代的嫡公主势力强大,手段狠厉,作风强势,眼看着将太子逼得举步维艰,却不想天灾人祸,太上皇一个和亲,便断送了她的上位之路。
这一代的嫡公主牢牢将这个教训记在心底,杀夫杀弟,玩弄权势,不管那些兄弟资质是聪颖还是平庸,尽皆屠戮殆尽,只这一个幼弟,还是瞒着她偷偷生下,还挂着脐带呢,便被宫人用寝衣裹着偷偷带离了宫中。
“当真是作孽啊。”
阿沅仰起头,神情很是不好看。
“这些公主也太难了。”她难得在水琮面前说了句真心话。
可不就是难么?
那个位子,争,得死,不争,也得死。
争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争就真的没活路了。
水琮倒是不同情,反而神情淡淡:“这有什么可难的?这条路本就万重险阻,难上加难,谁都是这样过来的。”
阿沅:“……”
屁!
你不就是个保送生么?
心里再吐槽,面上却是什么都没说,只依偎在水琮的怀里,时不时地叹一口气,仿佛还在为那个真真国的公主叹息。
“如今真真国民不聊生,苛捐杂税繁重不堪,百人的村落里竟有数百隐户,大半青壮都落草为寇,反倒是正规军队里只剩下老弱病残,六哥这才能长驱直入,宛如入那无人之境。”
阿沅抿嘴:“那咱们去了,可不就把那些百姓给救了?”
水琮愣了一下,随即便搂着她大笑了起来。
他可不就是去解救真真国了么?
就真真国那个蕞尔小国,皇室腐败,耽于内斗,不思出路,百姓民不聊生,只能食用草根果腹,就连鲜卑冬日都不愿意劫掠的贫瘠之地,他这样的强大邻居用了他们的地,却承诺给他们吃饱穿暖,可不得比神仙还要慈爱仁和?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捧住阿沅的脸狠狠的亲了一口。
“爱妃当真是朕的福星。”
这句话水琮说的十分顺口,说完后自己都愣住了。
再一想,又觉得这才是自己心底里的真心话。
打从心底里便觉得,阿沅是他的福星。
可不就是福星么?
明明是民间大选上来的秀女,却有个探花郎出身的堂兄,与落魄了的荣国府也能扯上关系,再后来刚入宫就生下了龙凤胎,为他开启了亲政之路,封妃后一次小小请安,就叫她发现了永和宫玉石案,在他一连生下三个公主后,又带来了两个皇子,前段时日更是不曾将武常在的话当成胡言乱语,而是直接告知他,为他避免了一次混淆皇室血脉的大事。
如此想来……
阿沅的运气着实叫人惊叹。
水琮搂着她的手愈发紧了,民间都说,娶得贤妻旺三代,这不仅仅关乎于女子的品性,还关乎于女子的八字是否旺夫。
帝后大婚,他与皇后的八字自然相合过。
自然不是什么天赐良缘的好卦象,却也是妻平夫荣之相。
不若……明日召来钦天监,为他和阿沅也合一合八字看看?
第97章 红楼97
次日下了朝,水琮立即召见钦天监。
钦天监监正接到召见心里很有些慌乱,与老圣人不同,如今这位陛下对钦天监并不依仗,他们这些年上班一直都是拿俸禄喝茶顺带看看星象,没什么大问题他们也不冒头。
回想起来,上一次钦天监干活还是双胞胎皇子百日那天,为两个小皇子升摇车测的吉时。
一边跟着小太监身后往乾清宫走,一边脑子飞速运转,思考着最近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没有纳新娘娘,太医院也没传出哪个娘娘有孕,星象更是一派平和,毫无大灾大难之相,远在真真国的顺王殿下也是凯歌猛进,捷报频频,西北的安王殿下更是如大山一般坐镇西北,压得邻国肖小不敢犯禁……所以说,这莫名其妙的,召他干啥呀!
钦天监监正一路小跑,又忐忑又烦躁,颇有一种咸鱼躺平却被硬挖起来上班的感觉。
到了乾清宫,监正赶紧跪下给皇帝请安。
水琮正在批折子,随意应道:“起来吧。”
监正立刻站了起来,也不敢多问,只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等待着皇帝的吩咐,只不过皇帝手中的那份折子显然更吸引他的心神,站起来好一会儿也没听见皇帝说话。
就在监正心慌慌的时候,水琮终于在折子上用御笔写下批语。
写完一长串后,他抬起头来看向监正:“今日唤你来,是有事吩咐你去做。”
监正膝盖一软,又给跪下了:“还请陛下吩咐。”
别在吓人了,他背脊都湿透了。
“你将贵妃与朕的八字相合,看看如何?”
监正愣了一下,随即心底更慌了,他哆哆嗦嗦举起手来:“启禀陛下,自开国起,陛下的八字便只能与皇后八字相合,从无与贵妃合八字的规矩啊。”
除非……陛下想废了皇后,立贵妃为后,那他倒是好操作一下。
“私下里合便好,不必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水琮摆摆手,显然对监正这说法有些不以为然。
规矩都是人定的,便是不遵守,也不会闹出多大的事来,何必那么拘泥呢?
“这……”
监正还是有些为难。
帝后合八字,那都是有一整套严格的流程的,斋戒沐浴,上告天地,连续多少日的夜观天象……可那都是一整个钦天监几十个官员一起努力的结果,如今陛下这吩咐,显然是要他一个人偷偷来。
那他不得累死?
但陛下的吩咐他也不敢不遵,在看见陛下面露不耐时,便立即怂了:“臣遵旨。”
皇帝交代完了就叫人下去了,自己则是重新埋头矜矜业业批折子,因着最近朝里朝外皆是好消息,水琮看折子也看的很是高兴,当然,也不全是好消息,也有一些弹劾折子,不过这不影响水琮的好心情。
监正板着一张脸往回赶,心里却仿佛吃了二斤苦瓜。
合八字嘛,又要悄悄的……
监正趁着中午大家伙儿回去用午膳的时候,先将皇帝和贵妃的八字请了出来,再用金片夹住,最后的一起放进一方象牙雕花盒子里,一切忙完了,才在长安的护送下,往天坛的方向去了。
他人刚走,皇帝就下了道口谕,让监正去天坛夜观天象,目的是看看下半年是否风调雨顺。
当然,这也是目的,却不是主要目的。
监正的主要任务在那个象牙盒子里,抱着盒子上了马车,监正只觉得自己心都快提到脑门了,天坛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祭天的地方啊,不祭天,那也是祈祷之所,如今却被陛下暗度陈仓的要他在那边合八字……
皇后都没这待遇!
监正再一次觉得自家陛下恐怕是起了废后之心了,偏他碰上这样一个大秘密,还不能到处宣扬,只能塞在心底。
到了天坛,监正没心情去欣赏这座宏伟的建筑。
他在一群宫人的带领下,开始了合八字的一整套流程。
水琮将事情吩咐了下去便不再关注,之前和皇后合八字,一群钦天监的官员夜观天象三个来月,才将婚期定下,可现在他只是想和贵妃合八字,并不需要定婚期,那么自然时间就短暂很多。
奈何监正是个较真的人,整整夜观天象七七四十九天,才带着结果回来了。
“臣幸不辱命,这是陛下与娘娘八字相合的结果。”监正心情极好,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飞扬。
双手捧着象牙盒子,很快就被长安接了过去。
这象牙盒子这些日子他日日放在手里盘着,如今上面的雕花都盘圆润了都。
长安将象牙盒子给打开后呈了上去,只见里面最上面是金片夹着的八字,最下面压着的才是结果,水琮没看八字,而是直接挑开金片,将压在最下面的那张纸抽了出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星象的专业术语。
但总结下来却只有八个字——【龙凤呈祥,天作之合】。
水琮先是一愣,随即便是一拍桌子,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可是真的?”
“回禀陛下,臣连续夜观天象七七四十九日,并非因为四十九日才得出这样的结果,而是臣想要四十九日来论证,实则这样的天象,从第一日起便十分明显了。”
监正义正言辞。
可实际上真是如此么?
水琮却是十分高兴:“好啊。”
怨不得他一直觉得贵妃才是与他最相合之人,不仅是夫妻之情,还是生儿育女,都是这个女子与他最为契合,哪怕他迎娶了中宫皇后,可在他心底里的那个‘妻’,一直都是贵妃。
得了这么个满意结果的水琮,对永寿宫愈发满意了。
反倒是偷偷将帝妃二人八字放回原来位置的监正满心复杂。
钦天监的官员从不需要科举入仕,皆为家传,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代的传承下来,世世代代皆是钦天监官员,家学渊源,便是没有天赋之人,也会被逼着学一些这方面的专业技能。
毕竟他们除了进钦天监,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监正之所以能做到监正的位置,可不仅仅有专业技能这么简单。
就比如这次……
监正将八字放回了原位后,才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翻开一本册子盯了好半晌,脑海中却还是这七七四十九日的天象……确实是【龙凤呈祥,天作之合】的天象,可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凤星大盛。
民间常说,夫荣妻贵,也就是说,丈夫有了荣耀,他的妻子也能受到照拂,一跃成为贵人阶层。
莫名的,他从这次星相中却看出了【妻荣夫贵】的架势。
可偏偏,这里面的‘夫’已经是皇帝了,这珍贵妃再贵还能怎么贵?难不成是要飞升成仙么?
监正起初并不相信,可接下来连续很多天,都是相同的星象,最终,监正想起还有一个人比皇帝还要贵重,那便是——
太后!
监正想了很多,如今陛下年岁虽然不大,却是最适合生育的年岁。
这个年岁的男人正是龙精虎猛的年岁,也是身体最好的时候,他虽不是太医,却也知晓,过了这个年岁再往后,力不从心的日子会越来越多,虽然宫里什么珍贵的药材都能拿的出,可身体苍老却是不可逆的,这是自然的法则,非人力可改变。
可偏偏,龙精虎猛的皇帝至今膝下却不丰裕,只生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瞧着似乎不少,可与先帝比起来,那可真是数量下降太多了。
先帝有十一个皇子,却不只有十一个皇子。
除却早亡的先太子和四皇子,剩下的九个皇子可都是活着的,那么死去的呢?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了吧。
这么一对比,可不就显得皇帝膝下很空虚了么?
可见这皇帝在生儿子这方面不太行,至于为什么只有珍贵妃生了儿子,这只能说明珍贵妃是易孕体质了,人家也只生了两胎,只是每次都是双胎,才显得她孩子多罢了。
监正思来想去,觉得有点儿看不上陛下生儿子的本事。
他自然可以将自己观察的星象告知陛下,可万一……万一最后真是珍贵妃的儿子登基,珍贵妃做了太后,那他测出的这个星象,会不会叫珍贵妃以为他在使绊子呢?
所以说,他到底将‘妻荣夫贵’的结论给隐瞒下了,若陛下不放心他,再找别的钦天监之人测算,便是测算出来‘妻荣夫贵’,也只是他才疏学浅,传承不精而已,若测算不出来,那他可就是妥妥的实诚人,陛下也会越来越重用他的。
总归丢不了命。
监正如是的想。
水琮哪里想到,自己最大的皇子才几岁,监正竟已经想到他的身后事了,他此时正沉浸在与阿沅‘龙凤呈祥’的喜悦中,只是……高兴了半日,他到底还是将这个类似于‘合婚帖’一般帖子用檀木盒子装好,放在了龙床床柜深处一处私密的抽屉里面。
有些秘密,还不到公开的时候。
水琮抚摸着床柜,想到阿沅那样珍贵的命格,却因为家世所拖累,哪怕为他生下了四个孩子,也只能当贵妃,可见,还是家中兄长不够给力。
水琮回了御案后面,想到这几年林如海的政绩,还有这几年江南河堤一直都维护的很好,只是当年甄应嘉督造的那些段落却一直有岌岌可危,虽是崩塌的迹象,林如海早年修河堤已经攒了一些经验。
水琮想了想,立即叫长安去了一趟中书省的衙署,让中书省拟一道封官的诏书来。
中书省拟旨是专业的,到了下午初稿复稿就已经全都过审,最后中书令将成品送到了水琮跟前,水琮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就用了印。
次日清晨宣旨太监就带着圣旨出了门,一路往渡口的方向快马加鞭而去。
半个月后,林如海接到了圣旨,布政使从‘代’转正不说,还任命他为江南河道总督,品级从一品,手里还有一些军权,算是半只脚跟武将搭了点儿边,以后修河道的时候,可以从兵营里面调一些工程兵过来修河堤。
林如海接下圣旨,心情既激动,又有些懵逼,他虽然在这边干的挺好的,但政绩并不算很突出,因为江南富庶,越富庶的地方,民风表面上便越和谐,林如海的作用就没那么明显。
他本以为自己这个‘代’布政使至少得代十年,可如今呢?这才几年。
宣旨太监来的急,自然不可能宣旨完了就立刻走,林如海让贾敏去收拾厢房,然后亲自宴请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别看这宣旨太监是个无根之人,但在宫中的品阶却不低,只不过本朝皇帝吸取前朝的教训,未曾重用内监,这才显得太监好像只是普通奴婢,但实际上,长安等御前大太监也是个四品呢。
宣旨太监得了上头的暗示,自然与林如海相谈甚欢。
酒足饭饱,他也就将皇帝的意思给告知了:“……陛下这是心疼娘娘呢,觉着娘娘是个顶顶好的贴心人,只是为家世所累,这才想着为大人增添助力,日后好为娘娘分忧。”
林如海:“……”
都贵妃了,还要怎么往上爬?
总不能册封皇贵妃吧,皇后可还在呢!
除非……
林如海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也幸好宣旨太监已经有了五分醉意,才没发觉他的异样。
宣旨太监还是有分寸的,知道不能喝的太醉,不然容易被人套话,于是摆摆手:“不说了,大人心中有数就好,娘娘是好是坏,可都仰仗大人为娘娘撑腰呢,这宫中是非多,家族与娘娘之间总有强有弱,总不能叫家中老小靠着娘娘过日子,大人自己也该努力才是。”
这话真是掏心窝子的话了。
只不知道这话是宣旨太监自己所想,还是有人想借着他的嘴说出来。
林如海自然连连点头,他可不是那些空有家世没有本事的男人,总归得努力些,才能叫娘娘和几个的皇子皇女过上好日子才是。
再说了……
万一他和林瀚努力上去了,叫娘娘底气足了,陛下会考虑娘娘呢?
毕竟中宫的身子可不大好,难保哪一日……
宣旨太监扶着小太监的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随着引路的小丫鬟去了客院。
林如海则是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心中野望的火焰越烧越旺,最终就这样睁着眼睛一整夜,一点儿睡意都没有,若非次日还要去上衙,他恐怕还能坐下去。
晨起回了正院,打算换上官服就去上衙。
结果一进正院就看见贾敏双眼红红地凑上来给他穿衣。
“怎么了?”林如海不由诧异,升官不是好事么?怎么哭的这般厉害?
“是我母亲,她写信来说,二嫂子娘家妹妹的儿子打死了人,如今正到处找人救命呢,这不,求到了我头上,我是应下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那薛家远在金陵,自家却在姑苏,这瞧着仿佛很近,可实则也相距甚远。
鞭长莫及的,二嫂这不是给她找麻烦么?
第98章 红楼98
荣国府的老太太?
薛家?
林如海一时间竟没将这两户人家联系到一块儿去,再仔细一想贾敏口中的关系,原来竟只是贾政的姨妹,他不由勾唇嗤笑:“我倒不知岳母何时这般热心,竟连儿媳娘家姊妹夫家的事都要管。”
贾敏愣了一下。
她也好似才刚刚反应过来,那薛家子说到底,也不过是二嫂子娘家姊妹的夫家,与荣国府隔着五六个弯呢,虽这般想自己的母亲有些不孝,但她母亲是多么精明的一个人,又怎会为着这样一户人家,寻到自己头上来?
那薛家门楣再富裕,也不过是个商户。
哪怕早年做过皇商,那也是‘早年’了,如今的薛家可没那般厉害。
更何况,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薛夫人的丈夫好似前几年去了,如今家中只孤儿寡母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不知晓寡妇日子难过呢?竟也能将自己儿子惯成打死人的祸害,可见这薛夫人也不是个多清醒的。
“夫人还是修书一封回去问问,到底是岳母的想法,还是二嫂子自己的想法。”
林如海接过信纸一看,便知晓这不是自家岳母的手段,岳母心思细腻,纵然与贾敏有了龃龉,也惯爱做一些慈母之态,这些年书信来往中,亲昵慈爱的语句不知写了多少,字字句句皆是关爱疼惜,提出要求是更是语气婉转,绝不会如这封信一般死板僵硬。
贾敏关心则乱,只觉得是因为贾母太过担忧的缘故,可换个思路再看,这封信便处处是破绽了。
“那这事儿……”贾敏踌躇地看向林如海。
毕竟那孩子打死了人,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若因为书信一来一回耽搁了时间……
“这事儿不能管。”
林如海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两圈,才开口说道,与其颇为冷淡:“你可知此次陛下为何将我提拔到从一品的河道总督?”
他用手指敲敲那封书信:“不是因为老爷我治理河道有本事,而是因为宫里的娘娘。”
“要说治理河道,当年早死的文玉奇,治理黄河的葛芳,再不济这会儿还在金陵做江宁织造的卫若琼,谁不比老爷我有经验?可为何陛下偏偏提拔了老爷我呢?”
贾敏抿唇,心中有了猜测。
果然:“那是因为陛下心疼娘娘。”
“陛下觉得娘娘的娘家拖累了娘娘,不能叫娘娘身居高位尚不敢展露欢颜。”
“陛下如此恩重我林氏一族,每每破格提拔,且看老爷我方才重新入仕不到十年,已经从七品巡盐御史做到了从一品河道总督,且问满朝大臣,谁又有老爷我走的快,走的稳当?”
所以:“此事不该我们管,我们也不能管。”
金陵是卫若琼的地盘,薛家在卫若琼的地盘上打死了人,王夫人若真有心求人办事,不若拿出大笔银子去求卫若琼,而不是跑到姑苏来为难他。
他虽取了荣国府的女儿,却未曾得到荣国府多少助力,甚至连子嗣也只是这几年才多了起来,说到底,他林如海感激老荣国公的知遇之恩,林氏一族却不欠荣国府什么。
此时此刻,正是林氏崛起之时,岂能叫荣国府的腌臜事玷污了这条平坦却光明的通天大路。
贾敏点点头,也知晓如今是关键时刻,若是荣国府出了事,她这个外嫁女儿为了老娘亲不介意帮衬一把,可若是为了娘家嫂子的妹妹,那便还是算了吧,她虽心善,却也不傻。
得了准信儿的贾敏先是给林如海整理好了衣衫,将他送出了门,然后才铺盖纸笔开始给京城的母亲写信,只是写着写着,她顿住笔。
如今荣国府是二嫂子当家,这封信……
万一二嫂子使坏,不送到母亲手里可怎么办?
既然二嫂子能背着母亲以母亲名义给她写信,她又怎能保证她不会半路截留信件,又如何能够保证以后得信全是母亲所写呢?
想到这里,贾敏干脆继续写完了这封信,之后又铺开了一张纸,这封信是写给保龄侯的。
保龄侯府再不济,也是她的外祖家,如今当家的是她嫡亲的表兄,他虽与母亲不怎么来往,可若只是帮着送一封信,想来却是愿意的。
甚至于,贾敏想的更严重些,连老母亲的信件都敢伪造,岂不是老母亲已经被这个二嫂子给架空了?
她不是母亲那偏心的,甚至她跟前大嫂子的关系更好,所以心里很明白,荣国府以后是大房一脉的,如今的二房不过是母亲偏心之下的鸠占鹊巢,若再这般纵容下去,说不得日后两房兄弟结死仇都有可能。
写完信,晾干了纸,一刻都不敢耽搁地送往了京城。
另一边,金陵的薛姨妈也收到了自家姐姐的信,看到内容后大大松了口气,扭头对薛宝钗说道:“我的儿,你哥哥可算是有救了。”
薛宝钗面上一喜:“妈,您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你姨妈说,她那小姑子嫁的那个丈夫,如今是姑苏的布政使,还管着姑苏的织造府,不仅有权还有钱,更别说,那位林大人的家中还出了个贵妃娘娘,如今很得陛下宠爱。”
薛姨妈满心感叹地拍拍自己的膝盖:“这样的富贵权势,救一救你哥哥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薛宝钗听了先是愣住,随即便是满心喜悦。
只是很快又化作满心忧虑:“人家愿意帮忙么?”
说到底,这薛家和林家关系可远着呢。
“嗐,这有什么的,都是拐着弯儿的亲眷,你哥哥这件事不过小事,那冯家不过刁蛮小民,又如何能与薛家,与林家相比呢?”
薛姨妈说着,眉宇间已经多了几分肆意骄傲,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丈夫还在的时候。
她这辈子最憋屈的时日便是丈夫死后的这几年,这几年儿子女儿年幼,她一个寡妇不仅要护着这一房的资产,还要将一双儿女给养大,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若非背靠王家与荣国府,那些叔伯说不定早就对这一房下手了。
只是靠山再硬也远在京城,远水救不了近火,她依旧得关起门来低调度日。
可如今不同了……
林家就在姑苏,与金陵距离很近,她若有事去求人也很方便,所以她低调多年,终于又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
薛宝钗看着自家母亲的变化,心底却不像薛姨妈那般乐观。
正如薛姨妈所说,林家权势皆盛,宫里更是有个得宠的贵妃娘娘,人家开个口,自家哥哥也就没事了,可是凭什么呢?
自家与林家可从来不来往!
难不成姨妈一句话,还能管到小姑子夫家来么?
薛宝钗忧心忡忡,去不好阻拦自家母亲的兴头,只忙着劝道:“如今哥哥的事还没下定论,母亲当低调些才好,若叫那些叔伯知晓咱们还有这样一房亲眷,难保不会打着咱家的名号去攀附关系,咱们家如今孤儿寡母的,总得等哥哥回来,才能与林家正式来往,而且……”
薛宝钗脑子转的飞快,生怕自家亲娘一时昏了头,跑到其他几房面前大放厥词,到时候事情办不完丢人事小,耽搁了哥哥性命才事大呢。
一旦哥哥没了,族里要么逼着母亲过继男丁,要么就会侵占这一房的财产,薛宝钗简直不敢想象,要是没有哥哥,自家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
薛姨妈心里一凛,瞬间从那种感觉中脱离了出来:“你说的对,我得赶紧准备些东西,叫薛良跑一趟姑苏,求人办事不能吝啬,咱们至少得表现出咱们的诚意来才行。”
薛姨妈不是不会办事的,只薛宝钗一提醒,便立刻张罗开了。
薛宝钗忧心忡忡地回了房里,就看见角落里垂着脑袋站着的纤弱女子,那便是自家哥哥打死人的缘由,香菱。
“姑娘……”香菱缩着脖子站在角落,抬起头来时,一双眼是含情目,此时泪眼朦胧,满是惶恐不安,眉心一点朱砂痣,更添几分娇怯。
她的眉心痣与巧燕的眉心痣不同。
香菱长了一张鹅蛋小脸,一对细眉似蹙非蹙,眼中时时挂着不安与怯懦,形态亦是瑟缩惶恐,比巧燕那种打从骨子里养出来的平和温柔是不一样的。
所以那颗眉心痣,在巧燕脸上是佛性,在香菱脸上却格外楚楚可怜。
哎……
也是个可怜孩子。
薛宝钗实在做不出迁怒之事来,哥哥为香菱打死了人,这是哥哥争强好胜,那冯渊本就占着礼,早早付了银钱买下了香菱,更是珍之重之,愿意三媒六聘迎娶香菱做正房,自家哥哥无非看中美色罢了。
“别怕,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做个丫鬟,只在我房里服侍,别去妈跟前晃悠就是。”
香菱闻言顿时跪下给薛宝钗磕头:“谢姑娘,多谢姑娘。”
薛宝钗摆摆手:“出去洗把脸,将自己收拾清爽了。”
“是,姑娘。”香菱起身立即出了房间。
薛宝钗扶着额头,这几天未曾安眠,头疼的厉害,今日好容易得了件喜讯,可不知为何,她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薛姨妈的速度很快,收拾完了一车礼,就叫大管家薛良往姑苏去了一趟。
于此同时,贾敏的书信也已经在前往京城的路上。
等保龄侯拿到信,已经是十日之后的事了,贾敏没走水道,水道虽快却限制多,沿途经常要停船修整补给,她直接请了驿站的驿差挂了个加急号儿走官道,快马加鞭往京城送信。
也是运气好,这一路走来竟全是好天,一点儿刮风下雨都没有,就这样,驿差顺利到达京城,将两封信送到了保龄侯史鼏的手上。
这个表妹他只在幼时见过,后来身体越来越差,再加上男女有别,已经许多年未曾见过,这几年才算是重新联络了起来,纵然如此,他也是跟林如海关系更亲近些,跟这个表妹反倒无甚联络。
史鼏拆开自己的那封信,信中言语很是恳切,只是这个要求……
自从当初他不愿帮衬贾元春后,他那为好姑妈便不与他来往,好似憋着口气,非要他上门去请罪似得,只是……凭什么呢?
就凭她一辈子顺风顺水,他就该迁就她么?
他永远都忘不掉,自己躺在病榻之上,这位好姑母不仅不为他伤怀,反倒拿湘云的前途来逼迫他交出手中势力的嘴脸,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齿寒。
看看这封信上写的,贾二太太为娘家妹子那打死人的儿子像林如海求救,她察觉不对,特意想要询问贾母,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她的意思。
史鼏都不需要怀疑,这封信到了贾母手中,无非两个结果。
要么,不是贾母的意思,她会包庇贾二太太,让贾敏先将薛家那个小子救出来,然后再关起门来教训王夫人,因为在贾母看来,救薛蟠不过是随口的事情,并不叫女儿为难,贾二太太挑战她在贾府的权威,才是顶顶重要的大事,要么,这件事就是贾母的意思,目的嘛……自然是为了薛家这一房的钱财,荣国府这几年入不敷出,变卖了不少族中产业,只是这些都是贾二太太过手的,贾母自然是不知晓,毕竟他的好姑母向来喜欢‘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可族中产业损失太过,年底族人询问起来,她一查账,定是要给这些族人一些交代的。
至于交代从哪里来?
总归她那私库里的东西都是留给宝玉的,定不会拿出来填补,她只会逼迫着贾二太太填补。
这世道女人看重嫁妆,贾二太太定是不肯的,所以就需要一个有钱又好骗的傻子出现,就那么恰好,薛蟠打死了人,死去的冯渊家中也是小有势力的人家,一个奴仆上告,直接把薛蟠送进了监狱。
史鼏在书房踱步半天,最后将信扣下了。
贾家金陵的祭田还没卖光,林瀚还在金陵守着呢,可不能叫贾敏坏了娘娘的大事。
至于薛蟠?
强抢民女,打死良民,这样的混账死不足惜。
“修墨。”史鼏写完一封信后唤来侍墨的书童:“将这封信送到大管家手里,让他亲自去一趟金陵,尽快将事情办了。”
小书童接过书信恭敬的行礼:“是,老爷。”
林如海见贾敏将书信寄出去了,估算着时间,便找了个巡视河道的活计,带着人出公差去了。
就那么凑巧,与薛家送拜礼的车子擦肩而过。
新挂牌的河道总督府门槛极高,又岂是一般二般的人有资格上门的?没送拜帖就来送礼,这叫失礼,更叫无礼,莫说将消息传到后院给夫人了,便是连二道门都进不去。
第99章 红楼99
人都说,保龄侯史鼏自从得了仙缘,身体康复之后,就否极泰来,不仅病重的妻子也跟着痊愈了,就连女儿都入宫给公主当了伴读,自己更是得了陛下亲眼,成为勋贵之中数得上号的人物。
这样一个侯爷,亲自给金陵的地方官写了封信,心中严词斥责了薛蟠草菅人命的行为,金陵地方官能怎么办呢?
自然是从严治办了。
所以,就在薛良还在想办法往总督府里递名帖的时候,金陵那边判决已经下来了。
薛蟠草菅人命,强抢民女,迫害良民,目无法纪,判处斩立决。
薛姨妈哭的死去活来也没能阻止行刑,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正午时分,艳阳高照,薛蟠哭的稀里哗啦,此刻他的恨意与懊悔充斥了整个胸腔,前夜的断头饭断头酒他都没能吃的下去。
薛家人带着薛姨妈跑到刑场来,薛姨妈哭到晕厥,薛家人也是满脸菜色,他们虽觊觎这一房的财产,却从未想过要这个侄儿去死,在得知薛姨妈竟没能将薛蟠救下来后,全族便开始到处走动,若是往常,薛家全族还是有点儿能力的,保下一个薛蟠不成问题,可此次也不知为什么,那金陵的大人们,一个个好似都成了刚直不阿的青天大老爷,对薛家送来的银钱十动然拒。
薛家人也懵啊,这贪婪的狼群突然改吃素了!
他们这会儿想不起薛蟠了,只想弄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只是史鼏无所谓,这些官员却不敢真扯着虎皮,只说京城开始严打,对犯罪零容忍,薛蟠纯属运气不好,撞刀尖上了,他们虽然爱银子,但更爱头顶的乌纱帽。
最终,午时三刻,薛蟠斩首却未示众,行刑台周边围起了巨大的帷幕,只有站在中间的薛家人心情沉重,在行刑之后将薛蟠的尸身装殓进了早已准备好的棺椁里。
一路上也没吹吹打打,而是悄无声息地抬着棺椁回家治丧。
薛蟠死的难看。
薛家作为紫薇舍人的后人,这么多年来,在金陵从未吃过亏,谁曾想到,此次薛蟠的死却宛如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他们的脸上。
薛家再有钱又如何?该保不住的还是保不住。
钱不是万能的,所以他们需要有权,只有有了权利,才能庇佑族人,才能继续从前他们风光的好日子。
薛家族老帮着孤儿寡母给薛蟠置办了丧事。
等薛蟠下了葬,一群族老坐在薛家大堂里面,如今这一房没有了男丁,那么这一房的资产可就不能再掌握在这母女二人手中了。
薛宝钗早晚有一日要嫁人,族中可以出嫁妆,薛姨妈不过一个寡妇,又能花多少钱?
族老们的目的很简单,要么,薛姨妈从族中过继一个能撑门立户的男丁回来继承家业,说这句话时,好几个族老话里话外都说自己儿孙好几个,各个都是好儿郎,要么,这一房的资产归去族中,族里到时候为薛宝钗出嫁妆,为薛姨妈养老。
要说这两条路,薛姨妈一条都不想选。
可问题是,他们这一房已经没有男丁了……
薛宝钗到底聪慧,在看见族老们逼迫母亲时,立即带着莺儿跑去了薛家的二房院子,被迎进门后也不等婆子招呼,直接就闯入了二叔的房里,对着病床上的二叔便是直直的跪下。
还未说话,泪水就落了下来。
“咳咳……你是……宝钗?”床上的瘦弱男人勉力支起身子,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女。
薛宝钗泪水涟涟,声音哽咽:“二叔父,侄女儿求叔父救救我们母女。”
“你别哭,好好说。”
薛直掩唇咳嗽了几声,身边的小厮赶忙上前为他抚背,又扶着他坐起了身。
薛宝钗对哥哥薛蟠的所作所为羞于启齿,可哥哥虽犯了错,于她却着实是个顶好的哥哥,这些年她们母女在族中不被欺辱,可不就因为这个混不吝的哥哥能吵能闹么?
如今哥哥没了,她们母女便成了那任人宰割的鱼肉。
“叔父,侄女儿求叔父舅舅我们母女,哥哥出了事被问斩,如今七七之期都未曾过,族中那些人却已经迫不及待地逼迫我们母女,侄女儿知晓哥哥做错了事,可……”
薛直越听眉心蹙的越紧。
他以前是深得太上皇信任的大皇商,专门负责为皇室搜罗全国各地,海内外的奇珍异宝,更是亲力亲为,经常跟船出海,这才染上了这一身病症,恰逢幼帝亲政,他虽远在金陵,却也能把握的准风向,看得出来新帝与老圣人很多举措都有不同,便干脆急流勇退了。
如今他在家中一边养病,一边教导独子薛蝌。
薛蝌年少聪慧,自小便稳重懂事,待人接物都很落落大方,对待妹妹宝琴亦是疼爱有加,跟隔房薛蟠比起来,这个儿子他是无比满意的。
只是薛蟠到底是他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脉,犯了事后,他也是想了办法的,只是树倒猢狲散,他以前积攒的人脉没能帮的上忙,还私下里告知他说,是京城那边下了命令,要严惩。
想来,冯家那边也是私下里找了人的。
薛宝钗虽然哭哭啼啼,该说的话却一句不漏,薛直知晓后到底忍不住叹了口气:“此事……难。”
他只有一个儿子,是绝不可能过继的。
也就是说,大房要么从族中抱一个儿子来,要么就是将东西充公,到时候将现钱拿去买祭田买商铺去。
“叔父,若叫蝌弟兼祧呢?”
兼祧?
薛直手一颤,目光直直地看向薛宝钗:“这是谁的主意?”
“回叔父,是侄女儿的主意,父亲辛苦劳碌了一辈子,才给家中攒下这么大的一片家业,以前有哥哥在,侄女儿自可做那无忧无虑的女孩儿,可如今哥哥没了,侄女儿也不想叫这偌大的基业便宜了那些人去。”
薛宝钗悲从中来:“自从父亲去后,那些族人何曾管过我们一家子,太太虽溺爱哥哥,却也从未曾想将哥哥养成这般模样,皆是因为哥哥发觉,只有撒泼蛮狠才能在对上那些族人时不落下风,他自小便是这般长大的,长大后与外人便也习惯这般行事。”
她咬紧了后槽牙。
兄长暴戾,又不爱读书,头脑还不灵清,这些年在族中子弟的恭维下,早已飘了起来,自以为是过了头。
她不会为兄长辩驳,但兄长长成这般模样,族人绝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只看薛蝌和薛蟠的区别,便知晓有没有父亲对孩子的影响有多大。
“与其将基业交付族中,侄女儿宁可将基业交给蝌弟,好歹叔父与我父亲乃是嫡亲的同胞兄弟,侄女儿也相信,蝌弟定会对侄女儿与宝琴妹妹一般看待。”
薛直被这一番话说的眼底酸涩,情绪也有些绷不住。
当年他与兄长多么意气风发,二人皆是皇商,一人为江宁织造府最大合作商,一人在外面天南海北的跑,如今呢,竟都落了个病重归西的下场。
薛宝钗见薛直动容,知道他还有些踌躇,实在是薛家大房那一笔财产实在是太多了,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薛直也怕自己死后,薛宝钗母女暗中对薛蝌下手,毕竟薛姨妈的娘家乃是京城的王家,还有个姐姐嫁到了荣国府,老圣人执政的时候,四王八公在江南势力庞大,可谓只手遮天。
她赶忙继续说道:“侄女儿和太太没其他想的,只求日后蝌弟有第二个儿子,能过继到哥哥名下,好歹叫哥哥有个香火。”
至于真兼祧娶两妻这件事,就不该她这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来说了。
薛蝌日后若是与妻子关系好,过继个儿子也就是了,若是感情不好,顶着薛蟠的名头再娶个大奶奶也可以,她只希望自家□□后能有个香火。
薛宝钗神情极为认真,薛直思索自家情况,说不心动是假的。
权衡利弊之下,薛直到底撑着病体起了身,一边换衣裳一边吩咐小厮:“你去学堂将蝌儿喊回来,就说家中有急事。”
小厮立即领命出去了,不一会儿两个丫鬟进来继续帮着薛直穿衣裳。
薛宝钗则在莺儿的服侍下擦眼泪理头发,等薛蝌回来的时候,薛直已经率先带着薛宝钗去了大房的院里,在一群族老凝重的视线下,施施然坐在了主位。
族老们脸色十分难看,他们竟忘了,这薛蟠的亲叔父还活着呢。
薛直虽病弱,坐在主位却好似一座巍峨大山,薛姨妈则坐在下首捏着帕子抹眼泪,她身上穿着深沉的褐色,发髻间只簪了一朵藏青绒花,她是长辈,不用戴孝,却也用这样的装束哀悼自己的儿子。
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薛蝌来了。
他穿着一身素色袍子,头上发髻的绸带也是素色的,面色有些憔悴,显然因为堂兄的死,这些日子内心也很受折磨。
“见过老爷,见过大伯母,见过各位叔爷。”
薛蝌一进来就对着薛直和薛姨妈磕头。
薛直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才抬了抬手:“蝌儿起来吧。”
薛蝌爬了起来,乖巧地站立一旁。
“关于蟠儿的身后事,咱们两房早有打算,蟠儿虽去了,家中却不是没有了男丁,我儿蝌儿与蟠儿乃是嫡亲的堂兄弟,蟠儿的父亲乃是我嫡亲的长兄,于是跟嫂子商量了一下,打算叫蝌儿日后兼祧两房,侍奉两房长辈,对大姑娘二姑娘一视同仁,日后有了子嗣,其中一个儿子,会记蟠儿名下。”
当然,兼祧还有另一层含义,便是替薛蟠娶一个妻子做大嫂,这个潜规则不需要言明,日后做不做全看薛蝌能不能压得住薛姨妈,若是被薛姨妈拿捏住了,日后婚姻自然会被掣肘,若能拿捏住薛姨妈,日后便只是一个过继了事。
薛直这话一出,薛蝌心底便是一阵惊愕,自家父亲可从未与他说过这件事。
薛姨妈则是捏着帕子哭了起来,身边的陪房嬷嬷将她的脑袋揽进了怀里,看起来好不可怜。
薛直看见薛姨妈只是哭,并没有意外神色,便知晓这对母女恐怕早就商量好了。
其它族老则是面面相觑,各个脸色都不好看,但也是他们准备不全面,从未想过病的躺在床上起不来身的薛直也会来趟这一趟浑水。
可再一想,薛家大房这泼天的富贵,谁不心动呢?
莫说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了,要是他们,四条腿在地上爬也要爬过来表明态度。
失策啊……
族老们兴冲冲地来,神情恹恹的走,一个个出了门便唉声叹气,不爽都写在了脸上,倒是薛直,在人都走光了后脸色顿时大变,唇色铁青,额头冒出了冷汗。
薛蝌一把扶住自家老爷:“老爷,老爷。”
薛姨妈也顾不得心底那点儿别扭,站起来跟着着急道:“快,找大夫。”
“不用,药。”薛直哆嗦着手往袖子里面掏,薛蝌连忙帮着将药瓶取了出来,倒了一粒丸药塞进薛直的口中,眼看着他气息平复了下来,脸上焦急的神色才有了缓和。
薛姨妈抹着眼泪:“二叔可千万保重身体,如今家中只能依靠你了。”
早些年多恨公婆不允许分家,如今就有多庆幸,只要两房没分家,她们孤儿寡母的就有了依靠,薛姨妈又看向薛蝌,这个侄儿向来优秀,只可惜蟠儿向来与他话不投机,这些年也只是逢年过节时才见上一面,如今倒是有些生疏了,只是一想到日后儿子的香火还得指望他,薛姨妈又下了决心,日后要对这个侄儿好一些。
若她儿子还在,她定是要更亲近娘家姊妹的,可如今儿子没了,薛家对大房虎视眈眈,薛姨妈便一点儿歪心思都不敢有了。
薛直又撑着身子教育了薛蝌几句,才在儿子的掺扶下回了二房的院子。
等回了家才语重心长:“本想着过两年你长大了,我也好将家里这一摊子事交给你,可谁曾想……如今倒是不敢死了。”薛直苦笑:“小小年纪得了两家的财物,为父怕你如小儿抱金砖过市。”
薛蝌心里一颤:“若能叫老爷愿意多陪儿子几年,儿子便是受些罪也是不怕的。”
薛家父子二人彼此谈心,隔壁薛宝钗母女则是抱头痛哭。
“我的儿,日后可就苦了你了。”薛姨妈抱着薛宝钗泪水止不住的落。
隔房的兄弟再好又如何,人心隔肚皮,到底不是嫡亲的兄长,又能为她筹谋几分呢?
薛宝钗摇头:“不苦,女儿只期望能为哥哥换来一个香火。”
其实从族中过继也可以,可是,论血脉,阖族又有谁能比的上薛蝌亲近呢?
薛姨妈又哭了好大一通,到底知晓事情已经定下,心底再不甘也没用,便只能接受了,只是:“那个香菱,我不愿再看见她,她就是那灾祸的因子,你哥哥为了她性命都丢了,倒不如我狠下心肠,将她打死了事,叫她陪你哥哥去。”
“不可。”
薛宝钗连忙阻止:“如今不知多少人眼睛正盯着咱家呢,妈你若不想看见香菱,我就叫香菱躲着些,如今她跟在我身边做丫鬟,日后有机会寻了个小厮配出去便是了,何必脏了手。”
薛姨妈到底不甘心。
“咱家不养着她,将她发卖出去便是。”
她攥紧了拳头:“发卖的远远的,最好叫人牙子卖去那腌臜地儿,叫她长得一张勾人的脸,害了你哥哥的性命。”
薛宝钗到底不忍,嘴上答应着,私下里却叫人牙子为她寻个好去处。
牙行的婆子满脸都是谄媚的笑:“姑娘放心,正好儿最近有个新搬来的人家要买几个丫鬟伺候,稍后小的便带着这丫头去试试,她规矩好,长得也好,最是大户人家喜欢的好颜色。”
“麻烦你了。”莺儿给婆子抓了一把干果,又给了两个银锞子,才送了她们从二门出去。
香菱哭哭啼啼跟着婆子走了,婆子也不亏待她,养了两日后,便带着香菱去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姓林,当家奶奶是个年轻的妇人,她在一群丫鬟中挑拣了一番,最终选择了香菱与另一个女子。
婆子一如在薛府那般谄媚地讨好道:“这个香菱是个勤快的,性子也老实,只唯有一点需要奶奶注意,这丫头以前服侍家中的少爷,那少爷是个混的,给破了身,如今已经不是个大姑娘了。”
顾诗兰先是一愣,随即叹息:“也是个可怜的,既如此就不叫在身边伺候,你可会绣花?”
香菱连忙点头:“会的,以前小的在家里经常绣花补贴家用,若奶奶还要些别的花样,小的也可以学。”
“那便去绣房伺候吧。”
那里距离前院和正房都很远,除非刻意,否则绝不会往那边去,是个十分清幽的好去处。
“小的谢奶奶看重。”
香菱连忙跪下来磕头,这些日子以来,心底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消散了些许。
说到底,她不喜欢冯渊,也不喜欢薛蟠,只是她没有选择,只能被两个男人当个物品似得抢来抢去,后来薛蟠死了,她又害怕薛家将她卖去花船,毕竟薛蟠因她而死,如今能只在绣房里做活,已经是老天开了眼,给了她一条活路了。
她不求其他,只求日子能过得安稳便好。
第100章 红楼100
林如海巡视河道,这一走便是两个多月。
作为河道总督,他本不该如此亲力亲为,毕竟手下得用之人许多,皆是他这些年培养出来的好苗子,年岁大的跟着自己做护卫,做小厮,年岁小的则都送到了几个儿子身边做伴读,对林家对娘娘皆是忠心耿耿,可陛下对他寄予厚望,他自己也需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再加上要躲着薛家事,便这么急匆匆的离了家。
贾敏给母亲写了信后便一直在府中焦急等待回信。
只是不知为何,那封信宛如石沉大海,一点儿音讯都没有,贾敏心烦意乱,又不敢轻举妄动,再送一封信回去,到时候关心则乱,坏了表哥的计划。
史鼏倒不是不想回信,只是一直在斟酌,该怎么回信。
薛蟠的死讯想来不需要很久就会传到京城来,那可是贾二太太亲妹妹的独子,更别说那薛太太手中还掌握着大笔钱财,那些正是贾二太太所觊觎的。
在书房踱步许久,史鼏唤来管家,询问道:“这几日可有江南的信来?”
“回老爷的话,不曾有。”
管家自然知晓自家老爷想问的是谁的来信,自从林大人去了金陵后,他也叮嘱了门房,若有江南来信,一定第一时间递进来。
史鼏抿嘴,又来回踱步了两圈,才沉声吩咐道:“派人在官道驿站和渡口码头等着,一旦有金陵送往荣国府的信,直接想办法将信扣下。”
至于什么时候送往荣国府,就看林瀚那边什么时候来信了。
贾元春如今在宫中日子不好过,没有侍寝却空有答应名头的她在那深宫可谓举步维艰,答应的份例很少,再加上贾元春夏日用冰之事得罪了钟粹宫其他的主子,钱贵人更是因为她被斥责处罚,更叫她的日子难过。
贾元春又是个自傲的,她自诩出身荣国府,与承乾宫和景仁宫那几个勋贵出身的贵人也不差些什么,自然不肯堕了荣国府的名声,便只能时不时拜托马太监回荣国府要些银子来维持体面。
原著里,贾元春不收宠爱,也没能给家中带来很多帮衬,反而马太监时不时的上门要银子,只是那时候贾元春到底是个妃位,哪怕不受宠,但位份高,马太监也不敢太过分,要银子要的很克制,王夫人又有王熙凤和薛姨妈两个冤大头,荣国府还能有个表面光。
如今贾元春只是个答应,这么久了一次侍寝都没有,更别说得了宠爱了,偏荣国府还对她寄予厚望,马太监每次带回来的话,都叫贾元春身心俱疲,压力满满,马太监递过来的银子,她拿的既羞愧又烫手,却别无选择,必须要拿。
她总得活下去不是么?
贾元春哪里知道,马太监为了能多‘骗’点儿钱,可没说她没侍寝过的事,反倒话里话外表现出她颇得宠爱的态度。
至于为何这般受宠还只是个答应?
只看宫中那么多妃嫔,谁不是生子晋位?
就那唯一的贵妃娘娘,那也是生了四个才当上贵妃的,贾元春要想晋位很简单,赶紧怀上龙嗣,到时候陛下定会龙颜大悦,若再能生下个皇子,封嫔封妃指日可待。
所以如今王夫人一边往马太监手里塞钱,一边盯着贾元春的肚子,只期望她能生下一个皇子来。
如今荣国府是王熙凤当家,王夫人虽掌着库房钥匙和对牌,却也不敢正大光明地变卖库房中的东西,更何况自从周瑞的女婿冷子兴被爆出在江南有妻有子后,周瑞便做主关了冷子兴的古董铺,私下里还派人下了江南去调查,周瑞的女儿又要死要活的,周瑞家的最近也是焦头烂额,没空帮衬寻找新的,靠谱的古董铺。
王夫人跟王熙凤要了两回钱,却也不敢多要,这个侄女儿精明厉害,她要的多了,只会叫她起了警惕之心。
思来想去,王夫人到底还是想心思打到了金陵老家。
反正祭田卖一次也是卖,卖两次也是卖。
贾珍不放心尤氏,将金陵的账本交给她来打理,只要她运作一番,总能蒙混过去的。
这般想着,王夫人便喊来自己另一个陪房周祥,这个陪房向来不如周瑞一家子长袖善舞,颇为沉默内敛,可就是这样的人,王夫人才敢叫他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私事。
悄无声息地,周祥带着任务下了江南。
保龄侯府蹲在码头的人看见周祥时,先是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赶忙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认错之后,赶忙一把薅过身边的小厮:“快,回去禀告老爷,就说荣国府二太太的陪房周祥又上了下江南的船。”
周祥不如周瑞活跃,却依旧被保龄侯府的人混了个脸熟。
概因为上次去金陵卖祭田的人,就是这个周祥,他能力不错,又十分寡言少语,很是内敛,若非一直有人盯着那祭田,他们还不知晓王夫人还有这样一家子陪房呢。
史鼏很快就知晓了王夫人的操作。
周祥下江南,定是为了卖祭田,贾元春在宫中的处境,他是知晓的,他的人手虽给了珍贵妃,但珍贵妃向来不介意与他信息共享,他也很喜欢这种公开化的合作。
尤其皇长子肉眼可见的聪慧,他又是皇长子的启蒙老师,已然是天然站队了。
既然周祥下江南,定是为了卖祭田去的,既如此,那贾敏这封信也就没必要藏着了,等周祥到了金陵,这边王夫人也该处置好了。
史鼏也不着急,而是换了官袍先去上衙。
今天轮到他给皇长子讲学,他可得认真办完这件事,再去算计荣国府。
阿沅可不知晓宫外的风起云涌,她如今正忙着给两小只准备周岁宴,他们是在重阳节那日出生的,重阳宫宴很重要,两小只的周岁宴也很重要。
尤其水琮就这三个儿子,龙凤胎当年因为是大年初一生日,皇帝祭祀繁忙,周岁宴便顺延到了初二,当然,大年初一晚上还是进行了一场小小的祈福礼,给两个孩子吃了长寿面。
重阳自然不能和大年初一相比。
原本阿沅也想给他们往后顺延一天,到九月初十再举办周岁大宴,奈何水琮舍不得,龙凤胎周岁顺延他就心情低落了好些日子,若再叫双胞胎顺延,他只要一想都觉得舍不得。
也是恰好,重阳宫宴是在晚间举行,如今多了个周岁宴,叫那些命妇们中午进宫便是。
这般想着,水琮便一点儿都不考虑那些命妇们穿一天吉服有多累,直接将消息传了出去,与重阳宫宴同一日,两位皇子周岁宴。
而比两个皇子大了十几二十天的三个公主,水琮却是一点儿都没过问。
这般没有慈父心肠,就连阿沅都有些看不下去。
如今阿沅管着宫权,自然不会亏待三个小公主,所以早在八月初就通知了三个公主的母妃,要给三个公主办周岁宴,让她们准备些抓周用的物品先练练,到时候陛下说不定会过去,别抓到什么寓意不好的,到时候再叫陛下厌恶了公主。
虽说内务府准备的抓周用品不会出现寓意不好的,但驾不住水琮这人心眼子小,当初连续三胎公主的耻辱,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他咬牙切齿,对这三个女儿实在疼爱不起来,当然,他也做不出厌恶姿态来,顶多算是无视。
武常在之前上告柳贵人之事便自觉上了珍贵妃这条船,得了命令自然尽心尽力。
而且武常在私下里还立了一大功,却一直没得什么封赏,按水琮的意思,他需要武常在表现得更加‘唯贵妃马首是瞻’,他才会‘看在她的面子上’给予封赏。
阿沅也不知晓水琮是怎么想的,为何要这般给她做脸,这般烈火烹油,换谁来都会彻底的沦陷。
好在她足够清醒。
甚至有点儿清醒的过了头,她真心觉得这两年水琮成熟的有点儿快,虽说现在也才二十多岁,但男人花期就那么长,过了三十就有点不中用了。
况且,阿沅也赌不起几十年后,她便是再会保养自己,也会变老。
她是人不是神。
同样,水琮这个皇帝也只是人不是神。
同一张老脸看个十几年也就够了,但阿沅也不是那无情之人,她早在东六宫大门落锁的那一日就计划好了,以水圣十六岁为期,若那扇门在水圣十六岁那年还未打开,她便容得下水琮的性命,若是那扇门在水圣十六岁之前打开,她便只留给水琮的性命到水圣十六岁之前。
水琮能活多久,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毕竟那扇门是他自己主动锁上,并非她诱导亦非她强迫。
武常在本就是三人中最不聪明的那个,她这一动,其它两个公主母妃自然看在了眼里,更是舍不得自己的女儿被人比到后面去,哪怕武常在的女儿是三个孩子中最大的那一个。
钱贵人早早去内务府领了东西回来训练孩子,其它偏殿耳房的答应们也忙着洒扫屋子,宫女们忙里忙外清理杂草枯枝,哪怕平时这些东西就很少,但这一次明显比之前都要更精心许多。
“外头怎么这般乱糟糟闹哄哄的?”贾元春从软榻上支起身来,原本丰腴的身子如今已经变成了纤细模样,面色也不复从前那般红润,显得有些苍白。
这个夏日她过的辛苦,答应的冰例本就少,她房里还总领不到好冰,一天只凉快一个多时辰,其它时间全靠苦熬,好容易苦熬入了秋,结果这身子却不争气病倒了,这几日才有了个好转,外头又吵吵嚷嚷的,叫人休息不好。
本以为晴儿又会满脸气愤的回来,却不想此次却是满面喜气洋洋。
“主子,钱贵人的三公主要过周了,说是珍贵妃娘娘下了令,要在主殿为公主办周岁宴,届时不仅贵妃娘娘会过来,就连陛下都很有可能过来呢。”
贾元春先是愣住,随即便是大喜,她一把紧紧握住晴儿的手腕:“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钱贵人都已经派了人去内务府领了抓周用的东西,打算提前训练公主抓周呢,说是珍贵妃特意叫人过来吩咐的,就怕到时候公主抓错了东西,惹了陛下生气。”
说着,晴儿叹了口气:“这宫里四个公主,咱们宫里的三公主陛下可一次都没来看望过。”
贾元春抿了抿嘴:“只瞧钱贵人那一身婆子一般的打扮,哪里能惹得陛下怜惜,也就是运气好,才得了这么个公主。”否则的话,怕是这辈子都只能在答应位份上待着。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因为她自己如今也只是个答应。
她垂眸,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她想来月事正常,哪怕这次病的这么重,月事也没受影响,可见她身子底子是极好的,只要得了陛下的宠爱,定能很快怀上龙嗣。
她母亲生了两个儿子,她这个女儿定也不会差的。
“既别人都动起来了,咱们也不能落下,你也带着她们把里里外外好好收拾一下。”贾元春立即起了身,原本只觉得浑身发软,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这会儿听了这个消息后,已然感觉轻松了许多。
先将屋子里收拾妥当,等到了晚上,再和晴儿好好琢磨一番当日的妆容与衣着,当然,距离公主们过周还有十几日,这些时日,她得好好保养一番自己的身子。
之前丰腴贵气很美,但现在弱柳扶风又有另一番风流。
贾元春坚信,只要她能看见陛下,便一定能够得陛下青眼,哪怕……哪怕自荐枕席也在所不惜,这种无望的日子她着实过够了!
钱贵人可不知道耳房的贾答应又要搞事情,她只想着怎么能够在三个公主抓周时能突出自己的女儿。
她虽有小心机,却也识时务。
她知道武常在犯了错,喝了催产药想要在中秋节这样的好日子里生孩子,自己便老老实实地等待瓜熟蒂落,哪怕催产药早早配好了藏在了柜子深处,果不其然,生下三公主后,她成了贵人,后来武常在闹着要迁宫,她早已经住够了逼仄的偏殿,看着陛下那不悦的神情,她便不再开口,哪怕她曾经多少次路过正殿时,幻想过自己住进去该怎么布置。
后来……
她发现陛下对珍贵妃的纵容。
从那以后,她便不再穿鲜艳的衣裳,佩戴精致的头面,而是一心一意养起了孩子。
她不敢奢求跟珍贵妃比,她只求能压下其它两个公主。
她也不敢求日后她的三公主能入住凤鸣阁,她只求三公主日后能和大公主关系和睦,能在陛下关心大公主时,得陛下一两句关怀。
第101章 红楼101
武常在同样也去内务府领了一堆东西来给闺女抓。
她的女儿是早产,又经历了难产,出生后身体就很差,周太医调理了小半年,那泛着青的脸才有了血色,只是到底身体底子不行,依旧没有她两个妹妹看起来康健,如今都周岁了,站着双腿还有些打晃,更别说走路了。
武常在虽然有点儿莽,还有点儿蠢蠢的,却还算得上是个好母亲。
自从柳贵人事件之后,她借着带二公主去永寿宫把脉的时候,不停谄媚讨好着阿沅,如今也算是这东六宫里少有的,能与阿沅说得上话的人。
阿沅起初并不想理她,只是有一日,武常在询问起了育儿经,阿沅便说不能只喝奶娘的奶,还是需要增加一点儿辅食,因着宫里的孩子都是吃奶吃到两三岁的,阿沅这样的育儿方式显得有些离经叛道。
那时候二公主也才八个月左右。
武常在记在了心里,又追着金姑姑询问了一番这个月份孩子的食谱,回去就给添加上了,丝毫没有阳奉阴违,阿沅便觉得,武常在纵然有万千的不妥,只她听话这一点,就足够她给予几分体面。
“这么多东西,这个你也说好,那个你也说好,咱们公主到底抓哪个陛下才会高兴些呀。”武常在抓着手里女戒女训十分郁闷地往前面一扔:“这些劳什子书我看了就头疼,还规训这个规训那个的,孩子都已经是公主了,还活的那么憋屈,还不如村里妇人来的自在呢,好歹人家不高兴了,还能叉着腰站在村口骂几句。”
她以前总觉得宫里的娘娘们每日无需为生计发愁,只需穿金戴银快活度日就行,那时候被选中入宫,父母虽说舍不得,可实际上她自己是又期盼又忐忑的,毕竟那时候她自恃美貌,总觉得自己能成为珍贵妃这样的宠妃。
可谁曾想,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才知晓,这宫门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运气好,得了个闺女,那些运气不好的,死的死,沉寂的沉寂,一个个都好似那没了生气的木头人,每天就这般麻木的活着。
武常在长叹一口气,姿态颇为不雅的一把搂过闺女,抱着她一起躺倒在榻上,捏捏她的小鼻子:“你这臭丫头,只知道傻乐呵,要知道你娘我啊,现在全靠着贵妃娘娘过日子呢,等会儿娘带你去见娘娘,你可得懂事点儿,多笑笑,娘娘喜欢你,才有你得好日子过。”
二公主什么都不知道,对着武常在又是甜甜一笑,像个甜蜜蜜的小果子。
武常在鼻子微酸,眼圈也湿润了:“傻孩子,你可得好好的,娘只有你了。”
当不当贵人,得不得宠爱都无所谓,她只求自己的孩子好好的。
当初她犯了错,给孩子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她愿意这辈子吃斋茹素,只求这孩子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
吸了吸鼻子,侧过身子用帕子压了压眼角。
“给公主加一件披风,咱们去永寿宫拜见娘娘,顺便问一问娘娘的意思。”
大公主如今能入住凤鸣阁,就是因为当年抓了一方小印的缘故,她不求凤鸣阁那种尊贵,只求自家女儿能有个好的未来。
很快收拾妥当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御花园往西六宫而去。
贾元春恰好在御花园中,便眼睁睁看着武常在带着人进了西六宫的长街,那两个之前拦住她的太监不仅没有拦着,还对着武常在行了个礼,满脸谄媚讨好的笑。
“她是……”
因为东六宫没有主位,各宫之间连串门都不行,所以贾元春没见过武常在。
“回主子话,那是永和宫的武常在,育有二公主。”
只是个常在……
贾元春手指不由掐住旁边的一片嫩叶:“她是去西六宫拜见贵妃娘娘么?”
“二公主不仅早产还难产,陛下特许周太医为二公主调理身子,不过周太医轻易不入宫,来了也只给陛下与贵妃娘娘请平安脉,所以武常在每次都需要抱着公主去永寿宫才行。”
这话听得贾元春又是一阵酸涩。
瞧啊,连亲女儿都比不上珍贵妃重要,不过是请个平安脉,她只需在永寿宫坐着等,反倒是病弱的二公主,还必须绕很远的路,才能蹭上这一次的看诊。
所以,还是得得宠才行,若只生了公主,看看武常在,再看看钱贵人……日子过得也是一潭死水。
武常在带着孩子到了永寿宫。
阿沅很有些意外,因为今天并不是周锡儒入宫请平安脉的日子。
武常在虽然跳脱,却一直挺安分,平常便是来拜访,也会提前叫身边的小太监跑一趟问一问,若是阿沅有心情了,再上门拜访,像今天这般突然过来的次数,反倒极少。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阿沅放下手中的账本子,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有些凉了,眉心不由微蹙,便径直放下了。
身边的小宫女们训练有素,见阿沅蹙了眉,便立即端着茶盏悄无声息退下,不一会儿,又奉上两杯茶水,一杯给阿沅,另一杯给了武常在,她后面的那个小宫女手里则端着一个小瓷碗,里面是浅浅的半碗奶冻,这会儿还温着,所以不是完全凝固状态,但香甜的味道已经飘散了开来。
喜欢吃奶冻的二公主小脑袋已经对着小公主转过去,眼底全是渴望。
“还是娘娘宫里的厨子手艺好,奴婢做的公主一点儿不沾口。”武常在笑着奉承,又体现了慈母之心。
阿沅果然笑了:“喜欢吃日后本宫叫人给二公主送,这孩子年初好容易长了点肉,过了个夏,瞧着倒是有些瘦了。”
“是瘦了,却再没病了,还是娘娘有办法,奴婢自从受了点拨,每天不热不冷的时候,就带着公主在永和宫小花园里散步呢,如今两条腿儿也比以前有劲儿了。”
“孩子嘛,多吃多睡多动,只要不生病就行。”
阿沅见二公主吃的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哪怕裹着披风,孩子的小脸蛋还是有些凉的,她叹了口气:“天气渐冷,本宫也舍不得孩子奔波,只是前几日跟陛下提了一嘴,陛下不愿叫周大人过去。”
“娘娘,奴婢都懂。”
武常在捏着帕子压了压眼角,她是懂得娘娘好心的,只是陛下这个人她已经看清,是个没心肝的,对下面的三个小公主,都没多少慈父心。
阿沅叹了口气,武常在自从上告了柳贵人,而柳贵人没几天就被秘密处死,就被吓破了胆子,如今是愈发稳妥了起来,只是性子是天生的,哪怕再稳妥,坐起事来也是风风火火。
只见她假模假样地寒暄了两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娘娘,过些日子就是二公主抓周了,还请娘娘教教二公主,看抓周抓个什么才吉利。”
那什么劳什子女则女训就算了。
她都想好了,要是娘娘推荐女则和女训,她就训练二公主抓马鞭,身子弱骑不了马又如何,抽不了真马可以抽驸马,总归都是马,能抽就行。
阿沅看向二公主,便看见二公主吃的满脸都是奶冻,却还不忘对着她甜甜的笑。
因为母妃交代过,要对娘娘笑,她很听话。
阿沅抿了抿嘴,抬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朵翡翠牡丹簪花来,身边的金姑姑立即取了托盘奉上,阿沅轻轻将牡丹簪花放在托盘上:“抓这个吧,这是陛下前些时日刚送来的,寓意极好。”
武常在先是一愣,随即便是狂喜。
她立即站起身来,屈膝对着阿沅就跪了下去:“多谢娘娘赏赐。”
她知晓,有了这个簪子,陛下对她们母女便会厚待几分。
“起来吧,二公主也算本宫看着养到这么大,小小一个人儿,身子又弱,只期望日后能养好身子,能陪你长长久久。”
说着,她又想起另一件事来:“陛下说了,抓周宴上,会给公主赐名,别忘了多准备些赏钱,到时候阖宫也能沾一沾喜气。”说着,她抬手让侍书取来一个荷包:“这些算是本宫私下补贴的,本宫喜爱二公主,你好好将她养大,莫辜负了本宫一片心意。”
“是。”
荷包一入手,便是沉甸甸的。
等出了永寿宫到了长街,武常在便悄悄看了看荷包里面,竟是慢慢一口袋的金瓜子,只看这分量,比她一年的俸禄都多,本来还想着这次要掏老本了,谁曾想,娘娘也会体恤她的不易。
武常在悄无声息地回了永和宫,如今的她也学会了低调。
终于到了八月十六,二公主抓周。
这些日子二公主被训练的很好,一长串礼仪下也未曾哭闹,水琮也携着珍贵妃一同到了永和宫,帝妃二人穿着同色的常服,装扮也是同样的富丽堂皇,愈发显得坤宁宫那个没有了存在感。
今日公主抓周,所有答应贵人们都来了,她们已经很久没见过皇帝了,这会儿一个个眼睛里都好似冒着绿光,视线全黏在水琮的脸上。
而水琮……目光却落在红布上那一个翡翠簪子上。
他看看簪子,又看看阿沅,不由抿嘴笑了,再看见二公主迅速爬过去抓起翡翠牡丹簪,更是高兴的笑了起来,可见是极其满意的。
武常在心里的大石头也是落了地。
“这簪子瞧着眼熟。”
二公主被武常在抱着,手里还把玩着那个簪子,水琮伸手拨了拨那颤巍巍的花瓣,语气带着揶揄。
“这孩子瞧着就讨喜,臣妾也希望她能健康活泼的长大,便将这簪子赠予公主了。”
“可见这孩子与你也是有缘分。”
水琮抿嘴沉思片刻,才又开了口:“既然贵妃看重你,你日后也该谨言慎行,莫要再似从前一般,今日是你们母女大喜的日子,便册封为嫔,居永和宫正殿,择日行册封礼。”
封嫔?!
水琮这一句,直接给武常在越级晋封了。
顿时,其它几个宫里的贵人们都红了眼,勋贵家的那几个到底还能稳得住,钟粹宫的钱贵人直接整个人都懵了,怎么会是武氏呢?
她做了那么多错事,还害了公主,怎么就突然封嫔了呢?
钱贵人知晓,这次三个公主过周,陛下肯定会施恩,只是陛下不是个大方的,便是施恩也不会全部升位份,只会从她们三个人中挑一个出来。
她一直觉得,这人会是自己。
因为她够老实,也够听话,对孩子也够慈爱……
可如今,却叫武氏得了这个嫔位,这可是嫔位啊!
钱贵人攥紧了拳头,身子不自觉的颤抖,她想要大声质问‘为什么’,却生生忍住了,因为她知晓,自己发作一场,除了凄凉的下场什么都得不到。
她鼻子酸涩,眼圈发红地看着二公主手中的那个翡翠簪子。
这一刻,她什么都清楚了。
原来,这武常在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巴结上了西六宫,这才有了这份殊荣。
是她大意了……钱贵人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不大高兴,除了永和宫的那些小答应们,有了主位娘娘,日后她们便可以得主位娘娘照拂,也能求主位娘娘允许去别的宫室串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御花园和永和宫两点一线,其它地方连踏足都没有资格。
水琮欣赏够了这一群女人的变脸术后,又摸了摸二女儿有些瘦弱的后脖颈,眼神虽不算温柔,却也不冷淡:“至于二公主,便赐名平康,希望她这辈子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着实没有什么深意,却是武常在最喜爱的名字。
平康平康……
“咱们公主有名字了。”
日后可以称呼为平康公主,而不是简陋的二公主,亦或者永和宫公主了。
便是之前的口谕封嫔,武嫔都没现在这般高兴。
有了名字就能上玉牒,她的平康就是正儿八经的公主了,等她再大点儿,她一定会带这孩子去陪永寿宫两个皇子玩,给平康找两个靠山,这样哪怕日后长大了,她不在了,也能有人为她撑腰。
日后她还要求娘娘给平康选个好驸马,最好是温柔体贴还深情不花心的,她娘这辈子没能有个好丈夫,希望她的宝贝女儿,能有个幸福的一生。
第102章 红楼102
二公主周岁宴过了,下一场便是钟粹宫三公主的周岁宴。
钱贵人拿着绣绷飞针走线,绣绷上绷着的是一块杏色的料子,上面绣着玉兔拜月,这是中秋节之前就绷上的图,本该在中秋之前绣完,可为了训练女儿抓周,这才耽搁了。
绣着绣着,手速慢了下来。
“主子?”旁边劈线的宫女疑惑地看向自家主子。
钱贵人举着绣绷的手垂落在膝盖上,视线落在窗外的明月上面,刚过了中秋,月亮还是很大很圆也很亮,钱贵人满心都是茫然,似乎看不清前路。
“你说,三公主抓周抓什么好呢?”她可没那么好的翡翠牡丹簪子,更没有珍贵妃在旁边说好话。
她的三公主这般健康可爱又活泼,要怎么才能越过二公主得到陛下的喜爱呢?
“主子不是说叫三公主抓女则女训么?”小宫女嘴里还含着线头,说话有些囫囵不清,手指却很灵活,用小拇指上刻意留的有些尖长,更方便她劈线。
只是指甲长了,主子就不许她碰三公主了,怕她指甲不小心再划伤了公主。
“女则,女训……”
钱贵人喃喃:“又哪里比得上翡翠牡丹簪,到底是我大意了。”
她时刻都在自省,总想着能在这深宫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来,她一直都觉得,唯有延禧宫那个同样生了个健康公主的孙常在是她的对手,武常在,不,武嫔不过是个运气好的蠢货,谁曾想,到底看走了眼。
许是傻人有傻福。
那武常在竟真巴结对了人。
“可主子不也说了,只要公主日后长成端庄贤淑的性子,陛下定会喜爱么?”小宫女不是很懂自家主子的烦忧,在她心中,三公主虽比不上大公主得宠,却也不是二公主那个病秧子能比的。
如今之所以这般给武嫔娘娘做脸,不过是还没看见三公主罢了。
钱贵人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拿起绣绷开始绣花。
她也想自己的女儿像大公主那般肆意快活,可人贵有自知之明,她的三公主……没有那般肆意的资本,她能做的,也只有好好教导女儿规矩,让她在这些公主中能够脱颖而出。
她出身民间,自是知晓民间对女子的要求多苛刻。
大公主这样的性子,可以做一个好公主,却做不好一个妻子,不过,人家有底气,哪怕和驸马关系不好,还有哥哥弟弟护着,未来自是一片光明,可人都怕对比不是么?
皇帝的女儿也不可能一辈子住在深宫,早晚要面对外面的流言蜚语。
宫里人会看公主的身份,哪怕大公主再跋扈依旧有一群人哄着捧着,可宫外呢?宫外的老百姓可不管公主的母妃是谁,他们只会觉得,大公主跋扈,而三公主……贤淑良善。
钱贵人只要一想到,未来自己的女儿在民间的名声会比大公主要好,就忍不住激动颤抖。
隐忍了一辈子,图的不就是那么点儿名声么?
“主子,明儿个陛下定会有赏赐下来,也不知会不会跟武嫔娘娘差不多。”小宫女劈线的手渐渐变慢,语气也扁的踌躇:“若与武嫔娘娘的差不多,咱们还像从前那般么?”
钱贵人淡淡应了一声:“嗯,树哥儿如今正到了关键时刻,咱们总要把他供出来才行,有个官身的舅舅,三公主日后才会更有底气。”
那珍贵妃不就是因为娘家兄长读书得力,这才叫她在后宫更有底气么?
“可……可主子也不能将大半银钱全部送回去啊,您好歹……留点儿傍身银子,日后有个万一也能拿来急用。”
钱贵人摇摇头:“我在这宫里不愁吃喝的,也不得陛下宠爱,便先再熬一熬吧,等树哥儿考取了功名,咱们的日子也能宽裕些。”
可问题是,考功名当真那么容易么?
小宫女欲言又止,到底没再开口。
钱贵人这边还算岁月静好,其它偏殿的答应们就热闹多了,一个个的都在张罗着明日要穿的衣裳,贾元春也不例外,她拿出珍藏的好料子,又花了大把的银子,才叫绣娘半个月内赶制出了一身新衣裳。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整个钟粹宫就动了起来,一群女人各有各的手段,竟都打扮的花枝招展的。
等到了吉时,水琮和阿沅又穿着一套崭新的情侣色常服来了,结果刚一站定就被香风扑面。
水琮登时脸色一黑,而阿沅则是一时不察,被扑了个正着,连忙侧过身去用帕子掩住口鼻打了个喷嚏,水琮下意识地给她拍拍背。
视线却阴恻恻地落在钱贵人身上。
“今日是三公主的好日子,你们这是扑了多少脂粉?可曾为公主想过?本宫进了门都被呛着了,更别说三公主还是一个婴孩,肺腑稚嫩,本宫看你们一个个的都昏了头了。”
阿沅缓过劲儿就开口大声斥责。
一群小答应顿时噤若寒蝉。
唯有贾元春一脸淡然,丝毫不惧怕的样子。
斥责完了,阿沅才跟水琮请罪:“陛下恕罪,是臣妾逾距了。”
“无妨,爱妃也是关心公主。”
水琮牵着她的手,在她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抚,又回头看向同样脸色冷沉的钱贵人,只见她难得穿了一身浅色衣裳,发髻上戴着一整套头面,妆容齐整,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妍丽。
只是此时她脸色难看,眼圈微红,显然也是被这些答应们给气坏了。
武嫔作为宫里位份第二高,又有公主傍身,性子又莽,这会儿便当然不让地冲锋陷阵了:“还不快去将身上的味儿给去去,可别误了公主的吉时。”
小答应们羞的满脸通红,急急忙忙地便退下了,一个个扶着宫女的手跑的飞快。
很快,偌大的正殿内,便只剩下承乾宫与景仁宫的三位贵人和贾元春了。
贾元春并没有扑香粉,她做事向来妥帖,在这样的场合从不会出错,以前在家中时,老太太和太太都教导过这方面的礼仪。
“这位是……”
阿沅看着这个生面孔,不由有些意外:“这个妹妹倒是不曾见过。”
贾元春立即屈膝行礼:“奴婢给珍贵妃娘娘请安,奴婢是钟粹宫答应贾氏。”
“贾……”阿沅先是一怔,随即好似才想起来似得说道:“本宫倒是听金姑姑提了一嘴,只是今年事务繁多,一直未曾有空召见,等日后空闲下来,再请贾答应去永寿宫叙旧。”
‘叙旧’二字一出,所有人视线都落在了贾元春身上。
尤其钱贵人,眼神冷的好似含了冰。
贾元春内心窃喜,面上却是不卑不亢的再次屈膝行礼:“是。”
水琮瞥了贾元春一眼,他居高临下,自然能看出贾元春眼底深藏的野心,多少有些不耐,却也不愿当着其他人的面反驳阿沅,便拉着阿沅的手往主位走去。
阿沅方一落座,便招呼钱贵人:“正好吉时未到,贵人将三公主抱出来给本宫与陛下瞧瞧,本宫也许久未曾见过公主了,想来比以前奶娃娃的模样要大上不少。”
钱贵人一直黑沉沉的脸这会儿才又重新绽放了笑颜。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自然知晓珍贵妃这话是想叫三公主在陛下跟前露露脸,这会儿她反倒有些庆幸那些答应们满身香粉了,不然得话,陛下只过来看了三公主抓周就走,又哪有时间与三公主培养感情呢。
于是赶紧叫奶娘将三公主抱了出来。
阿沅也很给面子的接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今天是三公主的好日子,所以三公主打扮的很喜庆,因为身体康健,头发都是乌溜溜的,一双眼睛又圆又大,小脸儿也肉乎乎的,瞧着就喜人。
阿沅往水琮身边凑了凑,笑道:“陛下您瞧,咱们三公主多可爱。”
水琮也很给面子的摸了一下孩子的头发。
“她瞧着比平康壮实。”
“平康公主胎里受了罪,这孩子却是顺利生产,自然是十分康健的。”阿沅捏了捏孩子软乎乎的小手,只是许是平时不常见生人,孩子有点儿认生,这会儿总是回头看乳娘。
阿沅笑呵呵地抚摸着孩子的小脑瓜,视线却在钱贵人与乳娘之间看了一个来回。
有意思。
钱贵人可是宫里出了名的疼爱孩子,明明东六宫的公主有三个,但任谁提起来,都会着重提及三公主,因为钱贵人对三公主的溺爱,经常有嫉妒的小答应在御花园里讽刺。
为此紫衣嬷嬷可是经常跟金姑姑吐槽呢,毕竟这些小答应吐槽的同时,还会磋磨御花园的花花草草。
很快,吉时已到,那些换衣服答应们只回来了寥寥几个,大部分没回来,那些人只能说倒霉了。
三公主中规中矩地抓了《女则》这本书,又抓了《诗经》,钱贵人松了口气。
阿沅则是笑道:“看来咱们三公主日后是个大才女。”
“女儿家贞静点是好事。”水琮附和着说道,只是表情却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自然也没有晋封钱贵人的位份,只给三公主赐了名,为‘临颖’,意为‘稳重文静,端庄大方’,正是钱贵人对这个女儿的期许。
阿沅见钱贵人不理解,还小声为她解释了一番。
“此名大气高贵,可见陛下是极用心的,贵人千万莫辜负陛下的期许。”
钱贵人眼圈红红,连连点头:“奴婢谢陛下隆恩。”
她这一刻才放下心来,可见陛下也觉得她做的是对的,觉得女儿就该这么养。
抓了周取了名,水琮与阿沅相携离去,那些刚换了衣裳回来的答应们面面相觑,到底心中恼恨,言语中对钱贵人讥讽不断,更是拿大公主的宠爱来鄙视三公主。
钱贵人倒是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无欲无求的样子,重新换上那老气的衣裳,耳房里的贾元春则是捏着笔抄佛经,晴儿给她磨墨,看着自家姑娘的眼神心疼极了。
“姑娘歇歇吧。”
“不妨事,等两个皇子过了周,贵妃娘娘肯定会召见我,多抄一些佛经也能彰显我的诚意。”
她回忆两个公主周岁宴上珍贵妃的表现,着实像极了老好人,只是贾元春却十分不信,好人是上不了高位的,能做到贵妃,那个珍贵妃定有过人之处。
次日便是孙常在所育的四公主周岁宴。
连续三场周岁宴叫东六宫的主子们身心俱疲,尤其昨日刚被训斥过,今日一个个打扮的十分清爽,且身上一点儿异味都没有,孙常在也不敢多言,只觉得每次轮到自己时,都跟邪了门似得清心寡欲。
水琮对四公主也没表现出偏爱,却给取了个名,叫‘安宁’。
这也是孙常在对四公主的期许。
自此,三个公主的周岁宴就全过了,阿沅又攒了一波好名声,因为陛下显而易见地不待见这三个公主,若非珍贵妃慈母心肠,周岁宴办不办都不知晓,说不得只能私下里自己宫里热闹热闹。
很快,到了重阳节,两个小皇子的周岁宴开始了。
与几个公主不同的是,小皇子的周岁宴后宫妃嫔一个都没有资格参加,阿沅穿着贵妃吉服,和皇帝共同端坐在上接受朝廷命妇们的跪拜。
至于皇后?
不巧,已经病了一个多月了,不仅小皇子们的周岁宴她没能来参加,就连那三个公主,都没机会给她们的嫡母磕头请安。
小皇子们的周岁宴办的极其盛大,龙凤胎也一直陪伴在水琮与阿沅左右,水圣小小的一个人儿,行事稳重,说话言之有物,仪态更是端方清正,而庆阳则是表现的格外的聪慧可爱,活力满满,对两个弟弟更是爱护有加,一整个晚上要么在母妃身边,要么就去陪弟弟,叫下面坐着的命妇们眼热不已,不少人家都已经开始盘算起家中年岁相当的孩子,看日后有没有机会能够尚主。
这可是入住了凤鸣阁的公主啊。
陛下定是宠爱至极,日后要给封邑的,若是能尚了大公主,自家的孙子日后便能继承封邑,万一下一任皇帝……那自家的孙子,日后还会多个皇帝舅舅,那可就真成皇亲国戚了呀。
只要想到这一点,就没有人家不疯狂的。
第103章 红楼103
皇子们周岁宴在一整个九月份都叫人津津乐道,勋贵人家更是眼看着这位民间出身的贵妃地位之稳固,想到如今宫里仅剩的三个勋贵家族的贵人,就觉得心寒的厉害。
太过没用了!
入宫这么久,竟一个人都没能得到陛下的宠爱,更别说诞下皇嗣了。
眼看着贵妃的三个儿子,大的稳重聪慧,已经开始读书,小的虎头虎脑,瞧着也是一脸聪明相,若他们勋贵再没有自己的皇子,可就真的晚了。
当然,有的勋贵关注这一点,心焦这一点,甚至联合几家私下里开了个碰头会,就想着怎么帮助宫里的贵人获宠,若她们实在没用,他们还能照着珍贵妃的模样从家里挑一个送进去。
而有的勋贵呢,却因为家务事而焦头烂额。
没错,说的就是荣国府。
自从周祥去了金陵,史鼏便擦着时间去了一趟荣国府,到底是贾母的娘家侄子,便是闹翻了,也不好直接将人拒之门外,只是,当史鼏进了荣庆堂后不久,就传出贾母晕倒的消息。
贾赦与贾政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一进荣庆堂就直奔老母亲的床前,二人眼角闪着泪光,声音哽咽透着浓浓地伤心与焦急:“老太太,老太太,你怎么样了?”
贾政喊了两声没反应,立即起身回头大声询问鸳鸯:“可曾请了太医?”
鸳鸯也哭的脸通红,不停地点着头:“二老爷,老太太倒下去后我就叫人拿了名帖去请太医,想来很快太医就会来了,我已经给老太太服下了保心丹,这会儿已经好些了,刚才老太太脸色铁青,我是真怕老太太……”
说着,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到底怎么回事!”贾赦也是低吼出声。
他虽恨老太太偏心,可也是敬重老太太的,他是混不吝,却也是个真孝子。
“许是听了一些不好的消息。”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史鼏施施然开了口。
贾政与贾赦一同回过头,就看见史鼏神情淡然地站着,面色并不焦急,反而有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叫这两个大孝子瞬间愤怒。
贾赦一把上前抓住史鼏的衣领子,他本就是混不吝的性子,性情也比贾政那个伪君子更直白些,愤怒也更真实:“你为什么在这里?是不是你说了什么话气倒了老太太,她可是你的亲姑母!”
史鼏也不挣扎,只冷眼看着贾赦的手:“松手。”
贾赦狠狠瞪着他,气喘如牛,哪怕已经有了退意,却梗着脖子不肯退却。
贾政眼看史鼏目露不耐,想到对方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到底不敢硬碰硬,而是主动上前做起了和事老,伸手抓住贾赦的手腕:“大哥别急着发怒,无事不登三宝殿,想来侯爷今日大驾光临荣国府,也定是有要事了。”
纵然做了和事老,话里话外讽刺意味却不浅。
贾赦到底在贾政的劝说下松了手。
史鼏抬手理了理衣襟,用讥诮的目光看着贾政,说话里也满是讽刺:“自是有要事,不巧,正与二太太有关,只是本侯才说了几句,老太太就被气的晕了过去,倒是本侯的不是了。”
贾政不由眉心一跳。
与王夫人有关?
那愚蠢妇人到底做了什么事,竟叫老太太听了就晕死了过去?
他有心再问,又怕史鼏不管不顾地当众说出来,倒不如先顾着老太太,等老太太醒来了,再私下里询问便是了。
贾赦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当即便想继续问,谁曾想门口传来喧闹声,只见东府的贾珍急匆匆地进了荣庆堂,还没进屋子大门呢,哭声都已经传来了。
“老太太,老太太……”
史鼏有些不耐地蹙了蹙眉。
他想起了从前的自己,这老太太惯爱用一些小恩小惠来打动人心,也爱装作一副慈爱心肠,好哄得小辈们心甘情愿地为她付出,若是从前他病重时,不介意付出一些东西以保湘云平安一世,可如今他身体康健,护佑湘云一世不成问题,自然也就更能看清这老太太的为人。
一时间他也不想再多说什么,该告知老太太的已经告知了老太太,这老太太一直等到他将话说完了之后,才放任自己晕死了过去。
至于为何他要告知贾政他话还没说完?
那也只是给贾政留下一个心思罢了,他可不信王夫人的所作所为贾政不知晓,无非是因为王夫人所卖掉的一切都是贾赦的东西罢了,作为次子的他,一旦老太太仙去,这荣国府便与他再无任何关系,便是那偌大的家产,也只会分给他两成罢了。
视线落在床前的那几个大孝子身上,史鼏冷嗤一声,便对满脸义愤填膺地鸳鸯说道:“本侯先回去了,等姑母醒了,还请去保龄侯府告知一声,本侯这儿可还有不少‘消息’要告知老太太呢。”
鸳鸯屈膝:“是,侯爷。”
等史鼏走远了,鸳鸯才满脸复杂地站直了身子,保龄侯与老太太说话的时候是避着人的,却没避着她,所以她自然是知晓保龄侯说了些什么。
她心里慌得厉害,这次二太太是真的要完了。
鸳鸯自小跟在老太太身边,自然知晓老太太的逆鳞是什么,二太太她怎么敢的呀。
果不其然,太医来了后,老太太很快醒了过来,她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两个儿媳赶了出去,拉着贾珍与两个儿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三个人皆是面色凝重的出来了。
尤其贾珍,看向贾政的眼神里充满了仇恨的火焰。
“二叔当真运气好,娶了这么个搅家精,日后贾家都要毁在那个无知妇人手中。”
说完一甩袖子,直接大步离去。
在来之前,他还在想办法偶遇儿媳秦可卿,来之后,他只想赶紧派人去金陵祖地看看,去看看那个蠢妇到底有多愚蠢,竟敢动摇贾家的根基!
贾赦也是心情沉闷,出来后不管下人阻拦,直接一脚踹开库房大门,瞪大了眼睛在里面四处巡视着,他本就是金玉玩家,一双招子厉害的很,只一打眼,就看见了不少以假乱真的东西。
“好,好的很,娶回来的媳妇倒成了家贼了!”
贾政则心神俱裂,回了荣禧堂看着满脸担忧迎上来的王夫人,再也控制不住的一巴掌甩了上去:“毒妇!”
这一巴掌极狠。
王夫人被打的直接摔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桌子边缘,然后又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她连哀嚎都嚎不出声音,只捂着受了伤的腰低声呻吟着。
“老,老爷……”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满是恐惧的声音。
夫妻俩立即回头看,就看见贾宝玉瞪大了双眼,满是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母,突然,他猛地捂住头,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上,头疯狂的疼痛了起来。
与此同时,凤鸣阁内的林黛玉也开始头疼。
只是这一次庆阳早已有了经验,只叫紫思和紫午困住她的手脚,又往她嘴里塞了帕子,虽不知道为何,但庆阳知晓,林黛玉这次头疼过后,身体就会更好一分。
果不其然,疼了一整夜,第二天林黛玉身上冒出一层油脂来。
等泡了澡,洗干净后,林黛玉原本还有些苍白的脸色就更红润了几分,等休息几日后,更是健步如飞,整个人轻飘飘的,好似快要飞起来了似得。
而远在永寿宫的阿沅打开系统面板后,就看见主线任务又完成了百分之二十五,如今林黛玉恢复健康的任务已经过了百分之五十了。
也就是说,如今的林黛玉竟然还不是完全状态。
阿沅去了凤鸣阁,就被告知庆阳和伴读们在马场骑射,她带着金姑姑她们过去,就看见林黛玉骑着快马,拉弓射箭,虽算不上百步穿杨,但也绝非普通女子能有的力道。
阿沅:“……”
难不成林黛玉成就完全体之后,会觉醒做神仙时候的力气?
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林黛玉?
阿沅都有点儿麻了。
倒是庆阳满是兴奋地尖叫着:“表姐你太厉害了!”
林黛玉也是满脸都是肆意张扬的笑,对着庆阳就是一招手:“公主快来。”
史湘云则拎着马鞭,咬牙切齿地喊道:“今晚我就回去泡药浴,早晚有一天我比你们都要厉害才行。”说着还拍了拍骑着的白马:“可怜的马儿,都怪我吃的太胖了。”
白马打了个响鼻,又迈开腿跑了起来。
阿沅站在高台上,看着那肆意欢笑的三个女孩子,心情极好的勾起了唇:“她们真开心不是么?”
“是,娘娘。”
金姑姑颔首小声应和着。
“真真国那边可有最新消息?”
“据说已经攻入王都,如今反倒是那些叛军更棘手些,王室成员已经尽数没了。”
阿沅挑眉:“那个被宫女偷出去地小皇子也没了?”
“是,据说是吃了口鸡蛋黄,活生生给噎死了。”
阿沅嗤笑:“倒是新奇的死法。”
那公主的心可真狠呐,宁可亡国,也不愿将真真国再交回皇室男丁手中,不过……这也给阿沅提了个醒。
“日后庆阳的教育还是要再上点儿心,教她念书的夫子一个个迂腐的厉害,紫思和紫午她们俩该上点儿心的。”
“娘娘放心,紫午原本的主子就是女帝,她所在的那个世界女子为尊,定能将公主的想法给掰正了。”
阿沅点点头:“那就好。”
总不能让真真国的悲剧,在庆阳的后代身上重演。
第104章 红楼104
自从两个小皇子办完周岁宴之后,贾元春便一直期盼着珍贵妃的召见。
只是吧……
阿沅也很无奈,不知该怎么召见才好。
贾元春的诉求很简单,那便是侍寝,但水琮早已将东六宫的门落了锁,显然是不打算召幸东六宫的妃嫔了,此事算不得秘密,但东六宫的妃嫔们知道的却不多。
哪怕再忠心的宫人,在这件事上也都是不约而同地三缄其口,倒不是他们受了什么威胁,单纯是怕自己主子知道事情真相后,再发疯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主子不得宠,他们这些伺候的顶多日子过得艰难些,可若是主子为了获宠而使用一些手段,那他们的小命很可能就不保了。
他们可是清楚的知道,柳贵人身边伺候的宫人全都死了,就连负责打水的小太监都没放过。
更何况,阿沅也没大方到在水琮明确表示不宠幸东六宫妃嫔的情况下,还给他举荐妃嫔的程度,于是一来二去便耽搁了,当然,对外自然是要有个说法的。
所以很快,内务府就忙碌了起来。
贾元春等了好些日子都没等到传唤,到底忍不住地又跑了一趟御花园,想再试试能否进入西六宫。
理所当然的,她再次被拒绝了。
晴儿挡在贾元春前面,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讨好:“两位大人误会了,我家主子与贵妃娘娘是旧相识,前些日子贵妃娘娘还叫我家主子去永寿宫小叙呢。”
奈何两个守门太监不为所动。
“皇后娘娘有令,低位妃嫔拜访高位妃嫔必须由主位娘娘带领,亦或者娘娘们主动召见,否则不可随意上门打扰。”话说的有些无情,面上却还是因为那句‘旧相识’而挂上了笑容:“贵妃娘娘既是答应的旧相识,想来日后忙歇下来了,便会召见答应了。”
贾元春蹙眉:“贵妃娘娘最近很忙么?”
“这咱们哪儿晓得呢。”
嘴上这般说着,但还是透露了一些消息来。
“……今年夏日未曾去行宫避暑,宫中许多宫室都未曾来得及修缮,如今好容易天气转凉,内务府忙的脚跟踢屁股的,都指望着能在入冬前把宫室修缮好了呢。”
“可不是嘛,往年宫里主子们都去了行宫,他们还能趁着夏日来修缮,今年没出门,他们也不好冲撞了不是?”毕竟后宫的主子们夏日穿的也清凉,另一个守门太监也跟着附和道。
“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要娘娘拿主张呢。”
接下来还有各种宫宴要举办,皆是要提前一两个月就开始忙碌的,自然是更没时间了。
贾元春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笑容僵在了脸上,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喊了晴儿回了钟粹宫,却不想,回去后刚坐下不久,就听见小太监过来禀告:“主子,外头有个姓马的内监大人求见。”
姓马的内监?
贾元春立即看向晴儿。
晴儿也意识到,是马太监来了,只是……往常都是她主动去找马太监,且都是私下里找的,怎的今日突然上门来了?她不由蹙眉,若是叫旁人瞧见了,又是一桩官司。
“主子,奴婢出去瞧瞧。”晴儿连忙小声与贾元春说道。
“去吧。”贾元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这马太监是跟着她一起回宫的,虽说一直拜托这位马太监帮着从荣国府带银子入宫,却也知晓,这马太监当初是甄太妃的人手,之前还算相安无事,如今突然来寻她,她总觉得是甄太妃娘娘又有什么命令。
她永远都忘不掉,那日她从赤水行宫入宫前,甄太妃娘娘那满是凉薄与讥讽的眼神,好似要将她给看透了。
晴儿很快就出了门,没多久就白着一张脸回来了。
“不好了主子,太太被关进了佛堂,被老太太夺了管家权,宝玉也病重的厉害。”
“什么?!”
贾元春满脸震惊,猛地站起身来,却又因为站的太快,眼前骤然一花,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凳子上跌坐了回去,晴儿赶忙上前去掺扶。
好一会儿,贾元春才缓过劲儿来,她攥紧了晴儿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马太监知晓的也不多,不过他为二老爷带了封信来。”
晴儿赶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贾元春。
贾元春哆嗦着手打开,就看见里面是老父亲的肺腑之言,言语之间满是苦楚。
贾政先是交代了家中发生了什么事,又说起王夫人可能对金陵的族中产业做了手脚,如今不仅老太太气病了,就连东府那边,也是不少意见,族中也不知是谁将消息传了过去,好些辈分大的,已经三番两次踏足东府大门,毕竟族中产业与他们切切相关,他们怎么可能不着急?
最后便是宝玉了……他自从晕倒后就痴了。
贾元春看到最后,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四肢发麻,眼冒金星,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呢?”
她已然六神无主。
珠大哥已经不在了,如今宝玉又突然发了痴病,据说已经痴傻了十几日,京城的大夫,太医院里能请到的太医,荣国府皆想尽了办法,尽数请到了,可还是不清醒。
满满当当三页纸,密密麻麻全是字。
如今贾政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父亲的威严,只在信中狠狠将王夫人斥责了一番。
只是斥责到了最后,又见话锋一转,为王夫人求起情来。
贾元春心如刀绞,那是她的生身母亲,纵然有千错万错,在她这个女儿眼中,也便算不得是错了。
毕竟她筹谋多年,算计万千,为的不就是父母与宝玉么?
可如今的宝玉要么傻笑,要么时不时的哭,嘴里不停念叨着‘妹妹’,可家里的妹妹尽数都到跟前晃悠了一遍,却皆非他口中的‘妹妹’,一家子生怕他出事,只叫十几个小厮将他围在院子里,不敢叫他出门。
只能寄希望于在宫中当妃嫔贾元春,指望她能说动陛下,请赵太医或者周太医去一趟荣国府,据说这二位当年皆为保龄侯诊治过,只看如今保龄侯那身体康健的模样,便知晓医术了得。
贾元春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忙着在宫中争宠的时候,家中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可是……
可是她是真的没办法请到那两位太医啊,她甚至连面圣都做不到。
“主子,这可怎么办?”晴儿作为跟贾元春一同长大的贴身丫鬟,自然也是识字的,也知晓自家主子多么看重太太与宝玉,如今太太犯了大错,宝玉还犯了痴病,晴儿登时也急了起来。
贾元春哪里知道怎么办,她已然六神无主了。
只是到底脑筋转的快,立即站起身来:“咱们去求贵妃娘娘。”
她如今已经不求得宠了,只求贵妃娘娘等大发慈悲,求了陛下叫个得用的太医去荣国府给宝玉看病,自从大哥去了,宝玉便是二房唯一的希望了。
于是主仆二人再次来到了西六宫的门前。
两个守门太监真是头疼极了:“……娘娘未曾召见,便是娘娘在忙,答应还是赶紧回去吧。”
“两位大人,我家主子当真是万分紧急的要事求见贵妃娘娘,还请大人通融介个,放咱们进去吧。”
贾元春也白着一张脸,声音里带着颤抖:“便是不叫咱们进去也行,两位帮着通报一声。”说着,便示意晴儿给二人一人塞了二十两银子:“求两位帮帮忙,当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两个守门太监手里包着银子,对视一眼。
行吧,人家都说人命关天的大事了,他们通传一声也不碍事,万一真是什么大事,他们也算立功了。
顺手将银子往怀里一塞。
“等着。”其中一个太监交代了一声,便转身往永寿宫的方向去。
与此同时,永寿宫里阿沅正陪着两个刚过周岁的小儿子练习走路,这两小只走路都挺早,二皇子十个半月的时候就能扶着墙小踱步了,而且脾气特别大,乳娘想去扶着都不行,只能假着身子,虚虚张开双臂,以防他摔倒时接不住。
这时候,金姑姑快步走了进来,附到阿沅耳边小声说道:“娘娘,贾答应求见,瞧着怕是知道家中事了,瞧着很是狼狈憔悴。”
“这个马太监速度倒是快。”
阿沅站起身来,身边的小宫女及时送上一张拧干的湿帕子,接过来擦了擦手,阿沅才看向屋里的乳娘们:“继续陪着皇子们学走路,若是累了就给他们擦洗了再睡。”
“是,娘娘。”
乳娘们齐齐屈膝恭送贵妃娘娘。
宫里皇子少,乳母所里面乳母却很多,她们也是废了很大力气才被选进宫做了皇子的乳娘,对带皇子们自然尽心尽力。
阿沅带着金姑姑去了正殿,她穿着简单清爽,显然并不重视这次会面。
“马太监跑荣国府跑的勤快,那王夫人也着实是个大方的,估摸着心里头还是很有些想头的,想来也是,投入了那么多,耗费了那么多精力将贾答应送进了宫,又其实那般容易甘心的?”
显然,金姑姑对荣国府王夫人的情绪把握的还是很准的。
付出的越多,没在得到收获之前,就越舍不得放手。
只是……
“那她这辈子算是等不到了。”阿沅嗤笑,明显水琮现在对东六宫没兴趣,不,该说,贾元春从乡君与后宫妃嫔中间选择当个妃嫔时,在水琮那边就已经判了死刑了。
后宫三十多个妃嫔,可以说没有一个妃嫔是水琮自愿纳入宫的,其中也包括阿沅。
民间选秀,是满朝文武联合太上皇逼迫的,而后来的勋贵贵人与皇后,也是勋贵们一手操办的,至于水琮自己的喜好,可以说从来就没有人关注过。
阿沅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也不过是占据了‘第一’这个名头。
水琮在三十多个秀女中选择了她,给了水琮一种‘自由’的错觉,再加上她也确实优秀,在扬州那些课程也不是白学的,无论床笫之间,还是日常相处,都能恰好戳中水琮喜爱的点,这样一步步来,一日日的相处,才成就了如今的水琮。
贾元春这样迫不及待入宫的姿态,自然叫水琮十分不悦了。
他既给了她乡君的选择,自然是不希望她入宫的,结果她却自请入宫,又怎能不勾起那段被勋贵们逼迫纳妃时的郁闷呢?
“娘娘的意思是……”
“这荣国府总将当年那点儿所谓‘恩情’挂在嘴上,本宫不乐意听,当然也不愿意因为‘报恩’而将陛下推让出去,那么此次便是个极好的机会,不是说贾宝玉‘病了’么?那咱们派人上门瞧一瞧,将这所谓的‘恩情’给还了,日后荣国府想来也没嘴再胡言乱语了。”
只是这事不能由她上赶着,得要贾元春来求她才行。
阿沅知道荣国府的消息比贾元春早了太多,原本重阳过后,她还在思索召见贾元春后要如何委婉的拒绝,拒绝她想要侍奉君王的要求,谁曾想史鼏传了消息进来,说了荣国府的情况,阿沅便不再考虑召见贾元春,甚至为此折腾起了内务府。
当然,在内务府看来,这也不算折腾就是了。
若是阿沅不提的话,内务府便只能等入了冬再去修缮,因为冬日那些妃嫔主子们不怎么出门,他们进院子里修补外墙屋顶之类的,也不容易冲撞,更不用害怕不小心砸到某个小主。
“怕是不好说,那荣国府向来脸皮厚,当初不也舔着脸想要替他家那个五品嫡子求娶玉姑娘么?”
阿沅轻笑:“不一样的。”
贾母之所以敢跟贾敏提那样的要求,那是因为贾敏是她亲生女儿,之前轻视她,则是因为她出身低,她又自诩‘恩人’,便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如今将‘恩情’还了,她的眼睛也该亮了。
金姑姑明白了阿沅的意思,笑着问道:“那奴婢亲自走一趟?”
“嗯,去吧,好歹将人客客气气地迎进来。”
至于关起门来什么态度,那就不为外人道也。
第105章 红楼105
贾元春很快就进来了,脸色很是憔悴。
阿沅表情有点儿怪,金姑姑可是说了,就在不久前,贾元春还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想要过来拜访来着,看来那封信比阿沅想象的影响力还要大。
贾元春一进门就跪下了:“求娘娘救救奴婢的弟弟。”
“你先别急,先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贾元春听出珍贵妃语气中的亲近,不由心下松了松,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滚了下来,只是晓得不该哭,赶忙擦干了泪:“奴婢家中的弟弟不知为何突然病倒了,已经十几日了,一直痴痴傻傻的,奴婢兄长前两年去了,这个弟弟已经是父母亲唯一的儿子了,奴婢惶恐万分,只求娘娘能够发发慈悲,请了宫里的太医去一趟荣国府。”
她的语速很快,说话声音颤抖着,俨然一副慌得厉害的模样。
阿沅听了倒是没什么反应,甚至还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水。
跪在下面的贾元春再一次的心如擂鼓起来,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珍贵妃,却见珍贵妃却不似她想象的那般为她着急,反而眼角眉梢间带着几分冷漠。
仿佛她的一番哭诉,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娘娘……”她的心骤然慌乱的厉害。
“你担心你弟弟,本宫能够理解,只是有件事本宫却很疑惑,陛下可是明令禁止宫中与外面私下通信,只不知贾答应是从何得来的消息?”
贾元春的身子骤然顿住。
额头背脊上突然冒出一层冷汗来,她关心则乱,竟忘了这件事,得到消息后居然第一时间跑来与珍贵妃求救,如今珍贵妃掌管着宫权,她却还能得知宫外消息,这岂不是当着珍贵妃的面打她的脸么?
“娘娘……我,奴婢只是……只是……”贾元春脑子很乱,一时之间竟编不出任何的借口来。
阿沅叹了口气:“马内监,是吧。”
贾元春顿时身子一软,几乎跪不住,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也辛亏你刚得知此事便来寻本宫,而不是跟个无头苍蝇似得到处乱窜,不然的话,因为你此番举动,本宫还不知道要耗费多大心力,这宫里又会因为你而死多少人。”
阿沅说话语气淡然,内容却叫贾元春浑身冰凉。
她曾听晴儿说过,以前有位柳贵人不知犯了什么错,珍贵妃骤然出手,不仅柳贵人没了,理国公府也彻底败落,就连她身边伺候的宫人也都有一个算一个,尽数没了。
她心计再怎么深,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子,此时此刻她只觉得眼前人可怕极了。
贾元春都有些后悔过来西六宫了,自己想办法托关系去找太医不好么?
无形的恐惧最叫人无法承受。
她也有些怀疑起家中的叮嘱。
在家中时,老太太与太太总与她说,珍贵妃娘娘当初入宫荣国府也是出了力的,进宫前一天老太太还不忘嘱咐,到了赤水行宫就找甄太妃,到了宫里就找珍贵妃娘娘。
甄太妃娘娘是家中的老亲,这么多年来年节礼物互通来往十分亲密,可自她进了赤水行宫后,甄太妃却不似老太太说的那般亲和,关起门来对她不是掐就是骂,还曾用针扎过她,为的都是不引人瞩目却还能叫她疼的厉害,她那时候对甄太妃畏惧极了,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赤水行宫。
当然,她也如愿以偿,最终进了宫。
可现在……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眼前的珍贵妃渐渐与赤水行宫的甄太妃开始重叠,两个人虽年岁不同,打扮不同,气质也不同,但此时身上那股气势却一模一样,还有脸上的表情,眼中的冷意。
她的身体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原本就冰凉无比,此时她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血液倒流了。
“贾答应,有些事本宫并不想说的那么明白,只想着荣国府上下那么多人,总有两个明白人,只是,本宫到底高估了荣国府上下。”
阿沅踱步走到贾元春面前:“你家老太太和你母亲总是将当年送本宫入宫的恩情揽在自己身上,不仅自鸣得意,还四处宣扬,这些年来,你的好父亲好大伯可没少在外面宣扬。”
如今皇子越来越大,决不能叫这样的名声给拖累了。
贾元春连忙不停地磕头:“求娘娘宽恕,是老爷和大老爷说错了话,犯了娘娘忌讳,奴婢定会约束家人,绝不会再有这样的话传出来。”
阿沅‘嗯’了一声,语气依旧淡淡的:“回吧。”
“娘娘,可是奴婢的弟弟……”
“宫中已有许多太医上门诊脉过,却一直未有好转,可见不是身体上的病症,贾答应不若往别的方面考虑考虑,瞧瞧是否有什么不该有的脏东西冲撞了。”阿沅提醒了一句。
贾元春抿了抿嘴,虽还是觉得贾宝玉是得了急症,但显然,珍贵妃并没有想要帮忙寻太医的意思,也只能带着晴儿灰溜溜地回了钟粹宫。
贾元春回去后便修书一封叫马太监送出了宫去,只字未提在永寿宫的那番对话,自然也没有给马太监提个醒。
所以在几日后得知马太监因为盗窃而被送去了慎刑司,结果受不了刑已经没了的消息后,她直接眼睛一翻彻底晕死了过去。
也是在这一天,贾元春真正的沉寂了下来,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了深宫的残酷。
宫外的荣国府得了贾元春的信后,便找人寻了个有真本事的马道婆,叫贾宝玉认了干妈后,那马道婆对着贾宝玉的通灵宝玉‘呜呜啦啦’念了半天的经,又给贾宝玉喝了符灰水,在四个床脚都垫了黄符后,贾宝玉才算是缓过来了,又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只是……
“实话跟老太太还有两位老爷说,这宝二爷乃是天上灵童子转世,虽只是个伺候扫香炉灰的童子,但好歹有个仙身,仙身不能随便破身,沾染了红尘便容易走邪路,所以宝二爷二十岁之前,最好不能有身边人,尤其那起子貌美的小丫鬟小厮什么的,最最不能往身边放。”
马道婆说的神乎其神,直接把屋内的三个主子给唬住了。
“那这次是……”贾母语气急切地问道,哪怕王夫人犯了错,她也未曾迁怒贾宝玉,几个孙儿中,依旧最疼爱贾宝玉。
“动了邪念!”马道婆说的斩钉截铁。
“宝二爷年岁不小了,少年郎难免有冲动的时候,再加上……”马道婆轻咳一声,说话便有些含糊了:“再加上宝二爷身边的丫鬟一个个的全都十分貌美,有点儿心思也属正常。”
贾母脸色难看的挥退了马道婆,叫人包了一百两银子,叫她闭紧了嘴巴,这件事不能往外传。
只是贾母不知晓的是,马道婆确实口风紧,□□国府自家的婆子却是个顶个的碎嘴子,贾宝玉才恢复没几天呢,中邪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宁荣街。
贾母这几日也不高兴,心情郁闷的厉害,因为贾宝玉身边姿容貌美的丫鬟大多数是她调过去的,反倒是王夫人这个当太太的,给贾宝玉的丫鬟都姿色平平,说话也木讷,贾宝玉向来不喜欢用她们。
如今看来,那竟反倒是王夫人的慈母心咯?
荒唐。
她的所作所为哪里像个慈母?
她断了贾家的根基,毁了祖地数代积累的财富,甚至……想到前几日刚从荣禧堂库房里面搜出来的那些原属于她私库里的东西,她就王氏可恶至极!
若非她生了个天生不凡的儿子,以及一个聪慧能干的女儿,贾母早就让贾政将这个蠢妇给休弃了,而不只是将她关在佛堂那么简单。
想到昨日贾政竟还来给王氏求情,贾母对王氏的厌恶就又多了几分。
“那便将那孽障身边的丫鬟全给换成婆子。”贾政想也不想地哼道,他早就看儿子身边的小丫鬟们不顺眼了,一个个长得杏眼桃腮的,穿的戴的比小富人家的小姐也不差了,一个个的不像丫鬟倒像通房。
贾母叹了口气:“叫袭人那丫头就近伺候着吧,那丫头长相普通,性子也是稳重的,也是难得的说话宝玉愿意听的,好歹不能太过分,仔细宝玉再受了刺激。”
贾政拧眉有些不满。
他其实更希望把儿子身边的丫鬟全都换成长相普通的小厮。
“叫袭人过来瞧瞧。”贾政还是不太放心。
很快袭人就被传唤了过来,贾宝玉病了几日,袭人憔悴的厉害,再加上她穿衣向来喜爱穿温暖的素色,这样能让她更有亲和力,却意外地在贾政眼中得了个满意的评价。
贾政自己就是喜欢那种丰满美艳的小辣椒,否则也不会那般宠爱赵姨娘,全因为赵姨娘着实貌美又性情泼辣的缘故,所以姿容普通,性情也木讷不讨喜的袭人,被他莫名归类去了男人不会喜爱的类型。
只是他忘记了一点,那便是矮子里面拔高个。
满院子美貌的小丫鬟换成了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原本相貌普通的袭人也就变得格外美貌了起来。
贾宝玉醒来后哭闹了好些日子,都没能将自己的美貌小丫鬟们给哭回来,最终,也只能夜夜将头埋进袭人那温暖的怀抱,一边逃避着现实,一边睡了过去。
于此同时,远在姑苏卖掉贾家最后一点儿祭田的周祥突然得知了一个消息。
王家另一个嫁入薛家的姑奶奶,她的独子前些日子刚被问斩。
周祥是知晓自家太太给贾敏送了信的,以防万一还是以老太太的名义寄的信,就为了保下这位薛家少爷,可他打听了几圈,都只得知林家毫无动静的消息。
他连夜去了一趟姑苏,打听了好几日才得知,林家姑爷升官成了河道总督,如今新官上任三把火,林大人出去巡视河道去了,还不知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至于贾敏……
她身处内院,没有林如海在家,她根本没权利动用林如海的关系。
第106章 红楼106
薛姨妈的独子没了,为了保住家产,维持住母女二人优渥的生活,薛姨妈不得已请求了二房的帮助,让二房独子薛蝌兼祧二房,只等着日后薛蝌成婚生子,为大房生一个继承人出来。
周祥调查了好些日子,才将这事儿给彻底摸索清楚了,自然也错过了回京的日子。
他作为王夫人的陪房,又帮着王夫人做了不少私下里的事情,对王夫人的打算多少心里有点儿数,只这几日打听到的消息,周祥便知晓,王夫人的打算是彻底落空了。
薛蝌的兼祧仪式已经办完,如今已经正儿八经改口喊薛姨妈为‘母亲’了。
虽说日常称呼还是‘大太太’,但根本上两个人的关系已经有所改变,再加上薛蟠的丧事已经办完,家产也保住了,但心里的伤痕却没愈合,所以丧事结束的第二日薛姨妈就病倒了。
薛宝钗忙着侍疾,薛蝌已经兼祧,自然开始了守孝生涯,虽只需要守孝一年,但他是个斯文守礼的好孩子,说守孝,就正儿八经的守孝,连学堂都不去了,薛家二老爷薛直给请了个举人父子到家中坐席,顺带着给家中两个女孩儿启蒙读书。
在薛直看来,无论男孩女孩,皆要读书明礼,尤其薛宝钗,她嫡亲的兄长去了,家中还有老母亲照顾,难免心境上容易郁郁,薛直更希望繁重的课业能压过她那些伤心难过的时候。
周祥有心偶遇薛蝌探一探口风,但薛蝌守孝,轻易不出门,他转悠了好几日未能偶遇。
又拿着王夫人的拜帖上门,却不想,病重的薛姨妈看见王夫人的信时,竟也有力气爬起来当着周祥的面狠狠咒骂王夫人一通,言语之恶毒,眼神中的恨意之深刻,叫周祥承受不住,颇为狼狈的离开了薛家。
他知道,王夫人想要和薛姨妈交好,从而从薛姨妈手里搂钱的想法,大概是不能成功了。
薛姨妈确实恨王夫人。
她觉得自己这个姐姐对薛蟠的生死并不放在心上,明明荣国府在金陵势力颇大,名声更响,贾氏族人在金陵城内更是宛如土皇帝一般,多少贾氏纨绔在外面做一些违法犯忌之事,金陵的官员们也未曾对他们下狠手,皆是拿银子就可赎人。
明明只需要荣国府出手便行,可为何,偏偏在薛蟠这件事却要姑苏林家来处理呢?
薛姨妈不知道王夫人当初是怎么给林家写信的,她只知道林家收了信也没帮忙,尤其在薛良回来后,她才知道林如海因为升官的缘故,早就出去巡视河道去了。
王夫人身在京城,想来早就知晓这些消息,也早就知道林如海会巡视河道,却还是将此事推给了林家。
说到底,也不过是对薛蟠的事情不上心罢了。
所以薛姨妈对林家虽然有恨,却怎么也抵不上对王夫人的恨,对周祥的到来的,薛姨妈只恨不得拿刀灭了他才好,哪里还会有什么好脸色呢?
周祥忧心忡忡地往京城赶。
却不想,在半道上船只修整的时候,遇上了东府去金陵查询祖地资产的人手。
都是下人,东府和西府又惯来亲近,周祥与这些人也认识,只是一个怀揣银票与账本,卖了贾家的祭田心里正有鬼呢,另一个则是奉命下江南,就为了调查祖地的情况。
周祥有意避开的举动做的虽然隐蔽,却躲不过有心之人的眼睛。
于是在一个夜晚,周祥所乘坐的大船突然停了船,几个乘坐小舟的男人悄无声息地上了船,直接将周祥给捆了,搜出了那一本账簿和满满半盒子的银票。
周祥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塞进一个大樟木箱子里关着,其中一个男人带着银票与账簿押送周祥回京,而剩下的人则重新乘坐小船去了另一条船,继续往金陵而去。
他们虽然已经知道祭田大概率被卖了,但却不知晓卖给了谁。
他们此去的目的便是调查清楚买主,日后或威胁或强买,总得将贾家的祖宗基业给重新拿回来才行。
周祥被押送入了京城,宁国府连夜审问。
周祥扛不住私刑招了,王夫人原本因为贾宝玉病重而被放出来照顾儿子,后来也没重新关回去,只是为人低调了许多,平时也爱拿着佛珠装作一副菩萨心肠的样子,若她不犯错,这样装个几年,老太太未必不会放过她。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人这般胆大,竟在这个关头又整出了事。
金陵的贾氏宗族的祭田被卖了!
于是王夫人再一次被扔回了佛堂,老太太也再一次病倒了,这一次连贾政都病倒了,他怎么都没想到,王氏这个蠢妇竟胆子这般大,她直接将祭田全卖了呀,一亩地好地都没给留,山头也卖了,只留了三十亩盐碱地,那地儿不是她不想买,而是没人要,所以才砸手里了。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
但这种说法在宁荣二府身上很不适用,不过几日功夫,荣国府的贾二太太把夫家祖宗基业给败光了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王家原本正在说亲的王子腾亲生女儿王熙鸾,原本相中的人家立即火速跟别家女子定下了婚事,已经写了八字开始合婚,只等着合婚成功后就开始走三书六礼的流程。
王子腾的妻子哭的死去活来。
她向来是个老实懦弱的,王子腾看重兄弟姐妹,她也顺着他的心,无论是嫁在京城的王夫人,还是远嫁金陵的薛姨妈,这些年她节礼年礼一样不差,因为没有给王子腾生下儿子的缘故,对王子胜留下的独子王仁更是宠到了骨子里,可今日之事却涉及到了自己的女儿,她第一次爆发了,当着王家那个偏心老太太的面,狠狠地撒了一通泼,回到自己院里,抱着已经哭的神情呆滞的女儿嚎啕大哭。
王家女儿有了这样的名声,日后还怎么嫁人?
流言传播之广,就连宫中的水琮都听说了。
这一晚他到永寿宫时,表情十分怪异,他时不时地瞥一眼阿沅,又很快将视线挪开,嘴角要翘不翘的,好似在憋笑。
阿沅:“……”
“陛下,您有话就说吧,总这般看着臣妾,倒叫臣妾心里惶惶然了。”
说着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拎着裙子转了一圈,左右张望着自己的裙摆,脸上表情茫然且无辜:“臣妾身上也没什么不对劲儿啊。”
要知道自从天气凉快些后,她打扮都比以前勤快些呢。
“与爱妃无关。”水琮轻咳一声,开口解释了一句,等解释完了又意识到了什么似得,蹙了蹙眉:“也不能说全无关系,至少你听了大约会很高兴。”
“嗯?”
阿沅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茫然。
水琮见她真不知晓,便将荣国府之事告知了她,阿沅越听眼睛瞪的越大,仿佛头一回听见这个消息一般的震惊,整个人都快贴到水琮身上去了:“陛下您再给详细讲讲,那王氏当真这般胆大妄为么?”
她声音都被震惊到飘忽:“要知道这宗族祭田可是家族根基……她这样做事,难道就没想过东窗事发的一天么?”
水琮也不明白王夫人的想法。
“许是自私?”他揽住阿沅慢悠悠地猜测道。
他神情疏懒,一手抱着阿沅一手端着茶碗,显然,对荣国府之事他更多是当个乐子看,并不想为之耗费太多精力,不过:“荣国府二夫人卖了那么多祭田,想来现银该是不少。”
水琮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连忙放下茶碗,他坐直了身子招呼旁边的小宫女来穿鞋,手却还不老实地一把搂过阿沅在她脸颊狠狠亲了一口:“朕有急事,今晚没法子陪你用膳了,给朕留着门,等忙完了,朕再来陪你。”
说完不等阿沅行礼恭送,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等身影彻底小时候,阿沅才抬手擦了擦脸颊,招呼来了金姑姑:“吩咐小厨房,不必做那么多菜了。”
“是,娘娘。”
金姑姑什么也没问,只恭敬地退下了。
倒是阿沅下了榻,踱步走到了院子里,看着已经有些灰暗的天空,猜测着水琮突然想起来的急事是什么,随即想到之前他们聊的是荣国府。
不由有些沉默,荣国府都快被王夫人给绝了后路了,总不会还能更惨吧。
事实告诉她。
是的,还能更惨。
阿沅用完晚膳后又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水琮过来,便干脆先睡了,以至于第二日起身后得知水琮来永寿宫睡了一夜,一早她没醒就走了,整个人都有些无语。
“既然这么忙,就别过来睡了呀。”乾清宫是没床么?
侍书乐呵呵地为她挽发:“陛下喜爱娘娘呢,不管忙到多晚,都要永寿宫陪娘娘。”
阿沅睨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侍书也不害怕,只迅速帮阿沅挽好了发髻,又伺候着阿沅洗漱完毕用了早膳,因着如今的后宫着实无聊透顶,阿沅都有些想时间过得快一些,最好眨眼间大儿子就长大到十六岁,她好再次投入战斗。
刀久不用,是会生锈的。
奈何日子是一天一天的过,她这把刀,依旧还要在刀鞘中待上很久。
用完早膳,也不知过了多久,金姑姑满面笑容的进了门:“娘娘,今早上奴婢听了个消息,保准儿您听了心情好。”
“哦?”阿沅不信。
现在除了大儿子立马登基,她当太后,应该没什么消息能让她心情很好的了。
“今早上大朝会上,户部的郎大人上了一道折子,京城勋贵多数跟朝廷借了银子,如今大军正和真真国打仗,西北那边军饷就有所延误,便请求陛下准许勋贵还银子,甚至连名单都列出来了。”
“您不妨猜一猜,那折子上的首位是谁?”
阿沅:“……”
还用猜么?
肯定是荣国府啊!
毕竟昨晚上他们俩躺榻上说话说到一半,这男人突然起身就走了,今天户部突然上折子,肯定就是昨晚连夜商议的那件事。
阿沅都有些怜爱荣国府了。
这卖祭田得来的银子,终究还是保不住呀。
第107章 红楼107
宁荣二府一共借户部三十二万两白银。
由于王夫人卖的是金陵贾氏祖地的田,所以这银子不属于哪一府,而是属于他们共同的,周祥忙了好几个月,坏名声王氏一族背了,便宜却给宁国府占了。
而王子腾自从得知女儿婚事告吹,急匆匆地跑来贾家对着贾政就是一通暴揍。
直言:“我王家的女儿没嫁人之前一个个都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怎的嫁到你们荣国府就成了这般目无法纪,无视家规的混账东西?可见你们荣国府内里腌臜,多好的姑娘到了你们家,都能养成一池子死鱼烂虾来,一屋子的男人一个都立不起来,尽做那直奔九霄的美梦,我呸——”
王子腾也是真气急了。
他与妻子感情深厚,妻子虽因为未曾生育男丁而心生自卑,可他从未嫌弃过妻子,相反,他将唯一的女儿王熙鸾如珍似宝的养大,结果这嫁出门多年的妹妹竟连累了王家的名声。
如今不仅王熙鸾婚事艰难,族中女儿更是要死要活的。
毕竟谁都害怕娶个算计祖宗根基的搅家精回去,王子腾便是再不管这些事,如今也是烦躁的头脑爆炸。
只是贾政这一顿打算是白挨了,对王家的名声不仅没有半点儿好处,还随着周祥的回归而雪上加霜。
将薛姨妈的儿子因为一个丫鬟而当街将人给打死的消息给翻了出来,以此证明,不仅仅荣国府的王家女儿品行不堪,就连远嫁金陵的女儿也不行,她自己倒是‘知书达理’了,可教出了个杀人犯儿子,她又能是什么好的呢?
如此,王子腾陷入了自证的怪圈。
“这么说,这次卖祭田卖了三十二万两银子?”阿沅震惊地瞪大双眼。
她哥不会收受贿赂了吧,否则哪里来三十二万两银子?
林如海倒是有呢,但他人在姑苏不说,调拨这么大一笔银子肯定瞒不住贾敏,而这件事却恰恰不能叫贾敏知晓,毕竟挖的是贾敏娘家的根基。
水琮见她一脸惊愕的呆滞洋,忍不住笑了,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贾家便是再富裕,光水田也卖不出三十二万两白银来,只是有了这一笔银子,户部才好开口去要不是?”
水琮每次说起前朝之事时,阿沅的反应总是迷糊却又反应极快,虽然有时候不免一惊一乍,但她的一惊一乍却不叫水琮心烦,反而每每叫他忍不住笑。
她的关注点总是清奇,偶尔也会给他一些特殊的启发,反倒是她自己并不明白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也引得水琮愈发爱跟她说一些朝堂上的事情。
毕竟他在面对大臣时要维持一国之君的威严,面对长安他们又实在不适合说太多,毕竟前朝末年宦官误国的前车之鉴还在,他不敢大意,所以也只能在阿沅跟前吐槽吐槽了。
也幸好阿沅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有时候二人同仇气概地骂完了某个勋贵之后,次日阿沅便会将此事抛诸脑后。
朝堂之事在阿沅这颗傻乎乎的脑瓜里,还没每日穿戴的头面值得她上心。
不过这样也好。
她越是这样,水琮便越是放心。
“那荣国府可就惨了。”阿沅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他们家可不就是因为银钱不就手才要卖祭田的么?户部的大人们这样一催,岂不是棺材本都要掏出来了?”
知晓马太监勒索荣国府的水琮轻咳一声:“当年老荣国公也是英明一世,战功赫赫,却不想后继无人,养出一家子酒囊饭袋来。”
“老国公这才死了不到十年,家业都快要败光了。”
说起这个,水琮是真叹息。
当年的‘四王八公’着实各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奈何子孙不继,如今给他留下了好大的祸患,他们数代联姻,关系盘根错节,哪怕日薄西山,也不是他说一刀切就一刀切的势力。
“臣妾以前听堂嫂说起过,她出嫁时荣国府的大老爷性情与如今大不相同,好似变成如今这副纨绔模样,便是从他原配太太张氏去世那年开始的。”
阿沅窝在水琮怀里,手指把玩着他腰间的腰带玉扣,跟他说起自己已知的八卦来,只是她与贾敏关系还没好到可以相互谈心的程度,不过,也不妨碍她扯贾敏做大旗就是了。
水琮见阿沅三两句又绕回内宅八卦上,不由好笑又好气。
当然,也更放心了。
“张氏死的蹊跷。”
水琮淡淡地说道,因为荣国府张大太太的死,当年朝堂上很是热闹了几日,张家疼爱女儿,外嫁女死的不明不白,生下小儿子的那一日,女儿和大外孙全都没了,这叫张家如何能够接受。
偏偏贾母不做人,还将贾琏接到身边抚养,没两年就宠的无法无天,被接去张家小住时更是学舌说了不少怨怼的话,叫张家老太太直接气的逼着儿子跟荣国府断绝了往来。
再加上后来贾赦续娶的妻子并不会维护姻亲关系,张家便冷了心,连外孙也不顾了。
“想来荣国府的大老爷与原配张氏感情很是深厚。”阿沅唏嘘:“妻子亡故,竟叫丈夫变化这般大。”
水琮瞥向她,竟发现她眼中流露出羡慕来。
水琮:?
羡慕什么?羡慕贾赦还是羡慕张氏?
水琮立即开口:“说不得他本就是如此,如今这般不过本性暴露罢了,只是张氏在时他不敢过分。”
“是么?”阿沅迷茫地看向他,又是一副被忽悠傻了的模样。
水琮‘嗯’了一声,然后转移话题:“如今京城勋贵已然不似当年了,等咱们的皇儿入了朝,想来面对的勋贵要比朕幼时要好很多。”
阿沅抬起头,对着水琮的脸亲了一口:“陛下自然英明神武,那起子小人日后自然妨碍不到咱们的皇儿。”
水琮听见这样的奉承,又是低低的笑开了。
荣国府的惨剧惊醒了京城其他勋贵,也惊醒了户部的各位大人,他们陡然发现,他们居然忘记了这么一笔银子,光宁荣二府就借了三十二万两银子,京城勋贵这么多,这不是随随便便就几百万两银子就到手了?
京城勋贵们一边管束着族中子弟,让他们千万别在这段时间内犯事,否则被户部那些人盯上了,就是上本弹劾加催债一条龙了,一边又满世界地寻找来银子的财路。
就在京城勋贵们还没找到这条路的时候,京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仔细一看,竟还是荣国府里的事。
荣国府的贾大老爷,那个夯货,喊了家中几个老荣国公留下养老的亲兵,手里抄着扁担锄头,在没告知贾府老太君的情况下,把大管家赖大的宅子给抄家了,与赖大家一起抄的,还有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和周祥两家都给抄了。
尤其对王夫人的陪房还更狠一些。
周瑞给女儿女婿在外头置办的院子也被人给抄了个彻底,这一抄不要紧,竟从里面抄出了贾赦祖母私库里的东西。
谁都知道,贾赦是祖母养大的,所以才跟贾母不亲近,而贾赦祖母去世的时候,更是将自己的私库尽数交给了自己疼爱的大孙子。
所以说,王夫人管天管地,是绝不该管到这个库房里的。
这一查抄不要紧,几个陪房家里一搜,光现银就查抄了十万多两,剩下的皆是一些贵重摆件,古董字画,各种宝石首饰等,其中不少都是在贾母跟前过了明路的。
就是那种‘已损毁’的明路。
贾赦抄了这么多银子,可算是将荣国府欠国库银子这个坑给填上了,毕竟宁荣二府一共才欠了三十二万两,除去卖祭田的几万两,他荣国府也就欠了十二万两,有了抄家的十万两,剩下的两万两让二房给出了,他也就大发慈悲的原谅二房两口子了。
荣国府风风光光,吹吹打打地还了户部银子。
接下来的京城就有一种水即将沸腾之前的平静。
先是镇国公府,也学着荣国公府那样,突然雷厉风行地查抄了几个管事的院子,但镇国公府的大管家却是依旧得信任,虽然只查抄了三万两银子,但都是普通管事,可见再往上查,还有更大的鱼。
但镇国公府只剩下孤儿寡母,他们是真不敢在此时大动干戈。
最后还是‘好女婿’水琮派了人上门,才将大管家和二管家全给办了,抄出了十八万两银子,牛继祖又掏出了两万两,凑足了二十五万两,他拖着病体在大朝会上当着所有勋贵和百官的面,将镇国公府的账面给平了。
连续两个国公府平了账面,理国公府名存实亡,就连理国公府的大宅子都被水琮给收了回去,如今正关着门修缮里面,日后是做花园,还是赏赐给某个宠臣都可以。
四王八公,三个国公已经沦陷。
剩下的几个国公府则是瑟瑟发抖,一个个地跑回家开始查询当年老祖宗到底欠了国库多少!!!
唯有户部这些日子乐开了花。
好呀!
户部不怕有银子,就怕没银子。
主要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户部也怕遇见不管不顾的主儿呢。
这几年瞧着好似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但那是老天爷给脸么?不,那是他户部这个无名英雄在后面拼命!
先是江南修缮河堤,甄应嘉那个蠢货当真愚不可及,指头伸那么长,当年竟敢贪墨修河堤的款项,导致如今时不时就决堤,他们户部批了一笔又一笔的银子,都没能堵上这些窟窿。
还有正在打仗的边疆,防守驻扎军屯的西北……哪里都需要大笔银子支援。
所以都疯吧!
干户部的哪有不疯的?
户部的官员们收银子收红了眼,恰好林如海又一笔催款折子送到了京城,户部的官员们眼睁睁看着自家陛下又批了三十万两银子下去。
他们心疼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想到江南的河堤,满腔怨愤往甄应嘉狂奔而去,最终……他们关注到了当年的一个人,那便是当年主持修河堤的文大人。
据说当年修完河堤第二年,这位文大人就因为巡视时失足落水而亡。
他死后,妻子儿女也都失踪了,到现在也没个音讯。
第108章 红楼108
顾老太师虽已致仕远离朝堂,但座下门生众多,族内子弟也多在中层为官,对朝中消息把握可谓十分精准。
察觉到户部有心调查当年文氏之事,便立即叫大女婿给小女婿传了信。
林瀚正在调查甄氏一族。
表面上是回姑苏给顾诗兰上族谱,顺带给公婆请安,可实则奉命调查甄氏一族以权谋私之类的罪行,当然,这也只是表面目的,真正目的实则是为了调查义忠亲王那个庶出的长子,以及传说中那个长子在金陵生下的那个儿子的踪迹。
就这样一层目的套着一层目的。
有些人只知道第一层,只觉得珍贵妃当真受宠,亲弟弟成了亲,陛下还给批了假,让他带着新婚妻子回老家探亲,天知道多少官员入了京城后,几十年都没回过家了。
有些门路广,关系亲的,则知道第二层,他们这些人往往自觉聪明无比,觉得那些人蠢得可怜,当即陛下圣明无比,岂是那种为了美色不顾一切的性子?还有一部分则是被刻意隐瞒,这些人皆是一心维护皇家,真心维护老圣人,若他们知晓义忠亲王尚有血脉在世,定会跪求水琮迎接回京,封王封爵。
水琮自然不愿意这么一个人回来。
太上皇越来越糊涂,谁知道他会在临死前留下什么遗诏,到时候他若是奉了遗诏,估计得呕一辈子不得安生,可若是不奉遗诏,难免一个不孝压在头上。
他是皇帝!
皇帝的名声不能有瑕疵。
所以水琮决定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那便是义忠亲王一脉不允许有男丁出现,秦可卿他倒是可以认回来安一安太上皇的心。
但金陵那个,必须死!
至于第三层,目前只有林瀚和林如海知晓,便是保龄侯史鼏都不太清楚。
兄弟俩如今也算是铤而走险,靠替皇帝办理这些‘私事’而换取信任,这样的路很难走,走好了是直臣,走不好就是佞臣,所以他们俩必须小心翼翼的去办事。
不过好在他们还有退路,毕竟林家姑娘给力,如今后宫之中难逢敌手。
顾老太师的信半个月后到达金陵,先是被送到了顾诗兰的手中,宛如只是普通的家书,顾诗兰也在看完书信后便喜气洋洋地叫人去金陵最大的酒楼喊了几桌席面:“今儿个夫人我心里头高兴,便叫大家也跟着欢喜一场。”
“可是奶奶娘家有什么大喜事?”大丫鬟喜鹊凑到旁边逗趣儿着问道,也是看着奶奶心情好,这才敢这样开玩笑。
“母亲给来了信,说是三嫂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喊来大夫把脉,谁知竟是有喜了。”
“三奶奶有喜了?这可真是大好事。”
喜鹊眼睛一亮,脸上也是不由自主露出笑来:“三奶奶入门三年才有了喜,想来太太要高兴坏了,这几年太太可日日盼着呢。”
“可不是嘛,如今三哥也有了后,父母亲这提起的心可算是放下了。”
喜鹊捏着帕子掩嘴轻笑:“奴婢倒是觉得老爷太太的心还得提着,三爷虽是有了子嗣,可奶奶您却还未曾开怀,等什么时候奶奶您抱着外孙子回去,想来老爷太太才是真的放下心来了。”
顾诗兰是个新嫁娘,如今正是新婚燕尔,感情和睦之时,陡然听见子嗣问题,也是面红耳赤很是羞赧,猛地站起来就追着喜鹊跑:“好你个臭丫头,竟敢看起奶奶我的笑话来了,看我不狠狠捏你的脸。”
喜鹊绕着院子跑,一边跑一边讨饶:“好奶奶,您就放过奴婢吧,奴婢去街上给您买您最喜欢吃糖果子如何?”
顾诗兰一听‘糖果子’三个字,顿时喉咙口返口水,是馋的。
喜鹊一看有门,赶忙笑着说道:“是一家新开的果子铺,说做糖果子的婆子是家传的手艺,早些年女儿丢了便天南地北的到处寻找,如今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便想着回来故土在以前住的地方守着,防止什么时候闺女回来了找不着家。”
顾诗兰一听这‘糖果子’后头还有这样的故事,不由多问了句:“那婆子的女儿是怎么走丢的?”
“说是被家里小厮抱出门去看花灯,结果小厮看护不当,叫她被拐子给拐走了,到现在十多年过去了,也没个音讯,那婆子哭的眼睛都要瞎了,丈夫也受不了打击出家去了,叫人看了着实可怜。”
顾诗兰最是看不得这样的可怜人。
她叹了口气:“只可惜过去了许多年,如今便是再找也没有线索了。”
说完,猛地一捶桌子:“这些拐子当真可恨的很。”
“好奶奶,你快心疼着些你自己,拐子固然可恨,可您也不能伤了自己的手呀。”喜鹊哭笑不得地上前来扶着顾诗兰的胳膊,又说了好几个笑话,才算是将顾诗兰的心情给逗好了。
也正是这时候,突然门口的小丫鬟进来传话:“奶奶,针线房来送衣裳了。”
“叫进来吧。”
顾诗兰点点头,端起旁边桌子上温热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才又恢复了往常端庄的模样。
香菱捧着托盘,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刚制好的衣裳,跟着针线房管事王妈妈的身后走进了院子,她微垂着脑袋,不敢抬头左顾右盼,俨然一副老实无比的模样。
到了奶奶跟前,她跟着王妈妈一起给奶奶磕头。
喜鹊又招呼其它几个丫鬟一起给顾诗兰试衣裳,当试到香菱手中托盘上得衣裳时,喜鹊的目光突然凝在香菱的脸上,看的香菱十分不自在,连顿时垂的更低了。
“喜鹊姐姐,你愣着做什么?快将奶奶腰间挂的丝绦递给我。”另一个丫鬟提着顾诗兰的裙子,一脸无奈地对着喜鹊喊道。
喜鹊这才拿着丝绦走了回去。
等着几身衣裳试穿好了,顾诗兰才叫针线房的回去了,只一件云肩需要改一下领口的尺寸,其余的都很合身,那个叫香菱的新绣娘手艺很是不错,针脚平整也均匀,配色也十分素雅清新,配上浓郁鲜艳的底色,十分适合绣一些意境优美的绣样。
顾诗兰本就是清流出身,是极其喜爱这种素雅优美的款,反倒是对富丽堂皇的花样有些平平,所以香菱的手艺很快得了顾诗兰的青睐。
香菱才回到针线房,正院奶奶给的赏钱就到了,足足十两银子,相当于三个月的月钱。
等人都走了,喜鹊才小声给顾诗兰说道:“奴婢瞧着针线房那个香菱有些眼熟。”
“哦?”
顾诗兰诧异,这个香菱她是知道的,人牙子难得特意提点了一句,是个命苦的,今日到正院来送衣裳都有些瑟缩,可见以前的经历对她伤害很大,到现在都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
“您还记得刚才奴婢跟您说的那个做糖果子的婆子么?”
顾诗兰霎时间反应过来:“你是说……”
“奴婢瞧着很有些相似,尤其鼻子和下巴那一块儿,简直一模一样,只是那婆子到底经历不少风霜,显得苍老年迈许多。”
顾诗兰头皮都有些麻了:“若真是的话……这金陵城也实在是太小了。”
喜鹊连连点头:“奴婢就是觉得有点像,是不是的……还不知晓呢。”
她也觉得太巧合了。
这一批奴婢可才刚买回来没多久呢,这个香菱身份十分特殊,就连大爷都觉得这样的人很可能不安分,留在府里是个麻烦,可奶奶却还是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若这香菱真是那婆子的女儿……到时候母女相认也算皆大欢喜了,自家主子也算攒了一份大功德。
香菱还不知晓有什么惊喜在等着自己,顾诗兰已经迫不及待将事情告诉林瀚了。
她一边将手中的书信递给林瀚,一边将白日里自己的处理方式与林瀚说了一通。
林瀚则是看着信,听着顾诗兰说话,当听说顾诗兰以三嫂有孕的消息还特意给家里的下人们点了席面,他就忍不住笑开:“多谢奶奶破费了。”
“这有什么破费不破费的,总归是夫君你给的家用银子,我的嫁妆可一分没动呢。”顾诗兰羞的脸都红了。
林瀚低低地笑开,又继续低头看信。
顾诗兰等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完了信抬起头来,她询问道:“父亲与你说什么了?”
“都是朝堂的事,叫我好好办差。”
林瀚将信折起来塞进胸口,又转而询问起顾诗兰:“今日只顾着为三嫂高兴了?”
顾诗兰立即被转移了话题,颇有些兴奋地将白日里喜鹊的猜测告诉了林瀚,语气里是掩藏不住的喜悦:“我也是没想到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情,刚巧那婆子要找女儿,刚巧香菱就与她这么相似。”
林瀚则是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思忖许久才开口:“还是得提前派人查探一番,最好与那婆子比对一下特征,查探一下情况,才好叫她们二人见面,否则好心办坏事,倒叫一对满怀希望的苦命人又落了空。”
“夫君说的对,明日我便派人去查。”
顾诗兰也按捺住心底的急切,打算明日派喜鹊走一趟。
次日一早,喜鹊就领命出门了,一直到下午才回来,她不仅在外头吃了午膳,还抱着一包东西回来了,进了屋打开一看,全是糖果子。
喜鹊端着茶碗狠狠喝了两杯,才去跟顾诗兰回禀情况。
“……夫家姓甄,名为甄费,字士隐,早些年还有名士之姿,可随着独女被拐,家中又失火烧光了家财,就有些疯癫了,后来跟这个瘸腿道士出家去了,这个婆子则是姓封,娘家是姑苏的,说她的女儿本名甄英莲,长得很是可爱,最大的特点便是眉心一点朱砂痣。”
顾诗兰瞪大了眼睛。
那香菱别的特征没有,眉心那一点朱砂痣,却红的好似滴血一般。
难不成竟真是母女?
倒是林瀚听了觉得很是意外,竟又是个甄家……
这甄氏一族在金陵到底还有多少隐藏在深处的族人呢?
第109章 红楼109
喜鹊回禀之后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又被顾诗兰派去针线房跟香菱说起此事。
香菱听闻后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抬手接着自己的泪珠,神情很是茫然:“喜鹊姑娘……我着实已经记不得小时候的事了,我从有记忆起便是跟着爹……那个人做丫鬟。”
所以她压根不记得自己的母亲是谁,自己又是哪里人。
“你别怕,不管是不是,总得见一面才是,你与她长得像,眉心又有朱砂痣,光这两点就有大半可能是亲母女,万一见了面是真的,你们也算是苦尽甘来母女相认,若不是,也是给彼此一个念想,正好她没女儿你没妈,若你们俩愿意,认个干亲也行,不愿意也可一别两宽。”
喜鹊温言软语的劝慰:“总归有奶奶撑腰呢。”
香菱略有些迟疑的点点头,随即泪水却又落下的更厉害了。
喜鹊叹息,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你又何苦哭泣,你好歹还有认妈的可能,我们这样的,连妈在哪儿都不知道呢。”说着,喜鹊也跟着红了眼圈。
香菱摇摇头,说道:“我只是怕我这副残破的身子,真认了妈会叫妈伤心。”
她已经不是姑娘家了,身子破了,日后想要嫁人都是不能,可偏偏破了她身子的男人如今已经死了,她连怨恨都找不到人怨恨,心中很是悲凉。
“别胡思乱想了,你能活着,对你妈母亲便是最好的了。”
香菱长长舒了口气,到底将喜鹊的话给听进去了。
又过了两日,喜鹊才出门将封氏带了回来,看的出来封氏很紧张,身上的衣裳虽然有些旧,却很干净整洁,头上花白的头发也用一块清布碎花小方巾裹着,鬓角间戴了一朵褐色绒花做压鬓。
显然,她已经认真打扮过了,就为了给女儿留下个好映象。
香菱也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在前头奶奶与封氏说完话之后,才跟着喜鹊背后走了出去,只听见奶奶的声音:“香菱,抬起头来。”
她便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抬起了头。
随即便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裹了进去,耳边传来嘶哑的哭嚎声:“我的儿啊……是我的英莲,就是我的女儿英莲呐……”
封氏哭了很久才停下。
香菱也被引得不停呜呜咽咽的哭,母女俩抱在一起,只是封氏哭的撕心裂肺,香菱却是一脸茫然。
她被拐走的时候太小了,后来许多年都是跟拐子生活在一起。
她长得好看,拐子总想将她养大些卖去大户人家做丫鬟,说不得日后还能凭借一张脸给公子哥做通房,他这个当‘爹’的便能跟着享福了,可谁曾想,她确实如拐子所想越长越好看,甚至引得一个公子哥要迎娶她做正房,却又被另一个公子哥看中,两个公子哥相争,如今二人皆亡。
拐子也没了性命,这辈子是当不成富贵人家妾侍的‘爹’了,更别说享清福了。
封氏的眼睛肿的没法看,手却一刻不松的拉着香菱,只是她眼睛本就不好了,如今这一哭,直接成了睁眼瞎,张开手就想要去摸香菱的脸。
香菱不知为何,心酸的厉害,主动将脸迎了上去。
封氏摸到了香菱的脸,这才浅浅地笑了,然后便对着顾诗兰的方向猛地跪下磕头:“多谢夫人,民妇多谢夫人襄助,才能得以与女儿团圆,自从孩子被拐走那一日起,民妇便日日哭,夜夜哭,眼睛都快哭瞎了,本以为这辈子再没有了希望母女团圆,却不想还能有再见的一日,都是夫人的菩萨心肠,给了我们母女再团圆的机会。”
顾诗兰赶忙让人去扶封氏。
等她站起来坐下后,才开了口:“我听闻你说话,也不似普通人家出身。”
“夫人容禀,民妇的夫家姓甄,乃是金陵甄氏出了五服的族人,因老太爷有些能干,家中资产颇丰,民妇的丈夫又是老太爷老了得来的独子,养的虽不纨绔,却也不是什么大志向之人,每日要么赏花要么种竹,喝酒吟诗,不似俗物,民妇嫁的早,生的却晚,三十六岁才生了英莲,年纪大难产伤了身子,便也只得了英莲这么一个女儿,夫君老来得女对英莲很是疼爱,对民妇更是妥帖照顾,所以英莲丢失后,民妇与夫君伤心欲绝,便到处寻找。”
说起当年事,封氏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的心底五味杂陈,对甄士隐有爱又有恨。
她爱他从未有过嫌弃之心,恨他懦弱只会逃避,当年葫芦庙大火,烧光了家产,原本还算镇定的甄士隐不过几日就疯了。
封氏哭诉:“他哪里是为了女儿疯了,他是为了他的快活日子一去不复返而疯了,最后还跟这个疯疯癫癫的道士,说走就走了,将我一个孤苦无依的柔弱妇人,扔在这凡俗红尘之中。”
香菱抱着封氏哭。
母女二人久别重逢,顾诗兰便叫人将耳房收拾出来,给她们母女俩叙旧。
等她们出去了,才叫人将早已眷写结束的记录用信封装了起来,让小厮给送去给林瀚去。
如今林瀚日日去江宁织造府里与卫若琼碰头,二人正想办法打入甄氏内部呢,甄士隐这一脉虽然早已出了五服,但到底同为甄家人,若是求上门去,想来甄家也愿意搭把手。
林瀚拿到记录后便激动的一拍桌子。
卫若琼抬起头来:“怎么?”
眼底满是茫然。
自从他来了金陵后,每天不知要干织造的活儿,还有不少私底下的活儿,密旨是一封一封的接,事情是一件一件的干,就没听说过皇帝给他什么赏赐。
看见林如海升官他心里那个酸呐。
都是心腹,咋待遇差这么多呢?
不过卫若琼也知道,自己和林如海的性质不同,皇帝以后不会薄待了他,可夜夜忙到半夜三更,连房间都没空回,日日宿在书房,他什么时候才能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早知道当初就不违抗母命,死活不成亲了。
如今这苦逼单身汉的日子,可真是难过的很。
“我家夫人前些日子买了个女婢回家做绣娘,却不想竟是甄氏女子。”说着,林瀚将书信递给卫若琼,在卫若琼仔细逐字逐句往下看的时候,林瀚又说道:“说来也是巧,卫兄可知前些时候闹得沸沸扬扬的‘冯薛争女’之事?”
“这自是知晓的。”
卫若琼视线未曾移开,而是继续看着记录,嘴却立即解说道:“此事可是闹得很厉害,据说京城那边都有人插手了,冯家还是有点儿门路的。”
林瀚却是摇摇头:“哪有什么门路,不过是凑巧罢了。”
“哦?”
卫若琼来了兴致。
林瀚喝了口茶给解释道:“那薛家的薛蟠乃是京城荣国府二房王夫人亲妹妹的独子,早年祖上有个紫薇舍人的爵位,专门负责为老圣人监视江南官场的,属于老圣人的耳目爪牙,奈何天不假年,早早便得了急症去了,留下两个儿子,两个儿子还算能干,借着父辈余荫开始跟内务府做生意,这老大呢,是江宁织造府的合作商,几乎垄断了江南布匹生意,老二则是负责为老圣人天南地北的寻找天材地宝……”
林瀚将薛家的发家史娓娓道来,他人在金陵,看似每日悠哉哉,实则却摸清了不少事情。
薛蟠到底为何被杀,林瀚只含糊着说是荣国府老太君与王夫人博弈的一枚棋子,并未说明其中林如海与保龄侯都做了些什么。
卫若琼听了许久,才理请了其中关卡。
“你是说,那冯渊乃是断袖,想娶个妻子回去做摆设,那薛蟠是个恶人,做尽了恶事。”
“正是。”林瀚点头。
卫若琼若有所思:“那死的也不冤枉。”
“那薛夫人出身王氏,正是金陵望族,不知卫兄可曾听说过一个顺口溜,贾不假……”
卫若琼立即了然。
“除却保龄侯的史家如今完全倒戈陛下,其余三家……则更贴近甄家。”
卫若琼抿嘴,神情有些难看。
林瀚倒是没那么紧张,荣国府现在几乎半残,祖宗基业都被王夫人给卖了,王夫人坑完夫家坑娘家,王家现在也是黄泥砸□□,不是S也是S,全族的姑娘没人要,几乎断送了姻亲市场扩大影响力的可能,日后只凭王子腾?这个家族败相已露。
至于薛家……一家子老弱病残,能苟延残喘就不错了。
“咱们如今要做的,就是想办法以甄英莲的名义搭上甄家。”
卫若琼眯了眯眼:“我要见一见那个叫甄英莲的,还有那个封氏……”
总要学点儿做派,才能更好的骗人。
他手底下这些年笼络的怪才不少,想来扮演一个甄英莲应该不成问题,不过……
“你得稳住她们母女,不能叫她们出来坏了我们的大事。”
“放心吧,到时候以为封氏治疗眼睛为借口,我会将她们送去京城,找个郊外的庄子藏起来,到时候你我在金陵,封氏母女则在京城,相隔千里,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林瀚背着手来回踱步两圈,又问道:“那冷子兴的三个儿子如今怎么样了?”
“都好好的呢,不过,那冷子兴确实厉害,自从进了山后到现在都没露头,那山头上有个不小的土匪窝,我觉着,他怕是跟那个土匪窝有关联。”
“若是可以,不若叫那女人带着三个儿子和封氏母女二人一起入京,若能捣毁那个窝点,于你兄长来说也是大功一件。”
毕竟林如海现在可不是普通文人,他也是有兵权的!
第110章 红楼110
香菱与母亲封氏相认后,封氏便辞了果子铺的差事,随着女儿一起住在了林家。
顾诗兰也没有特殊关照,只是安排她们住进了针线房,封氏早年也是刺绣的一把好手,奈何自从女儿丢了后,便将眼睛哭坏了,如今白日里还能看到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天色一暗,就完完全全是一个睁眼瞎了。
也正是顾诗兰没有特殊照顾这一点,叫二人没那么别扭。
甚至封氏还将自己这些年攒的银子全都掏了出来:“为娘这些年只攒了十几两银子,明儿个去问问喜鹊姑娘,看能不能给你赎身。”说着,她抬手抚摸着香菱鬓角的头发,声音里满是久别重逢地喜悦:“你是好人家的姑娘,以前也是呼奴唤婢的,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针线房里。”
“娘没本事叫你过上好日子,却也想你做个普普通通的百姓。”
当奴婢什么的,太苦了,也太卑贱,随时都能被人发卖,活的也没有任何尊严,封氏曾经只想着女儿活着就好,哪怕没尊严的活着,好歹留下一条命来,可如今真找到女儿了,却又想让她活的有尊严,哪怕只是个穷苦百姓。
香菱先是沉默,随即才微微抬起头:“母亲,我……”
她的声音有些小,声音也带着迟疑。
封氏却很有耐心,这个被拐走了十多年才找到的女儿,如今在她这儿,是捧在手上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犹记得女儿小时候,长得玉雪可爱,性情更是活泼开朗,如今却变得这般畏畏缩缩,可见这些年吃了多少苦。
香菱过了好半晌才弱声弱气地说道:“母亲,奶奶对我挺好的,这些年我随着爹,不,那拐子东奔西走,从未有过安生日子过,去岁又为了卖身为奴的事惹出了一桩官司,若非奶奶心善,我怕是命都没了。”
“如今就算咱们成了老百姓,可老的老,弱的弱,出了这林府便是被欺负的命,尤其……”
说到这里,香菱的眼泪落了下来:“尤其为我没了性命的两位公子家都在金陵,咱们母女二人只要出了府,怕是不足三日,就要命丧黄泉了。”
那薛夫人没了独子,只恨不得要了她的命,若非大姑娘心好,愿意为她打点,她岂有如今的安稳日子过。
封氏在女儿断断续续地讲述中,才明白女儿如今是有多艰难。
只要人留在金陵,她们便一辈子都不能安心,除非……除非她们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金陵,去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上几年,才有可能重新开始生活。
封氏再一次抱着女儿哭的死去活来,只是再不提赎身出府的事了。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躲躲藏藏的过了,谁曾想,竟很快就有了离开金陵的机会。
这一日,顾诗兰唤来封氏母女,语气很是温和地问道:“想来封妈妈还不知道,我与夫君此次回金陵乃是因为新婚回族内上族谱一事,后来又因为婆母病重,这才留下侍疾了一段时日,早晚有一日我与夫君还是要回京城去的。”
“香菱的手艺我实在是喜爱,有心想带香菱回京城去,不知封妈妈可有什么打算?”
封氏不由眼睛一亮。
打瞌睡送枕头,这不是正好么?
不过去京城?
那里可是天子脚下,最是繁华之地,据说满大街行走的百姓,拐着弯都有当官的亲戚,若她们跟着去了京城,想来薛家也不敢在京城将她们母女俩灭口吧。
她斟酌着语句回答:“回奶奶,老妇人这辈子寻到女儿,这心思也就已然了了,奶奶心善,能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留英莲在身边,也算是给了我们母女一条生路,若能远离这是非之地,老妇人心中自然是极欢喜的,只是……”
她垂着头,手指忍不住抠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只是英莲她本该做个富裕人家的小姐,如今却沦落到这般地步,叫我这个为娘的看的着实揪心,若是……”封氏声音先是弱了下去,随即才仿佛鼓足了勇气一般继续开口说道:“若是有朝一日老妇人能攒够了赎身银子,不知能否……”
“自然是可以的。”
顾诗兰笑了笑:“我并非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主家,香菱本就是半路采买来的绣娘,并非家生子,再加上又有这样的身世,若是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自然是愿意成人之美。”
只不过:“我又实在喜爱香菱的手艺,若是日后出了府,若是想请香菱……不知她可愿意?”
“愿意愿意,怎么会不愿意。”
封氏想也不想的便殷勤答应了:“便是出来了也要有个能有入账的营生,我们母女二人倒也算是有所长,老妇人能做一些点心果子,英莲刺绣是一把好手,两个人一起总归能将日子过下去了。”
顾诗兰听着便点了点头。
只是看着封氏那花白的头发,到底没再说什么。
封氏年迈,又因为寻找香菱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又要给香菱攒赎身银子,又要给香菱找个能入账的营生,显然是那么容易的。
不过顾诗兰也不会反驳,她如今只要想办法把这母女二人送去京城便行,决不能坏了夫君的大事。
如此想着,顾诗兰便又开了口:“既如此那便先叫你们回京城吧,最多明年开了春,我与夫君便要回京,如今刚成婚能穿的衣裳也不多,先叫你们回了京城琢磨琢磨京城的花样款式,多做一些衣裳好叫我回去便能穿上。”
封氏虽有些疑惑,却在看见顾诗兰又勾了十几个回京的名字后,又打消了疑虑。
她哪里知晓,这十几个人中,大半是护送她们回京的护卫,剩下的几个则是到了京城后负责监视她们的小丫鬟,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才是这次回京的重中之重。
封氏得了准信儿后就回了针线房,很快将此事告知了香菱。
香菱也很高兴,如果能离开这个是非地就太好了,金陵虽然繁华,却处处没有她的安身之所,她所求不多,只想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去京城也好。
如今她有亲人,又有个心善的好主家,只要她勤劳肯干,总能活出个人样来。
于是,几日后的一个清晨,林府十几个丫鬟小厮一起上了去往京城的船,与封氏和香菱住一样房间的是一对双胞胎小丫鬟,她们也是顾诗兰刚买回来没多久的丫鬟,叽叽喳喳满脸都是天真。
她们是顾诗兰打算培养好了,日后留在身边接替两个大丫鬟的预备役,此次回京城也是为了跟着学规矩,她们长得虽不是很好,却一模一样,经常叫眼睛不好的封氏认错人,一路上相处的倒也和睦。
而封氏她们的船刚一离开金陵,顾诗兰身边就又多了一个瞎眼的封氏与叫眉眼染上轻愁的香菱。
只看长相,竟如同那对双胞胎一般一模一样。
‘封氏’又在林府住了几日,才颤颤巍巍地去到甄氏的铺子里,询问起了甄氏主家的事,顺带着自我介绍了一番身份,很快,出了五服的甄费之妻封氏的求助就送到了甄氏族地。
甄家多么显赫的人家?
如今却有一晚辈为奴为婢,这对甄氏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甄氏一些年岁颇大的老顽固只听了这消息,都没来得及求证,便已经派人上了林府的门。
卫若琼得知消息后,颇有些得意地对着林瀚挑眉。
搭上甄氏,易如反掌。
金陵这边进展顺利,京城那边也是一派安然。
天气渐冷,时不时的也开始下一场小雨,将这本就寒凉的冬日染上一股潮湿的阴冷,阿沅裹着一件狐皮披风窝在永寿宫小花园的亭子里围炉煮茶。
一群小太监在全禄的带领下正在检查永寿宫暖阁的烟道是否完好,顺带着清一清里面的灰尘,省的过几日烧起火墙来再弄得屋子里一股烟味儿。
都知道贵妃娘娘受宠,宫里摆的皆是奇珍异宝,若检查不仔细到时候燎坏了一两件物件儿,那可就一条命都不够赔的。
尤其最近内务府办事还有点儿战战兢兢的,着实被京城勋贵查抄管事家里给吓怕了。
真论起来,他们还不如那些管事呢,好歹人家儿孙满堂的,如今自己出了事,儿孙们还能好好的,他们这辈子无儿无女也没个根,唯独爱了个财,若陛下因着这事儿也突然查抄他们的院子,他们就当真有命赚没命花了。
所以内务府的小管事们最近个顶个的老实。
甚至还有些感激贵妃娘娘,这几年内务府在贵妃娘娘的带领下,虽然赚的少了,但账目十分好看,便是陛下要查账,他们也不惧怕。
“还是咱们这边速度快,只需查个永寿宫,其它宫室大门紧锁的,只需查一查烟道坏没坏就成了。”阿沅看着那进进出出的小太监们,忍不住感叹一声,又笑着指了指全禄:“全禄这几年也算是历练出来了,前些时候圣儿还眼巴巴地盯着全禄呢。”
金姑姑给自家娘娘递上手炉,笑道:“大皇子殿下哪里是看上全禄了,只是不大甘心罢了,入画在大公主那儿做的实在是好,大皇子殿下很是眼热。”
“抱琴不跟着他么?何必又盯着本宫身边的人。”
“抱琴到底是个女子,不似入画跟着大公主那般方便,只能管些内宅之事。”
阿沅‘哼’了一声:“一个个的都是小讨债鬼,光两个大的就要把本宫身边的人给薅光了,眼看着连个小的也快长大了,到时候也不知晓能在本宫身边留几个得用的人。”
金姑姑想到那个画面就忍不住想笑,连忙安慰道:“放心吧娘娘,奴婢肯定要跟在娘娘身边的。”
都是金卡姑姑,莲雨说不得都不会跟在主子身边,只有她才是那个随侍主子身边的人。
阿沅恹恹地应了一声,到底有些提不起精神来。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终于检查完了烟道,火墙也烧了起来,阿沅这才回了正殿的暖阁里,她白日大多在正殿里带着,后面的寝殿只有睡觉时才会过去那边,再加上那里有炕,水琮不过来的时候她基本烧炕睡觉,过来了还有水琮这个大火炉,所以阿沅压根没叫那些小太监将后殿的暖阁用起来。
这使得阿沅愈发的不愿意往后殿去了。
当然,正殿里还有她以前做贵人时住的寝殿,若实在不想动弹,收拾一下也能对付。
这一番举动倒是叫水琮看了心疼,甚至还在朝会上拉家常的时候大肆表扬了一番,没错,就是勋贵们再一次闹着让水琮纳妃的时候,水琮将珍贵妃抬了出来,给她罗列了一百零八个优点,表示只有这样优秀的女子才配入宫,之前送进宫的都是什么歪瓜裂枣?
他都不稀得招寝。
为什么后宫子嗣不丰?全是这群勋贵的错!
勋贵们也冤枉呢,他们都没见过这位珍贵妃,那里知晓珍贵妃长什么样?又如何知晓陛下喜欢哪种款式的女子呢?
水琮喷了一通勋贵后,生怕他们缓过神来,立即又转移话题开始喷起了他们内帏不修,家族子嗣纨绔顽劣,手里攥着一大摞的罪证,全是这些勋贵族中男丁的罪行。
这些罪行,大到有放利子钱,强抢民女,戕害良民,小到寻花问柳,赌博吃酒,总归家家户户都出了这么几个败类,尤其王子腾,更是被水琮点名批评。
宁荣二府的筛子嘴,将薛蟠打死人这件事都传入皇宫了。
王子腾这些年兢兢业业攒军功,虽然也办了一些私下里的事,可到底还算年轻,不敢太过分,如今却被妹妹的儿子连累致此,不仅家中女子嫁不出去,就连族中男丁的婚事都艰难了起来。
水琮在朝堂上大杀四方。
真真国那边的大军也在大杀四方。
真真国这几年内政一塌糊涂,民不聊生,军务也是松散的厉害,民间起义军倒是不错,不过很快顺王就发现了他们背后有鲜卑的支持。
鲜卑不过游牧王庭,如今自己还在内乱,又岂是以逸待劳的顺王的对手?
将大军派遣了一部分出去,自己则带着一半兵力坐守王城,很快真真国境内就迎来了大清洗,顺王水洛则忙着将真真国的皇宫给翻找了一遍。
真真国虽穷,皇室却不穷,顺王搜出了不少奇珍异宝出来,自己肯定要昧下个两成,剩下的便需要尽数送回京城去,只是……顺王翻找完了都觉得诧异,这真真国皇室是不是有点儿太穷了?
总觉得还有哪里没搜干净的感觉。
只是顺王都快挖地三尺了,就是找不到那些珍宝所在,最后也只能无奈承认,这真真国是真的很穷。
第111章 红楼111
打仗容易,战后清扫战场,整顿新地图民生经济却很难。
水洛以前未曾挂帅之前是在大理寺上班,主管的是邢狱探案,脑筋很好使,擅长的却不是政治,所以占领真真国厚就有些头疼了。
这个国家破破烂烂,他却没本事修修补补啊。
因为是冬日,老百姓们粮食不多,不足以支持他们过完一整个冬季,水洛带来的粮草也只够维持大军生存,哪里还有多余的能够拿出来救济民生?
最后只能拿着刚抄检出来的金银财宝去周边城池买粮,又组织游击队去隔壁鲜卑抢牛羊。
正在内斗的鲜卑简直震惊到了。
活了一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讲武德的,从来都是他们鲜卑到了冬季到边境来烧杀抢掠,抢了粮食回去供养部落中的女人和孩子,结果今年他们陷入内斗,无暇侵犯边境也就罢了,邻国居然胆大包天,反过来抢他们的口粮。
水洛打仗是一把好手不说,以前又是大理寺干活,见惯了阴损的招数,套用到战场上来也够用,尤其那些游击队,早些时候还有些放不开手,后来发现鲜卑那边乱糟糟的,他们干出了经验,时不时地就跑出去的抢夺一番。
说真的,以后不当兵了,跑去当土匪,他们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当然,这样的雄心壮志也不过一闪而过。
说到底,如今的陛下对待武将还是很不错的,至少他们就没碰到过粮草不及时的情况,而且……他们打下了真真国,也算是开疆拓土了,回去京城,不说升官了,至少赏赐是不会少的。
水洛也高兴,以前亲爹当家的时候,他和几个哥哥全部被扔进了冷衙门,俨然一副生怕他们跟最小的弟弟夺权似得,如今弟弟掌权,他们反倒得了重用。
大理寺的工作虽然干的挺开心,但他还是喜欢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主子,京城来信了。”
一个亲卫走到水洛身后小声说道。
水洛没说话,只抬起手,很快几封书信就递到了手心,最上面的是硬壳密信,是皇帝的来信,剩下的便都是顺王府的信了。
水洛先展开密信,水琮的意思很简单,让他率军在真真国过年,年后他会派遣官员接手真真国事务,到时候水洛便可以回京城与家人团圆了。
至于家中来信,言语间的亲昵就多多了。
他的妻子是大理寺卿的女儿,性情有些冷,却持家有方,和他很是合拍,她在书信中写了不少京城发生的事,其中自然就有各勋贵查抄家中大管事之事。
别人看不明白,顺王妃却是看的清楚,这明显就是陛下的手段。
但凡勋贵们给陛下出一次难题,勋贵们就会倒霉一次。
顺王妃的目的也是劝告水洛,纵然他打下了真真国领土,立下不世战功,回了京城后也当恭谨敬上,千万莫要居功自傲,这位陛下可不似太上皇顾念旧情,这位陛下论功行赏,赏完了事就了了,日后这份功劳也不能作为筹码,拿出来挂在嘴上。
对那些旧日勋贵来说,这很难受。
但对宗室来说,却又意外的叫人安心,至少这位陛下还是愿意给宗室机会的,不似太上皇,他宁可扶持自己的亲信,给予爵位,也不愿提拔宗室子弟,总将他们当废物养着。
水洛与水琮的年岁最相近。
当年若非有水琮在,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便是他水洛,但水洛也着实不擅长内政,能出来领军打仗对他来说已经够了,思忖半天,水洛给妻子回了一封信,让妻子给家里买个戏班子,在外头忙了将近两年,他也该回家做一个纨绔的宗室子弟了。
天气越来越冷,年关将至,到处都有了年味儿。
京城也是一样。
甭管勋贵们这一年遭遇了多大的打击,在这个时候,大家伙儿也感受到了即将过年的喜悦,哪怕是那些采买的下人婆子们,出来也能穿上一身崭新的衣裳。
宫里也一样,尤其今年东六宫的份例还格外丰厚些,叫水琮看了都有些好笑:“娘娘这是作甚?怎的突然这般善心大作?总不能是因为朕不去那边,娘娘给她们的补偿吧。”
“陛下怎的越说越过分了。”
阿沅睨了他一眼,只是话音未落,自己倒是先笑了起来:“今年冬日瞧着比往年要冷些,臣妾也是怕将她们冻出个好歹来,到时候不仅要花银子抓药,人也要跟着受罪。”
她止住了笑,叹了口气:“都是爹生娘养的,臣妾也是实在不忍心。”
“只怕她们受不住你的好意呢。”
水琮冷哼一声,这些日子东六宫可有不少怨言呢。
有些人就是‘斗米恩升米仇’,就怕珍贵妃的好意,这些人感受不到,反倒私底下编排她。
阿沅笑笑:“臣妾问心无愧就好。”她倒是洒脱的很,也不愿多谈东六宫的事,反而说起了坤宁宫的牛继芳:“皇后娘娘似乎又病了,前两日臣妾让赵太医去了一趟,情况不容乐观。”
说起牛继芳,阿沅也是无奈。
水琮虽然禁足了她,却也没有短缺过她的吃穿用度,她的弟弟牛继祖在周太医的妙手回春之下,如今也已经有了好转,至少能下床走路了。
按理说她弟弟病好了,她该是好好养身子才是,毕竟如今镇国公府全靠她撑着呢。
却不想还是病了。
“她是被前些时候镇国公府抄检两个管事的院子给吓到了,这才病了。”水琮叹了口气,对牛继芳的身子也是没了办法。
他虽想两年后废后,却也没想过要她死,如今她这一心求死的模样,反倒是让他感觉有些棘手了。
“哎,皇后娘娘的身子……”
阿沅也跟着劳心,她是真希望这个皇后能□□一点,最好坚持个十年!
“不提她了,总归太医院的太医们随时待命,若还是坚持不住,也是她的命数。”水琮对这个妻子没有感情,在他心目中,牛继芳只是皇后不是妻子,所以提到她的生死,他淡漠的很。
两年之期。
若牛继芳当真熬不到两年死了,他也不介意装一下深情皇帝,为皇后守一年妻孝,再立继后。
阿沅叹了口气,已经开始愁要是牛继芳坚持不住薨逝了,皇帝肯定要娶继后的,到时候她又得开始干活,说实话,安逸日子过多了,真不爱上班。
尤其想摆烂!
帝妃二人各有心事,却都未曾与对方透露分毫。
一夜好眠,次日清晨水琮起身上朝,却不想门帘子撩开,就看见外面银装素裹,整个院子都被厚厚的雪铺满了,只除了中间临时铲出的一条路。
水琮没急着出门,而是立刻转身进了帐子里,略带凉意的手立即抚上阿沅的脸,将还在睡梦中的阿沅给冷的一激灵,迷迷糊糊地醒来,就听见水琮略有些激动的声音响起:“爱妃快醒醒,外头下雪了。”
阿沅瞬间清醒,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披了件氅衣就趿着睡鞋小跑到烧的暖融融地炕上,推开窗棱朝外看,就看见满地的白雪。
水琮跟了过来,看着那厚厚的雪,眉心微蹙:“这雪还在下,也不知还会下多久,京城乃是繁华富庶之地,却也有贫穷人家,只不知那些人家的房屋能否支撑得住。”
到底是皇帝,想的更多是民生。
“你继续睡一会儿,朕去上朝。”
水琮没指望阿沅说些什么,感叹完了便带着长安急匆匆地出了门,显然,他急着早点下朝派人去周边地区调查一番,看有没有人家受了灾。
封氏和香菱她们也就是这时候入了京城水域。
夜间突然下了大雪,船舱上面也压了厚厚的一层,一大早船上的船员就开始忙碌着将积雪推到河里去,因为是突然落雪,湖面还没结冰。
船老大站在船头感叹:“辛亏咱们运气好,马上就要到京城了。”
“下雪不冷化雪冷,等这雪停了,河里就要上冻了,到时候怕是有些船就要冻在半道了。”
“不至于,会就近靠岸的。”
若真冻在河中央,那是会死人的,哪怕赔付银子,船家也会将船就近靠岸。
船老大的话给了船舱里的乘客们一记定心丸,原本还有些骚乱,如今已然又恢复了往常,很快,在雪停后不就,船就在京城靠了岸。
林家早有人在等着了。
一下船,就带着她们往郊区的庄子上去。
“老爷太太如今不在家,未曾明说怎么安置各位,又加上到了年关,家里着实乱糟糟的,太太便先叫你们住到庄子上,等过了年再统一安排。”过来接人的是林府的小管事闫平,他一直负责着林瀚府邸里的对外事务,这种分配小厮丫鬟的事,也是由他来负责。
“临行前太太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只管跟着闫管事便可。”站在最前面带领这个小队伍的小管事与闫平寒暄着,语气中不乏讨好。
封氏和香菱站在人群后面,等候着安置。
很快,一行人就陆陆续续上了马车,闫平照顾封氏母女,还特意给了一辆单独的马车,只是车子里面放了两个箱笼,空间有些小,但对于母女二人来说已经很好了。
所谓郊外的庄子,实际上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外面还围了个很大的花园,环境很是清幽,封氏和香菱下了马车,就在闫平的吩咐下跟着庄子上的管事嬷嬷去了后院。
一群人进了庄子,大门慢慢的合上。
于此同时,远在金陵的林府也迎来了一位甄家的管事,他带着礼物来拜访林瀚,然后十分理所当然地提出了要求:“……族中早年出了五服的亲眷家道中落,又遇歹人相迫,这才叫她们母女被卖入府中为奴为婢,可实则她们却是良家子,族中也着实看不得她们母女这般寄人篱下,如此小的才冒昧上门,求林老爷行个方便,好叫小的将那对可怜的母女寻回家去。”
林瀚先是一愣,随即便是面露不忍。
“既如此,我自然不好断人前程,我们夫妻如今在金陵也不过是想要陪伴父母,年后便要离去,这才采买了几个丫鬟伺候,如今既然她们有这般造化,便叫她们跟你回去吧。”
俨然一副‘找了个临时佣人,你想要就带走’的不在意模样。
甄家管事见了很是满意,只当这位林老爷是个懂事的,知道甄家在金陵的势力,这才一句话都不说,就将两个下人给让了出来。
甄家出了五服的亲眷很多,像封氏这样求助上门的很少。
尤其……
他们调查到,那个叫香菱,原名甄英莲的丫头可是引得两位公子哥为她大打出手,甚至丢了性命,可见这女子容貌之盛。
这样的女孩儿若是认回来,日后想办法送入某个达官显贵的后宅做妾侍,想来也能得到宠爱,为甄家再添一门显赫姻亲。
很快,‘封氏’母女就被领了出来。
封氏年迈,眼睛也有些看不见了,被一个年轻纤弱的女子掺扶着。
二人一出来,那管事的目光就黏了上去,尤其在‘香菱’的身上上下打量,香菱似乎十分不自在,低垂着脑袋半个身子都躲在了封氏背后,只是就这样的姿势,还是叫管事看出了面容来。
不得不说,这姑娘长得是真好,就是有些太瘦了,瞧着就是受了不少罪的,尤其身上还有一股我见犹怜的劲儿,是个男人都会喜欢这一款,也难怪两位少爷为她丢了性命。
甄家管事满意了。
林瀚也心道——成了。
甄家管事带着母女二人走了,他们刚走,林瀚就去找了卫若琼,人已经送进了甄家,就看这对母女多能钻营了,不过被卫若琼调·教出来的探子,专业技能肯定很不错。
留给林瀚的时间不多了,他最近也确实调查出了一些东西。
比如说,甄应嘉有个身体极差,从未出过门的弟弟,那个弟弟从未娶妻,也未曾有过孩子,在家中却很受宠爱,不仅常年住在郊区的温泉庄子上,孙氏更是疼爱至极,经常送一些美貌女子过去,只是送过去的女子不少,那个庄子却没有过婴啼声。
再比如,有传言道,当年孙氏入宫做乳娘,她的婆母温老太太极为不情愿,婆媳二人关系不睦,后来孙氏归家后不久,温老太太就不明不白的死了,到现在都有传言说,温老太太当年是被孙氏给亲手害死的。
而那位温老太太竟与自己的母亲温灵芸出身同一个温氏,只不过相隔几房,俨然是快要出五服的亲眷。
又比如,甄应嘉当年参与修缮河道时,并非主官而是副官,因亲妹妹是太上皇宠妃,跟主管文大人之间颇为不睦,后来河道修缮完毕后,朝廷褒奖还未送达,那位文大人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而那个文大人的妻女失踪消失了。
对于旁人或许觉得这对妻女怕是已经亡故,可偏偏,林瀚却是知晓,保龄侯夫人文氏,当年便是跟随母亲逃难去了京城,求助远房亲戚保龄侯府,病重难愈的母亲为给女儿求一条活路,将女儿嫁给了当时病入膏盲的保龄侯史鼏,后来还因为勉力生产导致自己也缠绵病榻多年。
林瀚越查越觉得这世界就是个圈。
兜兜转转竟都是身边人。
第112章 红楼112
关于温氏……
林瀚知道的不多,他只知道他娘当年陪伴父亲入京科考,等到父亲考完回姑苏,娘却已经去世了,父亲只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妹妹回来了。
妹妹瘦瘦小小一只,虽然有乳娘,却还是瞧着不大康健。
那时候他还小,父亲也每日过得很颓丧,乳娘不是个好的,经常克扣妹妹晚上那一顿,只为回家能够喂自己的儿子,妹妹饿的夜里啼哭不止。
是他,夜夜抱着妹妹喂米汤,哄她睡觉,顺带着温书。
说起来……
他娘当初是怎么死的呢?
父亲说是难产而亡。
可为何难产而亡的娘亲却没有被带回来安葬在林氏祖宅,反而葬在了京城呢?
他娘故去多年,当年他年幼尚不能自保,却还要日日护佑幼妹,马氏进门后还伪装贤德,有了自己的儿子后,对他们兄妹便多有挑剔,时不时拿此事讥讽他们兄妹二人。
他们虽是元配嫡出,日后能与父亲合葬一穴的却是马氏,光这一点,马氏待他们就有些高高在上。
所以说……到底是为何呢?
林瀚很少回忆从前,因为他真的很忙,年幼时忙着照顾妹妹,到了男女不同席的年纪,他便忙着读书,后来忙着考科举,忙着努力升官给妹妹和外甥当靠山……他的脑子时时刻刻都在转动,心里一直有个坚定的目标,所以他无暇回忆从前。
可当他真的回忆从前,过去的事却还能历历在目,自然也发现了很多以前未曾关注的点。
他想着,或许该抽空回姑苏一趟了。
只是在回姑苏之前,他也该有一些筹码,省的他那个心偏到胳肢窝的亲爹不说实话。
他唤来贴身侍卫,吩咐道:“你去一趟冀州松鹤书院,找到这两个人,只告诉他们马氏病重,让他们回来见最后一面,等出了书院,将他们拿下秘密送来金陵。”
“是,主子。”贴身侍卫抱拳,他也不问为何要抓这两个人,总归是主子的吩咐。
等侍卫走后,林瀚背着手在书房中站了很久很久。
不管如今的生活多么的富足安乐,曾经遭遇过的苦难也不曾消失,说到底,他内心是怨恨林焕的,哪怕他将他们兄妹二人抚养也一样。
许是他本就不纯良,回头看看曾经那‘单纯’的模样,竟也觉得当初的‘单纯’有些虚假了。
从金陵到松鹤书院,走官道需要十日左右,这一来一回便是二十日,林瀚掐算着时日便去了姑苏,他没去拜访林如海,而是直接回了家中。
面对林焕的疑惑,他直接了当地开口问道:“此次回来,乃因有一事需要求教老爷。”
林焕愣了一下。
如今他已经不在县学教书,而是回家开启了养老生活,顺带着让马氏渐渐好起来,最起码得好到可以为两个儿子张罗婚事的程度。
“你如今官居高位,又有何事是需要求教我的呢?”因着前次的事,林焕心底多少有些怨言,说话也不太客气。
“自然是与老爷切身相关之事。”
林瀚并没有被吓到,甚至还悠哉悠哉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比如说……关于我母亲之死的事。”
林焕闻言,脸色骤然变色,身子更是不自觉地‘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你问此事做什么,你母亲都去世多少年了,当年之事我又怎么记得清?”
“怎么会记不清呢?”
林瀚目色沉沉地看着林焕,只觉得这个父亲与记忆中巍峨如山的形象差距越来越远了:“若真的记不清,您又怎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呢?”
“都这么多年了,当年事又何必深究呢?”林焕抿唇,眉心微蹙,满眼都是不赞同。
“正是因为不知当年事,我才要深究。”
林瀚‘砰’的一下放下茶碗,动作不轻不重,却格外的有气势:“难道要一辈子装聋作哑?对生养我的母亲之死不闻不问?”
“总归过去多年,此事不必再问,我已经尽数忘记了。”林焕背过身去,不再看林瀚。
“是么?”
林瀚依旧不慌不忙,十分有气势的语调:“既然父亲这般说的话,那儿子便不问了,只是前些日子儿子发现了一些事,叫儿子十分忧心,太太病重这么久了,两位弟弟作为亲生的儿子竟没有回来侍疾,当真是不孝,到底是娘娘的娘家弟弟,儿子便擅自做主,去松鹤书院请了他们回来,只是路途遥远,途中匪患频频,前两日儿子刚得到消息,他们竟半道失踪了,儿子着实忧心不已。”
“父亲,您说弟弟们可会平安无事?”
“你——”
林焕猛然回头,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林瀚,眼底有愤恨,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的手哆嗦着:“他们是你的亲弟弟!”
“我母亲可没给我生弟弟。”
林瀚神情淡淡。
“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么?”林焕冲过来想要去攥林瀚的领子。
林瀚一动不动任由他攥着领子,脸上的平和消失,只剩下无边冷意:“若老天爷真要天打雷劈,那第一个劈的必不会是我,而是你。”
他伸手捏住林焕的手腕,随手搡开,却未曾用很大的力气,林焕只是略踉跄了一下,便站稳了身子。
“你大可以去告我不孝,大不了丢了官位回姑苏教书。”林瀚嗤笑一声:“就和你一样。”
林焕瞪大了双眼,气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虽只是个教书的,不也将他们兄妹养大了么?
他自认为对得起他们兄妹,这个不孝子又何必咄咄逼人。
林瀚说完了也察觉此话伤人,可到底心底存了怨,不肯低头,况且,他此时意在刺激林焕说出当年事,所以言辞过激似乎也属正常。
只是……此次之后,怕真是父子之情不再了。
也罢,本就没什么父子情分,又何必强求呢?他只需护着他安度晚年即可。
“你到底把他们怎么了?”林焕急的拍大腿,他终于发现这个儿子是真的冷心冷肺了:“你如此肆意张狂,难道就不怕叫宫里的娘娘难做么?”
“我自是心疼娘娘。”
林瀚背过手:“就不知你会不会心疼了。”
林焕哆嗦着唇,霎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所以说说吧,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林瀚指尖敲击桌案,神色肃然:“莫要故作隐瞒,不然……”
林焕身姿骤然变得佝偻了起来,开始回忆当年之事。
“我与你母亲……”
林瀚上前一步,扶着林焕到旁边的椅子边坐下,让他慢慢说。
“当年我带着你母亲入京科举,却不想半路发现身怀有孕,我便带着你母亲去林侯府投靠族兄,族兄宽和,待我们夫妻极好,将我们夫妻安排在边门旁的院落,好叫我们夫妻能随意进出,你母亲是个勤快人,不愿对侯府太多打扰,便每日从边门出去买菜。”
林焕回忆起当年,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了起来。
温灵芸姿容不算十分出色,却十分温婉可人,说话也是如侬软语,很快便与市集上的菜贩子熟识了,这些菜贩子大多是周边村落的村户,还有便是西山大营的军户家属,一来二去的,温灵芸便和那边的军户菜贩认识了,也就知道了,有个校尉的妻子也姓温。
温灵芸本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想就在科举前十日,突然一队官兵围住了林侯府,逼迫林侯交出温灵芸。
林焕……当初到底人微言轻,本性又有些懦弱,毫无抵抗的便将妻子给交了出去,这一去……夫妻二人就再没见过面,林侯帮忙到处奔走,却没能将人救出来,也就两三日后的一个夜晚,林侯抱了个襁褓回来,襁褓中乃是一个刚刚生产下来的女婴。
“林侯告诉我,你母亲难产而亡,我连你母亲的尸身都没能见上一眼。”
林焕说起当年事,也是老泪纵横:“后来直到你妹妹满月,林侯才告知我真相,原来那校尉的妻子乃是宫中皇七子的乳娘,因谋害圣人而获罪株连九族,你母亲本不会被牵连,却被一个菜贩告密,这才被抓了去,她实在无辜,因受牵连而亡,她甚至与那温氏从未见过。”
林瀚越听越觉得蹊跷。
“若只是受牵连,你又何必隐瞒这么多年?”
林焕抿嘴,面露惊恐,看向林瀚的眼神面露哀求,却不想却对上林瀚淡漠无情的双眼,到底闭了闭眼,咬牙说道:“后来我偶然听到林侯与人说话,方才得知真相。”
说着他哆嗦了一下,到底不敢说出口,而是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刷刷刷书写起来,很快,真相写在纸上,塞进信封,他走到林瀚跟前拍在他的胸口:“真相就在其中。”
林瀚捏住信封,抿了抿嘴,一言未发转身就走。
“瀚儿。”林焕突然开口喊道。
林瀚顿住脚。
“他们,到底是你的弟弟,你心中有怨冲着为父便可……”
林瀚没说话,只‘嗯’了一声,便直接大跨步走了,待他离开后,林焕才双膝一软,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掩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秘密,终究没能被带进坟墓了。
这件事林瀚知道了,就证明宫里的娘娘也很快就会知道。
娘娘有三个皇子一个公主。
若她知晓,当初害死她亲娘的人正是她丈夫的亲爹,她又会如何选择呢?
林焕缩着身子抹眼泪。
糊涂一些不好么?
人生不就贵在难得糊涂么?
林瀚飞速回了自己的院子,门刚关上就打开信封,将里面的纸张掏了出来,然后瞪大了双眼逐字逐句看了起来,等看到‘圣人欲夺臣子之妻’时,骤然双目充血,手一挥,桌上的茶壶茶杯尽数被挥了出去,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他猛地闭上双眼,呼出的气息都微微颤抖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飞速将剩下的都看完,然后直接将信扔进了炭盆里。
冬日有冬日的好,至少烧毁书信方面,着实方便的很。
林瀚当天夜里就离开了姑苏,到了后半夜,两个一脸懵逼的少年敲响了林家的大门,林富开了门发现竟是家中两个正在外面求学的哥儿回来了,赶忙去书房通报自家老爷。
林焕披着衣裳就出来了。
刚见面一句话都未曾说,只拉着两个儿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发觉他们确实没受什么伤,这才松了口气,只是松完了气后便是脸色大变,急急忙忙地往林瀚的院子去,迎接他的只有一片漆黑。
林瀚走了……
“老爷。”两个儿子跟在后头追了过来,他们这几年过得还不错,所以身子养的圆滚滚的,跑的有些气喘吁吁:“老爷怎么了?”
他们跟着抬头看向漆黑的院子,眉心蹙起,有些不明所以。
林焕鼻子酸涩,眼圈微红:“没事,回吧。”
说着,吸了吸鼻子,转身率先往书房而去,落后的两个儿子面面相觑,只是摸不着头脑,只好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林瀚一路回了姑苏。
冬日夜间寒凉,不仅让林瀚的热血冷了下来,也让他的脑子冷静了下来。
快到金陵时,他骤然拉住马儿的缰绳,站在原地沉思了起来。
不对……
要真如林焕说的那样,那当初的七皇子,如今的皇帝陛下的乳娘死的岂不是很冤枉?
皇帝与那位温氏乳娘的关系如何他不知晓,但太上皇如何对待甄家的,他却是亲眼所见,算算时间,自己母亲去世时,当今圣上也才几岁,老圣人刚刚受伤禅位,当今登基。
也就是说,老圣人那时候还受伤严重呢。
伤的那般严重还不忘处死一个他起了色心的女人……太上皇竟这般儿女情长的么?
若并非太上皇的意思,那么……又是谁在太上皇耳畔念叨温氏,叫太上皇哪怕受伤严重,也要将温氏处死呢?
越想越觉得蹊跷。
只是……这件事他是很难查了,只能拜托宫里的妹妹查了。
林瀚仰起头,迎着寒风深深吸了口气,回头看了眼姑苏的方向,随即回头,拎着缰绳,带着侍卫们头也不回的往金陵的方向而去。
他直觉乳娘温氏之死与甄氏有关。
不知为何,他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第113章 红楼113
阿沅接到兄长的信,神情有一丝茫然。
原主母亲的死……
说起来这些年她在宫里佛堂里一直供奉着温灵芸的牌位,香火不断,长明灯不熄,但确实未曾刻意调查过温灵芸死亡的真相,只因为当年的林焕只是个普通举子,她不认为温灵芸的死会和宫里扯上关系。
她入宫已久,但在宫外势力依旧有限,当初一个普通妇人的逝去,现在便是想查也很难查。
却不想林瀚的一封信,却将温灵芸的死与太上皇扯上了关系。
太上皇啊……
阿沅仰头思索,着实想不明白,为何一个小小的举人之妻会和太上皇扯上关系。
思来想去,阿沅也只想到‘牵连’二字,尤其还牵涉到了‘臣妻’。
算算年纪,看看出生的年月日,再与当时宫中发生的大事件相互印证,便能知晓当时那个可怜的‘臣妻’是谁了。
“当真是个老不修的东西。”阿沅叱骂一声,将信纸拍在桌案上。
金姑姑赶忙上了一杯碧螺春,给自家主子消消火。
“大爷想来已经问清楚了林家老爷,不然定不会给娘娘来这么一封信,只是到底时间久远,如今想要详查也是艰难。”金姑姑抿嘴思索片刻:“不若奴婢往永寿宫那边查一查?”
如今的后宫尽在阿沅掌握之中,但年日久远,当年宫中服侍的老人要么已经故去,要么因为年迈出宫,要么被调去一些冷清之地过着清苦的生活。
随着水琮亲政,太上皇前往赤水行宫休养身体,后宫伺候的宫人太监早就在内务府的努力下,实现了大洗牌,如今唯一一个使用宫中老人伺候比较多的地方,则是寿康宫。
寿康宫中住的多是太上皇后宫那些不受宠的妃嫔。
比起能带着双胞胎儿子住进宁寿宫的储太嫔,寿康宫的环境就差多了,太上皇不是个修身养性的人,与水琮将所有妃嫔集体塞进东六宫,且都是低位妃嫔不同,太上皇是十二个宫室尽数都安排了妃嫔,还每个宫室都安排了主位,光妃主就有六位。
其中生育了皇子的妃嫔早在当初将皇子过继出去,且年满二十五后,便让皇子们将自己的母妃接去宫外王府做起了老封君,由亲生儿子奉养,免得留在宫中住集体宿舍。
所以如今留在寿康宫的,能住正殿的娘娘们都是有公主傍身的,住偏殿耳房之类的,则都是一些没子嗣,不受宠,位份还低的妃嫔。
这些妃嫔们娘家不显,又无子嗣傍身,本身又不得太上皇重视,内务府对她们自然也就愈发敷衍,身边伺候的也多是当年的老人,她们不上报,内务府也不会主动提出给她们换宫人伺候。
“永寿宫自然是要查的,但不能你亲自去查。”
看完了信,虽然信里写的都是些家常话,消息都是极其隐晦地表达,但阿沅还是立即将信扔进炭盆烧了,兄妹二人如出一辙的谨慎。
看见信烧的连灰烬都碎了,阿沅这才端起碧螺春喝了一口:“叫紫衣去查,她这几年在御花园日子太好过了,也该出来动一动筋骨了。”
金姑姑闻言便想到现在在御花园跟吴玉江正经过日子的紫衣。
“好,奴婢稍后便叫人去寻她。”
将事情吩咐下去后,阿沅才躺回了炕上。
最近实在是有些累了,先是三个公主的周岁宴,再是双胞胎儿子的周岁宴,最后就是各种年末晚宴,如今只剩下一个除夕宫宴,等忙完了她也能安歇一段时日了。
正好年后万象更新,水琮也会将更多雄心壮志放在朝堂之上,她也可以趁机调查当年事。
很快到了除夕宫宴,这一次皇后牛继芳出席了晚宴,只是身形瘦削的厉害,脸色也很难看,苍白中泛着铁青,哪怕上了浓浓的妆容,也遮掩不住身上的病气。
身上的皇后吉服是织造府新上供的,原来的那一件有些空旷,不太适合如今的体型,而且新版的吉服还特意减轻了重量,就怕在宫宴上,厚重的皇后吉服将牛继芳的身子给压垮了,到时候在皇族宗亲面前摔倒了,丢的可不仅仅是皇后的脸面,还有整个皇室的脸面。
孩子们也都给做了新衣裳,三个小公主穿着崭新的棉袄,戴着的虎头帽上还嵌着圆润的珍珠,大皇子水圣穿着一身亲王规制的礼服,头顶着黄金龙纹束发冠,冠前龙口含珠,是一枚男子拇指肚大小的东珠。
庆阳也穿了一身红色的衣裳,金线绣花,粉珠做点缀,就连那双鞋,鞋尖上都嵌着宝石,阿沅还叫织房给领口、袖口、门襟处滚了雪白的兔毛,将小公主衬托的更加可爱。
两个小皇子就别说了,穿着一模一样的亲王小礼服,只那光秃秃的头戴不了束发冠,只能戴棉帽子,不过不是虎头帽,而是麒麟帽,大眼睛上还滚了毛边,华丽的项圈挂在脖子上,下面坠着的玉成色极好。
这些孩子一抱出来,立即显得皇室人丁兴旺的。
只是懂的都懂,这七八个孩子里面,只有三个皇子,还都是贵妃所出。
并非没有人怀疑过这个珍贵妃对皇帝的子嗣下手,可那三个公主还在呢,而且宫里也没有小产记录,只要怀上的,就都生下来了,只能说那些有孕的妃嫔运气不好,生的全是公主。
牛继芳身子不好,只参加了半程宫宴,便提前回了坤宁宫。
阿沅作为贵妃,自然留下陪同水琮继续完成接下来的流程,高大英武的皇帝之前身边站着瘦削孱弱的皇后,叫人看了总有种龙强凤弱之感,龙威强盛,愈发衬托的凤仪孱弱,此时换做珍贵妃,才有了相得益彰之感,只可惜贵妃的吉服上绣的是鸾鸟。
等宗亲大臣们回了家,宫里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六宫只留下廊檐下挂着的红灯笼,昭示着这一日的喜庆。
水琮独自宿在了乾清宫。
他当然想去陪伴阿沅,可祖宗规矩,这一晚上他总要遵守一下的,不想去坤宁宫,却也没想过将阿沅召来乾清宫,他不想将阿沅推到风口浪尖上,叫她为难。
这种情绪很奇特,至少水琮每每想起自己的体贴,便会为自己感动。
他果然与多情浪荡的父皇不同,他有自己心爱的女人,他们生儿育女,共同在这深宫中相互扶持,他会将阿沅保护的很好,定不会像那个父皇心爱的皇后一样,在这深宫中丢了性命。
越是想到当年宫中那些女人的疯狂,他便愈发的不愿意想起东六宫。
还好他不一样……
他比父皇幸运,早早认识到这一点,才有如今宁静祥和的日子。
“咚咚咚。”
就在水琮翻来覆去的时候,窗口突然传来敲击声。
水琮骤然睁开眼睛,趿着鞋子便快步往窗口而去,打开窗户便看见站在窗外,穿着一件单薄衣裳,只披着一件棉披风,素着发髻的阿沅。
阿沅的身后则是站着满脸谄媚笑容的长安。
“陛下,臣妾睡不着。”
阿沅的声音混着清冷的风吹进了窗户。
水琮先是上下打量,随即便是语气一沉:“胡闹,这般冷的天,竟只穿了这么一点儿衣裳,若是受凉了可怎么好?”
他未曾斥责她不知礼数,反而关心她是否会着凉。
阿沅不由想要挑眉,可这会儿水琮正盯着她呢,她自然将这些反应给压了下去。
水琮未曾发现阿沅眼底的兴味,这会儿满心都是柔情蜜意,立即吩咐长安:“你这老货,还不赶紧叫娘娘进来?傻站在外头做甚?”
长安连连点头:“是奴婢的错。”说着,赶忙引着阿沅往大门的方向走:“哎哟娘娘,您注意着点脚下,可莫要绊着了。”
阿沅进了门就被水琮拉进了里间,温暖瞬间包裹了她。
还是乾清宫里舒服啊,这么大的里间,竟然这般暖和,阿沅感叹了一句便将身上的披风给脱了,露出里面略有些单薄的衣裳,随意脱了外衫,里面便是睡觉的寝衣。
水琮拉着她上了床,手脚并用地将她固定在怀中。
一晚上心底的空虚在此时终于填满。
水琮沉迷这样的感觉,也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阿沅也十分配合的抱了回去,抹在领口的药剂发挥作用,水琮很快熟睡了过去,等他彻底睡着了,阿沅将他扒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和腿给踹了下去,然后裹着被子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一早,水琮早早的起身去祭天祭祖,不过在去之前,他还需要去后面的坤宁宫接上皇后一起。
牛继芳休息了一晚上,灌了几碗早就准备好了的提神汤,这才起身洗漱,跟着水琮一起去祭祖,她比水琮还好些,至少祭天这活儿用不上她。
只是一天下来,牛继芳到底是累狠了,又不好开年就请太医,只又关了宫门好生养着,紫珊尽心尽力的伺候着,倒是叫牛继芳一整个正月都没有病重,这也叫牛继芳愈发的依赖紫珊。
紫珊服侍着牛继芳睡下,打开自身的技能面板,只见那唯一的技能[宴安鸠毒]已经暗了下去,证明她已经使用了。
作为皇后的贴身姑姑,皇后又这般依赖她,所谓的两年之期她自然知晓,水琮算盘打的精明,打算关皇后两年,再将她的后位废掉,改立妃位,然后再将自家主子捧上后位。
这样做自然没问题,可自家主子的名声却有了瑕疵。
无论水琮因为什么而废掉皇后,只要皇后没犯错,自家主子成了皇后还是会被人诋毁,他们不敢说皇帝,便会将一切罪过都推到自家主子身上。
紫珊怎能容许这般事情发生?
既然皇后没有问题,那便让她有问题。
紫珊为皇后掖了掖被子,这才端着药碗走了出去,坤宁宫中药味弥漫,死气沉沉,这座全后宫女子都想住进来的宫殿,如今冷的宛如一座冷宫。
阿沅除夕夜去水琮那边刷了一波好感,惹得皇帝最近看她的眼神热情似火,蠢蠢欲动,奈何祖宗家法,一直熬到了月半才来了永寿宫。
颠鸾倒凤一晚上,等忙活完,水琮拦着阿沅靠在枕头上歇息着。
“陛下,臣妾有件事想要求陛下。”
阿沅伸手勾住水琮的脖子,声音娇滴滴的:“臣妾的娘亲过世多年,如今兄长好容易娶了妻子,臣妾想等兄长回京后,叫兄长连带着臣妾这一份孝心,去镇国寺为娘亲做一场法事。”
水琮愣了一下,他是知晓阿沅在永寿宫佛堂里供奉她母亲的牌位,只是几年过去,他也只在佛堂刚建时去看过一眼,是一尊很小很新的牌位,上面没写‘某某之妻’,而是直接写的名讳,可见阿沅对生父有怨怼,对她的生母则充满了怜惜。
“陛下?”阿沅见他发愣,推了推水琮的胳膊。
“好。”
水琮回过神来时便点了头:“等林卿回来,法事便交由他去办,他刚娶妻,办一场法事上告母亲也是应当,只不过你如今身在深宫,不方便出宫,到时候便叫圣儿与庆阳走一趟便可。”
阿沅顿时眼睛一亮,身子半支棱起来:“陛下愿意叫圣儿和庆阳过去?”
毕竟在这深宫里,镇国公府才算是所有皇子皇女的外祖,一般妃嫔所出的皇子出仕之前,都很难和自己的亲外祖联系上,只有在出仕了,能在宫外走动了,才能正儿八经的联络感情。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太后一上台就想将娘家侄女往儿子身边塞的原因,因为感情实在是太浅薄了,若没有个娘家所处的妃嫔,娘家又为何要拼死送他上位呢?
上位后先斩太后党羽的皇帝又不是没有。
“他们是你我的孩儿,是你娘亲的外孙,前往拜祭也是应当,若非两个小的还未长大,否则非叫他们跟着一块儿去才好。”
说着,水琮伸手将阿沅又抱回了怀里:“你母亲的法事要办的盛大一些才好。”
他把玩着阿沅的手:“到时候可要接了你父亲上京来?”
“不必了,他早已有了继室儿女,若上京来参加法事,不免叫如今的妻子面上不好看,臣妾与兄长办这一场法事不过是成全做子女的孝心罢了。”
她叹了口气:“本就是几年的夫妻,感情或许曾经深厚过,却不如如今相濡以沫的妻子儿女,着实不必强求。”说着,她苦笑一声:“也是臣妾娘亲倒霉,当初陪同父亲如今赶考,竟牵扯上了一桩官司,连累的娘亲丧命,当初臣妾上京前,兄长哭的很是厉害,他总觉得京城是龙潭虎穴。”
“娘亲来了没能回去,兄长也怕臣妾来了,也不得回去。”
第114章 红楼114
这一晚上,水琮和阿沅聊了很多。
自从除夕那一晚上,阿沅去了一次乾清宫,水琮待阿沅的态度就愈发的有了变化,阿沅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却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定主张,不知晓这个变化到底是好还是坏。
这才有了这一次床榻间的夜间叙话。
阿沅用温灵芸的法事做试探,结果很令人满意,也很叫人……意外。
别看水琮宠她,给了她很多的例外,但是真涉及到祖宗规矩时,他还是很遵守的,比如说除夕宫宴必须要皇后露面参加,初一的祭祖也必须皇后陪同……等等。
这些繁重的礼仪对皇后来说或许是很重的负担,但也提现出水琮对于这些祖宗家法的重视。
所以阿沅除夕去乾清宫,其实是做着被水琮赶回永寿宫的心理准备的,结果却是水琮真的将她迎了进去,阿沅既意外又有些兴奋。
这种转变正是阿沅所期盼的。
水琮越信任她,越宠爱她,越离不开她,才会对几个孩子越好,越给几个孩子自由。
水琮愿意叫龙凤胎出席温灵芸的法事之事,阿沅很快便写了封信送往金陵,至于温灵芸之死,她目前还没查出什么东西来,但根据温灵芸当初死亡时间推断,林焕参加的该是皇帝陛下刚登基,天下大赦开恩科的那次科举,那时候太上皇刚经历过太子谋反,他被太子亲手砍了几刀,九死一生刚缓过来。
那时候宫里正乱着呢,谁知道到底因为什么事情牵扯到了宫外呢?
阿沅没有头绪,便只能寄希望于紫衣,紫衣接到任务后,也很快开始往寿康宫的方向查,奈何寿康宫里住着的都是当初不怎么受宠的妃嫔,如今久居寿康宫,生活无望,许多人性情都变得有些古怪了。
能跟在她们身边伺候的,性子自然也说不上好。
紫衣打听消息的进度缓慢。
阿沅也不急,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查出来,且林瀚在信中也说了,此事属于意外发现,与甄家事关系不大,让她千万保全自身,莫要行事急躁,反造了别人算计。
林瀚不知晓如今后宫中,阿沅可谓一家独大,在他心目中,自家妹妹依旧如履薄冰,日子过得很是小心翼翼,生怕行步踏错,误了卿卿性命。
所以,他不希望自家妹妹铤而走险,为了一桩几十年前的官司,而害了己身。
“过了年后就要开春,公主们的春裳定要早早制备好了,千万莫要拖到天都热了再做,到那时候就晚了。”阿沅拿着内务府送上来的账本子,一边看一遍吩咐跪在下面的几个女官。
她们是内务府管理绣娘的女官。
内务府的行事风格当真是一脉相承的逢高踩低。
永寿宫和凤鸣阁那边肯定是重中之重,不仅仅因为阿沅是宠妃,还因为阿沅掌管着宫务,是个实权贵妃,便是内务府大总管在阿沅跟前都不敢造次,更何况小小绣坊的女官呢?
她们自然是巴结着永寿宫,就连凤鸣阁中两位伴读姑娘的衣裙,都排在东六宫那些答应们的前头。
巴结了那两位荷包鼓鼓的伴读姑娘,还能得点儿赏钱呢,又何必去巴结东六宫那些不受宠的穷酸答应?
“是,娘娘,只是……”
其中一个女官干笑一声,语气带着迟疑:“只是坤宁宫皇后娘娘身边的紫珊姑姑昨儿个刚去了一趟内务府,给皇后娘娘新置办了许多春裳……”
话说到一半便没接着往下说,但难处阿沅已经知道了。
她蹙眉:“很多春裳是多少?”
“光外面的衣裳就将近二十件。”更别说里面的里衣,还有其他一些小物件:“奉外还有床帷,帐帘,锦被……”
阿沅咋舌,这皇后怎么了,开了年后怎的突然有了这般雅兴?
“可是宫中绣娘不够?”
阿沅也是无奈了,总不能为了给皇后娘娘绣东西,宫里的其他人都不穿新衣裳吧。
“目前勉强够用。”但加上后宫那些主子们的东西,就肯定不够用了。
“皇后娘娘那边,先做个五套春裳出来叫娘娘先用,调两个绣娘出来为公主还有皇子们专门做衣裳,本宫的春裳先不忙做,其余答应贵人她们的春裳缓着些,先将坤宁宫那边伺候好了。”
女官们对视一眼,然后齐齐埋首:“是,娘娘。”
女官捧着一大堆料子走了。
阿沅叹气:“将去年的春裳翻出来晾一晾,熏熏香,樟木箱子的味儿还是有些重了。”
“主子,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你呀。”金姑姑满脸为难,堂堂贵妃穿去岁旧衣,说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了。
“无妨,春日宴请之事少,本宫又是个不爱热闹的性子,况且……”阿沅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如今皇后的改变恐怕也是因为紫珊用了技能的缘故。”
紫珊性情稳重且内敛,技能也只有一个。
但偏偏这一个技能,就将她送上了紫卡的阶段,全然因为这个技能着实太实用,甭管是针对皇帝,还是针对后宫女子,这都是个大杀器,对着皇帝用了,皇帝会变成沉迷酒色的昏君,对后宫妃嫔用了,则会变成骄奢淫逸的女子。
显然,紫珊是对着皇后用了,皇后身子孱弱,够不上‘骄奢淫逸’的档次,当只单单一个奢靡度日,还是能够得上的。
紫珊想为她造势,现在是贤妃,日后便是贤后。
她自然不能拖了紫珊的后退,该好好配合才是。
接下来内务府绣房的绣娘们绣花针戳出火星子,也才将将给几个皇子公主将春裳制好了,因着大半绣娘主要为坤宁宫干活,也不敢真的叫永寿宫一件春裳都没有,于是东六宫那边的贵人答应们,眼看着天气越来越暖和,她们的春裳却一直没动静。
若只是一宫这般也便罢了,偏整个东六宫都是如此,唯一有动静的几个宫室,送的还都是公主们的春裳。
一时间,整个东六宫都喧闹了起来。
她们不仅有气愤,还有兴奋。
要知道现在掌管宫权的是珍贵妃,结果却苛待整个东六宫,如今冬日渐渐过了,春日即将来临,天气越热,她们却连春裳都没有,这如何不能证明珍贵妃苛待整个东六宫呢?
只是她们没有急于行动,相反,她们率先派人往永和宫去打探一番,想看看武嫔有没有春裳,要知道,武嫔可是摆明车马的追随珍贵妃,若她有了,旁人没有,她们也好撺掇武嫔去问问,若她没有……那便更该查了。
小答应们不敢动弹,三个勋贵出身的贵人则主动去永和宫拜见武嫔。
武嫔以前性子张扬,如今为了二公主竟也变得低调了起来,突然间三个贵人过来拜见,便是武嫔自己,心下都有些莫名。
入宫多年不得宠爱,再加上柳贵人之死,这三个贵人也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傲气,进了门对武嫔说话也十分和煦:“娘娘如今与贵妃娘娘关系好,这西六宫咱们姐妹几个也不好随意过去,这都到了春日,春裳一直不曾下来,咱们姐妹几个倒是还好,有娘家补贴,可偏殿里那些却是日子难熬了。“
武嫔看看陈贵人,又看看马贵人……显然,这几个人是来打探消息的。
许是怕她难以理解她们话里的那些机锋,话都说的很直白。
武嫔心底嗤笑,只觉得这几人狗眼看人低,她虽性子直爽些,却并非无脑之人,之前做那些蠢事,不过是想要争一争罢了,就连贵妃娘娘都夸她慧眼如炬,心有玲珑呢。
想到这里,她心底不屑,嘴角却是止不住上扬:“我自然与贵妃娘娘关系极亲近,说起这春裳,我还真知晓是怎么回事。”
“哦?还请娘娘告知一二,咱们姐妹也好回宫里跟大家伙儿解释一二。”
“坤宁宫里那位,今年做了不少东西,内务府里的绣娘有八成都忙活着坤宁宫的事,不仅咱们东六宫的春裳没做,西六宫的贵妃娘娘也没做呢,穿的都是去年的春裳,只给几个身量长得快的皇子公主赶制了几套罢了。”
武嫔说着,手就忍不住的去抓瓜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就是很想嗑瓜子。
几个贵人对视一眼,尤其陈仙蕊,她眸中暗色一闪,看来这武嫔知道的确实不少。
而且……
皇后入宫数年,去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禁足坤宁宫,只在年节时期才被放出来,可纵然如此,也没坐完全程就被送回了坤宁宫。
皇后确实看起来身体孱弱,可到底是真有病,还是心病,陈仙蕊也猜不准,若是知晓皇后的真实情况,她才好联系家里运作一番。
若皇后当真身体孱弱,命不久矣,那么继后之位大有所为。
陈仙蕊再开口已然变得忧心忡忡:“这皇后娘娘难不成是腰身变粗了?怎的今年突然这般行事?除夕那晚上瞧着也不像发福了呀。”
“谁知道啊。”
武嫔磕了一颗瓜子,身子姿势都变得更加懒散自然:“你们这些勋贵家的女孩儿大约都是这般吧,像我们这些民间出身的,才最懂得节俭,你说说去年那些春裳怎么就不能穿了?有些衣裳都没上过身呢。”
刚准备撺掇武嫔的陈仙蕊:“……”
武嫔还在喋喋不休:“要我说啊,你们这些大户人家出身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个顶个的眼睛都长在天上,与其等着绣娘裁衣裳,倒不如将去年的春裳拿出来看看,还有几件能穿的,有褶子的挂起来晾一晾,能下水的过一遍水,散散味儿,天不下雨总不能叫庄稼渴死,内务府不裁衣裳总不能三伏天顶着大棉袄吧。”
三个贵人:“……”
行了行了,她们知道错了。
连忙起身告辞,不等武嫔留人就着急忙慌的走了。
武嫔看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随手将手里攥着的瓜子往果盘里一扔,冷笑一声:“真当本宫是傻子了?竟跑来离间本宫与娘娘的关系,当真是不知所谓。”
旁边的小宫女赶忙上前奉承:“还是娘娘聪慧,这才将几位贵人给蒙过去了。”
“昨儿个内务府送来的春裳咱们不着急穿,先拿两件去年的出来应一应景儿,省的叫娘娘难做。”
“是,娘娘。”
武嫔进了里间,新制成的春裳如今正挂在架子上,她走上前去抚摸着刺绣:“先委屈两日,早晚将你们穿在身上。”
三个贵人离开了永和宫,不到半日功夫,整个东六宫便都知晓了,之所以东六宫的衣裳不及时,乃是因为内务府的绣娘们都忙着坤宁宫的任务,一时间整个东六宫怨声载道,对坤宁宫的怨言不小。
她们倒是也想怨永寿宫呢,可人家永寿宫自己都没新衣服穿。
小答应们见面便是叹气,连御花园都不爱去逛了。
也是凑巧,水琮最近一段时日忙碌着朝中之事,每每驾临永寿宫时天色都已经晚了,阿沅本就不爱穿一些华丽的衣裳,寝衣也是自己宫里的宫女做的,所以水琮竟也未曾发现这个春裳的事。
以至于一直到了四月份,内务府的绣娘紧赶慢赶,才给东六宫各位小主们赶制出了两件春裳。
与此同时,远征真真国的顺王水洛则回朝了。
水琮派遣驻守将军驻扎真真国与鲜卑边境,仿照西北的模式建造军屯,留守五万大军,如今那些将士们正忙碌着建造坞堡与城池,打算趁着鲜卑内乱,元气大伤之时,先稳住真真国的内政,至少先叫真真国的那些百姓们吃饱饭。
后期那边自然需要一揽子的政策下去,水琮也在物色官员,到时候能够主持内政。
水洛回朝,水琮自然大喜。
论功行赏。
顺王加封忠顺王,得双字封号,双亲王俸禄。
与顺王一同征战真真国保龄侯府三老爷史鼎也封了侯,赐爵忠靖侯,与他大哥保龄侯已经算是平起平坐的王爷了,只不过皇帝未曾赐下府邸,目前忠靖侯还住在保龄侯府里。
史鼏慷慨,做主与两个弟弟分了家,先给史鼎在京城买下一座五进的大宅子,又帮着按照侯府归置收拾了一番,很快,忠靖侯府便新鲜出炉了。
因为王夫人卖掉祭田的荣国府得到消息后,老太君立即从病榻上一跃而起,催促着大儿子贾赦:“你赶紧到库房里拿些重礼去恭贺你表弟去,一家子骨肉亲,怎么能生分至此!”
第115章 红楼115
贾赦摸了摸后脖颈,他虽混不吝,却并非不识时务之人,着实没脸上门去。
自家的老母亲三番两次逼迫算计保龄侯,如今却又舔着脸上前去巴结,贾赦脖子一梗:“老太太这事儿着实找错人了,史家兄弟三个皆是人中俊杰,我一个只识金玉的老纨绔,便是去了,跟人家也说不上话呀,倒不如叫老二去,他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想来去了能得那兄弟三人的青眼。”
贾赦一脸自谦地给贾政挖坑。
他还记得上次老太太晕倒的时候,自己冲动之下拽住了保龄侯的衣领子,那时候保龄侯讥诮不屑的笑容,叫他再面对那样一个人物……还是算了吧!
贾母闻言,不由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面上虽然不高兴,心里却也赞同贾赦。
确实,自己的娘家侄子各个出色,与这个纨绔的老大着实没什么共同语言,只是……她又想到了贾政的妻子王氏,自从王氏犯了错,贾政就很是颓然,再加上宝玉病症一直未曾完全消退,使得贾政愈发的沉默寡言,就连门下清客也在前些时日被遣退了。
如今那副颓然的样子出门走亲戚……是否有些不合礼数?
贾母心烦意乱的蹙眉,自己生了这两个儿子,到了关键时候竟一个都不管用。
“自那王氏犯了错,家中便乱的很,你二弟怕是没那心思呢。”贾母瞥了眼贾赦,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开口道:“如今顾忌着元春与宝玉,也不好叫王氏难做,可你弟弟身边只一个粗鲁不堪的赵氏,还有她生的那两个不中用的。”
贾赦一听贾母这话就明白她的意思。
满不在乎地说道:“那就更该让他去了,王氏犯了错不好休弃,二房却不能无人打理,倒不如叫他去史家相看个旁支姑娘进门,或是贵妾或是平妻,总要将二房的门面撑起来不是?”
听了贾赦这话,贾母才高兴地点点头。
“正是这个理儿,二房庶务总不能一直无人打理,史家旁支也不是什么显赫门户,聘回来做个贵妾也是应当。”
贾赦本是气话,却未曾想自家老母亲竟真做这样的打算,一时间不由气急攻心。
他堂堂嫡长子,袭爵荣国府做一等将军的人,再娶也不过只能娶一个早亡的七品小官嫡女,还是二十岁都没嫁出去的老姑娘,贾政却能纳一门两侯的史家女为贵妾?
哪怕是个旁支,也比邢氏来的牌面!
怎么就这么偏心?
贾赦攥紧了拳头,咬紧了后槽牙:“母亲倒不如修书一封跟两位表兄弟说一说,叫他们为二弟择一个好姑娘。”
看他们会不会将贾政这个异想天开的伪君子给打出去!
“好好好,鸳鸯,快拿纸笔来。”
贾母丝毫未曾感觉到长子的愤懑,满心只想与史家重续旧缘。
贾赦满心悲凉地转身离开了荣庆堂,眼圈微红地回头看向荣庆堂在暮色下越显的昏暗的门厅,或许他也该为自己多考虑考虑了。
史家兄弟三人可不似他与二房这般纸糊的兄弟情,若非有个老母亲在上面压着,他们兄弟二人早已老死不相往来了,哪里还能像如今这般,表面太平的共居一室呢?
他甚至已经预示到史家兄弟会发多大的火了。
贾赦心情极好的回了马棚边上的院子,是的,哪怕王氏做出那样坑害全族的事来,他那偏心的老母亲也没有想过让她心爱的宝贝儿子从荣禧堂搬出来。
想到这里,贾赦心情就愈发的糟糕了。
结果回去后看见院子里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心情顿时就更差了,不由心烦地大喊道:“乳娘呢?”
一个中年妇人赶忙从屋里走了出来:“老,老爷。”
她慌的脸色都发白了。
贾赦一打眼就看见她嘴角的油渍,心情烦闷地说道:“你既顾不好主子,就回家去吧。”
乳娘吓了一跳,赶忙跪下了:“老爷我错了,就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贾赦不理她,只背着手径直进了屋子,就看见邢氏拿着本薄薄的账本子,和一个巴掌大的小算盘,不停地在拨弄着,顿时更头疼了。
邢氏不当家,算的自然不是家中的帐,而是自己的嫁妆。
“就你那三瓜两枣的,至于天天算么?有这功夫,倒不如将玥哥儿带在身边好好教养,日后老了也能有个依靠。”
邢氏局促地站起身:“那孩子跟我不亲的。”
“你多带带就跟你亲了。”
邢氏不说话了。
她带娘家弟弟已经带的够够的了,哪有什么心思再管什么孩子,再说,那孩子跟自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养的好了,日后还能有个孝心,要是个白眼狼,她这一腔慈母心岂不是打了水漂?
邢氏可不愿意赌那不到一半的可能。
还不如好好经营嫁妆,等老了后手里有钱,还怕找不到人伺候自己?
“玥哥儿那个乳娘不是个规矩的,你喊过来训斥一番,若实在冥顽不灵,便直接叫她回去吧,玥哥儿这年岁也不用喝奶,换个伺候的也方便。”
邢氏应了一声,起身去给贾赦沏茶去了,临走之前也没忘记将自己的账本子带走。
这贾家的男人都是混不吝的,万一觊觎自己的嫁妆银子就不好了。
她可是知道的,自己那便宜儿媳妇可没少用自己的嫁妆补贴家用,虽说是被她的好姑母给忽悠了,她也提点过两句,只可惜那儿媳妇看不起她这继婆母,不肯听便罢了,背后还蛐蛐她,她也就不管了,活该她傻不拉几地花自己的银子,养活一大家子!
贾赦回了书房,看着书房里摆着做装饰的四书五经,还有他真喜欢的古董摆件,到底叹了口气,心情烦躁地闭眼假寐起来,脑海中却翻涌着今日老太太所说的话。
史家一门双侯,最平庸的二老爷也在外地做个外放官,宁荣二府当年何其辉煌,如今官位最高的居然是贾政这个冷衙门的五品官,如今老太太还活着,两个侯爷说不定还会给他们一点儿面子,等老太太没了……况且,元春也是个没用的,进了宫那么久,银子大把大把的花,却还是个答应。
倒不如……
给贾琏谋个外放的差事,叫他将王熙凤带走。
想到自己那个糟心的儿媳妇,贾赦就愈发的气闷,他娶了两房妻子,元配性情端庄大方,行事果决,与他感情很是不错,继室虽然小家子气,每日不管事却也不惹事,每日困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自得其乐,唯独这个儿媳妇,心比天高,总和二房搅和在一起。
倒不如离的远些,小夫妻俩相互扶持,说不得还能改好了些。
贾赦满腹愁绪,丝毫顾不上贾政被贾母怎么安排去忠靖侯府‘修复关系’,只一心想着,该怎么把唯一的儿子外放出去,最好外放去一个好地界儿,有人管的那种。
他的第一选择是姑苏,因为林如海两口子在那儿,贾敏待字闺中的时候,与他元配张氏关系最好,如今希望她顾念着点贾琏,想必也不会拒绝。
而且林如海现在是从一品河道总督,在姑苏也算是一等一的大人物了,贾琏便是犯了什么事,他也能兜得住。
贾赦想的挺好,目前唯一要解决的便是,如何将贾琏顺利的外派到姑苏去。
自从大军回来后,京城很是热闹了一番,论功行赏之下,自然不可能只有忠顺王爷还有忠靖侯爷得了爵位,只是他们二人的待遇却是最好的,其它的爵位皆是将军爵,且不可袭爵,而忠顺王一跃成为兄弟间唯一的双字王爷,忠靖侯又能降等袭爵,可以说奖励相当优渥。
这叫王子腾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想当初他也是有机会跟随大军去攻打真真国的,可家里的女人们一个个都跟他要死了似得,要死要活地不肯让他去,他便留了京,如今眼看着史鼎那个不如他的都封了侯爵,自己家却沦落到女儿嫁不出去的地步,他就恨得眼睛通红。
尤其王熙鸾又要死要活的,他还得顾念着妻子和女儿,连怒火都不敢在她们面前表露。
于是,那满腔怒火便只能朝着荣国府去了。
谁叫他们家好好的女儿,到了荣国府就变成了倒卖祖宗基业的毒妇呢?还不是荣国府的风水不好么?
忠顺王府和忠靖侯府热闹了几天后,就不约而同选择了闭门谢客,前者因为王妃心疼他,提前在王府养了一堆小戏子,关上门来日日听新戏,要么陪伴娘子去大理寺卿的老丈人家,日子过得很是清闲,而忠靖侯就更直接了,直接包袱款款,带着妻儿去投奔长兄长嫂去了。
水琮听说后直接在永寿宫笑了好一会儿。
“这两个促狭的,倒是挺会躲。”水琮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笑:“六皇兄的岳父乃是大理寺卿方东来,最是个刚直不阿,铁面无私的,尤其长相颇恶,便是上朝也是无人敢惹的一个人物,六皇兄自娶妻之后,对这个岳丈便很是尊敬,如今借着岳父威名阻拦那些上门拜访的,倒也是聪明。”
至于忠靖侯……
“他们一家子兄弟三人感情好朕是知晓的,只不过,这二房资质平庸,如今做一外放官,倒也还算用的顺手,政绩虽不算出色,却也说的过去,三房史鼎倒是个将才,六皇兄对他很是满意。”
最重要的是,史鼎武力不俗,谋略却不算顶尖,胜在听指挥,不会自作主张,对于主持战场大帅来说,这样一个将才是最适合大战的,那些擅长奇袭之人只适合率领冲锋营。
这些都是前朝事,阿沅没多做评价,而是笑眯眯地恭维道:“臣妾可不懂这些前朝之事,不过看陛下如此高兴,臣妾便恭贺陛下得了二位忠臣良将,能为陛下开疆扩土的大才。”
水琮听了更是龙颜大悦,最近他当真是意气风发的厉害。
开疆扩土这一功绩,于前几位皇帝手上都未曾有过,如今他刚亲政不过数年功夫,却已经拿下了真真国,如何不能说明他是多么的英明?
若非理智还在,他说不定已经磨刀霍霍向其他周边小国了。
他的目光落在阿沅的肚子上,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仿若玩笑一般地说道:“不若爱妃多为朕生几个皇子公主,日后朕也好为他们准备最好的封地。”
说着,他甚至已经在想,若阿沅再生两个公主的话,他该攻打哪个国家给公主做封地了。
因着战事大捷,整个京城都陷入了狂欢之中。
也是在这时候,林瀚带着妻子顾诗兰低调地回了京城,当然,他未曾辜负陛下的重托,在金陵小半年,他终于查清楚了甄家别院那位三爷的身份,也查清楚了,甄家人一直守着怎样的秘密。
当然,他也趁着荣国府势乱,将荣国府在金陵的铺子也买下了不少间,只可惜,保龄侯在京城的动作太快,金陵那边紧急挽回损失,到底没能将那一块大饼尽数吞下。
可惜自然是有些可惜,可与他查到的真相相比,这点儿可惜又显得很微不足道了。
回来的船上,他时常背着手看着窗外的河面,脑中思绪万千,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小小的一个甄家居然野心这般大,当真是卧虎藏龙。
尤其那一切事情的起因,竟然是宫中的一个小小乳娘。
想到这里,林瀚便愈发的归心似箭,他想要提醒自己的妹妹,叫她千万关注三位皇子,千万莫叫他们被乳娘诓骗了过去。
小小蚁穴可以溃堤。
小小一个乳娘,却能搅乱后宫风云,这么多年,太上皇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呢?
或许不知道,因为乳娘的地位实在是太低了,就好比甄太妃明明生了两个儿子,太上皇却从未考虑过更换皇帝人选,哪怕水琮已经很不听话,很直白的表现出想要亲政的意愿,太上皇也没想过要换人。
亦或者早已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是太上皇了,甄氏便是有万千谋算,只要皇位上一天坐着人,他们的谋算就成不了真。
林瀚神色凝重,思考着回京之后,该怎么将这件事禀告上去,才能不惹得陛下震怒,才能利益最大化,叫陛下更加信重他才行。
第116章 红楼116
林瀚在家修整了好几日,才进宫述职。
看着龙颜大悦的皇帝,林瀚只能将头埋的低低的,生怕等会儿皇帝迁怒自己,着实甄氏一族的盘算着实肮脏了点,且……他甚至觉得自己没能查到全部,很多与孙氏和甄太妃有关的消息很是模糊。
他查出的更多是甄氏一族男丁的谋算。
至于宫里这些消息,便只能仰仗的阿沅了,他在京城的根基实在不深,可没办法将手伸到宫里来调查。
水琮还在跟林瀚说着最近京城发生的大事。
他的心情很是激荡,只恨不得立即能将真真国给建设好了,自己的宝贝公主长大及笄,他就好正大光明的将那块地方赐给庆阳做封地,让庆阳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公主。
越听,林瀚的心情就越是苦涩。
他真不愿意在此时扫了陛下的兴头,甄家固然会很惨,但他这个调查的人也得不了好啊。
只是,他不说,不代表皇帝不问:“对了林卿,此去江南,可调查出了些什么?”
“回禀陛下——”
只四个字,林瀚额头的冷汗就冒了出来,他抿了抿嘴,目光游离在周围的宫人太监身上:“此事事关重大,还请陛下摒退左右。”
“哦?”水琮诧异极了。
平日里他批改折子,接见朝臣时,可从没有摒退过这些宫人,难不成林瀚所言之事竟比国家大事还要来的重要?
林瀚冷汗越冒越多。
可不就重要么?国家大事那是煌煌正道,没什么需要避讳的,总不能乾清宫太监私通帝国吧,但他调查回来的可谓是皇室丑闻了,只怕大家伙儿今日听了明儿个小命就不保了。
皇家脸面丢不起!
林瀚咬咬牙,继续提醒一句:“此事……与圣人相关。”
水琮脸上的笑终于渐渐消散,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一挥手:“都下去,长安守着门口。”
长安立即招呼宫人们出了门,门窗也没关上,长安更是站在了台阶下面来回踱步,这个位置恰好听不见里面的说话声,还能环顾所有退下的宫人不会靠近。
等人都退干净了,林瀚才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呈了上去。
前几日他在家一直在思考该怎么不叫陛下震怒,顺带着利益最大化,可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地上折子,别耍什么花招,免得被识破了,被迁怒的更厉害。
但是!
语言的艺术还是要有的。
水琮越看脸色越黑,等看完了后猛地一把合上折子,‘砰——’的一声将折子狠狠拍在了御案上,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底泛着红,那是被气的。
林瀚赶忙俯下身子去:“陛下息怒。”
“你还查到了什么,全都说出来。”
水琮不相信林瀚将所有事情都写在了折子里,折子里有好几处是是而非的话,甚至连墨迹深浅都有微妙的差异,可以看得出来这个折子不是一气呵成写下的,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甚至隔了不短的时间写下的,至于为什么不提前写好再誊抄上去,恐怕连林瀚自己都没想到,一个折子写的居然这般艰难。
林瀚迟疑片刻,才缓缓开口:“此事……微臣刚刚知晓时,亦是觉得此事为天方夜谭,不足为真,只是那时候微臣的夫人恰好救了一对母女,十分凑巧,正是甄氏出了五服的族人……”
林瀚说的是香菱与封氏。
香菱的来历与封氏所经历的事情,他都未做隐瞒,尤其香菱之事前些时候在京城还起了不小的波澜,导致荣国府当家太太倒卖婆家祭田之事败露,从而整个京城都闹起来抄家风波,勋贵们有一家算一家都发了一笔横财,当然,也随着荣国府的还债,国库也富裕了一场,户部那些老货们最近出门也更加坦然了。
有了香菱,林瀚的话就更加‘真实’了。
尤其其中还有卫若琼的手笔,卫若琼乃是水琮的心腹,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就像大皇子水圣与他的伴读一般,都是天然的同盟。
“……自从‘她们’回了甄氏一族后,便表现的十分胆小懦弱,只求一个安身之所,一来二去的,便被送去了那位‘三爷’的别院。”
那位‘三爷’便是折子中所写废太子的庶长子。
如今已经成了一个醉生梦死,只负责播种的男人了,尤其他当初离宫时许是受了些罪,一直以来身体都很差,这么多年来只生下一子,如今正认在甄应嘉名下,是他的小儿子,名字也叫宝玉,长相与荣国府的贾宝玉很有些相似,所以林瀚很怀疑,这贾宝玉是否也是那位‘三爷’之子。
因为就连年岁,贾宝玉与甄宝玉都是一样的。
“那位甄宝玉是甄氏族人所出?”
“是,微臣查到,甄宝玉之母产后不久就离世了,死的十分蹊跷,连个正儿八经的墓地都没有,且……”林瀚蹙眉,似乎很是于心不忍:“且从那‘英莲’口中得知,‘三爷’甚至都不知晓这个孩子的存在。”
水琮嗤笑:“所以也不一定是他的血脉不是么?”
“混淆皇家血脉可是死罪。”
连亲爹都不知晓的儿子,谁又会承认呢?
但是以防万一……
那个甄宝玉,不能留,那个所谓的‘三爷’,同样也不能留。
“你们送进去的英莲,看来也是甄氏一族为他准备的。”
“是,英莲身子极好,甄家把脉后说是易孕之相,这才将她安排去了别院。”林瀚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有些尴尬,伪装英莲的那个女子自小习武,身体里血气旺盛,落在大夫眼里,就成了极其康健,容易受孕的脉象,本想着靠她们‘母女’慢慢打入甄氏内部,找机会进甄应嘉书房搜索罪证,谁曾想竟被安排去了别院,还误打误撞,查出了这样一个惊天大事来。
水琮听了更加觉得可笑:“真是胆大包天。”
竟觉得有了甄宝玉一人不够,还要再生几个。
而且……想到自己幼时甄太妃的所作所为,水琮愈发觉得甄家其心可诛,显然,他们家一直图谋的就是皇位,先是甄太妃,再是废太子……就父皇那个性子,若是知晓废太子还有血脉在世,定会愧疚心发作,将那个孩子捧上天去。
水琮越想脸色越冷。
他绝不容许这件事发生,更不容许皇家有丑闻。
皇家所有的脸,都在太上皇身上丢尽了,如今他亲政了,便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林瀚跪在下面多的话一句都不敢说,只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吩咐,他轻轻地,却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凉的空气弥漫肺腑,安抚了他有些慌乱的内心。
水琮手里捏着折子,背着手在乾清宫大殿里来回踱步。
“还有其他的什么……”
“陛下。”
林瀚的身子压的更低了:“微臣临回京之前,英莲曾透露过一句是是而非的话,只是微臣不懂是什么意思。”
“说说看。”水琮转过来面向林瀚。
“英莲说,别院那位的书房里私藏了不少画像,只是画像上的女子很是面生,但那位却经常端详画像,有时候一看就是半日。”
画像?
“难不成是那位甄宝玉的生身母亲?”
林瀚摇摇头:“微臣不知,英莲询问过书房伺候的小厮,只是甄家谨慎,别院奴仆每年都会换,那小厮也是一问三不知。”
这哪里像是护着那位‘三爷’,更像是软禁。
水琮又思忖片刻,才摆摆手,叫林瀚先下去了,显然并没有迁怒林瀚的意思。
林瀚慢慢退出了乾清宫,一直到出了乾清门,才长长的舒了口气,整个背脊都湿透了。
该调查的他都调查完了,至于后续事务,他也就不管了,这皇家秘幸当真不是那么好打听的,虽说得知了很多旁人不晓得的内容,但触及皇家丑闻,还是能不知道就不知道的好。
擦擦额头的冷汗,讨赏是没希望了,庆幸吧,至少没被迁怒。
从宫中回了家,刚换了身衣裳坐下喝了杯茶,就接到了老丈人的召唤,显然,今日入宫之事已经传到了老丈人的耳中,老丈人要开始为他开小灶了。
派遣小厮去后院跟顾诗兰说了一声,不一会儿,顾诗兰便带着丫鬟过来了。
“今儿个晚上怕是回不来了,你也好久没回去了,正好回去住两日。”林瀚牵住顾诗兰的手,温言说道。
顾诗兰自然满心喜悦,丈夫愿意经常带自己回娘家,再没比这更叫她开心的了,想想她的长姐,夫家也不是什么显赫人家,仕途也是靠着父亲多些,反而迂腐的很,不是节庆,很少允许长姐归家,惹得母亲时常想念。
夫妇二人回了顾家,刚进门林瀚就被老丈人拎去了书房,顾诗兰则脚步轻快地去了后宅寻找母亲去了。
林瀚对顾老太师自然没什么隐瞒,只是更侧重甄家事,那个别院更是提都没提。
顾老太师听了后,倒是想到一桩旧官司:“你可知晓当初保龄侯夫人是如何到的京城?”
林瀚蹙了蹙眉:“恍惚间好似听说是逃难来的。”
“对。”
顾老太师点头:“确实是逃难,却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那文大人当年官居一品,正是你兄长如今的位置,乃是江南河道总督,治理河道是一把好手,老圣人那时候极其宠爱甄妃,便想为甄妃娘家兄长增添一份功绩,便将甄应嘉塞了进去,那甄应嘉真才实学没多少,却是一副钻营性子,本就是江南人士,与当年豪族官场勾连甚深,文大人为人刚直,不屑小人行径。”
“你乃江南人士,江南官场的水有多深想必你更清楚,听闻你兄长曾做过巡盐御史,那个要命的位置最能体会江南商会林立,官商勾结的无奈。”
林瀚点点头。
确实,当年林如海在面对徽州商会时,确实很是无奈,尤其江南税收款项巨大,还是太上皇的钱袋子,林如海当初的身份在江南更是寸步难行,不知多少次被商会拿捏,若非后来有了妹妹在宫中获宠,说不得林如海当初能死在任上。
“文大人的性情只适合去修理河道,着实不适合为官,甄应嘉做事圆滑,江南本就贪腐成风,他上下打点过后,修缮河道的银子自然就少了不少,文大人主持阶段用料富足,很难再次塌陷,可甄应嘉嘛……”
顾老太师捋捋胡须,剩下的话不用明说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为了抢夺功劳,亦或者是为了不会东窗事发,文大人巡视河道之时掉入河中一命呜呼了。
只是甄应嘉自己也没想到,斩草除根的举动会因为文大人老家突然的地龙翻身,而流民逃难而失手,那对可怜的母女一路上京,最后投奔到了保龄侯门下。
保龄侯史鼏当初半死的身子就没想过娶妻,后来为保文氏平安才迎娶进门。
谁又能想到史鼏还有痊愈的那天呢?
“只能说世事无常。”顾老太师捋着胡须感叹。
林瀚见顾老太师说起当年事,心下不由一动,问道:“说起来,小婿在江南也见了桩奇怪事,那甄应嘉的幼子竞和荣国府那位宝二爷长得极其相似,最叫小婿觉得奇怪的,这二人不仅长得相似,还都叫宝玉,只不过一个叫甄宝玉,一个叫贾宝玉,这真真假假,倒叫小婿昏了头。”
“岳父大人,您说,这天底下真的有长得十分相似之人么?”
十分相似……
顾老太师的手一顿,目光落在林瀚的脸上,然后点点头:“自然是有的,至少老朽便曾亲眼见过。”
林瀚愣住。
“你可知晓是谁?”顾老太师上下打量了一番林瀚。
今日的谈话可算是谈到正题了。
林瀚诚实的摇摇头。
“此事我只告诉你,你记在心里,万万莫要与他人言。”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与今日在乾清宫中时感觉差不多,背脊不由冒出一层冷汗来,但面上却还是一脸郑重地点头。
“老朽为官整整四十五载,十二岁开始科举,十年间六元及第,初入朝便深受圣人信任,一路平步青云做到太师之位,座下弟子无数,宫中皇子也尽数听过我讲学。”
“但……要真论做我的学生,却只有先太子一人,就连当今圣上,我也只不过短暂的为他启蒙。”
“先太子自出生起便定下我为太傅,所以我自然是见过太后,也就是圣人的元配皇后。”
林瀚不知为何,手指都开始变得麻木起来,甚至都忘了呼吸。
他意识到,顾老太师这是真的要开始教他为官之道了。
当官的,有几个没秘密的?
“太后命薄,早早病逝,陛下悲痛欲绝,后来宫中一女官与太后面容像了六成,便被陛下养在了身边,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也香消玉殒,再后来,便是如今的甄太妃,她的面容与太后相似有八成,这才得宠多年,还育有两个皇子。”
女官?香消玉殒?
林瀚蹙眉,总觉得这个信息有点儿模糊,还有点儿不对劲。
第117章 红楼117
太上皇虽然妃嫔不少,正儿八经的宠妃却只有那几个。
一个皇长子生母宸妃,一个当年早亡的元后,一个后来的甄太妃,这些都是公开的宠妃,且都为太上皇生下了皇子。
那个所谓的女官……却还是头一回听说。
是因为没有诞下皇子么?
还是说,受宠时间太短,所以没有得到名分就失宠了。
亦或者……这个女官的身份特殊,太上皇根本就不敢明目张胆的宠爱?所以只能私下里偷偷宠幸,白日里还要装作道貌岸然的模样。
至于为什么顾老太师会知晓这些,恐怕还是因为他乃是太上皇的心腹,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为太上皇办事,一直到陛下亲政,才致仕回家。
可是……
林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身边的顾诗兰却睡的极为香甜,也是,这里是顾诗兰的娘家,是她长大的地方,又怎会睡不着呢?
可是前些时候林焕的话却一直在脑海中回响。
结合今天顾太师的话,他总觉得林焕所说的‘君夺臣妻’,夺的那个‘妻’正是顾老太师口中的那个女官。
只是……宫中伺候的女官皆是未婚女子入宫,又哪里是‘臣妻’呢?
不,不对。
还是有一种人会是臣妻的……那边是宫中皇子公主的乳娘。
只是正是为了防止发生这样的丑事,宫中乳娘都是生育过至少三胎的产妇,年岁也都不小了,若太上皇真的对乳娘动手动脚……是否有点儿太饥不择食了?
倒也不是说生育过几胎的妇人不够美丽,只是宫中妃嫔繁花似锦,与她们相比,乳娘也着实在年岁身段上,都差了不少。
除非……那个乳娘有什么地方是太上皇一见便不能放手的。
林瀚越想越多,翻来覆去的冒了一身汗,最后干脆起身披上衣裳坐在了廊檐下面,仰头看着皎洁的月亮,心中沉甸甸的。
他既想查清楚当年母亲去世的真相,又担忧妹妹在宫中的处境。
他已经有些后悔了,早知道真相如此不堪,他就不该告诉宫中的妹妹,而是自己慢慢调查,总归,二十多年都等下来了,也不介意再等上几年。
“怎么了?睡不着么?”
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的顾诗兰也披着衣裳出来了,走到林瀚身边坐下:“是今日陛下说了什么?”
“没有,今日只是述职,陛下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此次去到姑苏金陵,看到了不少事,如今想来心中多少有些不宁,这才睡不着。”
顾诗兰抿嘴点了点头,身子一歪便靠在了林瀚的肩头:“江南富庶繁华,阴影处依旧藏污纳垢,我知晓夫君心中报复,奈何世情如此,夫君不必太过自伤,以免劳及身心。”
顾诗兰所以为的与林瀚所烦忧的相去甚远,倒是将林瀚想的格外伟大,叫听到这话的林瀚都忍不住汗颜。
他着实不是这般清正之人。
他所思所想皆为功利,为了林家,为了妹妹,为了宫里的三个皇子,废太子的前车之鉴还在,林瀚无法想象,若这般事情发生在自家妹妹的皇子身上,他的妹妹会有多痛苦。
所以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他十分自然地叹息点头:“只这一晚上,明日便不想了。”
第二日确实容不得林瀚胡思乱想,因为早上去上早朝,所有官员都能感受到那沉闷的氛围。
明明皇帝陛下还没出现,但进来太极殿的官员们,脑袋上那根危机雷达已经在疯狂颤动作响,所以一个个的缩着脖子,耷拉着脑袋。
与前几日进了门还在叽叽咕咕,交头接耳的景象完全不同,今日一个个的都很老实。
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今天宫中要有大事发生。
的确。
水琮昨晚上睡的很不好,几乎到了深夜才来了永寿宫,只简单梳洗过后便爬上了床,哪怕阿沅已经睡的迷迷糊糊。
进了帐子他便将脑袋塞进阿沅的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叫额角的胀痛有些许缓解。
阿沅自然做好解语花。
这一夜阿沅是抱着水琮的脑袋睡的,她半靠着,像抱着个孩子一般,将水琮的头贴在自己的心口,给他满满的安全感。
水琮睡的很香,可他就是觉得自己睡的很不好,哪怕神清气爽,也依旧觉得睡的很不好。
所以上朝的时候脸色极其难看,本就缩着脑袋的朝臣们更是不敢说话了。
一早上,水琮在朝堂上肆意喷洒毒液,六部的官员挨个儿检查政绩,出列被问询的官员几乎都被喷傻了,满头冷汗,差点觉得自己的乌纱帽不保,今日就要身首分家。
好在皇帝只是嘴巴狠,倒也没有真对他们做什么,以至于他们出了皇宫大门才发觉自己背后都汗湿了。
吓死了吓死了。
差点以为今天回不了家了。
其它没被点到名的官员也没有幸灾乐祸,一个个步履匆匆地往外走,个个蹙着眉头,瞧着就心事重重。
“这些日子因着战事大捷的缘故,陛下心情一只不错,怎么今日突然就这般愤怒?”
“陛下的心情还真跟孩子的脸似的,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当真是吓人。”
“总之这几日夹着尾巴做人吧,瞧瞧那几个,出宫门的时候,脸都白透了。”
“……”
宫外风声鹤唳,民间还在欢庆朝廷胜利,官员们却已经开始战战兢兢。
大家伙儿都在等待,等待陛下这第一把火,到底烧向谁。
前朝之事涉及不到后宫,与太上皇的后宫相比,水琮的后宫被把控的极严,当然,也与妃嫔的出身有很大的关系。
整个后宫严格说起来,只有五个勋贵出身的女子,且这五个勋贵出身的女子都不受宠,被水琮牢牢锁在东六宫,其余妃嫔则娘家不显,更联系不上。
就连阿沅,如非必要也很少与宫外通信,便是陪房送账本子入宫,也是经过乾清宫检查的。
但水琮也很少有事瞒着阿沅。
许是这些年装的太成功了,水琮如今已经很习惯跟她吐槽起前朝的官员,早先还只吐槽官员的私生活,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开始吐槽起朝堂的事来。
阿沅默默收集这些消息放在心底。
刚好,紫衣调查寿康宫之事也有了新的进展,寿康宫中一位柔太嫔,与如今冷宫中,曾经的姝太贵人当年同是宫中女官,一起被太上皇选中伺候。
从这二人封号便可看出,太上皇对她们并无太多感情,更多的还是因为颜值与性情受封。
柔太嫔性情柔顺到懦弱,哪怕是个嫔位,在寿康宫中依旧住的是耳房,身边伺候的也只有当年内务府分配到身边的两个宫女,其中一个前年得风寒去了,如今只剩下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宫女伺候着。
而那个老宫女……当年是要出宫的。
她在宫外有一个情郎表哥,就等着她满二十五岁出宫成亲,结果恰好碰上废太子叛乱,她还没来得及出宫就被打包到了寿康宫。
从此,再没有过出宫的机会。
紫衣得知后便派人出宫打听那个表哥,得知那个表哥妻子早亡后便一只未曾再娶,而是独自带着一双儿女生活。
将这个消息告诉老宫女后,老宫女便愈发的想要出宫与表哥再续前缘。
枯木一般的生活,如同一潭死水。
老宫女在宫外本就有着牵挂,如今得知心上人又是孤苦一身,她又怎能放弃这次机会呢?
她能在深宫里活着么多年,自然是聪明的,奈何主子不争气,她也只能勉强护着。
可主子再好,也比不上自己。
不过几日功夫,老宫女就沦陷了,她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柔太嫔与姝太贵人当初都是宫中女官,她们容颜娇美,性情却如出一辙的懦弱。
然而,柔太嫔却比姝太贵人聪明,在一次白日被太上皇宣至乾清宫伴驾,却被宫女关在寝殿外间枯坐半日,听着里面的男欢女爱,便三缄其口,愈发沉默,最后更是连高声说话都不敢。
尤其是完事后,被宫女们簇拥着出来的女子,梳着妇人发髻,穿着女官服饰,她便知晓,这个女子的身份绝不一般,否则怎么能叫太上皇如此小心。
柔太嫔胆小,头都不敢抬,从始至终未曾见过那女子的真颜,生怕自己看了,日后遇见了露出端倪来,可姝太贵人却胆大,她不仅看见了,甚至在遇见的时候,还故意走到那女官面前高声讽刺她。
那女官本就不是自愿伴驾,被讽刺的回去就病倒了,她想吞金,却又害怕连累夫家与儿女,只能整日郁郁。
姝太贵人被暴怒的太上皇以亵渎先皇后为由打入冷宫,不过几年功夫,就香消玉殒了。
“亵渎先皇后……”
这个罪名很有意思。
太上皇挚爱先皇后,不仅在她死后册封二皇子为太子,还将已经不受宠的宸妃无限期地禁足在翊坤宫中。
由此可见,太上皇对先皇后绝对是真爱,可偏偏就是这个真爱,让太上皇不停找替身。
“因为事情闹的大,再加上柔太嫔是真没见过那女子的面容,后来也只听说是某个皇子皇女的乳母,具体是哪一位的,倒是真不知道了。”
阿沅抿了抿嘴:“查一查便知道了,总不能所有皇子皇女的乳母都在那个时间段没了吧,世上没有那么凑巧的事。”
金姑姑也觉得是该查一查了。
“那个老宫女……”
“她要出宫就让她出,但是有些秘密是不能带出宫的,你知道怎么做。”
“是,奴婢知道。”
金姑姑禀告完了,便一脸肃杀的下去了。
没过几天,寿康宫里就死了个老宫女,宫外一个老鳏夫却娶了一个哑妻,那个女子是个大龄老姑娘,长得还算不错,可惜是个哑巴。
不过哑巴就哑巴吧,儿女还小,总要一个女人来帮忙照顾。
没有目的的调查很难,但有了目的的调查,却很简单。
很快,阿沅便查清楚了。
在温灵芸死前一个月内去世的乳母只有一个,那便是当今皇帝水琮的乳母温氏,死亡的原因是温氏的夫家勾结废太子谋反。
为此不仅乳母死了,乳母的夫家儿女全都没了,还连累到了温氏全族,温灵芸着实是无妄之灾,她和那个乳母虽算得上族人,却早已出了五服,甚至天南地北早已没了来往,若非林焕上京赶考,压根不会入京。
温灵芸为了照顾好林焕,经常赶集买菜,亲手炖汤为林焕补身子,结果就被温乳母夫家的同僚女眷得知她与温乳娘同出一族。
便也在那一次谋反案中被抓了起来,结果还未审问就腹痛早产,牢狱中哪有产婆,全靠一个牢房的几个妇人帮衬,然而环境恶劣,产下孩子两日后还是突然大出血而亡了。
“一百多条人命,竟因如此荒谬的缘由丢了性命。”阿沅面色沉沉,低沉的心情怎么都开怀不了。
温灵芸确实不是她的母亲,而是原主的母亲,可听见这样的事,阿沅还是觉得难受的厉害。
“太太也是冤枉。”
只是随口认下一段族亲关系,竟就遭到了灭顶之灾。
“当初若非林侯出面,想来本宫性命也是难保。”而且,由此可见,当初林侯的能力还是很强的,否则林焕又是怎么知道那样的密辛的呢?
以至于林焕回了姑苏后就再也不敢来京城科举,既是害怕当年事牵扯一双儿女,也是因为当初被吓破了胆子。
京城藏龙卧虎,不知什么时候就丢了小命,他本就不是什么不畏生死之人,倒不如留在姑苏做一个教书先生,既亲贵又体面。
不过这太上皇可真该死啊……
前后几个宠妃都没有好下场,就连如今的甄太妃,阿沅也觉得那宠爱虚浮于表面,如水中花镜中月一般,虚假的很。
再看几个宠妃所生的皇子……
大皇子如今镇守西北,战功赫赫,虽不似忠顺王有开疆拓土之功,但只如今功绩,也能保子孙三代富贵,先太子叛乱而亡,间接导致如今的陛下登基,甄太妃那一对皇子尽数过继了出去,这般看来,竟是大皇子的下场最好。
第118章 红楼118
金姑姑弓着身子,手里捧着托盘,替阿沅换了一盏茶,见自家主子面露唏嘘,不由安慰道:“如今主子也算是报了仇了。”
别人不知晓,金姑姑却是知晓的。
水琮到如今之所以只有三个儿子,可不就是自家主子的手笔么?
“老圣人为了自己的名声要了太太的命,还差点害的主子夭折,如今陛下的境况,也算是父债子偿了。”金姑姑此时说起水琮来,虽满嘴‘陛下’、‘圣人’的称呼,其内里的尊敬却并无多少。
阿沅抿了口茶,原本还有些郁闷的心情,想到太上皇的儿子们,又变得明媚了起来:“姑姑说的对,许是太上皇自己也没想到,当初聊以慰藉的一个小小臣妇,竟能牵扯出一个本宫来。”
若温灵芸未死,林焕定会继续科举,或能当官,或继续聊苦半生,至少原主与林瀚二人不会成为没娘的孩子,他们会受到母亲的疼爱,早早定下婚事前途,自然也就轮不到‘她’来了。
“总归未来这天下,血脉中会流淌温氏的血,也算是当年老圣人迫害温氏,对温氏的补偿了。”
金姑姑掩嘴轻笑一声:“说不得老圣人还要感谢娘娘呢,若非娘娘,这后宫又岂会如此平和?”老圣人倒是儿子多呢,可后宫斗死斗活,不知葬送了多少女人和孩子的性命,反倒是自家主子所在的后宫,一个个的平安度日,只要安分守己,总能平安到老。
“咱们陛下的三个儿子啊,也不会像老圣人的皇子们,打出生就有了去处,只看咱们陛下,就知道他对几个小主子是极好的。”
阿沅这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倒是,这一点陛下确实更好一些,至少是个慈父。”
皇帝的儿子不好当,尤其还是太上皇的儿子。
想想太上皇这么多儿子,只剩下水琮当了皇帝,其它不是死了就是过继出去了,仿佛太上皇生皇子就是为了过继似得,当然,从结果来看,应该就是用来过继的。
就连储太嫔所生的那一对双胞胎皇子,太上皇甚至都找好了人家,只等着那两户人家犯下大错,便可以直接夺爵,将两个小儿子送过去撑门立户。
当然,这两个儿子应该是没法子过继了,因为那两户王爵之家都是有亲生儿子的,光嫡出就有好几个,更别说还有受宠的庶出。
自从两个小儿子能跑能跳能读书,在储太嫔的教导下丝毫没有纨绔之气,甚至和大皇子水圣的关系还很好,显然,这俩孩子在储太嫔的教导下,与永寿宫一脉关系从来没有疏远过。
“说起来,打从去年起,老圣人似乎就不大关注陛下了,陛下因着这事儿可是别扭了好几日。”阿沅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叫金姑姑坐下说话。
金姑姑看看天色,这会儿正是陛下召见官员的时候,轻易不会往永寿宫来,便也就坐下了。
“陛下还是有些小孩子脾气的。”
金姑姑以前是太上皇按插在乾清宫的探子,不仅要为太上皇监视皇帝,还需负责皇帝的膳食安全,身兼数职,可谓最强打工人。
所以她自然知晓这对父子间的别扭关系。
“老圣人不关注陛下,想来只有一个缘由,那便是有别的事情牵扯住了他的目光。”
让一个掌控儿子十几年的父亲不在关注儿子……除非有更重要的事。
至于因为何事……
过了年,开了春,春裳一事闹完了,皇后娘娘似乎失了兴趣,又转而去折腾造办处去了,因着知晓缘由,阿沅也不曾阻拦,只吩咐内务府尽量配合,至于内务府大臣是否会向水琮告状,这就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了,毕竟她只是个小小贵妃,哪里能管得了皇后呢?
春裳一事,武嫔自然不会听了那几个贵人的撺掇跑来质问阿沅,所以东六宫的春裳自然是晚了,几个贵人受不了,便只好主动派人去乾清宫送汤,也是这时候,几个贵人才发现,东六宫的门已经落锁了。
以前只以为这道门常年关着,现在才知晓是落了锁。
水琮这一个举动,叫几个贵人心中湍湍不安。
因着皇帝的强势,她们如今早已不是当年刚入宫时那般嚣张,她们甚至都不敢主动联络家里,因为他们年岁大了却不曾得宠,若她们主动向家中求救,家中很可能会送族妹入宫固宠。
她们自己还前途未卜呢,又怎会允许娘家送人进宫?
她们绝不能做家族的弃子。
可要她们去争宠,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皇帝明显不吃她们这一套……想到这里,她们便有些后悔当年初入宫时架子拿太高了,那时候明明她们还是有侍寝的。
“如今想来,运道最好的反倒是那三个蠢货。”陈仙蕊长长的蔻丹狠狠地掐在掌心里,将柔嫩的掌心掐出了血痕来,她恨恨地看向侯玥儿:“你如今倒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了。”
候玥儿‘哼’了一声,面上骄傲,心下却是苦闷,嘴上还不饶人:“如今修国公府当家做主的又不是我的嫡亲哥哥,我又何必多事?”
老修国公前年去世了,越过两个儿子,直接将爵位传给嫡长孙,偏嫡长孙却并非出自长子膝下,而是次子的儿子,也就是候玥儿的二叔,她那嫡亲哥哥反倒因为小了一岁与爵位失之交臂,这也叫候玥儿没了斗志。
修国公府内宅混乱,两个嫡子并非一母同胞,老修国公偏爱次子在京城早已不是秘密,只是大家伙儿都没想到,陛下竟真能同意嫡长孙承爵,这倒叫京城勋贵又闹腾了好一段时日,家家户户都在为爵位闹腾。
马沁月也是一脸苦相,早已没了刚入宫时的妩媚。
她叹息一声,颇有些哀莫大于心死的落寞感:“如今咱们好好在宫中待着,便是给了家中助力了,至少陛下也未曾薄待了我们,珍……贵妃娘娘也算公允,总比中宫那一位来的强。”
她们入宫不久皇后就入了宫,那一年她们虽侍寝,有了些许宠爱,可在后宫日子却并没有如今这般好过,内务府虽也算巴结她们,却伸手要的也多,她们娘家富裕也经不住这般花销,那时候每个月家中都要送好几百两银子进宫来,她们才能维持基本的体面。
“如今想来,倒不如像家中姐妹一般嫁人做个正头娘子,好歹还有嫁妆过活。”哪里像她们,一入宫门深似海,没了宠爱连跟娘家要银子都没底气。
“说起来,我仿佛听说,当初珍贵妃入宫时娘家是给了不少嫁妆的。”候玥儿提起这个可就不困了,她向来快人快语,性子直爽火爆,其实与宫里那些小答应们关系还可以。
陈仙蕊诧异:“真的?”
候玥儿点头:“自然是真的,她虽出身民间,却有两个很能干的哥哥,尤其那个堂哥,将她兄妹二人当儿女养着,当初贵妃入宫,那个堂哥就曾准备了不少嫁妆,皆是庄子铺子之类的。”
说到这里,三个贵人不由都有些羡慕起来。
她们说起来出身国公府邸,乃是勋贵嫡女,可实际上哪家不是乌烟瘴气,一屋子全是心思叵测之人,为了个爵位,几房斗的跟乌鸡眼似得,反倒是纯粹的亲情没享受过几分。
这般一想,那珍贵妃可真是什么好处都得尽了。
陈仙蕊绝望:“这世上当真有这般好命的人么?”
疼爱她的兄长,宠爱她的丈夫,还有孝顺的儿女……这样的好命之人,竟出身于民间,当真叫人不甘心呐。
三个贵人唏嘘着羡慕,却不想她们闲聊的话语传了出去,不过几日功夫,整个后宫都开始传出‘珍贵妃乃是有福之人’的流言来。
水琮第一时间想到了钦天监合八字的事泄露了出去,当即召来监正询问,那监正只觉得冤枉极了,恨不得举手发誓自己没有显露一分半毫,他最近都不敢去找小妾睡觉了,只敢忙活完了独宿书房,就怕夜里睡觉说梦话,再把这事儿给泄露了出去。
既然不是监正泄露的,那就是有其他人在搞事。
水琮如今正努力降低那些关注阿沅的目光,只等着两年后废后捧阿沅上位,如今传出这样的流言来绝非好事。
皇帝想要查的事情,很快便能查清楚。
长安亲自带人去查,不过一日功夫,就查清楚了流言的出处,等水琮知晓竟是几个贵人随口感叹的话语后,水琮出奇的愤怒,连自己身边人的嘴巴都管不好,竟也好意思自恃身份?
三个贵人莫名得了三个月禁足和抄写宫规十遍后,身边伺候的宫人也换了一批。
东六宫顿时更加战战兢兢起来。
打一棒子给一甜枣儿。
就在东六宫气氛凝滞的时候,水琮又宣布端午过后前往玄清行宫避暑之事,去年因为战事没去避暑,后宫因为用冰的事可闹腾了好一场,今年又宣布前去避暑,莫说这些妃嫔了,就连寿康宫的老太妃们都跟着松了口气。
今年可算没妃嫔跟她们抢冰用了。
阿沅也忙碌了起来,作为执掌宫权之人,她需要提前做很多安排,妃嫔们的住处早就顶好了,全都住在以前的宫室,三个有公主的妃嫔则换了个住处。
孙贵人和钱贵人都住进了微澜小筑,武嫔作为嫔主,则独居兰华阁。
阿沅依旧住飞鸾阁。
只有栖凤殿……水琮早早吩咐不用收拾了。
显然,今年皇后是去不了玄清行宫了,当然,对外说法是皇后留宫管理后宫宫务。
端午宫宴上,最出彩的便是忠顺亲王水洛,他一如从前那般沉默,只是却不似从前那般低调,反而众星捧月一般,一整个晚上都被哥哥们围着敬酒。
谁能想到呢,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竟不声不响地升爵了!
“最近听弟妹说,六弟如今很是钟爱听戏?刚好你嫂子前些时候刚定下了一个戏班子,里面有个唱小旦的,唱腔身段都十分漂亮,你若喜欢,叫你嫂子给你送去便是。”
水洛一听果然来了兴趣:“叫什么名字?”
“琪官。”
“那就偏了嫂子的好人物了。”
“这算什么,这琪官着实是个乖巧之人,不说王妃,便是本王也甚是喜欢,你领回去体会体会便知道了。”庸王笑的开怀,并无糜态,可见这琪官并非以色侍人之人,相反,恐怕还有些别的长处。
忠顺王与之对视一眼,好似完成了一场无形的交接。
倒是康王憨笑一声,举起酒杯来:“那琪官嗓子确实好,本王听过一场,想着采买回来养着,却不想三嫂速度快,倒是先接去了庸王府里去了。”
庸王笑笑,捏着康王的后脖颈:“好啊你这小子,我说这琪官怎的比旁人贵了二百两,竟是你小子跟着抬价呢。”
兄弟几人笑闹几句,就将琪官的前路给定下了。
端午宫宴后,后宫妃嫔们在皇帝的带领下去了玄清行宫,因为皇后未曾来,便是水琮带着三个皇子前往赤水行宫给太上皇请安。
只是回来时表情却很怪异。
阿沅很是奇怪:“陛下怎的这般情状?难不成老圣人那里……”
水琮赶忙摇头,阻止了阿沅的过度联想:“并非父皇出了事,相反,父皇如今可算是老当益壮,精神矍铄呢。”他贴着阿沅耳畔说了两句话。
阿沅瞪大了双眼,很有些意外。
太上皇不关注儿子,而是关注起了仅剩的两个异性王——南安郡王和西宁郡王。
西宁郡王虽然年迈,子嗣却还算丰茂,光嫡子就有四人,其中长子病弱亡故,次子承爵,三子四子虽未参加科举,却也荫恩官职,如今做着五品龙禁卫,这职位清闲的都不需要每日去点卯,属于白拿俸禄的那种,多数勋贵子弟荫恩的官职都是这个,没什么实权,属实用来消耗勋贵荫恩资格的。
太上皇派人仔细观察过西宁郡王这几个孩子……都是草包,无需忌惮。
倒是南安郡王……有点儿棘手。
南安郡王是少有的,勋贵中还掌握实权的异性王,他驻守南海,天高皇帝远,又临近海域,每年最大的敌人便是海寇,邻国犯进很少,这也导致太上皇一度忘却了南安郡王这一脉,主要将注意力放在西北等地,以至于南安郡王悄无声息地在南海做大,如今俨然成了南海土皇帝一般的人物。
茜香国皇帝体弱,头疾严重,身为女子的皇后临朝,作风强硬,手段狠辣,偏她没有自立之心,反而一心拥护丈夫只想做贤后,目前正在努力培养太子,打算早点把太子培养出来好继承皇位,让她的皇帝丈夫能早日退休,夫妻俩一起休养身子。
茜香国不来进犯,南安郡王每年上报几场小战役,都是镇压的海寇。
就连阿沅听了都忍不住跟水琮感叹:“这海上的老百姓日子过得是有多苦?竟人人都跑去当海盗?”
这每年都杀一千多个海盗,难不成那海盗真能生生不息?
南方气候温暖,毒虫鼠蚁本就多,老百姓光活着就很艰难了,还每年下海一千多,就为了给南安郡王杀着玩?这怎么想都不对劲吧。
但凡南安郡王杀一个外籍海盗,阿沅都不质疑他,偏都是临海的老百姓。
这说明什么?
要么说明南安郡王治下民不聊生,老百姓们走投无路只能下海做海盗,劫掠来往商船,要么就是南安郡王谎报军情,根本没有所谓的打击海盗,每年歼灭千余人。
第119章 红楼119
水琮听了阿沅这般‘天真’的话语,则是目色沉沉。
他竟犯了与父皇一样的错误,只把心思放在西北与真真国,反倒忘记了南海之处,好在南安郡王府也不是铁桶一个,他们家还有个叛逆青年邹文林呢。
之前因为南安郡王妃带着孙辈回来,老太妃生怕自己养大的孙子被欺负,叫邹文林跟着水洛去了真真国,这一次攻打真真国也得了些军功,回来得了个县伯的爵位,虽不是很高的爵位,却比南安郡王府除世子之外的嫡子们地位高,更何况他还是个有实权的。
这叫南安王妃一脉很是不喜。
任谁看见低贱的庶子有如今的造化都会抓心挠肝,邹文林也是个损的,你越是难受他越是喜欢到王妃跟前晃悠,王妃架子大了要邹文林立规矩,老太妃能哭的水漫金山,闹着要上太极殿告御状,告王妃不慈不孝,王妃架子小了,自己心里憋屈。
邹文林是个混不吝,不要脸的,她却是个好脸面的。
她也不屑在京城留下个苛待庶子的名声,更何况,如今幼女也到了年岁,想在京城相看人家,孙女也该回京来选伴读,堂堂郡主之尊,还是要留在京城这繁华地才是。
虽说如今还住在南安郡王府,但都知晓,这是因着老太妃的缘故,一旦老太妃故去,邹文林是留不住的。
但是……
自从邹文林得封县伯后,南安郡王对这个儿子就重视了起来。
据邹文林所言,这个月已经来了三封信了,皆是为了邹文林娶妻之事,当年邹文林有过一个妻子,只是妻子进门后不久就去了,当了好些年的鳏夫,如今成了县伯,他的好父亲竟又开始上心了。
“也不知那郡王爷会给邹县伯选个什么样的女子。”
听着水琮的话,阿沅理所当然的注意力转移,放在了家长里短,婚姻嫁娶方面,完美符合水琮心目中阿沅‘不谙世事’的形象,这也是为什么水琮的嘴巴越来越松,前朝事越说越多的缘故。
不管他说出怎样的国家大事,到了阿沅这里,关注的永远都是内宅妇人之事,也叫水琮越发的放心。
“约莫是王妃娘家女子吧。”水琮一手揽着阿沅肩膀,一手盘着手持,翡翠的珠子在指尖翻飞,显然,他已经明白南安郡王心底的打算,无非是想用姻亲将邹文林捆在嫡脉的大船上罢了。
显然,南安郡王也发现自己与这个庶出儿子没什么感情,虽说孝道为上,他可以逼着邹文林以嫡出为尊,可若邹文林铁了心的阳奉阴违,亦或者背后捅刀,南安郡王也是鞭长莫及的。
而且南安郡王年岁大了,也到了忌惮的年岁,他也希望这个出色的庶出儿子,能够给嫡出们一些压力,让嫡出的儿子们能转而防备邹文林,而不是为了王爵世子之位而斗成乌鸡眼。
阿沅闻言不由蹙眉:“当真是叫人厌烦。”
“嗯?”水琮有些意外地看向阿沅,倒是头一回从阿沅面上看见如此直白的不悦:“怎么?”
“臣妾是说这样的手段叫人厌烦。”
她叹息一声:“邹县伯早年丧妻,孤身一人多年,正该有个相知相许的妻子陪伴在侧,如今婚事却被亲父算计,着实叫人唏嘘。”
水琮揽着她的手顿时一颤,随即便是闷笑,再就是朗声大笑。
阿沅不解:“这有何可笑的?”
“说你傻你还不信,你说说,朕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朕可从来不关注臣子的内宅之事。”水琮见阿沅还是一脸迷茫地看着自己,不知为何心情愈发轻快了,他对着她的脸颊亲了一口才继续说道:“朕有心为邹卿保个大媒。”
“哦?”
阿沅翻了个身伏在水琮胸膛上,她知道,水琮如今最喜爱她在这样的角度‘仰望’他。
如今的水琮,已然不是当年初见时触碰她都会微微颤抖的少年,而是已经成为了一个能力出众也同样疑心日重的皇帝,所以她对水琮的态度也有了一些变化。
“陛下可是已经想好了人家?”
“朕有一位堂姐,几年前成婚不到一月郡马便坠马而亡,她与郡马感情不错,颇为神伤,这两年才走了出来,朕有心为他们二人保上一媒,邹卿已然答应,堂姐也颇为心动,如今朕已经派人取了他们的名帖,叫钦天监私下合婚,若无意外,合婚结束,朕便下旨赐婚。”
阿沅心说,水琮这做法与南安郡王有何区别?
面上却是笑意盈盈:“想来不久后就能吃到邹县伯与郡主的喜酒了。”
“到时候叫他们夫妻过来给你请安。”水琮拍拍她的肩膀,对她的反应满意极了。
阿沅点点头应下了。
皇后禁足,如今又渐渐添了一些奢靡爱好,水琮原本对皇后还有几分耐心,但内务府今年为着坤宁宫忙了小半年的事,还是传到了水琮耳中,他对皇后的态度便急转直下,如今提起来都带上几分审视,似乎将皇后新增添的‘爱好’归类到了‘报复’这一行为上了。
皇后行事不端,水琮愿意给的体面自然就少了。
之前命妇入宫水琮很少叫阿沅出面接待,哪怕皇后病重,也会叫命妇们先去坤宁宫外面磕个头,如今却是在坤宁宫磕完头后,还要去永寿宫给贵妃请安了。
虽说命妇们去的地方多了一处,看似变得麻烦了,可实则对命妇们来说,却是大大的松了口气。
能去永寿宫给贵妃请安,也算是多了个巴结对象,有了可以使劲儿的地方。
臣子合婚不似帝王合婚,不过七天,二人的生辰八字就推演完了,虽算不上十全十美,却也是个极其相合的八字,夫妻二人定会和和睦睦相伴到老。
水琮要求没那么高,只要不相克就行,于是拿到结果后便立即下了赐婚圣旨。
邹文林接了圣旨后便回家准备婚事去了。
南安王妃又惊又怒,她早就和自家王爷商量好了,将娘家一个庶出侄女聘过来给邹文林做继室,庶出就该配庶出,谁能想到皇帝居然横插一脚,竟给邹文林赐了婚,还是位郡主娘娘。
虽说那位郡主是二嫁之身,可她与原来的郡马成婚不到一个月就丧夫,也没留下一子半女来,如今嫁给了邹文林,岂不是更会踏踏实实过日子?
这与南安王妃想要把控邹文林后宅的想法背道而驰。
只是皇命不可违,既然妻子的位置不好图谋,那便只能图谋妾侍之位了。
可紧接着一道圣旨,又将南安王妃的想法给摁下了,因为皇帝怜惜这个堂姐,赐下了郡主府,待二人成婚后便要搬去郡主府过日子。
等于说,彻底脱离了南安王府的掌控。
当然,邹文林有自己的报复,并不会安心待在妻子的郡主府内。
阿沅眼看着邹文林最快速度筹备好了婚礼,在中秋节次日八月十六,就八抬大轿把郡主娶回了家,次日入宫请安,八月二十就接到了调令,他将会带领新婚妻子立即前往原真真国,现庆阳府任布政使,开启一揽子‘庆阳’开发计划。
而朝臣们,也从真真国取名庆阳府这上面,看出了皇帝的想法。
显然,皇帝想将庆阳府册封给庆阳长公主做食邑,一时间,朝臣们心中思绪纷飞,竟有些分不清皇帝对长公主到底是真宠爱还是假宠爱。
说是真宠爱,给的食邑却是边陲之地,才遭遇过战争洗礼,可谓民不聊生,便是从现在开始修生养息,也没办法在短短数年间变成一个富裕地界,可若说假宠爱,那庆阳府又实在是太大了。
庆阳府(真真国)作为一个国家来说,着实小了些,可若是作为一个食邑封地来说,又有些过于庞大。
好在陛下只是表露出了意思,日后也不过虚封食邑罢了。
邹文林带着妻子拉着嫁妆和家当跑了,还一跑跑庆阳府去了,那里距离南海千里之遥,属于国内勋贵们没办法插手的新兴地带,等南安王妃得到消息的时候,新出炉的郡主府大门都落了锁。
这个庶子彻底放飞了自我。
与邹文林一起跑的,还有荣国府大老爷贾赦的长子贾琏。
他倒没有邹文林走的那么安生,他是被自家老爷派人敲晕了扔上马车的。
贾赦自从发了狠要把儿子掰回正路上来后,便主动前往保龄侯府求和,与贾政一门心思往忠靖侯门上攀附不同,他是情真意切地跟保龄侯诉说了自己的委屈。
史鼏对荣国府没什么耐心,但到底是自家亲戚,又是关系亲近的表情,老大一个人了,还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他也没真想看着荣国府陷入泥潭,于是便给贾赦出了个难题。
贾赦这个人当爹虽然不靠谱,但比起贾政的冷心冷肺,他倒是难得有几分慈爱之心,之前贾宝玉犯病,贾政都已经冷静地找人买棺材,想要给他办个体面的后事了,反倒是伯父贾赦一直不放弃,请了名医请太医,最后找来了马道婆,才将贾宝玉的病情给稳了下来。
老母亲娘家得势,催促着去巴结新贵忠靖侯,贾赦虽心生不耐却也未曾想过疏远,可他讥讽两句,老母亲便理所当然的将此事交于贾政之手,其心之偏颇世所罕见,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否母亲亲生子。
当年张氏再孕,他虽算不上体贴夫君,可有了聪慧的嫡长子,自然也期盼可爱的次子,偏那日他出门,长子便从假山摔下一命呜呼,张氏早产难产,整整两个时辰都没请来大夫,其中到底是谁的手笔他已然理不清,或许是看张氏不顺眼的母亲,亦或者是蛇蝎心肠的王氏,总归张氏死的蹊跷且惨烈。
他心中有怨却碍于孝道不敢违抗。
可这一次老太太的偏心还是叫他冷了心,再加上弟媳王氏所作所为昭示着王氏女是多么的胆大包天,王子腾如今圣眷优渥,势力庞大,他不敢叫儿子休弃王熙凤,便干脆釜底抽薪,求了史鼏为贾琏寻了个去处,直接将他外放了。
与贾琏一起被送上马车的,还有两个贾赦私下为贾琏聘进门的良妾,皆是性情温柔貌美且好生养的良家女子,既然王熙凤是个不下蛋的,那就去外地生一窝子再回来。
贾赦这一次是发了狠的,提前一句话都没说,只私下里拿了银子请史鼏帮衬着收拾了箱笼,又塞了五万两银票在贾琏的腰带里,便趁着夜色将儿子和两个小妾扔在了马车上送走了。
目送他们的车队离了京城,回头进了家门就听见王熙凤的丫鬟平儿喜滋滋地来报:“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二奶奶今天早上闻见鸡子味儿干呕不止,刚刚请了太医来把脉,说二奶奶是有了身孕了。”
贾赦:“……”
竟这般凑巧的么?
儿子刚走,儿媳就报怀上了?
他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捋了捋胡须,忍不住露出笑容来:“好,好啊,叫你们二奶奶好好歇着,仔细着身子,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吩咐厨房去做,家里一应事务有太太照应,她只管养好身子便可。”
这话的意思……
平儿不由愣了一下,虽觉得老爷说的是对的,但想到自家二奶奶的性子,想来不会轻易松手。
不过,她只是个丫鬟,这些事儿也轮不到她来管,她只管伺候好自家奶奶便是,还有便是对二爷上点儿心,在二奶奶有孕的这段时日不能叫外头的骚蹄子将二爷给勾了去。
“老爷,二奶奶还要我跟二爷报喜呢,只是二爷自从昨儿个晚上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平儿说这话的时候,头埋的更低了,她有些不敢去看大老爷的脸,但昨儿个夜里因着这事二奶奶发了好大一通火,还气的晕了过去,小肚子都有些抽疼呢。
贾赦捋胡须的手一顿,声音微凉:“你二爷自然是替老爷去办重要的事去了,你只管回去好好伺候你们二奶奶,爷们的事情少打听。”
第120章 红楼120
平儿没能将贾琏请回来,还被大老爷给骂了一顿,回去的路上就开始抹眼泪,等到掀开帘子进了门,就看见自家二奶奶手里端着燕窝汤,头上系着抹额,正一边看账本一边喝燕窝汤。
平儿赶忙用帕子掖掉眼角的泪花,快步走过去说道:“奶奶如今身子正虚着呢,怎的醒了就看账本子呢?”
“只看两眼,不妨事。”
王熙凤伸手翻了一页,越看眉头皱的越紧,最后干脆生气的将账本子猛地合上,重重一掌拍在了封面上:“这些个老货,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要他们办点儿事,三催四请的,不知道还以为他们是当家奶奶呢,我才是那办事的丫鬟。”
说着,她冷哼一声:“若非我那好姑妈做出那些腌臜事,我的日子又岂会这般难。”
自从王夫人倒卖了金陵祖地的祭田后,不仅自己被关了起来,还连累她在这家里没了地位,不仅二爷对她强势许多,就连她那没用的继婆婆,也敢在她跟前指手画脚,阴阳怪气了。
她自从嫁到了荣国府便矜矜业业管家,有时候银钱不就手,她还会拿了自己的嫁妆补贴,却不曾想,日子竟过成了这副模样。
想到这里,她的眼圈就有些酸,但她到底是坚强的人,不愿轻易流露出弱态来。
王熙凤立即吸了吸鼻子,回头问平儿:“二爷呢?怎的没回来?”
“大老爷叫二爷做事去了,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过大老爷也说了,叫奶奶好好养身子,千万别累着了,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尽管叫厨房去做去。”
平儿没敢说大老爷让二奶奶把家给大太太当,便只说了半句。
王熙凤这会儿刚有了身孕,正是想跟丈夫分享的时候,却偏撞上贾琏出去办事,顿时心情愈发的不好了。
平儿赶忙上前将王熙凤手里的碗接下来,生怕自家二奶奶发了火,再将这一套碗给摔了,这可是二奶奶嫁妆里的碗,摔了二奶奶缓过神来定会心疼。
“他能有个什么正经事,想来又是叫二爷去买那些古董玩意儿回来。”说到这里,王熙凤又有些生气了:“如今这家里什么境况他们爷俩是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买那些劳什子回来有什么用?这偌大的府里,全靠我一个女人撑着……”
说到最后,直接绷不住了。
本就因为怀孕而心思敏感,又想起自从王夫人犯事之后受的那些委屈,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平儿立刻上前安慰,心中也有些埋怨贾琏,如今家中因着二太太的缘故,二奶奶处境艰难,正是需要二爷撑腰的时候,结果二爷这时候跑出去给大老爷办事去了,丝毫不想想,二奶奶管家有多难。
不过再一想,给大老爷办事总比出去眠花宿柳来的强些,主仆二人很快也就消了气,又休息了一会儿便起身往荣庆堂请安去了,她们只想着贾琏是出去办事儿了,却没想到,贾琏这一觉睡了整整两日,起来后只觉得头晕目眩,饿的四肢发软,说话都没了力气。
他虚弱的睁开眼,本就长得不差,如今饿了两日,头发略有些凌乱的靠在枕头上,面容苍白,宛若一朵失去了水分的娇花,尤其他睁开眼之后,出现在眼前的还是两个面容陌生的美貌女子。
若是往常,贾琏必定会起旖旎心思,可今日周围环境过于陌生,他实在是有些怕了。
他用干涸了两日的嗓子问道:“这是哪儿,你们是谁?”
“妾身许氏,邓氏见过二爷。”二人先是给贾琏行了礼。
“这是大老爷的信,二爷一看便知。”
只见其中一个美貌女子,也就是许氏从旁边的匣子中取出一封信,两手捧着递到了贾琏面前。
贾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伸手接过信来。
许氏与邓氏对视一眼,邓氏便先出了马车,不一会儿便端回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一壶茶,还有一个小盅,盅里煨着鸡汤,隔着盖子都能闻见鲜香味儿。
贾琏自然是闻见了,但他此时满腹心神全在手中的信笺上。
贾赦写信写的很清楚,来龙去脉,老一辈的恩怨,张氏与贾瑚的死亡疑云,老太太的偏心,二房的野望,还有那些他猜测的,可能是真又可能是假的‘真相’。
等贾琏看完这一封信后,原本想要恢复体力后想办法回京的念头也打消了。
他目光复杂的看向眼前垂首的两个女子,他父亲为他准备的两房妾侍,他扯了扯唇角,到底多年流连花丛的经验,让他很快进入了角色:“大老爷既叫你们跟着爷,日后便好好服侍爷就是了,等到了地方,爷给你们买两个丫鬟婆子伺候着,这一路上,便辛苦些个。”
“是,二爷。”
两个人齐齐颔首,许氏胆大有主见,性格也更稳重些,而邓氏则是沉默温柔,还有些胆小,所以这会儿大多是许氏说话,邓氏打下手。
二人服侍着贾琏喝了鸡汤,又打水给他梳洗,等收拾的一身清爽了,贾琏才下了马车去拜见邹文林,邹文林如今不仅是县伯,还是郡马,排场自然不小,不过他本人倒是十分平易近人,亲切地接见了贾琏。
贾琏在得知目的地是真真国时,心底多少有些慌了神。
但在看见邹文林时,又很快放了心,邹文林是陛下的心腹,这些年来在勋贵中名声也不小,虽是庶子出身,却天资聪颖,年少丧母本该是苦难的开始,可邹文林却被老太妃养在了身边,堆金砌玉般的生活,等长大了亦是从科举到婚事一手包办,就算妻子早亡,二婚也能找个郡主。
明明只是个庶出,却比许多嫡出的日子都体面。
贾琏羡慕极了。
但羡慕之余又多了几分野望,跟着这样的上峰,他说不得日后也能跟着飞黄腾达,而且……信中老父亲所写的那些怨怼之言他并不是没有感触,尤其生母与长兄的死……
他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知晓母亲与长兄死亡的内情,只要一想到他们的死与王夫人有关,他便一阵恶寒,枕边人亦是王氏女……若日后当真生了儿子,是否会为了爵位而杀夫呢?
王氏女向来心狠手辣,贾琏不无恶意的猜想,随即便是深深的恐惧。
拜见了邹文林后,贾琏的心思也放了下来,回了马车便与两个妾侍培养感情,这两个妾侍是贾赦亲自为儿子挑的,许氏端庄沉稳,邓氏小意温柔,但都有个共同点,那便是贤惠内敛,对贾琏亦是夸赞崇拜的多。
贾琏自从与王熙凤成婚后,虽喜爱王熙凤泼辣娇俏,可每每被王熙凤驳斥了话语,落了面子时,便痛恨起王熙凤这一点来,如今被两个貌美妾侍服侍着,不过半月功夫,就将王熙凤给抛诸脑后了。
哪怕后来接到了王熙凤有了身孕的消息,也不过高兴了几日,便又重新将心思放回了庆阳府一揽子建设计划上面,头一回干正经事,就算是纨绔子弟贾琏,也是存了几分上进心的。
庆阳府百业待兴,他贾琏说不定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而在京城荣国府的王熙凤也在半个月后得知了贾琏的去处,整个人如同晴天霹雳了一般。
她的好公爹……竟将二爷塞进了庆阳府的车队里。
庆阳府……
那是王熙凤想象不到的远房。
她哭哭啼啼地去了荣庆堂找老太太,贾母听了王熙凤的话才知晓,自己的孙子被贾赦给送去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贾母顿时抱着王熙凤哭嚎了起来:“我的心肝肉啊,快,去将老大那个孽障喊回来,他这个狠心的,怎么舍得将琏儿送去那样清苦的地方去。”
很快,贾赦就被喊了来。
贾母顿时拎起拐杖就站了起来:“你给我跪下。”
贾赦‘噗通’一声跪下,头微微垂着,不辩驳,也不求饶。
贾母恨极了他这副模样,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似得,明明是他做了那些混账事不是么?贾母咬着牙抄起拐杖对着他的背就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砰——’
‘一下,两下……十下……’
砸到最后,贾母只打的浑身脱了力,在鸳鸯的掺扶下才堪堪站稳了身子。
贾赦咬着牙,一声不吭,也不求饶,就这样默默承受着。
“你到底是为什么呀?你送琏儿去那么远的地方去,他哪里能吃的了这样的苦头,你到底是不是当爹的,你当真想要你儿子的性命么?”
贾赦忍耐着身上的疼痛,缓过劲儿了才开口说道:“正因为琏儿是我的儿子,我才叫他出去闯荡。”
他红着眼,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瑚儿死的冤枉,张氏也是不明不白,这些年来,我眼睁睁地看着琏儿一个好好的将军嫡子,被养成了一个跑腿的小厮,赖大都知道给儿子从良考科举,可琏儿一个公子哥,却只能跟着王氏管一些内务。”
“我是个老混账老纨绔,我认了,可琏儿不行。”
贾母捂着胸口,不敢置信地看着贾赦:“你难道就不怕琏儿在那边出事么?”
“我怕什么?没了琏儿,还有玥儿,邹县伯一个庶子都能当县伯,玥儿比他缺什么了?”
贾母踉跄一步。
她闭紧了双眼,浑身都忍不住的哆嗦了起来。
她算是看明白了,她这个大儿子啊,宁愿将爵位传给庶子,都不肯传给宝玉。
王熙凤看着眼前的母子交锋,整个人手脚冰凉地瘫软在地上,她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出自家公爹的意思,显然,贾琏跟着邹县伯前往庆阳府,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也就是说,贾赦从头至尾都未曾将她算计在内。
王熙凤甚至在想,若非她有了身孕,恐怕她以后的日子连李纨都不如,好歹李纨还有个贾兰在,她若不是肚子里的孩子,恐怕不是寡妇,胜似寡妇了。
“滚,你给我滚——”
贾母闭眼,撇过头,不愿意看大儿子的脸。
贾赦一抹脸,恭敬的磕了个头:“儿子告退。”他站起身,突然想起什么似得说道:“小王氏有了身孕,为了琏儿的骨肉,日后这中馈就不叫她当了,对牌和账本送去给邢氏便可。”
“不行。”
贾母又反驳:“没了凤丫头,还有珠儿媳妇。”
“迎春不小了,该跟嫡母学着管家了,珠儿媳妇到底寡居,不适合抛头露面,还是在自己的院里待着吧。”贾赦冷冷地回应。
他自从送走了贾琏,心就比石头还硬了。
“将军府的中馈,还是交给将军夫人比较好。”
李纨?算个什么身份。
说完,又是一抱拳便转身大跨步的离去。
王熙凤吓得浑身哆嗦,她敢这般猖狂,乃是因为老太太说一不二,她也曾私下怨怼公爹无能,堂堂将军被二房压的不敢反抗,可当公爹真的硬起了心肠,她又觉得可怕极了。
她赶忙捂着肚子回去了自己的院子里。
一进门就和平儿手拉手的坐下了,脸色惨白地说道:“这孩子……咱们得保好了,千万不能出了事,他可是咱们唯一的指望了。”
若二爷好好的,这孩子就是二爷的嫡子,未来的世子,若二爷不幸……这孩子也是大老爷的嫡孙,依旧是唯一的继承人,不然得话,爵位落到贾玥头上,她这个嫡嫂子日后还能有什么好?
平儿也是吓得浑身哆嗦:“奶奶,你还是听老爷的话,将账本子和对牌送给太太吧,那就是个惹祸的祸根。”
王熙凤闻言手指不由一颤。
她……舍不得啊。
可平儿说的也没错,刚刚母子交锋透露的一星半点儿关于亲婆婆与亲大哥的死因,都叫王熙凤头皮发麻的厉害,要她算计别人的性命,可以,但别人来算计她的性命,却是不能。
“奶奶,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哥儿平安出生,大老爷定会将中馈还给奶奶的,太太不过小门户出身,家里那些都是蛆虫,太太若想压服她们,可要废好大一番事呢,奶奶倒不如安心养胎,有了哥儿,咱们就有了底气。”
王熙凤也觉得平儿说的在理。
平儿还继续劝着:“况且,奶奶的嫁妆也没往公中贴补多少,咱们自给自足总是能得,也该叫老太太瞧瞧,这偌大的府邸,若不是奶奶尽心尽力,哪能有如今繁花似锦的好日子,就太太那银子进了荷包金钩都钩不出的架势,府里那些丫鬟婆子们还想过得像副小姐似得,那是不能了。”
王熙凤吸了口气,抬手拍拍平儿的手背。
“好丫头,你是个好的,就这么办,你亲自拿了对牌与账本送去正房,我瞧着老爷这一次也算是立起来了,若能将二老爷和姑母赶出去,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别看她之前与王夫人亲近,可涉及到家产,她比谁都精明呢。
王熙凤扶着肚子,面色复杂难辨:“好孩子,你可要争点儿气,最好是个哥儿。”
第120章 红楼121
荣国府的异动在京城里一点儿水花都没溅起来,只保龄侯心知肚明,只不过他对贾赦的奢望很不看好。
那贾琏明显就被养废了!
出城的时候他远远观望了一眼,虽说这孩子昏迷着,可无论是眼下的青黑还是身上的脂粉味,都昭示着他昨晚上过的必定很是香艳。
这样的一个人,在京城时还顾念着名声家族,到了千里之外,岂不是玩的更花?
倒是文氏持不同意见。
“那庆阳府百废待兴,老百姓们苦难日久,家族必定看重男丁,薄待女儿,琏哥儿便是再荤素不忌,到底也是个繁华之地的公子哥儿,想来不会轻易寻了那些女子作乐,况且,贾将军也是为他带了两房妾室的。”
保龄侯却是摇摇头,笑道:“你呀,这就不懂男子之心了。”
他们是贪图美色么?
不!
他们纯粹享受那种偷X的感觉。
尤其贾琏玩的还挺花,光他打听的就有不老少仆从之妻,那些小媳妇儿难不成长得就像个天仙儿?
无非是喜欢那种惊险刺激的感觉罢了。
“这小子到了庆阳府,怕是老鼠掉进米缸里了。”
文氏闻言,嘴角不由抿紧了,显然被丈夫给说的有些生气了。
同为女子,她已经开始心疼琏二奶奶了。
“不过有文林在呢,那小子也翻不出边去。”
庆阳府多年内战,打得人口数量急剧减少,邹文林定会为了增长人口而限制贾琏的,庆阳府就那么多姑娘,都被他祸害了,庆阳府的人口还怎么增长?
况且……贾琏那身子骨一看就是虚的。
“你也别气了,庆阳府出过女国君,虽说皇室对公主打压的厉害,可民间风气却算得上彪悍,就他那花拳绣腿的……”
不是他看不起贾琏,实在是贾琏上不得台面。
文氏听了虽松了口气,可真心底到底还是不愉快:“赶明儿我去行宫看望娘娘,定要跟娘娘好好念叨念叨这事儿不可。”
她能感觉的出来,珍贵妃对荣国府的事很感兴趣。
保龄侯神秘一笑:“给湘云念叨念叨亦可,说不得日后咱们云儿也是要去庆阳府的。”
“什么?”文氏诧异极了,直接回过身子坐在丈夫的身边,抓着丈夫的手腕摇了摇:“快说说怎么回事?”
“陛下跟本侯透过口风,日后大公主的封地便是庆阳府,咱们的闺女作为大公主的伴读,到时候估摸着也能去庆阳公主府里当个女史呢。”
有封地的公主可比亲王。
公主府里的女史自然跟亲王府里的长史一般,都是有实权,有品阶的官员。
他拉过文氏的手,轻轻拍了拍:“到时候本侯到要看看,那些生了七八个儿子的人家,又有几个儿子比的上咱们云儿。”
文氏略有些牵强地勾了勾唇。
“庆阳府远在千里……若云儿去了,咱们……”
“到时候我跟陛下致仕,陪着云儿一起去庆阳府便是,咱们一家三口,永不分开。”
至于保龄侯的爵位:“到时候或到二房过继,或叫云儿找夫上门,传给外孙都行。”
文氏这才心下大定。
只要不跟闺女分开,去哪里都行,不过关于爵位之事,她也是有私心的,还是觉得传给自己的外孙最好,二叔是个有才学的,这些年外放政绩不俗,几个儿子也教养的很不错,想来日后也能凭靠自己有一番作为。
说完这些话不过数日,行宫就传来了消息,皇帝要带公主和皇子们去皇庄学农,珍贵妃也会陪同,皇帝怕珍贵妃无聊,便召见大皇子和大公主的伴读母亲作陪。
算是一场公开透明的拉拢人心,还是陛下亲自操办的。
文氏自然也受到了邀请。
因为贾敏远在姑苏,甚至公主这边,只有她一个人出场。
为了不叫林黛玉伤怀,文氏给孩子带的东西都是两份。
掰着手指数日子,夫妻俩一起出了门,保龄侯也需要去陪皇帝务农呢。
夫妇二人一路出了城,到了路口就有宫里内监来迎,带着他们的马车去了皇庄。
皇庄很大。
不仅有一处很大的主院,外面还有数百亩上好的肥田,大半重着粮食,小半则是皇家试验田,为了提高粮食产量,农官儿们也是日日埋头苦干。
因为要面圣,几个命妇大热天的也要穿着诰命服,戴着一整套头面等着,好在没叫她们在大太阳下面站着等,而是将她们领进一个屋子,摆上好几个冰盆坐着等。
因着今日来的都是伴读的母亲,大家伙儿年岁都不大,诰命品阶自然也不高。
文氏便当仁不让地坐在了首位。
谁叫她是侯夫人呢。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外头才传来了仪仗的礼乐声,一群夫人们赶忙站起身来整理仪容仪表。
外面虽然热的厉害,文氏到底还是带着这群夫人出去了。
站了不到一会儿,就看见被簇拥进来的珍贵妃。
“臣妇拜见珍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夫人们齐齐跪下请安。
“快快免礼,都起来吧。”
“谢娘娘。”
阿沅走了几步也觉得有些热,好在还有云伞遮着阳光,见大家伙儿都起身了,赶忙说道:“热坏了吧都,进来吧。”
年轻的小媳妇们见贵妃娘娘态度亲和,到底舒了口气,跟了进来。
往常都是跟着婆母进宫,前头有婆母带领,身边有妯娌陪同,还不似这般紧张,今日独当一面,当真是心肝都跟着颤悠。
从室外到室内,原本的燥热被凉爽替代,宫娥手持大蒲扇站在角落的冰盆边扇风,哪怕风朝着贵妃的方向吹,坐在前排的文氏等人,也是舒适了不少。
阿沅见她们拘谨,不由笑道:“今儿个主要是陛下带孩子们出来走走,日头大,天气热,本宫不耐的在日头下陪着他们熬油,咱们坐着说说话便是了。”
话音落下,一群宫女又送上了茶水与点心。
文氏与珍贵妃见过多次,又是在场夫人中品阶最高的诰命,自然承担起了与珍贵妃交流的主要任务。
她先是道了声谢,才继续开口说道:“臣妇与云儿许久未见,心中实在想念,便从家中带了些云儿与玉儿喜欢的,还给她们二人做了几件衣裳,身量放大了不少,她们这年岁长的快,到时候若是有不合身的地方,还需麻烦娘娘身边的姑姑们给改一改。”
“不妨事,陛下心疼庆阳,在凤鸣阁给养了几个针线宫人,到时候吩咐下去叫她们改一改便是了。”
阿沅笑笑:“两个孩子确实长大了不少,这岁数正是长个子的时候,等下晌她们来了,你好亲眼看看。”
文氏惊喜不已,本以为今日主要任务就是陪珍贵妃了,未曾想还能见到自己的女儿。
“多谢娘娘体恤。”
“你也是慈母心肠。”阿沅安慰完了文氏,又看向其它几个夫人:“你们也是,等到了下晌,陛下肯定会叫哥儿们过来请安,夫人们也且安心等待。”
那几个夫人自然又是一番感谢。
阿沅跟文氏说了几句,又询问起了其它几个夫人家里的情况,话赶话的,便说起了京城里的八卦来。
先是荣国府……这是京城大漏斗,家里的围墙基本围不住任何一件事。
“……说是长房的二奶奶有了身孕,如今正忙着安胎,无力管家了。”
“哦?”阿沅来了兴趣。
荣国府长房二奶奶不是王熙凤么?她能舍得放下管家权?
那妇人见阿沅有兴趣,说话越发详细风趣:“如今她腹中的胎儿可是块宝,一点儿闪失都不敢有,只因为她家二爷被她家老爷给弄了个外派的官职,如今外放去了,轻易不得回来,这孩子可不就成命根子了么?”
阿沅疑惑地看向文氏。
文氏轻咳一声解释道:“是跟着邹郡马去了庆阳府了。”
原来如此。
不过……贾琏去庆阳府?
胆子不小!
那地儿可不似京城繁华,这一去也不是三两年便能回来的,说不定扎根在那里,得待上个十年八年的。
王熙凤在这当口怀孕,想来是不能随行,自然会格外看重腹中胎儿。
只是,若她没记错的话,这孩子该是个女孩儿,也就是日后被刘姥姥救了一名的巧姐儿。
那妇人还在说呢。
荣国府的八卦太多,三言两语说不清,这会儿已经说道大老爷崛起,在家里闹着要分家,贾母又被气的病倒了。
这一次是真病倒了,据她探病回来的婆母说,原本富态慈祥的模样消瘦了很多,如今面相都变了。
变得有些刻薄了。
“那老太太本就刻薄性子,如今算不得面相变了,顶多算是暴露真容。”
许是氛围太和谐,另一个小妇人开口就是吐槽,吐槽完了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赶忙跪下告罪。
阿沅自然是十分温柔地免了她的罪。
“都是妇道人家,说说话罢了,哪里谈的上告罪。”
那个慌的块打摆子的小妇人这才松了口气。
大家伙儿也不敢说荣国府的事了,干脆换了一家,说起了南安王府的事。
好家伙,阿沅顿时更来了兴致。
“……她家的小郡主年岁不小,刚刚回京,也想着寻两个伴读在身边陪着,只不过要的都是些小官商户之女,好讲究个姿容貌美……”
这话就有意思了。
这到底是给郡主找伴读?还是给未来的郡马培养妾室呢?
南安王府给小郡主找伴读的事,阿沅是知道的,老太妃亲自进宫跟她请示的。
按理说,这一年薛宝钗该进京城来参选,然后住进荣国府。
只是如今薛蟠已死,大房母女依附二房,就薛直那个谨慎性子,肯定不会允许薛宝钗入京参选。
所以荣国府自然也就传不出什么金玉良缘来。
这般一想……
她好像无形间将贾宝玉的几个姻缘线全给剪断了。
林黛玉和史湘云在宫里出不去,薛宝钗被薛直管着也进不了京,贾宝玉如今岂不是无人问津?
阿沅哪里知晓,贾宝玉岂止是无人问津,他身边连个正常的丫鬟都没有,全被换成了嬷嬷,只留下了一个长相平庸的花袭人,在他不发病的时候,反倒十分受宠爱。
只是老太太出马,下手狠毒,在发现二人猫腻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将花袭人给弄晕了灌了下红的药,直接断了她当娘的可能性。
又说了一会子话,阿沅便叫宫女带着她们下去了,毕竟要待一整天,穿着诰命服多难受,贵妇人出门都会随身带几套衣裳,阿沅便叫她们去换上一身轻便的,用了午膳,小憩片刻后再回来说话。
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屋子里,瞬间只剩下文氏和阿沅两个主子。
室内依旧凉快,二人说话却比刚才随意多了。
先是再次聊起了贾琏之事,毕竟人是保龄侯做主送走的,她得报备一声才行。
说完了这些,文氏才试探着开口,想询问庆阳府的消息,谁曾想还未开口,金姑姑就急急忙忙进来了。
“娘娘,宫里出事了。”
文氏一听,头皮都有些麻了,赶忙起身告辞。
这样的宫闱密辛,当真不适合她来听。
等文氏走了,金姑姑才继续说道:“皇后病重,怕是不行了。”
“怎么回事?这不是才半年么?”
阿沅给皇后定的日期可还有一年半呢。
“是……因为饮酒过度。”
金姑姑也觉得这事儿着实离奇,皇后便是昏了头,被迷了性子,也该知晓自己的身子骨是什么情况。
她怎么敢喝着么多酒的呀!
“赵太医如今正在坤宁宫守着呢,不过……”金姑姑蹙眉:“按理说,紫珊用了技能后,皇后的症状不该这么严重啊。”
那个技能时间是两年。
便是病入膏盲了,这个技能也能保证这个病人奢靡度日,最后当着至少五人以上的面喝下毒酒而亡。
“难不成酒里有毒?”皇后坚持不住了?
“不可能,赵太医只说醉的厉害。”要是酒里有毒的话,赵太医不可能不传消息出来。
阿沅抿嘴:“去看看,陛下可曾得到消息呢,若是没有,便先去告知长安。”
金姑姑点头:“是,娘娘。”
出门时心里头也有些慌乱。
皇后如今虽有荒唐奢靡的意思,可在水琮心目中的形象还不至于很差,如果皇后现在死了,日后难保水琮会经常念想。
所以,皇后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她可不想给水琮培养出一个白月光来。
第122章 红楼122
皇后饮酒过度导致病重,消息既然传到阿沅跟前,就证明皇帝已然知晓了。
文氏见宫中有事,当即也不再多留,而是起身告辞。
阿沅也不留人,叫宫女送文氏去了厢房换衣裳,自己则是在屋里默默等待着皇帝的安排,连身上华贵的宫裳都没换,防止水琮突然通知要回宫。
水琮确实派人来了。
只不过却不是通知回宫,而是让她安心待着,别管宫里的事。
当然,传话自然不会这般直白,只是言语中还是透着不耐,显然,水琮对皇后日渐‘作’起来的性子,已经没那么信任了,譬如这个饮酒过度导致病重的缘由,当真叫水琮觉得可笑且愤怒。
一国皇后!
饮酒过度!
便是在普通人家,也没有这般荒唐的当家主母,更何况是一国之母?
水琮确实心情不佳,宫中消息传来时,他正带着儿子闺女种地呢,一群半大小子扛着锄头,穿着布衣,头戴草帽,跟个普通农户似得走在田埂头,只不过比起那些因为繁重的农活而被压得有些微微佝偻的身躯不同,他们哪怕扛着锄头,也是腰板挺直,眼睛清亮。
一看就是没吃过苦头的公子哥们。
尤其他们露在外头的白嫩皮肤,比起闺阁小姐也差不了多少,更别说他们因着日日在太阳下面习武,自认为皮糙肉厚。
可当真与农户家的少年站在一起,就立即显得他们白了几个色号。
用庆阳的话来说:“瞧着好似抹了脂粉似得。”
大皇子水圣遗传了阿沅的白皮肤,这会儿在太阳下面白的发光,再加上身体好,唇红齿白的,哪怕穿着褐色布衣短打,也不像个农民。
一群半大小子本就热的厉害,这会儿又被公主调侃,脸皮薄的脸蛋都是通红的。
偏庆阳还是个不知羞的,眼神大胆且肆意,不停盯着自家皇兄的伴读看,看的几个小子羞的背过身去,有几个还算坚挺的站着的,不是天生黑皮,就是一脸正义凛然的木讷相。
伴读们只觉得这位当皇子养大的公主着实胆大,没有当下女子的贞静娴雅,可随即又一想,这位可是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是最尊贵的公主殿下,养成什么样的性子都是应当的。
可只有水圣知晓自家妹妹的目的。
“你可别乱伸手,这些都是我的伴读,可不能陪你去庆阳府。”
庆阳‘哼’了一声:“皇兄你伴读这么多,予本公主两个又如何?”说着,她抿嘴笑笑:“我瞧着那两个没背过身去的就挺合适。”
“若我没记错的话,那黑脸大高个好像是严都统的儿子吧。”
水圣点点头:“别看他个子高,年岁比咱们还小一岁呢,据说是家传的功夫,力气极大,且性子十分稳重,研学兵书也很上心,学识也不错。”他背着手,斜眼看了眼自家皇妹,脑子里也在盘算着:“若你真看中了,日后庆阳府驻军倒是可以让他过去统帅。”
庆阳自然是无所谓,只不过:“公主府的府兵可不能给他。”
那是她的私兵!
“叫他帮着训练也行,咱们兄妹二人,不必那么分清。”
庆阳嘴上应了一声,目光却还是在那个大高个的身上打量着,脑子里盘算着该怎么将这人给‘策反’了,这样好用的军事人才,她也很需要啊!
她已经知道自己满十岁后便会受封,到时候她就是含金量满满的‘庆阳长公主’,而且庆阳府不是食邑,而是封地,也就是说,满十岁以后,父皇会为她准备一整套王府的政务班子,她也需要前往封地长驻,到时候整个庆阳府都会交到她的手里。
庆阳府本就是真真国改制而成,那边刚遭遇了多年了天灾人祸,她过去了,很大可能要过几年苦日子,而且庆阳府还与鲜卑为邻,她不仅需要忙于内政,还要警惕鲜卑进攻。
所以庆阳是真有点焦虑了。
她的两个伴读是肯定要带走的。
史湘云和林黛玉这些年陪伴在她身边,所学所知也与寻常女子不同,若她们留在京城,像寻常女子一般成亲生子掌家,她们迟早有一天会枯萎的。
她们已经见识到了权利的滋味,又怎么可能甘愿做一个普通的后宅妇人?
只是……
庆阳想到这二人家中的父母,不由有些叹息。
史湘云好解决,保龄侯严格说起来,也算是她与皇兄二人的启蒙老师,所以他们兄妹二人都知晓,这位保龄侯权欲心并不重,唯一在乎的就是家人。
早些年两个弟弟没成婚,也没有前途,他还会为弟弟们着想,为家族前程而绞尽脑汁,可随着两个弟弟一文一武,一有实绩一有爵位后,他对两个弟弟的担忧都没了,如今心中只剩下妻女。
一旦史湘云跟她去了庆阳府,这对老夫妻早晚都会去庆阳府定居陪伴女儿的。
难得是林黛玉。
她的舅舅林如海是皇兄背后的力量,几个渐渐长大的表弟也开始读书,日后肯定要考科举入仕,整个林家正是欣欣向荣之时,所以林如海定不会去庆阳府,相反,未来舅舅很可能会留在京城,为皇兄的皇位而努力。
舅舅不去,舅母便更不会去了。
且舅母的娘家便是京城的荣国府,一旦夫妻二人入京为官,与荣国府的走动肯定也要恢复起来,到时候舅母对林黛玉是个什么心思,就连庆阳现在都有些没底。
而且她们母女分别多年……若将林黛玉带去庆阳,再见之日更是遥遥无期。
庆阳以己度人,只要想到自己与母妃分开多年见不到面,便会不自觉的鼻酸眼圈发红,更何况小小年纪便和母亲分开的林黛玉呢?
庆阳年纪虽小,想的却很清楚。
总归会给她们二人选择的机会,是跟她一起去庆阳府干一番事业,还是留在京城嫁作寻常妇人,就看她们自己的选择了。
日头渐大,也越来越热,一群人汗如雨下。
一群孩子已经被水琮命人带到了凉棚下面吃西瓜,只水琮还带着一群身娇体弱的大臣们在田地里劳作,看的旁边的老农们胆战心惊,生怕勤劳的皇帝陛下把自己累的中了暑气,伤害了龙体,到时候他们这些被选来陪同的庄家把式小命就不保了。
于是一个胆子最大的老农去找长安。
“大人。”他哆哆嗦嗦地靠近长安,双手抱着拳,膝盖一弯一弯的,眼看着就要跪下。
长安赶忙虚扶了一把:“老人家不必多礼,咱家也是伺候人的,着实受不得这一跪。”
士农工商。
农民虽然贫穷,却是正经良民,他虽是陛下身边的大总管,却是个伺候人的,平常跪了也就跪了,今天陛下来皇庄务农,扮演的就是庄家把式,他可不敢受这一礼。
“老人家有何事?”今日的长安温和极了。
“禀告大人,是这么回事,咱们农家讲究个顺应天时,往往夏日都是早晚劳作,日上中天时劳作,不仅对身子不好,容易中了暑气,对庄稼也是不好,不管是浇水还是除草,往往有害无益。”
长安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他刚刚就在烦恼该怎么劝说皇帝了,这会儿有了这么一句话,连忙问道:“不下地劳作,白日里你们在家中做些什么营生?”难不成就在家睡大觉了?
“会折一些柳枝浸泡在河流之中,白日便将这些柳枝搬回家中,编制一些筐子篮子之类的,到了赶集之日也好去售卖,换的一两个铜钱攒起来,好叫家中聪慧的小辈去学堂读书识字。”
长安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后,便叫老农退下,自己上前劝说起了水琮。
水琮听了后倒也没坚持,而是带着几个大臣回了凉棚,坐在矮凳上,捏起一片西瓜就开始吃,水圣和庆阳则是取了大蒲扇,一左一右的奋力给自家父皇打扇。
习习凉风随着蒲扇摇曳而来,手中西瓜也是在水井中湃过的,沁着丝丝凉意,劳作过后疲惫的身体得了这样的抚慰,水琮不由长舒一口气,只觉得上午因为皇后荒唐而产生的怒意,也消散的差不多了。
他又叫长安唤来了老农,仔细询问起了粮食收成、家中收入、子女是否孝顺、小辈读书是否上进之类的问题,老农起初还战战兢兢,可随着闲聊时长,发现皇帝竟态度亲和,倒叫他一口气说了不少。
“……今年夏日热的很,怕是冬日要大寒大雪了。”老农凭借多年的经验,忍不住地跟皇帝感叹。
水琮却是不解:“瑞雪兆丰年,大雪不好么?”
“大雪自然是好的,只是雪太大了,就不好了,庄稼会被压塌了,根还会被冻坏,还有家中老屋的屋顶,只怕受不住大雪的重量哩。”老农忧心忡忡。
他能被选来皇庄给皇帝做指导,家中已然属于富裕了,他都这般发愁,可见普通百姓的日子有多难过。
水琮将此事放在了心里,打算回去让钦天监测算天时,看今年冬日是否真的会有雪灾。
吃完了西瓜,水琮还有心干一会儿农活,结果回头就看见那群平时养尊处优的臣子们偷偷按腰捶腿,又想到宫里到现在还没传来消息,顿时那点儿心情也没了。
便一挥手:“都先回去吧,正好家中女眷也来了,叫孩子们见一见他们的母亲。”
伴读们顿时各个激动的小脸蛋通红。
唯有林黛玉面上愁绪一闪而过,她的母亲远在姑苏,今日必然不会过来……一时间,原本的好心情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只是还未等她胡思乱想,手就被一左一右地牵住了。
“表姐,你陪我去见母妃?”
“还是先跟我去见我娘吧,我娘早就念着林姐姐了,今日肯定也给林姐姐带了不少好东西。”
庆阳一听有好东西,顿时不急着去找阿沅了,立即对史湘云点点头:“那本宫跟你们一起去,本宫也好久未见保龄侯夫人了。”
说着,二人便拉着林黛玉一起往保龄侯的方向跑去。
水琮见了只笑着摇摇头。
这个女儿日后必定巾帼不让须眉,也就不必用条条框框约束了。
他带着长安回了主院,先去洗漱沐浴了一番,将身上的暑气洗净才去寻了阿沅,屋子里摆了不少冰盆,外头大太阳,屋子里却还是很凉爽,水琮进去后便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陛下回来了。”
阿沅听到声音就从里屋迎了出来,看见水琮只穿了件单衣背着手站在堂屋里,赶忙招呼金姑姑端一碗凉茶来:“今日日头大,陛下辛苦了,快喝一碗凉茶去一去暑气。”
水琮接过碗抿了一口,嘴上却说:“朕刚才吃过西瓜了,这会儿肚子还饱着呢。”
“西瓜性凉,陛下可不能贪食了。”
阿沅也不管水琮还要不要继续喝,伸手夺下凉茶碗:“既如此,这凉茶便不必喝了,喝热茶吧,省的夜里闹肚子。”转身将凉茶递还给了金姑姑,又亲手给水琮倒了杯热茶,放回了水琮面前。
水琮也不说话,就目含笑意地看着阿沅为了他忙忙碌碌。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的一句话,可下一刻,水琮脸上的笑意却又淡了下来,他心中将阿沅当做了妻,可真正占据他妻子位置的那个女人,却没有这般的贤惠。
“宫里可曾传来新的消息?”水琮一手抵着下巴问道。
阿沅一秒切换到了忧心忡忡,她摇摇头叹了口气:“还未曾有消息传来,也不知晓皇后娘娘是否脱离了危险,赵太医侍从周老太医,医术很是高明,想来皇后娘娘会平安无事的。”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水琮语气淡淡,神情十分淡漠地应道:“她若熬不过去,也只是福运不够罢了。”
说着,他牵住了阿沅的手,比起阿沅的命格,皇后的命格就显得太过于平庸了,这般想来,皇后说不定是命格不够好,压不住皇后之位,所以才在当了皇后之后,三番两次的出事。
此时的水琮已然忘记了,皇后之所以有如今这样的下场,皆是由他一手早就。
他不会反思自己的做法,他只会怪皇后的命不够好。
第123章 红楼123
皇后的病情拖拖拉拉,一直到次日早晨才传来了‘有所好转’的消息。
消息到达玄清行宫的时候,水琮正和大臣们议事,长安在外头拦着人不叫进去,一直等到议事完毕,大臣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出,长安才进门去禀告了。
“宫里来人了?”一直等到出了二道门,几个大臣才敢交头接耳,议论起了皇家八卦。
“瞧着像是宫里的,昨儿个在皇庄,宫里就来了三五趟,怕是要出事啊……”这是昨儿个陪着一起去皇庄的大臣,昨天跟着皇帝下地干农活,今天还要陪着皇帝议事,他的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惫。
他们这些老大人,脑力劳动可以,体力劳动是真受不住。
“如今宫里留着的,只一个皇后娘娘,还有寿康宫的太妃们,总不能是哪位太妃病重了吧,还是说……皇后娘娘……”这话一出,几个老大人都顿住了脚。
面面相觑片刻后,才重新抬脚出了行宫,往山脚下的办事衙门走去。
只是此时他们都没了八卦的心情,只剩下忧心忡忡。
当初陛下刚刚亲政,还不似如今这般大权在握,更没有扩张国土这样的功绩在身,在民间的声望更是微弱,在文武百官与老百姓的眼中,他不过是个被太上皇掌握的傀儡皇帝,无论是从第一次的民间采选,还是后来的勋贵之女入宫,都昭示着这个皇帝的无力。
所以,理所当然的,勋贵们提出了立后之事,野心勃勃地开始算计起了皇帝的婚事。
皇帝那时候确实无力反抗,顺从的选择了勋贵出身的皇后。
可镇国公府牛家……却是出了名的身子孱弱。
牛承嗣身子尚算康健,可他的一双儿女,却格外病弱,尤其他的儿子,这几年都传出好几次病危的传闻,而与他一母同胞的皇后娘娘……身子不好,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中宫无子,无权,无宠,已然失势了。”走到半山腰时,不知是谁开口感叹了一句。
这一句好似开启了几个老大人嘴巴的钥匙。
你一言:“陛下宠爱珍贵妃,这珍贵妃出身民间,却并非普通民间女子,她的两个兄长,皆是能干之人,这些年亦是陛下左膀右臂,膝下又有三子一女,地位稳固。”
他一语:“若皇后娘娘有所不测,说不得咱们将要迎来第一位民间皇后了。”
珍贵妃福缘深厚,运气天成,不仅得陛下青眼,肚皮还十分争气,第一胎就生下龙凤胎,解了陛下不能亲政的困局,后来又在陛下连得三女的情况下,生了一对双胞胎皇子。
这么一想……这珍贵妃还真是……有福气的很。
“一切都得看陛下的意思,更别说,如今陛下膝下也只三个皇子罢了。”
且这三个皇子还是同一个母妃所生。
后宫妃嫔三十多人,这么多年来,一个能为陛下生下皇子的都没有,后宫之事虽然是陛下的家事,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国事。
下面的官员或许不清楚,但到他们这个位置的,却是知道很多。
真不是珍贵妃迫害皇帝子嗣,实在是那些妃嫔不中用啊!
“不若咱们上奏陛下,再行大选?”有人开始出馊主意。
“可别。”赶忙阻止。
“东六宫可真塞不下人了。”
他们这个皇帝可不管那些妃子怎么住,只会往东六宫里塞人,如今稍间都住满了,再选秀怕是只能在院子里搭防震棚住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心情沉重的大人们下了山,进了衙门后便是胆战心惊的工作,耳朵一直竖着,生怕听见有人来报,说皇后娘娘薨了,好在,到了傍晚时分,传来了好消息,皇后娘娘挺过来了。
大臣们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心情又高高地提起。
皇后娘娘躲得过这一次,不代表能躲得过下一次,那破落身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熬不住了。
大家伙儿一边奋笔疾书处理公务,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族中适龄的孩子有哪些,婚事要赶紧的提上日程,可别挑剔的过了,到时候国丧之下不能议亲,耽搁了年岁,也耽搁了好前途。
还有家中男丁,也该好好读书了,就陛下对珍贵妃这喜爱劲儿,再立继后的时候,肯定会开恩科,族中的儿郎们能不能有个好前程,就得抓住一切机会。
坤宁宫中。
缓缓醒来的牛继芳看着熟悉的葡萄纹帐子,眼底划过一丝没来由的失望,她自己都分不清,这抹失望是为了什么,是因为醒来后未曾见到陛下?还是因为她没有死。
她的身子难受极了,头也疼极了,意识却很清醒。
不舒适地动弹了一下,想将盖在胸口的被子掀开,可手脚无力,努力了半天,也只是将手挪到了肚子上,就是这点轻微的动静,就惊动了帐外一直等待的人。
帐子被轻轻撩开,露出紫珊那张平平无奇却神色温柔的脸:“娘娘,您总算醒了。”
“紫珊。”
牛继芳原本慌张凌乱的心瞬间变得安定了下来,她的目光黏在紫珊的脸上,手微微扬起,就被紫珊牵住了手扶了起来,在背后塞上了两个软枕:“本宫睡了多久?”
“娘娘睡了一天一夜,奴婢担心坏了。”
说着,紫珊还捏着帕子压了压眼角,不再年轻的面容,好似因为这一天一夜的担心,愈发的憔悴苍老,她吸了吸鼻子,嗓子沙哑:“您千万要保重身子,莫要再饮酒了,若是娘娘有个三长两短,老夫人和大爷可怎么办?他们可都指望着娘娘呢。”
牛继芳苍白的唇抿了抿,轻咳两声,并未点头,当然,也没有拒绝。
只是心底的烦躁却是遮掩不住。
“这次是本宫的过错,多贪了几杯,日后本宫会注意的。”她的声音漂浮无力,明明在做保证,却没有任何力度,仿佛只是习惯性的作下了保证。
皇后一醒,坤宁宫就动了起来,紫珊先服侍着皇后用了一碗滋补的汤药,然后才拿着帕子用热水给皇后擦身,等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寝衣后,牛继芳才感觉身体舒服了一些。
紫珊一直忙忙碌碌,进进出出。
牛继芳的视线就黏在她的身上,一直等到了晚上,太医又来把脉之后,确认皇后已经脱离了危险后,紫珊才在小榻上休息,而不是坐在踏板上守整夜。
许是昏睡的时间太久,牛继芳夜里睡不着。
她看着昏黄摇曳的烛火,好久才呢喃开口:“本宫这一辈子……”
紫珊睁开眼睛:“娘娘。”
“无事,睡吧。”牛继芳闭上眼睛。
紫珊见牛继芳睡了,也不再言语,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夜色深沉,牛继芳渐渐沉入梦中,在她的梦里,她依旧是稳坐中宫的皇后,她与皇帝琴瑟和鸣,生下了三个嫡子一个公主,娘家父亲身体康健,功勋卓绝,不仅能为她撑腰,还能支持她的皇子,她的弟弟年少聪慧,文武双全,对她这个姐姐更是恭敬有加,与嫡妻亦是相敬如宾,嫡子庶子十几人,镇国公府权势滔天,子孙兴旺。
梦境太美,美的牛继芳不愿意醒过来。
她在睡梦中流泪,任由自己沉沦。
次日早晨醒来,混沌的脑子还未清醒,嘴巴却已经率先吩咐了起来:“本宫记得,前些日子茜香国上供了几个红珊瑚?”
“是,娘娘。”紫珊手里还端着燕窝汤,声音温柔安定。
“本宫病中疲乏,心情消沉,想看看绚丽的珊瑚开阔心境,你去,叫人将珊瑚送来给本宫看看。”
紫珊手微微一顿,语气小心翼翼:“娘娘,玄清行宫那边来了旨意,那几尊珊瑚已经送去了行宫飞鸾阁,如今并不在宫中呢。”
“砰——”
牛继芳怒意上涌,身子不自控的颤抖着。
“本宫,非要看见那几尊珊瑚,你去行宫向陛下请旨。”
阖宫宫人因为这一声而全部屈膝跪下,各个头压得低低的,不敢抬起。
牛继芳的双目却无焦距,语气愈发颐指气使:“本宫今日必须看见红珊瑚,若你们未能将珊瑚带回,便用你们的命来填。”
如此残暴的言语,却出自一国皇后的口中。
坤宁宫中寂静无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紫珊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娘娘消消气,奴婢这就出宫前往玄清行宫。”
“不。”
牛继芳清醒一瞬,声音骤然慌乱,伸手就想去拉紫珊的袖子,可在下一刻却又陷入恍惚之中,随意的应了一声:“去吧。”
紫珊起身,恭敬的退下。
只是她这一走,坤宁宫中的气氛就更压抑了。
连紫珊都被这样对待,她们这些小宫人,未来又会遭遇些什么呢?
在这寂静到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的后宫里,恐慌的情绪在悄悄蔓延着,这一切,远在玄清行宫的水琮一点儿都不知道,他此时正在检查长子的功课。
水圣不愧是出生既有异象的皇子,当真格外聪慧。
不,不仅仅是聪慧。
许是因为两个弟弟皆是同胞所生,他对弟弟们的态度并无防备,反而更多的是来自兄长的疼爱,三个皇子之间的兄弟情,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他刚出生那几年,收获的是无视,后来因为年纪小被父皇捧上皇位,收获的便是仇视,他在自己的那些兄弟间,从未体会过兄弟情。
他的儿子比他幸运……
他的母妃是个苦命的女人,并不受宠爱,如一朵即将凋零的花,在后宫的淤泥中沉沦,一次偶然的宠幸,意外得了一个他,却为此付出了生命,留下了襁褓中的他,在孤冷的后宫长大。
他的幼年时光中,唯一的温暖便是他的乳娘温氏。
可就在他当上皇帝的时候,这个唯一也被父皇给毁了。
“父皇?”
水圣写下最后一个大字,正等着父皇批改,可他搁笔已经很久了,父皇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水琮回过神,低头看向长子的功课。
许是年岁小,字只能算得上工整,许多笔画还透着稚嫩,他用朱笔圈了几个要重写的字,然后便看着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拿着毛笔将每一个字都写上十遍。
听话,懂事,且自律。
水琮抬手摸了摸水圣的发髻,心中思绪翻涌。
犹记得当年年少之时,他刚启蒙,当时他的老师只是一个普通的翰林小官,他曾说过,当年父皇刚得了嫡皇子,不过周岁便被满朝文武催促立太子,可如今轮到他,他的圣儿已经九岁了,却从未有朝臣上奏立太子过。
他知道是因为什么。
只因为水圣不是嫡皇子,乃是庶出皇子。
更别说他不是出身勋贵,而是民间采选进宫的贵妃所生,看似尊荣,实则如同宫中楼阁,岌岌可危,所以朝臣不看好这个儿子,他们满心都期待着,中宫,亦或者那几个勋贵出身的妃嫔能生下一个‘尊贵’的皇子。
可他偏不会如他们的愿!
他们看不起珍贵妃,他便将珍贵妃捧上天下女子最尊贵的那个位份上去。
他们瞧不上大皇子,他偏要封他为太子,让那些自诩‘尊贵’的勋贵们,匍匐在圣儿的脚下!
他要水圣光明正大地上位,而不是像他一样,在那些人眼里,是个‘捡漏’来的皇帝。
“陛下,坤宁宫的紫珊嬷嬷求见。”
长安从门外进来,先是磕了个头,然后才走到水琮跟前小声禀告。
水琮眉间闪过一丝不耐:“又出了什么事?”
“紫珊说,皇后娘娘醒来后便添了心口疼的毛病,觉得坤宁宫冷清不鲜亮,又听闻前些日子茜香国上供了几尊红珊瑚,想看一些鲜亮的缓缓神。”
长安越说心里越觉得苦。
早两年他觉得皇后挺好的呀,怎么现在越来越……
陛下来行宫之前,皇后娘娘刚去陛下私库里搬走了两座大座钟,那两座座钟陛下虽不在意,可皇后娘娘那时候请奏询问座钟时,陛下的脸色依旧很难看。
上次的座钟也就罢了,这次却又要起了珊瑚……
那两尊珊瑚如今可都在飞鸾阁里放着呢。
水琮自然不会吝啬两尊珊瑚,却也不会做出从飞鸾阁将珊瑚要回来这样的事,所以他直接拒绝了,紫珊满脸为难地出了行宫,她的来意并未隐瞒,走的时候也是大张旗鼓,不过一个下午,山脚下衙门里的老大人都知道皇后娘娘开口要珊瑚,被陛下拒绝的事情了。
就在所有人摇头,觉得陛下无情时,一个老大人状似无意地捋着胡须说:“要是我没记错的话,皇后娘娘上个月才召见了南安老太妃,要求南安郡王进贡南珠,怎的现在又要珊瑚了呢?”
一时间,所有老大人都不再说话。
自开了年,皇后的行为,确实张扬的有些过分了。
第124章 红楼124
自开朝起,勋贵们便相互联姻,互通有无。
京城如今尚存的勋贵们,真真算算祖上那些联姻关系,说不得全是关系,正如贾母总挂在嘴上的那句话一般,‘四王八公,同气连枝’,便可知他们联系之紧密。
所以勋贵们为勋贵出身的妃嫔‘上供’,也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只是吧……
这事儿终究是不合规矩的,皇帝不追究也就罢了,追究起来,总少不得一个‘勾连宫外’的错处,若这妃嫔再插手一些官员安排之事,更是容易牵扯上‘卖官鬻爵’这样的罪名。
有经验的老大人们心内惶惶不安,已经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前奏,只恨此时远离京城,人在衙门,否则定要立刻修书一封送回家中,叫家里那些不争气的,这段时日夹紧了尾巴做人,千万别犯错。
否则他们实在不好下手去捞。
南安郡王的南珠确实成了导火索,水琮直接派遣长安去往南安郡王府,将南安郡王妃好一番斥责,南安郡王妃本就因为邹文林得了县伯爵位,又脱离家族成为郡马远赴庆阳府而病了一场,这一番斥责下来,刚有些好转的身子又急转直下,病歪歪了去。
刚选完伴读的小郡主还未来得及跟伴读们培养感情,便得先回去侍疾去了。
本该与小郡主一道读书,被洗脑一通的伴读们屁股还没坐热乎,又坐着马车回家去了,只不过到底上了几日课,回去将女夫子们的话一学舌,有些聪慧的人家便知晓了南安王府的打算。
这下子骤然便起了波澜。
南安郡王府选伴读,选的多是些貌美的小官子女,这些人家之所以愿意送女儿如王府,自然不是没成算的,只是大家伙儿想的不同,有些人家与南安郡王府一条心,想着宁为官人妾,不为百姓妻,这样的人家便只叮嘱女儿要好生听从女夫子的教导,却得切记,家族才是最重要的,与其忠心王府,不如多为家族儿郎谋福祉。
而另外一部分人家则是有些惶恐了。
他们本意是要女儿去南安郡王府镀镀金,回头好选个四角俱全的好人家,多一门好姻亲可比去做那劳什子显赫人家的妾侍好上太多了。
至少名声上就没有了瑕疵!
都是清流读书人家,谁愿意家里出个妾?
等到南安郡王妃稍微有些许好转,小郡主需要重新开始读书,却不想几个伴读只有半数上门,且这几户皆是巨富之家的小姐,并无清流读书人家的姑娘。
南安郡王府差人上门质问,却只得了要么病重,要么回老家奔丧,亦或者侍疾这样的答案来,霎时间,原本品质还算可以的伴读群体就变的不那么上档次了。
堂堂郡主的伴读竟是几个商户女?
原本在京城还算好名声的南安郡王府,如今私底下名声却已经有了瑕疵,南安郡王妃却不知晓,还一心想给女儿在京城找个门当户对、四角俱全的好婆家。
南边虽好,却不及京城,南安郡王妃可不愿女儿嫁在那边,虽靠的近些,却都是些无权无势的,着实不相配。
只不知为何,南安郡王妃瞧着满意的人家皆是含含糊糊,不肯开口主动提起婚嫁之事,愿意请了冰人上门说嘴的,却都是她看不上眼的。
南安郡王妃愁的鬓角的发丝都掺杂了几根银丝。
总不能叫女家主动开口求亲吧……
南安老太妃还一个劲儿的催促着,姑娘越大越不好谈亲,如今京城适婚的勋贵女儿那么多,宫里又送不进去,如今京城里那些凤毛麟角一般的才俊被各个家族虎视眈眈着,南安郡王府必然不能落后于人才行。
以至于催促到最后,见南安郡王妃着实无用,干脆自己亲身上阵,到处去蹭宴会,就为了物色一个好孙女婿。
如此种种行宫一概不知。
便是知晓了,阿沅也只会嗤笑一声:“痴心妄想。”
邹文林是水琮的心腹,这些年不知为水琮做了多少事,着实是个可用的人才,偏因为家族约束不能留京,只能带着新婚妻子远赴庆阳府,为大公主整顿封地去了。
阿沅瞧得出来,邹文林是愿意的。
水琮与勋贵的矛盾与日俱增,如今皆因太上皇尚在,才能维持表面平和,一旦哪日太上皇驾鹤西去,顶多三年,勋贵们必定会迎来灭顶之灾,如此水深,出身郡王府的邹文林又是个聪明人,能躲远些自然愿意,可在水琮看来却不一样,只觉得这个臣子着实可怜,满腔抱负和一身才华无处施展,被族人逼得远走他乡。
正所谓距离产生美。
如今水琮时不时跟邹文林写一写腻歪的书信,倒也维护了君臣感情。
只不过水琮对邹文林的一切优待都体现在了庆阳府的建设上面,真论起来,还是大公主占了便宜,阿沅见了也不提醒,甚至还有添油加醋的趋势。
皇后行事愈发奢靡无状,紫珊来了一趟行宫,名声都传到隔壁去了。
早晨例行开了个小朝会,难得一日空闲,衣裳都没换便来了飞鸾阁,一进院子就看见阿沅坐在院子里的凉亭里一手执书,一手捏着棋子在打谱,他刚跨入院子,院子里伺候的便跪下请安。
阿沅抬起头来望过来。
“陛下。”
阿沅赶忙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先行了一礼,然后朝着水琮迎了过来:“这般热的天儿,怎的不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裳再过来?”说着,也不等水琮反应,连忙招呼旁边候着的宫女:“去给陛下取一套常服来,就前儿刚做好的那身便可。”
宫女立即去取衣裳。
阿沅则是拉着水琮去了水榭上,因着阿沅受宠,飞鸾阁年年大修,不仅引了活水来,还修了个精致的水榭,虽不大却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了。
很快衣裳取了来,阿沅亲手为水琮换上衣裳,又呈上冰碗。
水琮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才长吁一口气,将满腹郁闷给叹了出去:“如今前朝稳固,后宫也在爱妃的管理下十分安宁,唯独这坤宁宫……“
他‘嘶’了一声,着实不知该从哪里下嘴吐槽。
阿沅为他将冰碗又添了一勺冰果子,也不说话,毕竟皇后是嫡妻,她一个妃妾这会儿着实不适合开口。
水琮捏着银勺怼着一块西瓜不停地戳,戳的烂乎乎的,阿沅看了只觉得辣眼睛,干脆将目光头像水榭外头的莲花池上,如今荷花花期过半,只剩下残荷几朵,叶子也有些枯黄,可莲蓬却挺立着,似乎等着人去采撷,只不过这些莲蓬半熟不熟,显然未到采撷的时候。
“你说,她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水琮喃喃询问。
阿沅抿了抿嘴,好半晌才开口说道:“那红珊瑚……不若陛下派了人将它们送回宫里去吧,娘娘身子不佳,想来病重忧郁,正需要这色彩鲜艳的红珊瑚陪伴呢。”
水琮一听这话,就知晓阿沅这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摆摆手道:“既给了你,便是你的东西,实在不必顾及皇后,她心大了,什么都想要,是朕放纵了她,反倒纵的她不知天高地厚。”
自年初起,皇后的胃口便越来越大,他怜惜她身子不好,又被禁足,金玉之上自然不吝啬,可他不吝啬却并非皇后奢靡度日的理由,真真国初初纳入版图,光建设就需要花销许多,他这个皇帝都在勤俭度日,偏皇后不知民间疾苦。
越想,水琮郁气越重,脑仁也跟着疼了起来。
他闭了闭眼,身子一歪将脸埋入阿沅的怀中,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叫他胀痛的头也跟着舒服了几声。
本想靠在阿沅怀中小憩片刻,却不想长安急匆匆从外头走了进来:“陛下,赤水行宫求见。”
水琮骤然睁开眼睛。
“陛下……”阿沅担忧地抚上水琮的背脊。
水琮耐着头疼缓缓坐起身来:“朕晚上来陪你用膳。”
哪怕贵为天子,亲爹的召唤也不得不去。
水琮带着人一路到了赤水行宫,距离上次见面,太上皇更老了,自从成立庆阳府后,太上皇便不再过问朝廷之事,只一心安度晚年,只是……水琮撇眼看向一旁静静站立的半大少年。
北静王水溶?
“坐吧。”
水琮一进门,还未行晚辈之礼,便看见太上皇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便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太上皇年纪大了,有些气短,说起话来也有些老态龙钟的味儿,他先询问起了皇后之事:“怎么听闻说皇后不大好了?”
“回父皇,皇后本就身子弱,只因贪用了一些冰便受了寒,太医诊治后,如今已经大好了。”水琮回答的滴水不漏,皇后奢靡又不是什么光彩事,他也不欲到处宣扬。
只不过,皇后病重之事已经过去了许久,太上皇却一副才知晓的模样,显然,如今的太上皇已经不似从前那般耳聪目明了。
而且……
水琮的视线在水溶身上一扫而过。
说不得这消息还是水溶带进来的。
“缓过来就好。”太上皇说了一句便粗喘一口气,神色沉沉,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如今你已经大了,真真国之事你做的很好,政务上得事朕很放心,不过,如今朝中事务繁忙,你兄弟不少且都过继旁支,也该重用了。”
水琮眉目一凝,语气依旧恭敬:“儿子对待几位兄长亦是十分放心,更是屡屡重用,如今他们在朝中尽数身在要职。”
“北静郡王年岁也大了,亦可为皇帝分忧了。”
水溶听到自己的名字,便往前跨了一步,举起手对着水琮作了长长一揖。
水琮依旧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正所谓先成家再立业,儿子当初也是有了子嗣之后,才在朝中立稳脚跟,如今八弟尚未娶妻,更无子嗣,儿子便是想重用,也该多多考虑这方面。”
说着,他突然勾唇笑了起来:“说起来,儿子倒是有一个好人选,只要北静郡王不嫌弃,儿子便可做了这媒人,给北静郡王保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媒。”
“哦?”太上皇是真来了些兴趣。
他久不回京,便是有些为幼子寻一良妻,也不知入京京城的情况了。
“正是那南安郡王的嫡幼女,与北静郡王不仅门当户对,年岁也相当,若成了婚日后定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且南安郡王虽远在南海,却亦是手握兵权,是个极为有力的岳家。”
一听是南安郡王的女儿,还不等太上皇反对,水溶却已经率先蹙起了眉头。
“怎么?”太上皇有些不解。
水溶赶忙调了个方向,对太上皇解释道:“那女子名声有瑕。”
他母妃是宠妃,他亦是幼子,对太上皇说话比皇帝也肆意些,他如今已然被过继了出去,虽有些郁郁不得志,却也不想为了前途迎娶一个名声有瑕疵的女子,否则日后京城又有谁看得起他呢?
水琮好心给解释了一番:“都是家中无知妇人乱行事闹下的乱子,那女子本身却是个好的。”
那水溶也不愿意。
“既不愿意便罢了,朕会叫贵妃帮着相看的,到时候娶了妻有了子嗣,朕才好放心用你。”
正所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想上进啊,先等着吧。
这下子就算太上皇也不帮着劝了,因为他也觉得先成家后立业比较好,且水琮对几个兄长的安排有目共睹,可见不是个容不下人的,只要水溶能安分守己,日后前途必不会差。
只是水溶却有些着急了起来。
勋贵前途叵测,如今京城中勋贵皆风声鹤唳,与几位亲王兄长不同,他继承的爵位只是个郡王,当初还是异性王,他袭爵后也顺便继承了老郡王的姻亲关系。
也就是说,他早已跟勋贵之间密不可分了。
若勋贵出事,他的人手必定折损大半,这叫他如何甘愿?
他本就因为与皇位失之交臂而夜夜难眠,难道现在连这些倚仗也要失去了么?
他想要谋一个前途,可如今却被皇帝阻拦了。
“父皇……”他眼睛都红了。
早在皇帝来之前,他便跟太上皇陈情这段时日勋贵的处境,如今眼看着皇帝还要让他继续坐冷板凳,水溶忍不住向父皇求助。
只因太上皇的母妃亦是勋贵出身。
当年太上皇登位,勋贵们更是出力不少,所以太上皇投桃报李,对这些勋贵们也是‘信任有加’,若非后来勋贵出身的太子谋反了,这皇位是轮不上水琮来坐的。
毕竟就连水琮的母家所支持的,都是太子。
他年幼丧母,母家对他不仅没有关照,偶有的几次见面,也是叮嘱他好好长大辅佐太子,可这运气就是这么不讲理,从未被人看好的皇子‘捡漏’了皇位。
等他登基之后,母家来寻,他自然‘投桃报李’,把那一家子全送边疆去了。
太上皇也愿意看他亲手斩断唯一的帮手,自然不会阻拦。
如今勋贵中已经没有皇帝的亲人,甚至连太上皇的母家也早已落魄,水琮对勋贵下手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
太上皇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甚至他也支持这一点。
勋贵之流,早已成了京城的一个毒瘤,他早已知晓其中厉害,只因他当初是勋贵扶持上位,为避免被人说是兔死狗烹的无良帝王,便一直容忍着,只暗中用过继之法收拢异性王的爵位。
可当今皇帝却很不同。
他不仅没有受到勋贵半点儿恩惠,他与勋贵间还有逼迫仇怨。
他来下手,方是最好。
于是太上皇安慰水溶:“听你皇兄的话,他定不会叫你吃亏。”
水溶闻言,霎时间心死如灰。
奈何太上皇已经不愿多提这件事,而是问起另一件事:“朕听闻,你将真真国改为了庆阳府?”
“是。”
“若朕没记错的话,你得长女便是名为庆阳吧。”
提起女儿,水琮嘴角露出自豪的笑容:“朕亦有心以名为封号。”
也就是说,庆阳府便是庆阳的封地了。
第125章 红楼125
封地啊……
太上皇恍惚,他有七八个公主,却不怎么亲近,那些公主自小便由女夫子教导读书,学的也是《女则》、《女训》,找了驸马后也只逢年过节入宫,平时在家虽不用侍奉姑舅,却也是温柔贤淑,与驸马们亦是琴瑟和鸣,堪称女子典范。
所以骤然得知水琮要给公主封地,他的第一反应是——皇帝儿子是疯了么?
随即再一想,这个儿子既然能在二十岁以前便开始筹谋亲政,就证明他不是个傻的,虽说后来亲政有龙凤胎解围,为他亲政之路加快进程,可那也只是加快了一点儿而已。
“你虽疼爱庆阳,却也该知晓,给公主封地代表了什么。”
食邑可以,毕竟只需要抽出两成税收供养公主,便已经是天大的恩赏,可封地……这可不仅仅是两成税收了,还包括整个庆阳府内的政权与兵权。
有封地的公主与皇子,那是可以养兵的!
虽人数有定数,可人家真养了超过定数的兵力,若无人上报朝廷,皇帝也是很难知晓的!
所以太上皇这会儿是真觉得皇帝脑子坏掉了。
“父皇,你可知庆阳启蒙用的什么书?”水琮没顺着太上皇的话说,而是反问了一句,不等太上皇反应,他有继续说道:“是与圣儿一样的书。”
“儿子打从一开始,便没想过叫庆阳与天下女子一般。”
“她是公主。”水琮说起这个女儿,眉眼间是不自知的慈爱,他是真心疼爱永寿宫的几个儿女。
“天下再没有比她更尊贵的女子,又何必拿约束普通女子的那一套来约束她?”
“庆阳府民风开放,女子亦是强势,真真国这些年皇室昏庸无道,百姓们亦是民不聊生,庆阳的母妃出身民间,最是能与百姓共情之人,由她去庆阳府,更能叫百姓信服。”
太上皇并没有被说服。
因为珍贵妃膝下不仅仅只有一个公主,还有其他三个皇子呢,便是皇帝对大皇子有所期待,那下面那一对双胞胎,册封一个庆阳王总是可以的吧。
可偏偏,水琮从未想过给皇子封地。
就连太上皇都在心底嘀咕,他这个儿子啊,也不比他好多少,哪怕双胞胎还是两个不懂事的小娃娃,但心底的忌惮就已经开始了,偏他自己还没发觉。
“哦?按你这般说,那其他三个公主亦是民间妃嫔所出,难不成日后你还都要给她们封地?”
水琮心底‘哼’了一声,表情瞬间冷漠,双标的明明白白。
那三个如何能跟庆阳比?
但嘴上却还是硬挺着:“那便看日后还有没有庆阳府这样的好地方了。”
好家伙,这是指望着继续攻打周边小国给自家公主攒封地呢。
不过……太上皇叹了口气,攻打一国何其艰难,拿下真真国也是天时地利的缘故,看来那三个公主的命,是不如庆阳了。
水溶在旁边听得心肝脾肺肾都在难受。
一个公主都有封地!
他这个太上皇最宠爱的儿子,如今却为了有个差事,舔着脸求上了赤水行宫。
这落差实在是太大了。
水溶甚至有些怨愤起了甄太妃,若非这个母妃手段不够狠,哪里还有皇帝的今日?
自从父皇与母妃避居赤水行宫后,他除了宫宴便再没进过宫,那位珍贵妃更是只远远瞧过一眼,因位置远,甚至连面容都看不大清晰,不似几个兄长早已娶妻,有王妃帮衬,他和现在的后宫娘娘们,那是一点儿关系都攀不上。
唯一一个能攀上关系的贾元春,还是个到现在都没成功侍寝的答应。
自己的日子过得苦哈哈,每个月都得靠着荣国府里接济,又怎么可能帮得上忙吹枕头风呢?
得知水琮要给大公主封地后,太上皇便有心劝说,自然而然的,水溶的存在就有些碍眼了,于是水溶就被请了出去,美名其曰:“去看看你母妃吧,你们母子二人也许久未见了,她很想你。”
水溶站在院子外头,回头看向守备森严的内院,心中愤懑至极。
都是皇子贵胄,且皇帝母族还不如甄氏煊赫,凭甚这天下是水琮的?就因为他晚出生几年么?
可到底不敢表露出来,而是叹着气往甄太妃的寝宫而去。
可真看到甄太妃时,水溶却是吓了一跳:“母妃!”
甄太妃听到儿子的声音,先是一愣,然后便挺着虚弱的身子就想要坐起身来,却因为病重多时,实在没力气起身,最后只是将将抬起头来:“溶儿……”
“母妃你怎么了?母妃——”
水溶膝盖发软,从动作到语气,还有那颤抖的声音,皆昭示着他心底的恐慌,他快步走到床边,‘噗通’一声跪在踏板上,手颤抖着握住甄太妃的手,眼圈已然红了:“母妃,你怎么病的这般严重?又为何不跟孩儿说?若非儿子今日来请安,您又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甄太妃见他凑到床边,身子不由往里避让,脸色也是顿时大变。
她急切地想开口说话,却又因为太急切,而忍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她顾不上捂嘴,而是直接埋头下去,用被子掩住自己的口鼻,咳的撕心裂肺。
端药进门的莲雨看见里面情形顿时脸色一变,放下手中药碗便快步走上前来,厉声说道:“还请殿下往后挪上几步,莫要靠娘娘太近。”
水溶勃然大怒:“贱婢,本王来与母妃请安,你这般挑唆到底是何居心?”
莲雨连忙跪下,语气惶恐地说道:“回禀王爷,并非奴婢阻拦王爷与娘娘亲近,实在是娘娘生了不好的病,奴婢怕王爷过了病气,再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就不好了。”
水溶愣住,仿佛想到了什么似得,猛然站起身来左右张望了起来:“其它人呢?”
“自从娘娘病了,贴身伺候的几位姐姐已经染了病挪出去了,如今只剩下奴婢和莲云二人伺候娘娘。”莲雨垂着脑袋,语气十分惶然,然而表情却没怎么变。
水溶:“……”
下意识的后退两步,距离床沿远了些。
甄太妃好容易平息了下来,恰好看见水溶后退的这两步,霎时间只觉得心如刀绞。
可不管心情如何,儿子到底是亲生的,她也舍不得,连忙说道:“溶儿快些出去,莫要进来,省的染了病。”
“那母妃你好些休息。”水溶心里慌慌,忙不迭地应了一声,许是也察觉到了不妥,轻咳一声又招呼莲雨:“你过来,跟本王说一说母妃的病症。”
“是,王爷。”
莲雨起身跟着水溶走了出去。
水溶这会儿身上刺挠的慌,尤其一双手,只觉得难受极了。
“母妃到底是什么病症?怎的突然这般严重?”
莲雨轻声回答:“娘娘得的是痨病,自春上受了一次风寒后,咳疾就一直未能痊愈,后来柳絮飞扬,杨花弥漫,娘娘的咳疾就愈发严重了。”说到这里,莲雨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哽咽着,语气中满满的都是心疼:“宫中太医来了四五波,可娘娘的咳疾却一直未好,后来还烧了好几次,最终转成了痨病,严重时更是咳出血来,伺候的宫人稍微弱些的染了病便被挪了出去,后来分来的又笨手笨脚的,伺候的不到位,如今只剩下奴婢还有莲云伺候在娘娘身边。”
说着,落下泪来:“只不知晓,奴婢还能伺候娘娘多久。”
这话说的悲凉。
却把水溶吓了一跳,他以为莲雨已经染了病,连忙往旁边走了几步,意味明显。
莲雨却仿佛没看见似得,依旧捏着帕子擦眼泪。
“宫中赵太医还有周太医可曾来过?”水溶沉思片刻问道。
莲雨摇摇头:“这两位老太医是专为陛下看诊的御医,轻易不能离了京城,哪里能到行宫来?”不过:“……陛下如今就在隔壁,想来周老太医也跟着来了,王爷不若去求一求陛下,请了老太医过来给娘娘瞧病?”
水溶:“……”
他要是有这么大的脸面,也不至于到行宫来求父皇出面求差事。
他抿紧了唇,却又不好直接拒绝,好半晌才说道:“稍后本王去求见陛下,你好好侍奉母妃。”
“是。”
水溶心事重重地下了山,去了北静王府的别院,回去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又赶忙请了大夫过来,询问痨病的病症,顺便问问今日的接触会不会被传染上。
痨病虽然传染,但传染性也没有那么强,不至于一个照面就传染上。
得了大夫的保证水溶依旧不放心,一直到几天后不咳嗽,才算是真的放下心来,只是他这一系列的行动落到太上皇眼里,不免觉得这个儿子有些不孝了。
虽说甄氏算不上是个好人,但对两个儿子却是真心。
如今却……
长子比如蛇蝎,次子更是就不露面。
便是铁石心肠将儿子都过继出去的太上皇,也不免觉得这个儿子有点儿过于冷血了,但他也没想过去见甄太妃一面,那可是痨病啊……谁不害怕?
莲雨送走了水溶后,才回房内伺候甄太妃喝药。
甄太妃自她进来,目光就一直往她背后看,莲雨端了药过来,见甄太妃这般模样,叹了口气,扎心道:“娘娘,王爷已经走了。”
“走了?走了也好,他……可曾说些什么?”甄太妃也是知晓自己的病症的,虽然盼着相见,却也不想儿子受罪。
莲雨摇摇头,脸上却是迟疑神色,一副想说不敢说的模样。
甄太妃心下有些慌:“你有话就说,何必这般作态。”
“娘娘……王爷询问了几句娘娘的病症后,就,就急急忙忙下山去了。”
至于下山去做什么,莲雨就不知道了,但脸上的表情却说的很清楚。
娘娘,你儿子啊,嫌弃您呢!
另一边,父子辩论之后,水琮依旧坚定将庆阳府赐给庆阳做封地,回去玄清行宫后,水琮便带着满腔的激愤亲手写下一份册封圣旨,当然,未曾公开,而是叫长安收好了。
这个圣旨,会在做合适的时候送到庆阳手上去。
八月十五中秋夜宴,因着皇后不在,再一次的帝妃二人坐在上首,下面的勋贵与朝臣也是一副未曾发觉有什么不对的模样,俨然一副君臣相欢的好景象。
几个皇子公主在中秋夜宴上玩的也很是开心。
头回露面的二皇子与三皇子紧紧跟随在大皇子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偏大皇子已经开始抽条,身上的孩童稚气渐渐消退,显露出几分少年意气来,而二皇子和三皇子长相相似,一样的打扮,一样的圆滚滚奶呼呼,一样的好性格,一左一右地跟着自家皇兄,活像两个可爱的小鸭子。
大公主身后也跟着三个跟屁虫,正是东六宫那边的三个公主。
武嫔因时常带着二公主前往永寿宫请安,所以二公主是三个公主中和庆阳最为亲近的那个,再加上性情遗传了武嫔,胆子很大,虽然牵着大公主的手,一双眼睛却是到处张望着,时不时与大公主说句什么,大公主倒也认真听了。 与她相比,剩下的两个公主就显得有些畏缩,尤其三公主,许是母妃胆小的缘故,此时绷着一张小脸,吓得嘴唇都在哆嗦。
四公主就镇定多了,但显得有些呆。
反正几个孩子一露面,宗亲再一对比,便觉得也难怪皇帝偏爱珍贵妃的几个孩子,着实差的有点多。
水琮可不管宗亲们怎么想,高高兴兴地过了中秋,便吩咐各宫收拾箱笼准备回宫,又是一阵忙碌,九月初九重阳节之前,一行人回了宫。
结果刚进宫门就得了个好消息。
皇后娘娘似乎身子大好,终于走出了坤宁宫,还未等那几个勋贵出身的妃嫔高兴,她们又得了个坏消息,皇后娘娘似乎爱上了看戏,最近日日前往畅音阁听戏。
听说唱戏的是个名为‘琪官’的戏子,擅长唱小旦。
乃是之前庸王赠予忠顺亲王的戏班子里的台柱子,长了一张巧嘴,说话极为动听,在忠顺亲王跟前很是得脸,忠顺王妃也很爱听琪官的戏。
阿沅回宫后,对这个琪官也很感兴趣,便在皇后听戏的时候,也去了一趟畅音阁,然后便见识到了这位传说中的‘琪官’。
当真是温柔妩媚,说话轻言细语,情绪很是稳定。
也难怪贾宝玉见了一面后便上了心,后来更是为了他得罪忠顺亲王。
不过现在看来,贾宝玉有没有机会看见琪官都不知道了,毕竟皇后娘娘对这个琪官很是满意,腻之前,这个琪官该是不会出宫了。
不过……
琪官再擅长唱小旦,也是货真价实的男人,久在宫中怕是不便吧。
阿沅刚有了这个想法,被抢了人的忠顺亲王已经提出了解决办法。
要么琪官出宫,要么送他一套绝育手术。
这后宫重地,总不能坏了规矩不是?
第126章 红楼126
要说这琪官,也就是蒋玉涵,也确实倒霉。
他原只是小旦唱得好,说话情商高,才得了贵人青眼,进了庸王府给王爷王妃唱戏,后被转增给忠顺王爷,亦是颇得主家看重,平日里也得了一些脸面,偶尔会被喊出来陪主家宴客,对饮之人皆是高门子弟,偶尔蒋玉涵亦会暗暗自得,想他戏子出身,竟也能与贵人推杯换盏。
可当忠顺王爷将他送入宫后,方才如大梦初醒,原来他对这些贵人来说,与物件并无相同。
如今只因皇后娘娘看重他,为防止秽乱宫闱,便要对他施行宫刑。
蒋玉涵虽戏子出身,也曾委身于权贵,却也是一心想着娶妻生子,为老蒋家留下一条根的!怎么就突然要变太监了呢?就因为皇后娘娘要听戏?
得了消息的蒋玉涵不敢声张,只偷偷往宫外递了消息。
他不敢与曾经相交过的贵人们联系,反而联系上了漕运船上的一名水手,那人与他乃是同乡,当年家乡水患一同逃出,他长得好看嗓子清亮,被戏班班主看中了买去学戏,他这个同乡却是靠着一把子力气跟了位漕运上得小班头做小厮,后来长大了便自然而然留下做了水手。
男子不可在宫中留宿,所以蒋玉涵是宿在宫外的,只得了皇后召见才能入宫。
就是打的这个时间差!
卸了妆出了宫,回去将这些年的积蓄拢了拢,塞进一个小包里就趁着夜色跑了,到了码头远远就看见一壮汉提着小灯等着他。
“快上船,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启程了,药都带了么?”
壮汉粗犷的声线这会儿刻意压低,都显得格外温柔。
“带了带了。”蒋玉涵的声音还在颤抖。
他眼睛雾蒙蒙的:“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你当真愿意助我?”
“这有什么,我们俩本来就是孤家寡人,烂命一条,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那罪过吧。”说着,憨笑一声的抓抓后脑勺:“再说了,你不是说要倒了嗓子么?”
蒋玉涵点点头,泪水落了下来,刚想掏出帕子擦眼泪,就被捉住了手腕,被壮汉拎着就上了船,一路避着人被扔进了船舱里:“你把你身上的衣服裤子,汗巾子袜子抹额之类的尽数给我,我去给烧了,这些东西不能带走。”
蒋玉涵也不问为何,而是立刻开始宽衣解带。
壮汉将自己的粗布衣裳扔给他裹上后,便带着东西下了船,而蒋玉涵则是将药给喝了,等壮汉一身烟火味儿回来时,蒋玉涵的嗓子已经粗哑极了,他张开嘴刚发出一个音儿,泪水就落了下来。
壮汉安慰:“总归还能有一条命在。”
太监都是打小净的身,只因为创口小,恢复快,蒋玉涵如今这个年岁被净身,那就真的是九死一生了。
两个人就窝在这小小的船舱里面,一直等到船动了,才一起松了口气。
漕运的船一路往江南去,等到了金陵,两个人背上包袱,找了个立即前往庆阳府的商队,花了一笔路费,买了辆马车,就跟在商队的后面,一起往庆阳府的方向去了。
“人走了?”阿沅捏着凤尾剪刀,另一只手上拿着折好的红纸,正跟着一个小宫女学着剪窗花。
手里忙碌不停,说话却是慢悠悠的。
金姑姑走过来附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已经上路了。”
“皇后今日愈发的不中用了,身子本就不好,还日日去往畅音阁听戏,一国之母沉迷追捧戏子,可不是什么好名声。”阿沅手下仔细,锋锐的剪刀在纸上行走自如,丝毫没有滞涩,嘴上却是不饶人。
金姑姑抿嘴轻轻一笑,语气十分真诚的奉承:“娘娘说的是,皇后娘娘如今行事到底有些过了,王妃本是好意为皇后娘娘解闷,却不想反倒叫人家深陷宫中,奴婢听闻,那唱戏的琪官卸了妆也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呢。”
“所以说造孽呢。”
阿沅抽出剪刀,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说人家,打从身量骨还未长成时便日日吊嗓子练功,好容易成了角儿了,虽说是个下九流的门当,但这些年受赏的银钱必定不少,日后甭管自己养个戏班子,还是退了行当置办房子田地,总能娶妻生子,有个小家庭,结果呢?”
金姑姑上前一步,轻手轻脚地从自家主子手里将剪刀和红纸给接了过来,放在旁边的笸箩里,这才继续接话道:“只怕皇后娘娘不肯善罢甘休呢。”
“哼,本宫助他们一程,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且看他们自己了。”
阿沅又不是什么好心肠的圣母娘娘。
果不其然,两日后,终于下定决心的皇后娘娘再次宣召蒋玉涵入宫唱戏,净身房那边也提前安排好了人,只等着一场大戏唱完,卸了妆就将人捆了送进去,结果去接人的内侍打开房门一看,里面干干净净,早已人去楼空。
皇后娘娘震怒,当即就在坤宁宫中发了怒。
她虽被禁足坤宁宫,得了陛下厌弃,这些年更是徒有皇后之名,未有皇后之实,可说到底,她再怎么被架空,她也是皇帝明媒正娶的中宫皇后。
哪怕在宫中不得夫君宠爱,更无宫权,在妃嫔间更没什么脸面,可也不是一个小小戏子能够戏耍的!
于是,皇后立即召见忠顺王妃,质问起了‘琪官逃跑’之事。
忠顺王妃也是一脸莫名,当即表示:“回禀皇后娘娘,自从琪官得了娘娘看重,王爷便派人为琪官在小杨梅胡同置办了一处二进院落,这些时日琪官一直居住在小杨梅胡同,王爷与臣妇又如何知晓他的去处呢?”
皇后自然不信。
可这戏子买卖就是这么回事,当初庸王将琪官赠予忠顺王府后,次日就将身契和琪官的行李一起送到了忠顺王府,表示与琪官再无干系,日后也不会利用琪官打探忠顺王府之事,此事做的公开透明。
于是忠顺王府将琪官送进宫时,也如同庸王做的那般,在宫外为琪官置办了一座小院,身契也送去了镇国公府。
他们夫妻俩在琪官之事上仁至义尽,皇后娘娘便是有火也不该朝着他们夫妇二人,而是该对着镇国公府发才是。
越想越觉得气闷。
可到底上面坐着的是皇后,哪怕再不得陛下尊敬,也是皇后,所以哪怕心中不忿,也不敢表现在脸上,只在承诺立即派人去追后,才得以从坤宁宫中出来。
只是……到底不爽……
所以干脆没出宫,回头就去永寿宫给珍贵妃请安去了。
对待这几位嫂子,阿沅向来都是亲热的,先询问了家中几个孩子的情况,忠顺亲王比水琮大了几岁,膝下却不比水琮好多少,至今也只有两子一女,具是嫡出。
女儿是嫡长女,如今也有八岁了,因当初难产,身子骨不佳,一直娇养着。
两个儿子与忠顺亲王一样,喜爱舞刀弄枪,如今家中已经寻了武师傅打基础,只等着两位小皇子开蒙,便送进宫来跟着小皇子做伴读。
阿沅关心的便是这个小郡主:“郡主如今八岁,也该甄选伴读了。”
“是啊,说起此事臣妇就头疼,因着邹氏那一家子闹得,如今伴读都不好选了。”忠顺王妃满面愁容,南安郡王一家子当真是老鼠屎,郡主选伴读本该是荣耀之事,如今却被他们一家子操作成了妾侍养成了。
“虽说一个是亲王一个是郡王,但到底还是不同的。”
阿沅给了颗定心丸:“王爷与陛下乃是手足,那一家子岂能与王爷相比?再说,小郡主亦是陛下侄女,本宫亦是非常疼爱,王妃下次进宫只管带进宫来,也好和庆阳亲香亲香,一家子姐妹,平日里也该多走动才是。”
忠顺王妃这才舒了口气。
有了贵妃的背书,又有公主玩伴,自家女儿的伴读含金量看来是不用愁了。
说完了家中事,忠顺王妃便诉起了苦,倒也不是说皇后不好,只是想打个预防针,想借着贵妃的嘴提前告知陛下一声,省的之后家中护卫到处寻人,再惹了陛下的不喜。
阿沅闻弦歌而知雅意,对着忠顺王妃点点头,算是将这事儿应下了。
王妃这才平了心中怨气,起身告退。
接下来的几日,忠顺亲王府的侍卫便将京城掀翻了天,当真是犄角旮旯里都翻找了一遍,未曾找到琪官,倒是找到了不少其他勋贵人家的腌臜事。
什么停妻再娶,私藏二房,什么养外室,什么暗门子,什么勋贵子弟聚众赌博,还有父子一起养了同一个外室的……这说的是宁国府的贾珍父子。
秦可卿自从得知公爹野心后,身边婆子丫鬟时时陪伴,贾珍不敢明目张胆的对儿媳下手,又舍不得她的好颜色,便在家中愈□□荡不堪,最终相中了前来投奔的尤老娘和她的两个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
那两个姑娘也才十五六岁,正是貌美可人的时候。
尤老娘羡慕倒霉继女做了侯夫人,便一门心思想叫两个女儿攀告知,却不想她那一番‘慈母心’,却不走正道,任由贾家两代爷们对自己女儿下手。
可怜尤二姐,才将将十六岁,就被贾珍近了身,从此成了父子俩的暗娼。
因着家中还有个秦可卿,父子俩生怕被秦可卿发现,做了事后便将母女三人养在了槐儿胡同,与性情温吞的尤二姐不同,她的妹子尤三姐性情泼辣,一心想给姐姐求个正儿八经的奶奶身份。
最近正攀着贾蓉闹,指望他给自己的姐姐一个名分。
可贾蓉哪里敢呢?
父子二人对于秦可卿的身份心知肚明的很!
所以,当忠顺亲王府的侍卫将这父子二人堵在槐花胡同时,父子二人是真以为私藏废太子女儿的事情败露了,吓得当即口不择言,跪地求饶起来。
侍卫只听了两句便知道不好,当即脱了袜子,一人嘴里塞了一个,就拎死狗似得,将人给拎回了忠顺王府。
尤氏母女三人吓得蜷缩在角落,只剩下尤三姐梗着脖子,俏脸煞白地挡在尤老娘和尤二姐身前,用单薄的肩膀保护着自己的母亲与姐姐。
好在那些侍卫对这貌美母女三人组没什么兴趣,只瞥了一眼,确定是贾珍父子养在槐花胡同的暗门子后,便十分自然的无视了过去,只将贾珍父子带回了忠顺王府。
说起来,贾珍父子出身宁国府,三代以前是顶辉煌的,如今虽还颇有家族,却因为子孙无能,已经成了勋贵中的破落户,二人惯来鬼混,一夜未归的。
所以父子二人被带走的消息,一直到次日下午才传了回去。
尤氏与秦可卿大惊失色,当即去了西府见贾母,东府唯一的男丁贾蔷也被喊了过来,去前院寻找贾赦去了,若是以前,他定是要找贾政的,可自从大老爷支棱起来后,在府里的威望就高了许多。
贾赦得知东府出了事,立即出门走动了起来,只是他本就是个纨绔,哪有什么‘关系’,于是在外奔走了几个时辰,最后才从狐朋狗友那边得知,槐花胡同那边昨儿个去了不少官兵,挨家挨户的搜人,最后好似带走了两个男人,只不知道那两个男人是谁就是了。
别人不知道槐花胡同住着谁,贾赦知道啊。
当即回了家,将此事告知了贾母。
贾母一听,又是气的头昏脑涨,而尤氏得知贾珍父子将尤氏母女三人养在槐花胡同后,当即眼前一黑,直接撅了过去,醒来后便又是捶胸口又是嚎啕大哭的。
秦可卿也是神色呆滞。
她虽看不上稚嫩青涩的丈夫,可也不曾想过,有自己这样一个美丽的妻子后,丈夫竟还会在外面沾花惹草,尤其他还荤素不忌的与贾珍同用母女三人。
“呕——”
秦可卿侧过身去,捂着嘴就干呕了起来。
“我的儿,你怎么了?”贾母见了顿时眼睛一亮,连忙亲切地上前慰问。
秦可卿能说自己被贾珍父子给恶心到了么?
当然不能。
于是便只能虚弱地摇头表示道:“也不知最近是怎么了,这心里头总是慌得厉害。”
秦可卿避重就轻,贾母却是急切了起来。
“你虽年轻,却也该好好养着身子,鸳鸯,快去请了大夫来给蓉儿媳妇看诊。”
结果话音刚落,外头平儿急切地跑了进来:“不好了老太太,我们奶奶刚刚看了二爷送来的信便昏了过去,信上说,说……”
平儿说着,泪水落了下来。
“信上说,二爷刚到庆阳府就,就受了伤,至少需要休养两个月。”
第127章 红楼127
荣国府乱成一锅粥。
先请了大夫去东小院给王熙凤诊脉。
王熙凤这一胎怀相不大好,孕吐严重,往往刚进食半碗,剩下的还未下肚,先头吃下去的都已经吐出来了。
为着这个孩子,苦药汤子一碗一碗地下肚,可孕吐迹象却一直没有好转,还因为喝药多了反而败了胃口,原本尚算丰腴美人,短短时日下来就瘦了许多。
若只孕吐也就罢了。
偏这心思也愈发多变,先是丈夫被公爹送去庆阳府,身边还跟着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妾,中馈又被公爹强势夺走,交给了婆母。
这婆母若是嫡亲的也就罢了,偏是个继室,又是个一毛不拔的性子,这让当家做主惯了的王熙凤心里跟刀绞了似得。
于是情绪越不好,这一胎就越不安稳,胎越不好,贾赦就越不敢叫她累着,只差叫嬷嬷将王熙凤困在床上养胎了,结果王熙凤又因为这么一封信受了刺激,直接眼睛一闭,昏死了过去。
大夫捋着胡须把了半天脉才说道:“二奶奶虽身体底子不错,可也禁不住日日呕吐,身体日渐虚弱,这才激动之下晕了过去,老夫开一剂保胎药即可。”
贾母松了口气。
王熙凤腹中也是她的重孙儿,她自然心疼,且贾琏又远在庆阳府,若王熙凤在家中出了事,也免不了一个护佑不利的罪名来,尤其……
她现在都有些害怕那个混不吝老大了。
看他对贾琏下手的那个狠劲儿,疯劲儿,贾母是真怕他不顾一切对二房下手。
万一背着她把贾政和贾宝玉也送去庆阳府呢?她还能去追回来不成?
“只是……这孕期呕吐着实伤身,还是尽量叫二奶奶多用些才好,不然便是胎儿撑得住,二奶奶自个儿的身子也撑不住。”
贾母:“……”
看来心放早了。
大夫开了方子就被带去了荣庆堂,平儿则留下给王熙凤煎药,所以自然不知晓,大夫去了荣庆堂后又开始给秦可卿诊脉。
又是把了半天脉。
“如何?”贾母满脸都是期待地问道。
大夫不知道这老太太是在期待什么,心下不由有些忐忑,却还是实话实说道:“这位奶奶身子康健,倒是没什么病症……”
贾母闻言蹙眉,颇不甘心的追问道:“既无病症,为何她这几日食欲不振,刚刚还有呕吐症状?”
“许是天气渐凉,季节变换,奶奶肠胃有些不适,方才引起的这些症状。”
贾母抿嘴,到底没再追问,却也没死心。
她觉得有可能秦可卿的日子尚短,这种民间大夫医术一般,把不出来也是有可能,于是叫人将大夫送走后,又马不停蹄的拿了贾赦的帖子去请太医。
很快太医来了,给秦可卿把脉后亦表示秦可卿未曾有孕。
一时间贾母梦碎。
贾赦却是不管她怎么想,既然都用了他的名帖,自然该物尽其用,将太医带去给王熙凤又看了看,这一回,太医倒是给了个止孕吐的方子,不是喝的,而是香包,想吐的时候放在鼻子下面闻,能有效的止吐。
西府忙忙碌碌大半天,倒是把忠顺王府的那父子俩给忘了。
忠顺亲王在出征之前,一直在大理寺任职,老丈人又是大理寺卿,夫妻俩对邢狱都很有一手,贾珍与贾蓉父子两个软骨头,落到这对夫妻手里都没用上一盏茶的功夫,就把知道的全招了。
忠顺亲王头一回听说那早死的太子二哥,在宫外竟然还有一个沧海遗珠。
抽完鞭子后沐浴了一番就进宫去了。
水琮早已知晓秦可卿的身份,也早已派了人手在旁边护着,贾珍父子俩荤素不忌,于女色上更是不堪,水琮原本想着,等秦可卿生下子嗣后,便可叫贾珍与贾蓉急病去了,叫这襁褓小儿得了爵位,待他长大后再施恩,也算给废太子一脉留下一个血脉。
可谁曾想,这贾珍父子俩是真不中用啊!
竟然撞到了水洛手中,还被审出来了。
如此便不能装作不知晓此事了,水琮面上装作震惊,诧异,狐疑,痛心,愤怒……心底却已经盘算起金陵甄宝玉之事,既然秦可卿的身份暴露了,那么甄宝玉就不能留了。
等到忠顺亲王离去后,水琮便叫人往林府走了一趟。
于是次日一早的大朝会上,几个御史便共同参了金陵甄家一本。
几人的奏本写的有理有据,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堪称最佳行文模板,由不得人不相信,于是水琮当场表演了一个怒不可遏,戴着玉扳指的手将御案拍的‘啪啪’响,许是拍了几下手疼了,又顺手拿起折子砸人。
御史梗着脖子装头铁,与水琮演了一番良臣直谏的戏码。
御史既然参本了,水琮自然要派人去调查。
而在场的所有臣子都知道,这甄家基本算是完了,只看甄应嘉到底有没有真的犯事,犯的事大不大,才知晓甄家有没有活路。
还有就是……若甄应嘉真的犯了大罪,太上皇是个什么态度,能不能保得住甄家。
若是几年之前,太上皇保住甄家该是没什么问题,但现在……大家伙儿还真有点心里打鼓。
龙威渐重啊!
太上皇也是真的老了。
陛下早朝时勃然大怒,下令严查甄家。
不过一日功夫,便传遍了京城,还隐隐有往京城之外蔓延的趋势,尤其北静郡王水溶,他虽已经被过继了出去,可他母妃是甄太妃,甄家便是他的外祖家,如今陛下有心彻查甄家,便是要掘他的根基。
他本就因为过继之事而远离了朝堂,如今若是连外祖家都失去了,他的手中还能有什么底牌?
江南乃是甄家的地盘。
甄家的地盘便是他水溶的地盘。
他决不能叫甄家倒下去。
于是他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修书一封送往金陵,再然后便是立即动身前往赤水行宫,这件事除了父皇,再没人能够阻止皇帝下手彻查。
一路快马加鞭。
水溶的行踪并没有避开人,甚至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这一路走的实在是太过于顺利。
而太上皇则比水溶更早知晓水琮的动作,他曾经图求一个仁君之名,对勋贵对百官都放纵太过,如今水琮上位,他不仅年轻气势足,更有对外扩张的野心。
也更冷心。
若是他要办了甄家,至少也会等到甄妃去世之后,给她一个体面,可如今看来,他这个儿子是不大在乎名声的,做事也十分果决。
这几年时不时听着京城传来的消息,他感觉既失落又高兴。
到底这个儿子他是培养出来了。
“圣人,郡王爷还在外面等着呢……”所以到底是见还是不见呐?
太上皇放下手中的书,缓缓呼出一口气:“就说朕歇下了,不见。”
小太监出去了,不多时就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只是声音渐大,似乎是水溶跪下了,似乎想要为母族请罪,太上皇闭了闭眼,长长吁出一口气,其中情绪莫名,总归不是高兴的。
他自是知晓水溶来行宫的目的,也明白那是水溶的母家,可水溶的反应还是叫他失望。
他是皇子!
虽然被过继了出去,血脉里却还是流淌着皇家血脉,他怎能被母族裹挟,只听了些风声便冲动地跑到赤水行宫来求救?
太上皇一直没露面,就这般枯坐着,一直等到天色渐暗,才开了口:“他还在外头跪着?”
“回禀圣人,郡王爷还跪着呢。”
“让他去给他母妃请个安,就回京城去吧。”
小太监又出去了,只是这次水溶再没说什么,而是踉跄着去求见甄太妃,给甄太妃磕了头后便离开了赤水行宫,他没告知母妃甄家即将出事,而是吩咐莲雨将此事给隐瞒了下来,甄太妃病情严重,已经经不起刺激了。
显然,他已经明白了太上皇的态度,再留在赤水行宫也不过是浪费时间,倒不如早日回京,早做布置,至少……得弄明白甄氏到底犯了多大的罪,会有个什么样的下场。
若罪孽深重,他也好提前做好准备,至少得保住舅舅的性命才行。
得知甄家要暴雷,阿沅立即打起精神密切关注起这件事来,当初林瀚新婚,借着回家祭祖上族谱的理由带着新婚妻子顾诗兰回了一趟姑苏,后来又在金陵住了许久,表面寻访故友,实则却是暗中调查甄氏一族的罪证。
如今表面看似皇帝要派人下江南,实则甄氏的罪证早已被掌握在手中。
所以北静郡王的那封信不仅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还使得甄氏一族从内部开始混乱了起来,首先便是甄夫人,为了保全家族财产,特意装了十箱黄金悄悄入京,将他们藏在了荣国府王夫人处。
王夫人性情贪婪,又失了荣国府的中馈,一心想要宫中的贾元春能够笼络住陛下,幻想着有朝一日贾园春封妃后二房的风光。
只是她也知晓在宫中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恰好甄夫人送了十箱金子入京,她亦不知如今荣国府已经不是王夫人在当家,这十箱金子恰好解了王夫人的燃眉之急。
装模作样与甄夫人寒暄半日之后便留下了黄金。
甄夫人又将自己的儿子甄宝玉托付给了王夫人,这一次由于来的匆忙,甄夫人倒是没有将甄宝玉留在荣国府中,反而将他留在了甄家在京城的宅院里。
所以王夫人并不知晓甄宝玉与贾宝玉面容相似。
甄夫人送将东西送到后,次日便又回了金陵。
皇帝的人手已经到了金陵,甄应嘉正在与之周旋,在接到北静郡王的书信后,他们便已经开始了行动,将家中一些不义之财早早藏匿。
所以皇帝派去的人并未查到什么罪证。
这也使得这一家掉以轻心,以为自己已经安全过关,却不想三个月后的一日大朝会,水琮突然雷霆大怒,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甄氏一族十三条罪行一一阐明,其中就有当年害死保龄侯夫人文氏父亲的罪证。
还有当年修缮河道时贪污河道银子,逼害良民强占田地,放印子钱,逼杀妇女等等。
十三条大罪,每一条罪都牵扯到了人命。
其罪罄竹难书。
水琮当即下旨收押甄氏一族上京,又命人抄了甄家。
天子一怒,天下震动。
很快,圣旨到达金陵,甄氏一族尽数收押,唯独甄应嘉幼子甄宝玉不知所踪,就在所有人以为甄宝玉逃出升天时,在京城郊区的一个庄子上,一个与贾宝玉面容相似的少年已经悄悄地没了呼吸。
而在金陵郊区的另一处豪华的庄子上,一个中年男人得知甄氏一族被抄家的消息后,将一本册子交给身边一个年轻的女人后便饮下毒酒含笑赴死。
顶着香菱面容的女子悲痛万分的接过男子手中的册子,一直到男子咽气之后,表情瞬间恢复冷漠。
她走出房间,一个苍老的瞎眼婆子已经等待了许久。
“他死了?”瞎眼婆子问道。
“死了,不过东西我们已经拿到了,赶紧走吧。”女子语气淡淡地应道。
瞎眼婆子眼神锐利,早已没有刚才的茫然模样,显然她的眼睛并没有瞎。
两个人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拿着帕子沾上药水,仔细的将脸上的伪装洗掉,露出他们本来的容颜来,竟是两个容颜相似的女子,她们是一对姐妹。
趁着别人还未发现之前,他们趁着夜色往城中而去。
而此时的江宁织造府中灯火辉煌,卫若琼一直在书房中等待着姐妹二人的到来。
“大人。”跪在地上的女子双手高高举起,上面躺着的正是刚刚那本册子。
卫若琼接过册子翻看两眼,上面正是金陵官员们的暗中来往。
这样的一本册子若送到皇帝手中,整个金陵官场将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卫若琼会为他们遮掩吗?
不,并不会……
他本就是皇帝安插在金陵官场中的一把利刃,随时等待着出鞘。
而且金陵官场多年来一直如一潭死水,如今也该到了风起云涌的时候了。
金陵大乱,京城也不遑多让。
皇帝对北静郡王委以重任,京城勋贵多有与甄氏一族勾连,其中勾联颇深的几家也同样得到了抄家一条龙的待遇。
其中就有荣国府的二房贾政。
就因为王夫人收了那十箱黄金。
北静郡王为求仕途,求到太上皇面前,只为得皇帝重用,如今终于得了一个差事,却是处理他母妃娘家之事。
这又如何算不上求仁得仁呢?
反正水琮是高兴了。
第128章 红楼128
甄家这个盘很在江南多年的庞然大物一夕之间轰然倒塌。
四王八公们也因为与甄家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而闹出了不少事情,尤其是荣国府二房闹得尤为难看,只因为那王夫人背着贾政收了甄夫人十箱黄金,而导致整个荣国府二房全都赔了进去。
贾政被收押的时候正在工部。
他本就是个普通的员外郎,这么多年来在工部毫无建树不说,还因为性格原因与其他同僚关系并不好,每日里除了上职便是回府与清客饮宴玩耍,与同僚间极少人情往来。
所以当他被抓走时,所有人站在旁边只静静看着,无一人帮他说话。
最后还是贾政带来的小厮,看着被抓走的那个人好似自家的二老爷,上前确认一番后,才慌不择路的回了荣国府禀告老太太。
贾母一听,顿时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贾赦则在前院招待北静王府的长史。
他本想寒暄两句再询问来意,却不想,那长史来势汹汹,并无寒暄的意思,直接开口说道:“陛下有旨,凡与金陵甄氏勾连之人尽数收押,还请赦大老爷莫要阻拦公务,叫我家王爷为难。”
贾赦心头一惊:“我荣国府与甄氏并无勾连,这位大人是否走错了地方?抓错了人?”
长史见贾赦一脸无知模样,背着手‘嘿嘿’冷笑两声,面上有嘲讽,有怜悯:“赦大老爷还是去问一问你们家二太太,甄家可是交代了,就在两个月前曾送了十箱黄金到你们府上二太太手里,还将府中的哥儿托付给了你们府上的二太太。”
甄家交代了?
托付给了二房?
贾赦一时间心乱如麻,若是自己院里的事情,他还能打个包票,但牵扯到那胆大包天的二房夫妻俩,他就没有这个自信了。
“赦大老爷还是赶紧去内院告知老太太一声,约束好家中的奴仆丫鬟,可别马上再冲撞了。”
长史是一片好心,想跟贾赦卖个好。
毕竟贾家二房犯的事与贾家大房又有什么关系呢?
贾家二房不过是顶着荣国府名头的五品小官罢了,整一个狐假虎威的货色,尤其那个二太太,先前就听说她败坏王家女眷的名声,使得王家姑娘在夫家日子过得艰难,王子腾嫡亲的女儿到现在还在待字闺中,没能找到婆家。
如今这样的事情一再发生,想来日后王家女眷的名声就更坏了。
也不知道那可怜的王家姑娘,日后能有个怎样的前程慌不长时。
长史心中胡思乱想着,又等了一盏茶,才笑呵呵地对贾赦说道:“大老爷,带路吧。”
不过一盏茶,他也不怕王夫人会做出什么时候手脚来,十箱黄金,哪怕是魁梧大汉去搬,也许很久才能全数搬完,所以长史进了院子,不过片刻就将十箱黄金搜了出来。
这王夫人不知是聪明还是愚蠢,这么多天了,这十箱黄金是一点儿都没处理。
当初甄夫人怎么搬来的,现在还怎么放在自己的私库里面。
王夫人被两个身材魁梧的婆子压着,到底还顾及着女眷的名声,没有叫侍卫押解,还是叫了婆子来,她的身子不能动弹来,嘴却还在喊冤:“冤枉,当真是冤枉呀。”
长史冷笑:“不必与我喊冤,有什么冤情还是与我们王爷去喊吧。”说完一挥手:“带走。”
眼见着婆子将王夫人给押走了,那长史才又回过头来看向贾赦:“大老爷止步,下官先行告退。”
说完也不等贾赦反应,直接带着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荣国府。
等到贾母醒来时,荣国府中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等着,尤其那些碎嘴的婆子,二房的事情还没有个定论,宁荣街上的百姓们就已经知晓了。
当消息传到王府,王子腾第一次摔了手中的翠玉把件。
“你说什么?此事当真?”王子腾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质问眼前跪在地上的管家。
管家抹了一把脸,表情跟死了爹一样伤心:“回老爷,老奴万万不敢欺骗老爷,那宁荣街上都传遍了,大姑奶奶确实收了甄家的十箱金子,北静王府的长史亲自带人去搬的,当时好多老百姓围观都看见那些箱子了,还是红木箱子装的呢。”
王子腾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门,霎时间眼前都花了起来。
手急忙扶住桌角,止住踉跄着就要倒下的身躯,下面跪着的管家赶忙起身扶住自家老爷,脸上再没有那虚假的伤心,只剩下真情实感的着急。
王子腾缓了好一会儿,眼前才又清明了。
只是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一阵哭嚎声,紧接着就看见自家夫人带着女儿,还有家中两个抱着女儿的妾侍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直接哭嚎道:“老爷,这可怎么办?家里的女儿可怎么活啊老爷……”
王熙鸾捂着脸呜呜哭,嘴里不停喃喃:“我不活了,让我去死吧,我这样的名声,还有什么前程……”
两个小妾也是哭的梨花带雨。
她们好容易得了主母恩典允许有孕,生下自己的宝贝女儿,结果女儿还未长大,王家女儿的名声却先坏了,早前儿看着太太与二姑娘为着婚事要死要活,她们还没什么真情实感,可如今自己有了孩子,却被名声所累,她们此时只恨不得跑去荣国府杀了那搞事的贱妇,省的连累娘家族中的女儿。
王子腾只觉得耳畔好似五百只鸭子在喊。
那边的夫人发了狠:“大姑奶奶做了这样的事,却叫我们王家姑娘难嫁人,这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咱们家也没这样的女儿,我只问你,可愿意将她断亲,日后只当没这门亲戚?”
断亲?
王子腾蹙眉沉思。
显然,他对王夫人也没了耐心。
最终重重点头,他总不能为了这个不安分的妹妹,把自家闹得分崩离析,再说了,与荣国府的交情还有大房的王熙凤维持,那也是嫡亲的侄女儿,与安分保胎的侄女儿相比,王夫人这个妹妹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于是数日后,京城又流传起了一则流言。
那便是王家与王夫人断亲之说。
说的有鼻子有眼,一会儿说王子腾已经开了宗祠,告祭了先祖,一会儿又说,王氏宗族开了大会,所有族老不约而同,异口同声地斥责王夫人是不孝女,本性天生恶毒,并非王氏族中教导。
证据就是正在安分养胎的王熙凤。
她们乃是姑侄两个,这侄女儿不就很贴心温柔么?生儿育女,主持中馈,再没比她更贤惠的好媳妇了。
当然,也有人言起贾琏。
说王家姑侄一脉相同的恶毒,否则又怎会逼得家中爷们远走他乡,难道是京城的繁华不够吸引人么?还是说富贵窝的日子不好过?
王家便反驳道:“男人便该在成家后谋求事业,又怎能躺在祖辈的功劳簿上醉生梦死呢?贾琏之所以能够如此安心的奔事业,不更证明了妻子贤惠么?”
总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就宁荣街上的百姓们都能组一个辩论队来。
但到底……还是挽回了一些名声来。
王子腾知晓后,堂堂七尺男儿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猛男泪,只是擦干了眼泪,还是为女儿的婚事而着急。
其实说实话,此时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送女入宫,只要陛下愿意宠爱王氏女,王氏女的品性便再无人置喙,可王子腾也知晓,荣国府的贾元春如今还在宫中坐冷板凳,这么多年来,又是当女史,又是在赤水行宫的,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进了宫,如今位份也才是个答应。
答应有何用?
荣国府不在乎女儿,他王子腾却不同。
他没有儿子,所以每个女儿都是他的心头爱,将自己的女儿送去宫中孤独终老……王子腾舍不得。
于是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王夫人与贾政被收押,二房的其他人也没能躲过,赵姨娘牵着女儿抱着儿子,同样被关进了关押王夫人的小院里,而贾宝玉则和贾政关在了一起。
贾赦在此事中虽然清清白白,但事情没调查明白之前,荣国府还是被围了起来,家中能到处奔走的人只剩下宁国府的贾蔷。
贾蔷是被贾珍养大的,好东西没学到多少,纨绔脾性学了个十成十,如今终于要干正事了,却是两眼一抹黑,不知去询问何人。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另一支侍卫队伍又将宁国府给围了起来。
而且肉眼可见的,宁国府的侍卫比荣国府的那些官兵更加气势强大,仿佛是真正见过血似得,贾蔷只爬在墙头看了一眼,就被侍卫的一眼吓得摔了下去,直接摔断了腿,躺在床上哼哼再没用了。
也幸亏宁国府中有府医,否则这腿能直接废掉。
家中无男人,主心骨又躺在了床上不能动弹,尤氏整日里惶惶不安,又想到秦可卿前几日的呕吐,虽说大夫说并未有孕,但此时尤氏却巴不得她有了身孕,这样哪怕贾珍父子俩出了事,有这个孩子在,宁国府就会在。
所以每日起了床便到贾蓉的院子里来陪着秦可卿。
就在二人提心吊胆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了噩耗,贾敬没了。
他得知家中出了事,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练了一炉丹,直接炸炉炸死了,当然,这只是告知给宁国府的‘真相’,实则是贾敬想要回城主持大局,就在出清虚观的一刹那被人抹了脖子。
当初他靠出家躲过了废太子谋逆的清算,如今想要回宁国府支撑门户,太上皇又怎么可能不派人盯着呢?
这一个多事之秋,直接叫宁荣二府元气大伤。
十箱黄金乃是铁证,王夫人抵赖不得,但除此之外,王夫人便再没更多罪证,至于倒卖祭田之类的事情,乃是荣国府的家事,贾家自己都不追究,皇帝自然不会管。
这事儿的结果就是十箱黄金被没收不说,贾政的官职也是一撸到底。
从此以后,再没什么五品员外郎,只有平民贾政了。
没了官职,也没了俸禄,贾政还得花销大笔银子去将小妾女儿儿子们给赎回来,这一下子就去了五千两,等到一家子回了荣国府时,已经到了年底了。
贾敬的尸身如今还停灵在清虚观,丧事还没办。
宁荣二府的侍卫撤去,却不想刚撤去的次日,宁国府就出了事,宁国府的蓉大奶奶不知被江湖上哪家的绿林好汉给趁着夜色给偷走了,只留下院子里倒了一片的丫鬟婆子。
两家人也是到这会儿才知道,那围着宁荣二府的侍卫不仅是监视,还是保护。
至于秦可卿的去向,便成了未知之谜。
当家奶奶彻夜不归视为失贞。
等翻过了年到了三月份,还没有消息,干脆便报了丧,‘秦可卿’便在世人眼中死了。
尤氏等了将近九个月,才等回了自己的丈夫和便宜继子,丈夫被灌了哑药,神情痴呆,往往一坐就是半日,不说话,而贾蓉的情况则好些,却也比以前那副浪荡模样变得谨小慎微了许多。
甄氏没了。
与甄氏相干的姻亲则被北静郡王带头给抄了。
北静郡王如今与孤家寡人也没什么区别了,可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日后儿女的前程,他却不得不妥协。
果不其然,水琮得知后很高兴,当即为北静郡王赐了婚。
当然,不是南安郡王家的小郡主,南安郡王这样的助力,水琮自然不会留给水溶,他给指的齐国公府的嫡幼女,不巧,这姑娘同母姐姐的夫家,刚被北静郡王给抄了。
因为罪孽重大,家中男丁满了十五岁的尽数被斩了,她姐姐则带着不到五岁的外甥回了娘家。
得了这样的一个岳家,北静郡王一时间不知是高兴还是该愤怒。
“这样说来,那秦可卿已经被送去赤水行宫了?”阿沅听着水琮将这将近一年的风风雨雨娓娓道来,最终的关注点也只放在了秦可卿的身上。
她的关注点总是这样,不看朝堂不理是非,只看一些微小的点。
水琮听了这样的问题,眉眼都不自知的温柔了起来,他揽住阿沅的肩膀:“如今她已经不是秦可卿了,而是端城郡主,虽然并无食邑,爵位却是真的,父皇已经打算挑宅子改制郡主府了。”
“臣妾瞧着宁国府就很是不错。”
阿沅头一歪,靠在水琮的胸膛:“那贾珍满心龌龊,当初那肮脏心思叫王妃进来与臣妾分说的时候,都提不上嘴,最后还是身边丫鬟代为讲述,听的臣妾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恶心的慌。”
“这样的一个人,陛下还能叫他活着,当真是恩德深重。”
水琮没说话,只静静听着,脑海中也盘算起了宁国府的情况。
宁国府当初乃是敕造,建造时当家人是国公爵位,府中一应建设便按照国公规格建造,就如今看来,其实宁荣二府内的建设都已经逾制了,按理来说,他们应该按照爵位的下降,而有选择的将其中一些院落锁起来,只留下爵位该有的规制来居住。
只可惜,宁荣二府皆是奢靡数代,如今家中奴仆千人,又哪里能锁得了院子呢?
真计较起来,京城中的八个国公府,当真个个都是满头小辫子。
哦,不是八个,是六个!
理国公府彻底没了,镇国公府也早就落魄,为了节省开销,家里能锁的院子已经尽数锁完了。
阿沅还在那里嘀嘀咕咕:“贾珍被灌了哑药,贾蓉又被废了,那宁国府没了血脉,总不能叫他们从旁支过继吧。”
“此事当从长计议,朕总不能明着抢了人家的宅院不是?”
阿沅翻了个身:“这还不简单,给那贾元春封个妃位,叫她回去省亲去,荣国府如今就是个花架子,为了接待‘娘娘’,总愿意花销一些建个园子不是?”
想当初她看红楼梦时,里面最出名的便是大观园了。
如今红楼的剧情被改的乱七八糟,大观园眼看着就要没了,阿沅可不愿意,既然剧情歪了,她便再将剧情给掰回来,总之宁荣二府必须大出血,正好将园子修好了用来补偿给秦可卿。
这可怜的郡主娘娘,原著里被公爹觊觎,被流言蜚语所困,最终魂断天香楼,那贾珍哭过一场,闹了一场,办了一场体面的丧事后,也不妨碍他对两个小姨子下手。
至于这一次没有了林家的百万家资,也没了冤大头薛姨妈,荣国府建园子的钱该从何处来,这便不是阿沅该考虑的了。
“建园子?”
水琮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语气飘忽:“这倒是个好主意。”
显然,思绪已经飞远了。
阿沅也不再多言,好似刚刚那个‘进献谗言’的‘妖妃’不是她似得。
第129章 红楼129
水琮‘深思熟虑’了好几日后便下了圣旨。
出乎阿沅意料的是,贾元春并没有封妃,依旧是答应位份,显然,水琮看不上她,觉得荣国府不够格上这条赛道,于是便被无视了。
他只封了齐国公府出身的陈仙蕊为懋嫔,治国公府的马沁月为玥嫔,以及修国公府的候玥儿为旻嫔,三人同时封嫔,连个妃位都舍不得给。
且三个封号都不怎么好,肉眼可见的敷衍。
但这三人却是满心欢喜的领旨谢了恩,入宫多年,可算是爬上一宫主位了,也算是对得起家族了,要知道自从乾清宫通往东六宫的大门落了锁后,她们都已经绝望了。
本以为这辈子就要在贵人位份上孤独终老了,却不想还有封嫔的一天。
三人的册封礼同一日举行,册封使也只是礼部的官员,三人穿上嫔位吉服,举行了册封礼,才在宫人的带领下先去乾清宫谢恩。
水琮忙的厉害,却也记得抽出时间来受礼。
三个新晋升的嫔位相携进了殿内磕头谢恩,水琮站着受了礼,又仔细打量了一番三人的面容,虽然比起几年前瞧着有些沧桑,却姿容尚在,看来不会对他的计划产生什么影响,若是苍老太过,还需要花废时间精力为她们保养,水琮是没有那个耐心的。
三人见到皇帝也很激动。
她们是侍寝过的,而且还是在乾清宫中侍的寝,乾清宫铺宫只换摆件,不换陈设与方位,所以她们进来时只觉得一切景象皆是熟悉又陌生。
年少慕艾,当初侍寝时帝王又正当年轻,她们对皇帝自然是动了心的,只是动心后感受到的一切,却又叫她们心冷,如今再看陛下,只觉他龙威渐盛,愈发英武。
只是这样威武的陛下,却注定不会为她们驻足。
来时激动的心情此时渐渐消散,剩下的只有满心苦楚。
水琮并未有什么训诫之言,只看着她们磕了头后才开口道:“在坤宁宫外磕个头便可,皇后身子不好,就不必打扰了。”
“是,嫔妾告退。”
三人鱼贯从乾清宫中退出,又在小太监的引领下往后面的坤宁宫而去,在坤宁宫外磕了头,又被领着回了东六宫,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景仁宫、承乾宫的正殿已经收拾好了,铺宫的陈设内务府也已经送来了,这会儿正在往里面摆放着,景仁宫中当初的柳贵人没了,便理所当然的由旻嫔候玥儿住进了正殿,可承乾宫中却犯了难,只因同一宫中出了两个嫔位,到底是懋嫔住正殿,还是玥嫔住正殿,皇帝也没个定论。
于是两边的宫人便在中间闹了起来。
玥嫔候玥儿向来以懋嫔陈仙蕊为仙,事事也拔尖,但此时涉及到了住所,也是不愿意让了。
而懋嫔却觉得候玥儿此人看似老实,实则一肚子坏水儿,当初撺掇着她在前面,如今却又与她争夺正殿的居住权,可见这人不似面上那般老实,自然也是不肯让。
最终还是长安来了,才算是将宫室给定了下来。
玥嫔搬迁到了景阳宫正殿,作景阳宫主位。
只是那景阳宫后面是御书房,只留着正殿与前面的东西偏殿给妃嫔居住,与奢华高大,视野开阔的承乾宫相比,景阳宫不仅位置偏僻,还是肉眼可见的狭窄与荒凉。
“娘娘……”
贴身宫女兰芝满是担心的看着自家主子,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好,自家主子是个好性儿的,这些年来在承乾宫中不争不抢,事事以懋嫔为先,却不想好人没有好报,明明是同日封嫔,却叫自家主子让出了正殿,迁宫到了这偏僻的景阳宫来。
她心疼自家主子。
“无妨。”玥嫔安抚的拍拍兰芝的手背:“这景阳宫中未曾有常在答应居住,如今只本宫一人,说起来反倒是本宫得利,日后咱们关上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便好。”
况且:“如今陛下不来东六宫,是住在承乾宫还是住在景阳宫又有什么区别呢?”
是啊……陛下已经数年未曾召幸东六宫的妃嫔了,只一心守着永寿宫贵妃娘娘过日子,所以说住在东六宫那个宫室其实都是一样的,承乾宫虽然宽敞奢华,里面却是住了不少常在答应,与之比起来,只住了主子一人的景阳宫,说不得反倒是难得的清净之处。
这么一想兰芝顿时高兴了起来,扶着自家娘娘进了院子,才刚坐下不久,内务府就带着人来铺宫陈设。
其实铺宫之事该是提前一个月就准备起来了,可这封嫔的旨意来的急,册封礼也很简单,所以内务府那边紧赶慢赶的,才算是将三个宫室给收拾好了。
三人封嫔时已经到了年底,阿沅忙着年底的宫宴,只顾得上将三人的份例提到了嫔位,其它什么事情都没来得及关注,除夕宫宴完了还有元宵晚宴,阿沅忙的头昏脑胀,等知道皇帝给三个嫔主娘家下了圣旨,说明年元宵三位嫔主会回娘家省亲,叫三个国公府建造省亲别墅接待嫔主娘娘。
这消息一出,整个京城都轰动了起来。
三个国公府邸的下人们开始忙进忙出,甭管自家姑奶奶在宫里是否受宠,陛下如今能叫自家姑奶奶回家省亲,就说明陛下还是看重他们三家的。
三家人开了个碰头会,最终一致认为,娘娘回家省亲便是陛下看重之举,也是陛下亲近勋贵的表现,否则陛下又何必叫娘娘回家省亲呢?
这消息传到后宫时,后宫也是一片喧哗。
都以为入了后宫便得一辈子留在宫中,谁曾想还有回娘家的一天?
而且回家省亲的只有那三个娘家在京城的嫔位娘娘,就连贵妃娘娘都没有过这样的殊荣,难不成这就是娘家得力的缘故么?
从未想过回娘家的小妃嫔们,如今心里也抓心挠肝起来。
她们也想风风光光地回娘家看看那年迈的老父母,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哪怕她们只是常在答应,那也是皇帝的女人,她们又如何不想在兄弟姊妹面前摆摆威风呢?
“爱妃也想回姑苏去么?”水琮试探着问道。
阿沅诧异地看回去:“陛下为何这般问?”
“只是听闻最近东六宫不大安静,她们都想回家看望年迈父母,倒是爱妃瞧着好似没多大反应。”水琮笑笑,目光却是黏在阿沅的脸上,想看看她的真实反应。
阿沅能有什么反应呢?
自然是面色如常。
她自入宫起就没在水琮跟前粉饰太平过,她对林焕这个父亲,是真的没什么父女之情,所以她摇摇头:“臣妾母亲早早亡故,兄长嫂子如今又在京城,臣妾若是想见,直接宣了嫂子来见一面就是了,至于姑苏……自然是想的,毕竟臣妾自小在姑苏长大,便是不曾出门,心底却也有一份感情在,只是臣妾那父亲与太太……他们如今一家五口才算是完完整整的一家人,臣妾回去,反倒像个外人了,便不回去了。”
听到阿沅这般说,水琮又回想起当年阿沅提起父兄时在他怀中落下的泪。
“日后有机会带你回姑苏游玩。”水琮也不提回姑苏看望父母了。
省亲的旨意头年二月份下来的,省亲却是在次年元宵节当日,也就是说,水琮给了三个国公府将近一整年的时间来建造省亲别墅。
如此宽裕的时间,就差明着说:“你们好好建设,三个嫔主娘娘呢,谁建差了都丢人。”
所以三家的下人们整日里跑进跑出,有去江南买戏子的,有去买山头开采石料的,有去买花草盆栽的,总之,三家仿佛在比赛似得,你家挖个湖,我家就必须建造个小花园,他家则跟着堆个假山。
京城的商户们这一整年赚的盆满钵满,笑的见牙不见眼。
要说最高兴的当属水琮和他的几个哥哥们,他们早早得了消息,什么木材石料早早便囤了一批,等三家忙碌起来的时候,他们便趁机脱手赚了好大一笔银子。
与这三家相比,宁荣二府就低调多了。
宁国府就不说了,贾珍彻底废了,亲爹又死了,如今正在家守孝呢,而贾蓉呢?他被废了身子,如今清心寡欲的,只恨不得那个木鱼过来念经,学着亲爷爷那样皈依出家,省的尤氏给相看个继室回来,暴露了他身上的异样。
而荣国府就是又嫉妒又担忧却又庆幸了。
正如那三个国公府开的碰头会后得出的结果,贾母也觉得娘娘归宁省亲,代表着陛下对那三个老亲的看重,如今荣国府也有姑娘在后宫呢,可偏偏京城四个勋贵出身的妃嫔,只有贾元春一人没能得到晋位还有归宁的殊荣。
又庆幸贾元春不必归宁,家中无需建造省亲别墅,否则他们倾家荡产都建造不出一个像样的园子来。
贾政当初赎回儿子女儿的银子,是贾母开了自己的私库拿的私藏出来,到外面的古董铺子死当了换回来的银钱赎回来的,当初冷子兴跑了不久,王夫人倒卖祭田的事就爆发了,以至于阿沅故意开的古董铺子都没能收上多少好货,坚持了好些年,这一次可算是吃饱了。
贾赦本就觉得贾母偏心,这次为了二房又开了私库,却对大房一句交代都没有,贾赦只觉得心冷无比,对二房更是不闻不问。
邢夫人当家,那是一毛不拔!
王熙凤抹不开的面子,邢夫人是一点儿都不怕,钥匙对牌一天到晚挂在自己的腰带上,谁敢偷都得先解了她的腰带才行,尤其在意识到贾赦对老太太心存不满后,她便愈发嚣张了,对前来要银子的鸳鸯都是不假辞色的。
贾赦当初是祖母贾老夫人养大的,又知晓儿媳史氏是个偏心眼,便将自己的嫁妆体己尽数留给了贾赦,贾母将自己私库里的东西卖了不少,心里没了安全感,便想打这些财物的主意。
贾赦哪里肯。
这些东西他连邢氏都没告诉,只告诉过当初的原配张氏。
“当真是烈火烹油啊。”
阿沅听着京城里的八卦,什么齐国公府与治国公府两家的下人都看中了同一个戏班子,打算采买了回去调教,留着娘娘省亲那日看戏用,又什么修国公府买的石山上开采石头时有巨石滚落,砸伤了好几个采石工,为了娘娘的名声,给了五十两银子做补偿……
“可不是嘛,要臣妾来说,这回家省亲有什么好的,一家子老小忙了一整年,银子花了一箩筐,最后只能回家几个时辰,连睡一夜过几天姑奶奶瘾的功夫都没有,当真是……”
抱着平康公主的武嫔撇了撇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就不羡慕?”阿沅好笑地睨了一眼武嫔。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武嫔‘哼’了一声:“母亲本就偏着家里的男丁,嫔妾那哥哥嫂子又不是好相与的,娘娘信不信,但凡嫔妾能回去娘家,母亲都能拉着嫔妾哭着喊着要嫔妾多关照家中哥哥们,最好能求陛下给他们大官做。”
说完,还忍不住嘀咕道:“嫔妾要是有那本事,早就不住东六宫了。”
她是真想搬到西六宫来跟贵妃娘娘做邻居,只可惜陛下是个小气鬼,宁可东六宫挤不开住通铺,也将西六宫的宫室给空着。
不过:“对了,娘娘,嫔妾听说皇后娘娘不大好了?”
“听说?”
阿沅蹙眉:“是谁这般胆大,竟敢议论中宫是非?”
武嫔说完了也察觉到不对,这会儿脖子已经缩起来了,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还不是承乾宫里的那些宫人,娘娘也知道,嫔妾住在永和宫,正是承乾宫的隔壁,与承乾宫也不过隔了一条长街,两宫宫人有来往也属正常。”
承乾宫主位是懋嫔,出身齐国公府。
皇后病重既因为皇后本身体弱,又有水琮的意思,其中还有紫珊的功劳。
按理说东六宫是不该知道这些事的,可偏偏懋嫔知道了。
难不成坤宁宫中有懋嫔的人?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定会早早痊愈养好身子的。”阿沅说了两句客套话。
武嫔还想问两句,就被阿沅的眼神给逼退了回去。
等到武嫔走了后,阿沅才召来金姑姑,让她派人去东六宫调查一下,看看到底是只有懋嫔宫中知晓,还是说整个东六宫都知晓了皇后不大好的消息。
若是只有承乾宫中有这些传言,那么武嫔就是被人利用了。
利用武嫔将皇后病重的消息传到永寿宫来,看她会不会对皇后下手。
毕竟有子有宠的贵妃娘娘,又怎么不是那野心勃勃觊觎后位之人呢?
只要她有当皇后的野心,就必然会上当的。
第130章 红楼130
只是……
阿沅这样‘温柔善良、毫无野心’的纯善之人,又怎会上当呢?
她听在耳中并未声张,一直等到金姑姑调查回来,得知东六宫那边隐约有些风声,却不似武嫔说的那般准确,只‘皇后病了’这个消息是统一的,而她病重的程度就众说纷纭了。
有人说皇后只是开春吸入了杨花,所以染了咳疾,有人说皇后旧疾复发,如今已经卧床不起,却没人说皇后‘病入膏肓’起不来身的。
“看来有人位份上去了,心气儿也跟着上去了。”阿沅冷笑一声,重重盖上茶碗的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噹’声:“好歹还未曾坐上妃位呢,倒先看本宫这贵妃不顺眼了。”
“娘娘息怒。”金姑姑赶忙上前来安抚,接过阿沅手中的茶碗放到旁边的小几上才继续说道:“娘娘何必与那几位置气,左不过秋后的蚂蚱,陛下之所以给她们嫔位,不过是为了她们母家罢了。”
“齐国公府与修国公府都不足为虑,这两家下头的男丁与宁荣二府也无甚区别,尤其那修国公府的侯孝康,袭了爵位好好上进便也罢了,可所作所为与那贾珍有什么区别?”
旻嫔候玥儿自入宫以来便争强好胜,端是一副快言快语的模样,也是因为她母亲虽是嫡妻,侯孝康表面爱重,私底下却是个宠妾灭妻的,侯玥儿未入宫前便日日帮着母亲跟那些小妾做斗争,这才养成了这样一幅性子。
反正阿沅对贾母口中时不时念叨的‘四王八公’很是看不上眼。
这些个老勋贵表面看着繁花似锦,实则内里早已腐朽不堪,如今还能靠祖上余荫,却不想余荫有限,为了维持这份体面,便走上了放印子钱的歪路,不仅自己犯了国法,还连累那些借款的百姓。
先不说‘四王’,毕竟太上皇早早准备好了接班人,如今已经更换了两个,只等剩下的犯了事或者绝了子嗣,便叫宁寿宫里住着的那两个过继出去,承袭爵位。
只说那‘八公’,镇国公府关门闭户,理国公府彻底没了,剩下的六公中,宁荣二府又是肉眼可见的日薄西山,如今陛下一口气封了三个嫔主,显然是打算一网打尽,唯独那缮国公府石氏,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老诰命当家,她夫君早亡,只留有一个独子,母子相依为命,好容易将独子拉扯大了娶妻生子,却又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其孙石光珠才将将十四岁,还没有犯错的机会。
自然,水琮也没有对缮国公府下手的理由。
不得不说,福祸相依,缮国公府的人丁凋零如今反倒成了保住爵位的原因,石光珠若能好好长大,学得一身本领为皇帝分忧,日后再娶一房贤惠的妻子,生几个聪慧的子嗣,这缮国公府的门第便又能撑起来了。
“既然有人将消息递到本宫手中,本宫自然不能没有反应,金姑姑,去小厨房看看今日可曾炖汤,陛下这些日子辛苦,本宫瞧着心疼的很。”
“是!”金姑姑见自家主子要送汤,立即来了精神:“奴婢这就去。”
连去往小厨房的脚步都更加轻快了。
自从陛下将东六宫的大门落了锁,自家主子就没以前那么热衷争宠了,金姑姑作为金卡姑姑,以前也是伺候过几个‘娘娘’的,与她们比起来,如今这个主子属实是没什么事业心了。
如今要去送汤,虽然算不上争宠,却也算得上固宠了。
小厨房里的汤是每日都备着的,一锅荤汤,一锅素汤,还有一锅甜汤,保准儿娘娘想喝什么口味儿的汤,都能立即喝到嘴。
所以不到一刻钟,阿沅就带着宫人,拎着食盒往乾清宫去了。
是的,她要去告状了!
“陛下,珍贵妃娘娘求见。”
一早上的议事刚刚结束,几个大臣才刚刚离开乾清宫,水琮这会儿正喝茶润喉,就听见长安进来通报,虽有些意外却还是赶忙说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请进来?”
“欸,奴婢这就去。”
长安赶忙回头去请了贵妃娘娘进来,看着后头金姑姑手里拎着的食盒,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贵妃娘娘虽然经常送汤来,却极少本人过来,多是叫宫里的小太监跑一趟,今儿个亲自过来,想来也是这些陛下勤政过头,惹贵妃娘娘惦念了。
阿沅进门便先行礼,还未蹲下就被扶起了身。
“你今日倒是有兴致,竟愿意来找朕?”水琮见了阿沅也很高兴。
自从迁宫去了永寿宫,阿沅便很少过来乾清宫,甚至连御花园都不愿意去,顶多去翊坤宫小花园转一转。
阿沅笑着凑过去:“臣妾瞧着今日春光正好,这心里头舒坦,便想着出来走走,又想到陛下这些日子为着朝中之事十分辛苦,便特意叫小厨房炖了一碗汤来,给陛下解解乏。”
水琮见她这般贤惠,心下觉得熨帖。
阿沅招呼金姑姑将汤送上来,是一碗五果甜汤,烹饪材料虽简单,却是十分好吃且养身,能够滋润五脏六腑,最适合在疲乏时候食用,水琮见是这样的一碗汤,心下就更高兴了。
汤不烫口,正是适口的温度。
水琮用了一碗,原本正疲惫的身子瞬间被温热的汤给缓解了,就连原本因为政务而有些烦躁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笑道:“你难得来乾清宫,便多留一会儿,陪朕一块儿用午膳。”
阿沅从善如流的答应了。
水琮休息了一会儿,又召见了几位大臣。一直忙到了中午午膳时分才停歇了下来,等他们来到里间时,午膳早已摆放好了,试毒太监也已经试过了毒,帝妃二人气氛和乐的用完了午膳。
等到饭食撤下,二人用了漱口茶后,才一起歪在榻上,说起了几个国公家里的事。
封嫔之事为了什么,阿沅一早就知晓,水琮也未曾隐瞒过她,更别说一开始还是阿沅出的主意,当然她主要针对的是荣国府。
虽说后来水琮看不上荣国府,却不代表他看不上这个办法。
利用后宫妃嫔算计其母家,日后恐怕名声有瑕,但是水琮不在乎就是了。
“今日武嫔来永寿宫请安,不知为何说起皇后娘娘身体有瑕之事,臣妾赶忙叫人去东六宫查探一番,方才知晓东六宫早已传遍此事,臣妾直觉有些不对,却又想不出哪里有了错漏。”阿沅靠在水琮胸口,眉心微蹙,一副很是想不通的模样:“按理说,东六宫大门早已落锁,那边该是不知道坤宁宫情况才是,便是臣妾,也是听了武嫔的话才知晓皇后娘娘病重,所以说东六宫又是从哪里知道皇后娘娘病重之事呢?”
坤宁宫与乾清宫处于同一中轴线上,虽处于后宫,却又独立于后宫,若非阿沅从皇后入宫前就开始布置,等到皇后入宫后,是很难安插人手的。
所以说,这懋嫔是真有点儿本事的,竟能知晓皇后病重这样的私密事。
水琮也跟着蹙起眉来,随即又面露烦躁。
“定是因为封了嫔,这起子人又不安分了。”
水琮越说,心中对勋贵的怨愤就越是深重,这些家族在宫中经营多年,尤其太上皇后宫勋贵出身的妃嫔尤为的多,这也导致,水琮到现在都没能摸清楚这些勋贵到底在后宫有多少颗钉子。
阿沅叹了口气,神情郁郁:“是臣妾无用,这么多年了,也未能帮衬到陛下多少,竟叫坤宁宫中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水琮见不得她自伤,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你这些年做的很好,只是根基浅薄了些,自然比不上那些在宫中经营多年。”
阿沅愈发往水琮怀里靠,这副全心依赖的模样,叫水琮愈发抱紧了些。
“陛下,皇后娘娘真的病的很厉害么?”阿沅仰着头,娇滴滴地问道:“臣妾还记得年初时瞧着,娘娘面色虽有些苍白,精神却很是不错呢。”
“不过是季节交替,旧疾复发罢了。”
对于皇后的病情,水琮随意带过,并不想多言。
阿沅也看出来了,便也不再问,陪着水琮小憩了片刻,又在乾清宫赖了一下午,一直等到傍晚水琮处理完了政务,两个人才一起回了永寿宫。
只是在阿沅看话本子的时候,长安已经带着人去东六宫调查去了。
次日一早,东六宫那几个勋贵出身的嫔妃,这些日子的一言一行就摆在了御案的案头,水琮翻开来看了一眼,就被懋嫔给气笑了。
“当真是不知死活。”
水琮冷哼一声:“这起子混账东西,还在做着白日梦呢。”
皇后确实病了,病的还有些严重,得到消息的勋贵们又有些蠢蠢欲动,打起了继后之位的主意。
他们从未想过水琮会立珍贵妃为后。
哪怕她盛宠不衰,哪怕她膝下三子一女,可那些勋贵们却还是没将她放在眼里,只因为她是民间采选入宫的妃嫔,她的身份天然就比那些勋贵出生的妃嫔低。
“谋算继后之位,看不起珍贵妃的出身……”
水琮嗤笑,越是这些勋贵不许做的,他还非要去做。
若是皇后崩逝,继后人选必是珍贵妃!
被勋贵的所作所为给激发出了逆反心理的水琮,次日一早就在大朝会上颁布了早已写好的圣旨,那便是将庆阳府分封给了庆阳公主为封地,等到庆阳公主满了十五岁,就会前往封地居住生活,主理庆阳府一切事务。
又吩咐工部派人前往庆阳府修缮公主府。
皇帝语气强硬,圣旨颁布的很快,丝毫不给朝臣反应的机会,等朝臣们终于反应过来自家陛下做了些什么的时候,都已经散朝了。
朝臣们:“……”
陛下!
陛下啊!三思啊!那可是好大一块封地啊!
勋贵出身的老臣们急得上火,寒门清流们却是聚在一块儿,谈论起了宫中的珍贵妃,比起那些勋贵老臣,他们这一派私底下其实是很支持珍贵妃的。
珍贵妃出身民间,与寒门清流便是天然的同盟,更别说珍贵妃的两位兄长皆是科举出身,如今官运亨通,俨然已经是清流一派的领头人。
曾经太上皇的后宫皆是勋贵妃嫔们的天下,当今却是偏宠珍贵妃,日后呢?
有珍贵妃这样的母妃,日后三位皇子肯定会更加亲信清流一派的。
如今陛下又给庆阳公主分封了封地,可见珍贵妃的盛宠优渥,更加证明了三个小皇子的前途广阔,为此,清流们看向那三家正在热火朝天建造省亲院子的国公府,就有种在看虚假繁荣的感觉。
假的宠妃:允许回娘家,要娘家破费修园子。
真的宠妃:和你生儿育女,给你位份宫权,再给女儿一块封地,让她以后活的潇洒肆意。
第131章 红楼131
庆阳公主不到十岁稚龄获封一大块封地,成为本朝小一代皇嗣中第一个实权人物,在京城中一跃成为比三个皇子更加炙手可热的人物。
不知多少有心的人家已经开始盯着这位公主的驸马位置。
毕竟公主十五岁后便会前往封地,若能迎娶公主,日后跟着去了封地,公主年幼,必定沉溺情爱,驸马再略施手段,那庆阳府的权利岂不是手拿把掐?
带着一些隐藏的小心思,京城里有适龄儿子的人家都开始动了起来。
一时间竟将三个国公府建园子奉迎娘娘归宁省亲的风头都给盖了下去。
不过三个无子女的嫔主,如何能比得上当今圣上千娇百宠的公主选夫来的重要?更甚至,那三个国公府也不约而同慢下了手中事务,也开始扒拉着家中小辈,看看是否有那人中龙凤,能够配的上公主。
荣国府里已经病倒的贾母也起了心思。
她是真心觉得自家宝玉足以配得上公主,更别说,她比旁人家还更多了几分优势,那就是她的外孙女林黛玉,还有娘家的外甥孙女,如今皆是公主身边的伴读。
虽说贾宝玉比公主大了几岁,可这有什么,差的又不是很多。
再者说,这年月老夫少妻本就寻常,她的宝玉钟灵毓秀,心思澄澈的一个人儿,若能尚了公主,日后便是不读书,也能靠着妻族安稳度日。
至于贾宝玉的胞姐如今是皇帝的妃嫔,贾宝玉与公主身份不配,贾母选择直接无视……这规矩体统都是皇家定的,要求的是天下百姓遵守,可皇家却是不必遵守的。
只是贾母想的挺好,真行动起来时却是万分艰难。
先是保龄侯府早已与荣国府断了往来,史鼏更是对她这个姑母毫无尊敬可言,这些年只年节时护送一些简单节礼,维持着基本的面子情,贾母也知晓,便是自己求上门去,史鼏恐怕也不会答应。
当初史鼏病重,她表现的确实有些功利了。
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的贾母,如今难得开始自省了起来。
至于贾敏,那就更指望不上了,她远在姑苏,与自己的亲生女儿林黛玉也只能靠书信往来,而林黛玉更是不常出门,只每年她生辰时,宫里会送些绣品出来,聊表一番外孙女的孝心。
所以说,贾母自得了半天的‘优势’,真论起来其实一个都靠不上。
庆阳可不知晓如今宫外有人惦记着自己的婚事,接了圣旨后就兴奋地到了永寿宫,在门外还装的一副端庄模样,结果刚一进门就破了功,兴奋地喊道:“母妃,母妃,父皇给了我好大一块封地。”
阿沅早就得了消息,知道两个孩子得了消息后会直接到永寿宫来,便早早吩咐了小厨房,做一些孩子们喜欢吃的吃食。
阿沅瞧着庆阳身后没有跟着林黛玉和史湘云,就知道她也猜到了,等会儿大皇子水圣也会回来永寿宫。
如今他们年岁渐长,孩子们也该注意些男女大防。
虽说阿沅不觉得小学生的年纪能产生什么暧昧,但世情如此,总要顾忌几分孩子们的名声。
“你父皇疼爱你,日后你长大了,去了庆阳府,也要好好打理庆阳府才是,千万莫要辜负了你父皇的期待。”阿沅谆谆教诲着,对于庆阳她是放心的,幼时想法或许有些不成熟,但如今在夫子的教导下,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公主了。
皇帝为庆阳定下的前往庆阳府的年岁很是特殊。
十五岁是一个神奇的年纪。
有那成婚早的十五岁已经当了母亲。而那些成婚晚的十五岁还在相看人家。
阿沅想着,这道圣旨一出,恐怕京城有适龄子嗣的人家都要考虑一二了,不过她并不想庆阳那么早的成婚,十五岁身子还没长全,何必那么早成婚呢?
倒不如去了庆阳府。到了自己的地盘儿。日后是想成婚还是养几个面首都看她自己的意愿,不比在京城找一个驸马来的好?
那庆阳府历来民风开放。女子性情彪悍,地位也高,想来庆阳到了那边会更加自由自在一些……
庆阳扬起头,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儿臣明白的,母妃你也不要担心,儿臣日后一定好好打理庆阳府,努力成为富庶之地,日后母妃高兴了也可以来庆阳府中居住一段时日,看一看儿臣治理的庆阳府。”
“好。”阿远连连点头,女儿的邀请她怎会不应呢?
小厨房里忙的热火朝天,永寿宫的宫人们脸上都带着笑。
自家娘娘受宠,膝下的公主更是受宠,自开国以来有如此圣宠的,恐怕也只有自家大公主了,这叫他们这些伺候娘娘的,也跟着也有容焉呢。
到了中午,水琮带着大皇子来了。
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走路姿态,不用看脸,只看背影都能看出他们是亲爷俩。
早晨那一道圣旨,不止在朝堂上颁布,也来了永寿宫,最终那道圣旨被供奉在凤鸣阁中,这会儿见了水琮,母女二人自然要谢恩。
拉着水琮让他上座,阿远带着大皇子大公主便对着水琮便是盈盈一拜,嘴里不停的说着奉承话,大皇子性情稳重,这会儿只知道笑,庆阳却是个活泼的,拉着水从不停的说话。
水从就这样笑容满面的看着他们。
等到了用膳的时候,双胞胎也被领了过来,他们如今还不知封地是什么意思,见到皇兄皇姐高兴,他们也跟着傻笑,一边笑一边拍手。使整个永寿宫里都充满了孩童的笑声。
热闹非凡。
与之相比的便是东六宫的沉默。
延禧宫的孙常在看着自己的四公主,心中沉闷不已,忍不住喃喃道:“大公主当真是受宠万分,那样一块好地方,竟被陛下给了她做封地,也不知我的安宁,日后有没有这样的福气。”
“主子……”宫女担忧的看着自家常在。
宫中惯来‘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如今四公主还小,正是子以母贵的年岁,偏自家主子是个不得宠的,叫四公主也不得陛下疼爱,日后公主长大了,恐怕也是不及大公主的。
可这样的实话,谁又敢实说给主子听呢?
延禧宫中愁云惨雾,钟粹宫中氛围也不好,但钱贵人柔顺,只心中别扭了一会儿,便将心思又放回了三公主身上,甚至还劝说起了自己的贴身宫女:“你只瞧着她如今繁花似锦,又岂知日后大公主独走他乡,与陛下和贵妃娘娘分别两地。难以再见的苦楚。”
“尤其庆阳府还是那样一个偏远的地方,倒不如将公主嫁在京城,日后也好随时召进宫来说话。”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别看现在陛下对大公主疼爱有加,等日后长久不见面,那份疼爱又能留下几分呢?反倒是留在京城时常见面,才更能处出感情来。”
钱贵人抱着三公主。心中已经盘算起了京城的人家,只期望给女儿寻个四角俱全的好驸马。
甚至想着若是陛下能叫二公主,四公主也都远嫁才是更好,只留她的三公主在京城,独得陛下的宠爱。
旁边安静听着的宫女嗫嚅了两下,到底没说话。
钱贵人只看见大公主远去庆阳府,又哪里知晓,这有封地的公主和没封地的公主那是天壤之别,甚至比有权的王爷和无权的王爷之间差距更大。
有封地的公主,日后无论哪个皇子上位做了皇帝,对她都会礼待三分,而没有封地的公主日后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宗室女而已。
至于永和宫的武嫔那就纯粹是在傻乐呵了,甚至想着日后若是大公主在庆阳府,日子过得好了,能把她的平康也带过去就更好了,她跟着贵妃娘娘吃香的喝辣,日后就让她的二公主也跟着大公主吃香的喝辣。
自家姐妹,总会看顾一二。
所以她什么都没想,下午便带着礼物就去了永寿宫,恭贺大公主得封地之喜。
她到永寿宫的时候水琮已经回了乾清宫,兄妹二人也回去读书,阿沅也午睡了片刻,才刚刚起身,见武嫔来了,还有些意外,得知她的来意后,更是笑得欢心。
“距离二公主长大还有十多年呢,你如今就这般为她打算,是不是为时过早了?”
“娘娘容禀,嫔妾是个愚钝的,却也有一番爱女之心,早早打算总比事到临头来的强,而且嫔妾也听说了,庆阳府中女子当家,嫔妾自小便是争强好胜,想来我的公主也是这般性子,如今世人都爱贞静娴雅的女子,嫔妾这般性情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倒不如去了庆阳府,说不定那边的人就喜欢这样的性情呢?”
武嫔想的简单,却也长远。
阿远也感叹一番她的慈母心肠,自然是答应,只说到时候会劝说皇帝,让二公主时不时去庆阳府陪伴大公主。
距离二公主长大还有十几年。
到时候是哪个皇帝就不知晓了,总归都是亲近的,阿沅有自信劝说成功。
圣旨已下,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朝臣们也知道,皇帝朝令夕改乃是大忌,便是昏君也不敢随意这般,更别说如今这个已经开疆扩土的帝王了。
勋贵们也知道自己拦了个寂寞,但心里就是不爽。
这样的好公主,怎么就不是勋贵女生出来的呢?
消息传的既缓慢又迅速,十天八个月后,普通老百姓们也知道当今陛下给一位公主册封了封地,哪怕最朴素最无知的来百姓都知道,这家有破屋三间,也是要传给能撑门立户的儿子的,这陛下得多疼爱这个女儿,才会给公主这么大的一份家业。
这消息对有儿有女的人家来说颇为嗤之以鼻,甚至觉得皇帝老儿脑子坏了。
但对只有个女儿的人家来说,就宛如甘霖降世了。
原本还想着给女儿找个好夫君的夏稚,得了这个消息后,心思瞬间就安定了下来,他本是皇商出身,专门负责给宫里供奉花草,他妻妾十几人,却只得了个独生女儿夏金桂。
因着就这一个宝贝女儿,自然娇惯异常,养成了一副天真又残忍的性子。
原本想着挑一个寒门读书人做女婿,却不想夏金桂心思却大,只想挑个门当户对,家财万贯的,总归她挑嘴的很,坚决不吃亏,不吃苦。
夏稚愁白了头发,这得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完美符合夏金桂的择偶条件哟。
如今听说陛下给公主册封了封地,夏稚心思就变了,他原本相中了宁国府的贾蓉,他妻孝将过,正好续娶继室,上头父亲病重,继母懦弱,正适合他的女儿嫁过去作威作福。
现在只想着女儿坐产招夫,等生下几个孩子,这夫君若是听话便留着,若是不听话便一脚踢走,日后这偌大的家资,还是自己女儿和孙子的。
不仅夏稚这般想,其它只有女儿的人家也是这般想。
这些人是最不希望皇帝收回圣旨的,这可是他们的风向标啊。
时间一晃而过,京城的八卦日日更新,唯独三个国公府争着修缮省亲别墅这件事,一直挂在热搜上,就连庆阳公主得了封地的事情,也不过才热闹了一个月。
夏日过去便是秋冬,随着天气越来越冷,省亲的日子也越来越接近。
京城的老百姓们也期盼着能看见宫里娘娘的仪仗,日后也能跟子孙吹嘘自己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宫里也是热闹的很。
礼部与内务府早早开始准备,阿沅也常常垂询,三个嫔主便是再不受宠,出了宫门展现的也是皇家威严,无论是哪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不过好在三人不是同时从宫中出发,不然得话,阿沅又要忙宫宴,又要过问省亲流程,怕是要累死。
眼看着就要到年底,阿沅已经开始核对宫宴菜品了,赤水行宫那边突然来了消息。
“甄太妃不好了?”
阿沅蹙眉,手中笔都没停,头也没抬起来:“她得了痨病快两年了,能拖到现在都算寿数长,叫太医院给吊着命,至少上元前不能叫人没了,别耽搁了陛下的大计。”
要是这会儿太妃没了,那三个嫔位娘娘还怎么欢欢喜喜地回娘家省亲?
第132章 红楼132
甄太妃是真不行了。
虽说太医们给吊着命,可她自己拒绝服药,只一心等死,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甄家没了,最疼爱她的哥哥甄应嘉被问斩,其它几位兄长则带着嫂子侄子们,一起被流放去了岭南,侄女儿们则被充入了教坊司。
水溶因着是个郡王,以府中豢养舞姬的名义,将几个侄女儿给要了回来,如今虽在府里当个副小姐似得养着,可本身却是个贱籍,日后想要嫁人都难。
原本因着她病重,又有水溶交代,她该是不知道这些事的。
可莲雨多恨她呀……
当初甄太妃嚣张跋扈,行事恶毒,对身边的宫女非打即骂,施以虐待,与莲雨一块儿进了宁寿宫的那一批莲字辈宫女儿尽数都没了,只剩下莲雨一个人,还是因为莲雨长相普通,性情木讷的缘故。
便是如此,到了赤水行宫后,若非身上贴了张金卡,成了珍贵妃的自己人,只靠自己单打独斗,恐怕命早就丢了。
如今甄太妃得了痨病,宫里的宫人们有门路的都走了,没门路的染了病也挪出去了,她身子好,又有周赵两位太医给的保命丸子,留在了甄太妃身边,倒是博了个忠仆的美名。
所以,当知道甄家败落后,她便一直想着,该怎么将这些消息一点儿一点儿地透露给甄太妃,一点儿一点儿地折磨她,就好像当年那些无辜的姐妹一样,被慢慢的虐待致死。
莲雨长了一张老实憨厚的脸,又是人口称赞的忠仆。
她对甄太妃照顾的无微不至,可每次来给甄太妃请安的北静郡王离去之后,她的脸上便会多一分愁容,看向甄太妃的眼神就愈发的充满了怜悯。
甄太妃做了这么多年太上皇的解语花,只看着这眼神便知道……出事了。
接下来便是甄太妃要求莲雨告诉她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莲雨摇头拒绝,却又偏偏露出一副担心的表情来,叫甄太妃猜测许多,却偏偏不给一个准信儿。
好容易甄太妃情绪平复一些,莲雨又状似无意地漏出一点儿消息来,叫甄太妃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猜测。
就这样,莲雨将甄太妃的情绪玩弄于股掌之间,偏她还占着大义,毕竟她是为了娘娘的身体着想,直到甄应嘉真的人头落地的那一天,莲雨才一副惊慌失措,满脸泪痕地冲到了甄太妃的床前,嘴里喊着:“娘娘,娘娘,甄老爷犯了大罪,被陛下给判了斩首,今儿个午时,甄老爷的人头就落地了。”
“什么?!”甄太妃大惊失色,原本已经疲软的毫无力气的身子,此时也好似突然有了力气,竟直接坐了起来。
莲雨的哭声一停,随即便是跪在踏板上磕头,背脊压的低低的,在瑟瑟发抖。
俨然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她不再开口,只有压抑的抽泣声传来,好似自知失言了,很是慌乱无措。
“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家兄长怎么了?”甄太妃此时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忍耐着喉间的痒意,一把攥住莲雨的袖子,尖锐的指甲掐住莲雨手腕的软肉,力气之大,霎时间就见了血:“快说。”
莲雨忍着痛求饶:“娘娘饶命,娘娘饶命,是奴婢失言,是奴婢多嘴。”
“啪——”
甄太妃抬手就是一巴掌,只是到底病了多时,力气不大,打的不算很疼,但羞辱意味很足。
她咬着牙:“快说!”
“娘娘,您就别为难奴婢了,不是奴婢不说,实在是郡王爷不叫奴婢跟娘娘说。”莲雨捂着脸哭的好不可怜。
“放肆——咳咳咳——咳咳——”
甄太妃厉声喊了一声后,就止不住的捂住嘴巴咳嗽了起来。
莲雨赶忙站起来帮她顺着背。
曾经艳光四射的大美人,如今已经消瘦的不成样子,莲雨为她顺背的时候,甚至能摸到她背脊上得琵琶骨,好容易止住了咳嗽,就听见甄太妃喊道:“本宫是他的母妃,你是本宫的人,如今竟要为了他而背弃本宫么?”
莲雨赶忙表忠心:“奴婢不敢。”
“那便快说!”甄太妃瞪着一双红眼睛,咬牙切齿地低吼。
莲雨这才不(迫)情(不)不(急)愿(待)的将甄家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尽数告诉了甄太妃,当听见自家兄长最疼爱的小儿子在京城庄子上死的不明不白时,甄太妃直接就是一口鲜血喷出,身子一软就昏死了过去。
莲雨见她软了下去,先是甩了她几耳光,然后才将她放回了床上,自己赶忙回了自己的屋子里吃了一颗消瘴丹,然后才变换了表情,一脸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不好啦,我家娘娘吐血了,快叫太医——”
赤水行宫霎时间乱做一团,等到了天亮后,甄太妃不大好的消息便传进了宫里。
水琮立即叫赵太医入驻了赤水行宫,必须在上元嫔主省亲结束之前保住甄太妃的命,而甄太妃的两个儿子也是立即出宫去了赤水行宫。
尤其水溶最是着急,若是甄太妃亡故,他虽说过继了,但作为亲儿子,该守的孝还是要守,他如今年岁正好,父皇正在为他选王妃,只等着定下人选便可以大婚,成了婚便可入朝出仕,到时候哪怕皇帝阻拦,他背后也有勋贵支持。
最重要的是,父皇他老了!
谁都不知道,他守完母孝之后,疼爱他的父皇还在不在了,若是不在了,他这辈子可就真的前途无亮了!
赵太医一到赤水行宫便是一通忙活,金针之术,烈性汤药,一揽子急救行为下去,终于保住了甄太妃的一条命,只是汤药性烈灌下去,伤了甄太妃的嗓子,如今已经说不出来话,只单纯吊着命。
忠仆莲雨寸步不离地伺候着,白日里无微不至的伺候,夜里就不停的说话刺激着甄太妃,偏她手里有丹药,叫甄太妃无论如何都昏死不过去。
最终,只能在无尽的心理折磨下,不停的流眼泪。
看着她那满是怨恨与无助的眼神,莲雨心下才觉得一阵痛快。
甄太妃病重的消息,叫朝中氛围低沉的两天,然后就被西北一则喜讯又给活跃了起来,安王自从镇守西北后,西北边境就安静了许多,前段时日又来攻城,安王迎兵而上,打退了敌人,却在撤退时抓住了对面跑偏了的小王爷,才十三岁的小王爷,乃是如今单于最宠爱的宠妾所生,自小被玩伴宠爱,养成了一副跋扈性子。
刚挑衅两句,就被没打过瘾的安王世子一刀挑了脑袋。
挑完了才发现这孩子身上的衣裳不对劲,喊了人来辨认,才知道是对家的小王爷,一群人兴奋无比地举着小王爷脑袋就跑了回去,如今那小王爷的脑袋还挂在城门楼子上呢。
安王寻思着,那单于若是个有血性的,恐怕就要陈兵来一次大规模战役了。
所以立即写了折子,请求陛下增兵。
折子中语气迫切且兴奋,显然,安王殿下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变成忠安亲王了!
水琮想着,自从他登记后,几个哥哥都很老实,便也想给一个机会,于是便派遣了康王水洌带兵增援,康王向来与安王关系极好,不等年后,直接在年前就带兵出发了。
以至于除夕夜宴上,安王妃和康王妃两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自家的席位上,最后干脆坐在了一起,好歹热闹些。
康王这些年一直在京城,每年年底都会陪着康王妃一同入宫,所以今年独自进宫的康王妃格外孤单,倒是安王妃已经早已习惯,见康王妃这般作态便不由想笑:“看见你啊,就想起我当年那时候,王爷去了西北,我也是如同你一般,战战兢兢地入宫,孤零零地坐着,瞧着你们成双成对的,心里头别提多难受了。”
康王妃被说的鼻子酸酸的。
她本就是个娇俏爱美的性子,和康王感情极好,这么些年来心性也没成熟多少,原本还在强忍着难受,这会儿听了安王妃的话,顿时就更难过了。
“大嫂,你就别打趣我了,我还是第一次和王爷分开过年呢。”说着,吸了吸鼻子。
安王妃笑着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来做下:“既然我们都是孤单人,那今晚上我俩就坐一块儿做个伴。”
“可以么?”
康王妃嘴上询问着,身子却已经十分诚实地坐在了安王妃的身边。
“这有什么,今儿个啊,主角儿可不是咱们,喏……”安王妃对着上面努了努嘴,示意康王妃看向主位旁边的几个空位。
只见往年只有三个空位的主位旁边,又多了三个空位。
最上面的三个空位显然是皇帝皇后的龙凤宝座,而龙椅的另一边,则是一张雕刻着鸾鸟的桌子,规制与皇后差不多,唯独上面的刻纹不同,正是珍贵妃的宝座,而在下面多出的三张桌子,则是一模一样的紫色桌布,上面绣着福禄寿的纹样。
显然,是如今京城中名声极响的三位嫔主的座位。
“陛下竟允许她们参加宫宴?”康王妃瞪大了双眼,就连贵妃娘娘当初也是升了贵妃后,才被允许参加宫宴的,这三个小小嫔主凭什么呀?
“给她们做脸面呢。”
提前去后宫见了贵妃的安王妃手里拿着答案,稳坐在位置上,好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完全忘记下午在永寿宫中知晓三位嫔主参加宫宴时是多么吃惊。
她捏着帕子掩住嘴,小声跟康王妃八卦道:“这几位嫔主娘娘年后就要归宁省亲,贵妃娘娘的意思是,好歹叫她们几位的娘家知晓,家里的姑奶奶如今在宫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才是。”
“那也没必要……”给她们这样的脸面呀。
“贵妃娘娘亲自求的陛下。”安王妃叹了口气,忍不住感叹:“当真是个贤惠的,可惜就是出身差了,否则哪里都比如今坤宁宫的那位强。”
康王妃也是点点头:“谁说不是呢?只听着王爷说起中宫那位的荒唐事,我便觉得贵妃娘娘可惜了。”
“那三个嫔主也是出身高门,如今又成了一宫主位,日后娘娘的日子恐怕更难过了。”
只从这次宫宴上便能看出,贵妃的底气还是没有这三个嫔主足。
但也没办法,谁叫人家出身勋贵呢?
就在二人说着话的时候,皇帝与皇后相携而至,贵妃的仪仗紧随其后,而在后面又多了三个采杖队伍,正是隆重打扮的三个嫔主。
水琮站在原地等了片刻,仪仗落了地,阿沅扶着金姑姑的手走了过来,与水琮肩并肩。
水琮顾忌着场面,没有与她手拉手,却还是循着机会捏了捏她的手指,才抬脚率先往中间的龙椅处走去,皇后被紫珊掺扶着跟在后面,阿沅则落后一步。
不过,许是皇后身体弱的缘故,步伐慢了些,而珍贵妃地步伐则是如常,二人竟走在了一起,渐渐地,甚至珍贵妃还比皇后超出了半个身位。
只是珍贵妃很快顿了一下脚步,人为的落后了一步。
这一幕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在观察上面几位主子的表情,尤其是皇帝的表情,却只见他眼含笑意,目带温柔地看着这一切,最后甚至微微抬起手,那只手仿佛要去迎接他心爱的贵妃一般。
三个嫔主跟在后面,跟个小透明似得,只是脸上隐隐带着激动,显然,头回参加宫宴她们很是兴奋。
康王妃忍不住撇嘴:“瞧那三个的张狂样儿,怕是还不知道他们家里为了造这个省亲的院子闹了多少事来,恐怕等过了上元,大朝会上就要有御史上折子了。”
年前最后一哆嗦,三家竟为了个尼姑在街上大打出手。
便是那个叫妙玉的尼姑再怎么好,也不至于三家为了争夺她打架吧。
“是了,那个叫妙玉的尼姑最后去了哪家?”安王妃年前忙的很,倒是错过了这个八卦,这会儿赶忙追问道。
“哪家都没去,被六弟妹给接回府里去了,说是六弟在庆阳府造了不少杀孽,特意在城郊的园子里造了个家庙,寻思着这妙玉自小出家,想来佛法高深,正好过去守家庙去。”
城郊的园子啊……
安王想到水洛夫妻俩几年都不踏足一次的园子……她实在看不出他们俩的诚心有多少。
至于说杀孽……
没去攻打庆阳府之前,夫妻俩在大理寺监牢里也没少下黑手,那时候怎么不说杀孽多呢?
“主要是他们家的小世子总是夜半惊醒,这才动了建家庙的心思。”
“那就难怪了。”
提到孩子,安王妃就立即理解了。
除夕宫宴后,三个国公府的当家太太远远看见上面端坐的三个嫔主娘娘,心中不由安定,回去后便一心等着上元节。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很快便到了上元节当日。
天还没亮呢,东六宫就喧闹了起来。
好在距离甚远,那便的喧闹传不到西六宫来,所以阿沅一觉睡到大天亮,等洗漱完毕了,才又闲心问道:“东边那边可曾出宫了没?”
“回娘娘话,还未到吉时,估摸着要到下午才能出宫呢。”
阿沅捋着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下午才能出宫门,晚上又要回来……”
这省亲当真是省了个寂寞。
第133章 红楼133
“娘娘的位份高,娘家兄长又得陛下看重,时不时便能召了娘家嫂子进宫来说话,自然不觉得这省亲难得。”金姑姑听着自家主子喃喃自语,不由笑了起来,应道:“而那三位嫔主却是不然,她们自进宫以来,还是头一回与家里人见面,自然该是喜不自胜的。”
“那倒是……”
阿沅听了后便叹息道:“她们的娘家就在宫外,却是难得一见,反倒是本宫这个被人瞧不起的‘民女’,能时不时召见娘家嫂子,当真是出生决定不了命运,造化当真弄人。”
“是啊,娘娘。”
当初入宫初初承宠,无论是宁寿宫的太上皇与甄太妃,还是前朝的文武百官,谁又看得起她呢?
可偏偏,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高位。
且地位稳固至极。
这么多年来,哪怕她生下了三子一女,勋贵依旧看不起她的出身,总觉得皇帝年轻,只要腻了她,有了别的宠妃,总能生下‘血统高贵’的皇子。
“罢了,总归是她们三人的喜事,本宫便不多言了,你来与本宫上妆,想来用不了多久,她们就该来辞别了。”
按理说,离宫之前她们是要去坤宁宫辞别听训的,奈何皇后病重,又无主理六宫之权,所以水琮便要求她们到永寿宫来与她这个珍贵妃辞别听训,所以阿沅还得打扮一番,演完这出戏。
用了午膳,到了下晌,阿沅甚至还小憩了片刻,全禄进来打了个千儿,通报道:“启禀娘娘,懋嫔娘娘已经动身往保灵宫上香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到永寿宫来领训。”
半个时辰……
阿沅抬了抬手,叫往发髻上插金簪子的梳头宫女先退下:“既如此,便再歇一歇,总归是不着急。”
又吩咐全禄:“你叫人去花苑西门那盯着,一旦有人过来了,便赶紧来通报一声。”
全禄应了一声便立即出去了。
等人走了阿沅才起身走到榻上靠着:“这会儿去上个香就半个时辰,再到本宫这儿来听训,完了还要去乾清宫外头磕头,这忙忙碌碌,好几个时辰才能出宫呢。”
“便是如此,懋嫔娘娘也是欢喜的紧呢。”金姑姑靠过去,拿了一条小毯子耷在阿沅的腿上。
阿沅‘嗯’了一声,干脆又闭上了眼。
小太监脚程快,看见人了就赶紧跑了回来,阿沅起身插上金簪,刚一坐定,承乾宫的懋嫔就来到了永寿宫。
钦天监根据懋嫔的八字测算出的吉时,运气却是不错,竟是三个嫔主中出宫时间最早的那一个,阿沅坐在永寿宫正殿的主座上受了懋嫔的礼。
至于训诫她未曾说多少,无非就是一些‘宫里的事别到外头胡说八道’之类的,最后就是提醒她们回宫的时间,除此之外,也就再没多说些什么了。
懋嫔恭敬地又行了礼后,才穿着一身嫔位的吉服,扶着宫人的手臂离开了永寿宫,去乾清宫磕头辞别,去册封礼那天不同,今日水琮就不曾露面了,只叫长安出去应了一声,辞别完了,去到外头坐上仪仗,然后带着一堆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宫。
甭管懋嫔在宫中是怎样一个处境,到了宫外却是前后上百人的队伍,俨然一副天家气派。
平日里热闹的街道早已被清了出来,老百姓们虽不能在街上到处行走,却也没有被强制要求回家,所以便留下来看起了热闹,毕竟还是头一回看见皇帝老儿的小老婆回娘家。
只觉得稀奇坏了。
都知道这官人家的小妾都是买进去的,回不得娘家去,若是当家奶奶心狠点儿,更是连娘家都不许认,看来还是做皇帝老儿的小妾更好,还让回娘家呢。
仪仗队很长,最前面是骑马的侍卫,再后面是提着灯的小太监,后面是挑着皇帝赏赐的,再就是举着滑盖的,再往后才是一辆很大的马车。
当然,这马车的规制是嫔主的,可落在老百姓眼里,这马车就是太豪华了。
不由感叹:“都是当小妾的,还是当宫里的娘娘好啊。”
“去去去,你以为谁都能当的?”
旁边的汉子小声蛐蛐:“没见这个娘娘是出身齐国公府的?据说还是家里顶顶尊贵的嫡出姑娘呢,这样的出身,不也给当今做娘娘么?”
“那不是当年也从宫外选了秀女入宫么?”
“那也不是你这个杀猪匠能肖想的,那些至少也是个秀才公家里的出身。”
这话一出,顿时所有人都清醒了。
可不是嘛,人家皇帝老儿就喜欢读书人,可见要改换门庭啊,还是得读书才行。
一时间人群里好些个手里有点儿余资的,都有点儿想送孩子去读书去了,万一孩子是个读书的料,日后考个举人换个官身,那可就真的祖坟上冒青烟了。
无论老百姓们怎么胡思乱想,仪仗队不急不缓地往前行。
一出宫门口不久,就有个骑马太监快速往齐国公府而去,这已经是今日的第三波了:“娘娘的仪仗队已经出了华章门,就快到家门口了。”
这话一出,齐国公府的男人女人们立即端正姿态,站直了身子静静等候,威震将军陈瑞文对着太监抻了抻手:“还请公公入内歇歇脚,用杯茶。”
“多谢将军。”太监拱了拱手,就被小厮引了下去,就连马都有人牵着。
大街道已经被宫里的侍卫早早清空围住了,一群小太监排成一排步伐统一却很轻快的小跑而来,累得脸色有些发白,气喘吁吁,手却一刻不停的拍着掌儿。
“快,大家伙儿站好,莫要失了礼仪规矩。”
齐国公府的大小主子们立即按照自己的官位诰命按顺序站好,男丁站在门外,女眷则站在门内的院子里,家中披红挂彩,很是喜庆,院子里早已打扫干净,就连地砖缝里的泥土都被用小竹签子抠掉了。
随着掌声消失,渐渐响起的便是马蹄声,礼乐声。
几个侍卫骑着马儿挎着刀,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的便是礼乐队,彩旗队,陆陆续续过去几十人,才看见两个华盖后面跟着的一顶彩轿,那轿子是嫔主级别,奢华极了,轿帘轿身上都嵌着宝珠,描着金漆。
陈仙蕊坐在轿子里,压抑着想要撩开窗帘子的冲动,不停调整着呼吸,心中满是急切。
随着马蹄声渐止,外头一片跪下请安的声音。
陈仙蕊未曾下轿,只轻轻说道:“快快起身吧。”
很快外头轿子响起太监的唱和声,她声音小,但太监声音大呀。
外头又是一阵淅淅索索,原本平稳的轿子也再次开始移动,陈仙蕊扶着轿凳,感受着轿子的幅度,上台阶,跨门槛,下台阶……
“娘娘下轿。”
随着轿子落地,一直跟在轿子旁的大宫女撩开轿帘:“娘娘。”
陈仙蕊抬起手,扶住她的胳膊,缓缓的起身走出轿子,然后便看见老爷太太,家中的叔公叔母,还有几个哥哥嫂子,他们穿着官袍与诰命服,正站成一排朝她看来,等真见到她的身影后,又是跪地一拜。
虽有心免礼,只是这一礼却不能免,结结实实受了一礼,才被迎着进了他们去年造了一整年的园子里,这个园子虽不是大观园,亦没有贵妃归宁园子那般奢华,却也是处处精巧,十分美观。
这园子里大大小小十二处院落,不仅有戏园子,还有家庙,更有适合玩耍的水榭,廊桥,陈仙蕊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中熨帖。
可见家中并未忘记她,才为着她建造了这般好的院子。
等进了院子的大正屋里,又迎出了一群人,这一次是家中小辈出来磕头。
等一轮行礼问安完了,陈瑞文才往前一步开口说道:“还请娘娘移步游览园子。”
陈仙蕊应下了,扭头吩咐护送的内监:“你们守好各处进出的门即可,本宫既回了家中,也好自在些。”
内监们齐齐应了一声‘是’,便鱼贯着出去了。
陈瑞文作为外男不好久留,只吩咐了家中女眷几声便告退了,陈仙蕊这才携众人逛起了园子。
她出门的早,这会儿太阳还挂在天上,叫她原本紧绷的情绪也稍稍缓和了些,家中小辈亦是懂事,不多时,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便只剩下几位十分亲近的家中长辈了。
“娘娘在宫中可好?”问话的是陈仙蕊的母亲,陈瑞文的夫人,亦是威武将军夫人,正四品的诰命。
陈仙蕊点头,泪水却不自觉地涌了出来:“好,好,宫中其他妃嫔皆是安分守己之人,本宫生活的甚是自在,只是难以与家中见面,叫人心中实在思念。”
宫中有资格召见母家女眷的,最少也得是个妃位,她一个嫔主,哪怕娘家近在咫尺,她也是没资格见的。
虽陈仙蕊这般说,可这是亲生的女儿,将军夫人又哪里看不出她在强颜欢笑。
再环顾周围,却见周围亲眷姊妹尽数都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唯独她,嘴角上扬,眼中却是含泪,心中苦涩不能表露,当真是心酸不已。
她看的出来,孩子在宫中是受苦了。
陈仙蕊与母亲对视一瞬,嘴角便再也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她有无尽的苦楚要倾诉,此时却说不出口,只等着稍后找到了机会,再将这几年在宫中生活的点点滴滴告知母亲。
此时的她,早已将下午临出宫前,珍贵妃叮嘱的‘不要在宫外胡说八道’给忘的一干二净了。
就在陈仙蕊与家人寒暄之时,玥嫔马沁月也顺着早前儿懋嫔走过的流程又走了一遍,去永寿宫领训时,阿沅对她所言的,与之前给懋嫔说的一字不差。
玥嫔因着之前迁宫之事受了些打击,如今独自居住,倒是瞧着安分许多,不似之前跟随陈仙蕊时处处要强,这会儿领训的态度也更加恭谨。
领训完毕,玥嫔去乾清宫磕了头,便出了宫,往治国公府而去。
治国公府一家子也早早在等待了,甚至还派了小厮去其他两家盯着,等看见懋嫔归宁进了齐国公府后,治国公府这边就愈发严阵以待了。
等到第一个报行程的太监快马加鞭而至,就证明着,玥嫔出宫了。
旻嫔候玥儿是最后一个。
她也是等了一整日,不停地在宫中来回踱步,只恨不得背生双翼,能够立即飞出宫,飞回家去,却偏偏钦天监为她算的时间最晚,留在家中的时间也是最短,当真是叫人恼怒的很。
等终于通知她可以去上香领训磕头一条龙了,她立即脚步飞快地出了自己寝殿的大门,明明身上穿着厚重的吉服,此时却脚步轻快,身轻如燕。
阿沅也是给旻嫔训诫之后,便身子一歪靠在了榻上。
累啊……
明明是那三人回娘家,结果她却跟着陪了大半天。
“娘娘快别躺着了,奴婢给娘娘卸了钗环再躺也不迟。”金姑姑见自家主子满脸疲惫,忍不住地心疼,劝道:“稍后给娘娘揉一揉背,好歹今晚上能睡个舒坦觉。”
阿沅撑着精神:“不用等她们回来吧。”
“不用。”
金姑姑在这个世界没精力过妃嫔归宁,跟随别的主子的时候却是经历过的,虽说各个世界规矩有不同,但回宫的时辰却都是一样,那便是子时前。
过了子时就是次日,皇帝给的归宁时间是今日,便不能误了时辰去。
阿沅这才松了口气,感叹道:“这回一趟娘家可真不容易啊。”
“身份有别,便是回了家中,也再不似从前那般肆意。”金姑姑叹息,扶着阿沅起身坐到了妆台前,为她卸掉钗环。
阿沅回想红楼梦里贾元春省亲的一系列流程,却是好像挺累的。
大观园那么大,贾元春走马灯似得把几个园子给逛了,好容易有个说私密话的空挡,还要当着家中那些小妹妹的面流泪,想要给老祖母请个安,结果膝盖刚刚屈膝,贾母就已经跪下来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你们送我去到了不得见人的地方去……’
阿沅现在回想起来,还记得这句话一出,贾元春的泪珠儿滚落的模样。
她不由沉思。
也不知晓今日里三个回家归宁的妃嫔里,谁会有这样的感触了。
第134章 红楼134
三嫔归宁省亲,子时前方归。
东六宫嬉嬉闹闹,声音不绝于耳,西六宫安安静静,着实好眠,以至于次日早晨三嫔前来永寿宫点卯问安时,阿沅才想起来,昨个夜里,回家省亲的三个人已经回来了。
皇后尚在,却偏偏身子孱弱闭宫休养,已经免了所有妃嫔的请安,阿沅虽未贵妃,却也不好越俎代庖,替皇后受了这阖宫的请安。
可妃嫔归宁请了旨,回宫后总要来点个卯,于是阿沅便也只能越俎代庖一回了。
阿沅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面坐着的三个新晋嫔位,与之前做贵人时清丽的打扮不同,升了位份,不仅仅是首饰变得奢华,就连妆容都更加精致了。
尤其她们的表情,比起做贵人时要疏阔许多,可见一个嫔主之位,还是给了她们不一样的底气……至少,与家族对话时,腰杆子也能挺的更直一些,家族中给予的支持也会更多些。
妃嫔俸禄少,要想在宫中过上好日子,要么本人受宠,皇帝给予的赏赐补贴多,要么家族得力,能够在背后给予支持。
水琮还算宽容,至少比太上皇宽容。
至少妃嫔伸手从娘家要钱,他是不会阻止的,不像太上皇,死要面子不说,还宁可让那些不受宠的妃嫔活受罪,不允许她们接受娘家支援,日子过得苦巴巴。
只不过……
“懋嫔。”
阿沅受了礼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开始了今日的正题。
懋嫔心中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搅弄着,上扬的嘴角僵硬着,几乎维持不住弧度,声音也有些微颤:“贵妃娘娘。”
“昨日离宫之前,本宫训诫之言你可还记得?”
“自然是记得的。”懋嫔愈发的紧张了起来,心底已经开始回想自己的一言一行,只是越回忆脸色越苍白。
昨日见到家人太激动,也太高兴了,所以不由说了不少宫中内帷之事,虽说因着怕在家中姊妹跟前丢人,未曾多说有关陛下之事,但言语中却还是带出一些对珍贵妃的怨怼。
此时回想起来,懋嫔只觉得整个人都麻了,霎时间便从封嫔归宁的兴奋中醒过神来。
她想到刚刚珍贵妃只点了她一人,她与珍贵妃之前并无仇怨,所以珍贵妃也不会只针对她而放过其它两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那二人谨遵训诫,未曾多言。
这般一想,懋嫔愈发慌了神。
这三人中她的性子是最沉稳的,却不想,如今反倒变成最张狂的那一个。
只不过……珍贵妃又是如何知晓她在家中的一言一行的呢?
随即,懋嫔便又想到昨日回家后,跟在她身边的两个礼仪女官……看来便是珍贵妃放在她身边的眼线了,一时间心中悲愤一场,既怨恨自己的不谨慎,又怨恨珍贵妃行事龌龊,尽做些小人行径。
“既然记得便好,这里是你们昨日归宁一言一行整理出的册子,想来你们心中有数,昨日训诫言犹在耳,懋嫔却是过耳即忘,屡屡将宫中事告知旁人,礼仪官数次提醒,却不曾放在心上,可见起藐视宫规,同样藐视本宫。”
随着阿沅的话,懋嫔额头渗出薄薄一层冷汗。
“懋嫔,本宫的话你可认?”
“嫔妾知错,求娘娘责罚。”这会儿懋嫔已经清醒过来,纤薄的背脊压得很低。
“既如此,本宫便罚你抄写宫规十遍,禁足宫中三个月。”
“是,娘娘。”
懋嫔听到这样的责罚,顿时松了口气,不是降位便好,可随即再一想,如今珍贵妃虽执掌六宫,陛下却也未曾将中宫笺表的行使权赐予她,珍贵妃也只能责罚不能降位。
这样的责罚对懋嫔来说不痛不痒,她本就不受宠,平常无事也不会出宫,只是宫规难抄写了一些,也可以用来消磨时间。
请完了安,三人出了永寿宫,走在长街上,一直走到翊坤宫的旁边,离了永寿宫的地界儿,懋嫔才膝盖一软,身子往身边宫女身上一倚,长长地舒了口气。
旻嫔看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
说完便扶着宫女的手扬长而去,至于玥嫔,早在封嫔迁宫那日就与懋嫔之间的关系冷了下来,压根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径直就回了景阳宫。
在三个人中挑出一个典型来处罚了,这次的归宁省亲才算是完美结束。
等她们都走了,金姑姑服侍着阿沅换衣裳,却是笑着说道:“也是多亏了懋嫔娘娘说错了话,若都像玥嫔娘娘还有旻嫔娘娘那般无错漏,今日还不知该敲打谁呢。”
“上香,领训,请旨,出宫,归宁……”阿沅拂开金姑姑的手,自己对着镜子系绳结,目光黏在镜子上:“便是都无错漏又有何妨,只要陛下需要,本宫自然能够找出‘错漏’来训诫。”
“娘娘说的是,更何况,懋嫔娘娘也确实过了些。”
宫中事怎可随意与人言呢?
更别说出宫前还被叮嘱过,可见这懋嫔是轻狂的没了边,连训诫都不听了。
懋嫔刚归宁回宫就被禁了足,原本有些喧闹的东六宫霎时间便又恢复了平静,水琮见了十分满意,回头在大朝会上就训斥了齐国公府的三等将军陈瑞文,主打一个妇唱夫随。
齐国公府心焦万分,可除了大朝会,其它时日他又没资格上朝,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似得,到处跑了找关系,想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齐国公府里面为着娘娘归宁才挂起来的彩绸还没撤下呢,就被皇帝在朝会上点名训斥,陈瑞文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偏陛下只是训斥,却不说清楚到底因着何事,叫齐国公府大大小小的主子们都有些心慌慌。
陈瑞文还没找出个所以然来,就听闻一个噩耗,赤水行宫里的甄太妃殁了。
霎时间彩绸换白幡,整个京城都跟着悲伤了起来。
因着太上皇还在,甄太妃生前又是太上皇宠爱了十多年的宠妃,水琮为表孝心,直接将她的丧仪规格提高到了皇贵妃的程度,不过因着太上皇还在,便未曾追封,依旧以妃位入殓,停灵在了京城外五十里处的沐斋宫,只等以后太上皇薨逝后,再随着太上皇的棺椁进入地宫,彻底封死。
如今只一个甄太妃,可没资格叫太上皇的帝陵打开地宫。
太上皇得知甄太妃殁了后,也不觉得意外,只怔忪片刻便放开了,只将消息传到了宫中,叫宫里准备甄太妃的丧仪。
至于甄太妃的死,他是一点儿怀疑都没有,毕竟她已经得痨病两年多了,若非宫中名医众多,贵重的药材也是应有尽有,甄太妃可坚持不了两年时间。
更别说甄太妃得了痨病后,就再没见过太上皇的面,如此分别,便是再深的感情也被时间消磨没了,更别说,太上皇对甄太妃本就是移情作用,随着年老色衰,甄太妃的心情郁郁,展露表面,便显得面容有些刻薄,愈发不似太上皇心目中的元后模样。
自然而然的,色衰而爱驰,那份移情而来的感情,也随之消散了。
可甄太妃确确实实不是正常死亡的。
阿沅看着跪在下面的莲雨,叹息一声:“回来就好,你妹妹在佛堂里,你且过去与她作陪吧,待脸恢复好了,再去大皇子身边伺候。”
“是,娘娘。”
莲雨恭敬地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恰好在门口遇见了金姑姑,二人对视一眼,顿时一阵刀光剑影,谁都不肯退让。
金姑姑皮笑肉不笑:“既回来便好好休息一段时日,你这下手也太狠了,也不知你这小脸日后能不能恢复过来,咱们走出去代表的便是娘娘的脸面,你可别犯了浑,叫娘娘为难。”
莲雨也是一脸冷笑,只是到底脸上有伤,疼的厉害,笑了一声后便拉平了嘴角:“娘娘自是看重于我的,你如今能够贴身伺候,也不过是因为你来的早而已。”
“来得早便是来得早,有的人晚了一步便是晚了一辈子。”
“千般手段万般谋算,这伺候主子只看谁更得用便是了。”
“当真是巧舌如簧。”
“彼此彼此,你也不遑多让。”
“哼~”X2
二人同时撇过脸去,不约而同地错身分开,一个跨过门槛进了屋内,一个抬脚往偏殿的小佛堂而去,那里有她的妹妹秋燕。
到了佛堂里,莲雨便看见秋燕正双目茫然地看着前方,手里却是不紧不慢地干着活儿,十分的麻利,若非那双眼睛没有焦点,着实看不出她的双眼已经几近失明。
“燕儿。”莲雨鼻子一酸,声音已经颤抖了起来。
秋燕先是一愣,随即便想到早晨金姑姑告诉她的事情,便喃喃喊道:“姐姐?”
“欸~”
莲雨哽咽着,却不敢流出眼泪,为了能够回宫伺候主子,寻找妹妹,她在甄太妃咽气后便划伤了自己的脸,装作一副殉主的模样,满头是血地躺在的墙边。
那时候人来人往,她不过是个年级大了的老宫女,甚至都没人来确认她是否咽气,便被草席一裹,塞进一口薄棺里面送了出去,停灵在了义庄。
就这样的待遇,还是看在她‘忠心耿耿’的份上。
毕竟只是个奴婢而已。
从棺材中爬出来,找到一直等待接应的灰嬷嬷,将早已准备好的年轻女子尸身换上她的衣裳,重新塞进了棺材里,她便直接改头换面地入了宫,回到了主子身边。
谁也不会发现棺材里已经换了人。
而她也用灰嬷嬷新配的药膏抹脸,只等着脸上的伤口结了痂,她的面容便会有所改变,日后哪怕水溶站在眼前,也不会认出她了。
“姐姐以后都不走了么?”秋燕抱着姐姐哭了一场,然后便靠在莲雨怀中小声问道。
莲雨先是摇摇头,随即想到秋燕看不见,又赶忙说道:“姐姐已经改了名字叫秋雨,待过一段时日,还要去大皇子身边伺候,这些日子则先留在永寿宫中陪你。”
秋燕听说姐姐还要走便有些伤感。
但又想到姐姐跟了大皇子,而大皇子是娘娘的儿子,她便又不觉得难受了。
她靠在秋雨怀里,说起这些年自己的生活,最后更是满是憧憬地说道:“大公主殿下之前问我,要不要陪她一起去庆阳府,说那边是她的地盘儿,日后我便不必这般小心,只能守在这小小的佛堂中。”
“那你怎么想的?”
“我……”
秋燕张了张嘴,没说话,她自然是心动的,只是姐姐留在大皇子身边,她若是去了庆阳府,便要跟姐姐分隔两地了,她舍不得。
“想去便去,便是我们姐妹二人分隔两地,也并非没有再见的机会。”
秋雨摸摸秋燕的脑袋,语气十分温柔,仿佛前几日殁逝的甄太妃与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似得。
“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三个嫔主刚刚省亲结束,那边便殁了……”
不过是因为甄太妃早已油尽灯枯,是莲雨日日奉药拖延了她的性命,以至于她病入膏盲却怎么都死不掉,尤其到了最后舌头都硬了,说不出话来后,更是日日受莲雨的毒打。
她专挑腿内,腰腹等不能轻易示人的地方打,用针扎,用指甲掐……将当年甄太妃用在宫人身上的刑罚,尽数都还给了她……一直到甄太妃药石无医,才终于允许她咽了气。
太妃殁逝,亦是国丧。
老百姓们百日内不得嫁娶饮宴,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影响,顶多早已定下婚期的人家恰好撞到国丧,私底下咒骂两句外,便再没多少其他情绪了。
可对那些勋贵来说,却是一件不小的事。
甄家自来便与勋贵多有联姻,虽说早前儿甄应嘉被斩首,甄氏一族树倒猢狲散,可甄太妃受宠十多年却不是假的,更别说她还有两个长成的皇子,如今也都获封郡王爵。
比起宫里那几个不中用的女儿,这两个皇子给勋贵的帮助可就太大了。
可现在甄太妃一死,两个王爷明面上虽不用守孝,可谁不知道他们是甄太妃的亲儿子呢?哪怕装装样子,也得老老实实的守满三年的孝,否则皇帝一个大帽子盖下来,当真是没处说理去。
水溶年岁已大,谋求仕途,想要走上朝堂,手握实权。
可水琮对他们兄弟二人却多有提防,早前因为他们未曾成婚而多有阻拦,如今甄太妃一死,更是可以名正言顺的三年不重用。
太上皇已经很老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三年可以等。
所以水溶病急乱投医,甄太妃的棺椁刚停灵在了沐斋宫,回头就换了身素色的衣裳敲响了忠顺亲王府的大门,打算求一求这个哥哥,看能不能帮着与陛下求一个差事。
忠顺亲王作为皇帝的铁杆,给水溶指了个明路。
“四王八公……不说四王,父皇早已心有章程,下面两个小皇帝也能跑能跳,眼看着就要到了八岁,只说那八公,弟弟啊弟弟,你可要思陛下所思,想陛下所想,解陛下之难呐。”
“到底是你的前程重要,还是这几家的姻亲重要,你可要想清楚了才行。”
第135章 红楼135
水溶不是傻子,更何况忠顺亲王提醒的这般直白。
他心乱如麻地回了府。
北静郡王一如当年老北静郡王还在时的模样,老北静郡王是个武将,夏练三伏冬练三九,院落屋舍皆走的粗犷风,反倒是演武场和跑马场修建的很大。
这样的风格与水溶喜欢的精致奢华风相差甚远。
甄太妃出身江南,当初宁寿宫所住的院落就修成了江南园林风格,一步一景,水溶便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自然不喜北静王府的武将风格。
他想过重建,可修一个园子动辄数十万两银子,他一个被过继出去,又没实权差事的皇子哪里能拿得出来数十万两,北静郡王府的账面上倒是有不少银子,却也不够修建一个园子。
更何况老北静王妃尚在呢,他也不好贸然动土。
心情愈发烦躁,水溶回了后院去,因着还没大婚,他也不好明面上纳妾,便只养了几个房里人,没有正经的名分,府中下人也只以‘姑娘’称呼着。
挑了个往日里最老实本分,不多嘴多舌的去了厢房,发泄一番后才叫她走了。
唤来小厮沐浴一番,回了正房躺了下来,身体疲惫,精神却很亢奋,这一夜里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海中不停地回响着那句‘到底是你的前程重要,还是这几家的姻亲重要’。
前程当然重要……
可若他真的将姻亲给交出去了,就真的会有前程么?
水溶头疼极了。
甚至有些怨愤甄太妃,为何要奢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明明父皇早就将皇位给了陛下,却偏偏不信邪,总在背后搞一些不入流的小手段,以至于他如今举步维艰。
当然,这样的情绪一闪而逝。
无论如何甄太妃都是护着他长大的母亲,这么多年来的筹谋都是为了他,若再这般怨愤,未免也太过白眼狼了。
次日一早,方才破晓。
一夜未睡的水溶起了身,往东平郡王府上去。
既然下定决心要动那些勋贵老亲,自然不能自己一个人干,水涵这傻小子自从过继后,便一直不冒头,反倒是东平郡王府那个庶出子一天到晚在外面蹦跶。
他虽不是个好人,却是个好兄长,自然见不得自己的亲弟弟挨欺负。
要干大事也得带着亲弟弟一起干,日后兄弟俩共同入朝为官,也好相互扶持,免得独木难支。
水涵在东平郡王府过得其实还行,老东平郡王宠妾灭妻,只与爱妾留下一个庶子,本想着庶子承爵,却不想太上皇釜底抽薪,直接过继了个皇子过来承爵,老东平郡王直接大病一场,一命呜呼了。
东平郡王妃吃斋念佛许多年,对老东平郡王所作所为眼不见心不烦,突然太上皇塞来一个八岁的小皇子,叫老东平郡王的想法落了空,她顿时大喜过望,也不吃斋念佛了,只将水涵当成亲生儿子一般疼爱。
甄太妃虽说有两个儿子,却更看重长子水溶,水涵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少年,被东平郡王妃的母爱糊了一脸,直接就躺平享受了。
所以当野心勃勃的哥哥找上门时,水涵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皇兄,咱们安分守己不好么?”
水涵一脸疑惑,很是不解地看着水溶:“你瞧瞧这偌大的郡王府,再看看你我如今在京城中过得日子,若陛下当真追究当年母妃做的那些事,我俩还能这般悠闲么?”
“既然陛下都不追究了,你我踏踏实实的,日后娶妻生子,等孩子们长大了再入朝不更好么?咱们又何必去惹了陛下的眼呢?”
难不成立在朝堂上,时不时提醒陛下当年母妃做的糊涂事么?
水涵是真不理解自家哥哥的脑回路。
明显当今陛下是个小心眼子,睚眦必报的那种……这时候不夹着尾巴做人,等日后侄子上位再冒头,非要立到人家眼前去,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水溶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不求上进的人是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水涵缩了缩脖子,被瞪得有些不敢说话。
“如今陛下膝下子嗣不丰,唯三的皇子皆是一母所生,珍贵妃出身民间,两个兄长皆是清流砥柱,与勋贵之流本就地位对立,如今勋贵势弱,陛下又是铁了心的要对勋贵们下手,你我不趁着这股东风往前迈一迈,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勋贵消弭,等着日后孤掌难鸣么?”
水溶气的额头青筋直冒。
这会儿他只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是个傻帽!
“顺势而为你可懂?”
那么大的功劳在眼前做饵,难不成当真要眼睁睁地看着功劳远去,他们停留原地一事无成么?
水涵缩着脖子点头:“懂了懂了懂了。”说着对着水溶抻手作揖,深深鞠了一躬:“弟弟愚钝,一切听从皇兄吩咐便是。”
他就是个打手,只出力,不出脑,干活儿就行。
水溶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回,才算是将快要突口而出的骂声给咽下了。
拉了个帮手,水溶便忙活开了。
八个国公里面没了两个,剩下的六个功劳必须全部都是他的!
水溶将六个国公写下来,最终手指往宁荣二府中间的位置重重一敲,对不住了您二位,谁叫荣国府出了个好二太太,收了甄家的金子却又对甄家落井下石呢?还没有保护好甄家的子孙,叫他意外暴毙了。
虽说甄家犯了罪,死有余辜,可到底是他母家,他本就该迁怒的。
既下定了决心,水溶就行动了起来,不仅派人下了江南去搜查贾氏族人的罪行,还亲自出马,上街碰瓷了出门探访花袭人的贾宝玉。
贾宝玉是个颜控,见了北静郡王就挪不开了眼睛,当即便将花袭人给忘却了脑后,北静郡王借着看通灵宝玉的借口,将随身的鹡鸰香珠赠予了贾宝玉。
这鹡鸰香珠是之前阿沅查看乾清宫水琮私库时,见到的一串重要道具,后也是促狭,便将这鹡鸰香珠放在了去岁年底赏赐之中,送去了北静王府。
于是这鹡鸰香珠兜兜转转,再一次去到了命定之人手中。
只是如今林黛玉远在深宫,贾宝玉这鹡鸰香珠便没了可赠送之人,回家之后禀明了贾政,父子二人将这鹡鸰香珠供奉了起来,毕竟是御赐之物,水溶敢轻易送人,贾宝玉却不敢随意待之。
水溶则是看了通灵宝玉之后,回去就给荣国府罗列了个‘不臣之心’的罪名。
口衔宝玉而生!
这样的大造化怎么能是一个五品官嫡子能有的呢?
简直大逆不道!
宫外水溶正在为了扳倒勋贵们而努力,忠顺亲王则是观察了一段时日后,心情很是复杂地进了宫,将此事禀告给了水琮。
水琮听了后也是沉默。
毕竟做到这份上,也着实是很努力了。
“既如此,此事便交给他去做了,若做的好,朕重重有赏。”水琮大手一挥,便对水溶委以重任了起来。
当然,也因为勋贵们后继无人,纨绔子孙们小辫子一抓一大把,近年来也是日薄西山,水溶又惯来与勋贵关系密切,去调查罪证自然也能事半功倍。
这也算水琮给予水溶的一次考验。
若他当真没有违逆之心,自然会将此事办的漂漂亮亮,到时候便是重用几分又何妨呢?
水琮自认是个十分大度的皇帝,对水溶兄弟二人也是多有包容,于是跟好哥哥忠顺亲王下了半天棋,下午忠顺亲王出宫的时候,腰背都有些佝偻了。
跟皇帝下棋……苦啊。
不能赢,也不能输的太难看,当真是苦的很。
水溶受苦,水琮开心。
晚上回永寿宫的步伐都是极轻快的,刚好碰上几个儿女来请安,便顺势考校了一番,大皇子与大公主两个一如既往的优秀,再加上最近二人的骑射师傅不约而同地对他们夸赞有加。
水琮考校过后,亦是满心喜悦。
拉着阿沅的手就夸赞道:“爱妃为朕生了一对好儿女。”
“陛下可千万别这么夸,你瞧瞧他们,尾巴都要翘上天了。”阿沅笑着将庆阳拉进怀里,虚虚地揽着,又捏了捏她身上的衣裳,关怀道:“如今才刚开了春,天儿还冷着呢,你怎的穿这般单薄的衣裳。”
“母妃放心吧,儿臣不冷,暖和着呢。”
说着,将自己的手塞进阿沅的手心:“您摸摸看,时不时暖融融的。”
庆阳长了双富贵手,掌心充满了肉感,十指却是纤纤如青葱,不过因着骑马练武的缘故,指腹并不细腻柔润,反而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阿沅摸了摸,立即心疼的招呼金姑姑:“将今早晨内务府送来的玉肤膏尽数收好了,等会儿给庆阳送去凤鸣阁去。”说着,又回头睨了一眼庆阳:“好歹疼爱些自己。”
庆阳憨笑一声,回头就凑到了水琮身边去痴缠道:“父皇,什么时候儿臣才能去庆阳府看一看儿臣的公主府呀?”
“不是说了十五岁?”
说起这个,水琮的情绪也有些低落了下来。
如今庆阳距离十五岁也没几年,距离她前往庆阳府也没几年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女儿,也是最疼爱的一个女儿,只要一想到几年后她就要离开京城前往庆阳府,心情便沉重了起来。
“儿臣就是想看看儿臣的公主府造的怎么样了嘛。”庆阳心里痒痒的,有点儿想要亲眼看一看的冲动,毕竟是自己以后要生活几十年的地方。
水琮捋了捋她脑后的长辫子,笑道:“邹卿此去负责督造公主府,便是在原本宫廷基础上进行的改制,真真国虽说民间苦楚,皇室却很是奢靡,所以庆阳莫要担忧,你的公主府必定是独一份。”
阿沅听了不停点头。
那可不,毕竟是皇宫改造的呢,比起这个皇宫也不差什么了!
“那儿臣还要个大大的跑马场,父皇可别忘了叮嘱邹大人。”庆阳仰着头看向水琮的眼神里满是濡慕,叫水琮看着都有些心酸。
不过好在很快双胞胎就来了。
如今他们已经四岁多了,长了腿,能跑能跳,而且面容相似,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很快就能开蒙读书了。
愁绪被打断。
水琮干脆带着三个儿子和大闺女去了小花园遛弯消食,阿沅则是坐在了凉亭里,一边煮茶一边看着他们父子几人。
这一派岁月静好,叫水琮回头望向凉亭中的倩影时,心中都充满了安定。
娇妻幼子在怀,朝堂中便是天大的事,此时也不能叫水琮乱了脚步,一夜好眠,次日神清气爽的上了早朝,早朝过后,将林瀚留了下来议事。
等到了中午,一道圣旨发往江南。
在江南任江宁织造多年的卫若琼起复回京,担任户部侍郎。
而江宁织造的人选则早早去了江南,一直隐于暗中,直到卫若琼被调入京城,其他人才知道,新任的江宁织造是一个名为薛直的人。
再一查,这薛直不是旁人,正是曾经的紫薇舍人薛舍人的后人,紫薇舍人向来为皇帝爪牙,名义上是皇商,私底下却是探查江南官场内情,当年的薛舍人可是一个少有的酷吏,江南官场因为他可死了不少人。
后来薛舍人故去,下面的子孙便不那么出色了,到了这一代,两个儿子更是一个早亡,一个身体差,尤其长房独子前些年还因为打死了人被斩首了,如今只剩下二房一个独子兼祧。
薛直身子差,可自从大房母女投靠二房之后,他反倒是挺了过来。
这些年躺在病床上,有了足够的思考时间后,他也算明白为什么薛家渐渐日薄西山,便私下里投靠了卫若琼,成了卫若琼的手下。
明面上只是个病入膏盲的薛家家主,私底下却再次跟随老祖宗的步伐,做了朝廷的爪牙。
如今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再一次得了水琮的重用。
薛姨妈和薛宝钗母女二人得知薛直又成了官身,甚至还成了江宁织造,原本心里头那点儿别扭也霎时间没了,尤其薛宝钗,眼看着到了谈亲事的年岁,之前虽有个皇商名头,但到底是商户女,如今改换门庭成了官家小姐,选择的余地大了许多。
再加上薛家豪富,薛蝌又在江宁官学读书,他已经在官学物色好的儿郎,为薛宝钗挑选好的夫婿了,至于薛宝琴,早年薛直身体尚可的时候,在京城为她定了梅翰林的独子为夫婿,只等着年岁到了便可去京城发嫁完婚。
只不过薛直刚刚赴任不到七日,就忽闻扬州现任巡盐御史在下职回家的路上,暴毙身亡了。
薛直立即派人悄悄前往查探,结果却是唇舌指甲发绀,俨然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另一边远在姑苏的林如海得知消息后,更是背脊发凉,浑身发冷,若非当初送了林氏女入宫,他定不会这般快速的升迁,说不定到现在还在巡盐御史的位置上苦熬。
若是那般的话,恐怕今日死在任上的那个人便是他了。
第136章 红楼136
许是曾经在巡盐御史的位置上待过,虽说后来很快便高升来了姑苏,可林如海对巡盐御史这个位置还是很有感情的。
高中探花后便接连守孝,十年蹉跎,走尽了门路才谋求到了巡盐御史的缺。
所以听闻巡盐御史暴毙而亡,他便瞬间有了一种物类其伤的感觉,于是也不耽搁,立即派了人去扬州调查事情的真相,他到底在巡盐御史的位置上待了好几年,在扬州也有一些自己的人脉。
只是查来查去,只查到是扬州本地盐商与徽派盐商斗法,才牵连了这位刚上位没几年的巡盐御史大人,背后的事儿那是一点儿都没查出来。
林如海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很难看。
盐务之事看似微小,实则利益重大。
巡盐御史更是一个消耗品,甭管有没有背景,能在巡盐御史位置上做满两个考评期的几乎没有,要么如林如海一般,做满一个考评期,在第二个考评期被调任,要么就如这个巡盐御史一般死于非命。
本以为太上皇亲手扶持陛下登基,没有了皇子夺嫡的纷争,江南会稍微安稳些,更别说,林如海和卫若琼还一直坐镇在江南,却不想卫若琼刚一卸任,那些人就等不及了。
金陵的薛直也是脸色难看的厉害。
一手捏着帕子捂着嘴咳嗽,另一只手还不忘捏着笔写密奏。
休息了好几年,骤然高强度工作,他多少有些吃不消,尽管这几年他已经努力调理身子,可到底早年跑船伤了根本,如今也只期望能多熬一年是一年,只等着薛蝌科举能高中,日后能入京为官,为家族提供庇荫。
“老爷,大姑娘差了人过来给老爷送了润喉的雪梨汤。”贴身小厮拎着个食盒站在门口禀报,他声音微微颤抖,有点害怕老爷责备。
薛直放下帕子:“送进来吧。”
他咳得确实有点儿喉咙疼。
小厮这才拎着食盒进来了,手脚十分麻利地从食盒中将汤盅端了出来,放在屋子旁边的小圆桌上,那上面只放着个插瓶,倒不怕弄脏老爷的书册。
薛直又写了几个字,才随手拎了一张薄宣复在密信之上,起身走到圆桌边坐下喝起了雪梨汤。
“大姑娘可还曾说过什么?”
雪梨汤的温度不冷不热,可见是算好了路程与时候的,正好入口。
“大姑娘交代说晚上备了晚膳请二爷和二姑娘,还有老爷一同用膳呢。”
一听说用晚膳,薛直就停下进食,很有些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便是兼祧两房的不方便了,他是鳏夫,大嫂是寡妇,偏这儿女们都未曾成亲,正是该相看人家的时候,他总要询问大嫂对女婿的要求,才好在外打听。
他都有些想请了族里那些老族亲们帮着打探了。
可又想到大哥去世后,族老们对长房家产的觊觎,以及薛蟠死后他们那咄咄逼人的嘴脸,薛直便从心底对那些族亲产生了不喜,又怎么可能愿意将家中小辈的婚事托付给他们呢?
果然这雪梨汤不是那么好喝的。
愤愤地一饮而尽,薛直叫小厮收了碗,又揭开宣纸继续写信。
卫若琼虽说升官走人回了京,但另一重身份却没有改变,这些年卫若琼表面是江宁织造,实则江南各处尽数被他掌握手中,否则也至于他走了之后,那些人才敢动手要人性命。
薛直需要做的,便是在下一任巡盐御史到来之前,尽力接手卫若琼留下的所有暗手,这也是卫若琼对他的一个考验,若他没办法尽数接手,日后薛家就真的只能靠薛蝌科举了。
三年一科举,三百进士名。
薛蝌想要科举出仕,得到陛下重用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若无人保驾护航,很可能胡须都白了,还只能做着七八品的小官蹉跎度日。
熟练地捏着手帕掩嘴想要咳嗽,却不想刚润了喉,这会儿并没有咳嗽的感觉,只好悻悻放下手中帕子,认命地捏起毛笔,努力的工作了起来。
一封一封的密信往京城送。
薛直当初能在大海上找到奇珍异宝进献给太上皇,这小小巡盐御史暴毙案自然没办法逃过他的法眼,只是看见结果后,他直接给气笑了。
好家伙,他是真没想到啊,这些日薄西山的竟还有这样的魄力。
真胆子这般大,何不在卫若琼离开之前下黑手呢?
感情是捡着他这个软柿子捏呢!
当真是欺人太甚,他薛直虽说病了,可还没死呢,还轮不到这些人爬到头上来。
薛直咬牙切齿地送完了信,扭头就挑了个软柿子贾氏宗族,密探一出手,不过半个月功夫就查出了不少欺男霸女,侵占良田的恶劣罪行来,甚至连小纨绔街上调戏小媳妇儿的事儿都给记录了下来。
宁荣二府虽然没插手到这件事中,可那二房的王夫人却是个不老实的,竟偷偷伸手从江南捞钱,当真是不知死活!
可他记得,这王夫人好像是自家大嫂的亲姐姐。
薛直又头疼了。
一边咳嗽着一边叫小厮喊来大夫配了一副叫人虚弱的药,都没过夜就给换了薛姨妈补身子的药,他也不至于叫薛姨妈去死,但病歪歪的,无暇去管王夫人的事总是行的。
王夫人哪里不知道江南水深,不该随意伸手捞钱,可她是真的没办法了。
宫里的贾元春一次次地往家递了消息来要银子,她不仅将家中的银子往外拿,甚至还动用了自己的嫁妆,只是……那宫中岂是几百两就能打发的了的?
看着信中贾元春的声声悲泣,她只觉心如刀绞。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她这辈子就只得了三个孩子,嫡长子贾珠是个聪慧爱读书的,却也是个狠心的,早早地抛下这一大家子去了,次子宝玉养在老太太身边,便养成了一个不喜读书,不求上进的性子。
与优秀的长子比起来,这个儿子着实不是能撑起门户的样子。
如今老太太还异想天开,想叫宝玉去尚公主,她虽心存幻想,却也知晓这京城多少勋贵,多少好儿郎,荣国府何德何能能被陛下看重呢?
除非她的元春能得陛下宠爱,可偏偏,元春子入了宫后便一直病症不断,至今未获盛宠,她自小养的那叫一个金尊玉贵,却不想又为着这不争气的一家子进了那吃人的深宫去,到现在还在苦熬度日。
女儿家花期就那么长,她又如何能真的撒开手呢?
她倒是想像之前那般从公中拿钱往宫里送呢,可那邢氏却是个属貔貅的,只进不出,但凡她伸手,她都能闹得整个府里不安生,话里话外挤兑二房是吸血虫,只顾着吸大房的血去滋养二房的儿女,然后便是拉着王熙凤一起哭贾琏。
大房承爵的嫡子跑去庆阳府卖命,二房却拿着大房的卖命钱去挥霍,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
她本就是个笨嘴拙舌的性子,丈夫又是个好面子的,再加上之前做下的错事,她才一动,就又被禁足在了院子里。
银子,银子,银子……
王夫人如今穷的眼睛都红了,她只恨不得冲到老太太的私库里面,将那些宝贝尽数全都搂到自己的私库来,还有老太太那些嫁妆,嘴上总是说着留给宝玉,却从未真的拿出过什么。
所以在南安王妃私下联系她时,她才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个橄榄枝。
王家和贾家本就是盘桓金陵多年的大家族,她卖掉了族内祭田这件事,叫她在金陵的名声差了不少,但破船还有三寸丁,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当家太太,也总有几个死忠依附,背后又有南安王妃保驾护航,她那本就包天的胆子再一次膨胀了开来。
而在后宫的贾元春,在拮据了小半年之后,终于又从马太监手里拿到了家里送来的银子。
一千两……
当真是前所未有的‘巨款’了。
贾元春只是个小答应,当初进宫的手段也不太高明,自从入了钟粹宫就没承过宠,与宫里其它姐妹关系也不好,这样一个小透明,在内务府众人眼里,几乎等于脸上挂着‘好欺负’三个字。
克扣份例是肯定不会克扣的,贵妃娘娘会不高兴。
但东西也分好丑的嘛……所以贾元春就收到了一堆丑东西。
再青春美貌的少女穿上老太太花纹的料子,那足够将人衬托地老了十岁,所以贾元春拿到银子后,也来不及追究银子的来处,立即拿了银子去改善生活,到底将美貌给救了回来。
与此同时,乾清宫的角落出,马太监将自己攥下来的九千两银子的银票一股脑塞给了长安。
“这一次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奴婢不敢拿了,这么多银子拿着着实烫手的很。”
马太监说话的功夫,脸色都白了,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若非强忍着,说不得现在都要浑身打颤了。
长安接过银票数了数,然后问道:“你这几次去荣国府,那荣国府可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倒是不曾发现,那家里自从连续出了几件事后,瞧着倒是安分多了,不过,奴婢瞧着,那家的老太太身子骨怕是养好了,跟奴婢说话时倒是打听了几句大公主的事。”
马太监作为专业‘勒索’人才,在宫外勋贵人家也是很会察言观色的。
大公主的事?
长安只略一思索,就知晓这老太太打的什么主意,顿时冷笑一声:“当真是不知死活,什么人都敢肖想,也不回头看看自己身后,就那一家子,还有以后么?”
荣国府那一家子男人,能够能立起来的一个都没有。
他这一嘀嘀咕咕,马太监却是脑袋缩的更厉害了,只恨不得捂住耳朵,一个字都不听才好呢。
在这宫里,知道的太多,容易死,知道的太少,也容易死。
长安挥退了的马太监,自己拿着银票进了里间向皇帝禀告,只不过在说起大公主时,水琮还是忍不住地拍了桌子。
“放肆!”
老父亲前几日刚因为大公主满了十五岁要前往封地就封而难受呢,今天就有人算计起了公主的婚事,若是家中出色子弟也就罢了,却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水琮出奇的愤怒了。
再加上薛直的密折一封一封地往京城送。
很快,王夫人做的那些蠢事就摊在了水琮的桌面上。
一个五品官的嫡妻,不过借着祖上余荫,竟能做到这种程度?水琮是不信的,他更倾向于王夫人是被人利用了,她的背后必定还有其它推手。
至于那背后之人……
水琮手一挥:“查。”
随着这一声令下,在一个深夜,荣国府的侧门被人敲开,门房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没能完全睁开呢,刚拉开门栓就被人闯了进来捂住了嘴,再然后门房就看见以前府里的当家二太太,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押着出了门,跟在后头的政二老爷只穿着一身里衣,披着一件外衫,趿着鞋子就追了出来,面上是止不住的焦急与苍白。
“贾大人该是知晓我等此时过来是为着什么吧。”
贾政连连点头:“下官知晓,还请大人放心。”
“放心?”
那人嗤笑一声:“贾大人还是好好敲打一下家里的下人吧,整个京城谁不知晓,荣国府老爷太太的房里话是早上说的,下午宁荣街上就传遍了。”
贾政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赶忙请罪:“是下官的不是,着实家中掌家之人并非……”
他想要将这种坏名声推到大房头上去,却不想对面之人却不配合,只一拱手,就直接带着人走了,懒得听贾政这些废话。
贾政虽是五品官,却一直以荣国府当家人自居,如今被人这般撅了面子,顿时只觉得气血上涌,也顾不上是不是半夜了,拎着门房还有今晚上当值的仆从便狠狠训斥了一番,并用家人的性命做威胁,一时间,府中流言倒是比以前少了许多。
王夫人这次就没那么幸运了。
上次她与家中女眷一同被关在一个院子里,到底还顾忌着名声,这一次却是直接被投进了牢房里。
王夫人吓得面色惨白,不停喊着冤,还高声喊道:“我是宫中妃嫔的亲生母亲,你们这般待我,难不成就不怕事后追究么?”
奈何她高声喊了半天,也无人理会她。
王夫人这才知道害怕。
而在宫中的贾元春正拿着新造的首饰佩戴,揽镜自照呢,就被长安带着精奇嬷嬷帮着搬家去了冷宫安置。
水琮连听她一句当面解释的想法都没有。
就在王夫人被秘密关押,卫若琼刚刚抵达京城就又干起来老本行的时候,南海那边突然传来八百里急奏。
“报——启禀陛下,南海异动频频,茜香国海上陈兵三万……”
“南安郡王已经率军前往与之对峙。”
第137章 红楼137
八百里加急,茜香国来犯。
奏报写的很急,但前因后果写的却很清楚。
说是南安王府的世子爷造了两艘大船跑商,前些时候去到茜香国刚卖了一批物资打算回城,结果刚出港口就被一群‘训练有素’、‘战斗力极强’的水匪给劫了船,由于世子爷船上的船员‘宁死不屈’、‘奋力抵抗’,导致对方恼羞成怒,直接凿穿了船底,导致船沉了。
世子爷大怒,当即亲自率兵前去攻打水匪的寨子。
水匪被灭后,茜香国突然撕破和平协议,剑指海南,口口声声称被世子爷灭掉的水匪寨子是人家的水上营地,那处主要用来练兵。
所以现在两方对战,各执一词,形势很是紧张。
这奏报一出,老大臣们顿时乱成一锅粥,文臣们开始掉书袋子,武将们摩拳擦掌,户部尚书一脸苦相,就差抱着水琮的大腿哭诉国库的空虚。
只不过想到这几年的税收情况,一时间户部尚书还有点儿哭不出来,扭头便将新上任的户部侍郎卫若琼给拉了出来,希望这个面甜心狠的新下属,能接下筹备军备这一揽子事来。
老尚书年纪大了,表示要给年轻人机会。
一群人吵吵嚷嚷大半天,最后看着一言不发的皇帝,只等着他来拿主意。
水琮看了这奏报并不着急不着急,这几年国内风调雨顺,各地税收征收都很不错,江南又被林如海和卫若琼掌握在手里,两个人简直是那搂钱的斗子,不过几年功夫,因为攻打真真国而有些空虚的国库已经又填满了,如今真真国更名庆阳府,百业待兴,自从邹文林去了之后,跟各地恢复通商,如今税收也是日渐增多。
再加上自从真真国变成庆阳府以来,朝中便再无战事,将士们修生养息数年,如今正是可以再战功勋的时候。
所以说,如今水琮根本就不怕战。
但这战事来的蹊跷。
茜香国皇帝病弱,无力朝政,如今是王后当家,这些年每到年节,朝贡都很及时,质量也很上乘,丝毫不见其对上国的敷衍。
其实想也知晓,如今茜香国朝政不稳,王后该是一心求稳,只等着太子长大能够独理朝政,又怎会在这样的节骨眼发兵呢?
但战事紧急,水琮便是心中疑惑,也不好放着战事不管,先去调查事情的真相,于是便召集兵部,户部,工部三部尚书前来议事。
另外,还召见了忠靖侯,之前征战真真国时他战功赫赫,此次对战茜香国,正是需要他领兵的时候,至于忠顺亲王……他自从上次领兵回銮后,便声称自己受伤严重,已经上交了兵符,如今只在兵部领了个文职,已经不再领兵了。
水琮哪里不知晓忠顺亲王所思所想,他倒不会那般忌讳兄弟,可却还是为忠顺亲王的自觉而感到欣慰。
战事又起,水琮忙的晚上都没空回永寿宫休息,甚至顾不上交代一声,还是长安眼看着天色渐暗,咬咬牙自作主张跑了一趟永寿宫,告诉珍贵妃娘娘,这会儿几位老大人还在议事,陛下恐怕今日不回来了。
张罗了一桌子菜,等着人用晚膳的阿沅多嘴问了一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因着水琮渐渐地,也会跟阿沅说一两句前朝之事,再加上茜香国之事也不是秘密,长安便小声提点了一句:“茜香国来犯,陛下心情很不好。”
这话一说,长安心下就有些慌。
他这已经算是很逾距了。
“茜香国?”
阿沅听了也是一懵,那真真国才刚消停了没几年,怎么这茜香国又开始了呢?
长安见诊贵妃怔愣住了,赶忙一拱手:“娘娘您先用晚膳,千万别饿着,奴婢先回乾清宫伺候了。”
阿沅应了一声,又叫人拿了几盘点心用食盒装起来,给长安带回乾清宫去了,这熬夜议事,便是水琮年轻力胜熬得住,那几个议事的老大人也熬不住啊。
长安拎着食盒回了乾清宫。
阿沅则是扶着金姑姑的手背转身回了屋,看着桌子好一会儿,才开口:“摆膳吧。”
一直侯在旁边的小宫女得了吩咐,立刻悄悄退下往小厨房的方向而去。
“娘娘……”
金姑姑见阿沅神思不属的样子,很有些担心的小声唤了一声。
“没事,只是觉得茜香国有些耳熟罢了。”回过神的阿沅安抚地笑了笑,走到美人榻边坐下。
金姑姑跟在后面:“茜香国盛产茜草,这些年来年年进贡朝廷,多作为染料,染出的红色色彩纯正,那料子制成的衣裳夏日里穿来肌肤生香,不生汗渍,因着茜草染出的布匹数量稀少,那料子多数也是做成娘娘们的贴身衣物穿用。”
这么一说,阿沅是想起来了,自从入了宫后,水琮总会送两件红色的里衣来,那衣裳穿在身上十分亲肤,还很吸汗,最关键的是,吸了汗的衣裳闻着也没什么汗味儿。
原来那就是茜香国的特产茜草染成的。
不得不说,颜色确实正。
咦……说起茜香国倒是又叫阿沅想起书里的剧情了。
那蒋玉涵好像还给宝玉送过茜香国进贡的汗巾子呢,只不过如今蒋玉涵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想来贾宝玉是拿不到那个汗巾子了。
不过,除了汗巾子外,茜香国就只有和亲这一段剧情出现过了。
茜香国来犯,南安郡王不敌,世子被擒,茜香国的王后要求南安郡王以嫡女和亲,嫁给如今茜香国太子做妾,南安王妃和老太妃皆舍不得这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女儿嫁去那茹毛饮血的蛮夷地方,便回京城好生挑选了一番,最终选中了荣国府二房的庶女贾探春。
南安王妃收了贾探春做干女儿,充作嫡女就嫁去了茜香国。
贾探春的剧情到此结束,后期贾探春在茜香国的日子是一点儿没写,不过,想也知道不会很好,茜香国有个脑袋清醒的老太后,是绝对不可能叫贾探春有孩子的。
南安王妃收干女儿是大张旗鼓的收,京城但凡有点儿脸面的都知道南安王府做的龌龊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茜香国早晚会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到那时候,够不到南安王府,不能发兵再战,难不成还不能磋磨你贾探春么?
而这些贾母能想到么?
自然是能想到的。
只不过书中荣国府那个情况,也着实是病急乱投医了,再加上南安太妃一通‘嫁去茜香国做王妃’的大饼画下来,贾母可不就昏了头么?
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个皇子外家,日后给家里这些不争气的做靠山,以前指望贾元春,结果贾元春早早没了,如今贾探春又有了这么一番大造化,那里还舍得放弃。
甭管生出的是哪国的皇子,总归是个皇子不是么?
况且自家舍了一个姑娘去和亲,为的不就是稳定边疆么?都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了,受了恩惠的皇家难道不该看顾着点‘王妃’的娘家人?
当然,从荣国府的结局来看……皇家确实没看顾荣国府这个娘家人。
甚至连南安王府都发落了。
不过……
如今荣国府这般境遇,想来茜香国再要和亲,南安太妃该是看不上贾探春了,当然,更有可能根本不需要和亲,水琮如今刚打下一个真真国,收作庆阳府,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茜香国此时来犯进,岂不正搔到了痒处?
想到这里,阿沅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金姑姑见她突然动了,注意力立即集中了起来。
阿沅:“本宫独宠这么长的时日,也该有个孩子了……”
孩子父皇这般野心勃勃地想要再打下一片土地来,她也该给那片土地生一个能让陛下喜爱到愿意分封领地的公主了。
“二皇子与三皇子如今也快开蒙上学去了,娘娘如今有个孩子,也不至于过于孤单。”
阿沅‘嗯’了一声。
她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她膝下有四个孩子,已经不少了,也不至于为了个封地再生一个。
很快,晚膳便摆好了,阿沅随意用了点便洗漱睡下了,而乾清宫里,则是灯火通明了大半夜,几个老大臣熬夜陪着皇帝开会,肚子饿了便就着茶水房的茶水吃着永寿宫送来的小点心果腹,瞧着多少有点儿心酸。
只是战事紧急,老大人们也无暇关注那么多,只囫囵吃了几口,便再次投入了讨论中。
茜香国来犯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民间。
水琮暂时未曾增援,而是下了一道圣旨,交代南安郡王便宜行事,顺便又派人去往桌边县府打开粮库与武器库,先清点了一下当地的存货,随时准备向南海增援粮食辎重。
只不过这天高皇帝远,水琮派过去的人很快就发现粮库空虚,武器库里面尽是些破铜烂铁。
南海乡绅力量强大,豪族林立,水琮派过去的钦差刚发送了密信就被人给杀了,偏南安郡王那边还催的紧,水琮拿到密信后,顿时雷霆大怒,当即派遣忠靖侯史鼎作为先锋将军,率领一万兵马先行。
又赐他尚方宝剑,上斩王亲,下斩百官,允许他便宜行事。
史鼎突然得了这么大的权利,非但不感觉荣幸,反而有种背脊发凉的感觉,他是跟随忠顺亲王征战真真国的,只是回了京城后,身体康健的忠顺亲王就突然病的不能领兵了。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此时拿着这烫手的尚方宝剑,他就感觉不对劲了。
出宫以后,他不曾急着回府,而是立即去求见了忠顺亲王。
忠顺亲王见他脸色发白,心下觉得这人也着实小心了些,不过小心些也好,小心无大错,人有了敬畏之心就不容易办错事。
他拍拍史鼎的肩膀:“你只需将今日的心情一直记住便可,至于这尚方宝剑,陛下不是说了么?要你便宜行事,你既不能仗势欺人,亦不能行事软弱。”
史鼎听了不仅不觉得被安慰道,反而背脊更发麻了。
于是又跑回去问大哥保龄侯。
保龄侯就直白多了:“陛下重用你,你自当报效君恩,莫要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至于做了那忘恩负义之人又如何?
相信等到茜香国事了,史鼎便能看见了。
修整三日,忠靖侯率领先锋军开拔,比他更先的是粮草与辎重,沿途各州县府衙调配粮食与工匠,还需抽调本地兵丁,当然,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一番生杀夺于。
越靠近京城,粮食辎重与兵丁就越容易抽调,而越到南方,密信中所写的事情就越多。
明明南方气候温暖,更适合粮食声张,可老百姓的日子就过得越苦,叫史鼎看的心情愈发的沉重,他不写密信,而是写的奏折,走的加急官道。
只是不知哪个地界的山匪,竟对信使下了手。
上个驿站存了记录,在信使走后就发了信鸽,却不想下个驿站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信使来,便知道出了事,赶紧将此事上报。
很快,州府大营出兵,将两个驿站之间的山匪绞杀了一遍,甚至还误杀了两个僻静的村庄。
这便是杀害加急官道上信使的下场。
宁杀错,不放过。
史鼎一路往南,一路调兵,许是那一番绞杀吓坏了周边州府,史鼎再去抽调兵丁时,就发觉容易了很多。
而原本在家中老实种地的老百姓突然接到命令,家里登记了名字的兵丁需要立即前往县府衙集合,然后被县令带着前往州府大营训练。
忠靖侯每每到达一个州府,便从大营中抽调三千人马。
就这般一路抽调,等到了海南时,他的身后已经跟着三万大军了……
忠靖侯之前跟随忠顺亲王一起攻打真真国,已经有过一次行军经验,可这次行军还是叫他吃了不小的苦头,越往南走,越觉得热的慌,尤其还不是那种燥热,反而是一种憋闷的湿热。
尤其这南方蚊虫鼠蚁比较多,这四万大军还未到达前线呢,就先倒下了百余人。
幸好早有准备,临行前太医院调配了很多丸药,就是为了应付这般情况,而从各地而来的兵丁也从布兜里掏出一把家乡土来,用本地的水直接冲服了。
他们坚信,这样能够治疗水土不服。
第138章 红楼138 她可不稀罕什么骑马。……
能流传下来的土方子,必定有效果。
随着一碗一碗掺和着家乡土的水喝下去,发病率竟真的减少了许多。
每当修整的时候,史鼎走出帐房,都能看见一堆兵丁背靠背地坐在一起,手里举着海碗,碗底覆了一层土,乖巧的等着伙头兵拎着热水壶来倒热水。
偶尔还能听见兵丁们聊天。
“您是哪儿人呐?你们这土瞧着好似赤色土啊?”
“靠姑苏那里,兄弟你又是哪里人?你的家乡土颜色倒是比我这个淡一些,小弟还以为天底下的土地都是红土呢。”
“也是巧了,都是江南府的人,咱们也算是同乡了。”
“江南府?那可真是同乡了。”
江南府可大了,不仅仅有姑苏,且瞧着土壤颜色,便知晓相隔千里,可如今却能够坐在一起说话,不得不说也是缘分一场,两个人聊家乡,聊田地,聊妻子儿女……
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这一去是建立功勋还是马革裹尸,犹未可知。
其实史鼎心底也没底,真真国地势虽然艰险,却是陆地,他杀敌的功夫还是在马背上练出来的,可这一次前往南海却是临海,也不知道会不会在船上开战。
好在他只是先锋军,若茜香国冥顽不灵,陛下自会派遣经验丰富的大元帅来主持战局。
不过……
史鼎回头看向正端着碗叉着腰喝水的卫若琼,也不知道陛下派遣这么个户部侍郎跟着来是为何,这么一个瞧着便是文弱书生的人,到战场上真的不是当炮灰来的么?
难不成陛下是害怕他贪污军饷,延误军机,所以特意派来监督他花销银子的?
毕竟户部侍郎嘛……专业也算对口了。
可偏偏从头至尾这位卫侍郎对账本子,银子什么的没兴趣,只每天查看笔帖式写的战报日总结,看完了就开始坐在笔帖式隔壁沉思,导致几个笔帖式吓得都快夜不能寐,食不下咽了,每日写的总结更是精益求精,生怕自己水字数被这位卫侍郎给看出来了。
他在卫若琼跟前来回晃悠了两圈,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走到卫若琼身边,试探着问道:“卫大人可曾去过南海之地?可知晓南海是个什么情况?”
一个户部侍郎留在军中不问军饷,不理辎重,总有其他目的的吧!
卫若琼皮笑肉不笑:“回禀将军,下官自小在京城长大,去的最远的地方便是金陵,倒是不知晓南海之事,不过将军放心,陛下对下官另有旨意,并不会对将军行军指手画脚,将军尽管放心便可。”
他是来南海查案子的,所以就别怀疑他是来监视的了好么?
史鼎挑眉,瞬间秒懂。
好嘛,说清楚就行了,省的他时常不安心。
卫若琼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就着海碗喝水,水里也有着家乡土,他经常到处跑,家乡土便是常备之物,可不似那些兵丁在家门口抓一把就算了,而是小丫鬟用米粉筛细细的筛过一遍,然后往里面添加了一些能够清新口气的薄荷粉,如今喝起来嘴里凉丝丝的,稍微缓解那点儿因为湿热空气带来的憋闷。
史鼎的家乡土也是家里夫人准备的,滋味儿也不错。
修整了一夜,次日天没亮就收拢行装,再次上路。
他们这样走走停停,起初行军速度还有些慢,到了最后就越来越快,当初攻打真真国,打的就是个速度战,所以史鼎早已习惯了急行军。
他不会贪污军饷,给兵丁们吃的虽不算很好,但至少能吃饱,得以饱腹的将士们脚程也渐渐快了起来。
这样一个队伍,精神面貌竟是越走越好,最后到达南海的时候,那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倒是叫南安郡王给吓了一跳。
南安郡王面色有些憔悴,身上的衣着也不甚光鲜,瞧着倒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似得。
史鼎在前方与南安郡王寒暄着,卫若琼嘴角勾着笑,一副文士模样,手里摇着羽扇,看似在侧耳倾听他们的谈话,实则却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尤其南安郡王,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甚至连每一声哭泣,他都逐帧分析。
不仅仅是陛下,就连卫若琼也觉得南安郡王有些不对劲。
甚至卫若琼想的还更多一些。
毕竟陛下高坐庙堂,与民间少有接触,关于江南的事也都是听他们这些人的奏报而得知,所以说并没有他这个身临其境的人感触深刻。
江南水深,当年太上皇虽退位于陛下,但因为陛下年岁尚小,一直都是太上皇执政,又因为太上皇宠爱甄太妃,甄太妃惠及母家,甄氏一族便在江南只手遮天,与江南富商豪族牵连颇深。
巡盐御史是个高危职业。
能被太上皇派遣去管理盐务的,大多是心有沟壑却怀才不遇的官员,盐政安全,终于泰山,若能在这位置上立下功劳,便能被太上皇看重提拔,日后变成得用的心腹官员。
所以类似于林如海之流,才会孤注一掷地前往扬州,就为了能踩上这个跳板,一飞冲天。
甄氏一族发家很早,与江南派的勋贵们更是多有联姻,只不过家族男丁资质平庸,没有能够位极人臣的,族中为官者大多为中级官员。
为实现阶级跃升,甄太妃的父亲替自己怀孕的妻子孙氏去乃兹府报了名,孙氏怀胎七月被接进了乃兹府待产,最终生下了自己的长女。
因宫中规矩,报生皇子,使用生女奶口,报生公主,则使用生男奶口,作为当时乃兹府中唯二生下女儿的孙氏,便被送去给当时的太上皇做乳母。
孙氏入宫后,对太上皇视如己出,情同母子。
这才有了后来孙氏插手太上皇选后之事,也就给了孙氏筹谋甄氏女入宫的机会。
甄氏有备而来,早早豢养同族甄氏女,待甄太妃入宫伴驾之后,便将这些甄氏女或嫁,或送的,送去了各家勋贵豪富的后宅,以姻亲关系来稳固利益关系,这也导致整个江南被一张巨大的利益网所覆盖。
林如海与卫若琼虽坐镇江南将近十年,可说到底,林如海只是个文官,震慑力有限,卫若琼这一股暗中力量才是泰山石,所以卫若琼一走,江南便开始试探起了底线。
只是叫江南一派没想到的是,卫若琼虽然走了,在走之前就将甄氏一族给灭了。
江南派群龙无首,尤其那些豪商,为了日后的美好生活,自然要寻找新得靠山。
林如海清流一个,又背靠宫中宠妃,以及宠妃膝下的四个皇嗣,压根就不理会他们,他们寻来找去,最终才找到了从江南走出去的南安郡王。
卫若琼刚走江南就乱了。
不仅皇帝愤怒,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面上无光。
带着这么一个异想天开的直觉,卫若琼主动请缨来了南海,他倒要看看,这个南安郡王到底和江南有没有关系,这一次与茜香国之战,到底是真的两国交恶,还是南安郡王与茜香国有什么PY交易,故意演的这么一出戏。
若是前者,这南安郡王便实在该死,竟因一己之私导致两国交战,百姓名不聊生。
若是后者,这南安郡王就更该死了,他的所作所为,与叛国何异?
总之……
卫若琼此次跟过来,就是奔着搞死南安郡王来的。
九皇子都七岁了,这南安郡王再不死,九皇子还怎么过继?总要给九皇子一段适应的时间不是?
南安郡王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前线,尤其近几日,察觉到大军将至,更是劳碌几分,他年岁不小了,稍微劳累一些便露出疲态,再配上花白的头发,谁瞧着都会觉得他在为战事忧心。
寒暄完了,南安郡王亲自迎了史鼎去了郡王府中。
而卫若琼便悄无声息地跟着大军就地安营扎寨,等到一切忙碌完毕,便换上了当地人的衣裳,戴上草帽,驾上驴车,开始四处游走了起来。
第一个目的地,便是当初几个来调配粮食辎重的官员们最后出现的地方。
南海形势紧张,京城却依旧歌舞升平。
甄太妃的丧期百日已过,京城里恢复嫁娶饮宴,就连私下里偷偷营业的花楼,都敞开大门,披红挂绿的开始正式营业,更别说那些酒肆,食肆了,连续小半个月都处于客人爆满的状态。
平时的小老百姓很少去食肆吃饭,毕竟一顿饭十几个大钱着实叫人舍不得消费,可自己舍不得去,和别人不让去那是两码事,这一开放,便是平时再节俭的小老百姓,也报复性消费了一把。
总之,京城酒肆,食肆,花楼的老板们最近笑的合不拢嘴。
阿沅最近忙着给大儿子大闺女收拾行装,孩子大了,骑射又练了这么久,水琮决定带着他们去围场行猎,只不过这次去围场,是存着考校宗亲子弟与官员子弟的,所以阿沅倒是不方便去了。
为此水琮还特意来了一趟永寿宫,夜里抱着她承诺:“等日后有机会了,朕一定带你去围场打猎。”
“陛下还是带着庆阳去吧,臣妾可不会骑马。”
阿沅曳了他一眼:“说起来,臣妾这辈子只坐过马车,可没亲手摸过马呢。”
“以后朕给你当师父,亲自教你骑马。”
“其实……”
阿沅回过头脸上带着克制的笑,手却搅上了他的腰带,声音甜腻腻黏糊糊:“臣妾现在就能骑。”
“哦?”水琮挑眉,手抚上她纤细的腰。
显然,两个人的心思已经不在骑马上了。
阿沅一个翻身,压着水琮的肩膀便坐了起来。
她可不稀罕什么骑马。
她呀,今儿个要做个骑龙少女,趁着眼前这人年轻腰好,多享受享受才是,毕竟……儿子大了,能享受的时间可没多少了呢。
第139章 红楼139 “妇人之仁。”
过了个愉快的夜晚。
第二天阿沅还没醒呢,水琮就拎着一双儿女出了宫。
除此之外,宫里一起出去的还有储太嫔的双胞胎儿子,离宫前储太嫔担忧了有小半个月,可她也知道,要想儿子日后能得陛下重用,有个好的前途,就不能阻拦儿子去亲近陛下,所以临出宫前三番两次的叮嘱孩子身边的宫人,要他们一定千万注意小主子们的安危。
跟在两个小主子身边的宫人自然是满口应是。
他们也不敢不答应,自从太上皇前往赤水行宫休养身体后,原本煊赫的宁寿宫便再次沉寂了下来,如今更是只留了一个生育了两个皇子的储太嫔在。
储太嫔虽出身民间,娘家不显,但驾不住人家肚子能干呐,生了两个小皇子,小皇子们的前途已定,他们都巴望着能把两个小主子伺候好了,得了重用,日后能跟着出宫开府去。
所以一路上,宁寿宫的宫人们将两个小皇子给保护的滴水不漏,伺候的更是精心,就连大皇子都忍不住跟大公主感叹:“太嫔娘娘待两个皇叔也太仔细了,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娃娃似得看护着。”
“难不成你羡慕了?”庆阳撇眼看自家大哥,用一种嫌弃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水圣听了这话倒是没着急,反倒是被庆阳的眼神看的有些恼火。
“谁羡慕了!”
他愤愤道:“只是觉得两位皇叔也都启蒙读书了,太嫔娘娘还将他们当做稚子一般看待,着实过于溺爱了些。”说完又觉得自己情绪有点儿过了,立刻收了回来:“此次围猎回銮,他们恐怕就要惨了。”
自家父皇或许不会说什么,但跟随来围猎的宗室子弟以及官员子弟异样的目光,就足够那两个自尊心颇强的小皇叔受的了。
更别说……
大皇子看向自家妹妹。
因着皇子公主不在一起上学,庆阳更是在凤鸣阁中有自己的文武师父,所以两个皇叔,还有他的伴读们并不知晓自家妹妹的‘威力’,等到此次围猎过后,怕是许多人都要‘郁闷’了。
不过他还挺愿意看见那场面,省的一些老酸儒一天到晚贬低女子。
庆阳对自家皇兄对视一眼,骑着自己的小红马,下巴微扬,满脸都是得意:“那肯定的,毕竟他们都比不过本公主。”
大皇子见她这副嘚瑟样,也跟着抿嘴笑。
那是,谁能比得过他的皇妹呢?
水琮带着孩子们一走,宫里便好似空了一般,东六宫那边已经开始集体养老,西六宫这边则是愈发的空旷。
储云英焦心孩子们,在宁寿宫中实在待不住,便拎着食盒到了永寿宫来。
阿沅正在染指甲,看见储云英来了很是意外:“你怎么来了?快过来坐。”
储云英年岁与阿沅相当,却是太嫔身份,不过二人乃是熟识,关起门来也就无需讲究那些虚礼,储云英笑着坐在阿沅旁边的椅子上,指了指身后拎着食盒的桑叶:“皇儿们不在家,我也是无聊的紧,这不,桑叶做了些新式点心,便想着过来与你一起喝茶。”
桑叶如今已经自梳了妇人头,成了储云英身边得用的大姑姑。
她笑着上前将食盒盖子打开:“都是我们娘娘与奴婢一起研究的吃食,娘娘说口味极好,便想着送来给贵妃娘娘尝尝。”
“瞧着是不错。”
阿沅看了一眼,有点像糯米糍,但里面该是包的芝麻花生之类的坚果,透着半透的外皮能够看得见里面的内馅儿:“先放在桌上,等本宫包好了指甲再吃。”
说着又指挥小宫女:“给太嫔娘娘也拿一套染指甲的物件来。”
储云英是太嫔,惯常是不能穿过于鲜亮的颜色,只是到底年轻,哪怕棕色,褐色这类深沉的色彩,也没能叫她看上去老多少。
储云英有些不好意思,又实在爱俏,推拒了两句后便忙不迭地应下了,不一会儿便也包起了指甲。
二人懒在椅子里,十分悠闲地话起了家常。
阿沅见储云英那想问不敢问的样子就有些好笑,也不卖关子,直接告知道:“前些日子堂兄来了书信,信上说你那几个弟弟近几年书读的不错,已经可以下场一试了,若有那运道,一次过了秋闱,日后便也是举人了,待再读几年书,过了春闱,便也能得个官身了。”
储云英先是愣住,随即便是眼圈通红。
弟弟们有了官身,她便再没什么遗憾了,日后两个儿子出宫开府,她不能随他们出宫,有几个舅舅帮衬,她也能放心些。
她吸了吸鼻子,止住泪意:“得林大人庇佑,如今我那几个不争气的弟弟也算是有了造化,他们有了前途,我便再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也是他们自己争气。”
阿沅想到林如海那些儿子,有聪慧也有平庸,无论何种资质,尽数都读了书,待到年岁再大些便可以参加科举,聪慧的重点培养,平庸的守护家业。
除此之外,林如海还收了好些弟子,储云英的几个弟弟都是他的弟子,是有师徒情谊的,日后他们科举上进,便可与林家子弟相互守望,互相扶持。
当然,林瀚也同样如此。
顾老太师得知林瀚收徒后更是欣慰,毕竟他的几个儿子女婿,一个个的都被教育太过死板,反倒是林瀚这个陛下赐婚来的女婿更似他的当年。
也因为这一份欣慰,顾老太师对林瀚也就更倚重几分,私下里的点拨也愈发的多。
一个历经三朝的老太师,无论是政治资源还是腹内沟壑,都是宝藏一般的存在,林瀚能得这般教导,可见日后坦途。
储云英得知自己的弟弟们前途有望,高兴地回了宁寿宫就给下头伺候的宫人多发了一个月赏银。
她虽不得宠爱,却因内宫是阿沅在当家,膝下又有两个皇子,未封王前皆领亲王级别俸禄,所以储云英手里还是很宽裕的。
宫人们得了赏,做起事来更加尽心尽力,精神面貌都不同了。
宁寿宫毗邻御花园,过了绛雪轩便可从偏门进入宁寿宫,而绛雪轩又靠近东六宫,宁寿宫那边宫人们得了赏,很快便惹了东六宫宫人的眼。
而东六宫的妃嫔们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来,那宁寿宫偌大的建筑群里,还住着一位太嫔和两个小皇子呢。
说起来,那位太嫔还是与她们一同采选入宫的。
犹记得当时太嫔被选入宁寿宫,她们私下里还嘲笑过,笑她前途坎坷,不能伺候年轻威猛的帝王,而是被选入宁寿宫,伺候年迈残疾的太上皇,都知晓民间采选的秀女容易被随葬,她们那时候甚至已经看见了太嫔的死期。
可谁曾想,太嫔的肚皮争气,生下了双胞胎皇子,反倒是她们,虽跟着陛下,却也只是在守活寡罢了。
如此境遇,倒真叫人唏嘘。
好在陛下年轻,她们无需担忧随葬之事,尤其她们心中郁郁,说不得日后她们去的比皇帝还早呢。
水琮带着孩子们前去围猎,人不在京城,但京城的风浪却是一点儿都不小。
水溶带着水涵开始在暗中调查勋贵家的罪证。
水涵是个划水怪,多数时间都是出人不出力,只跟着自家亲哥到处跑。
水溶对水涵的映像还停留在水涵幼时那木讷的形象,所以未曾发现水涵在划水,他哪里知道,世上总有那大智若愚之人。
水溶过继北静王府后,老王妃闹了一场,锁了嫁妆去了庵堂修行,王府账面上银钱不多,水溶自小得甄太妃看中,养成了争强好胜的性子,小小年岁撑门立户的艰辛,叫他对权利有着别样的渴望。
而水涵却不然,他自从过继后,王妃便对他极好,许是自己没有生养过的原因,对待这个过继而来的‘便宜儿子’倒是真心疼爱,反倒是老王爷的宠妾与庶子,她都是直接无视,甚至态度恶劣。
水涵自小掩藏在哥哥水溶的光芒下,甄太妃对他少有关爱,所以得了王妃这般关爱,叫他心中熨帖至极,他不是没良心的人,做事之前总要为东平郡王府考虑一二。
就这样,一个王者带着个划水怪在京城搅弄风云,倒真叫他们找到了一些好东西。
水涵看着眼前一大摞的账单,眼皮跳的飞起,使得他半张脸都有种抽搐的感觉,他咽了咽口水,有些忐忑地看向身边的亲哥:“皇兄,咱们真的要将这东西交上去?”
这是要捅破天呢吧!
这东西交上去,京城还有勋贵么?
“交,为什么不交,陛下要的不就是这些东西么?”水溶眼底泛着红血丝,看着这一沓子账单的眼神里满是狂热。
他不眠不休地忙了这么多天,为的不就是这一沓账单么?
“可是……”
水涵蹙眉,语气迟疑:“可其中有好些都是老姻亲,且罪行并不重,咱们若将他们一股脑尽数交上去,他们很容易受到迁怒。”
正因为老王妃待他好,他与勋贵便也多了几分香火情,尤其这一堆账单中还有老王妃亲妹妹的夫家,若尽数送上去,陛下怪罪下来,老王妃岂不是要被他连累?
“况且陛下也不会一口气将这么多人全都下了罪。”他父皇还没驾崩呢!
“这你就不懂了。”
水溶‘唰’的一下打开折扇,对着自己的脸扇了几下,笑道:“咱们送上去是咱们的能力,但陛下何时落罪,是陛下的事情,总不能因为陛下暂且不追究,咱们便可以消极以待。”
水涵叹了口气,便知道自己是劝不动了。
他语气沉沉:“既如此,皇兄便以自己的名义送上去吧,便不必带我的名字了。”
他到底不想看见老王妃伤怀。
“妇人之仁。”
水溶蹙眉,有些看不上自家亲弟弟这个优柔寡断的性子。
水涵苦笑:“我本就没什么上进心,倒不如功劳尽数给了皇兄你,日后论功行赏,皇兄你也好得个大功劳,有你在,总不会少我一口饭吃不是么?”
水溶面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既如此,那我便独揽功劳了,只不过你也不能太乐观,我与你到底是同胞兄弟,便是你不承认此事与你有关,老王妃依旧会因为我俩的关系而迁怒与你。”
水涵笑容僵在脸上,干脆抹了一把脸,也不强装笑容了,皱成了苦瓜脸:“只饶恕姨母一家不行么?”
“她算什么姨母?!”
水溶闻言骤然愤怒,双手狠狠拍在桌面,本就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愈发猩红:“水涵,你莫不是已经忘记身体里面流着谁家的血了?母妃死的那般凄凉,死前还在为我俩做打算,若我们安然度日,平庸一生,又如何对得起母妃对我们的疼爱?”
水涵不说话了。
母妃死前曾给父皇写过好几封信,信中絮絮叨叨,说的都是对兄长的担忧,他的仕途,他的婚事……几封信里,关于他的只有寥寥几句。
水溶见他不说话,干脆将账单收拢好了,放在食盒里,亲手拎着回了北静王府,只留下水涵一人呆呆坐在书房中,一直到天黑了都没回正院休息。
老王妃见他一直没用膳,很是担忧地叫身边丫鬟送来了晚膳。
水涵一边吃着晚膳,一边心情沉重地回想今日与水溶的谈话,用完膳后,还是起身前往后院给老王妃请安,他本想提醒一句,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又咽了回去。
还是等水溶将账单上交后再告知吧。
若现在说了,老王妃泄露了风声,自家皇兄的处境就危险了。
被老王妃关怀了一通,又说起娶妻之事。
老王妃待他越是精心,水涵的心情就越是沉重,等到离开了后院,他内心的愧疚都快将他淹没了。
仰头看向天空的星星,长长舒了口气。
自嘲哼笑。
说到底,他也就是个自私的俗人,既舍不得皇兄涉险,又不愿失去老王妃的疼爱。
抹了把脸,他只等着皇兄将账单送与陛下,他便也要开始发挥一生的演技,来演好这场戏了。
第140章 红楼140 要不要也跟风娶一个悍妻?……
水溶将消息捂的紧紧的,因为水琮此时还在围场行猎。
他也不担心水涵会将消息传出去,毕竟水涵是他的亲弟弟,除非他真想要了他这个亲哥哥的性命,否则他必定会将此事捂得紧紧的。
‘四王八公,同气连枝’
不是说说而已,多少代的相互联姻,早就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也就水溶这个初出茅庐的莽夫子,才敢釜底抽薪,直接捅破了天。
毕竟,与自小缺爱,又受到老王妃真心疼爱的水涵不同,水溶自始至终都认为自己并非‘四王八公’其中的一员,而是正儿八经的龙子凤孙。
他也曾对‘四王八公’多有维护,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他们的势力罢了,可如今眼看着他们那艘破船就要沉了,水溶肯定不可能跟着他们一起沉了。
至于水涵……
作为亲哥哥,他已经将东平郡王府的事情给平了,罪证也都尽数毁了,做到这样,他自觉已经是够了,至于他那所谓的姨母,自然不可能再叫他废精力。
围场之上。
随从而来的官员们也见识到了大皇子与大公主的能力。
大皇子的优秀前朝官员们早有耳闻。
因着皇后身子虚弱,入宫多年都不曾有过身孕,一直病殃殃地在坤宁宫中养病,所以大家伙儿也都默认皇帝嫡子无望了。
无嫡立长。
随着勋贵们势力的削弱,朝中其他官员的话语权也越来越重,早先勋贵们还指望着皇后病故后,皇帝能够再娶新后,亦或者指望着后宫中的勋贵妃嫔们能生下个一儿半女来,只是这么多年过去,竟一个有孕的都没有。
珍贵妃得陛下多年宠爱,膝下子女四人,地位肉眼可见的稳固如山。
如今大皇子渐渐长大,且十分聪慧沉稳,如今看他围猎时骁勇的英姿,再看陛下看向大皇子时那满意且慈爱的眼神,就这……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显然陛下对大皇子是极其满意的。
当然,对大公主也是极其满意的。
这一点众朝臣与陛下的观点就有些相反了,在他们看来,这个大公主……属实有些太彪悍了。
如今的世道,女子多以贞静娴雅为美,言行举止皆有规范,贞顺性柔才是她们该有的本色。
娶妻娶贤。
谁家给家中子弟挑选妻子,也多是挑选那些贤惠性情好的女子,像公主这样的……他们家的儿郎当真是难以消受,只不过,庆阳府那么一大块的封地又实在是香得很。
一时间一个个的心情复杂至极。
能尚公主的,必定是家中最出色的子弟。
是舍了家中的孩子去侍奉公主,从而得到封地的利益,还是心疼孩子,将他留在京城,娶一房贤惠的妻子过和和美美的好日子?
当真是两难极了。
庆阳可不知晓这些大臣心中的小九九,她正心情激荡地看着自家大皇兄,眼底满满地全是羡慕:“皇兄,我真的不能跟你们一同出去么?”
“当然不能。”
大皇子很是无奈,他与父皇一同出行围猎意义非凡,他虽未曾被立为太子,可此次出来,父皇待他却处处特殊,他心底已隐隐有预感,却不好明言。
所以此时安抚自家皇妹时,语气便愈发的温和:“父皇已经说了,今日回来后便可自由行猎,到时候皇兄再带你出去可好?”
“那便算了,我自己带人出去便是了。”
庆阳摇摇头,她只是一时感叹罢了,并不是真的想跟父皇他们一起行猎,他们身边除了侍卫,还有不少宗室的子弟,所以身边跟随的侍卫也很多,走到哪儿都是浩浩荡荡一群人,所谓的猎物也都是侍卫从周围赶过来的。
人多规矩大还不自由,着实没意思透了。
庆阳可不想做万绿丛中一点红。
至于大皇兄回来再带她出去玩……那还是算了吧,累了一天了,她还是很心疼自家哥哥的。
“你自己怎么能行?”大皇子蹙眉,面露担忧。
“那里就是我自己了,不还有两个姐姐么?”再说了:“还有那么多侍卫呢,又不跑很远,就在周围转转罢了。”
若只在周围的话,倒是可以。
大皇子舒了口气,他虽对自家妹妹的身手很有信心,可到底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两句:“那你千万不能与人群走散,软剑和皮鞭都得带好了。“
“知道啦,皇兄你好啰嗦。”庆阳捂着脑袋,被念的头疼。
大皇子:“……”
他到底是在担心谁啊!
兄妹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前头长安就来喊人了,水圣跟妹妹告了别,背着箭矢袋,手里拿着弓箭,快步小跑到了水琮身边,侍卫早就将他的马牵了过来,正等着他上马呢。
“父皇。”
水圣先给水琮行了一礼,然后才拎过缰绳,翻身上马。
“庆阳也闹着要去了?”水琮虽未曾在旁边,可了解一双儿女的他,只看着刚才这兄妹俩交头接耳的模样,便知道肯定是庆阳闹了。
“庆阳不曾闹,只是瞧着咱们出行很是羡慕呢。”水圣抿嘴笑了笑,给自家皇妹挽尊。
“待过上几日空暇,咱们再带她出去跑跑马,难得出来一趟,也叫她松快松快,别老拘着了。”水琮虽带着自家大儿子出来造势,可对大女儿也是真心疼爱的,听到水圣这般说,顿时心疼坏了。
倒是旁边骑在马上的臣子嘴巴动了动,不敢多嘴。
“儿臣也是这般说的,庆阳也准备稍后在周边跑跑马,还说要给母妃抓一窝兔子回去呢。”
水琮听到给阿沅抓‘兔子’,不由心下一动。
他也可以给爱妃打两只狐狸做狐裘呀。
说干就是干,父子俩带着大部队就跑了,只剩下一些不擅骑射的文臣坐在原地等着,这边设了桌椅板凳,吹着风喝着茶,时不时为此次围猎写上一两首诗,一两篇赋来,也算是完成了他们的政治任务了。
庆阳没心情坐在这儿听他们掉书袋子,起身就拉着两个好姐妹下了高台。
“大公主殿下。”
被留下的有福看见庆阳来了,便赶忙迎了上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本公主要骑马,有福伴伴快叫人将本公主的马儿牵过来。”庆阳拍拍腰间的软鞭和软剑,得意地扬起下巴:“鞭子和剑可都带了,快去牵马吧。”
将有福劝说的话给直接堵了回去。
有福只好应下:“奴婢这就派人去给殿下牵马。”
庆阳点了点头,背着手来回踱步了两圈,就看见两个与她同样穿着骑马装的女子带着宫女跑了过来,正是林黛玉和史湘云。
她们此次与大皇子的伴读一样,也得了出来围猎的机会。
只是到底常年处于深宫,难得见到这样的场面,更难得到人群中央来,所以二人每次出来前都要做不小的心理建设,尤其头一次的时候,两个人基本是一直处于脸部充血的状态,晕晕乎乎地出来,又晕晕乎乎地回去了。
经过几次经历适应下来,如今她们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殿下。”史湘云看见庆阳看过来,便连忙唤了声。
庆阳对着她们招招手,刚才水圣一走,她便派人去将林黛玉和史湘云喊了出来,要出去玩了,岂能忘记自己的两个小伙伴?
“有福公公叫人去牵马了,咱们稍等片刻便是。”
林黛玉和史湘云站在庆阳的身后,看着眼前绿草茵茵的猎场,感受着微风拂面的感觉,耳畔响起的是风吹旌旗时的飒飒作响声。
纵使林黛玉如今武力值增加,早不是当年身体娇弱的林妹妹,可骨子里的文青气质却是改不掉的,此时便忍不住地作了一首诗。
话音刚落,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记录官便已经将她的信给记录了下来。
“呀!”林黛玉顿时捧着脸,满脸都是羞赧的红。
她平常也喜爱吟诗作对,只是身在凤鸣阁,只有觉得极好的诗作她才会记录下来,整理成册,却没想到出来一趟有感而发,竟就被人记录了下来。
“林姐姐别害羞,你看。”
史湘云走到林黛玉身边,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些老大人,只见他们只要捋着胡须,头一晃,就有一个记录官出现在他们身后,抱着册子拿着笔,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模样。
林黛玉登时脸更红了。
手心发烫,干脆用冰凉的手背贴着脸,只是心里却是高兴的。
她竟也能与那些在朝中为官的老大人一个待遇了。
史湘云捏着帕子捂嘴笑了两声,眼睛一转,古灵精怪地道:“既林姐姐吟诗一首,那我便也来一首吧。”
她的诗才不如林黛玉,但胜在内容俏皮可爱,记录官记录的时候都有些忍俊不禁。
“你叫什么名字?”庆阳看这个年轻的记录官很是顺眼,长得白净可爱,还很有眼色和头脑,知道自己年纪小凑不到那些老大人身边,便另辟蹊径地凑到她们身边来。
她们虽然是女子,身份地位却是不低。
这不,此时庆阳一问,他便赶忙拱手应道:“回公主,下官卫若兰。”
记录官品阶不高,卫若兰年岁也小,由此可见,这人不是正经科举上来的,而是家里荫恩来的官。
庆阳眼睛一转,便想到了眼前人的身份。
于是试探地问道:“卫若琼是你……”
“是下官的长兄。”
庆阳挑眉。
卫若琼是自家父皇的心腹,而眼前这人长得不错,瞧着就单纯,若是……庆阳对着卫若兰咧嘴一笑:“你瞧着年岁不大,你兄长也真是放心。”
“兄长繁忙,如今皆是下官在家中陪伴母亲,母亲病重,对下官前程尤为担忧,等不及下官科举为官,这才走了捷径,荫恩了这记录官。”
卫若兰回答的不卑不亢,一方面又提了提自己的关系网,另一方面又展露了一番自己的能力,表示自己不是不想科举,实在是家中关系过硬,母亲对他心疼,这才来当了这记录官。
庆阳见他这样,顿时恶趣味地问道:“你会骑马么?”
卫若兰愣了一下:“下官会的。”
“那便跟我们一起去跑马,路上也好记录一番我等的诗作。”说完,庆阳手一挥,不远处的侍卫又牵了一匹马来。
卫若兰僵硬了一下,随即咬咬牙,给毛笔套上竹管盖子,将手里的东西往腰间的布包里一塞,便走到那个侍卫身边,牵过马的缰绳,跟他们一起翻身上马。
倒是卫若兰的同僚,看见卫若兰混进了公主的侍卫队伍里,脸上霎时间满是焦急的神色。
完了完了,他把卫若兰搞丢了,可怎么跟他大哥交代啊!
庆阳抿嘴一笑,扬起马鞭,双膝骤然用力:“驾——”
一群大臣们满面惊愕地看着大公主骑着枣红色的大马,身后是两个同样瞧着就纤弱娇美却骑着大马的伴读,随着号角声响起,带着一群侍卫便风驰电掣地冲了出去。
哦,里面还混着个穿着记录官制服的卫若兰。
而那些侍卫皆是从军中挑选上来的好手,可纵然如此,大公主的马儿还比他们快半个身位。
当然,由于马儿的品种以及大公主的体重等多方面缘由,大公主的马儿跑的快是应该的,但大公主那满脸兴奋,毫不慌张地表情便昭示着,她享受着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
“有辱斯文,当真是有辱斯文!”
女孩儿不在家中娇养着,早日成婚相夫教子,出来跑什么马?
“徐大人赶紧闭嘴吧,那可是公主!”旁边一个年轻的官员立即低声轻斥了一声,生怕这个老东西说的话传到陛下的耳朵里,连累了他们都要吃挂落。
徐大人还是很不满,心说公主怎么了?公主就不用嫁人了?哪个男人会喜欢这样强势跋扈的妻子?
许是心理活动太激烈,表情也带出了些。
年轻官员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这可不是普通的公主,人家可是有封地的。”
有封地的公主比亲王爵还要来的硬挺,人家每年的俸禄那么多,需要去讨男人的欢心么?该是男人来讨她欢心才是吧。
再说了……
若他没记错的话,他们清流一派老大林如海的嫡女,如今好似正给公主做伴读,很可能就是刚刚那两位姑娘其中的一位呢。
说不得再过个几年,老百姓们养闺女都朝着公主看齐,彪悍能干的女子更受欢迎呢?
年轻官员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甚至想着,要不要也跟风娶一个悍妻?
第141章 红楼141 这后位也会被碰到珍贵妃面……
皇帝带着大皇子以及一众宗室子弟出去打猎了。
大公主带着伴读以及挂件卫若兰也出去打猎了。
只留下一群‘骑射不佳’的文官老大人吟诗作赋,当然,还有便是一些‘只通文墨’的官家子弟读书人,只是他们的脸色不大好看,毕竟平时四书五经读多了,身子骨着实算不上好,如今也只能‘望马兴叹’了。
“犹记当年开朝之时,讲究个‘君子六艺’,读书人文笔犀利者有之,愚钝者亦有之,只不过言语辩驳不过,还能略懂一些拳脚,再看看如今……”
年轻官员歪靠在椅背,青色官服穿在他身上,愈发将他衬托的唇红齿白,此刻正满面笑容地跟身边的徐大人说着什么,哪怕徐大人黑着一张脸,满脸写着‘莫挨老子’,年轻官员依旧一副没看见的模样。
仿佛不知道自己多讨人嫌。
由于刚刚被怼了一番,徐大人原本发誓再也不跟身边这厮说话,奈何这厮说话太气人,他到底忍不住地开了口:“君子六艺确实应当,只十年寒窗,多少科员自百姓中而来,家境也就那样,又该从哪里习得君子六艺呢?”徐大人看着年轻官员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不知民间疾苦的小少爷:“你所说的那些,不过是勋贵子弟少年该修行之事,普通科员还是该多多读书,方能在科举中谋得名次。”
这话……也不能算错。
但年轻官员却是一摊手:“此事徐大人与下官说也无用啊。”
“只看陛下今日所为,便该知晓,陛下还是更倚重那些六艺皆全的人,你再看看我等,只因骑射不佳,不就少得了个亲近陛下的机会么?”
年轻官员说此话时倒没有什么不平之色,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倒是徐大人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
他也不会骑马,年幼家贫,能读书考科举还是因为年少展露聪慧,又勤勉好学,方才得了祖父首肯,叫全家五房叔伯日夜做工种地供他读书的缘故,后来考上了秀才,才得了全族供养,才有了如今的官身。
不过,他不会骑马,但他可以培养他的儿子孙子啊!
尤其是他的孙子,才八岁,正是该好好学习的时候,还有族里那些有天赋的小子,也能挑选一番来修习君子六艺,等到日后大皇子……那岂不是更能叫大皇子满意?
几句话的功夫,徐大人就被旁边的小年轻给忽悠瘸了。
甚至连后面的记录官也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而小年轻则是捏了捏自己官袍的袖脚,很有些得意地笑了,等到清流一派尽数都是文武双全的好儿郎,而勋贵们早已如同被蛀虫蛀空的腐木,再不能对陛下有丝毫掣肘了。
水琮带着宝贝大儿子在草场上疾驰。
一群侍卫从四面八方将猎物驱赶到中央,以方便水琮与水圣打猎。
首先出现的便是最重要的首鹿。
这一头鹿无人敢抢,最终被水琮猎中了,箭矢从眼中穿过,左眼进,有眼出,皮毛上一丝伤痕都没有,一群人高声为水琮喝彩。
水琮理所当然的受了。
没错,虽然猎物是被驱赶来的,但那一箭确确实实是他射的,尤其那鹿还在高速奔跑中,所以他确实箭术很好。
他高兴地收了弓箭,拎着缰绳回头看水圣:“圣儿,接下来便看你得了。”
“是,父皇。”
水圣眼底满是兴奋。
他自小便泡了不少打磨筋骨的汤药,还吃了不少周老太医研制的健体丸子,又日更不辍的练武,他自觉武艺高强,比起成年男子也不差,如今到了检验的时候了,他野心勃勃地想要打一头老虎,到时候剥了虎皮给父皇当脚垫。
水琮的马儿步伐渐缓,水圣则是带着一群侍卫,还有他的那群伴读们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水琮见水圣跑远了,才带着人去打狐狸去了。
既然说了要给爱妃猎了狐狸做狐裘,那他就不会食言。
水圣满心满眼都是猎老虎,当然,半道上的其他猎物他也没放过,什么兔子啊,鹿的,不多时,那些伴读的马上就挂了不少猎物。
他们自己猎的,加上大皇子的猎物,这一群人的收获满满,走到哪里都是血腥气爆棚。
许是水圣猎虎的想法太强烈,亦或者是血腥气太大,竟真的将老虎给引来了。
伴读都是半大小子,骤然看见老虎,一个个脸色都有些发白,但好在理智还在,虽然害怕,却还是警惕地围在了水圣周围不远处。
侍卫们看见老虎也是严阵以待,从四面八方环绕着与老虎周旋,而水圣则是换了把长弓,这一弯弓威力极大,便是军中战士也不过堪堪拉开一回,便再无二回之力,可水圣却是满脸肃穆的搭上一根铁木为箭杆的粗箭,对着老虎的方向,轻轻巧巧地拉成了满弓。
随着侍卫的周旋,猛虎似乎有些昏了头,行动略迟钝了一瞬。
水圣便抓住这个机会,箭矢猛然而出,破空声响起,紧接着,便见那只猛虎怒吼一声,轰然到底,霎时间,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老虎,侍卫们说中的弓箭也未曾放松,一直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老虎都没有动静。
一个胆大的侍卫上前去查看。
“大殿下,猛虎已没了气息。”
随着这一声,所有人才发出了激动地欢呼声。
这欢呼声不仅吸引到了不远处的水琮,还吸引到了带着伴读出来打猎的庆阳。
两个队伍从两个方向而来,紧接着,大家伙儿都看见中间倒下的猛虎,周围一片哗然,皆用诧异到不敢置信地眼神看向水圣。
只有庆阳欢呼一声:“天啊,皇兄,你竟猎了头老虎!”
这一声过后,所有人才再次欢呼了起来。
水琮看向水圣的眼神简直不能更满意。
等到回了营地下了马,水琮忍不住地拍拍水圣的背脊,满是赞叹地说道:“朕之麒麟儿。”
庆阳也是不甘示弱,拎着自己的猎物询问水琮:“那父皇儿臣呢?儿臣也猎了不少猎物呢。”
“庆阳也不错,朕的公主骁勇无比。”
庆阳虽不曾猎到老虎,但也猎了不少猎物,其中就把一窝野猪一锅端了,这野猪本不该出现在猎场,可也不知怎的,庆阳就偏偏碰到了,还有老有小的,庆阳干脆全给灭了。
其它的便是兔子,狐狸,还有鹿……
只有‘首鹿’有特殊意义,后面的鹿便是谁都可以猎的,也没人因为猎鹿的事儿来说嘴。
得了个‘骁勇’评价,庆阳可高兴坏了,当即拉着卫若兰开始作诗,偏偏她的诗才连史湘云都不如,大多诗句都是口水诗,记得卫若兰龇牙咧嘴的。
庆阳都开始作诗了,林黛玉和史湘云自然不甘落后,也跟着作了几首诗。
听到林黛玉的诗后,卫若兰那颗憋闷的心可算是松开了。
记录完了还不忘擦擦汗,收了纸笔,回了自己住的小院梳洗一番,沐浴的时候都忍不住地唱曲儿,不说别的,今儿个他玩的可真是开心极了。
谁愿意跟那些老学究在一起坐在棚子下面,记录着那些冗长又枯燥的赋文呢?
他反正是不愿意。
跟着公主去跑马多好呀……
若是能得了公主青眼,日后跟公主一起去到庆阳府,在公主府谋个差事,不比在京城好?他早就向往自家兄长能够天南地北的跑了,只是他需要陪伴着母亲,所以不能轻易出门。
只希望母亲能养好了身子,日后他带着母亲一起去庆阳府,据说那边女子地位高,日后再加上公主封地,想来母亲能在庆阳府过得更自在些。
卫若兰沐个浴的功夫,都将未来生活都给安排好了。
等休整一番后,天也快黑了。
君臣围坐在行宫的主殿内,一行人吃的便是下午狩猎的猎物,众人看着水琮毫不掩饰的将大皇子水圣带在身边,以及对大公主的关怀备至,心中早已心知肚明。
而水琮此次的目的也已经达到,看着下面官员与宗亲的表情,心下也很满意。
围猎十数日,也终于到了要回銮的时候了。
与此同时,皇宫内却有些乱。
阿沅早晨刚起身,就听闻说皇后不大好了。
而且是真的有些不大好,赵太医已经先去了坤宁宫,阿沅得了消息立刻就过去了,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用,还是金姑姑心疼自家娘娘,临走前去茶水房端了一盘子点心,叫阿沅边走边吃。
也幸亏西六宫没有其他妃嫔住,这才没叫旁人看见这失礼的一幕。
阿沅的脚程不算快,反正路上塞了几块点心填了肚子,等跨入隆福门的时候,肚子已经半饱了,驻足叫金姑姑收拾了一下脸上的妆容,莫叫糕点渣子沾了唇,收拾妥当后便继续疾步匆匆地往坤宁宫而去。
坤宁宫里,此时有些混乱。
阿沅进去时,赵太医正跪在踏板上给皇后诊脉,她也不曾打扰,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候着,一直等到赵太医诊脉结束了,才微微往前一步,小声问道:“皇后娘娘如何了?”
赵太医回头看了眼阿沅,沉默地摇摇头。
他语气很是沉重:“皇后娘娘本就有先天不足之症,脏腑十分虚弱,若心境开阔好生将养也能延长寿命,只是皇后娘娘她……”
后面的话无需再说,皇后入宫后不久娘家就出了事,又牵扯到了玉石案中,皇帝早已对他失望透顶,又怎么可能宠爱于她。
一个不得丈夫喜爱的妻子,一个没有宫权的皇后,一个娘家无靠的出嫁女……
这样的皇后又怎么可能心境开阔的起来,能坚持到现在,还多亏了紫珊给她用了技能,让她沉迷进了虚幻的享受中,无暇理会现实中的苦难,这才叫她又坚持了两年。
否则的话,皇后早两年可能就坚持不住了。
如今……
皇后的身体也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若坚持用药的话,还能维持多少时间?”阿沅说着,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赵太医叹了口气:“这主要得看皇后娘娘想不想活,她若想活,总能再维持个一年半载,若是自己心气儿先散了,也就快了。”
“你去开药吧。”
阿沅挥挥手,叫赵太医先下去了。
她自己却是叫金姑姑端了张凳子,坐在了踏板外面,然后对着紫珊使了个眼色,紫珊点了点头,这才回头轻轻拍了拍皇后的胳膊。
牛继芳缓缓转醒。
她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帐子顶,然后仿佛感受到阿沅的视线,缓缓转头朝帐子外面看去,就看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宫装女子坐在不远处,正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只一眼,她便认出眼前人是陛下宠爱多年的珍贵妃。
“娘娘您醒了?”紫珊满是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阿沅也是猛然站起身来,很是激动地转身就一边朝外面走一边喊道:“太医,太医,快,皇后娘娘醒了。”
那语气满是欣喜,显然,她也为皇后的醒来而真的高兴。
赵太医刚写完方子就听见寝殿传来呼喊声,忙不迭地拎着药箱就往里面跑,一边跑还一边想着,辛亏今日是他来坤宁宫看诊,若是师父的话,怕是得跑岔气了。
“快,给皇后娘娘看诊。”
赵太医一进门就被引到了床榻边,深呼吸两下后便开始给皇后诊脉,感受到指尖强健了些许的脉搏,便长长地舒了口气,给阿沅解释道:“皇后娘娘苏醒后脉搏比之前昏迷时强健了许多,待稍后煎了药服下,便能脱离险境了。”
“那快去开方拿药吧。”
得了个准信儿,阿沅松了口气。
赵太医立即告退出去开方抓药煎药去了,而阿沅则是走到床前,表演了个喜极而泣:“皇后娘娘,您可总算是醒了,您是不知道,今日可真是把臣妾吓坏了,天刚亮臣妾就无召自来了,还请娘娘恕罪。”
说完,对着牛继芳行了一礼。
牛继芳的神情瞬时变得十分怪异。
其实她与珍贵妃交集并不多,她确实对珍贵妃产生过不好的念头,可皇帝将她保护的太好了,好到她这个皇后想要见一见她,都会被皇帝给驳回,然后亲自到坤宁宫来警告她。
说不定珍贵妃都不知晓,当初她曾为了子嗣,想要害过她。
“是本宫麻烦你了。”
她看着珍贵妃多年来都未曾见一丝苍老的面容,眼神复杂极了。
只有被陛下珍而重之的女子,才会如此无忧无虑。
与她相比,珍贵妃唯一差的也就在家世了,若珍贵妃也是勋贵出身,恐怕早就被陛下捧上皇后之位,而不是如今这般,屈居在贵妃的位置上。
不过……
许是很快就不用烦恼这点儿差距了。
陛下这般宠爱珍贵妃,这么多年来一直独宠着,以至于后宫皇子皆是珍贵妃所生,如今大皇子也该大了,为了大皇子。
想来她这条烂命去了后……
这后位也会被碰到珍贵妃面前了。
真好命啊……
牛继芳眼圈蓦然有些酸涩,心底涌起无尽的羡慕来。
第142章 红楼142 “姑姑瞧着眼生,以前仿佛……
“你怎么来了?”
话方一出口,牛继芳的表情就僵住了,只因为心底那点儿羡慕,尽数化作了嫉妒从语气中体现了出来。
她并不想让珍贵妃见到自己这样丑陋的一面,只想让珍贵妃看见她哪怕缠绵病榻,也依旧是端方贤淑的模样,可到底……还是在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暴露了。
所以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扭过头去闭了闭眼,讥诮一笑:“是来看本宫的笑话么?”
“皇后娘娘您怎么会这般想?”阿沅一直站在脚踏外,并未往里走一步,面上是关切中带着诧异,双目澄澈,反应不似作伪:“臣妾绝无此心。”
倒显得皇后的这个问话格外突兀似得。
可珍贵妃越是这般,牛继芳的心情就愈是糟糕。
“你问本宫为何?当真是可笑,你珍贵妃独得陛下宠爱,膝下子女四个,更是手握宫权,如此盛宠,又何必假惺惺地来看望本宫这个无子无宠的皇后?”
岂不就是笑话来的?
她的语气堪称恶劣,说出的话更是毫不留情,不仅扎人心扉,更是自伤的很。
“皇后娘娘当真是多虑了,臣妾只是担心娘娘的身体罢了。”
“担心本宫的身体?”
牛继芳骤然回头,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等着眼前娇妍的女人:“你是想来看看本宫到底什么时候死吧!”
“如今大皇子年岁已大,勋贵又在陛下的打击下一蹶不振。”
“再没有人能够阻止陛下立你珍贵妃为后,所以本宫的存在就碍眼了不是么?本宫的存在,不仅阻拦了你成为皇后的路,也成了你和陛下之间的一根刺。”
“你们再恩爱又如何?本宫才是陛下的妻子,是中宫皇后!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此时的牛继芳宛如一个受了惊的刺猬,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浑身都竖着尖刺,不许任何人靠近。
瘦弱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原本没有力气的身体竟也在这样的怨恨之下,不靠外力地坐起了身来,只是随着最后的一个字消失,那一股无力感又涌上心头。
身子一软,就要往后倒去。
阿沅连忙快走两步,踩上踏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替她顺着背,等到她咳嗽声渐渐止住,才拿着两个枕头就塞到了她的背后,将她瘦弱的身体给抵住了,不叫她狼狈地倒下去。
“皇后娘娘您刚醒,如今身子正虚着呢,千万别激动,也千万别发怒。”
“您心中有什么怨愤尽可说与臣妾听,臣妾绝不逃避,定会认真听训。”
这话说的着实气人。
皇后对妃子的怨愤之言,竟还需要妃妾施舍时间来听她抱怨。
虽然珍贵妃话说的认真,态度也很是恭谨,可这些话旁人听来好似没什么毛病,落在牛继芳耳中,却在撩拨着她每一根敏感的神经。
牛继芳本就不康健,身体也瘦弱,再加上这一年多以来,一直在放纵自己,虽不至于声色犬马,但绝对算不上健康作息。
听戏,喝酒,日夜颠倒的玩乐……
这些都是她这一年多以来做的,当然,她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问题,她只觉得这是一种发泄,发泄着对皇帝的不满,发泄着对这个无情皇家的怨恨。
牛继芳瞪着珍贵妃,只觉得心里憋闷的厉害,原本她有很多话要说,可刚才珍贵妃的一番话,却叫她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撇过头去。
整个寝殿里落针可闻。
阿沅也不着急,见皇后坐稳了,便又走下脚踏,坐在了距离皇后两米远的地方,静静等待着,似乎真的打算聆听皇后的抱怨。
也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
“皇后娘娘,药煎好了,您快些喝了吧。”
紫珊从送药的小宫女手中接过药碗,走到床边声音轻柔地劝说道:“这是赵太医一早给娘娘开的方子,说是最对娘娘的病症。”
听到紫珊的声音,牛继芳才回过头来,却不想看见紫珊那一双红肿的眼睛,以及那双眼睛里面满满的担忧。
“娘娘……”
紫珊乞求地看着她。
牛继芳不说话,看看紫珊又看看坐在下面的珍贵妃,到底还是伸出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她原本想着,就这样死了算了,何必苟延残喘地活着呢?可刚才珍贵妃的态度太气人了,她便不想死了。
她不仅不能死,还得好好的活着。
只要她这个皇后不死,珍贵妃便永远都是妃妾。
带着这样的恨意,又配合太医吃药,一时间皇后的身体竟是大有好转。
阿沅也是松了口气。
她倒不是伪善的希望皇后能一直活下去,只不过希望她别在陛下出宫围猎时薨逝,否则便是陛下信任她,朝臣们也会认为是她这个贵妃不满皇后,趁着陛下出宫围猎的时候,暗中害死了皇后。
“皇后娘娘的身体到底如何?”
又过了几日,趁着请平安脉的功夫,阿沅询问赵太医。
赵太医摇摇头:“不过是靠药物吊着命罢了,如今的好气色。”他叹了口气,神情凝重:“不是个好事情,倒更像是回光返照。”
“且精心看顾着,再过几日陛下就回宫了,届时也就不必这般费尽心力了。”
赵太医苦笑着点头。
这些日子他是熬的头发都开始大把掉了,这皇后身体刚好,就开始喝酒,他便是劝说了,皇后也不听,倒像是对酒水有了依赖性似得,不喝就浑身难受。
“微臣会尽力的。”
请了平安脉后,赵太医便急匆匆地走了,金姑姑看着自家主子的神色淡淡,忍不住感叹道:“想不到皇后娘娘竟这般喜爱饮酒。”
“她不是喜爱饮酒。”
阿沅转过身往西暖阁去:“她是沉迷酒精带来的虚幻感觉,逃避着外界的一切,纯粹是酗酒成性了。”
“只是这样的话,皇后娘娘能否坚持到陛下回銮呢?”
“有紫珊在呢,别慌。”
阿沅铺开一张纸,从博古架上抽下一本佛经,就着金姑姑磨的墨汁开始抄佛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