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红楼同人)金手指是深宫老嬷[红楼]》 · 翟佰里 · 2026-07-28
林如海一手抱着贾敏,眼睛却看着张氏,一时间整个正院乱成一锅粥。
林如海先将贾敏送去了正院的房里,又赶忙差人去喊稳婆和乳母,整个正院的丫鬟婆子一时间都忙的脚不点地,竟把几个孩子给忘了,小黛玉一手牵着一个弟弟,手足无措地站在正院里。
“不哭不哭,姐姐不哭。”松哥儿牵着小黛玉的左手,嘴里小声安慰着。
柏哥儿见哥哥这样劝,也赶忙劝道:“对对对,姐姐,我们都是男子汉,不能哭。”
小黛玉看看左边的弟弟,再看看右边的弟弟,然后重重点头:“嗯,不能哭。”只是话虽这么说,眼泪却是止不住地落下,她已经六岁开蒙了,那一僧一道的话,她是听得懂的。
也明白母亲是因为她而晕倒,张姨娘也是因为她才突然要生产的。
“玉姐儿,松哥儿,柏哥儿,奴婢带你们去找老爷吧。”
就在三人互相打气的时候,一个有些脸生的老嬷嬷走出来,满脸堆笑地诱哄道。
此时林如海正在榴院主持大局,以防那些下人没经验,再害了张氏一尸两命,只是榴院距离正院有些距离,一般两位小公子没有奶嬷嬷在身边,是绝不会自己往榴院去的。
倒不是贾敏不许,而是榴院与正院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小鱼池。
鱼池不大,也不深,但对于孩子来说却很危险。
老嬷嬷这会儿突然开口提议,松哥儿和柏哥儿立即就想点头答应,倒是小黛玉警惕心强,拉着两个弟弟的手,蹙着眉头质问道:“你是哪个院子的嬷嬷?怎的随意进到院里来?”
老嬷嬷一副忠厚老实地模样,笑道:“奴婢是张姨娘院里的,这会儿老爷就在我们姨娘院子里呢,奴婢带你们去吧,太太不大舒坦,还是不要累着太太了。”
“姐姐?”松哥儿的小手被捏红了,有些吃痛。
小黛玉带着两个弟弟往后退了几步,突然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呐,有拐子拐小孩啦——”
小孩的声音又尖又细,这一嗓子,直接把贾嬷嬷喊了出来,也将贾敏给喊醒了。
“嬷嬷,快。”
贾敏在床上挣扎着起身,一个翻身就重重摔在了踏板上,贾嬷嬷一时顾不上掺扶,急忙出了房门,远远就看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飞速的跑开,怀里还抱着两个孩子。
只剩下小黛玉一脸呆滞地站在院子里,一副被吓坏的样子。
“嬷嬷快救救弟弟们,那拐子把弟弟们抢走了。”
贾嬷嬷心道不好,提着裙子就追了出去,远远地看见那个老嬷嬷抱着俩孩子站在鱼池边,举起来就想重重地摔下去。
“天爷——”
贾嬷嬷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头栽下去。
要是这俩孩子今儿个没了,别说老爷会暴怒,便是太太也要气闷而死了。
“救人,来人——”贾嬷嬷声音凄厉极了,虽然腿脚发软,可还是跌跌撞撞地往前爬。
就在此时,突然一个紫色身影冲了出来,对着那举着孩子的嬷嬷就是重重一踹,嬷嬷狼狈地摔了出去,两个孩子一个摔在了地上,一个摔在那嬷嬷地肚子上。
“哇——”俩孩子吃痛又惊恐地嚎啕大哭起来。
贾嬷嬷冲过去,一把将两孩子搂在怀里,头上冒了一层冷汗,花白的发丝都黏在了额头上,被吓得不停地哆嗦,而那紫色的身影已经将那老嬷嬷给踩在了脚下,还十分熟练地卸了她的下巴。
此时林如海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看见两个孩子贾嬷嬷搂在怀里,这才松了口气,苍白的脸色回了暖。
“如海兄,这婆子该怎么处置?”紫衣男人对着林如海拱了拱手,朗声问道。
“卫兄……”
林如海看见眼前这个数年未见的好友,心有余悸地拱手:“多亏了为兄搭救,否则今日我这两个孩儿……”说到最后都要哽咽了。
“我也是听到这婆子的喊叫声,才逾距进了内院,还望如海兄原谅介个。”卫若琼对着林如海拱了拱手,他其实也有点尴尬,作为外男,莫名其妙进了人家的后院,这要是碰上个性强的,这会儿怕不是投井上吊都有可能,可要他见死不救那又不可能。
他,卫若琼,酷爱见义勇为!
林如海摇摇头:“只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罢了,又哪里谈的上原谅。”说着,又赶忙回头去看贾嬷嬷和自己的两个儿子:“嬷嬷可曾伤着?松哥儿柏哥儿可还好?”
贾嬷嬷是贾敏的奶嬷嬷,与旁的嬷嬷是不一样的,林如海与她说话也多了几分看重。
贾嬷嬷摇摇头:“老奴无事,只是两位哥儿怕是吓坏了,还是得叫大夫诊断一番才好。”
林如海看着两个已经有些安静下来的儿子,心疼的不行,赶忙交代了林安去请榴院先将大夫请去正院,张氏这会儿刚发动,一时半会儿也生不下来。
林安赶忙一溜烟的小跑去了榴院。
贾嬷嬷则跟着后面追出来的几个丫鬟抱着孩子一起回了正院。
林如海便是心中焦急,只是这会儿卫若琼来了,他也不好抛下人独自离开,只得一伸手:“卫兄,咱们去书房说话吧。”
“不着急不着急,如海兄今儿个府上繁忙,我在姑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等你忙歇下来咱们再说话。”卫若琼一拱手:“我就住在不远处的曹家酒楼,你有空闲了差人去告知一声便可。”
林如海到底担心后院妻妾儿女,便也一拱手:“是我招待不周。”
“行了,你我之间无需客套,走了。”
说完,卫若琼便潇洒的离开了。
林如海先去了正院,大夫已经给俩孩子诊脉了,孩子骨头软,虽说摔了一下,却没什么外伤,只是被惊吓到了,便开了两幅小儿安神的方子,拿了药煎了给孩子吃,晚上再注意点儿,不起高热就没事。
反倒是贾敏,从床上滚下来扭着手腕了,这会儿在施针。
林黛玉也是吓坏了,小小的一个人儿坐在两个弟弟的床边不肯挪步,泪眼蒙蒙,不错眼地盯着他们。
等正院这边安排妥当了,林如海又马不停蹄地去了榴院,榴院那边张氏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显然还没生出来,因着是被惊吓而生产,所以张氏这一胎生的比方氏和常氏都困难些,一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才生下了一个儿子。
林如海熬了一夜,见又生了一个儿子,心中大喜,立即便给取了名字,叫林枫玉,与他哥哥林松玉、林柏玉一样,都是从的‘木’字旁。
而那个‘玉’则是跟随的林黛玉的‘玉’字。
一切都忙完了,都有了好的结果,林如海终于有心情管到那个想要摔死自己两个儿子的老嬷嬷了,之前卫若琼走后,他便让人卸了下巴,捆了手脚关去了柴房,这会儿也该提出来审问了。
想到之前吴泉水一家子,还是贾敏的陪房呢,私下里却投靠了甄家,想要害了卫若琼嫁祸给荣国府,也幸亏卫若琼敏锐,早早躲开了不说,还暗中将人给处理了。
从那以后,林如海对身边的奴仆们便进行了大清洗,将家里围的像铁桶似得。
这个嬷嬷是个生面孔,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混进府来的,只是,当林如海去到被下人看守着的柴房时,才发现这老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磨断了身上的草绳,然后用裤腰带挂房梁上吊死了,因为下巴被卸了,嘴张的老大,舌头也拉的很长,眼珠子红彤彤的突出来,吓得两个胆小的仆从当即就软了腿,互相掺扶着就缩到了墙角。
倒是林如海冷着张脸,面容冷峻非常。
只期盼着那人最好藏好尾巴,否则被他抓住的话,定要他们全家都不得好死,竟想绝了他林家的子嗣,痴心妄想。
人死了,林如海便只在暗中追查,对这位嬷嬷只宣称急病去了,草草下了葬。
次日林如海拍了林福去曹家酒楼请来了卫若琼,将此事告知了他,卫若琼冷笑:“果然是贼心不死。”
“如海兄你放心,待我安顿下来后,便帮着一起追查。”
安顿?
林如海愕然:“卫兄这是外放了?”
“嗯呐,养了两年伤,陛下看不下去叫我出来干活儿了,如今我是江宁织造,如海兄你是姑苏织造,我俩可以称霸江南府了。”
说着,还露出一个十分反派的奸笑。
林如海倒是意外极了:“江南的局势已经这般艰险了?”
竟用了两个心腹在这监视着?
“不止呢。”
卫若琼伸手,他身后一直捧着木盒子的小厮打开木盒子,从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绣双龙戏珠的卷轴,‘唰’的一下展开:“姑苏织造林如海接旨。”
林如海并周围小厮全都跪了下来。
“奉……”一长串的内容读完到最后,才说出了重点:“……代行江南府布政使……”
读完后,卫若琼嘴巴都有些干了。
他将圣旨递出去,林如海自然叩头接旨,等站起身后,卫若琼才勾唇一笑,伸手勾住林如海脖子:“恭喜如海兄,您这是高升了呀。”
江南府布政使,从二品呢。
虽然只是个暂代,但说不定代着代着,就转正了呢?
如今两江的总督是钱明峰,布政使是林如海,两方织造也都是皇帝自己人,都这样了,要是江南府还能像以前那样乱的看不见底,那他们三个人也可以趁早自请谢罪吧。
林如海升官了。
水琮盘算着时日,想着卫若琼该是已经到了姑苏,颁布了圣旨,林如海也应该已经正式开始暂代布政使之职,这才上扬着嘴角,满脸嘚瑟地背着手往永寿宫而去。
因为帝后大婚,他在坤宁宫住了一个月而未曾去永寿宫去看望珍妃之事,水琮心底多少有些不得劲儿。
哪怕长安说的再怎么天花乱坠,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辛苦,也磨灭不掉那个月他确实未曾踏足永寿宫的事实,那是珍妃入宫三年来,第一次一整个月都未曾见面。
所以水琮便想着法儿的弥补。
先是大开私库,日日往永寿宫搬东西,后来尤觉得不够,正好江南布政使急病死在了任上,林如海也确实能力出众,当巡盐御史的时候,盐税翻倍,当姑苏织造的时候,也给宫里进了百万两的商税,布政使本就主管行政与财赋,属于是专业对口了。
于是也未曾考虑多久,便直接将人提拔了起来。
等朝堂上那些官员知晓时,圣旨都出了京城了,这叫废了大力气想要重新出山掌实权的某人气的一口血梗在喉咙里,直接病倒了。
朝堂上自然反对的厉害,无奈水琮天生反骨,你越不让,他越要干。
他不仅提拔了林如海,还直接点了翰林院庶吉士林瀚给大皇子做侍读,当然,他也知道轻重,没有完全激怒勋贵,而是点了保龄侯爷史鼏做讲学。
这位是勋贵中少有的真才实学,除了身体不怎么好,其它没毛病。
比起其它因军功而封爵的人家,史家反倒是少有的文臣封侯,家族底蕴尤在,史鼏身体好转后,也积极参与勋贵内部的各种聚会,如今也算小有影响力了。
就连阿沅得知皇帝为大儿子选的这俩启蒙老师时都觉得有些懵。
这也太巧了吧。
如此,史鼏可算是可以正大光明的和永寿宫扯上关系了。
水琮着急将林如海升官的消息告诉心爱的珍妃,所以脚步难免快了些,没等小太监进去禀告,便一阵风似得进了后殿,远远的,就看见阿沅正手捂着胸口,弯着身子对着个痰盂,也不知是哪里不舒服了。
他瞧着仿佛是在吐?
他那贴心懂事,聪明出挑的大儿子这会儿已经没有了稳重的样子,小脸儿皱成一团,眼巴巴地看着珍妃,远远地能听见他尖锐的小奶音:“母妃,要不要吃颗梅子,抱琴姑姑说,想吐的时候吃梅子能压一压呢。”
阿沅靠在金姑姑身上,一副虚弱模样地摆摆手:“圣儿你快回去看书吧,不必担心母妃了,庆阳稍后就要回来了,你帮着母妃看着点你妹妹。”
大皇子抿着嘴,似乎在思索到底该陪着母妃还是去门口等妹妹,便下意识地往正殿方向看了一眼,就看见自家父皇疾步匆匆地大步走来。
他的眼睛骤然一亮,脆声喊道:“父皇。”
水琮顿住脚步:“……”
然后就被自家好皇儿扑了个满怀,还未开口呢,就先被皇儿安排了:“父皇,母妃身子不适,儿子实在放心不下,妹妹又快下课了,平常都是儿子在永寿宫门口接的,如今实在是左右为难,不如父皇替儿子去门口接一下庆阳?儿子也好留下陪母妃?”
到底启蒙读书了,说话就是不一样了。
水琮还没来得及骄傲就跳了脚:“你去接庆阳,你母妃有父皇陪着就行,接到庆阳也别来请安了,赶紧温书去吧。”
烦人。
大皇子:“……”
哎,父皇真的好粘人好烦人哦。
只是不能忤逆父皇,大皇子垂着脑袋,一脸郁闷的带着奶嬷嬷走了。
水琮则是快步走去扶住阿沅的手:“爱妃可是哪里不适?怎的……”她看看金姑姑手里举着的痰盂,再看看阿沅那张不算苍白的脸,一时间竟有些迷糊,瞧着也不像病了啊。
“呆子。”阿沅睨了他一眼,这一眼仿佛是在抛媚眼。
她牵着水琮的手放在小腹:“臣妾是又有了身孕。”
水琮闻言瞬间呆滞住了。
好半晌才回过神,他的手还贴在阿沅的小腹上,那里十分平坦,与少女无异,丝毫不像已经生下两个皇儿的样子,此刻又被告知这一喜讯,他懵懵然的,竟与当初第一次得知自己即将成为父皇时一样。
格外的手足无措起来。
“阿沅,你又怀上了?”水琮看看珍妃的脸,又看看自己的手。
在对方轻轻点头后,再也忍不住地伸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太好了。”
他真是太高兴了。
是一种得知东六宫有了三个孕妇时,都没有的高兴。
第49章 红楼49
永寿宫的珍妃又有孕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东西六宫,也传到了坤宁宫里。
坤宁宫的宫人们得知消息后,阖宫的氛围就有些沉闷,一个个的大气都不敢喘,走路也是蹑手蹑脚,生怕自己一个不好惹了皇后娘娘的不高兴。
谁不知道陛下留宿一个月坤宁宫后,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永寿宫?
去了永寿宫也就罢了,竟也在永寿宫留宿了二十多天,最后还是永寿宫娘娘来了葵水,撤去了绿头牌,这才重新恢复了流连后宫的状态,可就算如此,在珍妃恢复绿头牌后,一个月还是有半个月宿在永寿宫。
前朝后宫,又有谁不知道,皇帝极其喜爱珍妃呢?
坤宁宫的宫人们肯定是不甘心的,他们的皇后娘娘才是元配嫡妻啊。
倒是牛继芳本人情绪淡淡,先吩咐阿沅生产前无需前往坤宁宫请安,安心养胎,又遣了恬儿往永寿宫送了礼,多是一些不容易动手脚的物件,为防止有人动手脚,去送赏的时候甚至还喊了个太医陪同,相当的谨慎。
阿沅看了觉得很不错,于是跟水琮提议道:“臣妾觉得皇后娘娘这法子很好,每次送礼都带个太医陪同着,也免得日后再发生当年永和宫之事。”
提起永和宫玉石案2.0,水琮的心情就不大好。
当初那一波死了太多的人,还有那个真真国公主的暗手,到现在水琮都不敢说完全抓干净了,如今这偌大的皇宫深处,还有多少真真国公主的人手,便是太上皇也没把握。
一个异国公主,一个普通宫妃,让两代帝王吃了大亏,灰头土脸。
再提当年事,他又如何能够心情好的起来?
“既如此,日后送礼便随了皇后的规矩便是。”水琮摆摆手,不提此事是阿沅提议,只说是跟了皇后的规矩。
阿沅见水琮如此丝滑地给皇后盖了个黑锅,不由有些无语。
一日夫妻百日恩。
好歹同床共枕了一个月呢,人家进了宫一直都挺老实本分,至于意见这么大么?
水琮表示——至于!
他本就是个小肚鸡肠,十分记仇的人,而且他的记忆力极其之好,但凡有人得罪他,哪怕过了十年,他都能将他的错处如数家珍,忘记不了一点!
“陛下。”
阿沅见气氛正好,便拉着水琮的袖子,娇滴滴地喊了一声。
水琮挑眉,身子往后仰倒,靠在靠枕上,拍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过来说话。”
阿沅自然地起身,换了个位置歪在了水琮的身边,脑袋枕在水琮的胸膛,手指把玩着他腰间的荷包:“陛下,臣妾如今有了身孕,孕期反应虽不强烈,却也时常感到疲乏。”
“嗯?”水琮习惯性地将手指穿插在她的发丝里,轻轻的捋着。
好几年了,水琮这习惯一直都未曾更改,他不止摸过珍妃的头发,该说整个后宫妃嫔的头发他都摸过,但都没有珍妃的头发浓密,柔软,顺滑……尤其在永寿宫里时,珍妃一般只佩戴宫花,不戴珠翠,不似其他宫妃,每日头发都梳的板板正正,摸在手上也感觉有些油。
阿沅可不知道皇帝这会儿思想跑偏了,还在继续说着:“虽说当初是陛下亲自让臣妾管理的宫务,可如今皇后娘娘入了宫,臣妾再拿着宫务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况且……”
她引着水琮的手复在小腹上:“况且如今臣妾有了身子,也着实不该太过劳累了。”
宫权?
水琮倒是忘记了这一茬。
按理说,宫权交给皇后乃是名正言顺,可水琮有心结啊,就比如那些不得宠的答应们,之前那两场民间选秀,一场是因为皇帝年纪太大,一场是因为皇帝体弱,只有他,年纪轻轻身体倍棒的情况下,还举办了民间选秀?
尤其这选秀是勋贵们上奏,太上皇点头才举办的。
哪怕这场选秀为他送来了珍妃。
而皇后……也是勋贵逼迫而来。
这群勋贵过度干涉后宫事,若非太上皇保驾护航,水琮早就要对他们下手了,更别说皇后还是被他们送进宫来的,难道他不知道皇后无辜么?
无非此时此刻的无能狂怒罢了。
所以水琮迟疑了。
阿沅见火还不够,赶忙又添了一把柴:“臣妾本就是个惫懒的,这一忙就是三年多,如今皇后娘娘入了宫,陛下便收回宫务,叫臣妾轻省些吧。”她纤细的手拍拍水琮的胸口:“陛下,皇后娘娘才是你得妻子。”
妻子……
水琮将手从阿沅头发里抽出来,将她环在怀里,心头有些乱。
“皇后是皇后。”
只要他不承认,便不是他的妻子。
阿沅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将脸埋在他怀里翻了个大白眼。
狗东西,有种反抗啊,娶进门了又死矫情。
“陛下,您就依了臣妾吧,若陛下实在不放心,在臣妾怀孕这段时间里,先叫皇后娘娘管着,若她没管好,等臣妾生了,您再给臣妾将宫权送回来?”
这话说的霸道。
仿佛宫权本就是她所有似得,但偏水琮就听得高兴。
他点了头:“也好,那便依了爱妃。”
阿沅连连点头,立即起身吩咐金姑姑带着侍书去取账本子,那迫不及待的架势,好似那不是所有后宫女人所期盼的宫权,而是叫人迫不及待丢弃的烫手山芋。
但此时此刻的后宫,谁又知道,这宫权对于阿沅来说,确实与烫手山芋无异。
这一晚水琮歇在了永寿宫,当然,是盖着棉被纯聊天的,虽然阿沅有孕不能干什么,但依旧能让水琮拥有极好的睡眠,所以哪怕阿沅怀孕了,他还是三不五时地往永寿宫跑。
那些答应常在们早已习以为常,只那几个贵人很不理解。
“当真是狐媚子,都有了身孕了,还霸占着陛下不放。”候玥儿又摔掉了手里的茶杯。
站在她身后的宫女伸出了手,都没能抢救的回来,只满脸绝望地捂住了眼睛。
主子欸,您可知道茶杯都是一整套的!
少了一只都得换一套呢,如今的宫权还在珍妃娘娘手中,到时候账本子一翻,就承乾宫的茶具用的最快,兴师问罪起来可怎么办哟。
宫女都有点绝望了,绝望过后又有些摆烂。
算了,好歹主子是国公嫡女,想来自掏腰包换茶具也不会舍不得。
“陛下也真是,为何就看不见我们的好呢?是我不够漂亮,还是沁月不够温柔?仙蕊柳雪她们,哪个不比那些民间选上来的妃嫔好?”
侯玥儿是真伤心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一个民间女子比下去。
位份,宠爱,子嗣……全都不如人。
唯独一个家世,可偏偏这个家世,在后宫是最无用的。
候玥儿转身飞扑到榻上,抱着软枕就哭了起来,她是国公府邸娇养长大的女儿,满心以为入了宫能得皇帝宠爱,生下子嗣,为家族挣得荣耀,可谁曾想现实与梦想想去甚远,她不仅没有子嗣,甚至都不得宠。
“主子。”
身边的贴身宫女想要劝慰,可又不知道从何劝起。
陛下不喜欢主子是真的,主子承宠这么久没有身孕也是真的……而且这里是陛下的后宫,陛下喜欢珍妃娘娘,总不能逼着陛下不许去吧。
再说了,谁敢呐?
就在宫女手足无措,候玥儿哭的眼睛都肿了的时候,突然身边伺候的另一个小宫女满脸喜色地快步走了进来:“主子大喜。”
候玥儿起身:“什么大喜?”
“主子您还不知道吧,今儿个一早陛下就叫人将账本子送去皇后娘娘宫里了,以后啊,这宫里就是皇后娘娘说了算了。”
皇后娘娘出身勋贵,得了宫权难不成还不照顾些同为勋贵出身的宫妃?
“真的?”候玥儿果然大喜,她在闺中时虽然与牛继芳不熟悉,但也是旧相识,若宫权归了皇后娘娘,日后想要拿捏一下永寿宫岂不易如反掌?
脑海中瞬间出现十七八个念头。
结果还没想明白呢,外头又传来了一个消息,说是皇后娘娘提议,日后送礼时必定需要太医随行,以防有人在贺礼中动手脚,无论是主动还是被栽赃,都可以将一切危害扼杀于萌芽之中。
“砰——”
候玥儿一时气愤,又砸了一个杯子。
“该死的病痨鬼,病的都快死了还给我们添堵。”
送礼带太医?
这是防着谁呢?
当然防的是她们这些出身勋贵,娘家显赫,手段高超的勋贵妃嫔咯,难不成还能防的是那些娘家穷的叮当响,一家子凑不出五百两银子的民间妃嫔么?
将烫手山芋宫权交出去的阿沅心情好啊。
这一怀上,宫权交出去了,她独居西六宫,东六宫的纷争便牵扯不到她,水琮便是来永寿宫留宿也是纯睡觉,她不需要陪他干活。
且如今瞧着水琮对她愈发上心的架势,说不得还能忽悠他做个胎教什么的,跟孩子增进一下父子感情。
还记得当年怀龙凤胎的时候,后宫妃嫔不多,水琮又不喜欢那些答应,一个月有大半时间都在永寿宫陪她,那是水琮的第一个孩子,自然疼到心坎里,基本阿沅让读书,他便读书,让他吟诗,他就吟诗。
她可不是厚此薄彼的母亲,龙凤胎有的,那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也要有!
阿沅心情好了,晚膳都多用了些,吃完了感觉有些撑得慌,扶着金姑姑的手就在永寿宫的院里溜达着消食。
“时间过得真快,奴婢还记得几年前,奴婢也是这样扶着娘娘遛弯消食呢。”金姑姑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忍不住笑着回忆起了从前:“那时候大皇子和大公主还在娘娘肚子里,哪里像现在,都能跑能跳能读书了。”
“是啊。”
阿沅也被勾起了回忆,只不过,这回忆只在脑海中出现了一瞬,便被抛诸脑后了。
这种日常的回忆,不值得占据她的脑容量。
“对了,宫权送回去后,皇后娘娘那边可有什么反应?”阿沅直接略过有关‘回忆’的话题,直接问起了坤宁宫的情况,因为皇后娘娘的吩咐,她自从爆出有孕后,就再没去请安过。
反倒是那几个大腹便便的常在,还得每十天去请安一次。
阿沅都觉得有些好笑,一时间都有些分不清皇后是怎么想的,若只是因为子嗣,那三个常在可比她身子重多了,若因为她这个人……那就更可笑了。
难道皇后不怕皇帝责怪她不重视皇嗣安慰,竟会怕她一个小小的宠妃么?
“皇后娘娘还是那副样子,瞧着不悲不喜的,只是那几摞账本估计要看一段时日了。”
阿沅抿嘴笑笑:“本宫可比太妃娘娘厚道多了,至少那账本里的账目都是清晰的,连里面的物品价钱都是实价,一点儿都不虚呢。”
“想必皇后娘娘很快就能捋清账本,完全掌握宫权。”
金姑姑也跟着笑,只是她的笑难免带上几分反派气息。
当年自家娘娘可是利用民间出身的理由,对着内务府那一圈人下了狠手的,娘娘出身民间,民间商品是个什么价格都是门儿清,说什么鸡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金饲料,到了娘娘这儿完全不好使,她一句‘本宫也养过鸡’就能秒杀那些内务府的人。
所以这几年来,将内务府的价格压的极低。
虽说比市面上的价格还是高一些,但水至清则无鱼,阿沅也要给人家贪的余地,但比起以前的价格来说,着实是很低了。
只是……
这些人在阿沅手上老实,可不代表到了皇后娘娘手上老实。
皇后娘娘出身勋贵,本身性格又不强势,哪怕一开始阿沅余威犹在,内务府也会在一次次的相处之下,重新变回以前的样子,到那时候支出可就不是现在的支出了。
水琮本就是个小心眼子,再发现勋贵选的皇后还不如珍妃得用……不用想都知道他到时候会露出怎样的嘲讽脸。
阿沅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账本子给你送回去了,能不能拿住这份宫权,就看你皇后娘娘自己的本事了。
“若皇后娘娘想给咱们宫里提份例,你们也去请示一下陛下,如今已经得了个不去请安的便利,总不能继续特殊下去,否则的话,旁人不得以为本娘娘恃宠生娇了?”
金姑姑点头应下:“是,娘娘。”
只是:“奴婢瞧着,皇后娘娘好似没想那么远。”
只是单纯不想跟自家主子硬碰硬罢了。
阿沅嗤笑:“好心办坏事和坏心办好事本质上没什么不同,论迹不论心,本宫需要管她的真实想法么?本宫只需看着她的命令有没有妨碍本宫。”
没妨碍的话,那便是进水不犯河水,若妨碍到了她,她也不会手软。
金姑姑想了想,觉得自家主子说的也没错,有时候,聪明的坏人可比愚蠢的好人看起来顺眼多了,也好用多了。
既如此,她面色一凝:“那奴婢叫坤宁宫的紫衣嬷嬷注意着点。”
“嗯。”
这几年阿沅又抽了几次卡,也多放了两个紫衣嬷嬷出来,出生点一个好一个不好,好的那个紫衣嬷嬷醒来便在御书房,趁着坤宁宫大修的机会,运作去了坤宁宫做姑姑,而出生点不好的那个,则从浣衣局运作去了慎刑司,如今已经成了一名精奇嬷嬷小队长,一手飞针术出神入化,一般没有哪个小宫女能在她手下犟过去不开口招供的。
二人又溜达了小半圈,才在院子里摆好的凳子上坐下。
永寿宫里如今多了两个小主子,院子里也不似以前那般空旷,阿沅在院子里给孩子们做了小秋千和那种公园里常见小城堡,不仅有滑梯,索道,大网,还有一些其他的益智类玩具,反正阿沅只需要提出意见,内务府负责实现。
这大型玩具别说龙凤胎喜欢,就连水琮都特别喜欢。
偶尔晚上宫门落了锁,水琮还会带着阿沅来玩,只不过那时候长安得提前清个场,免得有损皇帝英明神武的形象。
刚坐下来不久,影壁外头就传来了小奶音。
只听见兄妹俩叽哩哇啦说着些什么,语速飞快,音调高昂,显然十分的兴奋。
很快,庆阳率先倒腾着小短腿飞速跑了出来,先给阿沅请安:“给母妃请安。”
大皇子也跟在后面请安。
阿沅赶忙让免礼,又叫金姑姑去给他们端早就准备好的饮子来,这才回头看向孩子们:“瞧你们头上都冒汗了,走路怎的不慢些?”
“母妃。”
庆阳小嘴一张就开始告状:“母妃,庆阳也想跟着舅舅读书,才不要跟着张学士读书呢。”
张学士是后宫的女官,也是文采斐然,平素负责教导公主们读书,只是之前教导的都是太上皇的公主,如今公主们全都出嫁,她便又被调来为庆阳启蒙。
张学士教授的多是些女子爱都的诗书,再加上庆阳年岁实在是小,也不宜教授太深奥的,这就叫打小跟着哥哥一起开小灶的庆阳很是不喜。
原本哥哥跟她一起只是读一些简单的三百千也就罢了,可谁曾想,从前段时间起,自家哥哥的课表居然变了,连老师都变了。
庆阳震惊,有这种好事怎么能让哥哥吃独食儿?
今儿个回来的路上碰上同样下学的哥哥,她便和哥哥如往常一般探讨了一些学习方面的内容,结果就发现,哥哥学的比她深奥多了,父皇还给他找了两个特别厉害的老师!
庆阳愤怒了!
“张学士读的书太无聊了,儿臣每天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
庆阳拉着阿沅的袖子哼哼唧唧:“母妃,你就跟父皇说一说呗,就让儿臣跟皇兄一起跟着舅舅读书吧,儿臣保证,一定好好学习不捣乱,也不带着皇兄逃课出去玩,母妃~~~~”
说到最后,甚至都有点耍赖了。
“是啊,母妃,就让庆阳跟儿臣一起读书去呗,儿臣一个人太孤单了。”好哥哥大皇子也出来牵着阿沅的另一个袖子晃着。
他在水琮跟前是个小大人,面对阿沅时却满是孩子气。
阿沅被牵着袖子晃悠着,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我可不敢说,这事儿啊,得你们自己去求你父皇才行。”
庆阳小圆脸一皱,苦巴巴地说道:“父皇肯定不肯,但是母妃你开口得话,父皇肯定就愿意了。”她从小就没看见父皇反驳过母妃的提议,虽然她现在也才几岁而已。
“有志者,事竟成,乖闺女,今儿个母妃教你一个道理。”
庆阳竖起耳朵,眨着大眼睛满眼都是求知欲。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咱们呐,想办事就得靠自己,想跟你皇兄一起读书可以,得你自己去求。”阿沅伸出手捏了捏自家闺女的小鼻子,然后指了指秋千:“一边儿玩去吧,再想想怎么跟你父皇说。”
“还有你。”
阿沅看向大儿子:“想要妹妹一起读书可以,但你得想清楚了,你既帮了你妹妹求你父皇,日后你妹妹学业上有什么问题,你可是要负责的。”
“这就是担保人的职责啊。”
大皇子歪着头思索了片刻,然后重重点头:“母妃,你放心,要是妹妹日后功课做不好,儿臣会一直在她身边督促她的。”
阿沅揉揉他的脑袋。
傻孩子。
庆阳一旦跟他一起读书,日后麻烦的可就不仅仅是学业方面的问题了。
人一旦知道的多了,看的多了,就会有野心。
就像那个真真国的公主一样。
到死都不会甘心的。
庆阳在小秋千上晃悠了好几下,又一跃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姿势矫健,一点都不似如今那些闺阁女儿一般贞静,反而十分的飒爽,她又回到阿沅跟前:“母妃,若是儿臣求了父皇真能跟皇兄一起读书的话,那母妃能给女儿找几个伴读么?”
伴读?
大皇子眼睛也亮了,立刻扯着嗓子喊:“母妃,儿臣也想要伴读。”
“可以。”
这个阿沅倒是可以直接点头答应。
毕竟不管他们提不提出这个要求,到了年岁,水琮总会为她们准备伴读的。
不过伴读啊……
阿沅想到了自己的另一个主线任务,那就是给林黛玉调理身体。
也不知道现在让林黛玉入宫来给庆阳做伴读,年岁上合适不合适……若是合适的话,贾敏又会不会舍得?毕竟那可是她唯一的女儿呢。
那可又是一个五千积分呢。
而且还有十株绛珠仙草。
虽然不知道这绛珠仙草有什么用,但该属于她的奖励她全都要,说起来,最近宁寿宫那边的任务似乎已经有了点头绪了。
御花园紫衣嬷嬷还是给力的,她甚至已经查探到甄太妃最近的动作了。
第50章 红楼50
甄太妃复宠了。
不,该说比以前还要受宠,就连为太上皇生了双胞胎儿子的储云英都要避其锋芒。
这段时日不仅自己很少出门,就连那俩小皇子,如今也被拘着不许出景祺阁。
自从双胞胎出生后,储云英就被从遂初堂迁宫去了景祺阁正殿居住,位份也从贵人升级成了嫔位,如今为储太嫔,如今算是景祺阁的主位娘娘。
“要奴婢说,那甄太妃娘娘的宠爱瞧着虚的很,还不如储太嫔娘娘稳当呢。”紫衣嬷嬷换了身灰扑扑的衣裳,蹲在御花园太监庑房内煮茶吃茶,御花园总管是她的相好,再没有比这儿更安静安全的地儿了。
陪她一块儿吃茶的是另一个穿灰衣的紫衣嬷嬷。
这个紫衣嬷嬷又一张十分严肃阴森的脸,不笑的时候很可怕,能止小儿夜啼,笑起来更可怕,小太监小宫女们看了都要跪下来求饶的那种。
但她的声音却很不错,很清脆,没什么威严。
她之所以从浣衣局运作去慎刑司,一来是因为她的长相,着实不尽人意,面容不算丑陋却很威严,身材高大且膀大腰圆,再加上她的技能有两个,一个是绿色技能[心思细腻],另一个则是紫色技能[刺探情报]。
这两个技能简直是为慎刑司而生!
“哦?你知道的倒是清楚,难不成真当人家干娘当上瘾了?”紫弍嬷嬷翻了个白眼,嘴一撇,这样的脸做这样的表情,嘲讽力度直接拉满。
紫衣嬷嬷忍不住地笑出了声:“你还别说,我那干女儿确实挺孝顺。”
桑叶自从认了紫衣嬷嬷做干娘后,每年都会为她做衣服做鞋,天冷了天热了,总会来提醒加衣脱衣,自从储太嫔搬到景祺阁有了自己的小厨房后,更是点心果子从没断过,可谓相当孝顺了。
“你可别傻,人家不过看着你是主子的人罢了。”
紫弍嬷嬷身在慎刑司,将这些小宫女小太监的心理把握的太准确了,若不是紫衣嬷嬷摆明车马是珍妃的人,那桑叶能这么伺候她?
就是亲闺女那还有不孝顺的呢,更何况这没奶过一天的。
“我又不真指望她给我养老送终。”紫衣嬷嬷也学着紫弍那样翻了个大白眼:“你这人哪里都好,就嘴不好,不如紫珊说话好听。”
紫珊如今在坤宁宫当差,长得那叫一个慈眉善目,说话好听,可她的技能却很毒辣,名为[宴安鸠毒],只要她发动技能,接下来的两年会让目标渐渐沉迷享乐,最后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服下鸩毒,面带笑容圆满的死去。
算是一次性技能,不用则已,一用即亡。
杀伤力极大!
算是阿沅留在坤宁宫中的杀手锏。
紫弍闭嘴,她不吱声行了吧。
拿了个柑橘放在烤网上面考,也不知道这紫衣哪里学来的臭讲究,这天儿越来越热,还围着炉子吃烤裤子,真是一点儿都不怕热啊,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说:“别顾左右而言他,快说说那太妃的事。”
“咱主子可给出了个大难题。”紫衣一提甄太妃就苦了脸。
她只知道那太上皇跟神经病似得,一会儿对甄太妃宠爱至极,一会儿又大巴掌狠狠甩,说宠爱吧,挨打的巴掌是实打实的,说不受宠吧,锦衣华服,整个宁寿宫再没有比她富贵的。
紫弍‘哼’了一声,放下茶杯,颇有些高深莫测:“我在慎刑司倒是听到些密辛,虽只是猜测,但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哦?”
紫衣眼珠子一转,这紫弍最是心思细腻,查东西时更是抽丝剥茧,所以在慎刑司才能如鱼得水,短短几年就混成了精奇嬷嬷中的女官。
“据说当年太上皇母妃早亡,由甄太妃的母亲孙氏,也就是太上皇的奶娘抚养长大,就连后来的元后都是孙奶娘帮忙着眼给选的,起初太上皇并不喜欢元后,更宠爱宸贵妃,也就是安王的母妃,后来不知宸贵妃犯了什么错失了宠,这才和元后感情变得深厚了起来,生了义忠亲王。”
自从得知自家主子的目的后,紫弍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追查,慎刑司近二十年的卷宗她都翻看了一遍。
比起水琮这如小学生斗法水平的后宫,当年太上皇的后宫才是真正的卧虎藏龙,前有宠妃宸妃,独宠将近五年,不仅生下了皇长子,还得了‘宸’字做封号,后又有真真国的和亲公主,玉石一案直接将原本该有的几十个皇子,直接数量骤降,只剩下如今的几个皇子。
就这些皇子里,还有将近一半是在真真国公主死后出生的。
“当年孙奶娘其实早在太上皇九岁那年就回了江南,只是后来先圣人死的突然,太上皇十七岁登基,才派人去江南将孙奶娘给接了回来,甄太妃便是在这八年间出生的。”
紫弍嬷嬷抿嘴笑笑,声音更低了几分:“据说,先皇后与甄太妃长得极像。”
紫衣:“???”
她瞪大了双眼。
“你是说,太上皇喜欢的其实是孙氏?”女儿肖亲娘,这猜测很合理。
可是……可是宫里的规矩,只有生育了第三胎的乳母才能入宫,就是怕乳母太年轻了,防着碰上皇帝还是奶大的孩子有非分之想。
那孙氏入宫的时候……都二十七八岁了吧。
再在宫里待个九年,回家后还能生下一个女儿,那可真是老蚌生珠了。
“去去去,那甄太妃长得像甄家老太太温氏。”
跟孙氏可一点儿都不像!
紫衣嬷嬷不愧是[散播谣言]技能的拥有者,脑洞是极大的,瞪大了双眼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联:“我给捋捋啊,按你这个时间线,孙氏在太上皇九岁那年被放出宫回了家,没多久就生下了甄太妃,随着女儿的长大,面容越来越像自家婆婆,我再多一个联想哈,那婆婆年轻时候说不定是个大美人,孙氏长得平庸,见到女儿像婆婆便动了心思。”
“太上皇十七岁登基,这个年岁第一件事便是立皇后。”
“孙氏带大了太上皇,不是母子胜似母子,将乳母接回来帮着相看也属正常,于是这个乳母就很有心机的……挑了个与自己女儿长相相似的皇后。”
“嘶——”
紫衣嬷嬷倒抽一口气:“这孙氏胆子很大啊。”
不,该说这甄家胆子很大。
这是想干什么?
想要改朝换代么?
“这么说……当年皇太后难产之事……可就值得推敲了。”
若她紫衣是孙氏的话,定会在帝后感情最好的时候,让皇后死的惨烈一些,这样等自己的女儿长大了,便可送入宫来,直接利用皇后的余荫获得皇帝的宠爱。
恐怕孙氏唯一没算计到的,就是太上皇在先太子谋逆案中,竟会伤的那么严重。
或许她本来的算计是,先太子谋逆,太上皇震怒,赐死先太子,然后自家女儿生下年幼的皇子,以谋来日,毕竟太上皇看起来龙精虎猛,一看就是长寿之相,孩子越小,优势越大。
可惜啊……
当年先太子那三刀,直接砍断了孙氏所有的希望。
太上皇退位了,小皇帝才十岁。
她只能硬着头皮将女儿送到太上皇身边,努力保养好太上皇的身子,以期望他能雄心不减,在皇帝长大不听话后,再把他给换了。
“不止呢。”紫弍又扔下一个大雷。
“我甚至怀疑当初先太子谋反的事有问题,蹊跷的很。”
“听说当初先太子自刎之时,双目猩红,袒胸露乳,行为狂悖,可不像个正常的样子,而且……东宫一脉虽说都死绝了,却并未找到太子长子的尸首。”
太子的长子乃是太子十三岁临幸的侍寝宫女所生。
她侍寝后本该处死,却因当时处死她的嬷嬷动了恻隐之心,偷偷养在身边做干女儿,后来发现有了身孕,偷偷生下后到了四岁才被人发现。
太子死的时候,那孩子也才九岁。
“你是说?”紫衣头顶的情报雷达再次滴滴作响。
紫弍一脸凝重地点头。
两个嬷嬷的表情瞬间阴郁了下来。
太上皇定是知道当初先太子谋反有蹊跷,便是伤的那么重,甚至都丢了皇位,太上皇还力排众议,给废太子上了封号,给了他一份尊荣。
若那个太子长子没死的话,未来哪一天再冒出来……
“不行,这事儿咱不能自己查,得告诉主子才行。”紫衣嬷嬷扔掉手里的橘子皮,拍拍手便起了身。
紫弍也不阻拦,也跟着站起身:“行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今天就是来和紫衣交流情报的。
紫衣嬷嬷换了身衣裳,都没打绊子,立即就去了永寿宫。
阿沅听到这二人的猜测后也是惊讶极了,第一反应跟紫衣一样,以为太上皇有恋母情节,喜欢的是甄太妃的老娘孙氏呢,后来得知甄太妃长相肖似祖母温氏,这才吁了口气。
原来太上皇不是恋母啊……
还好还好。
紫衣见自家主子思路都被震惊的偏了,赶忙给掰正回来:“主子,重点是那甄家的野心!奴婢甚至都怀疑先太子那长子都是被甄家给带走了。”
阿沅笑完了瞬间恢复冷静。
可不就是被甄家带走了么?
原著里秦可卿,甄宝玉……很多人研究下来,都怀疑这二人的身世不简单,脑洞大开的很多,有的怀疑他们是先太子的孩子,譬如秦可卿的亲生母亲是太子养在宫外的外室,甄宝玉的亲母则是太子下江南时,甄家接驾时进上的民间美人。
种种猜测,每个都叫人觉得很有道理。
阿沅不管那些猜测是真是假,但有参考价值是真的。
太子早就死了十多年了,如今的秦可卿和甄宝玉却还是小娃娃,距离原著剧情开始还有十多年,也就是说,至少在这个世界,秦可卿和甄宝玉不会是太子的孩子。
可却不代表他们与先太子就没关系了。
这不……就出了个太子长子了么?
这甄家的胆子是真大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布局,当真是周密极了,若不是先太子谋逆砍的那三刀,说不定甄家的谋算还真能成。
一个甄家,一个真真国公主。
啧啧啧,可见这水家的男人多不招人待见,一个个都盯着他们屁股下的龙椅呢。
“主子……”紫衣嬷嬷见自家主子面色变化不断,小声地喊了一声,她紫衣可还等着下一步的指示呢。
阿沅回过神:“这件事本宫知晓了,你回去后叮嘱紫弍,千万不能说漏嘴了。”说着,她目光深深地看向紫衣:“尤其是你,嘴给我闭紧了。”
紫衣嬷嬷立刻捂住嘴重重地点头:“奴婢接下来定会谨言慎行。”
这样的保证阿沅还是相信的。
若说一开始对紫衣嬷嬷的大嘴巴还有些怀疑,如今倒是觉得不愧是紫卡嬷嬷,大多时候还是很靠谱的,至今没有办砸过事情。
说完事情,紫衣嬷嬷悄悄地回了御花园。
阿沅则是歪在榻上思索着紫衣嬷嬷她们的猜测。
不得不说,这个猜测逻辑上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可能性很大。
太上皇,甄氏,孙氏……
阿沅还没想出个头绪来,就又到了孩子们下学的时间,因着这几天前朝事忙,水琮都宿在乾清宫未曾到后宫来,所以就算兄妹俩想找皇帝说好话,也不敢去乾清宫,只能日日回永寿宫等着。
庆阳白天跟着张学士读书,晚上还要回来跟皇兄学习。
兄妹俩一个复习一个学习,倒也和谐,只是不能长久地这般下去。
所以今儿个下午的时候,阿沅让全禄去了一趟乾清宫,给皇帝送了一碗汤,想来不出意外的话,皇帝晚上应该会到永寿宫来。
这件事阿沅还未告诉兄妹俩,所以远远地就听见庆阳的抱怨之语,小奶音哼哼唧唧,倒是没有吐槽张学士,只是单纯的在吐槽今天学习的过程,最后总结道:“张学士到底年岁大了,为人有些啰嗦,本公主大人有大量,就不跟她计较了。”
“还是舅舅好,会好好跟我讲。”大皇子心有余悸地搓搓自己的手臂。
每天回来时都能听见妹妹对张学士的教学方式一通吐槽,他虽还没见过张学士,但心底已经产生了深深的敬畏,这得多啰嗦的一个老太太,才能将自家之前还算高冷的妹妹给逼成了话痨。
原本庆阳只是单纯的吐槽,这会儿听到哥哥这样说,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跺跺脚:“皇兄真讨厌。”
专会往人心上扎刀子!
庆阳直接不理他扭身就跑了,大皇子无奈,只好跟着自家妹妹后面追,从永寿宫正门开始闹别扭,到绕过影壁时,兄妹俩就已经和好了。
因着上次阿沅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帮助他们,兄妹二人也再没拿这件事出来说嘴,而是一起围到阿沅身边跟还未出生的弟弟们妹妹们打招呼。
之所以这般称呼,是因为大皇子坚定的认为阿沅肚子里有两个弟弟,而庆阳则坚定的认为阿沅肚子里有两个妹妹。
哪怕阿沅说了,很有可能只有一个宝宝,但兄妹二人在数量上又出奇的统一,既然母妃能一口气生下他们兄妹二人,肯定也能一口气给他们生两个弟弟(妹妹)。
“行了,快别折腾了。”
虽然都是自己亲生的,但阿沅对他们的耐心只能维持一刻钟,超过这个时间,这兄妹俩便会立刻从她最爱的可爱孩子们变成讨人嫌的小恶魔。
她摇着扇子:“跟着你们奶嬷嬷回去洗洗手擦擦脸,等会儿准备用膳了。”
“母妃~”
庆阳讨好地凑过来坐在阿沅身边的凳子上,小动物直觉让她知道,现在不能靠在自家母妃怀里腻歪,否则很可能被自家母妃叫金姑姑强制性的抱去洗手洗脸,所以她打起了乖巧牌。
“嗯?”阿沅虽用鼻音应声,手里的扇子却是朝着庆阳歪了歪,摇出的微风轻拂着小公主细软的发丝,配上那白皙圆润的可爱脸蛋,叫阿沅刚刚消失的耐心又冒出了些:“怎么了?”
“母妃,今天父皇会来看我和皇兄么?庆阳都好久没看到父皇了。”
庆阳瘪瘪嘴,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阿沅:“……”
以前十天半个月不见面,也没见你这么想你父皇过。
她摇摇头:“不知道呢,你父皇想去哪儿母妃怎么知道?”
她从不会说什么‘你父皇会忙,有空会来看你们的’这样的鬼话,都已经是皇子和公主了,还说这些虚假的话做什么呢?
就该让他们早早的知晓,父皇不是他们一个人的父皇,他会有很多孩子,是很多人的父亲。
当然……
这种认知也不需要认知的太清晰,毕竟水琮这辈子是没这样的烦恼了。
阿沅绝不会容许自己的孩子被皇帝抛诸脑后。
他们只能是水琮这辈子最放在心里的孩子们。
“怎么,你们想父皇了?”阿沅挑眉,嘴角噙着笑,显然对这俩人想什么心里门儿清。
果不其然,大皇子露出憨厚地笑容,却伸出小肉手,拇指和食指中间比了个极其微小的距离:“有一点点啦。”
那点儿距离微小的阿沅差点都没看出来。
由此可见这想念多不真心。
有所求还差不多。
“要不趁着这会儿天还没黑,你们自个儿去乾清宫问问长安大伴伴?”阿沅不怀好意地提议道。
庆阳的头立即摇的跟拨浪鼓似得:“不了不了,儿臣可不想去乾清宫,万一再被皇祖父知道了,肯定又要被喊过去训了。”
阿沅无语:“你们皇祖父很喜欢你们呢,什么时候训过你?也就是问了一句罢了。”
太上皇的脸上有一道很大的疤,再加上多年身在高位养成的气势,仅仅几次见面,哪怕语气和煦,还是给两个孩子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如今这俩孩子晚上太闹腾,阿沅威吓他们的话都已经从‘狼外婆’变成‘皇祖父’了。
一吓一个准儿。
由此可见这俩孩子是真怕太上皇。
之前因为兄妹俩在皇帝议事的时候去了一趟乾清宫,被太上皇拿出来说了两句,从此以后这两人便不爱去乾清宫了,生怕再被多嘴的大臣告状到了宁寿宫。
阿沅恶趣味地打算再劝两句,前头就来通报说‘皇帝驾到’。
听到这通报,不等阿沅起身,两小只便率先冲了出去,大皇子到了拐角处还不忘叮嘱阿沅:“母妃你身子重,走慢一些才好,千万别着急到前头去。”
说完就跑了。
阿沅便真听了自家大儿子的话,在后院里足足坐了一刻钟才起身绕过正殿去了前院。
远远地就看见父子三人坐在东偏殿门口的石桌前正在说着什么。
庆阳正趴在水琮的腿上耍赖,将那一身常服滚得皱巴巴的,大皇子依旧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但那小嘴儿叭叭的,也正一刻不停地说些什么。
至于水琮嘛,明明皱着眉头,眼底却是带着笑意,只是两小只没发现罢了。
又站了好一会儿,水琮仿佛看见了她,这才点了头答应了。
两个孩子站起来欢呼一声,然后便手拉手地跑了,水琮这才快步朝她走了过来,他朗声笑道:“你在这儿看了多久了?也不知上前帮朕解解围。”
说着,便十分自然地扶住阿沅的胳膊,揽住她的腰。
阿沅笑道:“你们父子三人培养父子感情,臣妾必然不能上前打扰不是?”
她叹了口气,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若不是臣妾给乾清宫送了汤,陛下是不是还不会来看看臣妾?今儿个庆阳还眼圈红红地跟臣妾说她想父皇了呢。”
“前朝着实有些繁忙,冷落爱妃了。”
说起前朝事,水琮就忍不住地蹙眉,江南河道又决堤了,依旧是当年甄应嘉督造时遗留下来的问题,几年之前溃坝之处已经修建好了,今年春汛倒是固若金汤,可另一处堤坝又溃坝了。
辛亏江南那边如今能主事的都是自己人,钱明峰等人日日在堤坝上检查,提前叫老百姓们搬走了,避免了很多百姓伤亡,但刚播种的农田又彻底毁了。
“陛下瞧着都憔悴了,便是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
站定脚步,阿沅满是担忧的目光看向皇帝的脸,手已经摸上了他的脸颊。
“还是爱妃心疼朕。”
其它的妃嫔见了他要么唯唯诺诺,要么眼底冒绿光,哪有珍妃这般心疼他。
阿沅抿嘴莞尔,这才继续跟水琮手拉手进了后殿。
关上房门才继续开口问道:“陛下刚刚是答应了庆阳想跟着圣儿一同读书的请求?”
“嗯。”水琮坐在条褥上,身子懒洋洋地靠着,手里抓起阿沅看到一半的书翻了翻,见是话本子又随手放了回去:“庆阳愿意学就去学,朕的公主,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日后那小皮猴可算不会来磨臣妾了,这几日真是叫臣妾头都大了。”阿沅摇摇头笑道,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水琮捏了捏她的脸:“爱妃该早些派人去乾清宫告知朕才是。”
“让她自己说,臣妾才不帮她呢,省的日后吃了苦回来哭,说是臣妾让她去读书的,如今这样就好,吃了苦只能往自己肚里咽,哪里能责怪别人。”
水琮见阿沅竟然想看自己亲女儿的笑话,顿时也跟着笑了。
“你这个当母妃的,可真是促狭的很。”
阿沅得意地‘哼’了一声,靠过去说起另一件事:“前两日臣妾听圣儿说,保龄侯的夫人又有些不好了?”
“哦?”
这件事水琮还真不知道,这会儿一提,水琮便跟着想了起来:“朕记得,保龄侯的夫人好似姓文吧。”
“好像是。”
“保龄侯如今似乎也只有一个独女?”
“嗯,比庆阳大几个月,据说很是机灵可爱。”
水琮点点头,没说什么,只让长安去了太远,叫赵太医往保龄侯府走了一趟,毕竟是皇长子老师的夫人,病了的消息还递到了永寿宫,于情于理都该叫太医走一趟才是。
第51章 红楼51(捉虫)
赵太医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下了值,赵太医换了身常服,在老妻的唠叨中用完了晚膳,这才拎着药箱带着药童溜溜达达地去了保龄侯府,他的马车很小,青棚的,也没走正门,只从偏门报了名讳与来意,很快便被门房请进了自家老爷的书房。
保龄侯史鼏如今身体大好,不似从前那般枯瘦如柴,几年的调养,早已将他的身体调理好了。
如今的他看起来身子挺拔,容颜清俊,温润如玉,颇有些当年史老侯爷的气质。
“下官见过史侯爷。”赵太医见到史鼏便抱了抱拳。
史鼏赶忙双手去扶:“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套。”
他们俩算是老熟人了,当初史鼏身体不好,便是请的赵太医来医治,当然,那时候动机有些不良,指望着赵太医这较真的性子,在医治不好的情况下,能将周锡儒老先生请出山。
可惜啊……
赵太医只有在宫里才较真,到了外头傲的很。
他治不好就是真治不好,指望着他摇人……那是做梦!
几个菜啊,就醉成这样?
史鼏抹了抹脸,哪怕对赵太医当初的见死不救有点儿意见,如今也不能摆到面上来:“不知赵大人今日登门……”
“珍妃娘娘听闻令夫人身体不适,特派下官到贵府来看看。”
所以不是他自己要来的,是珍妃娘娘请他来的!
犹记得当初传说史鼏的病被神仙治好了,他是不信的,立即便到保龄侯府来查看情况,手一搭上脉就懵了,他都下了死亡通知的人,竟真的身体变好了,连脉象都比以前有力太多。
那时候的史鼏还不似如今的康健,但那生机勃勃的脉象是骗不了人的。
赵太医很是想不通,难不成天底下真有神仙?
他还真去找了周锡儒,奈何师父扛着锄头急着出门,只扔下一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就慢悠悠地走了,只留下赵太医一个人蹲在自家师父的小院儿门口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还是师娘看不下去了,把他喊进门喝了碗粥,这才算是过去了。
史鼏哪里知道就这么一会儿,赵太医心里就差点写出一本长篇小说,他只觉得十分感动:“只是大皇子见臣面露愁绪才问了一句,没想到竟被大皇子转告给了珍妃。”
而珍妃竟然真的记在了心里,给宣了太医。
珍妃安排的太医,和他自己拿名帖请的太医是不一样的,宫里安排的会登记在太医院的病案里面,太医们治疗的时候便会谨慎许多,也会上心许多。
而那些拿了名帖请的太医,若是急病人家或许会上点儿心,若是个慢性病,大多是开个太平方便糊弄过去了,譬如他的好姑母,被太平方糊弄多年,用的还都是好药材……他真怕哪天她再把身子给补坏了。
“娘娘宽仁,如此便不客套了,赶紧带下官去给令夫人把脉吧,这病症可拖不得。”赵太医不想跟保龄侯多客套。
史鼏也心系妻子的病,便带着赵太医去了内院。
文氏住在内宅的正院,刚进院门,就闻见浓浓的苦涩汤药味,还有一股艾草味儿似有若无地飘来,院子里两个婆子正抱着扫把说着话,倒不是偷懒,而是累了歇息一会儿。
这会儿见到史鼏来了也不惊慌,只行了个礼便抱着扫把退下了。
再往里走,打帘子的丫鬟见来了人,早早地掀开帘子,等他们靠近了才屈膝小声行礼,说话的声音很小,仿佛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
赵太医从前院走到后院,一路走来感受到的便是保龄侯府的规矩和保龄侯府……节俭。
真的,他也不是第一次到勋贵家了,这保龄侯府绝对是下人用的最少的一家,前院里就书房门口站着两个小厮,一路走到内院,也只看见了几个粗使婆子,等到了正院后,才看见一个打帘子的丫鬟。
等真的进门了,才终于感受到了点侯府的排场。
两个大丫鬟正坐在杌子上绣花,里面一个丫鬟坐在床沿,一个脸色蜡黄,身形消瘦的妇人正靠在她的身上,另一个丫鬟手里托着碗,手里举着勺子小声劝着:“夫人您就再吃一口吧。”
妇人摆摆手,声音虚弱却温柔:“不了,我已经饱了。”
“怎么就饱了,夫人你才吃了几口呢。”
“实在是吃不下了,不若先温着,待稍后饿了再吃几口?”她没拒绝丫鬟的好意,却也没有顺从,只温柔地提了个建议,倒不是她性子软,而是她知晓,这几个丫鬟是真心为了她好。
夫人都这么说了,丫鬟也不好强求,便只好端着碗准备退下,谁曾想走出雕花月洞门就看见侯爷站在外头,连忙就跪下了:“侯爷。”
“嗯,夫人可醒着?”
明明听见了却还要问一句,便是为了叫屋里的人有修整的时间。
“回侯爷,夫人这会儿正醒着呢,精神也比昨儿个也好些。”
史鼏点点头,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回头跟赵太医说道:“咱们进去吧。”
“侯爷先请,下官稍后再进去。”
赵太医没着急进屋,而是让保龄侯先进去解释一番,他就在屋外等着,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太医,能不多管闲事就不多管闲事。
史鼏进了屋,床门里的薄纱帐子已经放了下来,在外面只看见帐子上影影绰绰的身影,而之前坐在文氏身后的丫鬟这会儿已经站在了踏板上,见他进来了,便福身行了礼。
“老爷,可是谁来了?”文氏并不觉得意外,她身子虚弱,史鼏经常会带大夫回来为她看病。
“是赵太医来了。”
史鼏撩开帐子,先打量了一番文氏的装束,许是因为刚才正在用膳,已经将罩衣传好了,所以这会儿虽然虚弱苍白些,衣着却很齐整,心下先松了口气,便伸手为她拢了拢衣襟,嘴上还在继续解释着:“珍妃娘娘听大皇子说了你的身子不好,特意遣了赵太医来为你诊脉。”
“我的身子我知道,怕是……”文氏叹了口气,很是无奈的摇摇头。
她的身体是生孩子生伤了的。
她本就是母亲早产生下的女儿,便是精心养着也比旁人要瘦弱些,后来父亲在任上出了事,本是普通的出门视察,却莫名地落水而亡,母亲为了几个哥哥的前途,便求到了娘家远亲的保龄侯府门上。
这一求,不仅为她几个哥哥求到了前程,还为她求到了一段姻缘。
她因早产而身体瘦弱,本就不适合孕育子嗣,但为了给夫君留个后,不顾他反对怀了孩子,偏这个孩子又是个争气的,在肚子里就很康健,生下来足足有七斤八两重。
小身体生了个大孩子……于是便落了个下红不止的毛病。
“赵太医医术高明,定能给你治好的。”
“咳咳咳——”
史鼏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赵太医超大声的咳嗽。
这史侯爷什么意思?架他呢?
史鼏瞥了眼月洞门外头的身影,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文氏一看便知晓自家夫君是故意的,拍了两下他的手:“还是快请赵太医进来吧。”
史鼏这才请了赵太医进来给文氏诊脉。
赵太医捋着胡须把了半天的脉,史鼏坐在旁边不敢打扰,面上也没什么表情,显得很是忐忑,倒是文氏嘴角含笑,瞧着倒是挺心宽。
诊脉完了也没留在屋里说话,而是直接去了外间。
“她的身子……”
“侯爷莫慌,令夫人的身体经过这几年的调理已然有了好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下红之症,只要能将这个病症给消了,吃下的东西便能滋补己身。”
文氏的身体在赵太医看来,就好比一个底部有破洞的水桶,她吃下去再多,也只能维持生命,却不能让她的身体有所好转,所以当务之急是治疗这个下红不止。
但问题是……这毛病是妇人病,最好能亲眼看看症状以及上手摸摸胞宫情况。
所以……
赵太医叹了口气:“如今便是宫里,也没有太得用的医女。”
那些妃子若得了这样的病症,肯定就失宠了,失宠的妃嫔又有什么值得太医去费心的呢?所以太医在这方面是真没什么经验。
“难不成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么?”史鼏坐在椅子上,有些失魂落魄。
他跟文氏算是患难夫妻,二人成婚时都是病秧子,相互扶持多年,后来又有了女儿,如今他的身子好转,文氏的身子却不行了,叫他如何不伤怀。
“待老夫回去再翻看医书吧。”
赵太医叹了口气,这话算是安慰人了,有些病不亲眼看见,亲手去摸,是一辈子无法彻底根治的。
医者仁心。
文氏与保龄侯不同,保龄侯当年真的是绝脉,所以他不会想去请教老师,可文氏却……他出了保龄侯府就往城外而去,他的师父周锡儒就住在城外。
周锡儒年纪已经很大了,却耳聪目明的,听了赵太医的脉案后,也是无奈叹息:“此事难办。”
若是疑难杂症,他倒是能帮着看病,可这样涉及名节的病症却是不行。
不过:“要不你再去求一求珍妃?她身边那个女官,是个懂医的。”
金姑姑?
他和永寿宫可以说是老朋友了,麝香癣他看的,龙凤胎也是他保胎的,如今也还负责给珍妃安胎,怎么不知道金姑姑会医呢?
“你当然看不出,这会医的人,身上的气不同,她身边那位姑姑……医术该是不错。”周锡儒相信自己的直觉,自从前几年玉石案后,他每月月末都会入宫一趟,为圣人与陛下诊平安脉,自然也为这位宠妃诊过脉。
这一搭脉他便发现了,这位珍妃娘娘的身体极其康健,这样的身体必不是三日一次平安脉就能养出来的,身边必定有高手。
观察许久后,他最终确定,珍妃身边的那位掌事姑姑是懂医术的。
“她当真会医?”赵太医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周锡儒点头:“肯定会。”
赵太医见自家老师这般斩钉截铁,便硬着头皮回宫复命去了。
“下红之症。”
阿沅知道这个病症,原著里的王熙凤小产后得的就是这个病症,但没文氏这么严重,也不知道是王熙凤太能扛,还是文氏身体太虚弱。
赵太医说完脉案后,便说起了视诊和触诊之事,小眼神不自觉地往金姑姑身上飘。
金姑姑蹙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赵太医的眼神怪渗人的。
“难不成她还有其他的病症?”下红之症无需触诊吧。
“是,微臣给保龄侯夫人把脉时,便觉得保龄侯夫人的脉象很是奇怪,微臣便有些怀疑保龄侯夫人恐有胞宫下垂的病症,但这也只是微臣的猜测,必须触诊才能确诊。”
胞宫下垂,说白了就是子宫脱垂。
子宫脱垂也分轻微和严重,严重的话还能脱垂到体外,导致感染坏死。
但要说这毛病严重么?
还真不算严重,只要没有脱垂到体外,在体内的话一点儿复原液便能恢复她的健康,只是……病症很好解决,但复原液该怎么给文氏服下呢?
总不能再编造一个神异故事吧。
神异一次还能说是运气,神异两次就是怪异了。
所以,要么想办法遮掩住复原液的存在,要么就眼睁睁地看着文氏去死,史鼏与文氏鹣鲽情深,原著里史鼏死后不久文氏就跟着去了,如今她好容易把史鼏的身子养好了,万一文氏没了,他也跟着死了怎么办?
赵太医见阿沅蹙着眉思索,显然也是在想办法。
眼珠子转了转,便提议道:“不若请了娘娘身边的姑姑帮着微臣去给保龄侯夫人触诊?”
“你知道什么?”阿沅猛地看向他。
只这一句话,阿沅便知晓,金姑姑懂医术的事暴露了。
赵太医猛地伏在地上,背脊上冒出一层冷汗来,这珍妃多温柔和善的一个人,竟也有这样狠厉的一面。
吾命休矣。
赵太医在心底哀嚎着,只觉得自家师父当真坑人!
“微臣什么都不知晓。”
阿沅走到赵太医跟前,垂眸看向赵太医的后背,突然打开系统空间,从里面翻出一张空白的令牌来,扔到赵太医跟前:“赵大人,你向来是个聪明人,本宫也很敬重你的医者仁心,无论是当初本宫的麝香癣,还是本宫的两个皇儿,都仰仗赵大人的照料,虽不知赵大人是从何处得知这件事,但你也该知晓,她可是陛下从乾清宫拨来伺候本宫的。”
赵太医额头又冒出一层冷汗。
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
只是再一想,珍妃民间出身,当年入宫时连身边侍女都没带,身边伺候的宫女姑姑,全是当初皇帝安排的,所以说,这位会医书的姑姑,也是陛下安排在珍妃身边伺候的。
他这会儿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当真是猪油蒙了心,怎的将陛下的暗手都给爆出来了。
“是微臣逾距,微臣这就告退。”
至于保龄侯夫人?
只能怪她命不好了。
“不忙,赵大人。”阿沅重新坐了回去,端起茶碗抿了口茶。
金姑姑看见玉牌就明白了阿沅的意思,笑着上前扶住赵太医的胳膊,笑道:“赵大人何必如此慌张,我们娘娘也只是害怕被旁人知晓罢了,当初奴婢在乾清宫时便掌管膳食,后来陛下才将奴婢调来永寿宫服侍娘娘,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
只是会医术的事还需保密。
下面的话没说,赵太医已经自动为金姑姑补全了。
顺着金姑姑的动作起了身,赵太医只觉得自己的里衣都汗湿了,再看刚刚还瞪着眼睛的珍妃此时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和煦模样。
金姑姑将赵太医扶起来后,又从地上将白色玉牌捡了起来。
“赵大人,金姑姑乃是本宫的心腹,她的本事如今宫内只有本宫与陛下二人知晓,如今又多了个你……”
“娘娘请放心,微臣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赵太医连忙表忠心。
阿沅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只这一句承诺,本宫不信你。”
那怎么办?
赵太医麻爪。
“瞧见姑姑手中的白色玉牌了么?”
金姑姑举起白玉牌:“只需赵大人滴一滴血于玉牌上,成为咱们的自己人,娘娘自然也就信你了。”
赵太医愣愣地看着这玉牌,有些愕然,就这么简单?一滴血就信他了?
他又看向珍妃,就见珍妃一副‘正该如此’地点点头。
“行。”赵太医取出银针包,从里面挑出一根略粗的针,他本就没想过到外头胡说八道,自然也就不惧舍出一滴血来讨珍妃的安心。
轻轻一刺,一滴血珠出现在指尖,金姑姑赶忙捧着玉牌上前,那血珠滴落在玉牌上,不仅没有继续滚落,还渐渐被玉牌吸收了,很快,那玉牌上金光一闪,原本空白的玉牌渐渐呈现出蓝色的光芒。
赵太医:“!!!”
啥玩意儿!
他吓得一哆嗦,拿着针的手指都哆嗦了,他竟然看见玉牌冒光了。
“娘娘,是SR蓝卡。”金姑姑大喜。
阿沅则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这么牛逼的一个太医居然只是一张蓝卡?
这不合理!
蓝光消散,只留下一方玉牌,阿沅接过玉牌看着上面的名字:“赵仲安……”原来赵太医叫这名儿啊。
“微臣在。”
赵太医不知晓为何珍妃突然唤他的全名,但是莫名的,心底那点儿畏惧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淡淡的亲近,胆子好像也变大了,只听见自己问道:“那娘娘,能请姑姑与微臣一同前往保龄侯府了么?”
“自然可以。”阿沅点头应承。
她将玉牌重新放回仓库里,才笑着吩咐金姑姑:“姑姑,去本宫私库取一些对妇人身体好的药材,你亲自去一趟保龄侯府,只说为本宫探望夫人。”
“是,娘娘。”
保龄侯是大皇子的老师,她这个当母妃的,为儿子经营一番师生关系也属应当:“再告知保龄侯夫人一声,便说本宫听闻保龄侯嫡长女聪慧可爱,等她身体好了,定要带女儿入宫来给本宫瞧瞧。”
金姑姑再次应承。
收拾完药材,金姑姑大张旗鼓地去了保龄侯府,而赵太医则是回了太医院,一直等到下了值,才又去了保龄侯府。
二人一前一后,谁也猜测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但当天夜里,小腹疼痛数年的保龄侯夫人难得睡了个好觉。
当然,阿沅也睡了个好觉。
赵太医已经收入囊中,她如今只眼馋周锡儒了。
搞定了保龄侯和赵太医,阿沅又将目光放到了宁寿宫,因为紫衣嬷嬷脑洞大开的缘故,如今宁寿宫的上空好似笼罩了一团迷雾,叫人看不清真相。
太上皇,乳娘孙氏,太妃甄氏……废太子,皇太后……
这几个看似毫无关联,实则千丝万缕的人,其中定有什么东西是被她忽略掉了的。
不过……
问题虽然还没解决,但主线任务的答案却仿佛已经有了。
阿沅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打开了系统面板,从中调出主线任务[寻找太上皇纵容甄太妃的原因],在下面输入答案——‘甄太妃肖似早死的皇太后,与太上皇来说,甄太妃乃皇太后的替身’。
[提交]。
系统面板上得小菊花转了好一会儿,就在阿沅以为会如同从前那般出现一个巨大的红色叉叉时,系统突然发出一声[叮咚]。
下一秒,一个巨大的绿色‘√’出现在面板上。
回……回答正确了?
阿沅懵了。
她想了太多的答案,什么为了麻痹甄氏一族而敷衍甄太妃,毕竟电视剧上也不是没演过,皇帝不像皇帝像赘婿的故事,还有什么不想叫两个皇子面上无光,才纵容甄太妃……
后来想想,安王的母妃宸妃那么受宠呢,不也死的挺早么?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太上皇纵容甄太妃的原因竟然如此的朴实无华。
竟是个替身梗!
tui~
这什么狗血剧情!
阿沅好气又好笑,只无语了片刻,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开始查看起了自己的奖励,五千点积分加十缕龙气。
龙气暂且不知道有什么用,但五千点积分对她可是巨大的诱惑。
那可是一百抽的大保底!
阿沅摩拳擦掌。
撩开帐子就扬声喊道:“姑姑快来。”
金姑姑瞬间出现:“娘娘。”
“快,备水,本宫要沐浴,对了,将小佛堂里清扫一遍,本宫稍后要去礼佛,还有,本宫娘亲的牌位前些时候不是已经取来了么?赶紧供上,本宫要给娘亲奉香叩头。”
这一次她的流程必定与当初一模一样,大保底一定能出个与金姑姑一样能干的超强金色SSR!
金姑姑也不多问,立即安排了下去。
那一尊从姑苏林宅里娘娘当年所居住的院落小佛堂里取出来的牌位,也被金姑姑恭敬地请上了香案,拿着崭新的丝帕将牌位好好擦拭了一遍。
阳光透过窗棱洒了进来。
洒在了香炉之上,洒在了菩萨的手心,也洒在了牌位上崭新的描金字上。
——母温氏仙芸之灵位。
第52章 红楼52
这一次阿沅没偷懒,而是完成复刻了当初抽出SSR金卡之前的所有操作。
若非当初的衣裳如今已经不能穿了,她甚至想从服装到发型都完美复制,先拜了菩萨,虔诚的上香,再就是给这具身体的亲娘温氏磕头。
等一切流程走完之后,阿沅搓搓手,表面镇定内心激动地打开抽卡页面。
[宫女]、[太监]、[太医]三个卡池依旧是灰色的不可抽取状态,另外还有一个卡池处于混沌状态,压根就是没开启的状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卡池。
这是之前阿沅没看见过的……
摩挲着下巴,阿沅盯着那片混沌好半晌,总觉得是那个离家出走的系统精灵搞得鬼。
不过算了,当务之急还是抽卡。
“娘啊娘,看在我喊你一声娘的份上,一定要保佑我啊。”阿沅也在心底保证着,一定会查出她死亡的真相,不仅仅因为那是主线任务,也是为了给她报仇。
不过……
甄太妃那条主线的答案那么狗血,她已经不敢想象,温氏这条线到底会有多离谱了。
她怎么感觉这系统的尿性有点儿爱吃狗血瓜呢?
脑海中思绪一闪而过,阿沅的心思主要还在卡池上,唯一一个亮着的嬷嬷卡池正在沸腾,五千积分正在等待,阿沅沉下心。
[抽卡10次]
没中,出了一堆垃圾。
[抽卡10次]x2
依旧没中!
……
[抽卡10次]x6x7x8……金光闪耀!
“出了!”阿沅瞪大双眼,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她,再不会因为出了SSR金卡而激动地晕过去了,只是非酋入欧的一瞬间,依旧让她控制不住地猛地站起了身。
幸亏她理智尚存,还记得自己肚子里有娃,否则她高低得蹦跶两下。
金光闪耀过后,原本那些闪烁着五颜六色光芒的卡牌,在金色光芒的映衬下瞬间变得黯淡无光了起来,只那一张金色卡牌高悬于首位,就如当初金姑姑的卡牌那样的睥睨着所有卡牌。
也难怪其他品阶的卡牌拼死拼活地想要往上爬呢,天天蹲在仓库里看金光,她要是卡牌她也会有上进心的。
“娘娘!”一直在门口守着的金姑姑听见这一声兴奋地惊呼,也是立即歪了身子从门外探出头来,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可是出了?”
“出了出了,是SSR金卡呢!”
阿沅这会儿高兴的眼底都在闪烁小星星,走上前拉着金姑姑的手就往佛堂里面钻:“快,姑姑跟我一起感谢菩萨保佑,娘亲保佑。”
金姑姑竟真顺着她的意跪下磕了个头,才重新站起来催促道:“娘娘还是赶紧看看,到底是人物卡还是技能卡吧。”
要是再出个技能卡,她家娘娘怕是要伤心的碎掉了吧。
对哦。
阿沅赶忙重新打开仓库,从里面取出金卡,看见上面熟悉的大问号后,终于长吁了口气:“是人物卡呢。”
不是技能卡。
不过……
“其实是人物卡还是技能卡都可以,只要是SSR金卡便可。”
阿沅想到金姑姑那略显磕碜的一紫两緑的卡槽,就真觉得是什么卡都不重要了,金色技能卡其实也很香,但是……出人物卡就更好了。
至少选择更多,能用的地方也更多。
“那按娘娘的意思,选择抱琴?”金姑姑蹙眉:“奴婢瞧着,她好似并不想自梳做姑姑的样子呢。”
抱琴虽一直嘴上说着要自梳做姑姑,却也偶尔流露出对家庭生活的向往。
光这一点向往,就足够金姑姑不信任她了。
SSR金卡只能保证对主子的忠诚,却不会改变原主的思想,就好比金姑姑,她本质上是水琮从乾清宫调来伺候阿沅的掌事女官,虽然私底下还是太上皇的狗腿子,但涉及到了‘忠诚’,自然就被完全修正为对阿沅这个主子的忠诚,行为上却完全是金姑姑的行为,只是多了几个技能而已。
抱琴也是一样。
一旦给她用上了SSR金卡,她对阿沅会是百分百的忠诚,但她内心向往出宫嫁人,那么哪怕被植入了SSR金卡,未来也依旧会出宫,毕竟……无论走哪一条路,都不会影响她的‘忠诚’。
阿沅若是这会儿手中十七八张金卡的库存,还有个什么[富可敌国]、[日进斗金]之类的技能卡,她肯定立即将抱琴放出宫去为她打工。
只是很可惜,阿沅是个非酋,她只有两张SSR金卡。
所以必须用在刀刃上。
“那姑姑可有看好的人选?”既然抱琴不行,那便只能放弃了。
“娘娘瞧着,入画如何?”
入画?
阿沅脑子里瞬间出现一个拿着把壶喝水,腰间挂着金算盘的身影:“姑姑,咱们可是要将这张卡派去大皇子大公主身边呢。”
嫡皇子还未出生,皇长子在所有人的眼里,政治意义就是不同的,所以阿沅必须在他们放一个绝对忠诚的人。
入画虽好,但她对伺候人不感兴趣啊!
人家只单纯的想管好永寿宫的账本子。
哦……未来大皇子开府出宫倒是可以跟着去管理大皇子的王府,毕竟入画是属金貔貅的,对金钱有着别样的执着与天赋。
金姑姑见自家主子有些烦恼,连忙安慰道:“既然暂时没有好人选,咱们就先不选了,大不了日后再多多观察宫里的这些宫人便是了,当初奴婢不也在仓库里待了大半年么?娘娘何必急于一时?”
而且……再不济还能重新绑定呢。
大不了先给抱琴绑上,等日后抱琴要出宫了,再给收回来,等一个月再绑定另一个就是了。
阿沅一想也觉得自己杞人忧天,将卡牌重新收回到仓库里。
“娘娘,佛堂到底清冷些,咱们先回去吧。”
“等会儿。”
阿沅脚步一转,又跪了回去,嘴里念叨着:“天灵灵地灵灵,再给一张行不行?”
没错,她第八十抽就出金卡了,还剩下两个十连抽,她坚信自己已经转运了,剩下的两个十连抽说不定还能出两个金。
再一次虔诚的上了香,阿沅指望眼前再次金光一闪。
只可惜……连续两次垃圾大爆发,甚至连蓝卡都没了,只剩下绿卡和灰卡……阿沅的欧气显然不足以连续出两个金,只能维持一个大保底的样子。
沮丧地回了后殿,阿沅躺在榻上靠着软枕,语气低落:“还以为改运了呢。”
“娘娘,您那是大保底。”所以别做白日梦了!
阿沅叹气,行吧。
振作精神,又吩咐道:“小佛堂那边既然置办好了,便挑个小太监每日进去洒扫吧,日后每逢初一十五,本宫要去烧香礼佛。”
顺带着还能给温氏奉香。
之前她没开佛堂,不好明目张胆的祭拜,如今开了佛堂,温氏的牌位也送进了宫,她也好正大光明的供奉了。
“是,娘娘。”
金姑姑见自家主子已经恢复过来了,也松了口气。
这没抽到不开心,抽到后竟然也不开心,只怪出金的时机不大好,反正只给一个大保底,何必在中间出呢?最后一抽出不好么?
金姑姑在心底吐槽着系统的不靠谱,转身便矜矜业业帮着自家主子找洒扫太监和有佛缘的小宫女了。
洒扫小太监很好找,全禄自从当上永寿宫首领太监后,下头的徒子徒孙就跟了一长串,将名额给了全禄,只等他在徒子徒孙中挑一个就行,主要得踏实本分,佛堂净地,太油滑的人到这儿来可待不下去。
全禄爱惜羽毛,自然不会给主子添乱,挑了两天挑了个叫三友的小太监,他性格木讷,平时不出挑,但干活儿却很麻利,也很细心。
小太监找到了,那个与佛有缘的小宫女就有点意思了。
金姑姑在宫里找了好几天,最终在四执库里找到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宫女。
这小宫女额心长了一颗观音痣,一双眼总是雾蒙蒙的,金姑姑一眼相中了便带到了阿沅的跟前。
“你叫什么名字?”阿沅手里捏着金叉子,正叉着一颗荔枝,这是早晨皇帝特意遣了有福送来的,据说是岭南那边新上供的,数量稀少,很是珍贵,如今后宫也就坤宁宫里得了一篓子,其余的全都送来了永寿宫。
水琮不爱吃荔枝,他的那一份便也一并送来了。
“回禀娘娘,奴婢名叫巧燕。”小宫女低着头,声音不小却有些颤抖。
这还是头一回见功力的娘娘呢。
“抬起头来。”
巧燕听话的抬起头,脸圆圆的,皮肤也挺白皙,额心一颗胭脂观音痣,双眸眼睑往下垂,遮住了那双眼睛。
她努力表现到最好,只期望娘娘能够留她在永寿宫伺候。
阿沅放下金叉子,弯下腰来伸手捏住巧燕的下巴,目光盯着那双眼睛,命令道:“看着本宫。”
巧燕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视线上移,与阿沅的目光对视上,然后下意识的蹙眉眯眼,紧接着便是脸色一白,又慌张地垂下了眼睑。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天生雾蒙蒙的眼睛,而是玻璃体混浊……这么小,该是先天性的吧。
“既然姑姑说你与佛有缘,那便去小佛堂伺候吧。”
巧燕原本都有些绝望了,因为她眼睛不好,在四执库里也是被人欺负的那一个,就连带她们的嬷嬷也更优待其它的宫女,却没想到,这位心善的娘娘竟真的看中了她。
她激动地立即跪地叩头:“谢娘娘,多谢娘娘。”
金姑姑见阿沅满意,这才叫侍书带着巧燕下去了,等人走了,阿沅才疑惑地看了眼金姑姑。
金姑姑凑过去附耳说道:“巧燕有个姐姐叫莲雨,如今正在宁寿宫甄太妃身边当差。”
哇哦。
“巧燕可知道?”阿沅挑眉问道。
“不知,莲雨的母亲死的早,父亲续娶下聘的银钱还是莲雨入宫的卖身银子,那时候巧燕才三岁,这些年一直接济家里,谁曾想,巧燕刚过了十岁也被送进了宫。”
金姑姑解释二人的关系:“巧燕只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宫里当差,莲雨也不知晓巧燕眼睛不好,只偷偷将她安置在四执库。”
“莲雨虽做的隐蔽,却逃不过紫衣的眼睛。”
所以在得知永寿宫要用一个小宫女的时候,便想也不想地推荐了巧燕。
有了巧燕在永寿宫,莲雨就有策反的可能。
阿沅点点头:“既如此,就叫巧燕安心在佛堂待着吧,可怜见的,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却要干那么重的活儿,至于眼睛……又不是要她绣花,只是检查供奉,擦拭佛龛之类的活计,也不需要多好的眼睛。”
有了金姑姑私下的叮嘱,接下来的日子,巧燕只觉得自己仿佛进了神仙窝。
这些宫人们各个对她都特别好,不会欺负她,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责罚她,就连小厨房的王厨子每次见到她,都会给她的衣兜里塞点心。
永寿宫美好的让她半夜爬起来抹眼泪。
她以前是多倒霉才会被分去四执库当差,白白吃了两年的苦。
巧燕在永寿宫里当差太快乐了,以至于某个抽空去悄悄看望妹妹的姐姐去四执库扑了个空,她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嬷嬷:“你说什么?她去带哪儿去了?”
“姐姐大喜,您那妹子好运道,被永寿宫的金姑姑带去侍奉珍妃娘娘去了,都知道珍妃娘娘得宠,性子又和顺,永寿宫呐,是个顶顶好的去处。”老嬷嬷谄媚地奉承着莲雨。
莲雨心里慌张,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故作平和地说道:“倒没听说永寿宫里缺人呀。”
“珍妃娘娘因有了身孕,便开了小佛堂为腹中孩子祈福,小佛堂里正缺了个清扫佛龛,供奉瓜果的宫女,这不,巧燕就被选上了。”
原来是去了永寿宫的小佛堂。
莲雨心下微松,自家妹妹有一颗胭脂痣,早几年各个宫里都有小佛堂,那时候巧燕年岁小,没被选中,却不想隔了两年,还是去了小佛堂,只不过是永寿宫的罢了。
听着好像没什么特殊,可不知为何,莲雨心里就是有些慌。
她是甄太妃身边的二等宫女,自然知晓自家主子因着永寿宫在太上皇跟前吃了好几次亏,甄太妃正恨永寿宫恨的牙痒痒呢。
如今她妹妹进了永寿宫……
不行,千万不能叫人知道巧燕是她的亲妹妹。
莲雨心思一动,面上就露出高傲来:“这样啊,那看来巧燕和咱们宁寿宫是没缘分了。”说完也不等那老嬷嬷反应,便径直转身走了。
老嬷嬷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恼怒,对着莲雨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我呸,还想跟珍妃娘娘抢人呢,自不量力。”不过是个太妃,还想跟陛下的心头肉掰拳头?
可真瞧得起自己!
之前莲雨来过几次,她还以为是个热灶,烧了一段时间没收获什么,还发现那丫头是个睁眼瞎,便给放弃了,谁能想到啊,这孩子运气是真好,宁寿宫没去成,反倒去了永寿宫。
只不知道如今她再去巴结,人家可还瞧得上她。
莲雨心不在焉地回了宁寿宫,一进颐和轩,就听见屋子里传来摔茶杯的声音,她脚步顿了顿,立即换了个方向,钻进了隔壁的茶房,问正在煮茶的细雨:“娘娘这是怎么了?”
“早晨世子入宫来请安了,说是老郡王不行了,娘娘便想去求了圣人,想叫世子直接封亲王……”
显然,听这个动静就知道圣人拒绝了。
细雨摇摇头叹气道:“咱们世子也是龙子凤孙的,怎的其他几位王爷都是亲王,轮到咱们世子便只能做郡王,不说娘娘,便是咱们听了,心里头也是不服气的。”
以前只觉得圣人喜爱幼子,如今瞧着,倒是对两位小皇子也没那么疼爱。
聪慧的世子爷只能做郡王,那如今还傻吃憨喝的九皇子呢?
岂不是连郡王都捞不着?
莲雨抿了抿嘴,也想跟着义愤填膺两句,只是今天心思全都挂在妹妹身上,着实没那个力气,便只低着头不说话,一副低眉顺眼,不敢冒头的老实样,倒是挺符合被吓到的样子。
“莲雨,细雨,奉茶。”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殿里来了人。
二人赶忙端着茶水和点心进了正殿,只见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只一个年轻的宫女跪在甄太妃跟前,这会儿正默默流眼泪,宫里是不许哭出声的,那宫女发髻有些散乱,脸颊红肿,显然刚被打了。
莲雨和细雨不敢抬头,只默默奉了茶便悄悄退下。
甚至连看一眼那个宫女都不敢。
她们怎会认不出那人是谁呢?在一个通铺睡了好几年呢,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就惹到娘娘了,竟被打的那么惨。
二人回了茶水房便一直没敢乱走,一直到下了值,两个人回了房间,等到半夜都没回来,她们才意识到,那人估计是回不来了。
果不其然,次日中午回房间时,就看见原本铺着铺盖的位置已经空了。
莲雨垂着头。
这就是她为什么不愿意让巧燕到宁寿宫来的原因,她宁可妹妹在四执库吃苦,也不愿叫她到颐和轩来丢了性命。
只是……
也不知道妹妹如今在永寿宫里怎么样了。
珍妃娘娘真如传言中那么好么?
莲雨为妹妹忧心万分。
然而妹妹对她毫无惦念,她这会儿正陪着大皇子大公主玩呢,她年岁小,活计轻,永寿宫里氛围又和煦,不多时性情就恢复了活泼,经常帮着各位姐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这样一来二去,自然就撞上了永寿宫的两位小主子。
如今两个小主子在一块儿读书,大公主也不耐烦穿裙装,便学着大皇子的装扮,打扮的像个小皇子似得,巧燕眼神不好,看不清人脸,便靠衣服识人……结果就是对着大皇子喊‘给大皇子请安’,对着大公主也喊‘给大皇子请安’。
两个小家伙顿时对巧燕来了兴趣。
她们只知道两个小皇叔长得极其像,所以才叫人分不清,可他们兄妹俩长得不像啊……怎么还有人分不清呢?
“母妃,巧燕姐姐真好玩。”
洗了澡,换了身裙装的小公主庆阳拉着阿沅笑道:“儿臣换了哥哥的衣裳她就不认识了。”
“巧燕只是眼睛生病了。”
阿沅拿着象牙梳给女儿梳头,声音淡淡的,带着温柔:“所以日后不能拿眼睛取笑她,你也别故意逗她。”
“知道啦,母妃。”
庆阳一听巧燕眼睛生病了就赶忙乖巧的应了,次日特意换上小裙子去见巧燕,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拉着她去院里玩。
巧燕年岁大些,被两个小主子缠上后,便自觉的照顾他们,跟前跟后的跑着,就连水琮看了都觉得意外,笑道:“你这是给你小佛堂挑了个洒扫的小宫女,还是给朕的两个皇儿挑了个玩伴?”
“也不知怎的,庆阳格外喜欢她。”
阿沅也觉得奇怪,好些日子了,庆阳对巧燕的兴趣只增不减,若非巧燕还在佛堂当差,说不得庆阳都要把人要到自己身边去了。
“你那佛堂朕还没瞧过,不若爱妃陪着朕走走?”
“好。”
阿沅主动将手塞进水琮的手里,她声音柔柔地提醒道:“臣妾将臣妾母亲的牌位置在了佛堂,平素供奉一份香火,毕竟……”
说道这里她面露怅惋:“毕竟家里,恐怕也只有臣妾与兄长二人还会惦记着她了。”
“你外祖家没人了么?”
这还是头一次,水琮问起了阿沅的外祖家。
阿沅摇摇头:“没人了,据说当年家乡闹了场灾祸,整个家里,大大小小的全都没了。”
水琮听了格外心疼,抬手拍拍阿沅的背脊:“莫要伤怀,如今你有朕,还有几个孩子,日后亲人在侧,也就不孤单了。”
阿沅捏着帕子掖了掖眼角,似乎拭去泪水,转移话题:“臣妾听闻说,北静郡王爷似乎身子不好了?”
“老王叔当年战场上受了伤,如今又年近古稀,也是喜丧了。”
水琮牵着阿沅跨过佛堂门槛,里面檀香浓郁,阳光洒在香炉上,香炉中的烟雾袅袅而起,环绕在香案上的小小牌位上。
水琮先给正位上的几尊佛像上了香,回头就看见牌位上得漆金字。
温氏……仙芸?
熟悉的姓氏叫水琮的身子猛地一怔,他的目光骤然落在阿沅的身上,却见她手执线香,正虔诚地弯腰拜祭,然后恭敬地将线香插在香炉里。
他心擂如鼓,耳畔仿佛雷声阵阵。
他听见自己问:“你母亲姓温?”
“嗯。”阿沅不明所以地点头。
水琮闭了闭眼,他的乳母也姓温,名叫雪贞。
乃是京郊大营一位王姓副参将的夫人,娘家姓温,家中虽无高官,却也各个得用,五品之下实权官职不少,更是积善之家,本人生育第三子后被选中入宫做他这个不得宠的皇子乳母。
只是……
他渐渐长大,到了蒙学读书的时候,他的好父皇突然想起他这个儿子,便叫了他去乾清宫考校。
也就是那一天,父皇看见了他的乳母。
第53章 红楼53
君夺臣妻,父夺子婢。
这样有悖伦常的举动,但凡要点儿脸的人都干不出来。
太上皇要脸么?
当然是要的,皇帝的脸面大如天,所以他只是意动,却并未付诸行动,只是从那日起,他这个不得宠的七皇子莫名就变得受宠了起来。
那时候,太子残暴名声初显,其它皇子们对太子之位也是蠢蠢欲动。
太上皇将这些皇子玩弄于鼓掌间,抬一打一,时而对太子关怀备至,时而对安王委以重任,庸王平庸,康王纨绔,二人却跟安王交好,而四皇子则是铁杆的太子党。
当初他们斗的风生水起,自然不会将一个刚蒙学读书的弟弟看在眼里。
那时候的水琮还小,只会因为父皇看重自己而高兴,却不知这份看重背后隐藏着怎样肮脏丑陋的心思。
“陛下,急奏——”
就在水琮回忆从前的时候,外头便传来长安的通报声。
水琮立刻回神,转身快步走出佛堂,阿沅紧随其后,到了门外便看见长安一脸哀戚地跪在台阶下,满是悲痛地喊道:“启禀陛下,刚刚北静王府传来丧报,说是北静郡王刚刚去了。”
北静郡王去世了?
水琮先是一怔,然后面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宁寿宫那边可曾派人前去禀告。”
“奴婢已经让有福去了。”
“那就好。”水琮点点头。
北静郡王病重多时,水米不进也有好几天了,大家伙儿其实早已做好了准备,这会儿听见消息也不觉得意外,只是该有的表示还是要有的。
水琮也没忘记阿沅,他回头拉住阿沅的手:“朕今日就先回乾清宫了,待忙完了再来看你。”
“正事要紧,陛下快去吧。”
阿沅说着眼圈就漫上了红,语带细微哽咽:“老郡王之事,陛下龙体要紧,还望陛下莫要过于伤怀,老人家年岁不小了,也算得上是喜丧了。”
这是硬逼出来的泪水。
水琮也知道,但是骤然听闻死讯,若没个表示,日后被人知晓了怕是要说嘴,只是看着珍妃闭着气,脸都涨红了才逼出这点儿眼泪,心底不由有些好笑。
可真是难为她了。
“朕知道,爱妃也放宽心,再说还有长安他们呢。”
对于阿沅的关怀,水琮很是受用,压抑着笑意,拉着阿沅的手拍拍她的手背,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长安大步出了永寿宫。
阿沅则目送水琮背影消失了,才回头看向佛堂里温氏的牌位。
刚刚水琮询问那句‘你母亲姓温’时的怪异表现,哪怕掩藏的再好,也被阿沅瞬间捕捉到了。
只是……为什么呢?
‘温’这个姓氏,难不成对皇帝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么?
阿沅想不通,但她总有种莫名的直觉。
或许原著的母亲温氏,当初在京城所谓的‘难产而亡’,里面藏着不得了的真相。
温氏难产而亡,林焕狼狈回到姑苏,明明满腹才华却甘愿平庸,不思科举……这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问题,若林焕当真无心科举的话,当初又怎会千里迢迢的上进赶考呢?
水琮回了乾清宫便换了身素净的衣裳。
北静郡王是长辈,他作为皇帝无需守孝,但为他换一身素色衣裳却是应该的,毕竟北静郡王年轻时确实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
如今安王所镇守的西北要塞,当年便是北静郡王镇守之地。
安王之所以能够那么平稳的接过军权,便是因为有北静郡王在背地里支持,哪怕得了水溶做嗣子,北静郡王也没有将手里的势力留给这个便宜儿子。
所以……
不仅太上皇看重北静郡王这个弟弟,如今的水琮,对这个皇叔也很是尊敬。
水琮腰带还没系好呢,就听宁寿宫来报,说太上皇也不大好了。
“怎么回事?”水琮蹙眉,也不等长安来服侍,自己接过腰带,一边往外间走一边迅速系上腰带:“可曾传太医?”
“太医们已经过去了。”长安拎着玉佩和荷包跟着后头追。
太上皇得知北静郡王过世的消息,当时就捂着胸口跌坐了下去,脸色也十分的苍白,宁寿宫赶忙传唤了太医,水琮刚吩咐了亲信前去吊唁,转头就听闻说宁寿宫传了太医。
茶水都没喝一口,便立即去了宁寿宫。
路上还不忘吩咐长安:“你快遣了人去将周老太医请进宫来。”
太上皇如今这年岁,一个不好就醒不来了。
水琮对太上皇的感情虽然很复杂,却从未盼过他死,这会儿听说太上皇倒下了,第一反应便是派人去宫外请周锡儒,不管周锡儒有没有办法将人救回来,至少多一分希望。
水琮到达养性殿的时候,里面正人来人往,却不显得乱糟糟。
太上皇御下极严,哪怕到了这时候了,那些太妃们也没能擅自到养性殿来,也避免了冲撞,不等长安通报,水琮便大步跨过门槛,快步往东暖阁而去。
一群小太监正跪在东暖阁的门外,随时等着差遣。
而东暖阁内的外间,好几个太医正头靠头地说这话,手里还拿着好些纸张,纸张上面字迹有些潦草,墨迹未干,显然,这是几个太医刚刚拟的方子,这会儿对了对,正在讨论太上皇的脉案。
见到水琮进来了,赶忙跪地行礼:“微臣叩见……”
“免了。”
不等他们跪下,水琮就挥了手,一阵风的进了内间。
太上皇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踏板上跪着贴身伺候的大太监陈序,他是太上皇小时候便带在身边的太监,后来年纪大了,便被安置在宁寿宫内荣养,平素养性殿里也用不上他伺候,只需偶尔来陪太上皇说说话,如今太上皇倒下了,他便不顾劝阻的亲自来伺候了。
“奴婢给陛下请安。”陈序给水琮磕了个头。
“陈伴伴快快起身。”
水琮亲自弯腰去扶,他们这些皇子,包括当年的太子对这位老太监都挺敬重,太上皇严厉,经常他们因为功课被训斥后,都是陈序安慰他们。
所以如今哪怕陈序已经荣养,水琮对他也依旧态度和煦。
陈序踉跄着直起身子,长安赶忙上前想将他扶着站起来,却被陈序拒绝了:“不必不必,奴婢眼睛不好了,跪着能看得清些。”
说着,他回头看向床上的太上皇,神情担忧不已。
水琮也不强求,便坐在床沿,摸了摸太上皇的手背,只见他的手背冰凉,手指无力,若非胸膛还有起伏,水琮甚至都怀疑自己摸到的是一具死尸。
再看太上皇的脸,苍白,憔悴,因为多了一道疤,而显得格外狰狞。
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
这会儿躺在床上昏睡着,没有了醒来后那满身的气势,水琮才发觉,太上皇竟然看起来这样的瘦弱,被子盖到胸口,里衣的领口微敞着,露出的胸口皮肤上竟然还有一些褐色的老人斑。
原本抚触的手变为了轻轻地拢着。
就连曾经觉得坚实有力的大掌,如今握在手里也成了干枯的一团。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直等到周锡儒来了,才起身让开位置,叫老大夫给太上皇把脉,赵太医一行为首的太医将自己诊断出的脉案递给周锡儒,他们已经得出了一个统一的答案,药也已经在炉子上煎了,这会儿周锡儒来了,也只是请他掌眼而已。
周锡儒的到来也只是安定了水琮的心,但赵太医他们的方子已经对症,也就没改,只叫人赶紧开了药来,又亲自给太上皇施了针。
这一晚,水琮在宁寿宫陪了太上皇一整夜,一直到次日清晨,长安他们捧着朝服过来,伺候了水琮换上朝服,才千叮咛万嘱咐地离开了宁寿宫。
在走过皇极殿的时候他顿住了脚步。
水琮仰头看着这座巍峨的宫殿,想来……很快,这座宫殿就用不上了。
“陛下,上朝的时辰快到了。”长安小声地催促着。
水琮这才重新迈开腿,往宁寿宫外早已停放好的御撵走去。
如今朝中最重要的事便是江南水患,不过户部的赈灾银子已经拨了下去,江南那边只需要如三年前一样修补河堤,抚慰灾民就够了,那赈灾银子大部分还是修建堤坝的银子。
早朝谈完了江南水患之事,便说起了北静郡王的丧仪。
对于这位老王爷,水琮自然是给了极大的恩典,唯一争执不休的,便是北静王世子水溶披麻戴孝这件事,毕竟水溶的亲爹太上皇还活着呢,如果水溶为北静郡王披麻戴孝,是否有大不敬之意。
前头那几个过继的王爷,都是在老王爷死之后过继的,都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如今礼部的大臣也麻爪啊,可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了。
水琮在朝会上没表态,私心里却觉得水溶应该主动请求披麻戴孝。
毕竟都已经过继出去了,严格意义上来说,水溶已经不是皇子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宗室子弟,是未来的北静王,他既得了北静郡王的爵位还有老王爷家产,就该为老王爷送终。
然而,水琮到底年轻,没缓过神来,从始至终都没露面,自然也就不会主动上奏为北静郡王披麻戴孝。
这一下子,不仅水琮对水溶的评价低到谷底,就连北静王妃也很愤怒水溶的无情,原本北静郡王还交了点残存的势力给她,让她交给水溶。
现在?
还交个屁!
北静王妃收好东西,神情麻木的忙完了北静郡王的丧事。
哪怕后来太上皇醒来后,要求水溶为老北静郡王披麻戴孝当孝子,她都未曾有过丝毫的动容,只在北静郡王头七过完了,便求见了皇帝,将老北静郡王留下的东西交给了他,然后自请出家。
北静郡王的丧事办的极尽哀荣。
北静王妃对皇帝心存感念,她本身就没有孩子,如今出家也是孤家寡人一个,离府时也只带走了一些惯常用的物件,嫁妆则全部封存到了北静王府的寿宁堂。
水溶还未娶妻,后宅没有女主人掌管家事。
甄太妃有心从颐和轩内选一个稳重的宫女到北静王府上做掌事。
莲雨得知这个消息后就动心了。
若能离了这颐和轩,哪怕是自梳做嬷嬷,一辈子不嫁人她也愿意,可是……可是若她离了宫,她的妹妹却还留在宫里,还是在珍妃娘娘的永寿宫。
都说永寿宫的珍妃娘娘性情和善,可甄太妃在外面不也有个温柔贤淑的名声么?
私底下是个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所以……若她离了宫里,日后她的妹妹该怎么办呢?
莲雨心里矛盾极了。
另一边,阿沅怎么想怎么觉得温氏当年的死不简单,她没想过去问便宜爹,毕竟原主从小到大问了那么多次,便宜爹却一直闪烁其词不肯正面回答,问多了还会不耐烦。
所以阿沅思来想去,最终写了一封信叫人送往姑苏,送去林如海的手上。
保龄侯史鼏的人各个都是送信小天才,这一封信从交出去到送出宫只用了三天时间,然后便在史鼏的安排下,顺着水路一路往姑苏而去。
与此同时,林如海又奔波在了赈灾的第一线。
人不在家,家中大小事务便交到了贾敏手中。
自从上次一僧一道跑到内院来胡说八道,尤其最近他在前线的赈灾,对家中安危更加看重,林如海就又寻了不少护卫,将整个林府围的像个铁桶似得。
这天晌午,贾敏喊来了三个姨娘选料子。
“眼看着就要到端午了,端午节又是娃娃节,今年家中又添丁,你们三个也都做了姨娘,我也不好再自作主张了,这是采买上刚送来的料子,你们一人选一匹回去给孩子们做几身夏日穿的衣裳。”
贾敏坐在主位上一派主母气势。
身边的小凳子上则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是她的独女林黛玉。
上次三个姨娘护着她女儿,将心比心,贾敏对这三个姨娘也宽容许多,也允许她们同孩子们亲近了。
“这料子可真好。”常氏捏起一块布料,只感觉这料子亲肤透气,颜色花样也很适合男孩子:“妾身这就回去叫人裁了给松哥儿做衣裳,他如今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废衣裳的很。”
卫氏也是满脸的高兴:“那妾身就选这匹杏色的,柏哥儿皮肤白,穿这颜色也不显黑。”
只有张氏不着急,她儿子还小呢,只需几块红肚兜就能打发了。
倒是贾敏选了匹桃粉色的料子给她:“既然枫哥儿没法子穿,你便拿回去做衣裳吧,总之你们三个一人一匹,我谁也不抬举,也谁也不欺负。”
“是,太太。”
张氏抱着料子高兴的不得了。
她因为生产艰难,产后老爷和太太便多照顾几分,以至于她进补的有些过,腰围比以前宽了好几寸,本想着将去年的衣服改大了穿,却不想太太赏了匹新料子,这下子她可以穿新衣裳了。
林黛玉小大人似得,指着张氏怀里的桃粉色料子,又指着卫氏怀里的杏色料子,说道:“这桃粉色的料子做内衫,杏色做褙子,绣上粉色的桃花,做了套衫肯定漂亮。”
“咱们大姑娘可真聪明。”卫氏一听这话就笑着奉承。
然后看向张氏:“柏哥儿裁衣裳用不了这么多的布,翠灵若是想要做褙子,到时候剩下的布咱们拼一拼,也能拼出一件褙子的料子来。”
“那感情好,这可就沾了柏哥儿的光了。”
这二人三言两语,就将林黛玉话里的错漏给掩盖了,丝毫没给贾敏开口的机会。
贾敏看着懵懂的女儿,无奈的叹了口气,打算等这些姨娘们都走了,再好好跟女儿讲一讲这其中的人情世故,人可以清高,却不能不知世故,这孩子啊……还得好好教。
等到几个姨娘各自抱着料子离开后,贾敏才松了口气。
贾嬷嬷不解地问:“便是姨娘们护着大姑娘,太太也不必如此歉疚,您这又是何必呢?”
“嬷嬷你不懂。”
贾敏垂眸,看向手里的团扇,目光落在身边乖乖巧巧的女儿身上:“前些日子,老爷回来跟我说,宫里的珍妃娘娘有心叫玉儿入宫给庆阳公主做伴读。”
“伴读?”
贾嬷嬷愣住:“可,可咱们如今在姑苏,姑娘若是去做伴读,岂不是要进京?”
“是啊。”
贾敏嘴角上扬,勾起一抹牵强的弧度:“只是娘娘说了,如今宫里有位周老太医,是当年为太上皇看诊的,如今被陛下重新请了回来,娘娘想到玉儿自出生后便身体孱弱,心中十分担忧,便想趁着公主选伴读的机会,叫玉儿入宫,请那位老太医给玉儿调理身子。”
“这是好事呀。”贾嬷嬷一听这话,立即便反应了过来。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这宫里的太医也分三六九等的,便是荣国府的老太太拿了将军的名帖去请,也只能请一些普通的太医上门,而这位周老太医显然不属于普通太医,而是专门给陛下和太上皇调理身子的御医。
也是因为家里的娘娘是个受宠的,才敢请了周老太医帮忙看诊。
“是好事,只是我这心里……舍不得玉儿。”贾敏说着,泪水就涌了上来。
哪怕明知道女儿入宫是件好事,但只要想到日后很难再见一面,她在宫里过得好还是不好,她也不知晓。
贾嬷嬷也舍不得,但一想到自家小主子日后能养好身子,便又觉得这点儿舍不得没那么重要了,她轻抚着贾敏的背脊,温言劝慰道:“太太何必想那么多?咱们姑娘的身子才是顶顶重要,再说了,珍妃娘娘如今可是宫里最得宠的娘娘,又生了皇子公主,地位稳固如山,姑娘去了,也只有享福的份儿,更何况……”
她看看周围,见没人其他人才小声说道:“不是老奴多这一句嘴,更何况京城还有老太太在呢,她是超品的国公夫人,到时候递个牌子入宫,求了皇后娘娘,请珍妃娘娘让姑娘去荣国府小住几天也是使得的。”
而且……
“如今陛下膝下只大皇子一个皇子,若咱们姑娘与大皇子一起长大,有了青梅竹马的情意,来日未必不能……”
贾敏眸色一凝。
她倒是没想过这一点,并且,她也不想让女儿嫁入皇家。
她不动声色,也没仰头去看贾嬷嬷,只捏着帕子擦着眼角,似乎在伤心,又似乎在思索,一直等到贾嬷嬷走了,才抬起头来,面色凝重且难看。
她以前只知道母亲的心思重,一心指望着元春能入宫奔前程,娘家侄女儿要去做娘娘,她自然是支持的,若真能得宠,她这个做姑母的,自然也能沾光。
可这不代表她愿意自己的女儿入宫奔前程。
皇宫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岂是一般人能玩得转的?
便是如今的珍妃娘娘,谁也不知道这些年她在后宫是怎么过的,遇到了多少艰难险阻才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更何况她的女儿了……她的玉儿本就不是与人相争的性子,若入了后宫,怕是要不了几天,便能被啃的骨头都不剩。
所以说……
贾嬷嬷这野心是怎么来的?
竟指望着她的玉儿和大皇子相处出青梅竹马的情意来。
贾敏心思沉沉,林如海又不在家,满腹心事无处言说,憋闷半个月,竟将自己给憋病了。
等林如海得到消息时,贾敏已经卧床有小半个月了。
他抽空回了一趟家,贾敏便迫不及待将贾嬷嬷所言之事告知了林如海:“从前嬷嬷从未想过这些事,可前些日子不知怎么回事,我不过说了声娘娘要玉儿入宫给公主做伴读,她的言语中便多了撺掇之意。”
贾敏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可是她的奶嬷嬷啊。
若连她的奶嬷嬷都被人蛊惑了,她的身边还有个清静地儿么?
“这事你不必忧心,为夫来查便是。”
“好。”贾敏这才好似找到了主心骨,手指攥住林如海的袖子叮嘱道:“还有几个姨娘那边,老爷也该仔细盯着些,难免有人在她们耳边撺掇,撺掇多了,到时候内宅相争,闹到最后再伤了孩子就不好了。”
三个儿子三个娘,却只有一个林家。
贾敏就不信了,这些姨娘就一点儿小心思都没有。
如此看来,反而她这个无子嫡母,变成了最安全的,也是最无害的那一个。
林如海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便说道:“几个孩子还是养在正院为好,太太也别心软,叫他们母子离的远些才是好事,免得相处多了,动了小心思。”
贾敏这些日子才松了口,如今林如海一说,她又要做那个阻碍母子感情的坏人了。
但是……
为了家宅安宁,还有林家的未来,这个坏人她却不得不做。
林如海又说道:“对了,娘娘不止选了玉儿做公主的伴读,另一个伴读与你也有些关系,说起关系来,还是咱们玉儿的表妹呢。”
“哦?”贾敏愣了愣,率先想到的是荣国府里的女孩儿。
只是,那两个女孩确实庶女,便是整个京城的勋贵人家都寻遍了,也轮不上那两个孩子。
“是哪家的?”
“是你母亲的娘家,保龄侯府史侯爷的嫡长女。”林如海抽出袖子里的信,里面恰好是前些日子京城里的来信,他展开看了一眼:“闺名叫湘云。”
第54章 红楼54
林黛玉是肯定要入京的。
便不是为了那伴读的名额,只为了叫周老太医帮忙调理身子,都叫贾敏拒绝不了。
只是……
“她这一去,我这心里着实不放心。”贾敏垂眸盘算着来回路程以及时间:“不若我陪着玉儿回京城一趟,正好也好回荣国府看望我母亲,姑苏这边……有那三个在,我也放心。”
林如海闻言愣住:“你要回京城?”
贾敏点了点头,原本不想着回娘家,这心思也没那么迫切,这会儿提起了,这心就跟长了翅膀似得,迫不及待地便想回京城看看母亲。
自从嫁到林家来,便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先是老侯爷故去,她刚下花轿便上船,到姑苏林家祖地陪着夫君守孝三年,好容易出了孝期,丈夫先回京城复职,做了兰台寺大夫,她留在姑苏收拾行装,结果东西收拾好了,人还没出发呢,婆母又没了,干脆也不需要走了,继续住三年吧。
这三年孝期一出,林如海曾经的同窗关系都已经差不多消磨干净了,他复职后也谋了个巡盐御史的差事。
如今林家出了个娘娘,夫君也借着娘娘的关系得了陛下重用,青云直上了,她那颗想要回娘家的心,便愈发的蠢蠢欲动了起来。
“说起来,我也十多年未曾见过母亲了。”
提起贾母,贾敏忍不住红了眼圈:“也不知母亲如今身子可还好,我瞧着那些个跟母亲差不多年岁的老妇人,一个个腿脚不便,头发花白……”
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感觉林如海最懂。
这会儿看贾敏伤心哭泣,哪里还舍得拒绝她,便立即点了头:“也好,你先带着玉儿回京城去,待年底述职,为夫抽空去一趟京城觐见陛下,到时候你再与我一块儿回来便是了。”
贾敏见林如海同意了,当即也不哭了。
“老爷是说,让我在京城住到年底?”
“如今已经快五月份了,路上行走也许一个多月,若你着实舍不得为夫,中秋重阳回来也行。”林如海见贾敏错愕的眼泪都忘记了擦拭,便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
贾敏赶忙摇头:“那不行,既然老爷说了年底回京,那我便在京城等着老爷,正好,我也好多陪玉儿一段时日。”
“那就不需要陪老爷了?”林如海见贾敏满心都是女儿,多少有些吃味。
贾敏抿了抿嘴:“家中三个姨娘呢,老爷还有三个儿子,哪里需要我来陪。”
林如海叹息,这事儿无法反驳。
自从三个姨娘进了门,他也感觉到贾敏的疏离,只是……为了林家的未来,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
林家人丁单薄,得用的也只有他和林瀚两个人,如今娘娘在宫里打下那么好的基础,若他和林瀚再拖后腿,日后便是到了地下,也是无颜去见列祖列宗的。
所以……他虽有心与贾敏做一对恩爱夫妻,但子嗣,却是必须要有的。
想到这里,他心下一动。
“既然娘娘能寻了周太医为玉儿诊脉,不若为夫修书一封再去求一求娘娘,叫老太医为夫人也调理一番身子?”
调理身子?
贾敏骤然抬头,满眼惊愕,随即便转为惊喜:“老爷的意思是?”
“若我们夫妻还能再得个一儿半女的,便是再圆满不过了,这样日后玉儿有了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更加有了保障。”
贾敏这下子是真心动了。
若娘娘真能请了老太医为她调理身子,能为老爷生下儿子,日后有了亲兄弟的关照,她那里还需要担心玉儿的未来?
庶子再好,到底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
贾敏心里头火热,立时身上一松,身上那点儿病症就消失了大半,接下来不过数日就宣布病愈了。
贾嬷嬷调笑道:“老爷一回来,太太身子就好了,可见呐,太太是想老爷了。”
“嬷嬷……”
贾敏气恼地瞪了一眼贾嬷嬷,她都多大年纪了人了,哪里还有那些个小女儿作态。
贾嬷嬷赶忙打了两下自己的嘴:“叫你多嘴,叫你多嘴。”一边打一边笑,一看就是玩笑的:“好太太,箱笼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咱们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呢?”
她也有些激动,毕竟她也有十多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荣国府那些老姊妹们可还认识她。
“快了,嬷嬷,我记得早些年你那个三儿子过继到了京城?”
“是呢,他三叔身子骨不佳,三儿过继过去给养老送终了,如今正跟着将军老爷后头,在老祖太太的嫁妆铺子里当掌柜,我也是好些年没见过这孩子了。”
贾嬷嬷捏着帕子擦眼泪:“他离了我的时候都七八岁了,能记事了。”
“哟,那如今也快三十了。”
贾敏算算年岁,贾嬷嬷就是生了这个儿子后来奶的她,严格意义上来说,那人是她的奶兄呢。
“可不是嘛,娶了妻生了子,最大的那个都能跟着办事儿了。”
贾敏拿起梳子轻轻梳着头发:“那嬷嬷回去可要好好跟他叙叙旧,这么些年没见了,也不知道如今长啥样了。”
贾嬷嬷点点头,只觉得自家姑娘当真是亲近她,什么都为她考虑到了。
她哪里知道,上次那句话触碰到了一个母亲的逆鳞,她已经想着,这一次回了京城就叫贾嬷嬷留在京城荣养了。
这次上京城依旧是坐船。
如今林如海位居从二品的布政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七品巡盐御史了。
以前漕运对林如海还带这些趾高气昂,如今对林如海的姿态十分低微,刚听说林如海的妻女要上京,漕运上得漕总早早便上门来请安,很快便安排了一艘豪华大船,里面服侍的也是处处周到仔细。
母女二人上了船,也感受到了这船的不简单。
贾敏忍不住感叹:“犹记得当初刚来姑苏时,老爷还只是一个刚丁忧的翰林院修撰,便是官身又如何,这些人依旧不将老爷看在眼里。”
那时候他们花了大笔银钱包了船,可依旧没有很好的体验。
哪里像现在,不需要他们上门去找,只需要在家中等着,这一切就有人帮着安排好了。
这就是权势的力量。
贾敏曾经是荣国公的嫡女,父亲在世时,她走到哪里都是别人追捧的对象,后来嫁人后几番波折,她也感受到了人情冷暖,如今重回当初,她的心境已然与当年不同了。
“等回了京城就好了,京城有大老爷二老爷,还有老太太在呢。”贾嬷嬷也回想起了当年,眼圈红红的安慰着。
贾敏抿嘴,看向窗外的眼神里染上担忧。
她一直都在不停的告诉别人娘家富贵,可实际上……她对娘家的境遇却是没什么信心的。
在闺阁中时,她看见的便是荣国府的繁花似锦,父亲的位高权重,她只需要吟诗作对,赏花弄月便可,一朝嫁人做了妻子,需要夫人外交帮衬夫君的时候却又屡遭巨变,所以……她一直对娘家的定位是不准确的。
早几年,林如海只是个七品的巡盐御史,她便觉得大哥的一等将军和二哥的五品工部员外郎是位高权重的京官,可自从林如海开始升官,一路成了从二品的一方大员,她见识得多了,知道的多了……才知晓,大哥的一等将军就是个名头,没了实权便只是个每年领朝廷俸禄的废物,二哥的工部员外郎更是无足轻重,也无人在意。
所以……
这也难怪母亲一门心思想送元春入宫博前程了。
沿着水路一路往北,直达渡口,林旺两口子带着丫鬟婆子早早地便在渡口等着了,见到她们下了船,赶忙上前去伺候,林旺家的更是热情:“太太您可算是到了,我家那口子日日在渡口不错眼的盯着,生怕错过了太太的船,宫里的娘娘也是问了好几回了。”
贾敏倒是没想到宫里的娘娘都惊动了:“叫娘娘担忧了,路上补给耽搁了时辰。”
林旺家的扶着贾敏上了轿子:“太太坐稳了,家里都收拾好了,太太坐船也累着了,回去便能歪着歇歇。”
“也好。”
贾敏对着林旺家的点点头,林旺家的立即机灵地站直了身子,等队伍恢复了齐整,便让林旺喊了起轿,离开了渡口,回到了林家大宅。
不同于当初阿沅借住时只开了一个院落,女主人回来了,自然到处都打扫的十分干净,就连路边的杂草都被修整了一遍。
贾敏带着林黛玉住进了正院。
里面早就收拾妥当,连屋子都用熏香熏了一遍。
“都累了,下去歇着吧,林旺家的留一下。”贾敏将林黛玉给了刘奶娘,又吩咐那些随着一起坐船的丫鬟婆子们下去休息,这都到了自己家了,也不怕没人伺候。
林旺家的留下,开始向贾敏禀告这些年京城中的变化。
等听说珍妃又怀孕后,贾敏都忍不住咋舌了:“我久在姑苏消息迟缓,倒是不曾听说此事,如今娘娘怀胎几月了?家中可曾送了东西与银钱入宫?”
“回太太的话,娘娘怀胎将近三个月了,往年多是过了端午去玄清行宫避暑,今年怕是要等娘娘的胎稳了才动身启程呢,早前儿庄子上种了不少果蔬,娘娘那边儿向来不曾短了,得知娘娘有了身孕,当家的又去账房支了两千两送去了宫里,这个把月来倒是不曾再送了。”
也实在是宫里的娘娘对这些没什么需求。
林旺家的脸笑成一朵花:“娘娘特意吩咐了不叫送,说在宫里有陛下宠爱,这些银钱留着给姑娘买零嘴儿吃呢。”
“娘娘不叫送是娘娘慈悲,但咱们不能不懂事。”
贾敏思索片刻:“你去账房支五千两,过两日我进宫的时候带在身上。”
“是,太太。”
有了贾敏的吩咐,林旺家的赶忙去办事。
贾敏则是又铺开纸笔写礼单,难得回了京城,自然是要回荣国府看看的,久未归家,她总不好空手上门,自然需要置办些礼品,与林家不同,荣国府最爱金银玉器,贾敏寻思着明日喊了古玩铺子的掌柜到家里来,她也好挑一挑东西。
总不能真揣着几个大金元宝上门吧。
忙完了这些事,贾敏这才脱去了外衣睡下了,这一路走来,哪怕船再大再稳,也没有脚踏实地来的舒服。
不过……
听林旺家的话里的意思,珍妃娘娘似乎不是一般的受宠啊。
宫里的阿沅也是第一时间得知贾敏入京的消息,她笑着低头捏了捏自家闺女的小鼻子:“你林家表姐马上就要入宫了,庆阳心里可高兴?”
“高兴!”庆阳眼睛一亮,自从伴读的人选定下来后,她便一直处于兴奋之中。
保龄侯府就在京城,刚选中史湘云后的第二天,保龄后就带着史湘云入宫请安来了,只不知道为什么,史湘云刚来了永寿宫一回,就被金姑姑捏着下巴看了一会儿,说是生了点儿小病,叫回去休息半个月再来。
庆阳还没见到小伙伴的面儿呢,就被自家母妃给打发了。
“正好过两日史姑娘的病也好了,跟你林表姐一块儿入宫来,免得你跟史姑娘成了好朋友,到时候再把你林表姐撇到一边去。”
阿沅揉揉自家闺女的头发,小声的安抚着。
“好吧。”庆阳嘟着嘴巴,脸蛋儿圆鼓鼓的,像挂着两个白嫩嫩的小包子。
阿沅看了忍不住伸手去戳了戳,惹得小孩气的捂着脸儿跑出去了,奶娘只来得及匆匆行了个礼便赶忙直起身子追了出去。
金姑姑看了不由心疼:“公主的脸儿多嫩呐,娘娘您可真下得去手。”
娘娘的手养的好,十指纤纤,指甲也是修的长长的,还用凤仙花染了红指甲,好看是好看,就是戳人疼呐。
“着实叫人忍不住。”
阿沅收回手,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转移话题问道:“湘云这两日如何了?”
“倒是不疼了,说话也比以前清晰了。”
阿沅点点头:“若想入宫读书,便该疼这一遭,否则日后口齿不清,说话也不好听。”
史湘云先天性舌系带短,舌头伸不出来,发不出‘er’音,这也是为什么原著里,史湘云喊贾宝玉‘二哥哥’会喊成了‘爱哥哥’的缘故。
原著里史湘云是个孤女,二叔三叔虽然养大了她,但一应教养都由两位叔母做主,也不知是真穷,还是嗟磨,史湘云在保龄侯府便是不停地做针线,虽也读书习字,口齿却无人重视,自然也就想不到说话不清晰是先天性的,都以为她故意作怪呢。
上次史湘云入宫,才说了几句话就被阿沅发现了问题。
征求了保龄侯的意见后,赵太医下了值便去保龄侯府,拿着金剪刀给动了个小小的外科手术,术后恢复良好,只是到底是个伤口,说话还是会疼,这才在家中休息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史湘云跟着文氏练习说话,如今‘er’音已经发的很好了。
“等宁寿宫那边有了好消息,咱们再叫人入宫来,别现在进来再给冲撞了。”阿沅吩咐道。
金姑姑自然是负责往宫外传信。
太上皇因着北静郡王的亡故而倒了下去,这一倒,再醒来身体就大不如从前了,原本因为外伤两条腿就站不起来了,如今更好,直接失去了对下半身的控制,原本右手还能执笔披折子,如今右手却失了力道。
这一变故叫太上皇心情愈发暴躁。
自从醒来后,只吩咐水溶为北静郡王披麻戴孝置办丧事还算正常之外,其它时候喜怒不定的宛如一个精神病,把整个宁寿宫折腾的不轻。
“十皇子和十一皇子可醒了?”金姑姑走后,阿沅又喊来侍书询问两个小皇子的情况。
储云英被太上皇折腾的不轻,怕孩子留在宁寿宫照顾不周,干脆将两个皇子送来了永寿宫,好在两个孩子都是乖巧听话的,又有乳娘在身边,这几日也乖乖地待在了永寿宫。
龙凤胎本就跟两个小皇叔熟悉,如今下了学回来便陪着他们玩。
“回娘娘,许是中午玩累了,到这会儿还未醒呢。”
“没醒就喊醒了,睡太久了夜里还睡不睡了?”阿沅蹙眉,只觉得小皇子的乳娘们有点儿过于纵容了。
侍书连忙应下去前面偏殿寻了两位皇子的乳娘,让她们将小皇子喊起来喝银耳汤。
到了傍晚,水琮来了。
神色憔悴,两颊凹陷,整个人看起来就有些萎靡不振,一看就是被太上皇给折腾的不轻。
阿沅默默在心底幸灾乐祸,面上却露出怜爱神色来:“陛下怎的瘦了这么多?长安有福他们都是怎么伺候的?”
“娘娘,奴婢冤枉啊。”长安一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即闪现出来喊冤:“奴婢可是日日盯着陛下用膳呢,只是陛下心里头不高兴,不愿意用膳,这这这,奴婢也不能逼着陛下呀。”
“陛下心里头不高兴便是你们的无能。”
阿沅装模作样地训斥着,与长安一唱一和的,叫水琮看了有些好笑。
“行了,朕这几天没什么胃口罢了。”
水琮摆摆手,阴霾了数日的脸上多了笑意,沉重的心情也明朗了起来:“不过,今日朕倒是有胃口了。”
“那感情好,小厨房里刚好温着银耳羹,陛下你就跟十皇子和十一皇子一起喝点儿吧。”
阿沅一甩帕子,不等水琮反应便径直叫人去小厨房端银耳汤来。
小厨房自然不可能只准备了银耳汤,等银耳汤真放到桌上的时候,桌面上已经摆满了菜肴,甚至连酒都温好了。
“酒就不喝了,稍后朕还要去宁寿宫请安,随意用点儿膳就行。”
水琮拿起筷子,原本只觉得顶的慌,如今竟真的感觉有些饿了,吃了几口菜,又拿了个象眼馒头,三两口的便吃了下去,吃相虽然优雅,但速度却像饿死鬼投胎。
双胞胎被抱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个陌生的大人正在胡吃海喝,双双瞪大了双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水琮看。
阿沅叫人将他们放在了宝宝椅上。
“陛下快瞧,我们小十和小十一盯着你都挪不开眼了。”阿沅夹了一筷薯饼递给十皇子,又给十一皇子也取了一块,两个小皇子用小米牙撕咬着,视线却依旧盯着水琮身上。
水琮抬眼看了一眼,惊讶地说道:“他们居然真长得一模一样。”
“是啊,臣妾到现在都有些分不清呢。”
水琮看了眼阿沅的肚子:“你还是别靠他们太近了,若日后也生两个一样的,可就为难了。”
周老太医前两天把平安脉的时候已经把出来了,这次阿沅怀的又是双胎。
倒是赵太医还不行,只有隐约的脉搏异象,却看不出是双胎,可见赵太医的医术还是比不上周锡儒,这也叫阿沅愈发的垂涎了,这周锡儒已经很老了,她再不下手,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下手的机会了。
毕竟这很可能是个紫卡,更甚至,金卡都有可能。
阿沅摩拳擦掌,恨不得由自己亲手发掘出一个超级金卡SSR来。
不过……
“一样的也很好啊,臣妾瞧着就可乐。”阿沅这会儿可想不到周太医了,她脑袋上雷达响了,满脑子都是‘战斗’,她倒要看看,皇帝这个憨批还能说出什么鬼话来。
水琮无奈地摇摇头:“若当真生的一模一样,日后就真的只能做个闲散王爷了。”
他儿子少,便是如今后宫怀上的全生了儿子,也才五六个,而且还都是母家不显的,怎么看都是珍妃生下的几个孩子更尊贵。
所以他也期望阿沅能再次生一对龙凤胎来。
便是不能龙凤胎,再生一个花开并蒂,亦或者面容不相似的皇子来也是好的。
虽不知晓再过几十年他是否还是如今的想法,但至少现在,他是真心希望珍妃的地位能更稳固些的,若能再生一对龙凤胎来,贵妃之位当稳固如山。
“闲散王爷不好么?”
阿沅满眼澄澈地问道:“若能平平安安做一辈子的闲散王爷,对臣妾来说,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水琮见她满是真诚,显然是真心这般想的。
再想想当年皇子间的明争暗斗,水琮一时间真有些不敢相信。
“好,怎么不好。”
水琮捏了捏她的手,不愿再说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大皇子伴读的事:“圣儿的伴读,朕想从安王府挑一个,另外三个便从尚书令家,太尉府,以及勋贵中各挑一个。”
阿沅:“……”
倒抽一口气。
尚书令,文臣首臣,太尉府,武将首臣,勋贵……水琮这是想干什么?
这样配置拉满,就没想过以后皇后也可能生下嫡皇子么?
不。
电光火石间,阿沅骤然意识到,或许皇帝,压根就没想让皇后生下嫡子来……毕竟皇后体弱,谁也不能说是皇帝不想叫皇后生,只会说皇后没福气。
嚯,好一个狗男人!
从选皇后那时候就已经开始编织黑锅了吧!
第55章 红楼55(捉虫)
“会不会太招摇了?”为了防止以后也被扣黑锅,阿沅便微微蹙眉,满含担忧地询问了一句。
水琮一脸疑惑地看过来:“这有什么可招摇的?”
“圣儿毕竟只是个……”
庶皇子还未说出口,就被水琮打断了:“圣儿既是朕的长子,又是龙凤胎中的龙子,自然当得这番招摇,而且……”他放下筷子,眉心蹙起略带不悦:“你这做母妃的,怎能贬低自己的皇儿,旁人说招摇也就罢了,怎的你先开了口?”
这不是怕你日后觉得她们母子人心不足么?
心里吐槽着,面上却一副惭愧地低下了头,温声自责:“是臣妾不好。”
水琮听到珍妃柔柔的语调,原本有些恼怒的情绪霎时间就没了,他哪里不知道珍妃的顾虑,她娘家不显,身居高位却无底气,对两个孩子格外在乎,生怕圣儿过于招摇招了旁人的眼。
只是……
圣儿是皇子,还是皇长子。
无论他这个当父皇的是否为他打算,他从出生那一天起,便被所有人看在了眼里。
所以,与其韬光养晦,倒不如从一开始就给圣儿明目张胆的偏爱与袒护,省的圣儿日后变成第二个安王,当年宸妃那般受宠,可她的儿子安王,却一生坎坷,并没有享受许多宠妃之子的荣光,反倒因为母妃的错漏,受尽了苦楚,最后之所以跟太子相争,也是因着心底的不服气。
“你呀,就是想太多,难不成朕还护不住自己的儿子?”水琮捏了捏她的手,又重新拿起筷子用膳,见自己的两个小弟弟啃完了薯饼,还十分有哥哥爱的又给他们一人夹了一筷:“这俩父皇还没取名字么?”
“本该过周取的,可你也知道……”
这俩孩子快过周的时候,甄太妃复宠了,这俩孩子便被‘抛诸脑后’了,好在储云英并不是掐尖要强的性子,没名字就没名字吧,只要好好活着就行。
水琮蹙眉:“那老妇当真是不像话。”
如今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了,水琮直接喊自家亲爹的妃子喊老妇。
“陛下也不怕旁人听见了乱传出去。”阿沅嗔怪地睨了他一眼,见他吃的差不多了,捏着汤勺给他舀汤。
“这里是永寿宫,怕什么?”
水琮对阿沅的能力还是很相信的,好歹阿沅当了三年的实权妃嫔,哪怕如今宫权交出去了,一个小小永寿宫,想要扎紧篱笆墙还是没问题的。
阿沅抿嘴没说话。
怕,肯定是不怕的,但她并不想做皇帝的垃圾桶,什么负面情绪都往她这儿丢。
所以她立即转移话题:“两位皇子眼看着长大了,明年就要启蒙,总不能一直没名字,不若等会儿陛下去宁寿宫请安时问一问圣人?若他没安排,便直接叫礼部拟了名字交上来便是。”
总比一直当个序列号皇子强吧。
水琮点点头:“好。”
正好宁寿宫气氛有些压抑,也不需要费劲想话题了。
作为继承皇位的儿子,他这个皇帝必须表现出一番孝子作为来,可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是真找不到话题跟太上皇聊了。
本就不是多亲密的父子关系,聊国事太上皇受刺激,聊孩子他后宫也才小猫两三只,总不能父子俩坐在一起聊女人吧。
找到话题的水琮吃完了饭就一抹嘴走了。
阿沅叫乳娘将两个孩子抱了回去,自己则是扶着金姑姑的手臂打算回后殿去沐浴,皇帝侍疾不可能侍疾一整夜,既然今天来了永寿宫,可见晚上是要在永寿宫留宿的。
水琮出了永寿宫便打算直接去宁寿宫。
却不想刚走过隆福门就看见坤宁宫的紫珊姑姑站在路边等着,见到他们率先跪地行礼请安,等水琮叫了起后才说明了来意:“禀陛下,皇后娘娘询问陛下今年去行宫避暑的宫室可还按照往年的规矩来?”
水琮愣了一下。
倒是没想到皇后会突然派人来问这个。
随即一想,往年宫室都是按照旧例,珍妃住飞鸾阁,其它妃嫔住凌波仙馆,后来入宫的四位贵人住漪澜殿,珍妃一般不太管这些,多是水琮当年定好的住处,但今年不同,多了几个有孕的常在,她们再跟答应挤在凌波仙馆就不好了。
水琮思索片刻,道:“一切遵循旧例,只三位常在挪去凉信殿居住便可。”
凉信殿空间大,住下三个有孕常在绰绰有余,而且凉信殿后殿宫室多,到时候住乳母稳婆之类的,也不怕住不下来,算算时间,这三个常在怕是都要在行宫生产了。
“是,奴婢这就回去禀告皇后娘娘。”说完,紫珊便行了个礼退下了。
至于宫里那些想着帮娘娘争宠的嬷嬷们的吩咐,她压根提都没提。
当然,回去肯定不能这么说。
等看见皇帝往宁寿宫的方向去了,紫珊心知有了好借口,便心情极好地回了坤宁宫。
“紫珊姑姑,怎么样了?陛下可曾说什么时候来见娘娘?”
一进门,就被几个宫女给围住了。
这几个跟皇后带进宫来的贴身侍婢不同,她们都是内务府分过来伺候娘娘的,比起恬儿得皇后信重,她们在坤宁宫中就有些尴尬了。
所以……
她们便想着,若能帮着娘娘争得陛下宠爱,想必娘娘也能更加信重她们几分。
所以才求了紫珊姑姑今日去尝试一番,不过这会儿看紫珊姑姑的反应,显然是失败了。
果不其然,紫珊姑姑叹了口气摇摇头:“陛下急着去给圣人侍疾,无暇理会我的话。”所以试探自然而然的没成功。
几个宫女失望地‘嗷’了一声,然后一哄而散。
紫珊姑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默默跟着一个宫女身后慢悠悠地走着,路过坤宁宫花园时,还不忘交代小宫女下剪子的时候轻一些,别伤了脆弱的花骨朵儿。
谁也不知晓,温柔的紫珊姑姑此时目光幽幽地盯着宫女的背影,幽深的眸光好似毒蛇的信子。
【宴安鸠毒】
这个技能本身就昭示着紫珊那极度善于伪装的性子。
宫女绕了几个弯,终于与自己的上司碰了面。
“怎么样?”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嬷嬷,手里还住着扫帚,看似粗使,问出的话却很强势。
“不行,那个叫紫珊的太没用了。”
宫女跺跺脚,许是慌张又或者恐惧,不由自主地啃咬着指甲。
“圣人眼看着就要去赤水行宫,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怎么办?陛下不来,总不能奴婢将人强掳来吧。”
老嬷嬷也是眉心蹙紧,只恨这个皇后一点儿用都没有:“皇后不行就找那几个贵人,总之陛下必须在承乾宫、景仁宫或者坤宁宫里才行。”
只有在勋贵的宫里出事,才能离间勋贵与皇帝之间的关系。
“圣人已经定下九皇子的去处,咱们必须速战速决。”
若是九皇子的过继圣旨下来了,那她们一切的努力就都白废了,甄氏筹谋了将近二十年的计谋将彻底没有了希望。
这怎么可以!
“可陛下根本不喜爱那几个贵人。”
侯玥儿刁蛮,陈仙蕊虚假,马沁月木讷,柳雪胆小……指望她们几个还不如指望天降神雷,直接劈在皇帝脑袋上来的快。
老嬷嬷也有些无语,她是真没想到啊,这勋贵的女儿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不若咱们在永寿宫动手?”
只要皇帝在永寿宫出了事,珍妃那个儿子这辈子都别想翻身,太上皇肯定更愿意支持九皇子。
老嬷嬷眼神瞬间怪异。
她难道不想么?
这不是压根进不去永寿宫么?
若能进去永寿宫,她早进去埋雷了,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地选了坤宁宫,可没想到啊,这皇帝是真不爱来啊,初一十五都懒得做面子情,只来坐一会儿就回去乾清宫。
叫接头的宫女‘滚’了,老嬷嬷继续老实巴交地扫地。
突然,眼前冒出一个人影来。
老嬷嬷诧异抬头,看见那身品级女官的宫女服,刚准备屈膝行礼,就被掐住了脖子,紧接着,连一声都没发出,就听见了一声脆响。
‘咔哒’
直到半个时辰后,坤宁宫地后花园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地尖叫声。
只见原本在扫地的老嬷嬷此时抱着笤帚倒在地上,脖子软哒哒的,坤宁宫霎时间乱作一团,就连已经睡下的皇后都被迫起了床。
她叫人去唤了太医。
太医上手一摸,先是心里一个咯噔,随即又骤然松了口气:“这是脖子摔断了。”
脖子摔断了?
她们还记得发现嬷嬷时候的景象,她还抱着笤帚呢,显然是扫地到一半倒下的。
难不成这嬷嬷突然倒下就把脖子摔断了?
太医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嬷嬷的脖子。
没有任何痕迹。
显然不是人为勒断的,只后颈左右各有一个青紫的黑点儿,太医没多想,毕竟人的骨头再怎么脆弱也不可能被两根手指捏断不是么?
牛继芳按着额角,刚睡下就被唤醒的滋味儿不好受,但她宫里死人了,她必须得起身出来,所以语气有些不耐地道:“既然是意外,便挪出去吧,好生安葬了。”
“是。”紫珊姑姑出列屈膝将事情揽了下来。
“对了,她家中若还有人便给些抚恤,好歹伺候了这么久。”
牛继芳又叮嘱了两句,才起身回了寝殿继续睡觉去了,紫珊姑姑接了任务便安排人将老嬷嬷用草席裹了送出宫曲。
好生安葬?
怎么可能,紫珊姑姑直接叫人将她扔去了乱葬岗。
这种想要给主子计划捣乱的人,就该死无葬生之地。
还有那个小宫女……
紫珊姑姑笑得温柔极了,声音更是轻柔和煦:“倩儿,你且盯着些,不叫人乱嚼舌头根子,坏了娘娘的名声,可是要拿你是问的。”
倩儿心慌慌,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
但还是出列应道:“是,姑姑。”
坤宁宫一个洒扫嬷嬷暴毙了,据说是年岁大了头晕的厉害,一头栽倒在地上,却命不好直接摔断了脖子,这样的事天还没黑就传遍了东西六宫。
“谁知道是不是意外,说不定呐,咱们那贤惠的皇后娘娘也不似表面那么‘贤惠’呢”
“阿弥陀佛,坤宁宫发生这样的事,也着实晦气了些。”
“天气越来越热,每日下午去御膳房多提一桶绿豆汤吧,可别叫咱们宫里的人也晕过去,再摔断了脖子。”
“……”
每个宫里都有着不同的说法,阿沅得知消息时,正在熏头发:“脖子断了?”
金姑姑抿了抿嘴,脸色难得凝重:“紫珊出手了。”
“挺好,看来是听到了重要消息了。”阿沅先念了声佛号,才继续说道:“看来又有人不老实了。”
若非听到了对永寿宫不利的消息,紫珊绝不会出手。
“明日奴婢去一趟御花园。”
紫衣消息灵通,定知晓是因为什么。
阿沅不置可否地应了,她头发刚用熏笼熏干了,水琮就踏着夜色来了。
他只和阿沅寒暄了两句,便自觉地去沐浴去了。
等他沐浴完了回到寝殿,阿沅已经靠在枕头上昏昏欲睡了,他看了有些好笑道:“既然困了就先睡,又何必强撑着?”
“臣妾想等陛下一起嘛。”
许是睡意上头,语调比起平时多了几分黏糊,惹得水琮迫不及待地进了帐子,掀开被子就躺了进去,不一会儿,又一脚将被子蹬开:“今年的天也热得太早了些。”
“是啊,臣妾也是惹得没法了,陛下,咱们今年还去行宫避暑么?”阿沅翻了个身,半个身子赖在了水琮怀里。
实话说,这样的姿势她挺舒服,可皇帝肯定被压的难受,但从阿沅进宫起,水琮就很喜欢这个姿势,所以阿沅如今已经有了反射性了,水琮一躺下,她便自觉地歪进去。
“去。”
水琮抬起胳膊揽住她的肩头,埋头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氤氲着的香气涌入鼻腔,叫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骤然放松了。
就是这个味道,叫他无比迷恋且沉迷。
很久以前,他曾以为是内务府上供的熏香,便叫内务府照着永寿宫的份例上了一模一样的东西到乾清宫,等东西到了手,水琮才发现,这种香气是珍妃身上独有的。
许是就是体内自然而然散发的味道吧。
阿沅缩了缩脖子,若是知道水琮的想法,定会告诉他,这是百消草的作用,并非什么好闻的香气,反而是所有味道消除掉之后‘干净’的味道。
“那太上皇还去么?”
“去。”
水琮又是简洁的一个字,他被药剂熏得有些昏昏欲睡,却还强打着精神回答道:“这一去,父皇就不打算回来了,赤水行宫环境比较好,更适合养病。”
“真的?”阿沅惊讶地瞪大眼睛。
太上皇不回宫,岂不是证明他打算彻底放权了?
也是,朱笔都拿不起来了,还怎么批改折子?不放权也不行啊。
水琮笑着拢了拢胳膊,哪怕睡意汹涌,也阻拦不住他心底的意气风发,他抱着阿沅狠狠往怀里带了带,声音里压抑着激动:“真的。”
他登基十几年了,终于……
终于彻底亲政了。
阿沅听到他斩钉截铁的回答,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甚至逾距地捧住皇帝的脸,狠狠地在他额头亲了一口:“真棒,陛下你真是太棒了。”
水琮被她亲的有些懵。
反应过来后,就捉着她的下巴想要去亲吻她的唇,只是被她一个埋胸动作给躲过了。
亲额头已经很给面子了,再想亲嘴儿可就不礼貌了。
外头蜡烛还没熄呢,她下不去嘴!
“陛下可曾听说坤宁宫刚刚发生的事?”阿沅推了推水琮问道。
“不就是死了个宫人么?这算什么事?”
水琮对这些事儿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这皇宫里哪里没死过人,只要不是谋害,这种单纯的意外他连听一耳朵都没兴趣。
好吧……
阿沅翻了个白眼。
都当了十多年皇帝了,居然还相信宫里有所谓的意外,这是自负?还是天真?
“行了,睡觉。”
水琮真是困极了,揽着人用力一搂,便压着她不许动了。
一夜好眠,第二天充电满格的皇帝再次精神饱满地去上朝,阿沅也跟吸饱了精气地妖精似得餍足,看的金姑姑都忍不住紧张了一下,生怕自家主子没扛过皇帝的诱惑,做出什么伤害孩子的事。
还好……
“本宫只是给自己鼻子下面也抹了点儿药。”
反正水琮睡得跟死猪似得,她不用担心他对自己动手脚。
睡舒坦了心情就好。
贾敏到了京城修整两日后,也终于递了牌子进了宫,打算预约时间觐见。
原本阿沅还想着往后延几日,可昨日坤宁宫刚出了事,阿沅便改了主意,接了帖子后立即便派人去接贾敏母女以及保龄侯府的文氏母女。
金姑姑出了手,哪怕病去如抽丝,如今的文氏也已经能够起床走动了。
两位夫人得了消息,赶忙开始梳妆,符合品级的诰命服穿上,又张罗着给女儿打扮,等到了宫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阿沅特意为庆阳请了半日的假,叫她留在永寿宫等待着自己的伴读小姐妹。
庆阳也是很兴奋,时不时地站在门口朝外面张望着,叫原本还想小憩片刻的阿沅都没了睡觉的欲望,干脆陪着庆阳在西暖阁里面等。
很快,随着一声声通传,很快,两个美貌的妇人一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进了永寿宫。
二人皆不敢抬头看。
一直到了西暖阁,二人才在金姑姑的引导下磕头请了安。
主位上得阿沅这才开了口:“快起来吧,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严格意义上来说,却是算得上自家人。
贾敏是娘家嫂子,保龄侯的命是阿沅保住的,虽扯不上什么亲戚关系,可实际上关系也几位紧密。
“谢娘娘。”
文氏和贾敏一同站起了身。
文氏穿着是一品夫人的诰命,贾敏则穿的是五品宜人的诰命,虽说林如海代行布政使,可到底没转正,贾敏的诰命便只能是五品,而不能穿二品夫人的诰命服,所以文氏是坐在左侧首位。
文氏刚刚坐定,便推了推史湘云的背脊:“云儿,去给娘娘磕头。”
小湘云梳着双丫髻,白嫩嫩的皮肤,圆圆的包子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她先抬头看了眼文氏,见母亲满脸都是肯定,这才挪步走到中间,噗通一声跪下,给阿沅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奶声奶气地请安:“湘云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贾敏见史湘云磕了头,也赶忙拍了拍林黛玉的肩头。
林黛玉在家中时就被贾敏教导训练过,这会儿也是十分规矩,只是身体不好,说话显得中气不足,声音虽纤细却也格外动听:“黛玉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好好,快起来吧。”阿沅看见这种可可爱爱的女孩就爱的不行,连声喊起。
侍书和司棋上前扶着两个小姑娘起来。
阿沅对她们招招手:“过来,本宫瞧瞧。”
两个小姑娘乖巧的上前,史湘云到底进宫过一次,这会儿面对阿沅已经没那么紧张,甚至还能龇着小米牙笑着邀功:“娘娘您瞧,湘云已经会说‘二’啦。”
阿沅竟真让她张开嘴巴看了看,只见原本被勒着的舌尖已经能伸出来了。
“好了就好,日后便跟着庆阳好好念书吧。”
“是,娘娘。”
小黛玉是第一回 见阿沅,婴儿时期的那一面,她已经没印象了,所以有些紧张的攥着小手,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阿沅则是伸手揽了揽,抬头看向贾敏:“瞧着玉儿的身子比初见时倒是好些,可见嫂子这两年照顾的精心。”
“托娘娘鸿福,前年家里请了位致仕的太医,这两年一直吃着药呢。”贾敏赶忙站起来回话,面上虽带着笑,语气中却不乏讨好。
谁能想到呢,几年前还寄人篱下,仰仗自家老爷的少女,如今已经成了这后宫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了,上次见面,还是珍妃求着他们夫妻想将名字从花名册中划掉,这次见面,她却只能小心奉承了。
“能致仕的太医都不是顶好的,本宫瞧着玉儿很是喜欢,庆阳也早就想与她的小表姐认识,日后留在宫中读书,宫中太医多,且医术也是顶尖,定能好好为玉儿调理身子。”
贾敏再次起身:“臣妇多谢娘娘关爱。”
阿沅见话说的差不多,便对着金姑姑轻轻点头,金姑姑很快离去,不多时,便带着庆阳回来了。
早就被关的快大闹天宫的庆阳一路小跑进了殿内。
先是给阿沅请安,再就是受了两个夫人的礼,才走到林黛玉与史湘云跟前,眨巴着大眼睛,满是兴奋地问道:“你们就是黛玉表姐与湘云姐姐么?”
第56章 红楼56
“公主殿下。”两个小姑娘一起给庆阳请安。
史湘云小一些,人也长得肉乎乎的,看上去娇憨可爱,林黛玉则是从幼儿时期起便是仙姿玉貌的小仙女,又经过贾敏的巧手打扮,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精致。
与她们二人相比,庆阳就显得没那么‘精致’了。
她眉峰上挑,眼神清亮,皮肤像极了她的母妃,白皙中透着健康的粉,唇红齿白,嘴角含笑,一看就是个活力满满,鬼灵精的小女孩。
她一手牵了个漂亮姐姐,笑道:“别行礼了,走,我带你们去见我的好朋友。”
说完,她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沅:“母妃,儿臣带姐姐们去和巧燕玩儿。”
“去吧,莫跑太快,免得叫巧燕担心。”
“欸。”
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然后便拉着两个漂亮姐姐跑了。
史湘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两个小胖腿倒腾地飞快,反倒是林黛玉略带迟疑地看了眼贾敏,见贾敏点了头,才跟着后头走了出去。
她虽说年岁最大,个子却和史湘云差不多高,一看便是有些病弱的样子。
阿沅看了叹了口气:“自本宫有了身孕,周老太医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为本宫请脉,届时叫他给玉儿看看,本宫瞧着玉儿这身子也不至于很差,如今又年幼,还未进入生长期,想来调理好了,日后也不妨碍身子发育。”
贾敏闻言是真心感激了。
这女子长大,最怕的就是发育不全。
尤其林黛玉这个身子,她是真怕因着体弱日后有碍子嗣,随着老爷官位高升,日后他的嫡女定是要嫁入高门大户做宗妇的,谁家会要一个不能生的宗妇呢?
比起自己的身子,显然贾敏更在意小黛玉的身子。
“劳烦娘娘费心,臣妇就这么一个女儿,只要她能好好的,便是要了臣妇的命去,臣妇也是心甘情愿。”
文氏听了感同身受,捏住帕子掖了掖眼角,安慰道:“林夫人慈母之心,臣妇也是感同身受,想当初,臣妇为了这个女儿,也是拼了命都愿意,产后伤了身子缠绵病榻数年,还是前些时候娘娘慈悲,请了一位妇科圣手来为臣妇调理身子,臣妇如今才能坐在这里同娘娘还有夫人说话。”
贾敏远在姑苏,倒是不清楚文氏的事,这会儿听文氏这么说,顿时诧异地看向她。
文氏病重初愈,身上病气还未完全消散,身形也比较消瘦,贾敏刚才未曾仔细,这会儿看了也是心下咋舌,忍不住问道:“保龄侯夫人是产后落下的病症?”
“不怕夫人笑话,我自小身子不好,及笄后三年都未曾来葵水,与夫君成婚七八年才得了一个孩子,只是这孩子有福气,在肚子里时就是个肯吃肯长的,生产之时胎儿过大,产后便落了个下红之症,胞宫也受了损。”
文氏笑着说起自己曾经受过的罪,许是那段时光太过苦痛,先是丈夫病重,几次都差点未曾醒过来,再就是自己身子病弱,心中郁郁,唯恐无法陪伴女儿长大。
所以当身子有了好转,那种锥心刺骨的痛好像被莫名遗忘了,如今回想起来,只晓得那段时日难熬,却忘却到底有多难熬了。
金姑姑说,这是身体在刻意忘却痛苦。
贾敏听得却是心潮澎湃,下红之症,胞宫受损,卧床多年如今却能下床走路?
这般严重的病症都给治好了,那她的身子……
“夫人如今身子调理得当,想来不多时日便能恢复平常了。”金姑姑站在旁边小声地笑着安慰。
文氏听了金姑姑的话,脸上笑容更甚:“承姑姑吉言。”
她的身子便是金姑姑调理好的,当时她躺在床上,都有些绝望了,却不想娘娘却不曾放弃,而是叫身边会医术的心腹姑姑为她调理身子。
后来她才从夫君那得知,这姑姑会医术的事乃是秘密,是陛下特意选来伺候珍妃娘娘的。
文氏便将此事埋在了心底,这会儿说起来,也只用‘妇科圣手’来称呼,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这话落到贾敏的耳中,便叫贾敏误会了,以为那所谓的妇科圣手是周锡儒周老太医。
“夫人身子能好,可见太医医术精湛,如此,臣妇也能放心了。”
文氏只以为贾敏在担心林黛玉的身子,又安慰了几句,才笑着说起了史湘云平日在家里的学习情况,既然要做伴读,自然不能什么都不懂的就送进宫里来,自从宫里透了口风,夫君便给湘云启蒙了,每日晚上带着湘云读书,如今湘云看着有些傻乎乎的,实则却是读了不少书的。
反倒是贾敏此时有些神思不属的,满脑子都是对那个周老太医的期待,她可还想着生一个自己的儿子呢。
越是这般想,她看向阿沅的眼神便愈发的带了几分期盼,也带上了几分从前没有的,现在也不自知的小心翼翼。
阿沅看在眼里,嘴角的笑容都跟着上扬了几分。
想起前两日刚送进宫来的书信,林如海在信中写到了贾敏上京的事情,作为阿沅的最强后盾,最佳盟友,林如海对阿沅可谓是十分坦诚,自然而然地便提到了为贾敏调理身子的事。
荣国府有心送贾元春入宫,自然也就希望贾敏能更向着自己的侄女儿。
但是……
侄女儿能跟自己比么?
阿沅现在就是在逼贾敏做选择。
是选择林氏,为林如海剩下嫡子,日后继承林氏家业,支持她这个珍妃,还是选择荣国府,将林氏偌大的家业交给庶子?
阿沅想……或许根本就用不着思考,此刻她已然不自觉地做出了选择。
看着贾敏那还无所觉的样子,阿沅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堂嫂从姑苏到京城一路也辛苦了,正好多待些时日,也好回荣国府看看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便是贾母史老太君。
贾敏听到娘娘提起了母亲,也是忍不住笑道:“臣妇来的着急,到现在还没回去拜见呢,等今儿个出了宫,明日一早便去荣国府看望母亲。”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堂嫂多年未见国公夫人,想来国公夫人心里也常挂念。”
贾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许是近乡情怯,如今臣妇回了京城,反倒有些紧张了,也不知晓母亲如今怎么样了,十多年未见,身子可还好……”
文氏则笑着道:“姑母身子骨康健,夫人着实不必忧心。”
西暖阁内开始了认亲大会,各自说着虚假的客套话,外头摆设小佛堂的小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在里面玩耍着。
林黛玉身体不好,跑了一会儿就没了力气,只坐在石凳上小声咳嗽着,巧燕赶忙给上了梨子水,轻声劝道:“姑娘快喝点儿梨汤,这梨汤最是润肺止咳,公主爱玩闹,常常汗湿着身子吹风,也就容易咳嗽,娘娘特意让小厨房做的这梨汤,最是清甜可口。”
“好。”
林黛玉有些拘谨地捏着帕子,又咳嗽了两声才捏住汤匙舀了梨汤喝了两口。
清甜的梨汤进了喉咙,瞬间抚慰了林黛玉那有些干涩的喉咙,那股子咳嗽的冲动立即就下去了,她不由捏着汤勺多喝了两口。
巧燕见她喜欢,高兴地笑了。
这是公主日后的伴读,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巧燕十分喜欢公主,所以也希望公主身边的伴读不要讨厌她,她长这么大,只有公主对她是最好的,所以也希望有朝一日能一直陪伴在公主身边。
史湘云身体康健,陪着庆阳在院子里跑了两圈才坐回了桌边。
庆阳手肘抵着桌案,手掌托着下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林黛玉:“表姐,我听母妃说,以后你就住在宫里陪我了是么?”
贾敏早晚要回姑苏,林黛玉成了伴读自然要常年待在宫中。
虽说林黛玉也能回荣国府去住,但阿沅显然不会允许林黛玉在荣国府待很久,荣国府内帷混乱,便是不为了林家女儿的名声,只为了庆阳,阿沅也不可能叫荣国府冲撞了林黛玉。
史湘云也同样如此,哪怕保龄侯府就在京城,日后也是要经常住在宫里的。
林黛玉点点头:“嗯。”说完,好似突然想起来什么,又开口道:“回公主的话,臣女是要住在宫里的。”
来时的船上太太已经跟她讲了好多次,为了老爷,为了养好身体,她必须留在宫中陪伴公主殿下,最好能得殿下的信任,日后成为殿下最喜欢的表姐。
“哎呀,别那么多规矩啦。”
庆阳听她那一口一个‘回公主的话’,很是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们不是亲眷么?表姐就当我是表妹就好啦。”
林黛玉愣了一下,显然母亲没教过她这条怎么回答。
不过她到底聪慧,且胆子还大,只怔忪一瞬便从善如流地点头,笑着唤道:“表妹。”
“嘿嘿,这才对嘛。”
庆阳拉住林黛玉的手,只感觉手里好似握着一团冰,再看看自己胖乎乎肉顿顿的小胖手,再看林黛玉那如水葱般的纤纤玉指,心疼地关怀道:“表姐你的手也太凉了。”
都快进夏天了。
林黛玉细声细语道:“我这身子向来如此,一年四季手脚冰凉。”
“像我娘。”史湘云也学着庆阳的模样,托着下巴抢答道:“我娘也是一年四季手冰冰的。”
文氏和保龄侯夫妻俩就这一个宝贝女儿,自然不会像旁人家那样依着规矩喊‘老爷太太’,所以史湘云对保龄侯夫妻俩也是更加放松且依赖。
“没事儿,林姐姐,我娘说了,只要好好喝药,多多睡觉,以后手脚就会暖暖哒。”说完,还重重点头肯定了自己,最后还伸出自己的小手拉住林黛玉另一只手:“湘云的手热乎乎的,给林姐姐暖暖。”
林黛玉的两只手,一左一右都被牵住了,旁人看了有些滑稽,可坐在桌边的三小只这会儿却很是真情实感。
林黛玉也感觉自己的手暖融融的,尤其两个妹妹的手还软乎乎的,比她的几个弟弟都软乎。
“表姐你有哥哥么?”暖了一会儿庆阳开始找话题。
林黛玉摇摇头:“没有,不过我有三个弟弟。”
“本公主倒是有个哥哥,不过他去读书了,今日下午母妃给我请了假,这才能回来玩半天的。”说到这里,庆阳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捂住嘴小声说道:“不过,我没有弟弟,但有两个比我还小的叔叔。”
没有哥哥也没有弟弟,更没有比自己还小的叔叔的史湘云瞪大了双眼。
“走,我带你们去看叔叔。”
说完,庆阳从凳子上跳下来,拉着两位姐姐就往外跑。
巧燕吓了一跳,连忙跟着追。
庆阳也没忘了她,而是大声喊道:“巧燕你慢慢走,别着急,我们是去前殿。”
于是三小只带着乳娘宫女们就浩浩荡荡去了前殿的东偏殿,也是凑巧,两个小皇子也没睡,而是被奶娘们扶着正练习走路呢,看见三个漂亮的大姐姐,兴奋地嘴里叽哩哇啦,因为正长牙呢,说的激动起来就开始喷口水。
庆阳:“……”
林黛玉:“……”
史湘云:“……”
三个都有些洁癖的小姑娘不约而同地收回了跨入门槛的脚。
很好,两个小皇叔成功的劝退了她们。
庆阳性子活泼,又很开朗,是个社交悍匪,早在刚会走路时就将整个西六宫给逛遍了,这会儿收服俩姐姐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等两位夫人带着史湘云和林黛玉出宫时,三人都有些依依不舍。
庆阳被乳娘拉着手,一手伸向远方,十分动情地喊道:“你们别着急,本公主很快就派人去接你们。”
史湘云泪眼婆娑:“殿下一定要快点来接我。”
林黛玉倒是没那么情绪激动,不过也是攥紧了小拳头,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坚定地看着庆阳,重重地点头。
文氏和贾敏:“……”
总觉得自家闺女沦陷的好像有点快。
各自劝了好一会儿,才带着依依不舍的闺女出了宫,倒是庆阳在她们身影消失后就收回了手,咂咂嘴,摸摸下巴,脚步一歪,就到了月华门门口蹲着,等待着自家放学的哥哥。
哥哥的伴读早几天就到位了,跟她炫耀了好一通。
如今她的伴读也到了,高低得炫耀回来。
几个傻大个伴读有什么用?她的伴读都是漂亮姐姐!
贾敏和文氏离了永寿宫,阿沅那端了一下午的姿态就维持不住了,赶忙喊了侍书拆头发,等到发髻散开,她便跟没骨头似得歪在榻上,又喊了金姑姑:“给本宫捏一捏腰。”
金姑姑立刻上前帮自家主子按腰。
酸胀一瞬就消失,剩下的只有舒服。
“别看只是坐着说话,其实也挺累。”阿沅长吁一口气。
金姑姑指尖用力:“娘娘,奴婢刚刚扶了林夫人一把,便趁机把了个脉,只奴婢瞧着,林夫人的身子恐怕不适合再孕育了。”
毕竟年岁摆在那儿。
且不说本身身体底子就不算太好,生林黛玉时恐怕也是遭了罪,而且三十多岁的年纪,便是身体好也是高危产妇,这年岁她是不建议再生的。
“本宫也是这么觉得,与其去博那个所谓的嫡子,倒不如好好养身子,只要她在一天,便一天是主母,妾侍庶子又如何,她稳稳的,她们便翻不了边。”
最重要的是,林如海是个清醒的,不会有宠妾灭妻的行为。
“是啊,可奴婢看林大人的意思……”也是想要嫡子的。
“他一个狗男人懂个屁,生孩子十月怀胎,分娩时的分骨之痛他又感受不到一丁点儿,只爽了那么一下,九个月后就能得一个孩子,幸福的当了爹,他当然会想要嫡子。”
阿沅翻了个不雅的白眼。
哪怕是自己的同盟,在这件事上她也是照样吐槽。
“若非本宫有顺产与止痛的药剂,否则宁可抱养,也绝不生子。”
“娘娘您可小声点儿吧,若是被人听见了,又是一桩官司。”
阿沅‘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多说什么,毕竟她肚子里还揣着俩呢。
庆阳的伴读很顺利的选完了,接下来便是等着小选时给庆阳选女官了,这些所谓的女官便不是伴读,而是日后庆阳开公主府时,府内负责管理各项事务的高级宫女。
也就是日后薛宝钗入京,想要参选的那个。
只不过薛宝钗参选的是南安王府小郡主的女官甄选,规格自然是比不上庆阳的。
庆阳不仅是大公主,母妃还是皇帝宠妃。
薛宝钗虽然是紫薇舍人之后,但这一代早已没有了爵位,虽说还顶着个皇商的名号,可家主也已经换了人,本质上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商贾之女,自然是够不上格来参加公主女官的甄选的,就连郡主女官的甄选,都需要托了王子腾的关系才能去参加。
只可惜她好好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儿家,却被自家亲哥哥给拖了后腿。
旁人不知晓内情,南安王府却肯定能查出薛蟠打死人的真相,这样一个祸害头子,南安王府是疯了才会选薛宝钗去给郡主当女官。
“女官那边……”
阿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系统中拿出两张紫卡来:“给庆阳两个紫卡嬷嬷。”
金姑姑看着那两张紫卡也有点儿慌,希望这次紫卡的出生地好一点儿,不然的话,便是阿沅想要调到庆阳身边,都没那么容易。
“那大皇子身边……”总不能厚此薄彼,公主有了,皇子没有吧。
阿沅抿了抿嘴:“先给庆阳,圣儿身边如今还是乳娘在伺候,等需要定下嬷嬷的时候,咱们再行考虑。”
“也好。”
公主身边多是宫女嬷嬷伺候,自然更方便安排人。
大选是三月份,小选是九月份。
如今也才四月份,距离小选还有五个月,但是今年要给大公主选女官,所以京城里各户人家还是挺热闹的,公主身边的女官与普通宫女不一样,这些女官是有品阶的,平常的休息日也能回家看望父母,每个月俸禄也不低,若能得了公主喜爱,品阶升上去了,日后出来嫁给低品官员做正房娘子,那也是平常。
所以这消息一出,许多家境还可以的人家就动了心思。
荣国府里也得到了消息。
今年贾元春已经十五岁了,眼看着到了参加大选的年纪,所以贾母早早的便请了两个宫里出来的礼仪嬷嬷,来教导贾元春宫里的礼仪。
“今年九月份办了小选,那么明年大选便是一定了的。”
小选次年便是大选,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除非发生什么大事,叫皇帝免了大选。
皇帝选妃,乃是社稷之事,举办一次消耗颇大,远不是民间参选那样的选秀能相比的,所以一旦取消大选便只能再等三年。
所以一般没什么国家大事,一般大选不会取消,毕竟后宫都是些老脸色,皇帝也是男人,贪图新鲜本是人之常情,又怎会轻易取消呢?
“那咱们也该为元春置办些嫁妆了,只看前头那些旧例,咱们元春入宫至少是个贵人,等有了身孕生下皇子,便能升为一宫主位。”
王夫人嘴角含笑,心里头已经开始做起了美梦。
“如今皇后娘娘还未有孕,其它几个老亲家的贵人也是不中用的,若咱们元春入宫便见了喜,想来四王八公中,咱们元春也算是头一份了。”
贾母也很高兴,只是却比王夫人理智。
她叮嘱坐在身边的贾元春:“明日你姑母来了,你便好好陪她说说话,她刚去宫里拜见了珍妃,想来与珍妃也能说的上话,珍妃当年受了咱们家的恩惠,你入宫她定是不会阻拦,只不过,进宫之后的路,便要你自己走了,万不可过于信任她。”
贾元春心里一凛,立即竖起耳朵听祖母教诲。
“你姑母与你姑父夫妻相敬如宾,日后你在宫里,无需跟珍妃交恶,也无需交好,只需两不相交,你姑父便不会为难与你,更会助你一臂之力。”
贾母从来不相信什么姊妹亲情,她只相信利益。
只要贾元春给林如海的东西比珍妃给他的更多,林如海自然会偏向贾元春。
更何况……
还有枕头风呢。
“正好明日你姑母来了,也好给你讲一讲宫里的情况。”
这一点,便是贾母也是无奈。
她本以为娘家侄子史鼏熬不过去,便指望史鼏能将宫里的人脉交给贾元春,可谁曾想,他竟然熬了过来,不仅熬了过来,身体还渐渐康复了。
如今还做了大皇子的老师。
少了那部分人手,宫里就少了眼睛,如今她对宫里的情况便是两眼一抹黑,想为贾元春筹谋都没法子,所以只能询问刚从姑苏回京,只进过一次宫的贾敏了。
第57章 红楼57
贾敏带着林黛玉从宫里回了家,一路上都在复盘今天在宫里说的每一句话。
当然,也没忘记复盘她所听到的消息。
越复盘越觉得心惊。
东西各六宫,皇帝所有的妃嫔全都住在东六宫,只有珍妃一个人住在了西六宫,乾清宫与坤宁宫为中轴,乾清宫为皇帝寝宫,他出了门,往前走便是月华门,出了月华门拐个弯就到了长街,边上第一个宫室便是永寿宫。
往后走便是隆福门,出了隆福门便是翊坤宫,可翊坤宫中无人居住,皇帝便是从隆福门走,也是直奔永寿宫。
整个西六宫……
那两道门仿佛便是为了珍妃而开的。
再看子嗣方面,如今宫里一宫有四个有孕嫔妃,其中三人怀孕后,也只是从答应升为了常在,享受的是贵人份例,住的依旧是偏殿,也就是说,便是生下了皇子也顶多是个贵人。
可若是生下的是公主呢?
能不能升位份还真不好说。
更别说如今宫里还有个得皇帝万千宠爱的大公主,这位不仅母妃是宠妃,自己更是龙凤胎中的凤凰,还是大年初一的生日。
早些年接到家中的信时,总能从中看见‘元春是大年初一生辰,是个有大福气的’这样的话,可自从龙凤胎皇子皇女出生后,这样的话便再不敢说了。
还有宝玉……
出生时嘴里含了一口玉,如今家里又开始说宝玉是顶顶尊贵的人了。
想着过几日女儿就要入宫做伴读,贾敏便想着趁着入宫前带着黛玉去一趟荣国府认认门,毕竟是外祖家,人到了京城若是连外祖家的大门都没登过,也着实不好看。
更别说……离家多年,她也确实想家了。
嫁了人的日子好不好过?
贾敏给不出答案,但肯定是不如娘家好过的,在娘家时父亲疼母亲爱,身边伺候的丫鬟也都紧着她这个姑娘的心思做活,整日里看一些风花雪月的书,脑子里绝对没有官位仕途这种东西,出门交际,母亲喊了,愿意去便只需换上漂亮的衣裳坐在旁边无忧无虑的当摆设。
哪里像成了亲后。
每日里看不完的账本子,训不完的话,人家下了帖子就得上门,说话时耳朵都得竖着,生怕漏了哪一句给夫君带来大祸患,更别说这些夫人间说不完的小话,打不完的机锋。
贾敏怀念闺阁中的日子,自然也就更想念她的母亲。
往荣国府送了消息,说是明儿个归宁。
贾母接到消息就把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都喊了过来,大儿子贾赦续娶的妻子姓邢,出生不大好,父亲是个九品县丞,早早死在了任上,她为了带大亲兄弟,硬是退了亲没成婚,一直给亲弟弟说了媳妇儿才松口嫁人,这会儿邢氏已经是二十一岁的老姑娘了。
贾赦也不知道自家老娘到哪里找的这样一个老姑娘,愣是逼着他成了亲。
他是纨绔不假,但他那是被亲祖母娇惯坏了,长这么大就没干过什么坏事,平时也就喜欢玩个古董赏个字画啥的,当然,贪花好色是男人本性,他是爱讨小老婆,但也没强迫人家,这两厢情愿的事情,能叫放浪形骸么?
自从袭爵了,那将军的名帖都在亲娘手里攥着,他这将军做的窝囊。
原本张氏在的时候,他虽然纳妾却也敬重妻子,如今?
管他的。
反正亲娘都不喜欢他,他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喜欢哪个女人就睡哪个女人呗。
再说了,这府里中馈都交给了二房,他这当家做主的反倒成了外人。
所以这会儿坐在荣庆堂里面,他双手环胸,对身边的妻子邢氏更是直接无视,邢氏本就是小门户出身,在娘家时还泼辣的起来,进了这高门大户反倒畏手畏脚,再加上丈夫不喜,她更是没有底气。
老大两口子不吱声,老二两口子,贾政倒是捋着胡须,脑中翻江倒海,寻思着怎么从妹妹这边下手,攀上林如海:“……这无论是留京还是外放,总好过做个员外郎。”
“此事……当从长计议。”
贾母沉吟许久,才缓缓开了口。
孙女前程是很重要,但若是儿子真能立起来,对贾母来说便是更欢喜的事了。
只是外放……
“到底不如京官。”在外面官位再高又如何,皇帝没看见你,便记不住你。
贾政苦笑:“儿子难道不知道外放不如京官么?只是咱们总有往上走一走的,这工部……人员冗杂,光员外郎就有八个,咱们这位陛下正当年,若亲政了肯定要大刀阔斧整改,到时候咱们这些走荫恩路子的,怕是头一个倒霉。”
“二弟也着实想太多了,太上皇还在呢。”
贾赦觉得自家二弟有点儿杞人忧天,太上皇龙精虎猛,前两年还有皇子出生,活个十年八年的没有问题,哪里需要担心陛下下狠刀。
这话……
不能说不对,但肯定没道理。
哪个皇帝愿意头上一直有人管着?
便是自家大哥,也就是个愚孝的,但凡脑子活一点儿,自己一家子日子都没这么好过。
贾母横了贾赦一眼:“你可闭嘴吧,一天到晚没学个好,我不求你读书上进,好歹干点儿正经活儿,天天不是这个小老婆就是那个小老婆的,我说你我都嫌丢人。”
贾赦低头没说话,心里不是没意见的。
他为什么找小老婆她难道不知道,还不是因为这个继室他不满意么?
“其实……只要元春能在宫里站稳脚跟,老爷的官位也就不必烦忧了。”王夫人声音不大,还有些温吞,说话也带着迟疑,俨然一副笨嘴拙舌的样子,话却说到了母子几个的心坎里:“不看旁人,只看林姑爷,当初不也只是个七品的巡盐御史,借着珍妃娘娘的势,才做到如今的布政使。”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王夫人身上。
王夫人轻咳一声:“与其指望林姑爷,倒不如学着林姑爷,等元春进了宫得了宠,陛下定然不会不关照荣国府,毕竟那可是元春的娘家。”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确实。
林如海的晋升之路走的太叫人眼红了,只因为林氏出了个娘娘,他便得了重用。
贾母心思顿时活泛了起来。
倒是贾赦说了句公道话:“那林姑爷还是探花郎呢。”
哪里是老二这个考了七八次都没考中举人的穷酸秀才能比的?
当年若没老爷子临死前求了个恩典,老二这辈子别想当官。
贾赦这句话没能刺伤王夫人,到叫贾政气了个内伤,回去后便砸了书房,惹得那群清客睡下了还得爬起来劝人,没法子,毕竟靠着荣国府养着呢。
钱难挣,X难吃,受着吧。
贾赦倒是不知道自己一句随意怼,怼的贾政大半夜差点吐血,第二天一早就换了身新衣裳,整个人神清气爽地在院儿里等着。
贾敏一早就起了身,只吩咐丫鬟仔细着些,别把姑娘吵醒了。
昨儿个跟着那位小公主玩了半日,回来后用了晚膳便睡下了,贾敏既要忙着次日归宁的礼品单子,还要担心自家女儿夜里有没有起热。
好在只是累了,这一夜孩子呼呼大睡,一点儿都不知晓老母亲操碎了心。
就连贾嬷嬷都忍不住嘀咕:“难不成真是宫里头龙气养人?这才进去半天,姑娘的身子瞧着就没以前那么弱了。”
若是以前,贾敏听了定会往这个思路上想,可自从察觉出贾嬷嬷的不对劲之后,她就开始观察起了贾嬷嬷,发现……她确实有引导她胡思乱想的意思。
偏偏……贾嬷嬷太真诚了,就好似她真的这般想一样。
“嬷嬷这话可不能乱说,这里是京城,不是姑苏,万一说错了话被人拿住了错处,我可保不住你,不仅保不住,恐怕还要连累老爷。”贾敏冷了脸训斥。
贾嬷嬷闻言缩了缩脖子,立即讨饶:“是老奴失言了。”
说完了还打了自己的嘴两下。
这才离了京城几年,怎就忘了这么一回事呢?
贾敏‘嗯’了一声,才让人继续收拾,也因着她发了怒,原本还有些动静儿的下人们更加小心翼翼了起来,比起荣国府的规矩散漫,林家的规矩是顶顶的严格。
“太太,姑娘醒了。”
随着大丫鬟的禀告,很快,刘奶娘便抱着林黛玉从外头走了进来。
小小的人儿这会儿还带这些起床气,小脸儿懵懵的,显然还未完全醒过神来,等见到了贾敏,乖乖巧巧地喊了一声:“太太。”
嘴里喊着,手便伸了出去。
贾敏赶忙抱过来拢在怀里,先摸了摸后背,见不凉才松了口气,又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晨起阴凉,下次可要穿件披风才能出门。”
“好。”小黛玉是个乖巧性子,打了个呵欠便将脑袋耷在了贾敏的肩窝。
刘奶娘则搅着手指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贾敏见不得她这副胆小模样,可到底是女儿的乳母,便开口斥道:“有话就说,何必如此作态?”
“太太。”
刘奶娘踌躇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太太可还记得去年出现的那一僧一道?”
贾敏的脸骤然白了。
这样的事情她哪里会忘记,可是:“你提起这晦气事想要作甚?”
“回禀太太。”
刘奶娘立即跪了下来,只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太太,姑娘是奴婢奶大的,奴婢着实心疼姑娘,那一僧一道来的蹊跷,昨儿个太太带着姑娘入了宫,奴婢跟林旺家的说起京城的事儿,才知晓了一件蹊跷事,这一晚上奴婢心里头是怎么想怎么不得劲儿,这才想着,这事儿哪怕太太生气,奴婢也要告知。”
贾敏蹙眉:“你说,我听着。”
“太太,您可知晓那保龄侯。”
“自然知晓。”
那保龄侯还是她的表兄呢,只是打小未曾见过,只知道不是个康健的。
“那您可知晓,前两年保龄侯还差点死了,宫里的太医都摸到死脉了,结果来了一僧一道,给了保龄侯一剂药,只说他命不该绝,第二天那保龄侯就好了。”
啊?
贾敏手指猛然攥紧,背脊冒出一层冷汗来:“这事儿是林旺家的说的?”
“是啊,太太,若太太不相信,可以叫林旺家的来问问。”
“那还等什么,快去喊来。”
不需要刘奶娘去喊,外头打帘子的小丫鬟已经很有眼力见地跑了,不一会儿,林旺家的就进了门磕头,贾敏也不多言,直接就问了。
林旺家的一听是这事儿,也是一拍大腿激动地道:“……是有这么回事,都说保龄侯肯定是十世善人转世,否则那神仙怎么会救他一命呢?”
林旺家的更是将当年佛寺盛行,整个京城檀香弥漫的场面给叙述了一番。
贾敏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
若保龄侯真是那一僧一道治好的,那他们对林黛玉的批命……不能见外男……
“可,可接下来玉儿可是要进宫做伴读的。”
所以说,怎么可能不见外男呢?
“皇子能是外男么?皇子都是龙子,都不是凡人。”林旺家的理所当然地说道。
贾敏脑海中莫名又响起刚刚贾嬷嬷的那句‘龙气护体’。
“罢了,便我一个人回去好了。”
贾敏一拍桌子,娘家是很重要,但再重要也比不过自己的女儿。
这么想着,不知为何贾敏只觉得心头桎梏一松,整个人都有些脱力,休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了起来,吩咐刘奶娘:“你留在家里好好伺候姑娘,我下午便回来。”
“是,太太。”
贾敏让林旺将礼品全都装到了板车上,这才带着丫鬟婆子还有小厮,浩浩荡荡地去了荣国府。
荣国府的正门偏门早就得了消息,贾敏一来便开了门,一路迎着马车进了院子深处,一路走到了内院门才下了马车上了轿子,轿子晃晃悠悠又走了许久,才到了荣庆堂的院门外。
荣庆堂内,贾母早就带着两个儿媳等着了。
贾敏一进正屋的门,便被贾母抱了个满怀:“我可怜的女儿,这十多年我们母女未曾见面,可想死娘了。”
十几年未曾见面……
几个字说的贾敏心中犯酸,眼泪哗啦啦就下来了。
“母亲。”
她抱了回去。
母女俩抱头痛哭。
哭了好一会儿,王夫人和邢夫人上前劝说,一人拉着一个擦眼泪加安慰,王夫人拉着老太君,邢氏这个新媳妇则拉着贾敏,面上有些尴尬……毕竟还是头一回跟这个姑子见面呢。
说完了知心话,擦去了眼泪,贾母又赶紧询问起了黛玉:“我那外孙女儿呢?怎么也不带过来给我瞧瞧?”
“母亲,黛玉身子弱,昨儿个进宫怕是累着了,晨起有些咳嗽,我便做主叫留在家里歇一歇,未曾带过府来。”贾敏不好说是为了躲外男,所以便只好拿林黛玉的身子说事。
提起林黛玉的身体,贾母又是一通哭。
哭完了又问:“可曾叫宫里的太医看看?不若拿了府里的名帖去请个太医。”
“母亲,家里如今正供养着致仕的太医呢,珍妃娘娘也说要叫周老太医给玉儿把把脉。”
周老太医啊。
贾母顿时不说话了,这老太医只有皇帝和太上皇使唤的动,旁人是别想了,至于珍妃为什么能够叫周老太医给林黛玉调理身子,还不是因为她受宠么。
受宠的娘娘求一求陛下,什么事儿办不成呢?
贾母心里头不痛快,便闭嘴不谈,转而说起元春的事:“来年大选,元春也是要入宫的,玉儿既然在宫里做伴读,日后也好多帮衬些元春,在珍妃娘娘跟前说说好话,若珍妃举荐,想来陛下也不会拂了面子。”
贾敏闻言心下顿时一个咯噔。
眉心也不由自主地微微蹙了一下。
什么叫做‘玉儿多帮衬些元春’?
她的女儿是给公主做伴读的,跟皇帝说不定都见不着面,再说了,公主的伴读管到了皇帝的房内事,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名声还要不要了?命还要不要了?
贾母未曾看见贾敏的不悦,只自顾自的说着:“元春是个有大造化的,咱家呀,可就指望着她了。”
“珠儿聪慧,琏儿也机灵,宝玉更是灵秀,家里三个孩子,各个都是人中龙凤,母亲又何必如此忧心,待他们长大撑门立户,荣国府必然门楣不倒。”
贾敏觉得贾母有些魔怔了。
家里三个男丁最小的还在喝奶呢,怎么就能确定他长大没出息了?
倒不如从现在开始好好教导,过个十年八年,考上个进士当个官,外面还有自家老爷帮衬着,这荣国府不就立起来了么?
如今一门心思往宫里扎。
宫里难不成是什么好去处么?
不说旁人,只那一个珍妃娘娘,还是林家自己人呢,早几年见了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金尊玉贵的坐着,那一身气派,那姿容品貌,一看便是被皇帝护在怀里娇养了几年的,宫里勋贵家的贵人,民间的答应常在,坤宁宫的皇后,又有谁能越过她去呢?
贾母抿嘴,只说道:“我们这样的人家,便由着孩子去吧。”
得,这话就没的谈了。
这就是个溺爱孩子的。
贾敏扭过头看向门外,问道:“怎么没见元春?咱们家的大姑娘,好歹叫我这做姑母的看一眼。”
贾母以为贾敏同意了,顿时高兴地连声喊鸳鸯。
鸳鸯得了命令,就去荣庆堂后头的小院里将贾元春了请了过来,贾敏一看,心里头顿时有些失望……这侄女儿是很漂亮,但是吧……和珍妃的差距太大了。
珍妃是被皇帝捧在手心数年,龙气滋养的人间富贵花,当年做姑娘时便很有一番气度,可贾元春呢?便是正经的勋贵女儿,端庄有之,贤淑有之……唯独没有宠妃气质。
贾敏脑海中骤然出现珍妃那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思绪都有些飘远了。
结果回过神却听见贾母说道:“……说起来玉儿跟宝玉年岁相当,不若小的时候多在一起玩耍,日后长大了……”
贾敏脑海中瞬间惊雷炸响。
什么意思?
到底是母女,几乎一瞬间,贾敏就猜测出贾母的想法。
她的母亲,十多年未见的母亲,竟起了撮合两家儿女的心思,且不说那宝玉不过五品工部员外郎的儿子,便是母亲对宝玉的放纵,就让贾敏瞬间起了提防。
勉强维持面上的笑意,贾敏在荣国府待到了下午。
回了家后就立即往宫里递了帖子。
原本还想留女儿在家中多住些时日,如今想来,倒不如叫女儿住进宫里去,荣国府便是再胆大,难不成还能进宫去抢人么?
至于明年元春入宫的事。
贾敏总觉得,皇帝不会叫新进宫的宫妃住进西六宫去。
既然元春都进不去西六宫,想来也就见不到黛玉了。
贾敏心里有事,却不好跟林如海说,毕竟娘家的不堪不愿叫丈夫知晓,只能憋在心底自我消化,反倒是宫里接到帖子的阿沅瞪大了双眼,很有些不敢置信。
“这贾敏不是很在乎娘家么?”
阿沅可没忘记,当初贾敏送她入宫的时候,打的是什么主意,那时候贾敏可是直白的很,就差在她脑门上刻上‘贾元春的垫脚石’几个大字了。
这才过了几年呀,竟然就变了这么多。
金姑姑也看了信,半晌后才说道:“恐怕是因着林大人纳妾的事,心中想的多了些。”
阿沅:“……”
“这心路历程本宫有些想不明白。”
林如海纳妾不更该贴向娘家么?
“许是因为林大人有了子嗣了吧。”林家有了儿子,哪怕只是庶出,林黛玉也算是终身有靠了,更别说,林如海将几个孩子全都交给贾敏教养。
这养的时间长了,不是亲生也胜似亲生了。
有了这份香火情,想的也就更多了。
娘家的筹谋盘算也开始在心底有了计较,更何况……
“为母则刚,谁叫荣国府老太太将主意打到了她的宝贝女儿身上呢?”
二品大员的嫡女,公主殿下的伴读,珍妃娘娘的堂侄女儿,嫁给一个五品工部员外郎的嫡子?
她怎么敢的呀!
“既然堂嫂都下了帖子了,咱们也就别耽搁了,教养嬷嬷先送过去,将宫里的规矩学好了,便立即进宫吧。”阿沅勾唇:“庆阳可都等不及了呢。”
远香近臭。
贾敏对母亲的思念当然不会因为这一次短暂的交锋便滤镜碎一地。
但贾敏这些年跟在林如海身边,别的没有学会,权衡利弊肯定是刻在骨子里的,管他是娘家还是婆家,不妨害自己儿女的情况下,贾敏肯定不吝于帮衬。
譬如帮衬贾元春入宫,亦或者给贾元春做后盾,帮助她在后宫站稳脚跟。
可贾母将主意打到她女儿身上……
“贾敏这辈子可就这一个女儿,怕是死了都要护着呢。”
金姑姑讶异地看着自家娘娘:“娘娘不准备帮着林夫人生下嫡子么?”
“嫡子?”
阿沅嗤笑:“什么嫡子不嫡子的,在男人心里,都是自己的儿子,本宫这位好堂兄可不会迂腐的只培养嫡子而放纵庶子。”
林如海只会全都尽心教导,最后挑最好的那个撑门立户。
如今多好,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谁也不比谁高贵,日后输了,也会愿赌服输。
可若多个嫡子,就不一样了,与林家而言反而不是好事。
况且……
贾敏这身子,这年岁,已经不适合再生产了,为了生儿子而毁了身子,失了性命,真的就值得么?
第58章 红楼58(捉虫)
信是早上写的,教养嬷嬷是下午到的。
阿沅不仅给林府送了俩教养嬷嬷,也给保龄侯府送了俩。
“这是紫思、文琴两位嬷嬷,入宫之前便由这二位嬷嬷教导林小姐一些宫中礼仪。”永寿宫的小太监满脸笑容地将大荷包塞进了袖子里,说话语气愈发热络,甚至还偷偷小声告知林旺:“那位紫思嬷嬷是咱们娘娘钦点的。”
林旺赶忙拱手:“多谢内监老爷提醒,前院已经略备薄酒,还请老爷移步。”
宫里的太监不喜欢旁人称呼他们为‘公公’,这一听就是去了根的,反倒更喜欢与普通男人一样被称为‘老爷’,更让他们有男性的尊严。
所以这会儿听到林旺的话,小太监笑着一甩拂尘:“薄酒就算了,随茶便饭用一口便是,下午我还有要事,万不能耽搁了。”
林旺连连点头,引着小太监就去了前院。
小太监用了午膳,漱了口,净了手,保证身上没异味儿后才又回了宫里,不多时又领着两个嬷嬷去了保龄侯府:“这是紫午、文箫两位嬷嬷。”
如同早晨在林府一般,小太监又向保龄侯府的大管家介绍了一番。
保龄侯府与永寿宫本就亲近,小太监言语态度中也亲近一些,保龄侯府的大管家自然八面玲珑,将小太监奉承的整个人轻飘飘的,这才开口问道:“早前儿太太回来,说咱们大姑娘十日后入宫,怎的突然就提前了呢?”
小太监轻咳一声,这才掩着嘴小声说道:“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好笑,林家的太太娘家是荣国府,这么些年没回京城,昨日便回了一趟娘家,哪曾想,荣国府那位老太太猪油蒙了心,竟想着叫二房的嫡子配林大人的嫡出大姑娘。”
林大人是谁?
那可是自家娘娘的堂兄,本身自己又是二品大员,而荣国府的那位二爷呢?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竟也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当真是不要脸的紧!
小太监心底义愤填膺,语气中也不由带出了些。
那可是娘娘的侄女儿!
大管家听了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说起来荣国府……跟他们家也有点儿关系呢,那家的老太太可是他们史家的老姑奶奶,只不过家中几位爷对这位姑奶奶都不大喜欢就是了。
二爷和三爷几乎是不来往,只老爷作为保龄侯,得管着家里的人情来往,才跟老姑奶奶亲近些。
“竟有这样的事,这也难怪了。”
大管家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家老姑奶奶真是越老越糊涂。
不过幸好,这位老姑奶奶没把主意打到自家大姑娘身上,否则……等等!大管家突然一个激灵,脑子都跟着懵了一下。
既然老太太都敢打珍妃娘娘的娘家侄女儿主意了,又岂会放过自家姑娘?
要知道,那老太太这两年可是不停将贾家那个宝贝蛋挂在嘴上,总说什么出生的时候嘴里含着宝玉,是个有大造化的……
多大造化算大造化?
大皇子大公主都没带着玉出生,那老太太的意思是,贾家的宝贝凤凰蛋比大皇子还有造化咯?
这么一想,大管家整个人都麻了。
以前这消息他也是知晓的,怎的就没想那么多呢?如今想来,简直处处是雷。
面上却不敢有什么多余情绪暴露出来,赶忙请了小太监去前厅吃了一桌席面,这一次小太监没拒绝喝酒,当然,也没有喝醉,等吃完了天都已经黑了,回了宫便直接睡下了,只等着第二天一早去给娘娘复命。
倒是大管家趁着夜色去找了保龄侯。
先说了自己的猜测,再就是着重点明了贾宝玉那一番‘大造化’之说。
史鼏:“……”
史家这是造了什么孽,才得了这么一个不怕死的老姑奶奶。
“这事儿……如今外头都传遍了?”
他心慌的厉害,几年之前病重时胸口憋闷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老奴就不晓得了,只是老奴多想了些,不过……自今年年初,老奴倒是听了好几回了,都说什么荣国府的哥儿是个有大造化的,往年虽有个印象,却也没多少人说啊。”
当初贾宝玉出生的时候,荣国府散发贾宝玉八字的时候,保龄侯府还得了好几张呢。
贾宝玉含玉而生这件事在勋贵中很出名,当时满月时,来参加满月的勋贵们人人都摸过一次那个‘通灵宝玉’,但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就是荣国府搞出来的噱头。
毕竟谁都知道,荣国府后继无人了。
贾宝玉出生后不久老荣国公就没了,私下里不少人嘲笑过,说那块玉是邪物……没见这些年来,但凡跟玉扯上关系的,都没个好结果么?
史鼏:“明儿个抽个空去打听打听去。”
“是,老爷。”
大管家得了命令,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自从自家老爷身体好了后,保龄侯府就没以前那么低调了,二老爷史鼐也被安排了外放,如今正跟在卫若琼卫大人身边做金陵通判,有卫大人保驾护航,也算是镀金了。
所以,他不仅在京城问,还给二老爷去了一封信。
荣国府的根基就在金陵,也不知道这事儿有没有传到金陵去。
保龄侯府的大管家,工作能力杠杠的!
金陵那边的消息暂时传不回来,京城这边却很好打听,在外面跑了一整天,鞋底子都快磨穿了,天黑前大管家终于拿到了答案,上报给了史鼏。
“老爷,老奴问了好些人,都说以前听说过,但从前年下半年,这风声才大了起来。”
前年下半年……
那不就是陛下那对龙凤胎将近三岁的时候?
荣国府这是想做什么?
早些年,宁国府的贾敬跟着义忠亲王后头跑,那时候史鼏就感觉不好,只是他身子不好,劝了几次人家不听,便干脆抛下不理了,果不其然,义忠亲王谋逆自杀,贾敬为了保全家族,抛下妻子儿子便去当了道士,一直到现在都不敢下山一步。
荣国公死了,贾敬也走了。
他们拍拍屁股走了,却仿佛把自家老姑奶奶的脑子也带走了。
史鼏只一想,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老姑奶奶这是想给贾元春造势呢!
龙凤胎三岁了,也就意味着他们长成了,轻易不会夭折,早年老太太拿元春大年初一生日造势,便是为了叫贾元春入宫去,可谁曾想,珍妃的那对龙凤胎也生在了大年初一,老太太不敢碰瓷儿,又想观望,这才等龙凤胎彻底站住了,又拿出了贾宝玉‘含玉而生’的宣传方案。
实际上,史鼏也觉得这‘含玉而生’是老姑奶奶人为造就的噱头。
那刚出生的孩子嘴得多大才能含住那么大一块玉?
瞧瞧这些年老姑奶奶的骚操作,史鼏便觉得满心窒息,尤其……在听说这老太太还想着跟林家结亲的时候,史鼏更是眼前一黑。
不知死活!
“老爷,常言道,姑表亲姑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这老姑奶奶想来也只是想着宝二爷与林家姑娘是表兄妹,这才乱打主意吧。”大管家嘴里劝着,手却下意识地抹去额头的汗。
姑表亲?
史鼏嗤笑:“那咱家与荣国府也算姑表亲了。”
他倒不觉得老太太敢打湘云的主意,因为保龄侯府是老太太的娘家,若老太太做的太过分,他这个娘家人也是有拿捏老太太的手段的。
老太太之所以敢打林家那姑娘的主意,不过是仗着自己是林夫人的母亲罢了。
史鼏在书房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先去上朝,如今他也领了正经的差事,虽然只是个礼部的四品,但也是要每日上朝的,等上完了朝他便离了宫,今日早晨是林瀚去讲学,下午才是他,所以他早上没什么事,只需要去礼部点个卯就行了。
点了卯,回家换了身低调的衣裳,没乘坐奢华的大马车,而是坐着一辆青篷马车就出了门,直奔荣国府。
这还是他身体好了后头一回上门。
自然是很顺利地见到了贾母,毕竟他以前身子孱弱的时候,荣国府的人也不敢拦着他。
史鼏再一次踏足荣国府,心境已然与当年不同了。
当初他重病缠身,眼看着即将一命呜呼,所以对贾母多有忍耐,只期望自己去后,这位姑母能够看在他帮衬贾元春的份儿上,能好好对自己的女儿。
那时候他是真心想将自己宫中的人脉交给贾母的。
可谁曾想,他遇到了珍妃。
自己能活着,又何必请求别人做靠山?更何况,自己快死的时候,这位好姑母可是上门逼迫过的,那时候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声看似安慰,实则威胁的话,这些年都不停在他心底盘桓着。
他没径直去荣庆堂,而是在花厅等着。
贾母得知史鼏来了,自然就想起明年的选秀,她以为史鼏是为了贾元春来的,心下不由冷哼一声:“这是眼看着元春要有大造化了,这才巴巴的上了门,我这个侄儿啊,是个顶顶有眼色的。”
赖大家的谄媚地笑道:“老太太不是常说‘四王八公,同气连枝’么,史侯爷早年身子不佳,不也常来给老太太请安?这病去如抽丝,这几年史侯爷怕是在家中调养身子,如今恢复康健,自然就又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这话谁都知道是假的,但也算给了贾母一个台阶下。
她就是心里头不痛快。
并非盼着侄儿死,只是侄儿的女儿还年幼,宫中那一部分人脉很是用不上,他这几年却依旧把着不放,不愿将这部分人脉交给贾元春。
“也罢,既然来了,便喊来见一见吧。”
到底还是拿着架子,不肯主动去花厅,而是叫人领了史鼏到荣庆堂来。
史鼏当然无所谓,便跟着来了。
一进门贾母就冷哼一声:“真是难为了,几年不见,如今瞧着倒是大安了。”
这是还想给个下马威呢。
史鼏也不生气,他向来情绪稳定,只看向赖大家的:“劳烦嬷嬷带着丫鬟们都下去,本侯有几句私密话要跟姑母说。”
赖大家的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贾母。
只见她撇着头没看她,却也没阻止,便知晓贾母是同意了,这才笑着应承:“欸,侯爷与老太太说说话,老奴便先退下了。”
说着,便带着屋子里的丫鬟们都离开了。
人一离开,史鼏就冷了脸:“姑母,数年不见,侄儿只瞧着你们荣国府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什么?!
贾母瞬间震惊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史鼏。
她还等着这个侄儿说两句软和话呢!
“你们荣国府若是想死便早早说开了,也好叫我们这些不想死的早早地避开了去。”
“史鼏!”贾母一拍桌子,声音都尖锐了。
史鼏丝毫没有被吓到的感觉,反而冷哼:“姑母你也不必跟侄儿大吵大叫,本侯虽为姑母晚辈,却也是你的娘家人,当年宁国府的敬大爷是怎么上山的,想必姑母比本侯清楚,本以为姑母你能约束族人,不会再犯错,倒不想一时疏忽,倒叫你起了野心。”
“你你你——”
贾母瞠目结舌,张了好几次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史鼏却不给她狡辩的机会,只口不提贾元春,只说贾宝玉,声音又急又厉,只差指着贾母鼻子叱骂:“你们荣国府的宝二爷,口含宝玉降生,乃是天降大造化之人,这样的话你怎么敢宣扬出去。”
“宝二爷有大造化,宫里的大皇子没有大造化呗?”
“皇帝都不如你们荣国府的二老爷能干,能生个大造化的儿子。”
“以前只觉得你们荣国府一窝子蠢人,不愿与你们计较,好在你们宣扬这事儿也只在亲眷中流传,外头百姓也就当听个笑话便不理会,却未曾想到,一个不察,你们倒是又干了件抄家灭族的事情来。”
“若非昨儿个听了点风声叫下人去查,还不知道你们胆子竟这般大,竟敢叫宝玉在外头传出这样的名声来?”
“贾宝玉有大造化想要做什么?谋朝篡位么?”
“……”
贾母原本愤怒冲顶,眼前漆黑,只恨不得上前撕烂这个侄儿的嘴,可随着他的话越说越多,竟叫她的背脊生出一层冷汗来,最终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了椅子上。
尤其那句‘谋朝篡位’,瞬间叫她回忆起了当年。
好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只是……”想给元春造势而已啊。
家里有个有大造化的弟弟,元春入了宫,也能叫皇帝高看一眼不是吗?
“我不管姑母你本打算做什么,你现在要做的是怎么将这件事尽快压下去,若传到陛下耳中,你就等着给你的好孙子收尸吧。”
说完,也不等贾母反应,一甩袖子就走了。
提醒这一句,他仁至义尽。
不过……
这事儿流传这么广,怎么又感觉没那么多人听说过呢?不然得话,早就有御史在朝堂上弹劾了,太上皇对勋贵优待,皇帝对勋贵可没那么客气。
史鼏一走,贾母独自在荣庆堂枯坐许久。
最终,还是将两个儿子以及儿媳喊了过来,这件事儿必须要早些解决了才行。
然而她两个儿子也没办法,一家子在荣庆堂内,气氛安静的可怕,只有邢夫人满心懵懂……她进门时贾宝玉都已经快两岁了,一点儿都不清楚荣国府的骚操作。
宫里的阿沅可不知晓,贾宝玉含玉而生这个大雷被提前给引爆了,她这会儿满心都是自己的一双儿女。
儿子不需要她担心,作为水琮唯一的皇子,如今独得水琮宠爱,一应配置都是顶配,就连武师傅都已经提前预定好了人选,只等着到了年岁,便开始增加课程。
而女儿她就要耗费很多心思了。
水琮自然也疼爱这个女儿,却并没有像水琮那样耗费精神去培养她,所以庆阳的学业,便只能她这个做母妃的多烦恼烦恼了。
所以伴读至关重要!
阿沅连夜放了两个紫卡嬷嬷,紫思醒来时身在四执库,也是凑巧,恰好是四执库的掌事嬷嬷,被阿沅看中调来伺候大公主,属于是升官了,虽然品阶未升,但却换了个热灶。
紫午则是内务府教导小宫女规矩的教导嬷嬷,调来伺候大公主更是自然而然,至于文琴文箫两姐妹,则是紫衣推荐的一对姐妹花,被紫衣洗脑许久,脑子已经变成了永寿宫的形状,是可以信任的。
这四个人去教养史湘云和林黛玉,想来入宫后便能跟庆阳相处的很好了。
“快将东西收拾好,咱们这次要去玄清行宫住将近五个月,娘娘的身子重,咱们得准备齐全才好为娘娘分忧。”入画两手叉着腰,眉心微蹙,很是严肃地站在库房门口指点江山。
阿沅扶着金姑姑的手从后殿走了出来。
她如今还未显怀,但金姑姑总是十分紧张,生怕她脚下不稳摔一跤,到时候就真受罪了。
入画一见阿沅就赶忙上前来行礼:“给娘娘请安。”
“起吧。”
阿沅摆摆手:“可曾收拾好了?”
“回娘娘的话,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只是……”入画微微蹙眉,有些为难地看向院内那一堆东西:“咱们的马车都装满了,剩下的这些东西都没地儿装了。”
阿沅:“……”
她有那么多东西要装么?
况且:“皇儿他们的马车呢?”
大皇子大公主虽然年纪小,但也有属于他们的马车,既然自己的马车不够用,那么征用一下儿女的马车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只是……
入画为难地咬咬唇:“大公主和大皇子的马车也装满了,真塞不进去了。”
“啊?”阿沅这次是真懵了:“这么多东西?”
“是啊。”入画赶忙掰手指给阿沅介绍:“娘娘惯常用惯了器皿,还有被褥帷帐,娘娘喜爱的摆件,光娘娘的新衣裳就收拾了十三个箱笼,还有首饰头面,奉外还有娘娘腹中小主子们的东西,娘娘您怀的是双胎,虽说不一定在行宫生产,但多准备些总没错……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常在肯定要在园子里生养,到时候咱们宫里得送贺礼……”
这些也是要从宫里带的。
阿沅听的头皮发麻,赶忙开口打断:“行了行了,想将要用的东西带着,至于贺礼什么的,到时候叫金姑姑回宫里来拿便是。”
金姑姑跟着点头:“是这么个理儿,到时候咱们多准备几辆马车,先送一部分东西回宫,省的到时候回来也如此乱糟糟的。”
“奴婢只怕到时候贺礼在路上再被人动手脚。”
不是自己亲手准备的,入画怎么都放不下心来,自从当初库房里藏了一块害人的玉牌她没发现后,她就对库房更加上心了,但凡库房里的东西进出,她都定期找太医来检查。
“到时候送出去前再叫太医看看便是。”阿沅温声安抚着。
有金姑姑在身边,她如今最不怕的就是这些了。
入画虽不放心,但得了这个保证,也只好点了点头。
与永寿宫有相同烦恼的还有坤宁宫,皇后的仪仗很是声势浩大,能用来装行李的马车也很多,但今年还是头一年去玄清行宫避暑,所以需要准备的东西自然多一些。
尤其皇后的身体不好,补身子的药材不好短缺,他们也怕太医院那边准备的药材年份不够,便从库房里取了不少药材,装了整整两马车。
“……这么麻烦干脆本宫别去好了。”
牛继芳很是不耐烦地蹙眉,自从定下了日子要去行宫避暑,坤宁宫的宫人们便忙活开了。
只是……与永寿宫不同,坤宁宫的掌事宫女技能不如金姑姑强大,再加上皇后一直信任恬儿,她在坤宁宫中话语权被削弱,这导致她想做些安排,很多宫人却表示要去询问恬儿。
恬儿虽然是牛继芳从娘家带来的贴身宫女,但与这些女官还是很有些差距的,至少没受过专业性的教导。
所以坤宁宫里顿时更乱了。
牛继芳本就身子不好,每日还要断官司,偶尔还要听恬儿哭诉,她真的很累,也很烦躁。
紫珊听到皇后在抱怨,立即端着药碗上前:“娘娘莫恼,先喝药吧。”
“你……”
牛继芳看着有些眼熟的嬷嬷,自己回忆了一番,想起上次坤宁宫小花园里那个嬷嬷的后事,就是这个嬷嬷办的,很是周全,后来也没传出什么不好听的流言来。
只是这个嬷嬷性情有些沉默,不爱与人说话,反倒在这宫里瞧着不大显眼。
“怎的是你来奉药?”牛继芳没接药碗,而是探究地问道。
紫珊也不恼,只垂着眸捧着药碗跪着,声音还有些温吞:“恬儿姑娘这会儿正在库房,特意交代奴婢来伺候娘娘喝药,莫要误了时辰。”
“你叫什么名字?”
牛继芳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示意她先将药碗放下。
“奴婢名为紫珊。”
“你以前在哪儿当差?”
紫珊不卑不亢:“奴婢以前在御书房当差,后来得陛下看重,才被调来坤宁宫伺候娘娘。”
御书房啊……那可是皇帝的地盘儿。
若是以前在那儿当差的话,是这样的性子也就能说得通了,在陛下身边当差,最需要的便是谨言慎行,这一点,紫珊倒是与永寿宫的金姑姑差不多。
牛继芳心下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每个宫里都有陛下调去的嬷嬷伺候么?”
“回娘娘的话,如今后宫之中,唯独永寿宫的金衣姑姑与奴婢,其它宫里皆没有陛下亲赐的嬷嬷。”
金衣……紫珊……
名字倒是有些相似。
难不成这紫珊当真是陛下特意调来伺候自己的?
只是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所以没能早日发掘这个人才?
牛继芳陷入自我怀疑。
紫珊又连忙表忠心:“娘娘,陛下说了,只要奴婢好好伺候娘娘便可,其它的,倒是没过多要求。”
所以娘娘啊,没发现她这颗璞玉是正常的,主要是她自己不爱表现,所以才显得十分低调。
如今她不想低调了。
可不就瞬间就被皇后发现了么?
第59章 红楼59
紧赶慢赶着,也过了将近半个月才将两个孩子送进了宫。
因为是公主的伴读,又是外臣之女,便不适合跟随公主住在永寿宫,毕竟永寿宫是皇帝的后宫,外臣之女只能以妃嫔的名义入住。
阿沅刚跟水琮说了伴读的事,水琮便立即安排修缮凤阳阁。
凤阳阁历来便为公主居所,不过已经许多年未曾修缮过了,并非太上皇膝下没有公主,而是这些公主都没资格住进去。
只有皇帝最宠爱的公主,亦或者嫡出的公主才有资格居住在凤阳阁。
凤阳阁是一座巨大的宫殿群,前后五进,进了凤阳门便是凤阳阁主殿长乐堂,这里面扩五间,除却正中间那间为请安的主座之外,左右两处暖阁,皆是公主读书习字,修行技艺的地方。
不仅有书房,还有绣房,琴房,以及供与休息的碧纱橱以及游戏房。
长乐堂的左边一墙之隔处,便是凤阳阁的小花园,里面除却主建筑外,还有亭台楼阁将近七座,长乐堂右边则是畅音阁,里面修建了戏台子,日后宫中公主多了,凤阳阁公主也好邀请这些姐姐妹妹过来一起听戏。
绕过长乐堂便是正殿凤阳阁,这里便是公主的寝殿,东西配殿则是伴读的寝殿,过了凤阳阁后面则是一片大大的马场,跑马射箭,蹴鞠什么的,完全不需要去跟皇子们抢夺马场,便可以直接在凤阳阁中玩闹。
甚至最后面还有一圈庑房,里面住着整个凤阳阁伺候的宫人。
水琮这一安排,直接叫整个后宫的妃嫔们酸透了。
尤其几个怀孕的常在,酸的嘴里都在冒酸水。
她们肚子里也有孩子呢,虽心里都想着能生个皇子,可万一呢?
万一生下来是个公主,那岂不是从生下来那一刻开始,便低了大公主一头么?
那可是凤阳阁啊!
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皇宫内的小院子,而是象征着身份地位与宠爱的凤阳阁呀,尤其……这大公主还是珍妃所生,她压根就不是嫡出!
侯玥儿再也忍不住地去坤宁宫求见皇后。
“……娘娘,永寿宫真是欺人太甚,那凤阳阁明明该是嫡出公主的居所才是,定是那珍妃撺掇着陛下,才叫陛下松了口,让大公主居住凤阳阁。”侯玥儿义愤填膺,她不似陈仙蕊那般说话滴水不漏,相反,她情绪多变,性情冲动,所以才会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跑去坤宁宫。
牛继芳头疼。
她这几日原本就不大舒坦,侯玥儿来了,她本以为有什么紧要的事,结果却只是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嫡公主’打抱不平。
她的头顿时更疼了。
“大公主与大皇子是龙凤胎,地位尊崇,天降祥瑞,住凤阳阁理所应当,本宫不知侯贵人突然来坤宁宫说这些有的没的是有何居心,但此事乃是陛下与本宫商议之后下的定论,侯贵人如此义愤填膺,难不成是在质疑陛下与本宫?”
牛继芳从来就不是什么好性子!
她之所以在后宫不争不抢,一是因为自己身子不争气,二是看透了皇帝的想法,他压根就没想过有一个嫡子,否则皇后宝座绝对轮不到她来坐。
她也从不会将珍妃看的太重要。
曾经的宸妃多受宠?可如今宸妃人呢?
曾经的太子多受太上皇重视,可如今先太子的尸骨都快腐烂光了。
所以牛继芳会忍让珍妃,却不会惧怕珍妃,她甚至有点儿可怜珍妃,她是个好女人,可惜出现的太早,皇帝还年轻,未来还很长,而珍妃的花期……却只剩下十几年。
十几年后,皇长子长成,皇帝却还正是壮年,到时候父子相争,年幼的狮子又怎会打得过壮年的狮王?
结局早已是注定。
候玥儿此时来说三道四,无非打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小算盘。
牛继芳:“侯贵人,本宫身为皇后事务繁忙,着实无暇听你这些无聊的挑唆之言,你也莫将其他人都当成个傻子,庆阳入住凤阳阁本宫乐见其成,侯贵人无事该少来坤宁宫,这里不是你无理取闹的地方。”
候玥儿:“……”
候玥儿直接懵逼了。
“皇后姐姐,可是……”她还想再挣扎一下。
牛继芳不等她继续说话,只站起身来一甩袖子,便打算直接离去,‘送客’二字已经到了嘴边,却听见候玥儿咬咬牙,声音不高,语气却很尖锐地质问道:“可那珍妃凭什么?不过是一个民间女子,若是姐姐你得公主,亦或者其它几位贵人姐妹的公主入住凤阳阁,我都不会说什么,可凭什么是珍妃的女儿?”
说到底,候玥儿就是单纯看不上珍妃的出身。
牛继芳眉宇间染上不耐。
冷哼一声:“珍妃凭什么?本宫告诉你,就凭她是妃位你是贵人,就凭她独得皇帝宠爱,就凭她生下本朝第一对龙凤胎,就凭她是皇长子皇长女的生母。”
“侯贵人,若你实在不甘心,便学着珍妃那样好好侍奉陛下,好早日生下公主,到时候本宫定为你得公主去求陛下,让她一同入住凤阳阁。”她挪步往内殿走去:“紫珊,送侯贵人回宫。”
“吩咐下去,日后贵人以下的妃嫔,必须经过主位娘娘允许方可前来坤宁宫拜见。”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一字落下,她的身影也已然消失了。
侯玥儿被恭敬地送出了坤宁宫。
“呸,你才生公主呢,我以后可是要生皇子的。”
回了承乾宫,候玥儿才敢对着坤宁宫的方向啐了一口,随即便是无尽的焦虑,她在房里来回地踱步,心里慌的厉害,若是刚进宫那会儿,她还能稳坐钓鱼台,可如今三年过去了。
明年就要开始大选,到时候会有更多大家小姐入宫为妃,她本就不受宠,明年妃嫔人多了,陛下的眼里还会有她么?
候玥儿越想越心凉,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目光透着小小的窗棱看向外面的天空。
只觉得这屋子里面阴暗的厉害,就好像她的未来一样。
五月初五。
宫里一如既往地举办了端午宫宴,今年与往年不同,水琮的龙椅旁边多了一尊凤座。
皇后体弱,哪怕进了五月,天气已经炎热了起来,她的身上还依旧穿着夹衣,厚重的凤袍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将她原本就瘦弱的身子压得愈发佝偻了几分,哪怕她已经竭力挺直了腰板,旁人看上去依旧觉得她满面病容,没有血色。
牛承嗣坐在下面,手里端着酒杯,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家女儿。
怎的瞧着比在闺阁中还要消瘦呢?
心里担忧,却不好上前询问,一直等到宫宴结束,镇国公夫人才得了特赦,入宫觐见皇后。
“娘娘,你怎么如此憔悴?”
脱了凤袍,卸下凤冠,洗去妆容,牛继芳的脸色在镇国公夫人看来,比之前还要差上许多,但她也不像牛承嗣那样觉得自家闺女瘦了,相反,她还觉得丰腴了几分,可见宫里的风水确实养人。
不过,这也不耽误她心疼女儿:“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是珍妃?还是陛下?”
牛继芳揉揉额角:“无事,只是天气渐热,有些心绪烦躁罢了。”
这一整天忙的,叫她着实有些受不住。
她如今是真有些羡慕珍妃了,不仅有子有宠,还有个健康的好身体,最重要的是,这些流程繁复的宫宴人家不需要参加。
当真是好处都是珍妃的,辛苦都是她这个皇后的。
“也是,娘娘向来苦夏。”镇国公夫人叹息一声,往年女儿在家中时,到了冬夏两季便是最难熬的,冬日还好,可以一天到晚窝在炕上,可夏日就不舒坦了,闷热狠了容易心悸,可冰用多了,又容易寒气入体。
现在好了:“明日陛下与娘娘就要出发前往玄清行宫避暑,想来今年的夏日要舒服许多了。”
“本宫也是这般想的,这坤宁宫瞧着虽然大,但着实闷热的慌。”
提起要去玄清行宫,牛继芳也不由露出笑容来。
太好了,可算是要出宫了。
镇国公夫人环顾这面阔五间的超大宫殿……比起女儿以前的绣楼来,这里当真算得上富丽堂皇,哪里闷热了?
“对了,临来之前,家中老爷特意要臣妇问娘娘一句,说什么当初在镇国寺为娘娘求得玉牌可曾好生佩戴?”镇国公夫人是知道丈夫当年为两个孩子求了玉牌的,而且还供奉在弥勒肩头三年,可见镇国公对这两个孩子的关爱。
只是镇国公夫人却不知晓,为何自家老爷对这玉牌如此的看重。
提起那枚玉牌,牛继芳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面上却还是带着浅浅笑意:“本宫身为皇后,身上衣着配饰皆得依照规矩来,不过,虽未随身佩戴,却也放置在枕下,日日陪伴安眠。”
“既然宫中有规矩,娘娘遵守规矩便是,不过老爷一片慈父之心,还望娘娘能够体恤。”
牛继芳浅浅点头,丝毫没有将玉牌拿出来给镇国公夫人看一眼的意思。
镇国公夫人本想劝说女儿两句,要她早日为陛下生下嫡子,可看着女儿那瘦弱的身体,憔悴的面容,她又觉得,不生孩子也好,先太子也是嫡子,最后不也被逼死了?
可见没娘的孩子在宫里日子是很不好过的。
倒不如好好养着身子,以后有机会抱养一个在膝下也挺好。
“本宫心中有数。”
听见催生,牛继芳连带着见到母亲的喜悦都少了许多,只敷衍了几句,便将话题转到了避暑上面,直到镇国公夫人出了宫后才反应过来,女儿似乎对自己有了意见?
可,可她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呀?
一路上都在思索自己说的每句话,最终,她发觉自己在提起那玉牌时,女儿眉眼间的笑意淡了下去。
玉牌?
镇国公夫人心底一颤,自三年前自家老爷将玉牌从镇国寺中请回家中后,便一直存放于佛堂弥勒肩上,说起来,这些年她竟从未亲眼看过那两块玉牌长什么样子。
难不成,那玉牌有什么不好?
这般想着,镇国公夫人便立即回了府,询问镇国公玉牌之事。
牛承嗣倒是没隐瞒,主要也不必要隐瞒,所以他便将玉牌上面的批语告诉了自家夫人。
“你糊涂啊!”
镇国公夫人捂着胸口痛心疾首:“老爷你明知晓芳儿身子骨差,却还给了她那样一块玉牌,你这是想要害死咱们的女儿么?”
“到底是有牛家血脉的皇子重要,还是咱们芳儿重要?”
牛承嗣当然心疼女儿,但有牛家血脉的皇子吸引力也很大呀。
“只要咱们芳儿在一日,咱们何愁牛家不兴盛,芳儿身子骨虽不好,却不代表是个短命的,大不了日后抱养个康健的皇子养在膝下,日后长大了再迎娶牛家康健的女儿便是了,又何必逼迫着芳儿拼了命,去博那一场看不见的前程。”
镇国公夫人哭的泪眼婆娑。
怨不得她提起那玉牌皇后娘娘便冷了脸,想来在娘娘心中,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是逼害她的人呢。
牛承嗣闭口不言,只拥着哭泣的妻子,却已经将妻子的话听在了心里……难不成他当初真的做错了?
也许那块多子多福的玉牌,应该给他们家继祖?
牛继芳不知晓镇国公夫妻二人吵了一架,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娘娘,那玉牌……”
刚刚镇国公夫人说话的时候,恬儿全程就站在旁边听着,生怕太太要娘娘将玉牌拿出来看一眼。
那玉牌早就被锁在库房最深处了,哪里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找得到的。
“先找出来,放在最外面的架子上吧,日后太太来之前就取来房间里放着。”
牛继芳叹了口气,起身便往屋内走:“本宫身子不适,先睡了。”
“那晚膳……”
“不想吃,你们分了吧。”
恬儿不敢再劝,只站在原地,满脸心疼。
次日一早,浩浩荡荡的车队再次出发,往年御驾后面便是珍妃的仪仗,今年却不是,御驾后面跟着的是皇后的仪驾,论规格只比御驾小一点点,车厢上面雕刻着凤凰,昭示着主人的尊贵。
到了玄清行宫,皇后入住栖凤殿,阿沅再次入住飞鸾阁。
今年龙凤胎未曾跟着阿沅入住飞鸾阁,而是有了独属于自己小院子,大皇子住在长定殿东边的一座名为望竹轩的小院子,而庆阳则带着两个伴读入住飞鸾阁西边儿的一族名为翠微馆的院子。
这两座院子都不大,却都自带书堂,最适合皇子公主居住。
林黛玉和史湘云是在端午节那日傍晚入宫的,前朝举行端午宫宴,阿沅便提前打了个招呼,要两家的夫人带着孩子入了宫。
因为凤阳阁还未修缮完毕,二人便在永寿宫住了一晚,第二天便跟着车队到了玄清行宫。
有庆阳的陪伴,又有紫思和紫午几个相处了一段时日的嬷嬷在身边,两个小姑娘在宫内适应的很好,在永寿宫睡下的这一夜也没有惊醒,次日坐了一下午的马车,身体也没有哪里不舒坦。
关于林黛玉的身体,阿沅叫金姑姑趁她睡着了给把了个脉。
还真不只是先天不足这个缘由。
“她的身体……很是奇怪。”
金姑姑蹙着眉,满脸都是不解:“就好像有什么压抑着她的五脏六腑,不叫她好起来似得。”
“是不是因为[寻医问药]的品阶不够?”
阿沅微微蹙眉:“不应该呀,赵太医那么厉害也不过是个蓝卡,金姑姑你得技能是紫色的……按理说该比赵太医更强一些才是。”
“难不成真需要金色SSR的[寻医问药]?”
阿沅郁闷,她的运气太差了,压根抽不出金色SSR来,难不成这个主线她得放弃了?
不,不对。
阿沅坐直了身子,对着金姑姑招了招手:“你去寻赵太医,只说本宫有事找他。”
金姑姑也不多嘴询问,只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便有个小太监出了飞鸾阁,往太医院的方向而去。
玄清行宫的太医院经过这些年的扩建,已然有了宫中的大半规模,这一次跟出来的太医也比往年还要多,因为如今后宫有四名孕妇,还有一个病秧子皇后,皇帝也害怕出事,这才将大半太医带来了。
当然,还有个原因便是因为隔壁的赤水行宫。
太上皇移驾赤水行宫养病,寿康宫与宁寿宫中所有的妃嫔全都跟了出来,只剩下膝下有子的甄太妃以及储太嫔留在了宫中。
毕竟几个小皇子年岁颇小,正需要母妃照顾,小皇子们也需要名师教导。
甄太妃自然不情愿留在宫中,她虽在宫中经营多年,可到底一切希望都在太上皇身上,若说这后宫之中有谁最希望太上皇能平平安安的,那必定是甄太妃无疑。
储太嫔得知不用陪着太上皇到赤水行宫后,反倒是松了口气。
自从那年生下两个儿子,已经确保自己不用殉葬后,她对太上皇就没那么热络了,反倒是太上皇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不喜欢甄太妃,喜欢她陪在身边了。
小太监到了太医院,只说珍妃娘娘请赵太医去飞鸾阁检查一番。
所有太医都知晓这赵太医如今管着珍妃的胎,便赶忙接手了收拾药材的工作,让赵太医赶紧来了飞鸾阁。
先将飞鸾阁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保里面十分干净后,才去给珍妃娘娘磕头请安。
阿沅早早地便叫庆阳带着两个伴读来了。
朝着林黛玉招了招手:“玉儿你过来。”
林黛玉应了一声‘是’,便乖巧地走到了阿沅的身边,阿沅半揽着她,招呼赵太医:“还请赵太医给这孩子把个脉,她先天身体不大好,本宫想着趁着在宫中时给她好好调理调理。”
赵太医颔首抱拳:“是,娘娘。”
林黛玉自年幼起便时常看大夫,这会儿也十分熟练地伸出了手。
纤细的手腕,水葱似得指尖。
明明才几岁的孩子,却没有孩子的圆润,反倒仿佛抽条的少女一般,身形纤细,可偏偏她的身高却还是孩童的模样。
赵太医摸了好一会儿的脉,才迟疑着开口:“这位姑娘……确实有些体弱,但微臣瞧着,倒好似体内生机被什么东西给压制着似得。”
他的指尖触感比金姑姑还要差一些。
医学生,打不过就摇人。
所以他又立即搬出了自己的老师:“禀娘娘,再过几日便是微臣老师前来诊平安脉的日子,不若到时候叫师父给姑娘把个脉?”
阿沅叹息:“此事倒是不难,只是本宫答应了堂嫂,要将玉儿的身子调理好了……”
赵太医摩挲着胡须,眉心紧促:“待微臣回去翻一翻医书,微臣总觉得,姑娘体内的病症不似病症,也不似中原的手段。”
阿沅:“……”
阿沅其实已经有所猜测,但是吧,她也没想到赵太医的脑洞这么大,居然往关外的手段想去。
“周老太医见多识广,还是几日后请老太医来瞧一瞧吧。”
阿沅本也没指望赵太医,只是想找个借口罢了,谁曾想赵太医这么给力,想那么多。
“也好。”
赵太医抿嘴,心底忍不住为珍妃担心,他看看林黛玉又看看珍妃,最终还是扛不住心底那点儿莫名的忠诚,小声提醒道:“娘娘,此事虽无定论,但只要心存怀疑,便该主动告知陛下。”
毕竟三年前的玉石案虽说已经结案了,但知道那件事的人都知晓,很多东西还隐藏的很深。
赵太医倒不认为这孩子与玉石案有关,但她身体的情况也确实十分的奇怪。
阿沅点点头:“此事本宫自有决断。”
赵太医叹了口气,摇摇头,略有些沮丧的走了。
“娘娘,不若奴婢再给林姑娘把个脉?”
金姑姑有点不甘心,她都紫色技能了,怎么还能把不出来?
一定是昨天晚上把脉太过仓促的缘故。
“不用了,本宫已经有所猜测。”
原著中,林黛玉是西方灵河边的绛珠仙草,贾宝玉则是赤霞宫的神瑛侍者,神瑛侍者日日用甘露浇灌绛珠仙草,所以天道便评断绛珠仙草欠了神瑛侍者恩情,需要以泪还之。
阿沅怀疑,林黛玉体内那压制她身体恢复康健的能量便是那个所谓的‘甘露’。
当然,也只是名字叫甘露。
事实上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难不成真要林黛玉为了贾宝玉而哭?”
在床上翻来覆去大半夜的阿沅死活想不通,这眼泪是非流不可么?
可是……
原著里林黛玉没少哭,也没见她身体有所好转呀。
反倒是越来越差,最后直接得了肺痨咳血,如果她没沉湖自戕的话,最终也只会得个年少丧命的结局。
原著里,林黛玉六岁进贾府见到了贾宝玉。
那是个关键剧情点。
那是否证明着,只要林黛玉六岁那年没见到贾宝玉,就能躲避掉那个剧情点呢?又是否意味着,躲开了那个剧情点,便能躲去那个孽缘?
也就不用还泪而亡了?
第60章 红楼60
阿沅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但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不过!
也不能完全寄希望于那虚无缥缈的剧情力量,该给的调理还是要给,又过数日,周锡儒驾着小马车,穿着一身布衣,从京城郊区来到了玄清行宫,给皇帝和太上皇诊平安脉。
这皇家的差事最是磨人,周锡儒都致仕许多年了,如今又莫名被返聘了回来。
到了玄清行宫先去拜见了皇帝,给皇帝诊了平安脉,给了个‘一切安好’的诊脉结果,然后又横跨山涧廊桥,去往赤水行宫给太上皇诊脉。
太上皇的脉象很不好,他之前倒下来就是因为情绪激动而导致的小中风,人虽然没事,但那一次也确实伤的有些狠了,日后恐怕有碍寿数的。
原本年轻时就受了很重的伤,好容易才抢回来了一条命,能活到如今全因生在皇家,太医和极品好药材时时供给着,才有这么多年的好日子过。
可太医是人,极品好药材是凡物。
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周锡儒给太上皇诊脉之后,心思沉重地回来玄清行宫复命。
“你是说,父皇不能再受刺激了?”水琮猛地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周锡儒面前。
周锡儒点着头,便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来,谁曾想刚一动,就被皇帝按着肩膀坐了回去,他年岁已经很大了,得皇帝恩典,不用行跪拜之礼,甚至还得了张凳子坐着。
如今站不起来,便只能坐着回话,他抱拳:“回禀陛下,老圣人此次患的乃是风邪之症,此类病症多发于大悲大喜,情绪波动极大以及气血上涌之时……不知陛下可曾听说过,军中有一种病症名为卸甲风,亦是风邪之症,这二者虽无关联,却都与气血相关。”
说到底,太上皇久坐不动,本就气血凝滞,再加上年轻时候受了伤,吃了不少药,内腑早已受了损,更何况他是太上皇,御膳可以敞开肚皮吃,太上皇喜欢肉食,身体底子早就虚了。
能平安到这个岁数,都是他年轻时底子厚,扛得住造的缘故。
“日后当修身养性才行。”
周锡儒说完不自觉地在心底叹息,‘修身养性’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尤其是太上皇,那是个轻易不肯放权的,如今肯到赤水行宫来养病,已经是最大让步了,若再捂住他的眼睛,遮住他的耳朵,怕是不需要旁的刺激,只这一点就足够叫太上皇再犯一次病了。
水琮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心中也很烦闷,却没有表露出来,只先吩咐周锡儒:“周太医出宫前先去飞鸾阁给珍妃请个平安脉吧。”
已经不是第一回 了,周锡儒很是淡然地拱手退下了。
出了长定殿,门口已经有小太监等着了,见他出来,便赶忙上前来行了个礼:“奴婢奉陛下之命给周大人引路。”
周锡儒点了头,小太监便引着他去了飞鸾阁。
阿沅每次到行宫来住的都是飞鸾阁,几年下来,飞鸾阁内部修缮的便愈发的富丽堂皇,周锡儒被领着走了进去,心里盘算着请完平安脉,他便回去立即上山,上次发现的那一丛药材,如今也该成熟了。
外院的全禄迎着周锡儒去了正殿门口,将人交到侍书手中。
等进了里间,便看见珍妃娘娘正摇着扇子坐在长榻的一端,手伸出来搁在脉枕之上,任由他的好徒弟赵太医请脉,而她自己则微微歪过身子,目光柔和地看着长榻上正围着小几的三个小姑娘。
“娘娘,周太医来了。”金姑姑上前来小声禀告。
阿沅回过头,对着周锡儒笑了笑,见周锡儒拱手问了安,赶忙招呼金姑姑:“快别多礼了,周太医还是先坐下歇歇脚吧,这一路走来,心绪混乱,一时半会儿也不好诊脉。”说着,她垂眸看向赵太医,收回了手:“既然你师父来了,你这脉也别诊了,快去陪着你师父说话去吧。”
“是,娘娘。”
赵太医干脆利落地起了身,转身走到周锡儒跟前,带着周锡儒去了隔壁的屋子,一进门,便殷勤地扶着周锡儒的胳膊,伺候着他坐下。
周锡儒:“……”
他早就知道这弟子与永寿宫关系匪浅,只是他没亲眼瞧见过,所以自然不知晓这‘匪浅’的程度居然这么深,这弟子显然在这飞鸾阁中自在极了。
“早知道你就在飞鸾阁,我便不来了。”
他这么大的年纪,两个行宫来回穿梭也是很累的!
“师父莫怪,今日弟子是特意在飞鸾阁等着您的。”赵太医小声地将林黛玉的情况告知周太医,他本就是个医痴,当初珍妃一个麝香癣,就叫他研究了小半年,如今又有个未解之谜,他那颗想要研究的心,已经蠢蠢欲动了。
正所谓,有什么弟子便有什么师父。
两个行宫来回奔波,周太医表示年纪大了受不住,但若是上山去采药,他能健步如飞,如履平地。
这就是兴趣的力量。
所以这会儿听赵太医一说,周太医便来了精神:“详细说说,你还摸出了什么脉象?”
赵太医:“……”
“弟子才疏学浅,确无其他发现。”
周锡儒捋了捋胡须:“那等会儿便诊脉看看。”
“是师父。”
赵太医点点头,态度十分恭敬,一如当年跟着周锡儒身边学医时候的谦逊:“对了师父,这两年珍妃娘娘为弟子找了好些医学方面的孤本,弟子对其中一些病症十分不解,还望师父为弟子指点迷津。”
周锡儒捋着胡须的手微微顿住,目光有些怪异地瞥了一眼赵太医。
哎……他这个好徒弟真是踩了狗屎运了!
他当年怎么就没能跟这么个好主子呢?
只能努力研究医学,靠医术在皇宫里面挣下一片基业,不过想来打‘打铁还需自身硬’,当初热衷搞事的同僚如今尸骨都烂完了,他这把老骨头还留在皇宫里发光发热呢。
“为医者,当磨砺自身,万不可过于牵扯到后宫之事中。”周锡儒语气有些酸的告诫弟子。
赵太医则是连连点头:“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又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又被请去给珍妃请脉。
“娘娘的身体一如既往的康健,腹中胎儿也十分平安。”周锡儒只搭了一会儿脉便收了手,再一次在心底感叹起了珍妃的好体质。
阿沅笑着点了点头:“劳烦周太医了。”
说着,她对着林黛玉招了招手,等林黛玉走过来时才将她揽在怀中:“想来赵大人已经跟您说了这孩子的事,还请周大人为这孩子把脉,这孩子自生来身子骨就不强健,还未吃奶便先吃了药。”
周锡儒点点头,示意林黛玉伸出手来。
小黛玉将手臂放置在脉枕上,乌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周锡儒的眼睛。
她知道母亲送自己入宫是为了给她治病,也知道姑母今日请来的周太医很不一般,是为皇帝陛下看病的大夫,她想着,若自己的病能治好便是千好万好,若……治不好,她想求了姑母让她回姑苏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她想在去之前,能陪在太太身边。
阿沅还不知道连续几天的诊脉将小黛玉给吓到了,小小的一个人儿,已经在心底盘算自己‘剩下’的日子了。
她这会儿正紧张地看着周锡儒,期望他给出个不同的解释来。
毕竟,她是真希望周锡儒是个金卡SSR级别的大佬!
周锡儒摸上林黛玉的脉搏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小姑娘内里生机旺盛,虽五脏有些虚弱,却不至于孱弱至此,可偏偏,那股子生机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住了一样。
把完脉,他没急着说话,而是让林黛玉张开嘴吐出舌头,又看了她的瞳孔与舌头。
好半晌,才略有些迟疑的说出了自己的诊断结果。
“按老臣来看,若生机没有被压制,这孩子该是在七八岁便能康健的。”
哪怕比一般人瞧着纤瘦些,可经过调养,内里却该是康健了的。
“小儿病弱,本就是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渐渐变得康健,不容易生病的。”除非生下来便先天不足亦或者患有心疾的。
但这姑娘显然只略有些先天不足,还不至于到不能调理的地步。
“生机……”
阿沅眉心蹙紧,只觉得这两个字有些过于笼统了。
“老臣先给姑娘开两剂食补的方子,再配一副用来泡澡打磨筋骨的方子。”
周锡儒只思索了片刻便拿出了治疗方案,他一边写方子一边给阿沅解释:“姑娘年岁小,吃太多苦药汤子容易败坏胃口,食补效果虽说慢一些,却更加容易被身体吸收,至于那打磨筋骨的方子,乃是习武之人年幼时所用,姑娘身子不够强健,行走两步便会气喘吁吁,这方子中多是滋补药材,筋骨好了,日后多动动,多用些膳食,身子也能更强健些。”
说到底,周锡儒的治疗方案就是‘内服外用’。
用药膳滋补身体,顺带着打磨筋骨增加运动。
既然生机被压制了,那便强身健体,增加生机,当生机浓郁到一定程度,那压制生机的东西也就自然被消磨掉了。
阿沅不知道这个治疗方案有没有用,但可以尝试一番。
而且这打磨筋骨的方子啊……
“这方子普通孩子能用么?”阿沅举着打磨筋骨的方子询问周锡儒。
“自然能用。”
周锡儒点点头:“只不过这方子药剂的剂量却需要根据孩子身体的情况而更改。”
“那感情好,庆阳,湘云,你们都过来叫周太医把把脉。”
说着,还不忘吩咐金姑姑:“你去翠竹轩,请了大皇子过来,只说本宫找他有事。”
“是,娘娘。”
金姑姑领了命很快就出了飞鸾阁。
周锡儒捋着胡须的手顿住。
这珍妃……用起他来是真不客气啊。
不过,想到那个小姑娘体内那股奇怪的,能压制生机的能量,周锡儒又心甘情愿地当起了老黄牛,开始为庆阳公主诊脉。
大皇子来的很快,周锡儒改方子也改的很快。
当天晚上,几个孩子的屋里就多了几个大浴桶,里面不是清凌凌的洗澡水,而是煮的黑漆漆的苦药汤子,大皇子一个人在翠竹轩里面泡着,由赵太医在旁边看顾,而金姑姑则负责看顾三个小姑娘。
三个大浴桶排排放着,每个里面都氤氲着雾气。
林黛玉默默脱了外衫,只剩下一个小肚兜一条小裤,由侍书包好了头发,便被抱着放进了水里。
水有些微微的烫,但林黛玉忍得住,只是到底从小娇养,这会儿被药性一激,眼圈就不由红了,眼泪含在眼眶中,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最终憋了回去,只是眼睛红红,鼻子红红,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
史湘云则没那么安分了,她先趴在浴桶边朝里看,当看见那药汤是黑色的,顿时往后退了一步,可怜兮兮地跟司棋撒娇:“司棋姐姐,这洗澡水怎么是黑色的呀?”
“娘娘吩咐往里面加了一些药材,对姑娘的身子好。”
史湘云皱了皱鼻子:“怪不得闻着苦巴巴的。”
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自她有记忆以来,家里便到处弥漫着这种苦涩的药汤味儿,她每天看着她娘一碗接着一碗的药喝下肚子,身体却丝毫没有好转,所以她特别厌恶这个味儿。
她捏住鼻子:“湘云不喜欢。”
“那奴婢给姑娘往里面撒点儿花瓣可好?”
史湘云闻言连忙点头:“好,谢谢司棋姐姐。”
司棋便拿出早就准备好花瓣撒了进去,这些花都没什么香味儿,只是倒进浴桶中,会漂浮在药汤的表面,便不会看见药汤的本色。
史湘云见看不见那黑色的洗澡水,这才脱了衣服,任由司棋将她抱进了浴桶。
庆阳公主则是由金姑姑服侍。
她对这药汤没有丝毫的抵抗,甚至眼底满是兴奋地问道:“母妃说泡了这个汤药,以后力气会变大对么?”
金姑姑笑呵呵地拿着布巾为公主包头发,嘴上还不忘应道:“娘娘说的没错。”
“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样本公主就能把哥哥打趴下了。”
说着握了握拳头,满眼都是跃跃欲试。
金姑姑:“……”
不,大皇子也泡了汤药,力气也是会变大的。
庆阳小公主脱了衣裳,都不需要金姑姑抱便自己踩着小凳子爬进了浴桶,刚一进去就‘嘶’了一声,然后憋着一泡泪,好半晌才哼了一声:“好烫。”
只见她原本白嫩嫩的皮肤这会儿都变成了粉色。
作为被水琮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庆阳便是再活泼,吃穿用度也是最好的,身体养的自然更加娇嫩,所以同样的温度,竟然只有史湘云不怕烫。
只见史湘云拍拍水面,很有些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很烫么?”
不烫啊……
林黛玉其实也觉得不是很烫了,只有刚进浴桶的一瞬间觉得烫,再后来便感觉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整个人舒服极了,史湘云则更是舒坦,已经靠在浴桶壁,脚下踩水玩,只有庆阳,坚持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了,只是两个姐姐都没哭,她也不能哭,所以在感觉要掉泪的时候,就把脸埋进水里再抬起来。
那头发算是白包了。
因为全都湿了。
泡澡不宜时间过长,也就一刻钟金姑姑就将三个孩子从浴桶中抱了出来,又用清水给她们冲洗一番后,便为她们换上干净的衣裳。
庆阳不喜欢熏头发,便披着头发满院子跑。
反正是夏天,头发湿着也不容易着凉,便由着它自然风干了。
倒是阿沅,看见那些黑色汤药眼皮不由跳了跳,询问金姑姑:“孩子们泡多了,不会被染色吧。”
可别几个漂亮的小姑娘没被太阳晒黑,反倒被药汤给染成了褐色,那可就不好看了。
“娘娘放心吧,奴婢保证她们绝不会被染成褐色。”
阿沅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保龄侯夫人和林夫人三不五时的要来看望孩子们,可别叫人家好好的女儿在本宫这边变丑了。”不然的话,那两位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肯定会骂她的。
孩子们玩了好一会儿,金姑姑才喊了她们回来梳头。
因为水琮晚上要来飞鸾阁,几个孩子便回了翠微馆,那边阿沅安排了不少玩具,这几天三个人都玩疯了,庆阳本就活泼,史湘云又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小黛玉如今年岁还小,虽说有些敏感,却也不似书中写的那样,反倒与庆阳相处的很好,性情也很是活泼,甚至因着年岁最大,有时候还能逗庆阳玩。
三个孩子走了,飞鸾阁也好像空了。
阿沅扶着金姑姑的手臂继续日常遛弯儿活动。
不得不说,玄清行宫就是比皇宫舒服,就连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比永寿宫里来的品种丰富。
水琮来时便看见阿沅扶着金姑姑的手臂,正指着花丛里的一株花说些什么,他没叫人通传,而是自顾自的走过去,不一会儿,就听见阿沅清脆的声音:“……这花儿要是在咱们回宫前能开就好了,到时候采了做菊花饼,肯定特别好吃。”
说到最后,水琮甚至感觉自己听见了吸溜口水的声音。
怀孕的时候这么馋,日后不会生下两个小馋猫吧。
水琮的目光不由落在了阿沅的肚子上。
如今阿沅的胎已经有了四个月,渐渐开始显怀了,因着是双胎的缘故,她的肚子长得很快,如今瞧着已经有了圆润的弧度,回想起几年前,阿沅怀龙凤胎的时候,那肚子好像也是很大,尤其到了孕晚期,颤颤巍巍的他看了都心有余悸。
偏偏她这个当母妃的,走起路来还是健步如飞,叫他多操了不少心。
此时再看珍妃,似乎与当年并无二样,只是身上多了几分丰腴慈爱之美。
“陛下怎的不叫人通传一声,吓了臣妾一跳。”
略带责怪的亲昵语气将水琮从回忆中拉回思绪,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与阿沅的手牵在了一起:“朕瞧你说的开心,不忍打扰于你。”
阿沅闻言,脸颊不由微微有些红,显然也想起刚刚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眸光潋滟地觑了水琮一眼:“陛下尽会取笑臣妾。”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水琮往正殿的方向走:“陛下怎的来的这般晚?臣妾都饿了,陛下也饿了吧。”
被这一问,水琮才察觉自己确实饿了。
这一整个下午,他的心思全在赤水行宫那边,脑海里面全是太上皇的身体。
他……很矛盾。
太上皇不死,他这个皇帝便做的束手束脚,哪怕父皇不再理会朝政,但他想要更改父道时,总要顾忌太上皇的心思,可若是太上皇死了……
他又想象不出来那样的场面。
他思绪烦乱,一整个下午,书未曾读,奏折也未曾批改,只枯坐了一下午。
可到了傍晚,为妃嫔们诊平安脉的太医又前来禀告情况,众妃子的身体一如既往的不错,只三个常在腹中的胎儿已经将近六月,可以把脉看出是男是女。
结果不大好……
一连三胎,竟都把出了女胎之相。
水琮不嫌弃公主,只看他对庆阳的疼爱便知晓了,只是……他太缺儿子了,若这三个常在生下的全都是公主的话,那他便有四个公主了。
而皇子却只有一个。
阿沅见水琮心不在焉也没理会,只装作没看见地为他布菜,声音依旧带着甜意,小声介绍着菜式。
飞鸾阁的厨子是从永寿宫带来的,做的菜式都是阿沅极喜欢的,所以这一顿晚膳阿沅用的极美,而水琮则是味同嚼蜡,心底翻江倒海,心绪烦乱的不知该如何发泄内心苦闷。
晚间,水琮靠在床上,怀里拥着阿沅,另一只手则搭在阿沅隆起的肚子上。
“阿沅。”
“陛下?”阿沅仰头,面上有些诧异。
水琮很少叫她的名字,多数喊‘爱妃’,有时候戏谑玩闹时,会学着金姑姑她们喊‘娘娘’。
“给朕再生两个儿子吧。”
哪怕长得一模一样也认了。
他不能做只有一个皇子的皇帝!
不然的话,他岂不是要被天下老百姓所耻笑?谁家不是多子多福?他作为堂堂天子,只有一个皇子如何能说的过去?
不过……
水琮也是有些无奈。
他可从来没在后宫赏过避子汤,无论是勋贵还是民间妃嫔,他可都是希望她们能够怀孕生子的,怎么努力了这么多年,只有寥寥四个妃嫔怀孕了呢?
水琮怎么都想不通。
但他觉得,他的身体肯定没问题,只能怪那些妃嫔没用!
第61章 红楼61
生子当如开盲盒。
没到打开的那一天,哪怕被人告知结果不尽人意,也总期盼着能够逆风翻盘。
水琮如今便是这种赌徒心态,哪怕太医告知是女胎,也心存幻想,希望太医们诊断错误,期待着开盲盒那天能够彻底翻盘,打出一个SSR金卡结局。
但很显然,水琮没那个欧气……他逆风翻不了盘,顶多只能翻船。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三个常在的肚子也越来越大,到了八月十五中秋夜宴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妃嫔进入了待产状态,随时都能生产。
中秋节是个好日子。
阿沅的肚子虽然大,月份却不大,前头在举办宫宴,她则在飞鸾阁摆了一桌,带着几个孩子一起在院子里赏月。
用完了晚膳,院子里的供桌也准备好了。
因着是中秋夜,几个孩子需要在院子里拜月神,月神并非嫦娥,而是太阴星君,为了应景儿,阿沅早早地便吩咐了绣房给孩子们做了新衣裳,一水儿的星空蓝渐变色的衣裳,上面绣满了小星星,裙摆上还绣了月兔拜月图,只是款式上略有不同。
庆阳是公主,衣裳形制上自然更加华贵些。
史湘云则是娇憨可爱的款式,林黛玉则是仙气飘飘的款,三个小女孩三个漂亮小裙子,细软的头发梳成双丫髻,一左一右各簪了两朵绒花制的小兔子,只庆阳多了一条额链。
“快别玩了,过来拜月神。”
东西置办好了,阿沅便对着院子里追逐着玩儿的三个孩子招招手。
庆阳立即带着俩小伙伴过来了,听了阿沅的吩咐,举着线香对着月亮磕头,林黛玉和史湘云也被安排着上香,等磕了头才重新坐回桌边,开始吃月饼喝桂花露赏月。
“要是皇兄也在就好了。”庆阳托着下巴郁闷的撇撇嘴:“父皇也真是的,为何一定要皇兄去参加宫宴呢?”
“你皇兄年岁大了,如今已经开蒙读书,不好再跟着我们一起拜月神了,而且你黛玉姐姐和湘云姐姐二人也在母妃宫中呢。”
男女七岁不同席。
哪怕大皇子如今没有七岁,但该遵守的世俗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行吧,那宫宴结束后皇兄要不要过来拜月神?”庆阳不死心地问,往年她都是跟哥哥一起拜月神,今年父皇却早早的将皇兄带去参加宫宴。
这是往年从没有的事。
庆阳有点不爽,不仅因为皇兄没来拜月神,也因为父皇去宫宴只带了皇兄没带她。
“等宫宴结束,你皇兄自然要来的。”
拜月神要拜到十岁呢,她的好大儿再怎么稳重,如今也只是个才几岁的小宝宝,自然该有的全都得有。
“那儿臣今天留在飞鸾阁等皇兄。”她小手环胸,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反正她父皇今天是不会来的。
每逢初一十五,父皇都会一个人宿在长定殿。
“行,那庆阳今天就跟母妃一起睡吧。”对于女儿这点儿小别扭,阿沅还是很有耐心的。
林黛玉和史湘云目露艳羡。
虽然在玄清行宫的日子很舒适,庆阳公主也很可爱,珍妃娘娘也很和蔼可亲,可她们也很想自己的娘亲,往年她们也都是在母亲的陪伴下拜月神的。
就在此时,全禄急匆匆地从院子外头走了进来:“娘娘,凉信殿那边的武常在发动了。”
“发动了?”
阿沅蹙眉:“不是还没到日子么?”
虽说有两个常在已经进入待产状态,但她们实际怀孕时间才八个多月,远不到正常生产的时间,可若说武常在是为了拼中秋节这样的好日子,又似乎不像。
毕竟这会儿天都黑了,从发动到生产至少几个时辰,那样中秋早就过了。
“太医们已经过去了,这会儿皇后娘娘正在宫宴上脱不开身,便交代了请娘娘去凉信殿坐镇呢。”
阿沅一听这话,就知道那武常在发动的时辰不短了,估摸着一直瞒着没叫去通报呢,阿沅立即换了身衣裳,叫紫思她们几个带着孩子们回了翠微馆,她自己则是坐着仪仗往凉信殿的方向去了。
武常在打的什么主意她并不在意。
都是当母亲的,为自己的儿女多打算些理所应当,只期望武常在别自作聪明,喝什么劳什子催产药,否则最后倒霉的一定是武常在自己。
大力太监们的脚程很快,不多时就到了凉信殿的大门口。
远远的,阿沅就看见有两个挺着大肚子的妃嫔正站在院子里,互相牵着手,目露惊惧地看着扇宫人们进进出出的门,只听见门里面传来一声声的惨叫声。
显然阵痛来临,武常在疼的受不了了。
“珍妃娘娘驾到——”
随着全禄一声唱见,两个常在立即转移了视线,屈膝就打算行礼。
下了轿子的阿沅甩甩手:“免了免了。”
她也挺着大肚子呢,却是健步如飞,丝毫不见孕妇的笨重感,她刚一站定便叫金姑姑过去帮忙,自己则是叫人搬了几张椅子过来,她率先坐下,然后指了指那两张空椅子:“都别站着了,坐下吧,你们月份也不小了,别再出了事闹腾起来。”
两个常在自然连连道谢,然后扶着身边大宫女的手坐了下来。
“武常在什么时候发动的?听这动静儿似乎时间不短了。”阿沅坐定后才开始询问,不过,她倒没指望两个常在回答,而是继续询问:“太医呢?武常在的胎是哪个太医负责的?”
“回娘娘的话,武常在的胎是刘太医负责的,如今正在里头外间候着呢。”
凉信殿的产房是个套间,最里面的那一间是布置好了的产房,产房外头则是一间小花厅,这会儿乳娘和太医都在里面等着,乳娘等着皇子出生后方便给孩子喂奶,而刘太医则是随时候着,一旦产房里发生紧急情况,他也好抢救。
“只刘太医一个人?”阿沅挑眉。
“是。”
全禄颔首,只不过是一个常在,难不成还有三四个太医精心伺候着么?
她又不是自家娘娘。
“叫个小太监往太医院跑一趟,再请两个太医过来,本宫听着武常在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阿沅蹙眉,只觉得武常在这一胎怕是不会顺利了。
“是,娘娘。”全禄心里一凛,这武常在的声儿确实听着不对劲,于是也不耽搁,立刻喊了个小太监做跑腿,去把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给请了过来。
也是凑巧,正好赵太医当值,一听说珍妃娘娘有请,便拎着小药箱子屁颠屁颠地来了。
太医们到凉信殿的时候,武常在的孩子还没有生下来。
倒是两个小常在脸色煞白,显然是被这惨叫声给吓坏了,阿沅看了也有些不忍心,便又喊来了全禄:“你再派个小太监,去将几个贵人一起请过来,就说武常在发动了,本宫干坐着无聊,叫她们过来陪着说说话。”
全禄:“……”
行吧。
他又立刻安排小太监往漪澜殿去请几位贵人过来。
等到四个贵人一起过来后,阿沅才让两个大肚子的常在离开:“你们月份也不小了,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几位贵人陪着本宫呢。”
两个小常在面面相觑,便立即起了身:“多谢娘娘体恤,婢妾告退。”
为着自己的身子,也为了腹中的皇儿,她们也不能坐在这里陪着武常在一起熬,武常在不懂事,动了手段想要博一个好日子,好前程,她们却没那么胆大,只期望腹中皇儿能够平安出生,其它的便不在意了。
各自扶着宫女的手回了自己的寝殿,阿沅还不放心,指了个太医过去给她们把了脉,确保她们没有因为受惊吓而‘腹痛’后,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产房里面。
有了金姑姑坐镇指挥,原本还有些忙乱的产房立即变得井井有条了起来。
几个贵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候玥儿最沉不住气,略带讥诮地说道:“还是珍妃娘娘好福气,身边有金姑姑这样能干的人儿,在这凉信殿里也能如臂使指。”
阿沅瞥了她一眼:“侯贵人倒是夸对了,金姑姑于生产之事上,确实十分有经验。”
侯玥儿先是一愣,随即就想到了眼前的珍妃已经生过一胎了,还是龙凤胎,如今肚子里还怀着两个孩子……她的目光瞬间落在了珍妃那高高的肚皮上面。
眼中有渴望有羡慕,紧随其后的,便是浓郁的嫉妒。
她咬紧了后槽牙,恨不得将那肚子里的孩子掏出来塞进自己的肚皮里去。
阿沅无视候玥儿,转而看向其它几个贵人。
这些年来,她与这些勋贵出身的贵人井水不犯河水,她住在西六宫是个死宅,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就连早起请安,和她们都不在一条长街上行走,而这几个贵人也看不起她的出身,俨然一副不屑搭理的模样。
所以阿沅这会儿看她们,只将将把脸和名字对上了号。
候玥儿虽然最先开口,却是坐在第三张椅子上的,也就是说,在这个四人小团体中,候玥儿的地位排第三,排第一的是陈仙蕊,名字挺仙气,面貌却很端庄,坐在那儿时背脊挺直,面带浅笑,倒是比如今的皇后瞧着还有大妇气质,另一个马沁月姿容不如陈仙蕊,但自带一股子弱柳扶风的气质,瞧着也很是文静。
只最后一个柳雪……
“嗯?”
阿沅蹙眉:“柳贵人是病了么?怎么瞧着脸色这般苍白?”
柳雪被点了名,身子不由瑟缩一下,心中暗道不好。
往常出门,她的脸上总要扑上一些粉,再上一些胭脂增加血色,今日传召的急,她已经卸了妆容打算就寝了,便想着反正天黑,便是不妆扮也不会叫人看出来,却不想,这珍妃眼睛这般锐利,竟一下子发现了她脸色不好。
自当初入宫后半年她的身子就已经不大好了。
平常总是嗜睡,面色也越来越差,可偏偏来诊平安脉的人总说她身体康健,只肠胃不大好,这些年也一直在调理肠胃,也因着她这个病症,皇帝很不喜欢她,几年了,也就刚入宫那会儿侍寝了两次,后来就再没传召过了。
这些年她之所以能够在这深宫里活的滋润,全靠娘家支持。
“回娘娘的话,婢妾只是这几日头有些疼,所以才瞧着有些苍白。”柳雪垂着头,声音细细的,叫人听着有些费劲,也透着一股子病气。
“头疼?”
阿沅回忆以前的柳雪,竟找不出丝毫她的画面。
好似每次出现的时候,这柳贵人不是垂着头走在最后面,便是跟在其它几个贵人身边沉默不语。
阿沅:“……既如此,正好这会儿有太医,叫太医看看吧。”
屋子里的武常在生产时间过长,坐在外面等的实在无聊,阿沅闲不住,不多时这院子里留守的太医就开始了会诊,这留守的太医不是旁人,正是赵太医。
赵太医是明牌了的永寿宫铁杆分子,还是水琮亲手送给阿沅的,所以这会儿武常在产子,他得避嫌,但他医术又实在是好,便也留在院子里等着,万一出了事那几个太医不中用,他还能顶上。
参加完宫宴相携而来的帝后二人到了凉信殿,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珍妃坐在椅子上正端着碗喝汤羹,下面摆着一张桌子,赵太医坐在一张小圆凳上,对面坐着端庄的陈贵人,这会儿正伸着手叫赵太医把脉呢。
随着一声‘陛下驾到’与‘皇后驾到’,一群人呼啦啦全都跪下了。
水琮喊了免礼,又亲自上前将屈膝行福礼的阿沅给扶了起来,才问道:“你们这是……”
“回陛下,珍妃娘娘瞧着柳妹妹面容苍白,便叫赵太医给柳妹妹看诊,婢妾们瞧着有趣,便也请赵大人给姐妹们把把脉,一直听闻赵大人医术高明,只是平常赵大人只负责珍妃娘娘,如今碰见了,可不就好奇了么?”说到最后,陈仙蕊还捏着帕子掩嘴轻笑了一声。
这话说的倒是有意思。
这是想说她跟赵太医勾结么?
阿沅心下嗤笑一声,嘴也不饶人,她看向水琮,语气略带嗔怪:“陛下您瞧,臣妾就说只叫赵大人护着臣妾的胎这件事不可取,陛下还说是臣妾多虑了。”
水琮捏着阿沅的手,神色淡淡:“皇嗣要紧,赵卿是爱妃用惯了的,自然当以爱妃为主。”
这话一出,陈仙蕊的脸色都僵住了。
牛继芳坐在主位下首的那张椅子上,也不插嘴,只静静坐着等待着。
阿沅本该再往后挪一张凳子,只是水琮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便只好坐在了水琮的身边,也幸好皇帝的椅子格外大,两个人坐着也不觉挤得慌。
陈仙蕊被驳了面子,接下来便也不再言语。
水琮拉着阿沅陪了一会儿,见她不停地眨眼睛便知道她累了,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爱妃身怀皇嗣受不得劳累,凉信殿这边有朕和皇后看顾着,爱妃还是先回飞鸾阁歇息去吧。”
阿沅闻言愣了一下。
倒是没想到水琮还挺贴心,她当然不会拒绝,于是立即起身:“那臣妾便先回去了,这边就辛苦皇后娘娘了。”
牛继芳这才颔首回应了一句:“分内之事。”
阿沅又给帝后二人行了个礼,才上了仪仗回去了飞鸾阁,倒是金姑姑留下了,毕竟皇帝皇后没来之前,一直是金姑姑在产房外忙碌着,她也知道分寸,没往产房里去。
所以武常在这一胎是好是坏,都与永寿宫无关。
阿沅回了飞鸾阁便睡下了,等到次日醒来后才得知,武常在这一胎生的凶险,一直到五更天才生下了一个公主,而且产后还大出血了,几个太医一起施针止血,才堪堪保住一条命。
“不过……日后怕是不能有孕了。”
金姑姑叹了口气:“太着急了,昨天过了午时就喝了催产药,硬是过了两个多时辰那催产药才起了效果,那时候前头宫宴已经快开始了,这才没能及时报过去。”
武常在是个不大安分的,之前曾想过投靠永寿宫,被永寿宫这边拒绝后,她便有些战战兢兢,再加上她虽怀了身子,可本身却不大受宠,身边伺候的也没几个聪明人。
这一次之所以会喝催产药,也是被凤阳阁给刺激到了。
武常在觉得是因为大皇子和大公主生了一个好时辰,才得了陛下宠爱,便早早的选好了中秋节,中秋佳节本就是极好的日子,若她的皇儿生在这一日,想来也会得到陛下喜爱。
如此,这才下了狠心冒了险。
只是她的手段着实差了些,负责给她安胎的刘太医至今未曾投靠她,所以这催产药是她宫里的小太监趁着出宫的日子,从外头的药房抓的,人家的催产药本就是给生产艰难的妇人在生产时喝的,哪里知道这催产药买回去是给没发动的孕妇喝,所以这药效……自然也就打了折扣。
“二公主也是可怜。”
阿沅叹息,这孩子还没足月呢,可以算是被硬生生催下来的。
“是啊,二公主生下来时哭的跟小猫崽子似得。”哭了两声就没了声音,吓得几个太医差点以为这小公主夭折了,后来才发觉,这小公主身子弱,哭不动了。
“陛下可曾给了赏赐?”
“给了,不过没给常在晋位。”
水琮没发落武常在就够好了,哪里还会给她太多赏赐,若非昨日是中秋,说不得武常在就要喜提禁足抄经失女的大礼包了。
宫里没孩子的宫妃那么多,水琮可不介意给孩子换一个有慈母之心的母妃。
只不过……
二公主身体太孱弱了,瞧着就不像是个能养大的,皇帝干脆也就没提这回事,所以这二公主如今还留在凉信殿武常在身边养着。
“既然陛下给了赏,咱们这边也该准备了。”
阿沅吃了口小包子,又喝了口汤才继续说道:“你今天下午就回宫里一趟,将三个常在的赏赐全都带来,武常在这一生,其它两个人也快了。”
这连番的惊吓,想来那两个常在的胎也不大安稳了。
“是,娘娘。”
“紫珊这次未曾跟来行宫,你回去后与她联系一下,看看皇后娘娘那边都赏了些什么,咱们比着她低一等便可。”
金姑姑点了点头,尽心服侍着自家主子用了早膳,又对外宣称阿沅昨夜劳累,吩咐侍书与司棋别让主子出门,这才带着满心的担忧出了行宫。
谁曾想,到了山脚下却遇见了栖凤殿皇后身边的小太监,瞧着样子,好似也是回宫里取赏赐的。
金姑姑没上前搭话,而是等那小太监的马车走了,她才叫了出发。
玄清行宫距离京城不远,天快黑的时候也就到了。
金姑姑先回永寿宫检查了一番,好些日子没回宫,永寿宫里也只留守了一些宫人,金姑姑也怕有人趁机搞事情,将手伸到永寿宫来。
检查完了金姑姑便趁着夜色出了门。
如今宫中无人,她们这些当奴婢行动便自由了许多。
御花园里,系统嬷嬷们围坐在吴玉江的庑房小院里,紫衣嬷嬷一副能够当家做主的模样,招呼着紫弍与紫珊吃瓜子,倒是吴玉江揣着袖子蹲在门口,正帮着望风呢。
“金姑姑您可来了,紫衣她们就等着您呢。”
吴玉江一见金姑姑到了,赶忙迎了过来,声音里都带着几分讨好。
自从投奔了永寿宫,吴玉江这几年的日子便很好过了,不仅做了御花园大总管,还跟紫衣两个人合伙过起了日子,紫衣认了储太嫔身边的大宫女桑叶做干女儿,这些年逢年过节他也能跟着收一些鞋子荷包之类的物件。
可以这么说,这宫里除了皇帝和老圣人,就属他吴玉江日子最好过了。
就连御前大总管长安恐怕都比不上他。
“在外头守着吧,我先进去瞧瞧紫衣去。”
“欸,您快进去吧。”
吴玉江为金姑姑推开小院儿门,等她进去了,又帮着把门给带上,好好一个大总管这会儿蹲着缩成一团,不注意的话说不得还能踢一脚。
金姑姑进了屋子里。
紫衣第一个开口:“哟,大忙人可算来了。”
“行了,哪里来的怪话,叫人听了不舒服。”
对于紫衣的嘴她是服气的。
紫衣立即闭了嘴,紫弍则举起手,扬了扬手里的玉牌:“正好你来了,我记得主子给你换了个[寻医问药]的技能牌来着,快来看看,这玉牌我们三个瞧着都不大对劲呢。”
金姑姑走过去接过玉牌。
结果一入手脸色就变了:“这玉牌哪儿来的?”
“皇后私库里的,就放在架子上。”紫珊手里还捏着瓜子呢:“我就是觉得这玉牌给人的感觉不大好,便想着你今儿个回来肯定要跟咱们见面,便拿过来给你瞧瞧,怎的,这玉牌不对?”
金姑姑垂眸,手里翻看着玉牌。
很小的一块玉牌,触手温润,上面只雕刻了四个字——[多子多福]。
第62章 红楼62
“多子多福?”
金姑姑嗤笑一声:“这哪里是什么多子多福玉牌,这是断子绝孙玉牌。”
抽出手帕将玉牌给重新包好了放回到桌上,自顾自地抓起一把瓜子:“回头将这玉牌想办法塞进那些赏赐里面去。”
“咱主子这是想出手?”紫衣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个后宫太没难度了,这些年她都没怎么有机会出手,满身的技能无处施展,早就盼着自家主子能够支棱起来,拳打皇后脚踢太妃,成为名符其实的后宫第一人!
“别瞎琢磨。”
金姑姑立即开口打断紫衣的猜测:“咱们只需要挺主子吩咐就够了。”她又看向紫珊:“这玉牌你能不碰就尽量不碰,别仗着不是自己的身子就使劲儿糟蹋,珍惜每一次出卡池的机会,就咱主子这个运气……”
说到这里,金姑姑沉默了。
其他人也跟着沉默了。
“晓得了,放心吧,我记得主子那儿是有百消草的吧。”紫珊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听到‘运气’二字时瞬间脸色严肃:“得跟主子要一斤回来炒菜吃!”
她决不能嘎!
这一次嘎了,下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被抽出来了。
“那百消草不是消气味儿的么?”紫衣一脸迷茫,她的技能是[散播谣言],跟[寻医问药]可一点儿边都沾不上,不像紫珊,她那个技能经常需要跟[寻医问药]打配合,所以她对一些药材就比较了解。
“都说是百消草了,怎么可能只消气味儿?”
紫珊只觉得紫衣的脑子不大灵光,恐怕所有的智商全用来[散播谣言]和找对象了,每次被抽出来,都要给自己找一个老伴儿。
“那我也要一斤,我刚刚也摸了这玉牌来着。”紫衣立即说道,听金姑姑那意思,这玉牌恐怕是个不能沾的邪物,连触碰都不能触碰的那种,她刚刚可抓在手心把玩了好长时间呢!
紫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听说百消草可以炒着吃,也默默地跟了一手:“我也要。”她也摸玉牌了。
金姑姑自然不可能让这三个紫卡出问题。
“成,等娘娘回来,便给你们送过来。”
“那感情好,紫珊,到时候你到我那儿去炒,我俩一起吃。”紫弍笑了笑:“你知道我不会厨艺。”
“紫弍你别笑了。”
紫珊搓搓手臂:“吓人。”
阴森老嬷嬷脸上挂着阴森森的笑,会吓死人的好么?
紫弍撤回了一个微笑。
又说了一会儿话,金姑姑着重叮嘱紫衣别搞事,而紫珊则是最早走的,这玉牌有问题,她如今也是肉体凡胎,可不能因为这玉牌再送了命。
她虽然能回归卡池,但什么时候能再被抽出来就不一定了。
正如金姑姑所言,每一张卡牌都十分珍惜每一次能够出来的机会,她既然有这个运气,就没想过‘英年早逝’,所以吃了两把瓜子,她就回了坤宁宫。
坤宁宫里,负责取赏的小太监到达皇宫时便已近黄昏,再过个把时辰就要关闭宫门,外面街道也要宵禁,所以小太监也就没急着去取赏赐,而是回了自己的庑房,打算休息一夜明早再出门。
结果就有几个不当值的哥们来找他吃酒,他运气好,这次能跟着娘娘去行宫,这几个哥们就有些惨了,混不到掌事公公身边也就罢了,连跑腿的活儿都混不上,只能在小花园里做一些粗活。
他们这次掏了积蓄请他喝酒,也是想谋一个出路。
小太监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风光的时候,被劝了几句就多喝了几杯,等被扶着回了房间后,那几个哥们还使了银钱要了两桶水给他洗了个澡,这才将他塞进了被子里。
他从没想过被人伺候竟然这么舒坦,以至于第二天早晨起身都晚了。
小太监那边有人招呼,守库房的嬷嬷也被小宫女伺候着睡下了,而那两个在库房守夜的小宫女则是困倦过了头,到了下半夜直接睡死了过去。
就在她们睡下不久,紫珊出现了。
她换了身翠色的小宫女服饰,头发也梳成了小宫女的发饰,面上覆了一层面纱,这具身体本就清瘦,这会儿换上这一身,再微微屈膝行走,从背后看,就跟个没长成的孩子似得。
悄悄走进库房,那一堆赏赐摆在了最外面的桌案上,已经用红绸扎好了,显然已经清点完毕,明天早晨直接就能抬走,紫珊便直接将玉牌放在了其中的一个木盒子里面,然后便施施然回了自己的房间,洗漱后便睡下了。
小太监这一夜睡得香,次日天光大亮了才睁了眼。
等看见这天色,吓得他一个激灵就翻身滚在了床下,好在外头洒扫的听见了动静儿,赶忙就进门来将人扶了起来。
坤宁宫里留守的宫人们也起的很早,秋天了,院子里总是比其他季节更容易凌乱,洒扫上的宫人们天还没亮就开始干活儿,他们并不会因为主子不在就偷懒。
小太监这会儿可无暇去问这群洒扫的为什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叫他睡过了头,而是急忙忙地扶住那洒扫的胳膊问道:“西六宫那边可曾有人出宫?”
显然,这小太监之前也不是不知晓后头还跟着永寿宫的人。
“这……奴婢不知晓。”
洒扫太监也是懵了,他要是有那人脉,还做什么洒扫啊,更别说知晓西六宫的事呢?
小太监骂了声‘废物’,便赶忙穿上衣裳,一边叫人去永寿宫那边询问一番,自己则是去了库房,拿了皇后的对牌取了赏赐。
等赏赐装了马车,去永寿宫的人也回来了,脸色苍白地说道:“永寿宫那个姑姑宫门一开就出去了,看看时辰,想来都快要到行宫了。”
小太监脸都緑了,也顾不得训斥,急急忙忙地就出了宫。
另一边的金姑姑确实已经快到行宫了,她倒是一路悠哉哉的,并不着急,当然,她也没闲着,一路上她都在盘算着自己的计划。
关于玉牌的事,金姑姑第一时间想的便是得告诉自家主子才行。
毕竟,安排周太医也是需要时间的。
到了这时候,金姑姑就有些后悔没劝主子早些将周太医收入卡池了,那样就不需要寻找借口去请周太医,只需要一个吩咐,人就会直接过来,而不是现在这样,还需要她披星戴月地赶回行宫,就为了做一番提前布置。
也幸好宫门开的早,坤宁宫的那个小太监昨晚上被一通劝酒,她才能打上这个时间差。
金姑姑回到飞鸾阁的时候,阿沅才刚刚醒,正歪在床上靠着雕花床板由侍书服侍着喝温开水,神情恹恹的带着困倦,显然还未完全清醒。
金姑姑洗漱过后就捧着燕窝进了里间。
阿沅没动弹,她不困,但是每天早晨醒来时就感觉懒洋洋的不想动弹,所以金姑姑一进来,她就睁开了眼睛:“回来的这么早?可是宫里出了事?”
“回娘娘的话,是有些事需要禀告娘娘。”
侍书立即起身:“奴婢先告退了。”
永寿宫的宫人向来十分有眼力见,便是侍书与司棋这样的大宫女,也知晓有些事情不该她们知道的,就决计不能瞎打听,所以金姑姑只要一说有事要禀告,而不是直接说事,她们就该自觉地退场了。
“去吧。”阿沅打了个呵欠,随意的一摆手。
侍书领着小宫人们退下了,自己则站在里间的门口守着。
金姑姑坐在床头的圆凳上,一边捏着勺子喂自家主子喝燕窝,一边小声禀告:“紫珊前两日整理坤宁宫库房,发现了一块玉牌,奴婢一瞧,与当年王答应从永和宫中挖出来的那一批玉石有一样的效果。”
“哦?”
阿沅一听着玉石案居然还有后续,顿时来了精神。
她坐直了身子,抬手拒绝了金姑姑继续喂燕窝,而是眼睛亮晶晶地追问道:“你是说,当初水琮没能销毁那一批玉石?”问完了,她自己率先否定了说法:“不,不可能,两代帝王联手想要销毁的东西,绝对没人能够在他们手中将东西截下来。”
那么,这玉牌的来历就很有意思了。
到底是当年那位真真国公主留下的暗手,还是在事发之前,从永和宫流出去的‘赃物’呢?
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妨碍她拿来做文章。
牛继芳这个皇后确实不错,但她的身份不行。
镇国公府如今虽然没有了实权,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如……姻亲遍布。
她虽然不能生,但未必不会打着抱养的主意,只要她当一天皇后,便拥有正统性,水琮这辈子是没办法有很多儿子了,但她会给他培养一个优秀的儿子,国家的顶梁柱。
所以说,难保日后牛继芳不会生起夺子的心思。
而且……她不喜欢她的眼神,那种了然一切的,饱含怜悯的眼神。
阿沅是真的很无语,她有子有宠,还有一个好身体……怎么看都比牛继芳长寿吧,怎么就认定她以后会失宠呢?
“奴婢吩咐紫珊,将这一块玉牌放进今日的赏赐里送来了玄清行宫。”金姑姑小声地禀告着自己的举动,毕竟她这一行为也算是自作主张了。
只是……
小主子们如今开蒙读书,她绝不容许有这样的东西流落在宫中,万一那一天这玉牌被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小主子身边,他们再一时不察,小主子可就危险了。
阿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扶着金姑姑的手下了床,走到妆台前,拿起牛角梳轻轻给自己梳着头发:“你做的很对,这玉牌不能留在宫中。”
甚至这一次,需要将那位公主留下的暗手全部拔除才行。
“只是……要怎么将这件事捅到陛下跟前去,咱们还需从长计议。”
“奴婢是想着,当初皇后娘娘送礼都会请了太医在旁边检查,咱们不若请了周老太医过来,叫周老太医帮忙咱们检查赏赐,届时再想办法将皇后的赏赐送到周老太医跟前去。”
阿沅抿嘴。
其实这件事不太好操作,毕竟周老太医的行为是无法预判的。
但这阖宫里,也只有周老太医一个人能分辨出有毒的玉石来,所以这周老太医还真是必不可少的,还有就是这毒石:“也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人工制作的。”
这要是天然的还好,至少数量可控,这要是人工制作的,万一惹恼了对方,人家大批量铺货,天南地北的到处送,到时候怕就不是皇嗣灭绝的事了……大概是全人类GG了。
“咱们得想个借口,叫周太医来行宫才行。”
认同了金姑姑的计谋,接下来执行就需要思虑良多了。
“若他不按照咱们的剧本走,那便想办法请他老人家成为剧中人了。”阿沅本想如当年拉拢赵太医一般去拉拢周老太医,奈何周老太医一副刚直不阿的模样,对她几次拉拢都很是敷衍。
后来干脆放弃,想着等到周老太快将死之时,让赵太医取他一滴血,将他放入卡池里,毕竟这样医书高明的老大夫彻底死亡着实是个大损失。
如今看来,似乎是等不到那时候了。
阿沅放下梳子,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才又转身走回了帐子里,脱了鞋躺了回去:“金姑姑,你去告诉陛下,就说本宫晨起后十分不舒坦,再请了赵太医来。”
“是,娘娘。”
金姑姑明白了阿沅的意思,立刻便面露焦急地转身走出了里间,不多时,整个飞鸾阁就乱了起来。
前朝长定殿,哪怕到了行宫,水琮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勤政,尤其这段时日,太上皇隐退,原本手中的事务开始慢慢交接到了水琮手中,他就更忙了。
就连阿沅,也还是前天在凉信殿武常在生产的时候,才见到了水琮一面。
当然,比起其他妃嫔来说,阿沅的恩宠还是的最多的,水琮累惨了就会来飞鸾阁补觉,阿沅知道水琮没什么旖旎心思的,奈何其他妃嫔不知晓,只会感叹珍妃的受宠。
所以今日一早,水琮便传唤了几个大臣开始议事。
今年风调雨顺的,至今没什么大的灾难,也就春汛时决堤了一回,但这也并非今年的祸事,而是当年甄应嘉督造河堤留下的隐患,早晚都是要爆发的。
为此水琮又申饬了甄应嘉一番,叫整个金陵看了好大的笑话,不过,江南那边如今水琮用心颇多,无论是赈灾还是安民,做的都很得心应手。
长定殿里君臣刚说话没多久,殿外就闹了起来。
“外面怎么这么吵?”水琮蹙眉。
长安出列:“奴婢出去瞧瞧。”说完,便快步出了殿门,不一会儿,又急匆匆地回来了,面色也有些不好:“启禀陛下,飞鸾阁珍妃娘娘晨起身子不适,这会儿已经昏过去了。”
什么?
水琮猛地站起身来:“珍妃出事了?”
“是,来禀告的是珍妃娘娘身边的司棋。”
贴身的大宫女都来了,那看来是肯定出事了,他心底焦急,周太医可是说了,珍妃肚子里八九不离十的是双胎皇子,他现在也不挑了,哪怕长得一样,那也是皇子,他只望那俩孩子争气些,千万别出事。
水琮当即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赶忙吩咐长安:“你快去请了周锡儒来,再过去永寿宫看着,一旦有什么情况立即来报。”
长安连忙应:“是”
水琮心绪难安,只是这会儿长定殿有朝臣,他不能亲自前往,他若抛下他们前往飞鸾阁,恐怕明日御史就要死谏了。
为了妃子而妨碍国事之类的……
所以,哪怕心里再担忧,他还是要转身回去继续商谈国事。
有了水琮的吩咐,长安立即派了马车去请周太医。
等到周锡儒到达飞鸾阁的时候,阿沅已经在赵太医的治疗下‘苏醒’了过来。
周锡儒被引进到里间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弟子正坐在圆凳上喝茶,珍妃娘娘则是神情淡淡地靠在床上,面色红润,神情安然……哪里有一丝一毫病弱的模样?
周锡儒猛地顿住脚。
“师父。”赵太医回头看见周锡儒,十分热情地打招呼:“您也来了?”
周锡儒下意识地往后退,却不想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赵太医放下茶杯直接站起朝他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白色的玉牌。
“你们这是做甚?”周锡儒有种掉进狼窝的感觉。
“周大人。”
阿沅靠在雕花床板上声音柔柔地唤着:“本宫确实身子不适,赵大人刚才为本宫施针保胎,只是不知为何,自施了针后,本宫的身子却依旧没什么力气,赵太医说要将金针留置半个时辰,还请周大人帮本宫瞧瞧,赵大人这几针可扎对了地方?”
周锡儒:“……”
珍妃娘娘还请您看看自己都在说些什么?!
如此浅显的借口,叫他怎么相信?难不成以为他是个傻子么?
他又后退了一步,双手抱拳拱手作揖:“珍妃娘娘还是莫拿老朽开玩笑了,还望珍妃娘娘明言,如此焦急地寻了老臣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当。”
阿沅还是那副柔柔的语气,但内容却叫周锡儒变了脸色:“只是有一桩交易要与周大人商谈。”
她病歪歪地起身,金姑姑赶忙上前去掺扶,就连赵太医也是脸色一变地靠了过去,只是手张开虚虚地护着,生怕自家主子不小心摔倒了,自己没能接住。
倒是周锡儒看的双眼睁大,宛如看见了什么后宫阴私。
难不成珍妃和自家徒弟……
呸呸呸!
看见自家弟子那张满是褶子,胡子拉碴,眼下青黑,满脸麻木,一看就是悲催打工人的脸,周锡儒又赶忙将自己龌龊的心理给驳回了。
“什么交易?”周锡儒面色冷沉,背脊挺直,看着便是一副刚直不阿的清官大老爷的样子。
内心却是波澜骤起,难不成临了了,居然还要被卷入后宫争斗么?
这可是陌生领域啊……
活了这么多年,他参与的最大事件是真真国公主玉石案和义忠亲王谋反案,他把太上皇给扎成了筛子。
“本宫知晓,周大人与赵大人一样,醉心医学,刻苦钻研医术,本宫有心为周大人提供一些绝版医书,只望周大人能够不辜负本宫的期待,将其中一些已经失传的药方给重新复原出来。”
周锡儒:“??”就这样?
难道不是希望他制作一些毒药去谋害某位娘娘?
周锡儒陷入沉思,仔细想想如今这后宫,好像眼前这位珍妃娘娘已经一家独大了。
“赵大人,且把那几本医书给周大人看一看。”
赵太医立即从自己的药箱里面拿出两本泛黄的医书,小心翼翼地奉到了周锡儒面前。
周锡儒思想斗争了好半晌,到底没忍住诱惑,伸手接了过来,只翻看了几页就猛然合上医书:“只要不叫老臣做昧着良心的恶毒之事,老臣自当愿意为娘娘复原这古药方。”
“那就麻烦周大人了。”
阿沅勾唇笑了笑:“本宫自然是信任你们的,只是,光信任还不够,本宫还需要一些手段,至少能证明,你不会背叛本宫。”
赵太医听到这话,立即十分狗腿地捧起玉牌,还从银针包里挑了根不粗不细的针,捏起自家老师的手指就是一扎,很快就冒出了一滴血,赵太医眼疾手快地拿着玉牌上前一抹。
只见那玉牌突然剧烈震颤,先是冒出了浓郁的紫色光芒,等那光芒稍稍暗淡,又突然冒出一丝金线粗细的光芒,再表面闪烁了一下,就瞬间消失了。
若非阿沅一直盯着,恐怕还发现不了这一道光芒。
“很遗憾,还是紫色的SR。”
周锡儒医术这么好,也还是没能达到金卡的程度,不过,阿沅也不会忘记紫色光芒灭了后,又冒出的一丝金光,只是此时不是说这事儿的时候。
“这样就行了。”
阿沅收回了玉牌,对着周锡儒笑了笑。
周锡儒抬手捂住胸口,只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可又偏偏,哪里都没有不对劲。
周锡儒进了卡池,依旧还会在本世界寿终正寝,只是会在心理上本能的亲近她这个接纳他入卡池的‘主人’,既然已经建立了联系,阿沅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昨日早晨武常在生下二公主,本宫准备了一些赏赐,因皇后娘娘的规矩,需要太医当面检查一番后,方可交到武常在手中,周大人,能否请您帮本宫走这一趟呢?”
她举起扎满银针的右手:“毕竟,赵太医帮着本宫施针,着实无暇走这一趟。”
周锡儒:“……”
这样的‘小事’也用得着他?
但嘴上却是十分自然的应承道:“微臣自当为娘娘效力。”
第63章 红楼63
阿沅自然不是真不舒服,手臂上扎针也只是为了做做样子。
周锡儒一眼就看出那几个穴位是用来缓解肩颈酸胀的,也不能怪,珍妃娘娘的肚子虽然大,但其它地方却没怎么胖,本就是纤瘦单薄的一个人,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也难怪肩颈会不舒服。
“周大人您请坐。”
既然周锡儒已经扒拉进了自家锅里,那便是自己人了,金姑姑对自己人向来照顾,赶忙给周锡儒搬了张凳子,周锡儒年纪大了,可受不得累。
周锡儒从善如流地坐下。
他原以为珍妃这一胎出了事,这才急急忙忙从家中赶了过来,若晓得只是单纯为了拉拢他而演的一出戏,恐怕就要拿一拿乔,至少在家里用了早膳再过来了,也好过现在饿着肚子等。
哎……
年纪大了,受不住饿呀。
也不知是不是怨念太重,不多时,不知何时出去的金姑姑又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托盘的小宫女,小宫女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的托盘上全是一道又一道的早膳。
金姑姑先指挥着她们去到隔壁花厅将早膳放在桌上,又叫这群小宫女退下了,这才重新到了里间:“劳烦两位大人一大早前来为娘娘看诊,想来你们还未用早膳吧,娘娘赐下恩典,请两位大人移步花厅用膳。”
打瞌睡来送枕头。
既然都是合作关系了,周锡儒也就不矫情了,况且他本就不是矫情的性子。
于是他站起身来,对着赵太医挑了挑眉,也没说话,便直接转身往花厅的方向去了,倒是赵太医脸一苦,脚步迈动的很有些不情愿,只是迟早有这么一回,还是跟着后面去了。
阿沅看着觉得有些好笑。
这年头师徒关系虽然紧密,但相处起来全凭良心,赵太医对周锡儒的尊敬是真真儿的。
师徒二人也不知道在花厅说了些什么,回来的时候,周锡儒眉眼疏阔,眼含笑意,而赵太医却是耷拉着肩膀,整个人瞧着就仿佛失去了快乐。
用完早膳后,周锡儒也就安然若素地坐着等了。
坤宁宫的小太监也着实废物了些,一直到了晌午才到了行宫。
皇后等的也有些着急,好在没耽误事,只不过原本该给小太监的赏赐是没了,东西一到,便立即安排人去给凉信殿的武常在送赏。
栖凤殿一动,飞鸾阁便跟着动了。
赏赐的东西自然是比着栖凤殿来,只比皇后的赏赐低一等,所以数量也不少,金姑姑便点了两个小太监和两个小宫女一起去。
周锡儒跟赵太医研究了一早上的医书孤本,这会儿轮到自己干活儿了,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起身跟着送赏的队伍走了一趟。
栖凤殿那边的赏赐先到了凉信殿,但由于之前皇后说了,得太医检查,所以还没入库,只堆在院子里,等着太医院那边的太医到了,再搬去武常在所在的寝殿内。
飞鸾阁紧随其后。
只不过飞鸾阁准备充分,太医是跟着一起来的。
“早晨我们娘娘身子不大爽利,陛下心疼我们娘娘,立即请了周老大人进宫给我们娘娘看诊,这会儿前来送赏,便请了老大人一起过来,帮忙检查一番。”
金姑姑面带笑容,态度谦恭,说话的语气也是温温柔柔,就是说话内容……有点儿像是在炫耀。
炫耀自家主子的得宠,只不过是身子不舒服,竟叫陛下如此关心,要知道周锡儒可是皇帝和太上皇的御用太医呀,竟因为一个妃子就被一大早喊进宫来。
相比之下,体弱的二公主和产后大出血的武常在,以及病弱的中宫皇后,似乎从未得此殊荣过。
栖凤殿前来送赏之人正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恬儿。
她是跟着皇后从娘家一起入宫的贴身侍婢,据说是打小伺候皇后的,所以此时听见这样的话,便格外的气愤,只是因着皇后事先叮嘱过,这会儿的恬儿哪怕再生气,也是敢怒不敢言。
“珍妃娘娘既然派遣了太医过来,便赶紧检验一番回去吧。”
恬儿的语气很是僵硬。
金姑姑却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我们娘娘怎能越过皇后娘娘先送赏呢?还是再等等吧。”
说着,她随手指了个武常在宫里的小宫女:“还请帮周老大人搬一张凳子来,老大人到底年岁大了,不得劳累。”
既然知道人家年纪大了不得劳累,又何必一大早把人家薅起来呢?
恬儿心中愤怒,却更加苦闷。
越是对比,就越是不甘。
她家姑娘千好万好,陛下怎么就看不见呢?只一心贴着永寿宫过日子……这后宫几十个主子,难不成就一个人都比不上永寿宫的珍妃么?
小宫女自然不敢违逆,立即殷勤地给搬了个凳子,周锡儒还真就坐了下来。
他在皇帝跟前都不行跪拜之礼了,此时安坐,也是心安理得。
“既然如此,便请姑姑稍等片刻。”
恬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来,按理说有周锡儒这样的太医在,她不该一心等太医院的太医来,只是心底到底咽不下那口气,哪怕知晓周锡儒是皇帝御用的太医,只要此时是跟着珍妃的人来的,便让她心存忌惮,不肯受用。
“好说,我们娘娘不着急。”
金姑姑矜持地一点头,俨然一副坚持等下去的架势。
只是不知为何,等了许久也不见有太医过来,恬儿越等越焦躁,若是往常,这点儿时间都够太医来回跑个四五回了,可偏偏不知为何,今天却没有一个太医过来。
金姑姑依旧是那副不着急的模样,只是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
显然,坤宁宫办的事情有些为难人了。
当初送赏需要太医查验这一档子事,是坤宁宫开的先河,那坤宁宫就该每次送赏之前就将太医准备好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都站在人家宫里了,赏赐也堆了一地,结果最关键的太医没来。
恬儿的额头都有些冒汗了。
她这会儿已经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刚刚就该顺嘴提一句,请周老太医一起检查一下便可,如今却有些骑虎难下了,这会儿再回头请周老太医,不仅叫永寿宫看了笑话,还得罪了周老太医。
若之前只是按流程办事,生硬点儿还能说的过去。
若这会儿中途换太医,也就证明流程内是可以这么操作的,这一认知的打破,可不就得让周老太医认为,之前坤宁宫之所以不请他查验,是因为不信任他么?
一时间,恬儿左右为难。
金姑姑也跟着开口了:“恬儿姑娘,我们娘娘虽然不着急,可到底还等着奴婢回去伺候呢,况且周老大人还等着去跟陛下回禀我们娘娘的情况呢。”
“你们请的太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来?”
恬儿背脊都湿透了。
“想来是太医院繁忙,这才没能请了太医过来,叫姑姑好等了。”
恬儿攥着拳头,狠狠咬了一口后槽牙,面上却还要挂上笑容,甚至带上几分谄媚:“也是我的不是,竟没想到可以请了老太医帮着一同查验赏赐。”
“啊?”金姑姑瞪大眼睛,满是诧异,表情很真,语气很假。
“这……不好吧,若是查出个什么不好的东西来,恬儿姑娘再说是我们带的太医陷害皇后娘娘可怎么办呢?”
恬儿干笑一声:“姑姑多虑了,皇后娘娘向来与珍妃娘娘和睦共处,又怎会误会娘娘呢?更何况,周老大人深得陛下信任,奴婢又怎会质疑周老大人呢?”
金姑姑脸上笑容骤然消失,很是不悦地‘哼’了一声。
恬儿的笑容也是一僵,可到底形势比人强,不得不将这怨愤压抑心底,面上继续讨好道:“还请姑姑原谅介个,也请周老大人能够查验一番赏赐,皇后娘娘也等着奴婢回禀消息呢。”
便是讨好,最后也是忍不住拿皇后出来压人。
本就打的这个算盘,又提前打了补丁,金姑姑便转身对着周老大人说了声‘请’。
周老太医这才起了身。
皇后的赏赐很厚重,毕竟哪怕只是个公主,也是宫里唯二的公主,武常在自己犯蠢惹了厌弃,但公主却是无辜的,哪怕比不得大公主受宠,在这宫里也是珍贵的。
因为有太医检查,赏赐也就不拘泥送什么了。
不仅有孩子的金项圈金手镯,还有各色布料与药材,周老太医很有耐心,每一个赏赐都会仔细查验,布料没有问题,药材也是极好的药材,金器也没有问题,最后,周老太医终于检查到了那一个木盒子。
木盒子放着两枚玉佩,一枚玉牌。
玉佩都不大,只鸡蛋大小,上面都雕刻着预示着吉祥的纹路,唯独那块玉牌……
“咦?”
周老太医掏出手帕,将玉牌给拿了起来。
而恬儿也在周老太医拿出玉牌的一瞬间,眼睛骤然睁大,旁人不知道那玉牌是什么,她作为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婢却是知道的。
那不就是自家老爷在姑娘进宫之前,去镇国寺为姑娘求的佛牌么?!
要知道那佛牌可是在弥勒肩头摆了三年呢!
“这玉牌……”
周锡儒作为两次玉石案的亲生经历者,又是宫内唯一能肉眼分辨毒石的老太医,这玉牌一入手,便知道不好,于是他拿着玉牌转身走到恬儿跟前,面色极其凝重,声音却压得很低:“这玉牌有问题,而且是有大问题,老臣必须立即禀告陛下。”
恬儿不敢置信:“怎么会,这玉牌可是……”
话说到一半,也意识到了不好,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看着周锡儒手中的玉牌,心底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要上前去抢夺,只为了不叫这玉牌送到陛下跟前去,毕竟这玉牌有问题,大不了毁了就是,可若是送到皇帝跟前,可就不再是小事了。
可是……恬儿想到站在旁边的永寿宫宫人们,还有凉信殿的宫人们,又将那股子冲动给压了下去。
“老大人自拿走便是,这玉牌也是从别处得来了,一直放在库房里未曾动它。”恬儿心中慌乱不已,嘴上却还竭力描补着。
她倒是想说这玉牌不在礼单上,恐是旁人诬陷故意放进去的,可偏偏镇国府里还有一枚‘长乐无忧’的玉牌,与这枚玉牌一模一样,若是陛下查到了,她的谎言反倒成了欲盖弥彰的罪证。
周锡儒只是个太医,不负责破案,所以只是小心翼翼的将玉牌放回了自己的药箱,然后便不动声色的再次开始检查了起来。
好在其他东西没有问题,很快坤宁宫的赏赐就检查完了。
因着玉牌不是礼单上的东西,恬儿也只失态片刻,便很自然的叫人将礼单送给了武常在,至于赏赐的礼品则堆放在另一边的寝殿外室里。
至于飞鸾阁的赏赐,那就更没问题了,检查起来快的很。
栖凤殿与飞鸾阁宫人的斗法,上半场旗鼓相当,下半场栖凤殿一败涂地。
实在是那玉牌牵制了太多精神,叫恬儿魂不守舍,离开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一群人出了凉信殿就被等待了好一会儿的侍卫给押了下去。
恬儿也没挣扎,甚至连求饶都没喊。
早在周锡儒将玉牌从赏赐中取出来时,金姑姑就已经遣了小太监去喊人,她已经预示到了自己的未来。
而周锡儒出了凉信殿就跟金姑姑告辞,带着几个宫人拎着药箱就往长定殿去了。
若是往常,他该是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比如说,为何就那么的凑巧?
可偏偏你说哪里凑巧,却又说不出来,就连周锡儒自己都忘了,珍妃娘娘并没有身体不舒服,只是单纯的想要叫他去‘合作’而已。
周锡儒到达长定殿的时候,大臣们已经走了,水琮刚好准备出门往飞鸾阁去,看见周锡儒就赶忙迎了过去:“珍妃如何了?身子哪里不适?皇嗣可还好?”
“回禀陛下,珍妃娘娘孕相明显,又怀着双胎,临近临盆,腹内胎儿压迫经络以至夜半腿脚抽筋,数夜未得安眠,疲乏过度这才导致昏厥。”
这是周锡儒来时的路上编造好的理由。
“可是之前珍妃怀孕时并无此症状。”水琮下意识地拿怀龙凤胎时做对比。
“或许与胎儿大小有关。”
周锡儒模棱两可。
水琮却下意识地觉得是因为这一次怀的孩子比较大,所以才压迫到了经络,龙凤胎虽然身体康健,但出生时却不算大,那时候水琮也曾胆战心惊,生怕这两个宝贝疙瘩长不大。
这次两个孩子大就意味着健康。
可是……
“孩子大了会不会不太好生养?”
到底相伴多年,水琮先是对孩子的康健表示了欣喜,随即便是对珍妃满满的担忧。
这后宫本就没有知心人,好容易遇到一个珍妃,水琮只要一想到后宫没有了珍妃,心里头就疼的厉害,他无法想象没有珍妃的后宫是什么样的。
周锡儒沉默了片刻,孩子大是肯定不好生养的。
但是吧,他也没说珍妃腹中孩子大,所以刚想解释,就听见皇帝略带威胁地说道:“珍妃这一胎必须给朕保证她们母子平安,否则……”
威胁的话,没说出口的比说出口的还要可怕。
周锡儒自然是只能低头做保证。
水琮心中担忧阿沅,询问了情况后便打算往飞鸾阁去,却不想刚一动脚步,又被周锡儒拦住了,周锡儒抱拳:“启禀陛下,老臣还有一事需要禀告。”
“什么事?说吧。”水琮有些不耐。
“关于数年之前永和宫玉石案……”
周锡儒话没说完,就看见皇帝在瞪他,那脸色霎时间黑如锅底,神情冷肃,目含杀意,语气森然:“随朕进来。”
说完便转身回了长定殿。
周锡儒跟在后头,看着皇帝背在身后那攥紧到发白的拳头,心中忍不住叹息,看来这后宫之中,即将再一次掀起腥风血雨了,而且那玉牌……结合恬儿当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便知晓皇后是知道这个玉牌存在的。
也不知晓,这位刚进宫半年的皇后,能否承受得住帝王之怒。
周锡儒进了内殿就从药箱中取出了那一枚玉牌。
“这一枚玉牌乃是皇后娘娘赏赐给武常在的那些礼品中检查出来的。”
周锡儒只用手帕裹着,虚虚托着给水琮看,连续历经三次,他虽只是短暂接触,实际上也是有受到些影响的,只不过他向来会调理自己的身子,这一点儿小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水琮只看了一眼,就赶忙叫人将玉牌取了下去。
但也没立即销毁,而是吩咐长安:“你去栖凤殿将皇后请来,就说朕有话要问她。”
“还有……”
周锡儒继续说道:“太医院那边……”
他从来没告过状,这会儿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干脆便推了锅:“不若陛下请了凉信殿的宫人前来问话,今日之事……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只看周锡儒那为难的脸色就知晓,今日凉信殿恐怕不止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可怜这个老太医,一辈子没经历过后宫阴私,谁曾想到了这般年岁,还要受到后宫娘娘们斗法的洗礼。
水琮那颗几乎没有的良心这会儿突然出现了:“既然珍妃没事,朕叫人为周卿在太医院收拾一处住处,珍妃有孕期间,还望周卿能长居宫中,以防万一。”、
周锡儒自然不会拒绝:“微臣遵旨。”
周锡儒离开长定殿后,水琮愤怒地砸掉了御案上得镇纸,镇纸是乌木的,地面是金砖,二者碰撞,发出的了金鸣声,镇纸反弹后又砸到了旁边的铜鹤香炉,香炉摇晃两下,最终‘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里面的熏香洒了一地,霎时间,所有的宫人跪倒了一片。
“陛下息怒——”
息怒?
他怎么可能会息怒!
玉石案……又是玉石案,竟又有了后续,这事儿是没完了么?
从前朝到本朝,两代帝王的后宫,都被玉石案的阴影所笼罩着。
当初永和宫玉石案案发时,水琮是恐惧大于愤怒的,他以为自己的后宫也招入了一个类似于真真国公主一样狠毒的女人,当后来得知是真真国公主留下的后手时,他内心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只是王答应等人的死亡,还有那些到如今还躺在床上受罪的小答应,叫两代帝王第一回 联手绞杀真真国余孽。
本以为那群人已经被绞杀的差不多了,谁曾想……他们只是短暂蛰伏而已。
如今数年已过,这些人又迫不及待的想要跳出来搞事情了。
水琮脸色冷肃。
他一定要彻底将真真国余孽绞杀殆尽。
若这一次真真国还是留有后手,他将会不顾一切代价,哪怕穷兵黩武,也要彻底覆灭真真国,真真国既然敢在他的后宫搅弄风云,就别怪他斩草除根了。
“皇后娘娘到——”
随着一声唱见,长定殿内波澜骤起。
只是巨浪再大,也打不到飞鸾阁,阿沅扎了针,确实感觉肩膀和脖子舒服很多,她倒不是因为怀孕而导致腰酸背痛,主要是前几日全禄送来了一批民间的话本子,她这头一回跟话本子亲密接触的人瞬间就入了迷。
不得不说啊……这话本子着实好看。
很多在现代会被404的内容,如今却能够正大光明的出书,内容奇思妙想,里面的小运动也写的相当到位,以至于阿沅看的上头,不小心就熬了夜。
孕妇熬夜,哪怕身子再好也吃不消,这不一大早就请了赵太医来扎针了么?
金姑姑回来时那满面笑容,阿沅便知道事情成了。
“如今便只看皇后娘娘这一关能不能过去了。”
阿沅扶着金姑姑的手起了身,从屋子里走到了外面,夏日的中午是炎热的,但阿沅身上却是清清爽爽的,两个人走到了院子中间的水榭,那边如今凉风习习,比起屋内要更舒服些。
也更开阔。
只要她们不高声说话,便不会有人能够偷听。
“只要皇帝需要这个皇后,皇后的位置便永远都是稳的。”
阿沅不知道那块玉牌是皇后从何处得来的,但只要这玉牌被揭露出来了,就昭示着后宫即将再起波澜,阿沅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在孩子出生前,叫紫珊必须成为皇后身边最信任的嬷嬷。”
至于牛继芳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如今的贴身宫女。
便只能对不住她了。
谁叫她挡了紫珊的路呢?
若她入宫后能帮着皇后拉拢坤宁宫的宫人,举荐紫珊,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排除异己,一手把控牛继芳身边所有的事情,阿沅也不会对她下狠手。
现在嘛:“吩咐紫弍,本宫不希望恬儿能活着出慎刑司。”
第64章 红楼64
事发在玄清行宫,慎刑司则远在京城。
恬儿被关在行宫大牢里将近三个时辰,京城的慎刑司精奇嬷嬷们便迅速抵达玄清行宫。
刑房简陋,精奇嬷嬷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下手狠点儿,重点儿也属正常,紫弍作为精奇嬷嬷小管事,一声令下,这群嬷嬷们就迅速且高效的审问了起来,只有将肚子里的货全都吐出来,才能躲过刑罚。
恬儿是镇国公府的家生子,父母皆是国公府的管事,虽是下人,可自家的院子里也是用了奴仆的,所以打从出生起,恬儿就没受过罪,后来又被送去伺候家中唯一的嫡出小姐,更是养的金尊玉贵,比普通富户人家的大小姐养的还精致,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酷刑。
或许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恬儿松口的格外迅速。
她将能交代的全都交代了,包括玉牌的来历,自家老爷的目的,甚至她私下里瞒着自家娘娘,帮着娘娘争宠的小手段,全都一字不落地全都交代了。
可是……
她明明都交代了呀!
为什么……恬儿竭力地睁大了双眼,看向门口的方向,期待着自家娘娘能够来救她,只是……一直等到彻底陷入黑暗中,也没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主子。
“不好了,那位恬儿姑娘没气了。”一个精奇嬷嬷快步走到紫弍跟前,小声禀告道。
紫弍蹙眉:“没气了?”
她捏着小茶壶抿了两口壶嘴儿:“怎么回事儿?咱们也没下狠手,怎么突然就没了?”
“是啊,奴婢也正奇怪呢,您瞧那细皮嫩肉的,身上连个印子都没有,这要是在宫里,咱们哪里会叫她这么舒坦?”精奇嬷嬷眉心蹙紧,心里只觉得晦气,虽说她们下手狠辣了些,但还真就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连发髻都没松散呢,突然,她眼睛一亮:“难不成……被……”
她手绷直成了手刀状,对着自己的脖子来回磨了磨:“被灭口了?”
紫弍眉目一敛,声音压低:“别胡说八道,我去瞧瞧。”
说着,放下茶壶往牢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此时牢房里已经有几个精奇嬷嬷在了,正围着墙角的恬儿,不过都没说话,一个个的脸色都很凝重,无论这人犯了多大的事儿,都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如今死在慎刑司,怎么看她们都是大难临头的架势。
不过,她们也冤枉啊。
这姑娘交代的太快了,她们还没怎么上刑呢,只扎了几十针而已,还有好多刑罚还没上呢!
“怎么就死了呢?”嬷嬷们交头接耳。
紫弍一到,所有嬷嬷纷纷让开,留出一个一人宽的缝隙让紫弍进去,她看着眼前已经闭了眼,胸口没有起伏的小宫女,蹲下来先扒拉了一下眼皮,然后又摸了摸她的脖子,确定没有脉搏后才重新站起来:“去请个仵作来验尸。”
至于恬儿的死讯。
“我亲自去跟长安大总管请罪。”
这话一出,所有精奇嬷嬷的心都定了。
霎时间,整个刑房都忙碌了起来,找仵作的找仵作,收敛尸身的收敛尸身,其中一个嬷嬷甚至还十分有经验的掏出一张白布来,在恬儿躺平后,给从头盖到了脚。
刚死不久,尸体还是软的。
紫弍回了刚才那件屋子,又喝了几口水才起身施施然的出了门,丝毫没有去请罪的紧张感。
因为无论是哪个仵作来做尸检,最终的检查结果只会是恬儿是被吓死的。
刑房阴森恐怖,恬儿这样娇养长大的小宫女进来了,哪怕不用刑罚,也会因为过渡恐惧而吓死了,她身上没有伤痕,也没有任何药物反应,只屁股大腿上几十个针眼。
她的死,根本就怪不了慎刑司。
毕竟都到这儿了,谁还会完好无损的出去呢?
紫弍去见了长安,她下午才到玄清行宫,傍晚开始审讯,这会儿天才黑了没多久,皇后还在长定殿里没出来呢,紫弍就捧着一堆审讯结果前来禀告,顺带着告知了恬儿的命运。
“死了?”长安瞬间蹙起了眉头。
“回大总管的话,是死了,而且……”
紫弍脸色极为难看:“因为恬儿姑娘交代的很快,我们许多刑罚手段都未曾用呢,只施了针刑,她便吐了个干净,于是便将她放回了牢房,却不想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来报说恬儿姑娘断了气。”
“除了针刑你们当真什么刑罚都没用?”长安也觉得不可思议。
“是,而且我们扎的还是恬儿姑娘的臀部与大腿,那边疼痛感强还不容易伤到筋骨,日后恢复起来也快,除此之外,身上便不会再有其他伤痕了。”况且:“奴婢们也是心中难安,已经派人去请了仵作,至少得弄清恬儿姑娘是怎么死的。”
这是应当的,长安点点头,随即又蹙紧了眉:“会不会是有人……”
他做了个跟慎刑司精奇嬷嬷一样的动作。
他也怀疑是有人灭口。
“这……不好说,若是在宫里,慎刑司定是无人能进,可这里是玄清行宫……”她们下午才到,傍晚开始审讯,如此紧凑的时间,被人钻了空子也不稀奇。
但话不能这么说。
长安看了眼紫弍:“先等仵作的验尸结果吧。”
若真是被灭口的,皇后可就危险了。
陛下之所以一整个下午将皇后拘在长定殿,就是怕打草惊蛇,让皇后有插手的机会,可如今皇后人在长定殿,恬儿却还是死了,要么是有其他人插手,要么……就是皇后早就知晓可能会暴露,所以提前布下暗手。
前者……论在玄清宫中有机会插手的,便只有珍妃了,可珍妃一整个早上都在看诊,身边不仅有赵太医,还有周锡儒呢,这二人盯着,想来珍妃的身子是真的不舒服,后者便是皇后了,除非她早就布下暗手。
皇后出身勋贵世家,早年也有族中女子入宫为妃,留下什么人脉资产也属正常。
长安抿嘴沉思,他自己都没发现,打从一开始思考起这件事时,他的心就偏了。
倒不是因为他对珍妃有多大好感,只是人之常情,珍妃母家连新贵都算不上,长安这个御前大总管,也下意识地看轻了她的能量。
被人看轻的滋味自然不好受。
但不得不说,用来扮猪吃老虎,却是别样的好滋味。
宫中没有仵作,便临时去大理寺借了个仵作来,最终得出的答案也是恬儿是被吓死的。
得了答案的长安很有些无语,却还得向陛下禀告,于是赶忙入了内殿,将紫弍送来的供词奉给了皇帝,顺带着小声告知皇帝,恬儿未曾受刑就被吓死的消息。
水琮:“……”
这宫女胆子如此之小,是怎么敢入宫侍奉的?
他瞥了一眼坐在下面故作镇定,实则脸色苍白,浑身写着失魂落魄的皇后,没说话,只接过供词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最上面的自然是关于玉牌的事,与皇后说的大差不差,却也只说是镇国公从佛寺求回来的玉牌,再详细些的内容却是没有。
再就是她在坤宁宫如何防备那些内务府的大宫女与嬷嬷们。
不得不说,这个皇后是真没用,都当了半年多的皇后了,就连坤宁宫的掌事宫女都不甚亲近,一应事务全靠这个恬儿张罗。
水琮看到最后都气笑了。
到底牛继芳是皇后,还是这个恬儿是皇后?
这牛继芳瞧着也不像是个会被贴身宫女随意糊弄的人啊,难不成她是故意的?
好在宫务牛继芳还是牢牢抓在掌心的,只是在恬儿的口供中,内务府的那些太监们一个个阳奉阴违,皆不得重用,甚至想着早晚有一日将那些人全给换成听话的。
刚才还说这个恬儿胆子小,可从供词上看,却又十分胆大。
内务府再不济,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员,只是在内宫办事多用内监而已,属前朝之事,哪里轮的上恬儿一个低品阶的女官来指手画脚?
最后便是恬儿那拙劣地邀宠伎俩了。
怪不得有一段时间坤宁宫那边总有人鬼鬼祟祟地想凑到乾清宫去呢,感情又是这个恬儿的手笔?
看到最后水琮直接闭上了眼,呼吸都变得缓慢而粗重,好似在竭力平复着情绪。
“陛下,恬儿她……”
牛继芳担忧了一下午,这会儿看见这一沓子供词,便也知晓是跟恬儿有关了。
她并不是很紧张,毕竟她自入宫起,便没有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她与珍妃关系和睦,与勋贵出身的贵人也不亲近,更别说下面那些常在答应,她皆做到了一个主母该做到的一碗水端平。
至于那块玉牌……本就不是镇国公府的祖传之物,她也交代了来历,陛下只需前往镇国寺搜查便可。
可这会儿看见陛下的反应……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脚开始发软,整个人不可自抑地冒出一股子慌乱来,眼前都开始冒出雪花,她攥紧手指,牙齿咬破了口腔腮肉,利用疼痛稳住情绪:“恬儿她可是说了什么?”
水琮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而是继续低头看口供。
牛继芳捂着胸口站了起来。
她是真不知晓那玉牌是如何混入这赏赐之中的,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比如说阖宫之中能够分辨毒石的太医唯独周锡儒一人,今日珍妃就恰好身子不适,请了周锡儒入宫看诊。
可周锡儒是皇帝做主请来的,珍妃本人从未逾距,只宣了赵太医把脉。
还想说今日明明恬儿派了人前往太医院,为何太医院的太医们却说从未有人前来,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动了手脚,可那小太监因吃醉了酒而误了时辰,将原本本该一大早送去凉信殿的赏赐,一直拖延到了晌午。
还想说……
很多个疑点叫牛继芳去怀疑,却又怎么都无法说服自己,只因那玉牌乃是私密之物,更是在家中佛堂供奉三年,她一百多台的嫁妆,又有谁会注意到这一枚小小的玉牌呢?
“皇后你看看?”
水琮将口供递给了牛继芳。
牛继芳连忙接过来,一张一张的翻看。
皇帝最在意的玉牌反倒是她最不需要看的,她看的更多的是后面那几张供词,越看眉心蹙的越紧,她是知晓恬儿这丫头个性强势,对坤宁宫中其它宫人不假辞色,可真看见这些用了‘刑’后说出的‘真心话’,她还是有些接受不能。
她当真这般无用么?
竟看不出恬儿在她身边狐假虎威,仗着她的势排挤其它宫人?
看见后面恬儿想要帮着争宠时,牛继芳先是脸色一红,随即就是惨白,她立即抬头辩驳:“陛下,臣妾绝无争宠之心,您也知晓,臣妾的身子不争气,床笫之事应付起来也是艰难,又怎么可能去争宠呢?”
“你很聪明。”
水琮眸色淡淡地看着她:“知晓朕娶你为皇后的用意。”
“这半年来你做皇后,朕虽说不上满意,却也没有不满的地方。”
牛继芳听着这话,心越提越高。
“但是……”
果不其然。
“你也太过无能。”
牛继芳听到这话,不知为何泪水就滚滚落了下来,有伤心有委屈,她明明从入宫前就对皇帝没有任何期待,可此时还是生出一股子的‘吃力不讨好’的伤感来。
“被一个丫鬟玩弄于掌心,朕不知晓你是当真对这后宫不上心,还是真的愚蠢。”
水琮已经开始期待起年底查看账本子了。
必定十分精彩。
牛继芳讷讷不敢言,只垂着眼睑。
水琮见她如此,还不忘继续插刀:“不过日后皇后当该自立起来,毕竟,这位叫恬儿的宫人已经死了,这坤宁宫该如何管理,皇后也该上心了。”
牛继芳骤然抬起头,双目中满是不敢置信。
恬儿……死了?
与此同时,恬儿没了的消息传到了飞鸾阁,金姑姑疾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覆到阿沅耳畔小声说道:“娘娘,事儿已经办成了。”
恬儿已经没了。
阿沅垂眸,捏着筷子给旁边用膳的庆阳夹了一筷子焖肉,嘴角的笑容弧度丝毫未变,就连声音都是甜甜的:“是么?那就好,也不枉本宫为之筹谋一场。”
金姑姑点头,站直了身子。
“对了,陛下今日可曾说要到飞鸾阁来?”
阿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道:“今儿个本宫身子不适,圣儿与庆阳都知晓来看望本宫,心疼本宫,怎的陛下到如今还未来呢?”
“母妃,儿臣早晨读书的时候,见好些大臣都在长定殿内议事,想来前朝事忙,父皇只是暂时无暇罢了。”水圣见不得自家母妃难受,便开口劝慰道。
“我还能不知晓你父皇忙碌?”
阿沅睨了大皇子一眼,催促道:“你快些用膳,早些回去做功课,昨儿个还听抱琴说你这几日熬的晚了些,小孩子正是该多睡觉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能本末倒置,日后长不高,成个小矮个儿。”
大皇子立即加快了用膳的速度。
他可不想长不高。
庆阳则是皱着鼻子哼了一声:“母妃你别难过,等会儿庆阳用完膳就去长定殿求见父皇,定要他来看望母妃。”
“你呀,还是老实些吧。”阿沅点了点自家闺女的额头。
演完了这一出‘不高兴’的戏码,阿沅便拿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起来,早就饿了,偏还要做出一副伤神无食欲的样子,也着实难为她了。
等到两个孩子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阿沅才叫人在院子里摆了桌子,开始‘对月伤怀’起来。
她是宠妃,得皇帝宠爱,被宠的有些恃宠生娇也属正常,尤其在这‘特殊’得时刻,她表现的越骄纵,才会叫水琮越放心。
毕竟谁干了坏事还敢大张旗鼓地舞到皇帝跟前呢?
可不得夹着尾巴做人?
她却是反其道而行,偏要去水琮跟前晃悠去。
金姑姑十分体贴地准备了点心与果茶,阿沅才坐了一会儿,金姑姑便对她使了个眼色。
阿沅立即演了起来。
“哎,陛下往常便是再忙,得知本宫不舒服,都是要来看看的。”阿沅故作伤心地摸了摸肚子:“果然色衰而爱驰,如今竟也到了这般地步。”
“娘娘何必说这般丧气话,陛下心里是有娘娘的。”金姑姑站在旁边满面担忧。
“金姑姑你就别说这样的话来哄本宫了。”
阿沅矫揉造作地捏着帕子掖了掖眼角,然后欲盖弥彰地勾起唇角:“你瞧本宫,自从有了身孕之后,情绪便有些控制不住,总是莫名地掉下眼泪来。”
并非伤心的缘故。
金姑姑轻轻地为阿沅揉捏着肩膀,声音愈发轻柔:“陛下国事繁忙,还会经常来看望娘娘,可见娘娘在陛下心中,还是头一份的。”
“这头不头一份的,本宫是不敢想,只是相伴多年,总是贪心多些。”
“今日凉信殿那边出了那样的事,本宫心中实在难安,皇后娘娘自入宫以来,对每一个妃嫔皆是温和以待,对本宫亦是十分友好,她的性子,着实不似会在赏赐中动手脚的人。”
阿沅说起凉信殿赏赐之事。
“还有那去太医院找太医的小太监……”
阿沅抬手捶捶自己的额头:“当真是想不通,怎么就那么巧呢,偏偏今日本宫不舒服,陛下弃了赵太医请了周太医,若不然得话……。”
“若不然的话,那玉牌已经到了武常在身边了。”
金姑姑也是不由喃喃,神色惊惶。
阿沅瞪大眼睛:“那岂不是歪打正着,救了武常在母女二人的性命?”说着她双手合十对着月亮拜拜:“果然陛下乃是真龙天子,能够护持子嗣平安,这才叫可怜的二公主。”
这话说的可太讨巧了。
明明隔了老远,阿沅都仿佛能感觉到某个听墙角的人此时龙颜大悦。
“哎哟奴婢的好娘娘,您且爱护着些自己的身子吧,这突然来一下,奴婢的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金姑姑伸手护主自家主子的后腰,温言劝道:“陛下圣明,二公主也是吉人天相呢。”
“那看来事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阿沅的声音渐渐轻快了起来。
“陛下定会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娘娘着实不必烦忧。”
“本宫只是见不得陛下烦恼而已。”
说到最后又忍不住感叹:“本宫总想着大家都是远离亲族入宫侍奉之人,彼此之间该是感同身受才是,又何必如此算计来算计去呢?”
“娘娘……”
金姑姑赶忙伸出手指挡住自家娘娘的嘴,满脸都是无奈,那眼神好似在说‘好娘娘,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出口呢’?
金姑姑无奈,水琮却听得满心感动。
一整个下午,水琮皆是心烦意乱,尤其在得知恬儿死讯之后,他便派人将皇后送回栖凤殿中关了起来,又连续几道密令下发,此时的京中怕是已经有了行动。
他原本并不打算来飞鸾阁。
他情绪不好,怕一时失控再伤了珍妃,可到底心中担忧,便还是来了,也未曾乘坐御撵,而是带着长安一路步行往飞鸾阁而来,途径飞鸾阁内墙外,距离飞鸾阁院门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便听见院内传来说话声。
仔细一听,竟是珍妃主仆。
偏这一对主仆傻乎乎的,在院中摆了个桌子便畅聊了起来。
水琮站在围墙外头听着里面珍妃的一言一句,原本沉郁的心情竟也慢慢放松了。
正如珍妃所言,今日之事……也算歪打正着。
偏偏珍妃身体不适叫他入了心,请了周锡儒前来,刚好戳破了这一枚玉牌乃是毒石的真相。
他简直不敢想,这玉牌若是未能检查出问题来,真的送到了二公主身边去,这孩子本就孱弱,又能活过几天去。
他本就膝下不丰,无论皇子公主,在他这里都是极为珍贵的。
若二公主夭折,那玉牌再悄无声息地失踪……
那这后宫岂不是又要重现当年永和宫玉石案的情况?
“真龙天子”!
水琮只觉得这珍妃说的对极了,他可不就是真龙天子么?
若非他执意要请了周锡儒来,珍妃定是要赵太医跟着金姑姑一起去送赏,赵太医虽然是周锡儒的弟子,却没能将所有本事学精学通了,那玉牌肯定就忽略过去了。
他心情骤然激动,拎起衣摆便大步快走了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就绕到了飞鸾阁的院门口。
“陛下?”
远远的,阿沅就看见水琮快步跨入院门,朝着她的方向快速而来,紧接着才是门口唱见太监略微急躁的:“陛下驾到——”
“爱妃。”
水琮快步走到阿沅跟前,一把扶住她的肩膀,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今日前朝事务繁忙,一直不得空来见你,如今你身子可好些了?”
“回陛下,臣妾身子已经无碍,只是夜里没睡好,精神有些不济罢了。”
阿沅柔柔地笑了笑。
水琮见她笑了,这才安下心来。
阿沅反手捉住水琮的袖子,语气略带急躁地问道:“今日凉信殿的事,陛下可曾查明白了?”
水琮见阿沅迫不及待地询问起了这件事,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他这个珍妃,向来表里如一,心里存不住一点儿事情,想到什么便问什么。
“已经查的差不多了。”
水琮也不瞒着她:“玉牌来历平常,不过是做父亲的被人欺骗了而已。”
他捉着阿沅柔软的小手在手心里把玩着。
“到底一片拳拳爱女之心。”
哦……
阿沅明白了,这事儿与镇国公府有关。
第65章 红楼65
阿沅从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从要了恬儿的性命开始,这一条路她便必须坚定的走下去。
牛继芳……
依旧会是皇后,却只会是没有前路的皇后。
趁着水琮沐浴的功夫,阿沅吩咐金姑姑:“告诉史鼏,镇国公府要出事,恐怕名下基业也要有所动荡,本宫娘家不显,无法为皇儿提供多少帮衬,他这次能给皇儿攒下多大的家业,就看他的本事了。”
“是,娘娘。”
金姑姑垂下眼睑,手指微微攥着,心底也是满是激动。
哪个入了卡池的嬷嬷没有一颗搞事的心?
只不过她们都不似紫衣那般情绪外露罢了。
阿沅想到镇国公府未来的动荡,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原著中王夫人卖祭田的事,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眼看着林黛玉就要六岁,剧情即将开始。
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王夫人卖祭田,也不可能一天卖完,肯定是循序渐进,慢慢试探。
荣国公与宁国公当年势大,在金陵可谓只手遮天,他们买到手的祭田自然不是旱田,而是上好的,连成片的水田,阿沅她自然也看中了那片水田。
庆阳作为公主,虽然有水琮准备嫁妆,还有封邑俸禄,但谁又会嫌钱少呢?
荣国府那数百亩上好的水田,正配她如花似玉,娇憨可人的宝贝女儿。
当然,这事儿不适合交给林如海,毕竟他是荣国府的女婿,万一一时心软给荣国府报个信儿,叫荣国府有了防备,这水田也就泡汤了,保龄侯史鼏也是同样的道理,他的老姑奶奶如今还在荣国府做老封君呢。
“你再修书一封给哥哥,让他派人盯着金陵贾氏的族地,也不必操之过急,便这般长长久久地盯着,一旦有人卖祭田,便想了办法将祭田埋下,落户在紫思与紫午名下便可。”
这两个紫卡嬷嬷日后肯定是要跟着庆阳去公主府的,落户在她们名下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
再就是林瀚今年庶吉士即将毕业,眼看着即将授官,水琮看重他,或留在京城做天子近臣,或外放做实权官员,对于林瀚来说,都是极好的一条路。
等授了官,林瀚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虽说年岁有些大了,但他身边干净,并无妾侍通房,且还有个在宫中为妃的亲妹妹,一看就是上好的女婿人选。
阿沅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给林如海去一封信的。
毕竟于官途之上,林如海才是最清楚谁家姑娘最适合林瀚。
“叫哥哥好好盯着,银钱方面不是问题,那些祭田必须拿到手。”
“是,娘娘。”
阿沅又在脑中复盘了一下今天的操作,确定没什么错漏后,便叫金姑姑退下了,自己则是拿着针线坐在小榻上装模作样地给孩子绣肚兜。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披散在脑后,神情温柔地绣着花。
水琮刚从水房出来,就看见这样的一幕,顿时就定住了脚,神情怔怔,这一整日烦躁不已的情绪在这一刻被瞬间抹平,明明刚才在水房中时还浑身烦躁来着。
阿沅哪里知道水琮的心思。
若是知道定会告诉他,在水房里烦躁那是闷得,在屋里舒坦那是因为多放了几盆冰,屋子里凉快的缘故。
“爱妃在做什么?”
水琮走过去便十分自然地捋了捋阿沅的头发,依旧柔顺的很。
“给皇儿们做小肚兜呢。”
阿沅举起绣绷,上面绣的是双龙戏珠:“只不知晓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等这个做好了,下一个臣妾就该绣一些花儿朵儿的绣样了。”
双龙戏珠一般小皇子穿的多些。
倒不是小公主不能穿,只是这花样虽然威严,却不够好看。
“不用,就绣双龙戏珠的!”水琮一听阿沅要绣花儿朵儿的花样,连忙就阻止了。
他现在缺皇子!
“啊?”
阿沅一脸懵地仰头看向水琮:“可万一……”
“万一什么?这宫里那么多绣娘,难不成还能缺了皇子肚兜穿?你若有心动两针也就罢了,何必亲自去绣,绣花伤神,你今日才昏厥了一回,万不可再劳累了。”
也别绣花儿朵儿了,主要是不吉利!
“可……”
“别可什么了,快睡吧,劳累一整日了。”水琮生怕自己的爱妃再说出什么自己不愿听的话来,拉着人就进了帐子,抱着她就直接躺下了。
他将她揽进怀里,手轻轻地耷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不过片刻就昏昏欲睡了起来。
“快睡吧。”拉过薄薄的毯子覆上阿沅的肚子,水琮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
这一夜水琮依旧歇在了飞鸾阁,阿沅加大了安神香的剂量,所以水琮这一夜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好,次日早晨起来更是神清气爽,整个人都有种脱胎换骨,重焕新生的感觉。
水琮自然不会想到是阿沅动了手脚。
自从有孕后,阿沅便将一切可能被动手脚的日常用度给停了,其中就包括香料,胭脂,水粉,甚至连头油阿沅都不用了,衣裳也尽量只穿布衣。
太上皇的后宫争斗的厉害,许许多多匪夷所思地手段都会使出来……玉石,染料,刺绣的丝线……总之,因着阿沅的谨慎,如今后宫中最安全的恐怕就是珍妃身边了。
赵太医几乎每隔几日就要过来检查一番,甚至连库房都时不时的盘点,就怕又像当年那般出现毒石而不自知。
水琮有时候都在想,这宫里的女人若是都像珍妃多好呀。
懂得自我保护,没事儿就喊太医来检查检查……反正那群太医拿着俸禄,平常不看诊的时候也没事儿干。
这一整夜,玄清行宫风平浪静,只除了栖凤殿被围了起来。
飞鸾阁心知肚明不会到处声张,凉信殿与漪澜殿距离长定殿都很远,再加上长安动了手,消息自然被捂得严严实实,所以那边压根就没收到风声。
也就凉信殿那边武常在哭了一场。
今日的赏赐出了纰漏,她虽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却是品出了皇后娘娘对自己不上心。
本想博一场前程,结果前程没博到不说,还只生下了个病歪歪的女儿,自己还坏了身子,还惹了陛下的忌讳,以至于自从生产过后到现在,陛下都未曾露过面。
越想越觉得自己猪油蒙了心。
本想着坐月子的时候好好自我消化,可这凉信殿可不止住着她一个人呢,另外还有两个有孕的常在呢,二人天天来陪她说话,时不时摸一摸肚子,只瞧着那模样,就好似已经确定了肚子里是皇子似得。
等她们走后,武常在恨的捶床:“我倒要瞧瞧,她们能生出个什么来?”
守着二公主的奶娘忍不住背过身去翻白眼。
生出个人呗!
还生出个什么来……也就是她命苦,怎么就伺候了这么一个不老实的主子,连带着二公主都是病歪歪的,她是真怕自己奶孩子的时候把小公主给呛死了,自己没了也就罢了,万一再连累了家里人可就完了。
她可知道的,当今陛下的奶娘当年就没的惨烈。
水琮处理起事情来十分雷厉风行。
就在他人在飞鸾阁抱着珍妃睡觉的时候,镇国公牛承嗣已经被带入了大理寺关押,镇国公夫人心中惊惶,却也知道此时不是手足无措的时候,便想着先给宫里的女儿送信。
可谁曾想,镇国公府已经被御林军给围了。
她被吓得浑身颤抖,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眼看着就要倒下去的时候,牛继祖身边的丫鬟又跑了过来,满脸惊恐地禀报,说牛继祖因惊吓过度而昏厥了。
镇国公夫人只觉霎时间天旋地转,只恨不得立时死过去,盼着今日所发生的一切皆是梦境才好。
最终还是御林军首领怕出事,才请了个太医过来给牛继祖看病。
镇国公夫人见牛继祖喝了药,病情平稳了,这才想起了自己的丈夫,虽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丈夫被带去了哪里,可被御林军带走,可见犯的事儿不小,她不过一介妇人,哪里敢跟这些官爷说话,便叫大管家前去周旋。
一直到了次日晌午,大管家才得了消息传回来:“是宫里娘娘出了事。”
“什么?”镇国公夫人手一颤,脸色骤然煞白,难不成她的女儿……身子……
她此时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以为是牛继芳身子不好,如今病入膏肓,快要崩逝了,可随即又一想,不,不对,若当真是皇后身子不行了,陛下又怎么可能将镇国公府围起来,该是请了她入宫陪伴娘娘才是。
越想越心慌,她连忙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管家摇摇头,心情也很沉重。
“那起子差人一个个嘴比蚌壳还紧,只这点儿消息,还是使了好几百两银钱才问出来的呢。”
前两日出门还被人恭维着呢,谁能想到一夕变了天,镇国公府竟也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了:“如今也只能期盼着娘娘未曾犯下大错,陛下便是迁怒,只要娘娘的地位稳得住,日后府里便是无虞,若是……”
若是娘娘没了,这镇国公府才是真的没了。
镇国公夫人闭上眼,泪水‘哗’的就下来了,管家的意思她明白,这一次的情况艰难,家中能指望的便只有宫里的女儿了,也就是说……自家老爷危险了。
“不行。”
镇国公夫人猛然睁开眼睛,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得想办法将老爷救回来才行。
四王八公,同气连枝。
这句话不只是说说而已,若那些个姻亲不帮忙,就别怪她心狠手辣,拖所有人下水,谁家没有几个糟心亲戚,谁手里没沾过血?
她家老爷虽然软弱无用,可该有的手段还是有的。
她立即起身,朝着书房的方向快步而去。
她记得,书房里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有着能保全镇国公府的东西。
镇国公夫人在努力自救,镇国公则是没扛过十板子就直接招供了,御林军连夜又将镇国寺给围了,轻而易举地便拿下了那位传说中的高僧。
高僧被御林军冲入禅房的时候,身上的僧衣都没来得及披,直接就被捂嘴带走了。
镇国寺也不是高僧被带走了便脱的了身的,寺门一关,里面站满了御林军,一个个老和尚小和尚全都被关进了一个屋里,一个一个的审。
镇国寺是皇家寺庙又如何?
正因为是皇家寺庙,里面有了贼人,才更需要严加审问。
等水琮开完了小朝会,批改了一半的奏折,又在长定殿用了午膳之后,京城内一晚上努力的口供,也顺利地放在了御案上面。
高僧没能扛得住大刑,将真真国这么多年的筹谋尽数招供了。
这是一起……持续了将近三十年的阴谋。
真真国是夹在两个大国之间的一个小国,夹缝生存的日子很不好过。
国力微弱,国土狭小,国民稀少,资源也不丰富……更别说与两个大国接壤的城池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偏偏作为两国之间的缓冲区,却意外的十分和平,极少有战事。
若非那一年……
那一年,天降奇石,通体如白玉,触手温润,形状似玉佛,国王一见便龙颜大悦,立即派遣军队将这块奇石运去了真真国的真真寺。
国王痴迷奇石,带着自己的公主皇子,后宫妃嫔来参拜。
也就是这一参拜,拉开了真真国皇宫死亡游戏的序幕。
先是国王突然病重,浑身如同油蜡覆体,身上从肌肤开始融化,然后便是皇后与贵妃,她们俩突然肚子涨大,身下黑血蔓延,再就是一些受宠的妃妾们……症状各不相同。
皇子公主们,也都有一些奇怪症状,但因为接触的少,只是身体变差,倒是没有要了性命。
一番查探之后,便察觉出了那奇石并非奇石,而是一块毒石,但凡接触到的人全都会死的很惨,皇子公主们得知真相后,自然不会再纵容这毒石蔓延,便挑了数百位死士,将这毒石用船装去了大海深处,连船带毒石,以及那数百位死士,全都沉尸海底。
毁了毒石后,国王病危,皇子公主们开始争夺皇位。
再然后……
便是触怒上天,真真国全境爆发洪水,百姓流离失所,到处都是牲畜与老百姓的尸体,全国的粮食被淹没,包括宫里的贵人们,也都吃不饱。
也就是在那一次,真真国求助太上皇,年轻气盛的太上皇不仅要求真真国划了三个城池,还要求嫡公主和亲。
嫡公主为长姐,太子为弟弟。
且嫡公主手段不凡,与毒石接触也是最少的,却偏偏被送出去做了和亲公主,成为了太上皇后宫的禁脔,谁也不知晓,这位公主私藏了那毒石的佛头,并将之切割成了大大小小不同的形状,制作成了不同的器皿。
她将这些器皿带到了后宫,送给了各位娘娘。
她想将真真国皇宫中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在太上皇的后宫重新再复制一遍。
只是强大的国家能人多……
她起初很顺利,可随着皇子生一个死一个,到后来完全没有婴孩啼哭,周锡儒学成归来,她的把戏就被拆穿了,她也泰然赴死了。
公主死了,她的手下还活着。
他们还在努力为了公主的目标,而奋斗着,努力着。
他们将最后一块毒石切割成了两片,重新雕刻成了玉牌,交给了镇国公牛承嗣,借着镇国公的手,让毒石重新回到后宫之中。
只是……
他们也没想到,这个毒石居然暴露的这么快。
他们甚至都做好再一次蛰伏二十年的准备了。
看了真相的水琮攥紧了纸张,手背泛白,额头冒出青筋,双目猩红,愤怒冲刷着他的大脑,理智却在阻拦他的动作。
一时愤怒,一时恐惧。
再一次感叹,有时候运气当真是妙不可言。
一切竟真的那般凑巧,误打误撞,将一块存在隐患的玉牌就这样彻彻底底地暴露了出来。
“另一块玉牌呢?”
好半晌,水琮平复了心情,才哑着嗓子开口询问长安。
“回禀陛下,已经取来了,只是毒石危险,为了陛下的龙体,还是不看了吧。”
“嗯。”
水琮闭了闭眼:“请了周锡儒检查,若是真的,便毁去了吧。”
那毒石,只有彻底的化为粉末,消失在这天地之间,才能叫他那颗虚浮的心,得片刻安稳。
“是,陛下。”
那供词长安是一点儿没看,但此时看陛下的情绪,便知晓,那供词中定是又牵扯到了很多以前的事,也是……一桩毒石案,迫害了两代帝王的后宫。
这太上皇……当真是害人不浅呐。
长安抬手抹掉眼角的泪花,只觉得自家陛下当真是被连累的不轻。
小可怜儿水琮枯坐在长定殿内半日,一直到了黄昏,才拿着供词去了赤水行宫。
太上皇自从中风后,情绪就愈发的不稳定,每日阴沉着一张脸,无论是对妃嫔还是对宫人态度都极其差,不是叱骂就是摔东西,偶尔还会趁着妃嫔们喂药的时候动手。
甄太妃前两日刚被打了一耳光。
太上皇力道大,第一日瞧着只是有些红,次日淤血上来了,半张脸都发青发紫,瞧着便十分可怕,所以当水琮来时,甄太妃正躲在自己宫里敷脸,丝毫不知晓这一对父子又背对着自己见面了。
太上皇看完这一份供词后长长地沉默了。
他……其实有点想不通。
他救了真真国子民,只要了三座城池,和亲公主入宫后也是直接成了妃位,他对她宠爱有加,奇珍异宝尽数入了永和宫,可以说,在皇后死后与甄太妃入宫之前,和亲公主是当之无愧的宠妃。
他自认为对得起她。
可她,却算计着水家的子嗣,水家的江山。
他拨款放粮救了真真国大半国民,他要的那些东西,真就很过分么?
在太上皇看来,那不是救济,而是一桩交易。
真真国用三座城池一个公主,交易了粮食与赈灾的物资,钱货两讫,他们该是互不亏欠才是。
或许太上皇面上的困惑太明显,水琮到底还是率先开了口:“如今毒石尽数销毁,该是再不会来一次玉石案了,周锡儒已经很老了,若再蛰伏二十年……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你如今膝下有几个子嗣?”
此时此刻,太上皇也有些慌了。
他是真怕了,怕自己一时错误,害的水家断子绝孙,害的这江山不保。
“前几日刚生了二公主,还有两个有孕的常在,珍妃也怀了身子,周锡儒把了脉,还是双胎。”
“珍妃是个有福气的。”
以前太上皇对这个民间出身的妃子很不看在眼里,如今就冲着那肚子,他都会看重几分:“无论生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只看这四个子嗣她都是功臣,待孩子出生后,便提一提位份吧。”
“是,儿臣知晓。”
他本就想趁机册封珍妃为贵妃。
如今有了太上皇的松口,珍妃晋封便更加名正言顺了。
“皇后……”
太上皇想说‘病逝吧’。
却被水琮打断了:“父皇,此事中皇后着实无辜,甚至镇国公都很无辜。”
只是一片拳拳爱女之心被利用了罢了。
“这件事中,总有人不无辜。”
太上皇冷漠的一句话,便给了水琮选择,要么皇后病逝,要么镇国公病逝,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总得有人要出来背黑锅。
太上皇的身上不能有瑕疵,那么便只能镇国公死了。
“真真国,不能留。”
说起真正的罪魁祸首,太上皇轻描淡写之间,便决定了一国的命运。
覆灭真真国十分简单,难得是防备真真国另一边的邻居鲜卑。
水琮面色冷凝地离开了赤水行宫,真真国是一定要灭的,至于怎么灭,何时灭……就要看他们未来的计划了。
回了玄清行宫,水琮不愿意回去压抑的长定殿。
不知不觉间,再一次来到了飞鸾阁。
隔着高高的围墙,听着里面随风传来的孩童嬉笑声,以及珍妃那温柔无比的呼唤声,都叫原本心情沉重的水琮,霎时间软了心肠。
他让长安回去取了两个纸鸢。
等东西到了手,他才带着长安进了飞鸾阁。
远远看见几个小姑娘正在跑跳玩闹,自己的爱妃正手扶着肚子,满目温柔,他的步伐都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娘娘,陛下来了。”
金姑姑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赶忙小声提醒自家娘娘。
毕竟自家娘娘日子过得太逍遥了,可千万别惹了陛下的眼,这几日陛下的心情怕是不会太好。
阿沅:“……”
这狗皇帝这两日怎么天天来?
“啧。”
阿沅突然转过头,对着皇帝的方向露出惊喜的笑容,咬着牙轻声道:“真是晦气。”
第66章 红楼66
钱难挣,X难吃。
该给的情绪价值还是要给。
比如说今日的皇帝心情不好,情绪低落,整个人哪怕穿着龙袍都仿佛一个大写的‘丧’字。
阿沅迎了过去,拉着水琮的手便将他拉进了水榭,又略带强势地压着他的肩头坐下,语气里带着笑意地说道:“陛下您来的可真巧,咱们的大公主正给臣妾背书呢。”
“哦?”水琮挑眉,不由来了点兴趣。
他看向庆阳,以及庆阳身后站着的两个小姑娘,问道:“那两个便是林卿与史卿的女儿吧。”
从这个顺序便可以看出,林如海如今在水琮心目中的地位已经越来越高了。
“是呢,玉儿还是臣妾的堂侄女儿呢。”
至于史湘云,虽然也很亲近,但着实算不上亲戚。
当然,若真像荣国府似得,但凡连了婚姻的人家都算亲戚的话,那保龄侯府与她确实也能攀的上亲戚关系,只不过她脸皮没那么厚罢了。
“朕记得……林卿的嫡女似乎身子骨不太好?”水琮语带迟疑,当初卫若琼查林如海的时候顺便在折子里提了一句,他那时候还感叹过林如海只有一个病歪歪的嫡女,可不是家族兴盛的表现,甚至想过给他送几房美妾来着。
只是后来事情越来越多,他给忘了。
“林卿只这一个嫡女么?”
阿沅摇摇头,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自然不是,臣妾那堂嫂十分贤惠,为堂兄纳了三房良妾,如今家中已经有三个庶出的儿子了,只这一个宝贝嫡出姑娘,自打生下来身子骨就不好,臣妾这心里头实在担忧的慌,正好庆阳要选伴读,侄女学识又不差,便接进宫里来。”
她被水琮拉着坐在了身边,看向孩子们的眼神里满是温柔:“这一来她们也算是表姊妹,做个童年玩伴也是极好,二来宫中太医医术到底不是民间大夫可比的,便想着为玉儿调理身子。”
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皇后的娘家才能与皇子公主论亲戚关系,可阿沅说庆阳与林黛玉是表姐妹,水琮也没表现出异样来,甚至还笑着点了点头:“爱妃的侄女儿便是朕的侄女,叫过来给朕瞧瞧。”
听水琮这般说,阿沅脸上的笑愈发温柔,对着林黛玉招了招手:“玉儿你过来。”
林黛玉在宫中几日,初进宫时的小心翼翼已经消散许多,如今哪怕见到了皇帝,也只是略微紧张,但举止端庄,礼仪做的也十分标准。
“臣女拜见陛下。”
“起来吧。”
水琮抬了抬手,文琴便上前一步,将自己伺候的姑娘给扶了起来。
林黛玉站定后依旧低眉敛目,没有直视天颜,她如今已经五岁了,又有母亲在旁教导,已经懂得了许多道理,面对皇帝时便多了几分敬畏。
不仅是她,就连一直以来都比她活泼许多的史湘云,此时也是乖顺极了,垂着脑袋缩着肩膀,一副‘千万不要注意到我’的小模样。
只有庆阳,跟个快乐小狗似得跑了过来,直接就爬上了水琮的膝盖:“父皇,你都好几日没来看看庆阳了。”
嘴巴嘟嘟,满脸委屈。
水琮抬手将庆阳揽在怀中。
这几年来,宫中唯有永寿宫有两个孩子,水琮自然极尽宠爱,便是再忙也是每日都会召见一回,只是这一次事发突然,他分不出精神来,倒是冷落这一对儿女。
且不说庆阳了,便是居住在长定殿旁边的大皇子,他也有两日未曾见过了。
“今日父皇便留在飞鸾阁中陪庆阳与你母妃如何?”
水琮放低了声音,语气温和。
庆阳立时喜笑颜开,掰着手指为自家哥哥争取福利:“还有皇兄。”
“好,等你皇兄做完功课,便也将他喊来一起。”说着,水琮顿了一下:“说起来,你与你皇兄一起上课,怎的你皇兄课业如此繁重,你却还有时间在你母妃这儿玩耍?”
“当然是因为儿臣的功课做完啦。”
庆阳挺起胸膛满脸骄傲:“皇兄多出来的功课是夫子另外布置的。”
除却与庆阳一起受到的皇子教育,史鼏实则已经在私下开始教导帝王心术了,这种课程,史鼏是不会教导庆阳的,所以庆阳只能在自家皇兄学成之后,再跟着自家皇兄学习。
水琮听了点点头。
只以为史鼏对待皇子与公主是不同的,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既然功课做完了,便好好与你的伴读玩耍去吧。”
庆阳听话的又下了地,拉着林黛玉和史湘云便出了水榭,到外面的空地上玩去了,玩的自然是水琮刚带来的两只纸鸢。
水琮看着院子中活泼灵动的几个小姑娘,最终实现落到了林黛玉身上:“瞧着确实有些不足之症。”
“兄长只期望这孩子能平安长大,至于日后能不能嫁人生子,都未曾考虑过。”
这是暗搓搓地表态呢。
希望水琮别一时脑抽,再搞出个什么表姐弟相亲相爱的戏码,日后叫林黛玉再入了大皇子的后院去,那就不是恩赏而是造孽了。
甭管妃嫔出身于民间还是勋贵。
为皇室开枝散叶才是她们最重要的事业,一旦失去了开枝散叶的功能,哪怕身份再高贵,也会叫皇帝这种政治生物瞬间失去所有的兴趣。
就比如水琮,此时听说林黛玉身子孱弱,恐怕有碍绵延子嗣后,便立即将注意力给挪开了。
男人这种生物啊,当真现实的很。
阿沅在心底吐槽了一句,面上却是愈发的小意温柔。
等到了晚膳时分,金姑姑亲自去了翠竹苑将大皇子请了来,林黛玉和史湘云则是早早地回了翠微苑,一家四口在飞鸾阁相亲相爱了一晚上,水琮再一次留在了飞鸾阁中休息。
凉信殿中等待着皇帝前来探望的武常在,再一次悲痛的哭了一晚上。
孩子出生四天了,孩子父皇还是没来看过一眼。
悔恨愈发灼烧内心。
便是二公主的乳娘都看不下去了,跟着劝道:“常在千万莫要过于伤心,您还在坐月子呢,这月子坐不好,日后可是一辈子的折磨。”
更何况,这武常在伤了身子,这辈子是没法子再有一个孩子了,若是落下了月子病,连再生一个带掉月子病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一辈子硬抗。
武常在哭泣:“陛下不来看我也就罢了,怎的连二公主也不来看望呢?”
她不甘心呐。
若陛下只是单纯的看重皇子也便罢了,明明陛下待庆阳公主那般疼爱,怎的到了自己的公主身上,就不喜爱了呢?
奶嬷嬷叹息。
她能怎么说呢?
这后宫之中,母凭子贵,子凭母贵都属平常。
珍妃母子是母贵子也贵,陛下自然看重万分,可武常在呢?本人不得宠爱,生了个公主还病歪歪的,这要陛下如何将二公主放在心上呢?
说不得陛下还会刻意疏远。
毕竟在陛下看来,出生艰难的二公主注定是早夭的命,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抱以期待,这样二公主夭折了,他也便不会伤心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她的设想。
万一陛下只是单纯的把二公主给忘了呢……好像更可怜了。
武常在虽然只是趴在床上哭,可声音却算不上小,尤其在这寂静的深夜,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听着怪渗人的。
“主子还没睡呢?”门口的帘子掀开,里面的人走了出来,就听见一直守在门口的小太监问道。
宫女翻了个白眼,朝着武常在住的院子‘哼’了一声,不满道:“也是咱们常在主子可怜,跟那武常在住的近了些,那天天号的,叫咱们常在怎么睡得着?”
小太监叹了口气,心中也是不满,言语上却是严谨许多:“主子快到日子了,等小主子出生了,陛下定会怜惜常在,说不定还会升为贵人,迁去别的宫室居住呢。”
“我也盼着呢。”
说起这个,宫女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只看二公主,便知晓陛下还是更看重皇子,希望咱们常在能够平安诞下皇子。”若是个公主,怕是结局不会比武常在好多少。
只是这话不能在常在跟前说。
孕中多思多虑本就是大忌,自从珍妃怀孕后,自家主子就时不时地钻牛角尖,虽然都很快的自我开导好了,可陛下也实在太过偏心,便是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宫人,有时候看了,也会为自家主子抱不平呢。
“产婆和奶嬷嬷都备好了,只等着主子发动了。”
宫女双手合十朝着月亮的方向拜了拜。
中秋过后,月亮已经没那么圆了,却依旧很亮堂。
她嘴里念叨着:“老天爷啊,可要保佑我们常在母子平安。”
武常在身边的宫人被换了个遍,就连她最信赖的大宫女,如今尸体都已经凉了,哪怕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她也期望自家主子能够生产顺利。
“唔……”
突然,屋子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声。
宫女和小太监对视一眼,紧接着就听见里面钱常在微弱地呼唤声:“来人呐,我要生了。”
宫女心中一惊,赶忙撩开帘子跑了进去,而小太监早已疾步奔向后面围房,那里还住着稳婆和乳娘呢。
稳婆来的很快。
她先叫人将钱常在扶进了产房,又摸了摸宫口:“产道未开呢,且有的等,你们先扶着常在主子在屋子里走几圈,等产道开了能生的快一些。”
钱常在咬着牙,这会儿肚子虽然疼,但间隔时间却很长,大概一刻钟疼一次。
走了两圈,宫女才想起来问道:“主子,咱们现在去禀报陛下么?”
“不着急,没听稳婆说么?头胎生的慢,产道还没开呢,恐怕天亮了都不一定能生,暂且先不必禀报,等到天亮了再去。”
钱常在紧咬着牙关,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见宫女迟疑,她不由苦笑:“前几日武常在那一胎,陛下坐在院子里等了几个时辰,你瞧如今,陛下可曾前来看望过她们母女?可见陛下也是厌弃了她们。”
所以啊……
“我们得懂事一些,听话一些,不能惹了陛下厌弃。”
这话说的虽然对,但是宫女还是觉得自家主子也太过于小心谨慎了,若不叫陛下来盯着,有人动手脚可怎么办?凉信殿里宫人本就不多,常在位份身边伺候的人就更少了,也没有个能主持大局的嬷嬷在。
武常在生产还有飞鸾阁的金姑姑坐镇呢,如今轮到自家常在,竟只剩下他们这几个年岁小的宫女太监了。
不过,她到底是大宫女。
回忆着上次金姑姑指挥宫人的场景,她也学着喊道:“五儿去烧热水,再将金剪刀给用开水煮上一刻钟,柳儿去准备干净的帕子,小平子你去院门口盯着,隔壁两个院子谁来也不许进,今晚上你得负责将这院子守好了,决不能叫人钻了空子。”
“是。”
小平子目光坚毅地领了差事,可心里头还是忐忑,生怕真出了事。
钱常在是瓜熟蒂落,产程比武常在要快一些,等到天色微微亮起时,已经开了四指了,她这才松口让小平子前去飞鸾阁请人。
凉信殿的三个宫妃虽然不受宠,但她们都有身怀皇嗣,在这后宫不大不小也算个主子,皇帝去了哪里过夜,自然有那讨巧卖乖地过来禀报。
这还是小平子头一回到飞鸾阁。
等站在飞鸾阁大门口时,飞鸾阁的门已经开了。
透着那敞开的门朝里看去,方才知晓什么叫做宠妃待遇,光这一个院子,都比整个凉信殿来的大。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上前去打招呼:“还请大人通报一声,奴婢是凉信殿钱常在身边的小平子,我们常在发动了。”
全禄正打着呵欠呢,就听见这样一长串话。
若是早几天,他定是要拿乔一番,不到自家娘娘起身的时辰绝不会往里面报,但前几日刚发生了武常在的事,这皇嗣为大,全禄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连连点头:“还请在此处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禀报陛下与娘娘。”
全禄忙不迭地就跑了。
小平子看着穿着总领太监服饰的全禄亲自跑腿,内心不由感叹,这宠妃自然有得宠的道理,就连身边的首领太监都这般平易近人,亲力亲为,倒是比别的宫里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得太监们好上太多了。
此时阿沅还未起身。
因为还要早上议事,水琮则如在宫里一般早早的起了床,只不过在行宫议事不需要穿龙袍,只需穿常服即可,倒是省了捂上三五层衣裳了。
阿沅歪在枕头上,青丝如瀑,眉目含情地看着水琮。
水琮见了心头痒痒,只恨不得抱着爱妃大战三百回合,奈何爱妃的肚子有些大了,他便是再禽兽也不会去强迫一个有孕妃嫔。
“今日事情少,中午朕回来陪爱妃用膳。”
“好……”
阿沅点点头,声音里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
水琮听着耳朵痒,忍不住凑上前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这种琴瑟和鸣,夫妻和乐的感觉叫他格外眷念,哪怕他心知肚明,眼前这人是妃嫔而并非皇后。
但在水琮看来,皇后只是皇后,却并非妻子。
两个人黏黏糊糊了好一会儿,眼看着时辰到了,阿沅才拍了拍水琮的胳膊:“陛下,快前去议事吧,莫叫老大人们等急了。”
水琮这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刚准备开口说话,便听见金姑姑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启禀陛下,凉信殿传来消息,钱常在发动了。”
水琮手一顿。
夫妻和乐的假象好似在这一声禀报中瞬间消散。
“陛下……”
阿沅连忙起身,如今皇后被关了起来,水琮前面又有大臣等着议事,宫中唯一能主持大局的便只剩下自己了:“陛下若不放心,臣妾先去凉信殿等着便是。”
水琮没说话,目光却落在阿沅的肚子上。
“你身子重,暂且别去了。”
他回头撩开帐子走去了外间,只听得他跟金姑姑说道:“你家娘娘身子重,不方便前去凉信殿,你先去凉信殿帮衬着,回头再请了漪澜殿的几个贵人过去等着。”
金姑姑自然应‘是’。
只要不是辛苦自家娘娘,便是她辛苦一些又何妨?
等水琮出了门,金姑姑才进来与阿沅报备一番,这才带着人去了凉信殿,只是等她到达凉信殿时,钱常在的宫口已经开了快七指了。
“陛下还没来么?”肚子越疼月厉害,钱常在已经躺在了产床上。
若说天黑着,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去惊扰陛下,可如今天已经亮了,她自然也是期盼着自己的‘丈夫’能够在外面等着,期盼着她的孩子。
“陛下前朝事忙,如今正在与几位老大人议事呢。”宫女眼圈都红了,自家常在疼得小脸煞白,她也害怕着呢。
“那珍妃娘娘呢?”
“陛下说珍妃娘娘身子重,不叫她过来,但娘娘身边的金姑姑已经过来了,还派人去了漪澜殿,许是要请几位贵人前来等着。”
贵人?
钱常在倏然闭上眼,心中悲凉。
她的待遇甚至连武常在都不如,好歹武常在那时候皇帝皇后都在外头等着,几位贵人也不过在旁侍奉罢了。
“主子,您还是别胡思乱想了,如今平安生下小主子才是最要紧,等生下个健健康康的小主子,难不成陛下会不喜欢么?”
“对。”
没错!
她要平安生下小皇子。
如今陛下膝下只有一个皇子两个公主,只要她能生下二皇子,她日后的地位也就稳了。
外头有了金姑姑主持大局,几个贵人来了也只是做个吉祥物,冰盆与饮子摆上了桌,吃吃喝喝地听着产房里的哀嚎声,这宫里如今她们的位份最高,也不指手画脚,只一个劲儿地指派着自己的宫女进进出出拿吃的拿喝的,那悠闲的架势着实叫人看了不愉。
住在钱常在对面偏殿的孙常在悄悄掀开帘子窥视对面。
见到这几个贵人这番作态,忍不住低声叱骂:“那钱氏真是蠢出生天,明明夜里就发动了,却偏要等到早晨才去禀报,如今陛下不来,珍妃也不来,皇后娘娘又病着,叫了几个不得宠的贵人守着,叫外头那些宫人们看见了,还以为她是多不得宠呢,丢了颜面不说,日后怕是也没什么脸面可言了。”
嘴里嘟囔着,心里也在暗暗发誓,若她夜里发动了,可不管陛下在哪个娘娘宫里,定要立时叫陛下来她院里守着她才行。
钱常在宫口开的不快也不慢。
等到水琮议事完成到达凉信殿的时候,三公主刚刚出生包上襁褓,产婆正抱出来掀开包被,叫几位贵人看清楚,这生的确实是个小公主。
几个贵人原本淡淡的神色,这会儿才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恭喜钱妹妹得了三公主。”
隔着窗子,侯玥儿语气里的高兴都遮掩不住。
钱常在刚刚将胞衣排出,听到这话,小腹又是一阵疼痛,下面便是一阵汹涌排出,好在,并非大出血,只是孩子养的好,个头有些大,下面还是有些撕裂伤。
所以这会儿钱常在疼的厉害。
“常在,陛下到了。”
宫女见自家主子昏昏欲睡,连忙提醒了一句。
钱常在瞬间有了精神:“快,将三公主抱去给陛下看看。”
她虽然也失望自己生了个公主,而不是皇子,但是孩子健健康康,白白嫩嫩,就已经比那个二公主要的好很多了,尤其哭起来中气十足,一看就是个能长成的。
水琮也看见了自己的第三个女儿。
再一次开盲盒翻盘失败,水琮心里有点儿烦躁,但看着孩子健健康康,那点儿烦躁又去了些。
高兴是肯定高兴的,但也没那么高兴。
不过钱常在听话懂事不作妖也叫水琮比较满意,于是金口一开,钱常在升级成了钱贵人,还得了丰厚的赏赐,又站在窗口说了两句话,这才回了飞鸾阁陪同珍妃用午膳。
在钱贵人生下三公主时,金姑姑便回了飞鸾阁。
听到钱贵人平安生产后,阿沅也就不再关注了,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过几日林夫人和保龄侯夫人要来行宫看望两个孩子,你叫全禄走一趟,将山脚下的两座客院收拾出来,莫到时候再慌了手脚。”
“是。”金姑姑先是一怔,随即便立即去交代了全禄。
等再回来时才问道。
“可是京城里出了什么事?”
阿沅点点头。
嘴角忍不住地噙着笑,当然,是嘲笑。
“你可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
金姑姑一早上都在忙碌钱常在生产的事,是真不知晓自家主子早晨又得了什么消息,所以便诚实的摇摇头。
“那镇国公夫人病急乱投医,不说拿着家中产业去求爷爷告奶奶,反而拿了一叠账簿,抄录了一些罪证给偷偷送去了四王八公家里,陛下的人一直在外头守着呢,这不就全都抓了个正着么?”
最可笑的是……
“那镇国公谁家都送了信,唯独将宁荣二府给忘了。”
那两家难道就没犯罪么?
不说旁的,光水琮知道的就有五六起案子,虽说都是些不大不小的案子,可到底是犯了事,结果这镇国公夫人却偏偏漏了这两家。
水琮觉得这两家恐怕有什么猫腻,正打算派人去调查呢。
但在阿沅看来,人家镇国公夫人纯粹是知晓这两家都是没用的。
连个被威胁的资格都没有。
第67章 红楼67
镇国公牛承嗣的死是注定的。
谁也没办法相救……但镇国公夫人却看不清真相,只埋头往前冲,拿着姻亲的罪证威胁着,指望着他们看在自家子嗣前途的份上,能够出手挽救镇国公的生命。
谁看了都会感叹一声伉俪情深。
只是……
镇国公夫人忘了,这镇国公府外面围着御林军呢。
勋贵们卖官鬻爵,迫害人命,侵占良田……等等罪行不胜枚举,就这样放在了水琮的御案上。
“这镇国公心思不小啊……”
水琮捏着这些罪证翻看着,心绪自然是有些波动,却又好似早有预料,所以显得格外平静,他吩咐长安:“去将架子上的玉盒拿来。”
“是。”
长安立即去了陛下的寝殿,将博古架顶端的玉盒取下。
玉盒到了手,水琮便将这一沓子罪证放了进去,而这玉盒里面原本就放了好些纸张,那些都是水琮这些年收集的,关于勋贵的‘罪证’。
勋贵中,类似宁荣二府这样的废物人家有之,也有类似南安王府那般位高权重的显赫人家。
水琮对勋贵是欲铲除而后快,但太上皇却压着他,就怕他操之过急,叫那些有实权的勋贵联合起来反扑,这才是为什么太上皇会不停将自己的儿子过继出去的原因。
他难道不知道勋贵势力大么?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能轻举妄动。
“陛下,奴婢将这玉盒送回去?”许是水琮盯着玉盒的时间太久了,久到长安都忍不住上前来小声提醒。
水琮回过神,却没点头,而是轻轻拍了拍玉盒的顶端。
“长安,你说……镇国公收集这么多姻亲的罪证,是想要做什么?”
长安先是一怔,随即便讨饶地说道:“陛下可饶了奴婢吧,朝中大事又岂是奴婢一个阉人能够明白的?”
这是已经害怕到自我贬低了。
前朝末年便是宦官乱政,所以本朝的宦官权柄都不大,甚至可以算得上卑微,连主子的正殿都不能进去伺候,只能在外面守着。
就好比永寿宫的全禄,好好的首领太监,日常却过得跟个跑腿太监似得。
水琮再没说话,而是提起笔,拿出一叠普通纸张,随手写下一连串的‘罪证’,当然,有真实的,有伪造的……等写完了,他才捏起来吹了吹。
“摆驾栖凤殿。”
长安立即出门去传御撵去了,那步伐飞快,好似生怕自家陛下又询问他关于镇国公的情况。
栖凤殿内。
牛继芳躺在床上,身形消瘦,面容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难掩的死气。
自从得知恬儿死后,她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神情淡然,俨然一副一心求死的模样,可要说她想死,却又不尽然,因为她药照喝,饭照吃,一日三餐,一顿不落。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唱见,死寂了几日的栖凤殿仿佛油锅里注入一滴水,瞬间沸腾了起来。
内监们在院子里跪到一片。
宫女们则殿内殿外跪的到处都是,伺候皇后的几个宫女更是惧怕到浑身瑟瑟发抖,她们原本便只是玄清行宫的普通宫女,因为皇后身边的宫人被清洗掉了,才轮到她们来侍奉。
只是这种荣耀是短暂的,她们是无法跟着皇后回宫的。
“参见陛下。”
“都出去吧。”水琮一摆手,直接让长安将这群碍眼的给带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瞬间变得空旷无比,皇帝也不着急,只坐在帐子外头的圈椅上面,不一会儿,长安前来奉了茶,又乖顺地退了出去,从头至尾都不曾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夏日的帷帐则是半透的纱幔。
影影绰绰间,还能看见里面床榻上面微微隆起的身影。
水琮淡定喝茶,一直耐心等待,床榻上的身影则是坚持了小半个时辰,到底还是坚持不住地翻了个身,水琮这才开了口:“出来吧,朕有话要问你。”
牛继芳闭了闭眼。
她真的很想就这样躺着,等着皇帝撩开帐子来见她。
可她不是珍妃,她连骄纵的底气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心下不由苦笑,枉她以前还觉得珍妃是个可怜人,娘家无靠,只能巴望着帝王恩宠,在这后宫如履薄冰,可如今看来,她反而才是那个真正的可怜人。
用尽力气地撑起身子。
拜她这些日子好吃好喝的养着,如今起身倒也不费劲,只是心情抑郁,手脚还是跟脱了力似得,所以哪怕明明有力气起身,却还是在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回去。
可帐子外的人却郎心似铁,连姿势都未曾改变一下
纤细的身影踉跄着掀开帐子走了出来,她脸色惨白,身上穿着的是素色的单衣,发髻松散,未有发簪,浑身上下只领口有一枚红宝石的扣子。
“坐吧。”
水琮依旧是那副悠闲姿态,丝毫想要伸手去掺扶的意思都没有。
仿佛眼前这个虚弱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而只是个病重的陌生人。
牛继芳抿了抿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只抻着炕沿坐了下来,等坐定后才抬头看向水琮,哑着嗓子问道:“陛下是来治臣妾的罪了么?”
“你且说说,你犯了何罪呢?”水琮放下茶杯,反问。
牛继芳愣了一下,嗫嚅半晌,最终垂下头:“臣妾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臣妾没想过迫害皇嗣,更没想过在后宫搅风搅雨,臣妾自入宫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只想做好一个皇后该做的本分,善待妃嫔,慈爱皇嗣,臣妾自认为做的虽不算好,却也绝不算差。”
“那玉牌……虽说如今查出来是毒石,可父亲待臣妾姐弟的心却是真的,只能说时运不济,造化弄人……”说着,她苦笑一声,眼圈就红了:“老爷为了给这玉牌攒功德,特意修建了佛堂,请了弥勒相,日日奉香念经,日日不辍,从不敢停歇。”
水琮捏着一张纸,上面画的正是那两枚玉牌的图像。
他语气中带着讽刺:“皇后身体自小孱弱,你父亲求了两枚玉牌,一枚长乐无忧,一枚多子多福,你父亲对你可真好,叫你这病歪歪的身子多子多福?”
听到这话,牛继芳也是悲从中来,捂着脸哭泣着:“父亲也是为了宗族着想,若臣妾能有个一儿半女,方能中宫稳固,他哪里晓得,陛下你从始至终未曾想要臣妾生下孩儿。”
水琮淡淡看了她一眼。
“若朕需要中宫嫡子……”又怎会轮得到你来做皇后?
这话不需要说出口,牛继芳从成为皇后那天起,就想明白了水琮的意思。
只是她明白无用,镇国公府却不明白。
牛继芳哭的厉害,半晌才收了声。
“这几日臣妾日夜思索,臣妾犯了陛下大忌,忝列皇后之位,请陛下废了臣妾的皇后之位,只求能够宽恕臣妾的父亲。”
她双膝一软,身子下滑,就这样跪倒在了踏板上,双手抻着踏板,重重地磕头:“望……陛下恩准。”
“后位之事暂且不谈,你先看看这些吧。”
水琮说起后位时,仿佛只是在说一把椅子,并无多大重视,反而淡淡略过,将自己精心炮制出的‘罪行’递到了牛继芳跟前。
只是,并非用送的,而是用扔的。
牛继芳茫然的伸手抓起眼前的纸张看了起来,牛承嗣记录了很多别的姻亲家的罪行,如今全都改名换姓,变成了牛家旁支犯下的罪行。
“陛下,我父亲虽性情敦厚,却也知晓约束族人,从不允许他们恃强凌弱,迫害百姓,他们却不可能犯下这些弥天大错,还请陛下明察。”
牛继芳大惊失色。
她连续看了好几张,里面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这是你父亲入大理寺后,朕收到的秘奏。”
既然是秘奏,自然不会告知是谁递的折子,只是这些都是隐秘之事,若非极为相熟的人,恐怕也不会知晓的这般清楚。
牛继芳嘴上说着宗族不会做这些事,心里其实已经在打鼓。
镇国公绵延数代,族中子弟上千人,更有祖地庞大的家族群,她是真不敢打包票,说家里各个都是风光霁月的好人,没有纨绔子弟,所以牛继芳此时也只敢喊冤,不敢言说太多。
水琮早已预料到牛继芳的反应。
重新端起茶杯,神情淡淡:“这些事是真是假,朕自会查明,只是……这毒石却是牛卿疏忽大意之下,亲手送入宫中的,想必皇后在宫中日久,也该知晓一些秘辛,此事决不能轻拿轻放。”
总要有人背锅的。
“皇嗣之事,乃国之根本,皇后,镇国公府逾距了。”
牛继芳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水琮图穷匕见:“至于皇后所言的自请废后之事,朕只当没听见,有两条路,一来,削爵流放,二来,舍一人性命,保镇国府根本。 ”
牛继芳狠狠攥紧眼前罪证。
“陛下的意思是……”
“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朕的意思。”
牛继芳闭眼,泪水滚滚落下。
她知道,陛下这是在逼她大义灭亲呢。
可若是她自请杀父,她便是那不孝不悌之人,她这皇后身上就有了极大的污点,她这一辈子,将会成为皇帝手中的木偶。
他想要她稳坐中宫时,她便是皇后,他想要她让出后位,她也只能让位。
不甘心。
要她怎么能甘心!
她不是自愿来当皇后的,可既然她当了皇后,便从未想过要让位,哪怕没有宠爱,没有子嗣,只要她不犯错,她这辈子便是稳稳当当的皇后。
可如今……
她的丈夫,一国皇帝,却要她亲手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为什么?
牛继芳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猛然抬头,瞪大双眼看向水琮:“陛下,您如此逼迫臣妾,是为了珍妃么?”
因为珍妃身份低,不够资格坐上皇后之位,所以才想让她占据着这个位置,等到来日珍妃母族有靠了,便可以将她这个雀占鸠巢的皇后赶下宝座,再扶持珍妃上位么?
水琮蹙眉。
这与珍妃有何关系?
他觉得皇后有些魔怔了。
言之已尽,接下来如何做便看皇后该如何选择了。
水琮起身大步离开了栖凤殿。
牛继芳抱着满地罪证嚎啕大哭。
珍妃,珍妃——
年少时情浓又有何用,总有年老色衰之时,怕是如今为珍妃所做的一切打算,都要便宜了后来人吧。
哪怕到了此时,牛继芳都坚定的认为着。
如今的珍妃会如同当年的宸妃,色衰而爱驰,总有失宠的一天,到那时候,珍妃的处境恐怕还不如她这个皇后呢。
她等着看!
就在钱贵人所生的三公主洗三当日,皇后突然上奏一封悔过书,奏折中写着牛承嗣谋害后宫子嗣,只为自家女儿能够诞下嫡子,稳坐中宫,她这个皇后夜不能寐,只能写一封悔过书以求保护族人。
这悔过书写的情真意切,看的皇帝泪水涟涟。
感念皇后心怀皇家,乃是最无辜之人,谋害皇嗣乃镇国公一人所为,祸不及家人,便赐了镇国公牛承嗣死罪,爵位由其嫡子牛继祖降级继承,是为一等伯。
这皇后自污,皇帝配合。
一场错漏百出的皇后自污大戏,演死了一个国公爷。
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为之求情,只因此事太上皇早已透了口风,都知晓牛承嗣的死,乃是太上皇默认。
有了背锅人,这一次的玉石案3.0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幕。
三公主洗三日皇后上奏,钱贵人不是不恨,却也自知位份低微,只能忍气吞声,只到底对皇后的恭敬少了许多,后来哪怕皇后召见几个公主,她也是能躲则躲。
武常在倒是心情好了许多,毕竟自从钱贵人升了位份后,她便心似油煎,如今看三公主洗三出了事,心情便霎时间好了,说话也放肆了些:“瞧瞧瞧瞧,还说我们二公主不好,她的三公主好,生下来没两日就克了嫡母父亲,我倒是瞧着,那孩子命太硬。”
“常在您就少说两句吧。”奶娘恨不得把手里的尿布塞武常在嘴里去。
这话要是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武常在自然不会说很多,自己心里高兴就行了。
又过了几日,孙常在发动了,因着皇后大义灭亲之事把她吓着了,原本的雄心壮志也不敢再暴露出来,只敢按照流程往上报,最后竟还是金姑姑过来主持大局,又盯着四公主平安降生。
一连生了三个公主。
孙常在的宫里几乎都不敢高声说话。
水琮也生气啊……一连三次开盲盒失败,他气的连赏赐都敷衍了许多,更别说晋位了。
三个怀孕的妃嫔到了最后,反倒最老实的那个晋封成了贵人,其它两个心思多了反倒还在常在位置上打转,就连金姑姑都忍不住感叹:“这傻人有傻福,钱贵人倒是个有运道的。”
“她可不傻。”
相反,阿沅觉得这钱贵人才是最聪明的,也是最识时务的。
金姑姑抿嘴一笑:“傻不傻的,只看她日后安分不安分,若一直这般安分,自然是不傻,若得志便猖狂,那便是傻的,总归奴婢说的是没错。”
阿沅笑着睨她一眼,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如今,怕是阖宫的目光都会黏在本宫肚子上了。”
只看她这一胎生下来是男是女。
八月中秋过,九月重阳前,阖宫妃嫔回宫,只三个坐月子的妃嫔留在行宫中继续坐月子,等出了月子再回宫,至于孩子的满月礼,肯定是不能大办了,毕竟她们人在行宫,便是办也只能在自己的院子里热闹一场,倒不如等到周岁了,再好好的办周岁宴。
阿沅挺着大肚子去,又挺着大肚子回来。
侍书她们几个收拾的婴儿用品一个都没用上,反倒是占了箱子,于是怎么带去行宫的,又怎么带回去,八月结束九月初,重阳佳节阖宫饮宴。
这一次太上皇留在了赤水行宫。
所谓的宫宴上面,坐在最上方的终于只剩下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妻。
只是,皇帝满面笑容却不掩担忧,皇后则是身形削弱,脸色惨白,双眼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看起来不仅不秀丽,反而有几分枯槁。
自从牛承嗣被判了秋后问斩,皇后就病了。
如今来参加这一场宴会都显得力不从心,只略微露了个面便回了坤宁宫,自从皇后从行宫回来了,坤宁宫中先是补足了一批人手,再就是以前没法子近身的宫女们,如今也都开始贴身伺候。
紫珊自从恬儿死了后,便开始主管坤宁宫事务。
皇后回来后,她更是以退为进,奈何皇后被水琮那一手骚操作给震慑住了,几乎毫无抵抗地,就将整个坤宁宫交给了紫珊来管理,她自己则是修了个小佛堂,开始每日诵经。
紫珊也是个有耐心的,不仅将坤宁宫打理的井井有条。
甚至夜里皇后梦中惊醒时,还会上前去安慰皇后。
“紫珊,珍妃生了没?”
皇后回了宫后,在宫女的侍奉下换下了朝服,换上了一身素衣,她神色怅然地询问紫珊。
皇帝爱重珍妃,原本在他右侧下首,比皇后桌案略低一线的地方放置了桌案,打算叫珍妃也来参加阖宫饮宴,以昭示对珍妃的荣宠。
却不想珍妃刚穿好吉服,便突然呼痛,竟是要生产了。
于是皇帝便只能带着她这个皇后去参加阖宫饮宴,虽珍妃的桌案被撤了下去,保全了她这个皇后的颜面,可到底心里是不好受的,尤其一整个晚上,皇帝在宫宴上都神不守舍的。
显然,人在宫宴,魂却飘到了永寿宫去了。
她坐在皇帝身边,只觉得自己好似那个多余的人,本就心力交瘁,便更是坐不下去了,所以便随意找了个借口回来了。
“回皇后娘娘,还未生呢。”
“紫珊,你说……本宫要去永寿宫坐着等么?”
紫珊抿了抿嘴:“奴婢多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这后宫皇子便都是您的孩子,按理说,您该是要去等候的……”只是:“可若娘娘没去,想来陛下也能理解,毕竟娘娘的身子……”
“是啊。”
皇后垂下眼睑,手指捏起小几上得佛珠,叹息道:“本宫身子不好,便不去了吧,免得过了病气,还不若去佛堂为两位小皇子祈福呢。”
“也是夜深了,不然娘娘去宝华殿才是最好。”
皇后看了眼紫珊,不由笑了笑:“你倒是胆大,若是旁人,怕是这会儿已经催着本宫去永寿宫了。”
去了干啥?
添乱么?
紫珊心里吐槽,面上却依旧满是憨厚:“奴婢既入了坤宁宫,自然是要为皇后娘娘着想的,如今娘娘正因为身子不适离了宫宴,若您这会儿过去了,无论是对宗亲还是对陛下,都不好交代呢。”
“也是。”
皇后叹息:“也是本宫愚笨,竟找了这样一个借口。”
其实她还真挺想去永寿宫坐着等呢,想看看珍妃生的是皇子还是公主。
若是再生两个公主……想来便是花开并蒂,陛下也不会欢喜吧。
皇后觉得自己变坏了。
“陪本宫去给珍妃腹中的皇子祈福吧。”
至于珍妃……就算了。
永寿宫中,阿沅吃了顺产和止痛的药丸,掐算着时间,等到宫口开了七指才躺到了产床上,刚一躺下,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皇帝来了。
“阿沅别怕,朕来了。”
水琮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这会儿窗子并没有完全关上,所以水琮的声音格外清晰。
阿沅咬着牙,好似在忍着痛,带着哭腔地喊道:“陛下,臣妾好疼……”
“别怕。”
除了这干巴巴的两个字,水琮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安抚,最终只能说道:“你好好的,别怕,也别担心,不管你生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朕都封你为贵妃。”
贵妃!
刚刚从东六宫急匆匆赶到西六宫的几个贵人一进来就听见这样的话,便直觉一阵气闷,差点没晕死过去。
尤其刚刚满月的孙常在,她也才生产完啊!
虽然只得了一个公主,可她老老实实不作妖,公主也是健健康康,白皙粉嫩,怎么皇帝就想不起来升她的位份呢?
“唔……”
阿沅也不矫情,直接就因为‘升位份’三个字开始努力。
她是一定要当贵妃的!
顺产丸和镇痛丸依旧给力,不过一个时辰,产房内便响起了婴儿啼哭声。
院子里直接一阵惊呼。
几个贵人刚准备开口恭喜,就被水琮狠厉的眼神给逼了回去,他是知道珍妃腹中是有两个皇子的,如今只哭了一声,可见还有一个没出来呢。
又过了大概半刻钟,才又听见了一声响亮的啼哭声。
水琮这才激动地往前两步,连连追问:“珍妃生的是皇子还是公主?”
金姑姑身上带着血腥气,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
她掀开帘子便对着水琮行礼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我们娘娘生了两个小皇子。”
第68章 红楼68
皇子?
还是两个!
水琮先是一懵,随即便是一阵狂喜,他兴奋的脸色涨红,眼底全是喜悦:“好,好啊,朕又多了两个皇儿。”
高兴完了,才想起来要关心珍妃的身体:“爱妃身体如何了?产程可还顺利?”
“回陛下,我们娘娘生产顺遂,一切都好。”
虽然可以在生产上面做一点儿文章,搏一搏水琮的怜惜,顺带着再坑一坑后宫那些‘姐妹’,可仔细一盘算,后宫全是一些不足为虑的,至少不足以让她用生产之事来算计。
更别说金姑姑她们觉得把这种事儿往自己头上揽,实在不吉利,倒不如叫小皇子们一切顺遂,昭示着他们福泽绵长,全是有福气的孩子。
至于生产的日子为何会是在重阳?
这是真凑巧。
有了两个大年初一出生的龙凤胎,阿沅还真没想过给两个小儿子搞特殊,谁曾想她这当娘的不盘算,俩孩子却是不肯吃亏,偏选了重阳这样的日子出来。
孩子收拾好了,自然要抱出来给水琮看看。
两个孩子一胎出,个头肯定比不上单胎,但好在嗓门中气足,一听就是个健壮的,这会儿刚出声,浑身还红红的,胎发浓密,抱出来时正闭着眼睛睡觉呢。
见过龙凤胎刚出生时模样的水琮,如今已经不会问出:“为什么孩子皮肤这么红?”这样的问题了。
他这会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个孩子看。
“朕瞧着,他们似乎不大像?”
水琮有些不确定地询问金姑姑,心下不由有些忐忑,两个皇子他固然高兴,可若是两个不相似的皇子,他定然更加开心。
金姑姑连连点头:“是不大像,奴婢瞧着,二皇子更像咱们娘娘呢。”
她没提三皇子,都是一个爹妈的亲兄弟,二皇子像娘娘,那么三皇子自然也就更像皇帝了。
水琮站在两个奶娘中间,一会儿左看看,一会儿右看看,那眼睛跟不够用似得,心底是止不住的高兴,好啊,他如今也是有四个公主三个皇子的人了。
虽说子嗣依旧不算多,但也绝对不算少了。
他还年轻,日后也还会有其他皇子出生,他那颗因为缺儿子而焦躁了大半年的心,此时终于安定了下来。
当然,他也没法不高兴。
毕竟连续失望三次后突然翻盘,这种喜悦,当真是只有他自己心里知晓。
珍妃,真乃他的大福星也!
“珍妃生子有功,晋封为贵妃,封号不变,永寿宫所有宫人赏一年月俸。”水琮大喜之下,立即便下了口谕,阿沅成功升位为贵妃。
这口谕一出,所有宫人跪倒一地,整个永寿宫皆是喜气洋洋:“恭贺陛下喜得龙子。”
比起宫人们的高兴,那些前来永寿宫等候珍妃生产的贵人常在们心情就很差了,尤其刚刚生产的三个常在,她们连续三人都生了公主,陛下虽不曾表露出失望,可到底恩赏上面便能看出区别来。
珍妃的命可真好啊。
两胎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公主……这样的好福气,怎么就不分些给旁人呢?
一群人心底咬牙切齿,面上却还要露出‘真心’的笑容,满是喜悦的恭喜皇帝。
水琮可不管这些妃嫔是虚情还是假意,他这会儿只觉得浑身都是力气,只恨不得去马场上跑几圈,发泄一下心中的喜悦,皇子越多,他的江山便越稳固。
第一对龙凤胎助力他在朝堂上得了好一批朝臣支持。
这一对双胞胎,又是他独掌大权后得的第一对儿子,就连水琮都忍不住感叹珍妃的福泽绵长,他自出生起就没享受过母族带来的恩惠,如今看着自己的皇子们有珍妃这样的好母妃,他心底既为他们高兴,又稍稍有些羡慕。
九月的天虽不算太冷,却也不似前几日那般炎热,水琮看了一会儿孩子,就赶忙催促:“快将孩子抱回去吧,可别再给着凉了。”
“是,陛下。”
乳娘们行了一礼,便赶紧抱着孩子退下了。
金姑姑也赶忙跟着进去给自家娘娘收拾床铺去了,外头水琮则是将目光转向那群贵人常在:“贵妃已经生了,你们没事儿就先回去吧。”
贵人常在们:“……”
真是用得着的时候恨不得她们脚踩风火轮,不用的时候直接就丢呢。
“是,婢妾告退。”
心底再不爽,也只能行礼告辞,甚至连一丝勾引的眼神都不敢给,哪怕这会儿已经天黑夜深了。
一行人出了永寿宫,她们没资格从隆福门穿行,只能绕道经过御花园回去东六宫,西六宫的长街很宽敞,也很干净,不似东六宫那边走到哪儿都人来人往,西六宫显得格外的寂静。
如同翊坤宫、储秀宫等宫室,早早地就关了门,里面负责洒扫的宫人们也是早早休息了,隔着围墙都看不见里面有丁点儿亮色。
她们行走在长街上,靠的只有引路太监们手里的那几盏灯笼。
一行人谁都没说话,大家伙儿的内心多少有些破防。
候玥儿依旧是最熬不住的,到底耐不住讽刺起了身边的武常在:“这有的人呐,以前仗着个肚子,不把位份比她高的主子看在眼里,指望着能够得个皇子叫陛下怜惜,可惜就是命不好,没能得个皇子,喝了催产药也才得了个公主,真是可怜呐。”
武常在攥紧了手指,却不敢反驳。
自从回了宫,钱贵人就迁了宫,却也只是从偏殿搬去了后殿,宫室虽然比以前大了,但东西偏殿和耳房,还是住满了答应,可纵然是这样,那住处也比以前好上许多。
而武常在呢?
她还依旧带着公主住在东偏殿里面。
这会儿看见西六宫这边五六个宫殿空着,心里头不由起了念想,若她也能住到西六宫来该有多好,便是住不进主殿,借着公主的名义住进后殿总能行吧。
“好了,玥儿少说两句吧。”陈仙蕊开口阻止。
候玥儿翻了个白眼:“当真是无趣,也不知道陛下看重她什么。”
武常在脑袋垂的更低了,脚步却不由往孙常在的旁边挪了挪:“孙姐姐,四公主如今可还好?二公主闹得厉害,我都好几夜未曾睡个好觉了。”
孙常在也是眼下青黑:“四公主夜里也有些闹。”
“咱们住的那偏殿,两边二房皆住了人,但凡有点儿动静公主都能惊醒,我如今最羡慕的反倒不是珍妃娘娘,毕竟人家那福气我也比不上,我如今最羡慕的是钱姐姐。”
孙常在抿了抿嘴,她也羡慕呢。
都是一样生了健康的公主,钱贵人就封了贵人,入住后殿,她呢?却还在常在位份上打着转,蜗居在东偏殿里,与两个小答应做邻居呢。
“是啊,钱姐姐的运气比咱们好。”
恰好在武常在催产生下一个病歪歪的二公主后,生下了健康的三公主,叫陛下龙颜大悦,这才叫她得了个贵人位份。
其实……
孙常在看了眼武常在。
其实武常在的运气也很好,原本她催产生下病弱的二公主,陛下定是要问罪的,偏皇后猪油蒙了心,送来的赏赐里面竟有伤人的东西,这才叫陛下起了怜悯之心。
只有她……孙答应叹了口气。
“她?我瞧着运气可不大好。”
她生了孩子皇后的父亲就被判了死罪,日后皇后迁怒起来,那也是没道理可言的。
不过这些都是武常在心里的想法,此时她的目的可不是这个,她拉住孙常在的手腕刻意落后一步,才小声说道:“咱们宫里的情况都差不多,再这么下去,便是咱们受得住,公主也受不住,不若咱们求了陛下给咱们迁宫算了,哪怕迁到一个宫里,只要能安静些就好。”
孙常在听了有些心动,也实在是心疼女儿:“你想搬去哪个宫?”
“长春宫或者钟粹宫皆可。”
武常在心也不大,不指望能搬去翊坤宫之类的好宫室,便只盯着边缘的几个宫室。
孙常在闻言却是摇头:“那还是算了。”
“怎么就算了呢?”武常在焦急。
“你难不成就没看出来?陛下压根就没想往西六宫里塞人,如今咱们还是盯着几个宫殿的后殿吧,不然明年新妃入宫,咱们连后殿都够不上。”
孙常在可比武常在看的清晰多了。
“你是说……明年的新妃入宫还要住进东六宫?”
武常在只觉一声晴天霹雳。
那东六宫屁股都转不过来了,还往里面塞人?
这皇帝真要这么抠,还不如别选秀了呢!选进来的妃嫔住的屋子还没娘家小屋大,真不知道这入了宫是享福还是受罪。
妃嫔们离去了,永寿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水琮耐心地在殿内等着,一直等到金姑姑来说珍贵妃已经收拾好了,水琮才急匆匆地起身往偏殿去了,那里正是阿沅的产房。
产房内如今已经收拾干净,赃物的被褥尽数都换成了干净的被褥,原本血腥气弥漫的殿内如今也点燃了好闻的熏香。
阿沅躺在枕头上,正在喝一碗温热的小米粥。
水琮一进门就先看她的脸色,见她面色虽然有些憔悴疲惫,可整体精神瞧着还行,心下不由松了口气,脚步也从急切转为了稳健。
“陛下来了。”阿沅看见水琮便勾唇露出一抹笑来。
水琮见她笑了,自己也就跟着笑了,快走几步,朝着床铺的方向就伸出了手,然后就见到珍贵妃也同样伸出了手,两只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牵在了一起。
帝妃二人缱绻对视,却不含旖旎。
“陛下可曾见过皇儿们了?”阿沅声音沙哑地询问道,这是因为生产而用嗓过度,从而导致的嗓音沙哑。
“见了,刚出生朕便见了,两个皇儿都十分康健,长得也特别漂亮。”
说起两个小儿子,水琮的声音都轻柔了几分,这是他失望了数次,盼望了很久才盼来的两个孩子:“大的像你,小的像朕,这两个小家伙,特别会长,知道在皇家太像了不好。”
阿沅闻言不由笑了:“陛下惯会哄臣妾,便是像也没事,臣妾只期望他们平平安安的,又不指望他们能有多大造化。”
水琮如今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皇子数量稀少,且年岁还小,还没到忌惮儿子的时候呢,所以听见阿沅这样没‘志气’的话,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反而是无奈。
他捏起垂在她胸前的头发捋了捋:“皇儿们自会平安顺遂,长乐无忧。”
他往前凑了凑,撩开她额头散落的发丝,对着她光洁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辛苦爱妃了。”
“为陛下绵延子嗣,臣妾不辛苦。”
阿沅自然是娇羞无比,看着水琮的眼神也是含情脉脉。
也是凑巧,两个小皇子都醒了,这会儿刚喝了奶,于是金姑姑问道:“陛下,娘娘,小皇子们醒了,你们可要看一看他们?”
“好,快快抱过来。”
不等水琮反应,阿沅便先焦急地开了口,自从孩子生下来后,她只看了一眼便叫乳娘抱了下去,到这会儿,她还没能仔仔细细地看过呢。
水琮见阿沅这般,赶忙劝道:“爱妃莫急。”又看向金姑姑:“叫乳娘们带着皇儿们进来吧。”
金姑姑退下后不久,两个乳娘便抱着两个红色襁褓进来了。
正如水琮所说,两个孩子看起来并不很像,二皇子比较像阿沅,三皇子则是很像水琮,这会儿两个孩子都睁着眼睛,视线迷离,看东看西,就是不看自己的母妃与父皇。
“瞧,这是我们二皇子。”
水琮接过襁褓,十分熟练地抱到阿沅面前给她看:“与你长得极像。”
他的抱娃技能是从龙凤胎身上练的。
阿沅看向襁褓中的孩子,不得不说,这孩子长得真的很‘林’家人,想来日后长大了,定是个长身玉立的美男子,至于老三嘛……嗯,像水琮,天家威严深重,有时候颜值也没那么重要呢。
刚出生的孩子,哪怕刚吃了奶精神正好,也不过片刻就昏昏欲睡。
水琮赶忙叫乳娘抱着孩子下去,自己则依旧赖在阿沅床边,拉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捋着她的头发,发泄着内心的激动,叫阿沅烦的不行。
“陛下,夜深了,您明早还要上朝呢,早些回去休息吧。”
十分困倦的阿沅这会儿也顾不得水琮会不会生气,干脆地开口赶人。
水琮哪里睡得着,精神正亢奋着呢。
“爱妃累了就先睡吧,朕就在旁边陪着你。”
着实不大需要。
阿沅再次劝道:“陛下,您还是早些回去吧,若叫前朝的大人们知晓臣妾累得陛下一夜未眠,大人们定会怪罪臣妾的。”
水琮一想到前朝那些尤为擅长打嘴仗的大臣们,顿时也有些头疼。
确实,若是被他们知晓了,虽不是大事,却也唠叨的叫人心烦。
“既如此,朕便先回乾清宫了,明日下了朝朕再来看你。”
“好,臣妾恭送陛下。”
阿沅敷衍地点了点头,就差摆摆手请他快点走了。
水琮回了乾清宫,亢奋的他根本没有睡觉的意思,干脆连夜写了晋封贵妃的旨意,第二天就选好了册封使,只等着珍贵妃满月那日再宣读,至于册封礼,他也打算在年前给阿沅办了。
次日,长安便通知了内务府,按照珍贵妃娘娘的尺寸,给她制作贵妃吉服。
珍妃升职成了贵妃,日后宫宴中便有了她的一席之地,从年底的宫宴开始,日后的每一次宫宴,阿沅都躲不了闲,必须要参加了。
当然,阿沅也不讨厌就是了。
她如今羽翼渐丰,膝下光皇子便有三个,本人又是唯一的贵妃,娘家两位兄长皆得力,这样不声不响中,阿沅只比那些勋贵出身的妃嫔们差一些家族底蕴,除此之外,便再无不同了。
甚至……
她比她们更强。
接下来的日子阿沅安心在永寿宫坐月子,比起那三个常在坐月子时十分炎热的天气,阿沅这月子就坐的很舒坦了,不冷不热,秋高气爽,甚至连风都是微风。
而就在阿沅坐月子的功夫,一场针对镇国公府产业的围猎开始了。
保龄侯史鼏牵头,一直以老实人姿态示人的林瀚做辅助,二人联手合作,如鲸吞一般蚕食着镇国公府的资产,也是镇国公夫人伤心过度,如今并无闲暇心情管理产业,这才叫府中内贼壮大了胆子。
再加上镇国公一倒,那些姻亲们也撕破了平时平和的假面,动起手段来可谓格外血腥。
史鼏和林瀚也没想过全部吃下去。
但四王八公吃大头,他们吃小头,来来去去的,倒也在这块大饼上撕下了不小的份额。
只是,四王八公们只发现这一份是被史鼏吃了下去,却没发现,这些产业只在史鼏手中转了一手,便尽数转到了紫思与紫午嬷嬷的名下。
等到两位小皇子满月之时,镇国公府已经快被四王八公给撕成了空架子。
也好在,牛继祖身子骨差,这辈子该是没办法做个挥土如金的纨绔子弟了,而且……家中产业尽了,对镇国公府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
有的时候,贫穷反倒是最好的保护色。
二皇子与三皇子满月当日,两个册封使一大早便到了永寿宫颁布圣旨,晋封阿沅为珍贵妃。
流水般的赏赐络绎不绝地入了永寿宫。
如此荣宠,自然惹的六宫侧目。
阿沅收了一大笔。
两位皇子的满月礼依旧是在乾清宫办的,场面十分盛大,阿沅作为贵妃,也可接见命妇,所以在满月礼之后,贾敏便往永寿宫递了牌子。
“臣服拜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吧。”
阿沅声音柔和地喊了起,刚参加完孩子们的满月礼,她便赶紧回了宫,一回来金姑姑就给卸了钗环,换上轻便舒适的常服,接到贾敏的牌子,也就没另外约时间,而是直接了当地请了她过来。
“堂嫂快请坐吧。”
贾敏又躬了躬身:“谢娘娘。”
她屈膝在椅子上坐下,待坐定后才缓缓开口:“本不该在这样的好日子前来叨扰娘娘,只是家中老爷担忧娘娘,非叫臣妇亲自过来看一眼,他心里才算安心。”
“哦?堂兄已经到京城了?”阿沅语气里带上激动。
贾敏连忙摇头:“倒是未曾,不过也已经上了船,想来要不了几日便能入京了。”她盘算着时间:“若一切顺利,说不得还能赶得及回姑苏过年呢。”
“那定能一切顺遂。”
阿沅笑笑,这话说的,挽留他们在京城过来,仿佛跟诅咒林如海事情不顺似得。
“承娘娘吉言。”
贾敏笑了笑,又问起自己的女儿:“好些日子未曾见到玉儿了,上次见她便觉得她瞧着好似康健了不少,可见还是宫里养人。”
“宫中太医多,更有擅长小儿科,比外头的大夫肯定好些。”
阿沅将一切功劳全都推给了周锡儒:“更何况,周老太医乃是国医圣手,给玉儿开的药亦是十分对症,玉儿喝了药,又跟着庆阳跑来跑去,这动的多了,身子自然也就好了。”
“如今女儿家虽以贞静为美,可与身子骨相比,那贞静不贞静的,也就无伤大雅了。”
贾敏连连点头:“是啊,臣妇也只望玉儿能够身子康健。”她端起身边小几上得茶杯抿了口茶,迟疑了一番后,又开口询问道:“近些日子京中发生了不少事情,不知娘娘可曾听说?”
“哦?”
阿沅一脸好奇地歪过身子去:“本宫如今身在深宫,对京中之事所知不多,倒是不晓得京城中又发生了什么趣事。”
“也就是些市井小话罢了,只唯独一个消息,倒叫臣妇不知真假。”
“那位……”
贾敏指了指坤宁宫的方向:“家中出了事,老公爷如今还在牢里待着未曾问斩,家中却已经出了家贼了。”
“她家大管家的儿子被人引诱着去赌钱,赌输了十几万两银子。”
“那大管家就这一个宝贝儿子,人家都快要了性命了,岂能不救?可惜自家产业太少,尽数卖掉也不够赔偿零头,那大管家为了儿子,偷偷将主家的铺子农田全给卖了。”
阿沅满脸诧异:“那大管家竟有这么大的权利?”
“臣妇也纳闷呢,虽说府里只剩下孤儿寡母了,也不至于叫个大管家碰了这些产业,如今那大管家已经认了罪,那些财物却是再也追不回了。”
贾敏唏嘘。
这就是家中没有顶梁柱的悲哀啊。
若镇国公还在,那大管家还干胡乱伸手么?
她想到这里,心底就不由有些庆幸,庆幸当初一时冲动为老爷纳了三个好生养的妾侍,如今家中子嗣也算繁茂,若不然,她几乎不敢想象,一旦自己与老爷没了,家中独留黛玉一人,她的日子将有多难过。
说不得到那时候,一个普通下人都敢欺负到脸上来了。
第69章 红楼69
“追不回也好,一家子只要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阿沅也学着贾敏那样唏嘘着:“这家财万贯就是那招人的祸根,孤儿寡母手里银钱多了,早晚被那起子恶毒心肠给盯上,倒不如舍了些去,也好保全家人。”
这番话阿沅说的真心实意。
她是真觉得有失必有得,牛继芳是皇后又如何?自身难保,鞭长莫及,镇国公夫人想要保住自己与儿子的性命,便只能舍了这些去。
说不得镇国公夫人是故意上当受骗,叫外人都以为镇国公府内库被大管家搬空了。
只可惜贾敏似乎不太懂,所以她只是笑了笑便转移了话题:“老爷年底就会入京,这一来是为了面见圣上,二来也是为了瀚哥儿的婚事。”
说起自家兄长的婚事,阿沅才真来了兴趣:“可是已经相中了哪户人家的小姐?”
“臣妇瞧着老爷来的匆忙,想来是已经选定了人选,只等着定下了,只可惜臣妇家中没有适龄的姑娘,不然呐,臣妇定是要厚着脸皮与娘娘亲上加亲的。”
“你是本宫嫂子,这样的亲眷关系是再亲密不过了,亲上加亲也不过锦上添花罢了。”阿沅端起茶杯神色有些冷淡,显然,‘亲上加亲’这四个字并不得她喜欢。
她情绪表达的直白,也叫原本算得上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娘娘说的极是,瀚哥儿性情敦和良善,我们老爷定会为瀚哥儿寻一个性情相配,家世相当的贵女做妻子。”贾敏是个八面玲珑的,察觉到了不对劲便立即恭维了起来。
阿沅闻言也是笑道:“主要还是要家世清白,性情与兄长匹配才能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花花轿子众人抬。
你一言,我一语,不过片刻功夫,气氛便又重新恢复了热络。
也就是这时候,金姑姑轻步走了进来,对着阿沅禀报:“娘娘,周太医到了,正在外头候着呢。”
“快快有请。”
阿沅吩咐完了才回头对贾敏笑道:“堂兄说,嫂子自从生了黛玉后身子便有些弱,叫本宫在宫中为嫂子寻一妇科圣手为嫂子调理身子,本宫想着,周太医既为玉儿调理身子,颇有成效,便一事不烦二主,也请了周太医来为嫂子把个脉。”
贾敏闻言惊讶,再就是连忙起身道谢:“臣妇多谢娘娘慈爱。”
她自头次入宫之后,得知宫中规矩森严,便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从未在娘娘面前提及,却未曾想,自己的丈夫却特意给娘娘写了信,贾敏心中有些酸涩,又有些甜蜜,还有些疑惑。
林如海他……到底是为了她这个妻子,还是为了她能再生下嫡子,才特意给娘娘写信的呢?
她心乱如麻。
一直等到周太医进来请安了,她才回过神来。
周太医是个鹤发童颜的老太医,一看就是极擅保养之道的人,此时他正在给娘娘请平安脉,贾敏也极力地平复着心绪,久病成医,她自然知晓诊脉时心绪太乱,是会影响脉案的。
无论林如海的目的是什么,但身体是自己的,她得养好了身子,才能护着她的玉儿。
“娘娘的身子恢复极好,只不过孕育双生子到底损耗过多,娘娘又连番产子,若想身体康健,性命无忧,当保重自身,近些年万不能再有身孕了。”
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壮如牛的阿沅跟着演戏道:“本宫知晓了,多谢大人。”
周锡儒依旧一副老成持重:“不敢当。”
“周大人,这位夫人是本宫的娘家嫂子,她自产子后便一直身子不爽利,正好碰上了,便请周大人帮忙诊个脉吧。”
“是,娘娘。”
本就是周锡儒今日进宫的目的,他自然点头应允,将脉枕重新挪到了贾敏身边的小几上:“还请夫人伸出手来。”
贾敏抿了抿嘴,暗暗深呼吸,最终将手放在了脉枕上面,任由周太医诊脉,等待着他的宣判。
贾敏身体不好的根源在于成婚后的那十年。
原本她是国公府的娇小姐,行走坐卧皆以贞静秀美为主,可成婚后却碰上了公婆二人接连去世,她也需要接连守孝,十六七岁本就是长身体的年纪,却因为守孝需要三餐食素,又担忧丈夫草庐读书身体不佳,心理身体双重压力,导致她的发育并不算很好。
产子时虽然已经到了适孕年岁,可当时该是难产了的。
母体受损,孩子也不康健,这才伤了根本,这么多年别说再有身孕了,就连自己的身体都没能完全养好。
“如何?”
不等贾敏开口,阿沅便先开口问道。
“这位夫人的身子内里十分虚弱,需要长期服药调理才行。”周锡儒实话实说。
“那我可还能再有身孕?”贾敏也跟着问。
周锡儒诧异地看了眼贾敏,随即连忙开口:“夫人身子本就虚弱,光调理身子就需耗费数年,便是真能调理到可以再有身孕的程度,夫人的年岁也已经不适合再孕有子嗣了。”
贾敏闻言神色怔然:“竟是这样。”
一时间心底情绪复杂,似怅惋,似悲伤,又似解脱。
周锡儒给贾敏诊了脉,又开了药方,这才起身告辞去给皇帝请平安脉了,自然,也需要将珍贵妃的身体情况‘如实’向皇帝禀告。
“嫂子?”贾敏沉默许久,阿沅也陪坐了许久,见她一直不回神,才开口唤了一声。
“娘娘。”
贾敏回神,立即告罪:“是臣妇的不是,竟走了神。”
“不妨事,任谁听见周太医所言,一时间都缓不过神来。”阿沅十分贴心地安抚了两句:“嫂子还当多为玉儿着想,好好调理身子,放松心情,莫要多思多虑,日后才能陪伴玉儿长长久久。”
贾敏鼻子微酸地连连点头。
“臣妇知晓,只是臣妇这心里吧……五味杂陈的很。”
此时此刻,贾敏真情流露了。
说不想要嫡子是假的,可要是真没有,她好像也没那么难受……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身子能调理好,能陪在女儿身边,她的心就酸酸涨涨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失而复得了一般。
阿沅没说话,给足了时间让她自我消化。
贾敏也没叨扰太久,很快便拿着药方子出了宫,开始调理身体,无论如何,她总要养好了身子才能陪在女儿的身边。
满月礼的第二天便是册封礼。
这一次阿沅的册封礼比起皇后的册封使也不差了,两位王爷做主使与副使,身上的吉服也是偏向皇后吉服的石青色,衣摆上是金线所绣的牡丹花丛,丛中还卧着数只鸾鸟,虽不是皇后能用的凤凰,但也足够富贵,衣襟上面也是寓意极好的绣纹。
头上的发冠也是宝石点翠团簇,与绣纹相似的鸾鸟口含垂珠,将阿沅如画的眉眼承托的愈发娇妍。
“这哪里是人间的贵妃,简直是天宫的春神娘娘。”
水琮看见阿沅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围着她绕了好几圈,才不由自主地感叹了起来:“也不枉朕力排众议选了鸾鸟为爱妃制衣,相配至极。”
阿沅眉眼含羞,脸颊绯红地睨了一眼皇帝:“陛下惯会笑话臣妾。”
“爱妃,今日册封礼后,你便是朕的贵妃了。”
水琮拉着阿沅的手,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当初阿沅第一次侍寝的时候。
眼前的女人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为他生下了长子和长女,如今又在数年之后,为他生下了两个皇子,这些年来,这个女人温柔小意,无论是待自己还是待子女,她都做的极好。
水琮自己也知晓,他对女人所有的喜好,都是眼前这个女人亲手教给他的。
所以……
他轻轻将她揽在怀里:“周卿已经告知了朕,爱妃你得身子损耗颇多,近几年都不适再有身孕,如今你与朕已经有了三子一女,着实算不得少了,爱妃,朕只希望你能长长久久的陪着朕。”
阿沅抿嘴,眼圈微红,看着水琮的眼神中满满地都是感动。
“陛下……”
“有陛下这句话,臣妾便是立时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大好的日子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水琮佯装不悦斥责一句,手上却是拿着帕子为她轻轻拭泪,小心翼翼地,生怕晕染了她刚上好的妆容。
等收拾完毕,水琮才牵着阿沅前去参加册封礼。
庸王为正使,康王为副使。
庸王宣读了圣旨后,阿沅接过贵妃宝印,日后她便是名符其实的贵妃娘娘了。
因着水琮就在旁边,阿沅便直接在水琮跟前听训,又在水琮的陪伴下去了坤宁宫。
牛继芳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出现的帝妃二人,他们身上的衣服颜色虽然不同,却极为相近,同样都是金线绣花,鸾鸟与凤凰极为相似,此时猛的一看,竟叫人看花了眼,仿佛眼前的不是皇帝与贵妃,而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领训吧。”
水琮不欲与牛继芳多言,直接一挥手,便坐在了主位上,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等着,就在阿沅准备屈膝跪下的时候,又突然开了口:“珍妃刚刚生产,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便不必跪了,站着听吧。”
牛继芳便是真有心给个下马威,此时也只能将不甘咽进肚子里。
既然不愿心肝儿跪着听训,又何必领了人进门?直接在坤宁宫外头磕一个就走不更好么?
啊……对了。
在外头时要磕头的,哪有进来的好,进来后有人撑腰,她连跪都不用跪。
牛继芳僵着脸说了几句‘和睦宫闱,绵延子嗣’这样的话,却又在皇帝讥诮的视线下红了脸,到底没能再说下去,便匆匆的说了结语。
她能说什么呢?
‘和睦宫闱,绵延子嗣’这八个字,她一个都做不到。
此时此刻牛继芳再一次感觉到了,皇帝对她是有多么的失望,若没那块玉牌,说不定她还真能做一个无子无宠却稳若泰山的皇后。
只可惜,她自己做错了事,皇帝便再不会给她机会了。
“陛下,臣妾不跪是不是不大好?”
她看皇后,总觉得她都快碎掉了。
“有什么不好?”
水琮牵住她的手,嘴角勾起笑容,镇国公府已经衰败,皇后的任务也完成了大半,之所以不废了她,不过是因为他暂时还不想换皇后罢了。
总不能立一个皇后,皇后娘家就倒一个吧。
那不就显得他这个皇帝太无能了么?
所以这个法子只能用一次,不能用第二次。
“你如今也是贵妃了,皇后身子孱弱,宫务恐怕力不从心,你便从旁协理六宫吧。”水琮拉着阿沅坐上御撵,刚一坐定,便捏着阿沅的小手轻描淡写地夺了皇后的宫权。
阿沅愣了一下。
她才脱手不到一年呢,现在又要扔回来给她?
那不行!
不叫皇后管上一年,怎么能体现她的能干?
“陛下的恩赐臣妾自然不敢违抗,只是两个皇儿如今还小,臣妾实在脱不开身,不若叫皇后娘娘再辛苦一段时日,待明年开了春,臣妾再去襄助娘娘。”
水琮闻言沉吟。
确实,两个孩子刚满月,正是闹人的时候。
“也罢,那便年后吧。”
阿沅点点头,状似无意地幽幽一叹:“明年开了春……臣妾协理六宫办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为陛下选秀纳妃了。”说到最后,神情中染上几分愁绪,手指轻轻捂着心口,眉心微蹙,仿佛是在难受,又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难受。
水琮见她这样,不由有些好笑,又有些自得。
他抬手摸了摸阿沅的背,其实他更想摸一摸她的头发,只是长发被盘成了发髻,尽数被发冠罩住,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摸摸她的背。
“明年的选秀,暂且先不办了。”
“嗯?”
阿沅睁大了眼睛,这事情是真出乎意料了。
就连紫衣那个万事通都没听说这个消息呢,可见这是水琮刚刚才下的决定。
“太上皇身子不好,朕怕年关难过,若太上皇……该是要守孝的。”
皇帝守孝虽然可以以日代月,可也看皇帝本心,显然,水琮对太上皇是有父子之情的,若有个万一,自然不能举办选秀了,更何况……
“选秀耗资巨大,国库虽算不得空虚,却也不能胡乱浪费。”那一笔银子,他有别的用处。
阿沅抿了抿嘴,好似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憋不住似得捂住嘴笑了起来。
眉眼弯弯,心情一看就是极好的。
水琮打趣:“爱妃如此喜形于色,可见对朕的决定很是欢喜?”
“陛下英明,臣妾确实万分高兴。”
她不顾在外面,轻轻靠在了水琮的怀里:“臣妾妒忌心起,还请陛下责罚。”、
“念在爱妃坦诚的份上,朕便原谅了你,不责罚了。”
“那臣妾谢谢陛下?”
阿沅对着水琮飞了个媚眼,将水琮的魂儿都给勾了去。
当天夜里,水琮歇在了永寿宫,因为坐月子的缘故,已经一个多月都未曾留宿过的水琮抱着阿沅不撒手,他知道爱妃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不适合敦伦,便压制情状,只抱着她安眠。
这一刻,他是真的希望阿沅能养好了身子,陪伴他长长久久的。
珍妃成了珍贵妃,后宫格局似有变换,但实际上却是没有变化。
偌大的后宫宛如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
阿沅安心养身子,平日里要么陪大儿子读书,要么陪大女儿习字,要么就是逗两个小儿子玩耍,经过一段时日的精心喂养,二皇子与三皇子已经长得唇红齿白,玉雪可爱。
这一天,阿沅正歪在两个儿子身边看话本,就看见金姑姑急匆匆地撩开帘子进来了。
“娘娘。”
金姑姑屈膝行礼:“刚刚长安来报,说凤鸣阁已经修缮好了,叫娘娘为公主收拾箱笼,择日给公主迁宫了。”
阿沅立即丢下话本子。
“修缮好了?”
凤鸣阁是一座宫殿群,又多年没有公主入住,原本简单修缮即可,但水琮实在舍不得苦了他的宝贝大公主,于是这修缮就越修越精心,时间也是越拖越长,本该回宫后就能立即入住的凤鸣阁,一直拖到了双胞胎都快过百日了,才传来了修缮完毕的消息。
阿沅有些激动。
“快快给本宫更衣,本宫要去凤鸣阁看看。”
至于给公主收拾箱笼什么的,那不还有侍书她们么?
“是。”金姑姑立即扶着阿沅坐在了妆台前,又喊了侍书来给阿沅梳妆。
等到开始挽发髻的时候,金姑姑才又说道:“陛下传唤了钦天监,该是会给公主选个极好的日子迁宫呢。”
“应该的,总要选个黄道吉日才好。”
“奴婢只怕日子定的太近,咱们来不及布置。”
阿沅则是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来不及的,咱们宫里没有的,陛下库房肯定有,大不了到时候叫庆阳去求一求她父皇。”
“好啊,这还没去呢,就开始打朕私库的主意了?”
阿沅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传来调笑声,赶忙捂住胸口,似嗔似怒地回头看向来人:“陛下,您这不声不响的,着实吓人了些。”
说着,便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走过来的水琮按住了肩膀:“行了,莫要多礼,赶紧梳妆吧,朕陪你一起去凤鸣阁看看去。”
阿沅也不是非要行这个礼,被压住了肩膀便也安心坐下了。
侍书战战兢兢地站在皇帝旁边给自家主子梳妆,好在手还是稳的,等到发髻梳好,需要簪花的时候,侍书又被皇帝给挤开了:“朕来给爱妃簪花。”
说着便挑了一只偏凤,小心翼翼地为阿沅戴上了。
正凤端庄,偏凤风流。
偏凤一上头,配上额心一点朱砂红,那股子娇俏瞬间就出来了。
水琮握着阿沅的肩头:“爱妃如今瞧着当真是青春正好,不似生了四个孩子的妇人。”
“臣妾有陛下疼爱,自然无忧无虑,青春正好。”
水琮听了这话就忍不住笑了。
也怨不得他喜欢珍贵妃,着实她说话叫他舒心,哪里像东六宫那些妃嫔似得。
前两日武常在还话里话外试探着,想要住到西六宫来,当真是自不量力,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不过,到底怜惜公主,倒是叫武常在搬去了后殿居住,只是还是罚了她禁足两个月,叫她长一长记性。
想到了武常在,自然也就想到了孙常在。
于是大手一挥,孙常在也住去了后殿,这一吩咐,倒是又叫武常在气的跳脚。
帝妃二人一同去了凤鸣阁。
精心修缮过的凤鸣阁已经焕然一新,就连院中的花草树木,都显得格外的生机勃勃,阿沅先去了几个孩子未来读书玩耍的地方,只见里面到处精致可爱,就连一个小小的炕屏,都是宫外难得一见的珍品。
再往后去便是孩子们的寝宫。
不仅庆阳住的寝殿十分华贵,就连两个伴读住的寝室也是精致可爱。
再去隔壁的花园,里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各处都被修缮的极为精致,阿沅看着那假山与小湖泊,不由迟疑地看向水琮:“这里是否有些危险了。”
“别怕,平日里这花园很少开放,且她们身边都跟着宫人,定不会叫她们陷入危险的。”
水琮拍拍阿沅的手。
当然,他还有未尽之语,这凤鸣阁日后便是庆阳的领地,若她能管辖好了,日后长大了,水琮便会为她赐下封地,让她成为一个有封地有封邑的实权公主,而不是像他的皇姐们,只有封邑,而没有封地。
阿沅见水琮一脸镇定,显然是早有对策。
又想到庆阳身边还有两个紫卡嬷嬷在,顿时也放下了心。
只是她这副松口气的模样落在水琮眼中,又成了她信任他的证明,叫水琮心底好一阵畅快,这种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觉可真好。
阿沅又检查了马场,目露羡慕:“这马场可真大,臣妾还没骑过马呢。”
“等日后有机会了,朕带爱妃去马场跑几圈。”
作为皇帝,水琮其实也没能肆意畅快的跑过马,马场虽然很大,但到底失了自然之美,以前水琮是不愿经常去的,但若是爱妃要去,他自然是愿意陪同的。
“那感情好,臣妾可就等着了。”
阿沅笑着拉上水琮的手:“陛下可曾选好日子呢?”
“选好了,就在下个月初六。”
正好搬完家准备过年。
第二天一早,阿沅便开始给庆阳收拾箱笼,准备搬家,因为还有好几日,所以收拾的也不着急,只慢慢的收拾着。
而比庆阳搬家更快的,则是取消选秀的事。
皇帝在朝堂上一番孝顺至极的发言,叫下面的大臣们想要反驳都找不到借口,最后只能跪地高呼:“陛下圣明——”
原本因为筹备次年选秀的勋贵人家们,赶忙筹备起了各种宴会为年轻男女相看,总不能皇帝不选妃,家中儿女不成亲吧。
而有的人家……
荣国府里,自从取消选秀的消息传来后,一家子女人就都病了。
也就邢夫人一人身体倍儿棒。
本想着前去荣庆堂献殷勤侍奉婆母,谁曾想还没出门呢,就被贾赦给拦住了:“这一家子女人都病了,就你好好的,岂不是说明你这女人没有心?”
“你这是去献殷勤么?你这是扎老太太肺管子去了!”
第70章 红楼70
贾母这次不是装病,而是真病了。
小选之后便是大选,这是开国时就定下的规矩,自从知晓要小选后,贾母便一直张罗着给贾元春特训,就是为了年后开了春的大选。
上次大选是民间采选,元春的年岁也不够,荣国府还能冷眼看着。
可这一次大选,贾元春的年岁正好,宫里还有贵妃娘娘能够帮衬着,入选的几率可谓是百分百,贾母早已摩拳擦掌,信心十足了。
可谁曾想,都将近年关了,突然宫里传来消息,说大选不选了。
贾母当时得到消息就眼睛一翻晕死了过去。
元春十五了,若明年不能参选的话,三年后就十九了……早已过了选秀的年纪。
她这么多年的筹谋,这么多年的打算,不就全都付诸东流了么?
这叫贾母如何能够甘心?
家中男人不得用,便只能靠着女人去努力,镇国公府那一对孤儿寡母为何在镇国公犯下那样的大错后,还能袭得爵位,安稳度日?不就是因为有一个当皇后的好女儿么?
“老太太,这可怎么办呐?”王夫人苍白着一张脸,拖着病体来到了荣庆堂。
纵有万般谋算,此时的王夫人也是真的慌了神。
她捏着帕子哭的伤心:“元春自从得到消息后就病倒了,夜夜哭泣,白天还得强打着精神,不想叫丫鬟看出端倪来,媳妇都怕她给憋坏了。”
贾母听了也很难受,她抬手拍拍王夫人的背:“这是天家的决定,又岂是你我能够转圜的?”
更何况:“如今陛下与当年已经不同了。”
当初的皇帝能在勋贵的逼迫下采用民间大选,可如今的陛下呢,太上皇退居赤水行宫养老,陛下独权大揽,君威日渐厚重,早已不是勋贵们联合起来就能摆布的时候了。
免了选秀的消息出来后,贾母虽病了,却也派了赖大家的去打听消息。
贾母指望着勋贵再次联合呢,可打听回来的消息却叫贾母眼前一黑,这群勋贵竟一个屁都不敢放,甚至都张罗着举办各种赏花宴,为年轻的小男女相亲了。
这寒冬腊月的,赏个屁的花!
愤怒之后,贾母便想明白了,这群人是被皇帝整治镇国公府的手段给吓怕了。
要知道,牛家的女儿可是皇后啊,皇帝下起手来也是毫不手软,更别说如今皇帝是以太上皇身体缘故而免了选秀,但凡有谁敢置喙,想必皇帝会只会更加疯狂。
勋贵又如何?
难不成还能比得上太上皇?
尤其这些年勋贵们还都靠着太上皇撑腰呢。
“难不成我们元春就只能就此放弃了么?就老爷如今的情况,元春哪里还能寻得一门好亲事,难不成也要嫁于那些小官之家么?”王夫人擦拭眼泪,她其实心里十分清楚,贾元春若是不入宫的话,就凭自家老爷的官位,贾元春是很难嫁到好人家的。
荣国府虽说是国公府邸,可如今袭爵的是大房,家中也没个撑门立户的,眼看着日薄西山,但凡家里有点儿能干的嫡出子弟,都不可能迎娶贾元春,能拿出手的,无非是纨绔的嫡幼子,亦或者有了功名的庶出子弟罢了。
这叫王夫人如何能够甘心?
她的公爹是国公爷,亲爹曾经官至太尉,叫她的女儿嫁到那样的人家去,她自己都能把自己给呕死。
“自然不行。”
王夫人能想到的,贾母自然也能想到。
“如果大选不行,那就小选。”
贾母发了狠:“如今小选才过了三次,还有最后一次没到日子呢,咱们只需想办法将元春塞进去,再请了宫里的贵妃娘娘帮衬,想来元春入乾清宫伺候该是不难。”
她眯了眯眼:“当初贵妃入宫,咱们可都是给了添妆的,贵妃娘娘可记着咱们的好呢。”
添妆?
王夫人心头不由一颤,随即便是满满的心虚。
不过又一想,她当初截下的是王家的添妆,荣国府的添妆可好好送过去了呢,那贵妃娘娘总不能为了王家而迁怒自己吧。
虽然有些坑娘家,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大不了日后荣国府兴旺了,叫琏儿娶了王家的女儿,也算给王家一个保障了。
毕竟琏儿可是爵位继承人呢。
“可是小选入宫,那是要去伺候人的呀。”王夫人心疼,自己的女儿自出生起便金尊玉贵的养着,如今却要去做那伺候人的丫鬟,只一想,王夫人都舍不得。
“只要能入了宫去,有贵妃娘娘照拂,做一些轻省的活计也是能的。”
贾母甚至已经想好怎么联络宫里的贵妃了,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此时老身亲自去跟元春说,讲明厉害,她是个聪明孩子,会懂得我们的苦心。”
王夫人捏着帕子擦掉眼泪,到底点了头。
贾母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立即便起了身,由王夫人惨扶着去了后面的院子,将这决定跟贾元春讲了。
贾元春听闻后先是哭了一场,随即便是满脸坚毅地点了头:“老太太、太太你们放心,孙女定会在宫里站稳脚跟,也定会成为陛下的妃嫔。”
“好,好孙女,你有这样的决心,祖母心里头既心疼又高兴。”
“元春,你要知道,咱们荣国府的富贵,可全系于你一人之身了。”
贾元春重重点了头,可等她们走后,却又脱力地倒在了枕头上。
“姑娘……”抱琴心疼地上前扶住自家姑娘。
她虽是下人,却也实在不懂,为何这荣国府的荣光系在自家姑娘身上,明明琏二爷和珠大爷,宝二爷全是聪慧的孩子,督促他们上进不比进宫博那一场前程来的更好么?
“你这丫头懂什么?”
贾元春闭了眼,不愿与这丫头解释。
她自是知晓心底的抱负,说到底还是不甘在作祟。
自从贾元春出生以来,家中长辈便对她充满了期待,自小被灌输的,也是长大后要入宫为妃,得陛下宠爱,保住荣国府的荣华富贵,甚至就连她那早死的祖父,以前也曾说过‘她与陛下年岁相差不大,姿容娇美,日后入宫定能得了陛下青眼’这样的话。
所以贾元春从小便觉得自己一定会入宫。
可谁曾想,陛下竟取消了大选!
一下子斩断了她的青云路……叫她如何能够甘心?
而且,比不甘心更叫她难以适从的是,她压根就不知晓除了入宫之外,她还能做些什么……难不成与她那好姑母一样,挑一个读书人成婚,婚后操持家务,养育儿女,若无子还要为丈夫纳几房好生养的妾侍,就为了维持主母的体面?
这样的生活,只想一想,就叫她不寒而栗。
祖父曾经多么疼爱姑母,最终姑母嫁的男人,也不过是个七品官,若非林家祖坟冒青烟,送了个女儿入宫成了贵妃,她姑父能有如今的造化?
可见,这天底下最大的机缘还是在宫里。
贾元春闭上眼,心中烦乱不已,小选……入宫为女官……国公府的千金,竟也只能做一个普通的女官。
泪水从眼角滑落到了枕头里,又是一夜未眠夜。
荣国府里做了决定后,贾母才将贾敏喊回了荣国府,将贾元春要参加小选的事告知了她,贾母语带命令:“你明日便送个帖子入宫,拜见贵妃娘娘,要她将元春要到身边去。”
“她连续两胎生的都是双胎,身子定不如从前,如今该是急需固宠之人,元春姿容出色,又有大造化,想来入了宫,也是能够帮衬娘娘的。”
“当初我们荣国府,可没少帮衬……”
贾母每说一句话,贾敏的心都跟着颤动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忍耐不住地猛然站起身来:“母亲,你可知晓你在说些什么?”
贾母被吓了一跳,目光诧异地看向贾敏。
她哪里说的不对?
“你只考虑荣国府,你怎么不考虑考虑女儿我?”贾敏捂着胸口,只觉得浑身都有些脱力,泪水滚滚而下:“你明知晓贵妃娘娘是林家的女儿,如今却叫我帮着元春走贵妃娘娘的路子入宫,你可曾想过,若此事被老爷知晓,他会对我多失望?”
“我本就没有生下嫡子,只得了黛玉一个女儿,还是个体弱的,如今全都仰赖娘娘寻了周太医为她调理身子,你却要我恩将仇报,送侄女儿入宫与她争宠。”
“母亲,你这是要逼死我么?”
“你一心为了荣国府着想,也不想想女儿的日子该怎么过……”
“你便是不可怜我,也可怜可怜你那苦命的外孙女儿吧,她如今还跟着大公主身边做伴读呢。”
贾敏便是歇斯底里,也是一副病美人的模样,捂着胸口摇摇欲坠,最后伏在了身边丫鬟的怀里。
贾母被这一番抢白给震慑住了,随即便是无边的狂怒:“他敢!”
“你可是为了他父母都守了孝,他又敢对你如何?”
“他是不会苛待我,却会冷落我,冷落我的女儿……”
贾敏泪眼婆娑地看向贾母:“母亲,此事恕女儿无能,不能帮衬母亲,便是母亲日后不叫我登门,此事我也决不能做。”
不为了别的,只为了黛玉,她也不能得罪了珍贵妃。
说完,她也不等贾母反应,直接便带着丫鬟哭哭啼啼地回了林府,也是凑巧,刚到林府门口,就遇见了急匆匆赶来的林旺。
他见到贾敏就赶忙上前来见了礼:“太太,刚刚接到消息,老爷的船估摸着明早就到。”
明早?
贾敏忙把荣国府的事给抛诸脑后,赶忙张罗起了明日去渡口接人的事宜,一时间,整个林府都忙碌了起来,因着此次老爷是进宫述职,所以几位姨娘与小爷都没带入京来,他们也省事了不少,若是举家搬迁,怕是要提前一两个月就要开始收拾了。
大选取消的消息,先是传遍了前朝,最后才传到了后宫。
且不提那些妃嫔,便是皇后都跟着松了口气,她如今地位不稳,便一心想着抓稳了宫权,只是管理一些后宫事务她便已经捉襟见肘,若是再忙选秀的事情,她是真怕自己一个不好露了怯,叫皇帝再拿住把柄,夺了她的宫权。
她现在拥有的东西太少了,所以决不能在管理后宫事务上犯错。
“娘娘,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紫珊举着蜡烛,小声在旁边提醒着:“您身子弱,可别熬坏了身子骨。”
“不妨事,年底了,事务繁忙,总要赶紧将手里的事情给做完才行。”牛继芳说着,抬手揉了揉额角,因着光线不好,她不仅感觉头疼,还感觉眼睛胀痛的厉害。
紫珊赶忙放下烛台,又用帕子擦了擦手,才抬手为她揉捏起了额角。
她的技能为[宴安鸩毒],本就精通各种享受的技能,争取能让主子沉溺在这些享受中,所以她的按摩手法也是一绝,手指刚一抚上,牛继芳那胀痛的头便立刻松快了几分。
牛继芳被捏的昏昏欲睡。
嘴上却还在说话:“紫珊,你伺候人的手段倒是不少,真不似以前在御书房当差的,倒像个医女出身。”
“回娘娘,奴婢之前虽在御书房当差,可祖上却是游医,十分擅长治疗筋骨伤痛,奴婢是女儿身,学不了那些家学传承,但这些按摩的手段,却是学了不少,也正是因为有这一手,陛下才派遣了奴婢来侍奉娘娘。”
“娘娘身子不好,陛下也是一直放在心上的。”
牛继芳闻言苦笑:“他哪里是放在心上,无非是随手一指,叫人无法指摘罢了。”
紫珊姑姑确实不错,可若是跟永寿宫的金姑姑比起来,她便感觉差了些。
那金姑姑几次见她,皆是进退得宜,行事有度,那珍妃当真是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只无忧无虑的做个宠妃便够了。
“娘娘快别多想了,仔细稍后头又疼了。”
牛继芳抿了抿嘴,看着桌案上得账簿,原本还有心熬个夜,这会儿却是一点儿心思都没了,她叹了口气,合上账本:“快到宫宴了,明日将内务府的人叫来。”
“是,娘娘。”
得了紫珊的应声,牛继芳才起身回了房间睡下了。
紫珊也没走,而是抱着被子睡在了旁边的小榻上,自从恬儿去世后,牛继芳便再不敢独自一人睡在房内,只因她每次一闭眼,都仿佛能够听到恬儿的哭嚎声。
恬儿在问她,为什么不救她……
牛继芳噩梦缠身,本就孱弱的身子越发孱弱,后来还是紫珊主动进来陪她睡了一晚上,这才叫她一夜安眠,也是这一夜,叫牛继芳依赖上了紫珊。
坤宁宫那位已经不足为惧,阿沅便将心思放在了孩子们身上。
腊月初六一早,侍书就开始为庆阳梳妆打扮。
头一天水琮特意赏赐了许多女童能用的金冠,玉冠,都是内务府新出的样式,其中好几顶金冠还是水琮亲自画的花样,要内务府打造了,留着公主日后参加宫宴戴。
小女娃才刚留头,小发髻可挂不住漂亮的宝石,戴上头冠正好,拆卸方便,也能体现出公主的尊贵。
唯一的缺点便是……太重了。
侍书刚将一顶金冠给庆阳戴上,小公主的脖子就往下缩了一截。
“好重呀……”
庆阳瘪了嘴,平时她头上戴的都是珍珠绒花,绒花为主,点缀珍珠,主打一个既漂亮又轻巧。
“公主再坚持一会儿吧,等稍后去面见了陛下回来便可以拆了去,今日可是公主的好日子,可不兴掉眼泪啊。”侍书一边往发冠的下面塞固定用的钗子,一边小声哄着今日受了罪的小公主。
庆阳吸了吸鼻子,她没想哭,只是这冠子太沉了。
“母妃呢?”
“娘娘这会儿正在乾清宫伴驾呢。”
因为公主入住凤鸣阁,也是一桩不小的事,礼部早已准备好了,只等着庆阳去到乾清宫陪着水琮面见朝臣,才能回去搬家。
凤鸣阁不是普通的公主居所,一旦庆阳能够成为一个出色的公主,日后她将会有自己的封地。
尤其水琮还有自己的私心。
真真国公主残害两代帝王皇嗣,水琮不相信这是公主一人所为,真真国定派了人在暗中襄助,可见真真国所图不小。
当年太上皇发现真相后,只是杀了真真国的公主,铲除了一些真真国的势力,对真真国却只是申饬,并无其它举动,可如今,那真真国不知悔改,竟又将手伸入了他的后宫。
太上皇心软,他却心硬。
真真国,他是必定要灭的。
只是真真国灭了后该如何治理却需要从长计议。
庆阳自小就表现出了旺盛的好奇心,还有强悍的学习能力,除却性情比圣儿跳脱一些,其它方面与圣儿则是相差无几,水琮既骄傲,又有些可惜。
这样好的孩子,日后长大了,却只能嫁人生子,成为一寻常妇人。
对于女子。
水琮自是喜欢贞静的,柔顺的,可若那女子是自己的女儿……水琮就觉得贞静,柔顺,温柔,端庄等等不是个好词儿了。
他享受着女人的伺候,却又不希望女儿去伺候别人。
正好真真国出现过女子继位,于是水琮便想着,若他这个女儿当真如同皇长子那般优秀,那他将真真国给这个女儿做封地也不是不可以,真真国境内的百姓,也不会过于抵触。
只是……
真真国的治理必定千难万难,就不知道庆阳能否拿的稳了。
若拿的稳政权,那封地便是与鲜卑之间天然的屏障,鲜卑想要侵略中原,必定要先对上庆阳,若拿不稳,朝廷驻军也就成了理所当然,她日后便知需要拿着税收过普通公主的日子便可。
不可否认水琮在真真国的处理上有私心,想用这个女儿来阻挡鲜卑,可他也给了庆阳一个机会,要知道,自本朝开国起,一共也才出了三个实权公主,其中两个都是当年的开国功臣,皆是女中豪杰,另一个则是一位嫡出公主,母亲为年轻的继后,入宫后便深受宠爱,刚满周岁便有了封地,可到底命不长久,才九岁便夭折了。
庆阳在永寿宫哭唧唧,到了乾清宫却表现的很完美。
不仅进退得宜,言之有物,跟在水琮身边面见朝臣也是毫不慌张,回答问题也是不卑不亢,虽是民间贵妃之女,满身气度风华,却是一点儿都不差。
尤其与她同胞而出的大皇子今日也来了,穿的衣裳与庆阳很像,兄妹二人举止说话也很相似,倒是叫这些朝臣们心里头有些猜测。
他们想着,说不定本朝又要出一位实权公主了。
只是他们怎么都没想到,水琮为这位公主准备的封地,如今还是别人的国家呢。
面见了朝臣后,水琮和阿沅便带着庆阳前往凤鸣阁。
大皇子自然也跟着去了。
看着这偌大的宫殿群,大皇子眼红了:“我都没这么大的院子住!”
“那你努力一些呗。”
庆阳语气轻快地说着扎自家兄长心窝的话:“我听母妃说,宫中比父皇的乾清宫和皇祖父的宁寿宫稍微小一点的宫室就是东宫了,皇兄你努力学习,让父皇立你做太子,你以后就可以住进东宫了。”
东宫……
大皇子的表情瞬间复杂。
难道是他不想住东宫么?
那不是因为他暂时就住不进去么!
毕竟他的好父皇年轻力胜,正是青春无限好时候,再加上当年太上皇与义忠亲王之间闹的那一场父子相残,估摸着往后十年,他的好父皇都不会轻易立太子的。
水圣还是头一回知晓,自家大大咧咧,可可爱爱的妹妹居然还有这样的野心。
居然想要他做太子?
虽然他也觉得自己该做太子,但有时候野心真的不能表露的那么明显,很容易死人的!
庆阳的箱笼搬入了寝殿,紫思和紫午带着一群宫女便忙活开了,只是,如此庞大的宫殿,里面只这几个宫人伺候,着实有些少了。
“如今只先将下面的小宫人们补足了,至于女官,则等小选后才能送人进来了。”
如今小选已经过了三轮,只剩下最后一轮选完,凤鸣阁的女官系统也会将人补足,到时候凤鸣阁内部便也能够运作起来了。
“这凤鸣阁中的掌事姑姑便交由庆阳自己选,朕就不插手了。”水琮抬手揽住阿沅的肩膀。
“想当初臣妾初初入宫,陛下担忧臣妾才给了金姑姑给臣妾,这些年来,金姑姑一直便都是臣妾身边的左膀右臂,怎的如今到了庆阳身上,陛下倒能狠得下心来不管了呢?”
水琮笑笑:“朕相信庆阳,她怕是早就选好了人手,就等着搬家要过来呢。”
话音刚落,就看见庆阳抬脚‘噔噔噔’的跑了过来。
“母妃母妃,儿臣宫里还缺了个掌事姑姑,您可以割爱,将库房的入画姐姐给了儿臣么?”
入画?
她不是不喜欢伺候人,只喜欢待在库房么?
“儿臣已经跟入画姐姐说好了,日后儿臣名下的产业,全都交给她打理呢。”
第71章 红楼71
入画被新BOSS画的大饼迷住了双眼。
直接通过BOSS直聘跳槽去了凤鸣阁,一跃从库房管理员成为了凤鸣阁的掌事女官,原BOSS身边的大管家金姑姑还需要对她进行紧急培训,以保证她跳槽后不能出纰漏。
随着孩子越来越多,阿沅身边得用的人越来越少。
自从双胞胎出生后,阿沅便将司棋派去了他们身边,当初初入宫时的四大贴身宫女,如今只剩下一个侍书,依靠梳头技能留在了阿沅的身边。
“这次永寿宫得进些人了。”金姑姑坐在小杌子上,轻轻为阿沅捶腿:“娘娘是打算等小选过后,还是趁着小选结果没出来前,就将人手给补齐了?”
阿沅手抵着额角,歪着身子靠在小几上闭目养神:“先选一些好苗子养着,等小选了,再选几个进来贴身伺候,小选选的都是女官,做本宫的贴身宫女,也不算辱没了她们的身份。”
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也是有品阶的。
“娘娘的意思是……选一些年岁小的回来养着,留作日后使用?”
“嗯,若这一批女官做的好,留在身边也无妨,若做的不合心意,日后给个恩典放出去嫁人便可,这种半途进来的,到底不如自己养大的用着放心,更何况,圣儿和庆阳以及那两个小的年岁越来越大,日后身边伺候的也要不少,好歹调教出来了,可信了,才敢放到他们身边去。”
毕竟那几个是货真价实的小孩子,便是再怎么聪慧,也有错漏的时候。
处于他们俩如今这个位置,一旦错信了人,不仅是对自己,还对跟随他们的那些人,都是一场灾难。
“娘娘说的是,那奴婢稍后便去要了这一届小选的名册回来,咱们且先看着,若有看中的便先勾了名字,先叫紫衣暗中调查一下她们家中的情况与姻亲关系。”
阿沅点了点头:“此事交予你去办。”
金姑姑在这些事上向来稳妥,尤其如今宫中紫卡嬷嬷也有好几个了,先叫紫衣打听着,后期再由紫弍派人盯着,如此筛选下来,能走到阿沅身边的女官,不说多伶俐,忠心却是没问题的。
只是如今小选未结束,名册上的这一批能留下几个都不知晓。
金姑姑先去了一趟内务府,要来了名册看了一遍,指着最后一张空白的纸问道:“这是留着作甚的?”
“啊这……”
内务府总管眼睛转了转,心里边打起鼓来。
一时间也不知晓该实话实说,还是糊弄过去,按理说糊弄过去也无妨,毕竟现在宫权在皇后手中,可是位珍贵妃当真是积威甚重,当年三板斧砸下来,内务府死了一片人,还全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
比起不得宠的皇后,这个珍贵妃对他们来说更可怕。
金姑姑似笑非笑:“有话实说便可,毕竟咱们娘娘可是已经生下了二皇子与三皇子,等养好了身子,难保日后没有再共事的时候,更何况……”她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一年来,你们也吃的够饱了。”
只这一句话,总管的背脊冷汗就冒了一层。
“还是说,你们也被勋贵身上那层皮迷住了眼睛?”
总管心里一慌,比起那些看不清自己身份的勋贵妃嫔,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宫人,反倒是最看得清的那一批人,所有女人在走入宫门的那一刹那,宫外那些助力对她们来说便成了锦上添花的光环。
在这后宫里,最重要的不是父兄多么能干,也不是娘家多么显赫,而是皇帝的恩宠和亲生的皇子。
他不知晓珍贵妃的未来会是什么下场。
可当下……
却是不能得罪。
“瞧姑姑您说的什么话,奴婢便是瞒着旁人,也不敢瞒着您呐,这一页呐,是特意留下的,这宫里的主子们胆子可都不大,咱们送过去的人呐,人家不敢放心用,这不留下这一页来,好叫那些主子们的娘家,将她们用惯了的宫人送进来。”
总管说完便捏着帕子掩嘴笑了,笑声都有些阴柔。
金姑姑听着感觉有点儿磨耳朵,便是没了根,也没必要变成这副矫揉造作的死样子吧。
不过嘛:“当真只是送贴身丫鬟进宫用?”
这句话她是一点儿都不信。
“嗝~”
总管被金姑姑那眼神一瞥,顿时不敢笑了,缩了脖子,声音也正常了:“姑姑,奴婢给您说实话吧,明年大选取消了,外头有青云志的又岂是那么容易放弃的?咱们也只是……捎带手而已,至于她们进了宫会被分到什么脏的臭的地方去,可跟咱们无关。”
金姑姑眯了眯眼,这倒是之前没考虑过。
毕竟那群勋贵之女一个个走出来头昂的高高的,恨不得下巴朝着天,谁能想到人家能屈能伸,为了进宫宁可小选做女官呢?
“这事儿……你不能瞒着。”
金姑姑沉吟片刻,见上面空白一片,可见还没有人登记名字,但距离最后一场小选还有小半个月,可见那些人也在斟酌,所以她得提前打预防针:“今年要为公主的凤鸣阁送一批女官进去,你瞒着这些人,万一分去了凤鸣阁,又犯了事,到时候就不只是死你一个人那么简单,怕是整个内务府都要陪葬。”
皇帝跟公主身边的宫人有了首尾……这可是大忌讳。
当年太上皇的事虽然知道的人少,但内务府总管也是多年的老人了,皇家阴私不知接触过多少,能活着坐上总管的位置,怎么可能心里没有半点儿成算。
总管脸色煞白,笑容也僵住了。
“姑姑就别吓奴婢了。”
金姑姑冷笑:“你觉得我是在吓唬你?”
“你也配。”
总管不吱声,心里打鼓的更是厉害,金姑姑的态度他不喜欢,自从做了总管后,下头那些人谁不喊一声‘爷爷’,结果现在却被人这般打脸。
可他也知道,眼前这个以前是御前的姑姑,伺候陛下多年,品阶比他还高呢。
他好男不跟女斗,能屈能伸的很。
“还请姑姑提点。”
“提点算不上,只是提醒一句,陛下想要哪个妃嫔,不该由你来决定,你将这些有心思的名册往陛下跟前一送,她们的前程可就与你无关了,若陛下看中了,你便是送她们一程的登云梯,若陛下看不中,你也仁至义尽,人家也不能怪罪你不是?”
总管愣住。
难不成这珍贵妃当真就一点儿私心都没有?
许是他的表情过于直白,惹得金姑姑嗤笑一声,说了声‘傻帽’,扔下一句:“等名册全了,我再来取。”后,便直接离去了。
总管回去自己的房间坐了半天,才抹了一把脸,觉得自己确实是个‘傻帽’。
人家珍贵妃膝下三子一女,地位稳如泰山,这些经过小选入宫的小妃嫔,人家确实没必要看在眼里。
况且,能走小选入宫的路子,也证明这些人不大聪明。
宫女出身难不成是什么好听的名声么?
甭管身后站着怎样煊赫的势力,只一个宫女出身,身份上就天然有了瑕疵,若真是穷苦孩子努力上位也就罢了,偏背后还有势力,这是将旁人都当成了傻子么?
便是日后有了皇子,也给了别人攻讦的把柄。
这么一想,总管顿时神清气爽了起来,他甚至都等不及那些人来报名了,立即便去求见了长安大总管,将京城有些勋贵不老实,想要通过小选往宫里送人的事情给上报了。
长安一听就有些麻爪。
自从镇国公府事发,皇后被斥责后,皇帝对勋贵的不耐烦就更多了几分,如今也不过是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苦苦压抑罢了。
一旦太上皇驾崩,勋贵肯定要死一批的。
当即不敢隐瞒,趁着皇帝休息的时候,将此事告知了皇帝。
“哦?”
水琮来了兴趣:“竟有此事?”
“是。”长安心里有些忐忑,怎么瞧着陛下还有点儿高兴?
难不成是他猜错了?
水琮立即站起身来,语气有些激动:“去宣史鼏和邹文林觐见。”
史鼏花花肠子多,邹文林嘴炮能力强。
一个出身保龄侯府,一个出身南安王府,将此事叫给他们,定会办的漂漂亮亮。
长安立即派人出宫去请了这两位大人进宫,二人一个是礼部的,一个是大理寺的,八竿子打不着,却偏偏在宫门口给碰上了。
虽都出身勋贵,但一人是病秧子,一人是老纨绔,碰了头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干脆闷头赶路。
等到了乾清宫,两个人一起在门外等候的时候,表情就有些严肃了,主要也是想不通,有什么事情是同时需要礼部和大理寺的。
“两位大人,陛下有请。”
里面水琮忙完了,长安立即出来请了两个人进去。
一如往常那般君臣相见,水琮也依旧是稳重的皇帝形象,直到他们站起身来,才将名册递给了他们:“两位爱卿且看看这份名册,看完了说一说为何这名册的最后一页要留下一张空白的纸张?”
名册先递给了邹文林,邹文林也没急着翻看,而是先问道:“不知这名册……是什么名册?”
“此次小选秀女的名册。”
额……
邹文林额头冷汗冒出:“回禀陛下,臣不敢逾距。”
甭管大选小选,日后都是要入宫的,名义上都是皇帝的女人,这名册又岂是他们能看的?
史鼏也是没看,却直接给出了答案:“回禀陛下,想来那空白的纸张是为了给某些人家行一些方便的吧。”
“哦?爱卿知晓此事?”
史鼏赶忙跪下:“此事微臣也是偶然听说,具体如何操作,微臣却是不知晓的。”他赶忙将自己知晓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那酒楼包间清幽,因此说话的声音便大了些,叫微臣听了个正着,只听闻那人劝说早些年的小选都是这般操作,陛下日理万机,定不会理会这些‘小’事,只需五千两银子,便能帮着运作一番……”
“混账!“
水琮一听顿时摔掉了手边的镇纸,他指着史鼏大声质问:“既早几日便听说了这件事,为何不往宫里禀告?”
史鼏满脸都是惭愧。
“微臣有愧圣恩,着实微臣家中无有适龄女子,便也不会想这些歪心思,这才一时不察,未曾将这件事放在心里。”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
人都有私心,只有自己动了心思,才会去关注,既然自己没需求,那么不关注也是正常。
只是叫水琮听了生气。
旁边邹文林倒是舒了口气,猜对了就好啊,他可是一点儿都不想看名册。
不过……这事儿跟他有关系么?
总不能要他按照名册挨家挨户去抓人,将那些有青云志的姑娘们全都塞进大理寺监牢里去吧。
就在邹文林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时候,皇帝想起了他,并且交给了他一个任务:“……但凡求上门来的全都收下。”
当然,用来运作的‘五千两’银子也不能少。
邹文林有些听不懂了。
陛下这是想做什么?
水琮当然不会跟他解释,只是给他们俩分配了任务,史鼏负责将人引到邹文林那边去,然后由邹文林将名单与银子给送进宫来,至于后续……
水琮自然有大用。
两个人晕晕乎乎地出了宫,站在宫门口,两个依旧不怎么熟悉的勋贵子弟对视一眼,然后互相拱了拱手,就各回各家去了。
史鼏负责的项目很简单,只需要派遣一些人出去说一些是是而非的话便可。
邹文林就有些难了。
最后还是请出了疼爱自己的老祖母——南安老太妃。
于是在家等了好几日,终于等来了第一桩生意,荣国府的史老太君,她想将她的孙女儿贾元春塞进小选的名册里面去。
只是,这老太太也是精明,送了三万两银子,想叫贾元春去坤宁宫伺候。
南安老太妃哪里敢打这个包票。
最后还是邹文林佯装刚回家来请安,与贾母碰了个当面,装成孝子贤孙的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见自家老祖母神色都有些慌了,这才开了口:“老太太,晚辈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看看南安老太妃,又看看邹文林,自然认出眼前这个是南安郡王的庶子,也是南安老太妃的心头肉,虽觉得长辈说话,晚辈不该插嘴,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便干笑一声:“不妨说说看。”
“皇后年轻,与陛下刚刚成婚不过一年,正是新婚燕尔之时,又怎会要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在自己宫里?依晚辈来看,倒不如另寻一个好去处,反而更容易成事。”
贾母闻言抿嘴。
邹文林说的话也有道理,任哪个女人都不会愿意往自己丈夫身边推人。
她原本只是想着皇后体弱,需要有人固宠,便想着送了元春去坤宁宫,她当然也想过永寿宫,只是她的好女儿贾敏与她离了心,恐怕如今已经往宫里通风报信了,她不敢冒这个险,万一珍贵妃不记当年恩德,故意将元春给落了选,到时候才真叫有苦难言。
“那你说……该送去哪里呢?”
贾母对宫里的情况知晓的不多,顶多知道乾清宫,坤宁宫,还有贾敏念叨过的永寿宫,至于其他的宫室,她知晓的便不是很清楚了。
她能想到的最富贵的地方,便是坤宁宫了。
总不能是送进乾清宫吧。
在这一点上她倒是很看得清自己,贾元春便是再有大造化,也不至于大造化到一入宫就能到御前伺候,御前的女官,比外面的四品官还要风光呢。
“您不若想个法子,去求一求太妃娘娘。”
邹文林一脸高深莫测,偏姿势又随性的很,叫人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先送到太妃娘娘身边,再叫太妃娘娘求一求老圣人,叫老圣人将人送给陛下,毕竟……”
邹文林笑的奸诈。
“长者赐,不敢辞嘛。”
这话……贾母听在了耳里,也听在了心里。
甄太妃确实被太上皇宠爱了许多年,如今太上皇身子虽然不好,可依旧对甄太妃宠爱有加,哪怕人到了行宫,也是一刻都离不开甄太妃,反倒是前两年据说很得宠爱的储太嫔,如今已经回了宫里,住进了寿康宫,显然已经失了宠。
若是元春真能到甄太妃身边去,甄太妃再吹一下枕头风,太上皇将元春赐给陛下。
想来看在太上皇的颜面,位份也不会太低。
至少是个嫔位。
可不比跟在皇后身边伏低做小来的更好?
想到这里,贾母的心里顿时火热了起来,不过,她到底还有些理智,趁着事情没定下来前,又将贾敏喊来荣国府,问她最后一次,愿不愿意帮助贾元春入宫。
在得到否定答案后,贾母的心里既失望又有些放松。
原本还想着若是这个女儿愿意帮忙,日后元春入了宫成了娘娘,就叫玉儿嫁回荣国府来,毕竟她那样的身子骨,也难以嫁去好人家,现如今看来,这个女儿也是个一心向着林家的,日后她也没必要为玉儿考虑了。
既然想明白了,贾母就又去南安王府递了拜帖。
虽说荣国府与甄家也是姻亲,但显然南安王府与甄太妃更亲近,毕竟如今的南安郡王妃,正是出身甄氏。
等阿沅收到消息的时候,贾元春去赤水行宫甄太妃身边伺候的事情已经定下了。
阿沅瞠目结舌:“你是说,这件事是陛下亲自下的令?”
“是。”
金姑姑也是没想到,这一次陛下竟如此雷厉风行,手段果决地就将人送去了赤水行宫。
旁人不知晓,她们却是知晓的,甄太妃如今虽还算受宠,但太上皇性情多变,他的宠爱早已变了味。
当年他宠爱一个人,是赏赐珍品,是与她浓情蜜意,是与她生下两个儿子,如今他宠爱甄太妃,却是疑神疑鬼,总用阴恻恻的视线盯着她,只要她哪里做的不对,便朝着她砸东西,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动手。
偏他是皇帝,还是太上皇。
整个国家,哪怕是皇帝,都不会,也不敢忤逆他。
“这可真是……”
阿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皇帝亲自下场,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折磨甄太妃,定还有自己的目的。
阿沅跟在水琮身边好几年了,早些年水琮还有些软弱,自从独揽大权后,性情也开始变得坚毅自信起来,再加上他被太上皇带在身边教了十几年,帝王心术早已深入骨髓。
当初一块玉牌就扳倒了镇国公府。
虽然有她从中引导的缘故,但更多的,却是对他手段狠辣果决地心惊。
史鼏虽然得了镇国公府不少产业,但镇国公府里那些看不见的政治遗产,该是全部被水琮收入囊中了。
“继续盯着赤水行宫。”
阿沅声音冷了下来。
“是,娘娘。”
金姑姑也知晓事关重大,立即点头,很快便出去安排事务去了。
随着小选落幕,阿沅将金姑姑筛选出来的十几个女官,留了两个在永寿宫贴身伺候,其余的尽数送去了凤鸣阁,交给了入画安排,另外又从内务府选了十几个才留头的新进小宫女,将她们养在了永寿宫佛堂,由巧燕照顾。
巧燕的眼睛虽然没办法治好,但她的规矩却学的极好。
这一年来,她的姐姐莲雨跟着甄太妃去了赤水行宫。
也是恰好,阿沅在赤水行宫里没有人,她打开系统面板看了很久,最终将那一张金卡拿了出来,又喊来了巧燕:“巧燕,你可还记得你有一个姐姐?”
巧燕一愣,随即整张脸就红了。
她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此时蓄满了泪水,身子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娘娘……”
阿沅也不着急,只等着她平复了情绪。
却不想巧燕猛地屈膝跪下,重重对着地下一叩首,额头重重地撞在了地面:“求娘娘告知奴婢,奴婢的姐姐如今还好么?”
她不用问,便知晓自己的姐姐已经找到了。
自从来了永寿宫,她从未提及过自己的姐姐,可她也知道,能进来永寿宫的宫人,出身姻亲之类的,早已被金姑姑尽数调查清楚了,自己能进得了永寿宫来,娘娘肯定也早就知道她有一个姐姐。
可是她没想到,好几年过去了,居然还能听到‘姐姐’二字。
“你姐姐以前是太妃娘娘宫中的,如今正跟着太妃娘娘在赤水行宫呢。”说着阿沅幽幽叹了口气,旁边的金姑姑上前将巧燕给扶了起来。
赤水行宫……
那岂不是这辈子都难以见到了?
巧燕虽然入宫时间短,却也知道,一个太妃身边伺候的,一个宠妃身边伺候的,无非必要,这两个妃嫔这辈子可能都碰不上面了。
巧燕原本收住的眼泪,这会儿又流了下来。
“可姐姐她还不知晓奴婢已经入了宫,说不定这几年还将体己银子送回家去,姐姐年岁不小了,若再不为自己打算,日后出了宫可怎么才好?”
第72章 红楼72
犹记得当初金姑姑领了巧燕回来,便是因为她的姐姐是宁寿宫甄太妃身边的莲雨。
那时候不过一步暗棋,如今竟也派上了用场。
莲雨怕妹妹被甄太妃盯上,便悄悄将她放在了四执库,如今巧燕也满心担忧自己的姐姐,一心盼着她能放弃家人,多考虑自己,攒好体己银子,日后好出宫嫁人。
这一对姐妹,哪怕多年未见,也在一直为对方考虑着。
真是感天动地的姐妹情。
想要利用她们的阿沅都有些心虚了,不过也只心虚了一秒,就很快理直气壮了起来,正如入画被庆阳直聘去了凤鸣阁一样,她如今这也算是BOSS直聘了。
怎么看永寿宫都比甄太妃身边更有前途。
而且……甄太妃对身边的宫人如何,阿沅这些年也查清楚了,能在甄太妃身边伺候这么多年,还不显山露水的莲雨,必定是个人才。
阿沅向来惜才的很。
“你姐姐她……”
阿沅叹了口气,神情满满的全是惋惜:“太妃娘娘性情古怪,对身边宫人管制严格,这么多年来,她身边伺候的宫人从未有一人能够出宫。”
“所以你姐姐她,哎,早在去年就已经自梳成姑姑了。”
姑姑?
巧燕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都懵了。
自梳成了姑姑,那岂不是一辈子都出不了宫了?
“娘娘……”她喊了一声,接下来却不知该说什么话了,此时的她心乱如麻,脑子也是嗡嗡的。
最后还是金姑姑开了口,劝道:“好姑娘,自梳成姑姑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跟对了主子,这宫里的日子也不算难过,况且,若你姐姐知晓你也在宫中,想来就更不愿出宫了。”
巧燕被金姑姑拉着坐在了小杌子上。
很快,一个刚留头的小宫女捧了一盆水上来,金姑姑拧干了帕子给巧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继续劝道:“咱们做宫女的,得二十五岁才能出宫,这年头男女结两姓之好时最迟不过十六七,早的十三四就会成婚,等宫女出了宫,大多数是嫁给鳏夫做了后娘。”
‘后娘’两个字触动了巧燕的神经。
她当初就是被后娘撺掇着亲爹卖进宫的。
“而且自古男子多薄情,若碰上个好的,给一家子当牛做马,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人家承你得情,老了能有一份依靠,若碰上个不好的,那可真是……”
金姑姑说到最后,自己都真情实感了起来。
她在入卡池之前也是有几个小姐妹的,与她坚定自梳做姑姑不同,那几个小姐妹都嫁了人,只可惜命都不大好,碰上的男人都是混蛋。
巧燕年岁还小,被金姑姑这么一‘科普’,整个人都不好了。
“反正都是伺候人,倒不如自梳做姑姑伺候娘娘,再不行日后也能伺候小主子他们去。”
巧燕立刻连连点头。
对对对,这么一想,原本的悲伤难受瞬间就消散了许多。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奴婢还能见到姐姐么?”
“暂时不能。”
一直没吱声的阿沅摇摇头。
巧燕立时垂下了脑袋,整个人都灰暗了。
“但可以想办法给你姐姐送一封信去。”
巧燕的头又抬了起来,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也好似突然有了光,只是她搓了搓手指,很有些为难地说道:“奴婢不会写字,而且姐姐她……”也不知道识不识字。
宫女命贱,多是从穷苦百姓家采买回来的,入宫后做的也多是洒扫洗衣刷恭桶之类的脏活累活,如同莲雨这般能做到二等宫女的人少之又少,自然也就没有习字的机会。
之前庆阳倒是教过巧燕认字,但她眼睛不大好,只会背一些诗词,要说读书认字却是不能的。
“那便直接传话吧,你们姐妹之间可有什么信物?”
“有的。”
说起这个,巧燕立即行了个礼便赶忙回了自己的房间,不多时拿了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回来,只见她从里面翻出一双虎头鞋来,这虎头鞋是青色的,绣工也不算顶好,甚至鞋跟的位置还磨损了。
“这是姐姐当年入宫前给奴婢做的虎头鞋,因为做的不大好,我爹也就没拿过去给弟弟们穿。”也正因此,这鞋子才得以好好的留在了她的身边。
阿沅看着这双鞋:“……”
说实话,她是真不想将金卡塞进鞋子里。
但想收拢莲雨,便只能通过巧燕的手才行,所以她也只好让金姑姑将鞋子收下,又喊来了人仔细的将巧燕的话记在了心里,只等着几日后往赤水行宫送物资的时候,与莲雨相认。
莲雨自梳做姑姑是自愿的。
她本就看透了男人,不愿嫁人,在可以选择的时候,自然是跟甄太妃表了忠心,留在了甄太妃身边。
她容颜普通,行为举止也十分木讷,正是甄太妃最放心的那种人,尤其莲雨那想也不想便跪地求了留在宫中的‘忠心’,叫甄太妃特别满意。
甄太妃原本想将身边的宫女赐下去北静王府为大儿子水溶打理内务。
一开始她选中了莲雨,可谁曾想,水溶是个颜控,他自己长得英俊,便不能接受身边有平庸之人,便拒绝了莲雨,反而选了另一个长相貌美的纹雨。
因此莲雨被迁怒了好些日子,也被打了好几次,好在熬过来了。
如今她又成了太妃身边的小透明。
累了一天的莲雨回到自己的房间,浑身疲惫地长长叹了口气,能在甄太妃手底下活这么久,她都觉得自己十分顽强,若非每个月都能从采买的小太监那里得知点儿妹妹的消息,她是真恨不得一死了之了。
太上皇自从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以后,性情便愈发古怪,对太妃娘娘也没了从前的宠爱,太妃娘娘在太上皇那边受了气,回来便拿她们出气。
莲雨小心翼翼地捋起袖子,露出里面青紫一片的胳膊。
这是前两日被太妃娘娘砸的,当时疼得她真以为自己的胳膊断了,好在她的身子硬,到底只是皮肉伤。
呆呆的坐在房间里许久,莲雨放空思绪什么都没想,要说赤水行宫有哪里好,那便是宫室大了,她这样的宫女都能住单间了。
就在莲雨踉跄着起身,想要去洗漱睡觉时,突然门口传来的敲门声。
莲雨愣了一下,赶忙去开了门。
本以为是太妃有事找她,谁曾想一开门却是个陌生的小太监。
小太监什么话都没说,直接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双虎头鞋来递给莲雨,然后压低了声音小声且快速地说道:“莲雨姑姑莫慌,奴婢长话短说,巧燕姑娘说她如今在宫里日子很好过,贵妃娘娘是个好人,待她极好,她叫莲雨姑姑好好照顾自己,凡是莫出头,她定会求了贵妃娘娘将您调回宫里去。”
说完,也不等莲雨反应,便又塞了个十分有分量的大荷包给莲雨,便弓着身子踏着夜色跑了。
莲雨一手抓着一个东西,神情微怔显然还没回过神,双腿却已经十分迅速的后退两步,手也立即将门给关了起来,等到手里那包沉甸甸的银子落了地,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没理会那包银子,而是抓起虎头鞋仔细看了起来。
是她当年做的那双没有错。
她哆嗦着手,眼泪已经用上眼眶,她将这双鞋抱在了怀里,悲戚且无声的大哭了起来,泪水落到了鞋子上,她只觉得自己大约真的是病了,否则眼前怎么突然冒金光了呢?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不是病了,而是眼前这双鞋真的在冒金光。
莲雨:“……”
只见那道金光只闪烁几下,便直接冲入她的脑门,她只觉得眼前一花,身子踉跄着就靠在了门板上,等她从晕眩的状态中醒过来时,整个人都已经都不一样了。
她还是莲雨,心中还是想念着妹妹巧燕。
可她却给自己改了个姓,现在她叫金莲雨了,她的主子是珍贵妃,她的脑海中多了几段记忆,在那些记忆中,有系统面板,有卡池,还有她的几个任务世界,在那些世界里,她还是一个嬷嬷,却跟着不同的主子。
那些主子每个都是后宫的最大赢家,无一例外。
金莲雨撑着脑袋端坐半夜,最终,她起身慢慢将那包银子给捡了起来,目光却阴森幽暗地看向了甄太妃的寝殿。
那里住着她回宫的最大阻碍。
她必须——干掉她。
而且是尽快!
她若回去的太晚,岂不是叫金衣在主子跟前独美?这绝对不行,都是金卡SSR,她金莲雨又比金衣差在了哪里?她必须要尽快回到权利中心去。
金卡一送出,莲雨就成了自己人。
同为金卡SSR,如今的金姑姑看着巧燕,就跟看见自己的子侄辈儿一样,充满了怜爱。
阿沅起初也以为金姑姑待巧燕好是因为和莲雨同是金卡SSR,所以爱屋及乌了,可自从看见金姑姑忽悠巧燕喊她‘姨母’时,就觉得金姑姑有些动机不良了。
“金姑姑,你这是想做什么?”阿沅挑着葡萄一口一个地塞进嘴里。
随着天气转凉,葡萄已经成了稀罕物,就她吃的这些,还是夏日水琮叫人放在冰窖里冷藏着的,口感肯定不如新鲜的,但这月份能吃到葡萄,也就不挑了。
金姑姑也不掩藏自己的目的,面上带着促狭:“金莲雨这会儿肯定想尽了办法要回宫,又不敢破坏主子的计划,怕是急的团团转呢,奴婢趁着她回来前先认了巧燕做侄女,日后等她回了宫,可不就比奴婢矮了一辈儿么?”
一想到金莲雨回宫后发现自己矮了一辈,金姑姑就忍不住高兴。
笑话!
她在娘娘身边都多少年了,怎么可能叫个新来的夺了主子的信重。
“额,巧燕那孩子心善,你别欺负她。”
阿沅也有点无语,她也是没想到,向来老成持重的金姑姑也有如此活泼的一面,竟然趁着金莲雨还没回宫的这段时间里,先攻略人家的妹妹。
金姑姑掩唇轻笑:“娘娘就放心吧,奴婢有分寸呢。”
有分寸就行。
阿沅还是很信任金姑姑的,转而开始关注起了两个小儿子,原本水琮打算在两个小皇子满月当天赐下名字的,可谁曾想,礼部呈送了几次名册,水琮都没看见满意的。
这‘土’字旁的字本来就少,还要寓意好,读起来朗朗上口,不用看都知道礼部的那些老大人头发又稀疏了。
所以一直到孩子满月,这名字都没取好。
水琮没法子,只好退而求其次,打算等孩子百日的时候再公布名字。
水琮绞尽脑汁为俩儿子取名字,压根忘记东六宫那边还有三个小公主还没名字呢。
因着母亲不受宠,三个小公主也仿佛成了小可怜,在后宫毫无存在感,她们比两个小皇子早出生了将近一个月,结果水琮已经吩咐内务府准备两个小皇子该用的百日礼用品,小公主那边却一点儿表示都没有。
最后还是阿沅看不下去了。
“陛下,皇儿们的百日礼可曾准备好呢?”
这一晚上,运动完的帝妃二人黏黏糊糊地抱在一起相互取暖,要说冬日里水琮最大的好处便是这一点了,阿沅虽不体寒,但也怕冷,虽然烧着炭盆,却不能靠太近,还得开窗通风,到了帐子里那点儿热乎气儿也没了,倒是可以烧炕呢,但宫里烧炕也有讲究,不是说烧就能烧的,而是需要挑个良辰吉日祭了神后才能烧。
所以在没烧炕前,阿沅就格外喜欢粘着水琮。
毕竟如今的水琮年轻火力壮,还没老人味,做个取暖器很是合格。
劳累了一番,水琮这会儿已经昏昏欲睡了,听到阿沅这样问,想也不想便回答道:“自然是早早吩咐了下去,爱妃别担忧,朕保证叫两个皇儿的百日礼过得热热闹闹的。”
俩孩子是重阳节当天出生,百日礼已经到了腊月里,靠近小年夜的时候,到时候年末匆忙,内务府也要为了大年夜的宫宴做准备,所以水琮吩咐要提前准备,莫要到时候忙乱之下,再出了差错。
“当初庆阳圣儿他们是龙凤胎,百日礼办的盛大无比,臣妾也不指望皇儿们的百日礼能比得上他们的皇兄皇姐,但也不能太差了不是?”
阿沅翻了个身,细长的胳膊攀上水琮的脖子。
“陛下……”
水琮被缠的没法子,只好睁开一只眼,手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朕难不成还能叫皇儿们吃亏不成?”
“臣妾自然信任陛下,只是这接二连三的要办上好几场百日礼,臣妾这不是怕内务府不上心嘛。”
“哪里就接二连三好几场……”
话没说完,水琮便住了嘴。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三个早双胞胎二十天出生的公主来了。
阿沅提醒到位了便不再说话了,她也没有在水琮面前给皇后上眼药,毕竟世上哪有做错事的皇帝,只有不贤惠的皇后,他忘了三个公主的百日礼不要紧,皇后没提就是皇后的过错。
毕竟在水琮看来,皇后是三个公主的嫡母,对公主们是有教养的责任的,她无动于衷便是她不慈。
阿沅打了个呵欠:“三个公主虽然那生母位份不高,好歹也是陛下的女儿,办一场百日礼也挺累。”脑袋在水琮的肩窝揉了揉,闭上眼睛,声音也因为困意变得黏糊了起来:“还有公主们的名字,也不知道陛下都取了哪些名字,是不是顺着庆阳的名字取得?”
明明是在问问题,却是一副随口提及的模样,说完了也没等水琮回答,闭上眼就睡了,反倒是水琮思绪万千大半夜后,才蹙着眉睡着了。
因着阿沅没抹药剂的缘故,这一夜水琮睡得不大好。
次日下朝后,将内务府喊来交代了几句后,才继续处理朝政,到了傍晚天色还未暗的时候就到了永寿宫,头疼了一整日的水琮情绪不大好,进了永寿宫后就穿膳沐浴,等一切忙完的时候天色还有一丝亮光呢。
水琮也不多说话,只拉着阿沅进了帐子,抱着人就睡了。
阿沅也知道他累了,干脆在他鼻子下面抹了药,自己拿着本话本子靠在旁边看了一个多时辰,才叫人吹了蜡烛睡下了。
这一夜水琮就睡得舒服极了。
到了傍晚再来永寿宫时便已经是满面笑容了。
阿沅知晓,这是将三个公主的百日礼给吩咐了下去,觉得自己慈父姿态已经做到位了,良心不再受到谴责,所以才有了无事一身轻的舒爽感。
“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臣妾瞧着陛下很是高兴。”
阿沅为水琮倒上一杯奶茶,这是前几日小厨房刚研究出来的,只因为阿沅心血来潮,突然想喝奶茶了,才口述了仿佛叫小厨房的厨子去研究。
谁曾想厨子十分给力,不到一个下午,这奶茶就摆上了桌。
水琮对着她抿嘴笑了笑,手却不慢地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然后挑眉:“这是什么?”
“刘厨子刚研究出来的,叫奶茶饮子。”
阿沅坐在水琮对面的圆凳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翘着兰花指端着茶碗喝的十分优雅。
“这饮子不错,就是有些甜了,若少放些蜜会更适口些。”水琮又喝了两大口,直到将茶碗里的奶茶喝完了,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茶碗。
阿沅十分贴心地又给他满上了。
“臣妾吃着倒觉得正好,许是女儿家都爱喝些甜味儿的。”
水琮又端起了茶碗,只是这一次喝的就比较慢了,因着白天忙完了三个公主的百日礼,水琮这心里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他的大公主,喝着奶茶都忍不住惦记:“这饮子口味好,想来庆阳也会喜欢,这几年庆阳在永寿宫吃惯了刘厨子的菜,也不知晓到了凤鸣阁吃的可适口。”
阿沅心里翻白眼,面上却是笑开花:“多谢陛下惦记,瞧陛下说的,难不成臣妾这当母妃的,还能苦了公主不成?”说着她指了指小厨房的方向:“如今凤鸣阁小厨房的当家厨子,可是刘厨子一手带出来的嫡传弟子,口味虽说不上与永寿宫一模一样,也是像了十之八九。”
水琮这才安了心。
可到底还是惦记,喝完第二碗后就喊来了长安:“你去吩咐刘厨子,给公主做一壶满满的奶茶饮子,送到凤鸣阁去,再叫他写了方子,好叫公主们随时能喝上饮子。”
长安连忙躬身:“是,奴婢这就去小厨房。”
说完便退下了。
“陛下也真是的,如此溺爱,早晚要将庆阳给惯坏了。”
“她是朕的大公主,便是惯坏了,朕也能为她撑腰。”
说着,水琮便说起了东六宫的三个公主:“过几日东六宫那边的三个公主要办百日礼,爱妃也好提前观摩一番,省的之后皇儿的百日礼手忙脚乱。”
“是,陛下。”
显然,双胞胎的百日礼不会在乾清宫办了。
当初龙凤胎是在乾清宫办的满月、百日和抓周,而双胞胎则只是在乾清宫办了满月,百日礼便只能在永寿宫办了,显然,在水琮心目中,这两个小儿子的重要性是比不上水圣的。
“那公主们的名字可曾起好了?”
阿沅又问,她是真好奇,毕竟庆阳这个名字取得很是大气,也不知道这三个小公主会不会顺着她们长姐的名字往下取,叫‘X阳'这样的名字。
却不想,水琮直接摇头,神色淡淡,语气也很冷淡。
“才过百日,不着急取名,等立住了再序齿取名。”
水琮想起了那个病弱弱的二公主,当时生的时候就很孱弱,谁曾想竟也坚持到了百日,只不过下午的时候,水琮去看了一眼,虽说乳母精心喂养,但孩子看着还是孱弱,俨然一副长不大的样子。
偏那武常在还很不懂事,他难得过去看望孩子,结果她却打扮的花枝招展想要邀宠,对孩子毫无慈母之心。
水琮当时就大怒,罚了她禁足,抄经为公主祈福。
说他心硬也好,说他冷情也罢。
这样被自己生母作的身体孱弱,虽是可能夭折的额孩子,他是一点儿都不想投入感情的。
所以也就干脆不取名字了。
既然不给二公主取名,其它的公主也就不好越过这个姐姐取名,便干脆一视同仁不取名了:“等过了周岁再说吧。”
阿沅抿嘴:“那咱们的两个皇儿呢?”
“皇儿们的名讳自然在百日礼上宣布。”
水琮偏心的明明白白:“她们如何能跟咱们的皇儿比?”
行吧。
“那陛下可否提前偷偷告知臣妾,您为两个皇儿都取得什么名儿?”
第73章 红楼73
阿沅是真好奇,想听听这‘土’旁还能取出什么音义俱佳的好名儿,奈何水琮口风紧的很,那天晚上无论阿沅怎么缠磨,水琮都没松口告知。
阿沅严重怀疑是因为取的名儿太难听了,怕说出来被她嫌弃,所以才不告知。
正因为不知道才总惦记。
阿沅心里头好似憋着口气,整个人都不舒坦了,金姑姑对此也不知该如何劝慰,怪只能怪当初老水家祖宗定辈分的时候,定的偏旁不够好,好端端的,那么多寓意好,读起来朗朗上口的好名字不取,非要搞这些。
日子过的很快,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二公主过百日的这一天。
内务府早早的便在永和宫主殿张灯结彩,置办了一系列的百日礼规制用品。
平日里永和宫主殿都是锁上的,因为永和宫没有主位娘娘,常在答应全都住在偏殿耳房中,武常在还是占了二公主的光,才能住进永和宫的后殿。
如今开了正殿给二公主过百日,武常在虽然被禁足,但是在屋里已经叉着腰,得意洋洋地来回走了。
“瞧瞧,瞧瞧,到底是亲爹,哪怕咱们二公主身子骨不好,真到了这时候,还能不上心?”武常在抓了一把瓜子,依靠在窗口目光灼灼地盯着正殿的方向:“明儿个啊,可是咱们二公主的好日子。”
“秀儿,快给我梳个好看的发髻,明儿个你主子我呀,可是要艳冠群芳的。”
梳头宫女秀儿连忙屈膝,糯糯应:“是,主子。”
心里头却想着,留在这永和宫还不如被打回内务府呢,好歹不会因为主子的一张嘴被害死。
真羡慕隔壁承乾宫的小姊妹。
人家伺候的是勋贵家出身的大小姐,哪里像她,伺候一个民间来的常在不说,这个常在还学了一身恶言泼语的坏习性,也难怪生了公主都没晋升,反倒还在常在位置上坐着。
武常在想的很美,毕竟作为公主的生母,孩子过百日,她总不能不在吧。
结果,一大早就起来梳头换衣服,还画了个娇妍无比的妆容,武常在在后殿等了整整一天,前头都没人来请她去正殿,反倒是前面礼乐声不断,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住在偏房的小答应们凑了热闹回来,那既羡慕又兴奋的讨论声。
武常在脸上的笑是越来越挂不住。
最终,忍无可忍地咋了手边的妆奁。
屋子里的宫女霎时间跪下了,一个个的全都不敢说话。
谁能想到呢?
公主过百日,亲娘却不露面,全程都是乳娘抱在怀中,只皇后站在主位上,主持了一整场孩子的百日礼,就连贵妃娘娘也只是端坐在椅子上,从头至尾都不曾冒尖,更不曾抢了皇后娘娘风头。
原本还指望着这二人斗起来的几个小贵人,心里也不是不失望的。
可失望之余,还有满满的心惊。
武常在可是公主生母啊,虽然皇家有规矩,非一宫主位不得主持各种礼仪,可永和宫也没主位不是么?
自从武常在住进后殿以后,永和宫的常在答应们,已经默认武常在是日后的主位娘娘了,人家生了二公主,陛下便是不喜武常在,也不好让自己的公主出身低微吧。
今日这一遭,宛如一道巴掌,狠狠地甩在了武常在的脸上。
水琮就这般直白的表达了对武常在的不喜。
二公主百日后三天便是三公主百日,一大早阿沅又被挖起来梳妆打扮。
她打了个呵欠,神色恹恹。
若说第一天以看客,而非主人公身份参加百日礼的时候,她还兴致勃勃,才过了短短三日,她便陷入了兴致缺缺的状态。
“今日钱贵人与皇后才是主角,本宫又何必这般隆重。”
金姑姑却是从衣柜里面又翻出了几件上个月刚做的新衣裳给摆了出来,看看外面的天色,精挑细选了最满意的那件后,才对着侍书点了点头,示意她根据衣服梳出最适配的发型,以及搭配出最适配的首饰。
明明如此忙碌,却还要劝慰自家娘娘:“毕竟是三公主的百日礼,娘娘总该有所表示才是,更何况上次武常在没请出来,也没赏赐,可见陛下对武常在的不满,为了提现差别,今日定会叫钱贵人全程陪在皇后左右。”
说到这里,金姑姑忍不住叹息:“这钱贵人当真是好运。”
每次都能踩在武常在头上博好处。
“你之前还说人家老实呢。”阿沅瞥了她一眼,顺带着看了看衣服,是一套湘妃色的暗花缎上袄,下面配的是深绿地宝相花暗花缎缂丝金边襦裙,衣襟处全都用兔毛镶了边,只看着就很暖和。
冬日里穿这样端庄的颜色,也显得没那么轻浮。
阿沅打开妆奁,看着里面那些首饰,最后挑了一套红宝石的,既然要热闹,那就干脆从头到脚都热热闹闹的吧。
“老实不好说,但运气好是真的。”
金姑姑还真没看出钱贵人在这里面耍什么手段。
阿沅‘嗯’了一声,钱贵人确实没耍手段,但是每次好处都是她吃了,除非日后二公主夭折,武常在彻底失宠,但凡二公主能长成了,武常在翻了身,跟钱贵人之间早晚都会打一场。
且看钱贵人到时候能不能有那好运气了。
“一起出生的公主有三个,武常在自作聪明害了二公主。”阿沅站起身来,张开手臂任由宫人来给她穿衣,嘴上却还在分析着:“陛下心中恼怒,因此才格外看中三公主母女,却又因孙常在生下了公主而失望。”
“一共三个公主,好处全给三公主母女给得了,你说,这武常在和孙常在能甘心?”
尤其那武常在还没脑子,是个莽的。
如今年轻或许还能稳得住,等到日后年岁大了又没了宠爱,乱拳打死老师傅都有可能。
“这人呐,哪能一辈子顺风顺水呢。”
当然,她除外!
她这辈子一定顺风顺水顺财神,平平安安,稳稳当当地做太后。
“奴婢瞧着武常在……”不像个有脑子的。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但阿沅已经听懂了。
“行了,背后不言人是非,东六宫是好是坏,都轮不上咱们西六宫操行,再说了,还有皇后娘娘操心呢。”
戴上华丽的璎珞项圈,又重新坐下来簪花戴耳环,最后补上口脂,拿起红宝石手钏的,这才慢悠悠地起身,扶着侍书的手慢悠悠地绕过正殿,往永寿宫大门走去。
上了仪仗,大力太监抬着轿子绕过御花园到了东六宫。
她是距离西六宫最远的妃嫔,她到的时候,大多数妃嫔都已经到了,当然,还没到时间,路上偶尔也能看见几个小答应正相携一同走路说话。
自从当初皇后下了规矩,没有主位娘娘带领轻易不许出宫门后,这些小答应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毕竟如今整个东六宫可都没有主位娘娘呢。
像今日这般可以肆意出门走动的日子可不多。
“要我说住在后殿挺好的,据说珍贵妃娘娘还是从正殿搬去后殿的呢。”
隔着几棵树,完美隐藏掉的仪仗队伍,直接就驻足开始偷听了起来。
“可别瞎说,珍贵妃娘娘住后殿那是娘娘愿意住后殿,正殿用来白日日常处理事务,接见宫妃时使用,而贵人她们住后殿,那是因为她们只能住后殿,这其中的区别可大着呢。”
阿沅把玩着手钏,一脸赞同地点点头。
可不是嘛,她住后殿是因为她想住后殿,而其他人住后殿是她们只能住后殿。
能一样么?
这小答应倒是看的清楚。
“就算如此,我也想体验一下只能住后殿的感觉……”声音里慢慢的都是艳羡。
“谁不是呢?”
“……”
二人说话的声音渐行渐远,一直到听不见了,阿沅才让人重新起步,她向来专注于自身,从不在宫内拉帮结派,更不喜欢欺负那些小答应,所以这样的场面,阿沅一般能避就避。
当然,若有人敢胡乱伸手,她也是不介意下狠手的。
因为要从御花园绕一大圈,又耽搁了一会儿,阿沅便来的有些晚了。
明明经过隆福门的时候,皇后的凤驾还在坤宁宫大门口等着,等到她绕了一大圈后,便发现凤驾早已到了延禧宫门口,远远地就看见紫珊正掺扶着穿着正红色袄子黑色襦裙的皇后下了轿。
阿沅也不好继续在轿子上坐着,当即就落了轿。
太监唱见:“贵妃娘娘驾到——”
前面皇后听见了,自然不好装作没听见,便站定在原地等着。
阿沅向来礼仪周全,下了轿子便前来拜见皇后:“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快免礼吧。”
虽只是福礼,但牛继芳看着珍贵妃在自己跟前矮了身子,心底还是觉得愉悦,当然,更多的还是复杂。
若是以前的她稳得住,那么现在的她,心已经有些乱了。
“是。”
阿沅站直了身子。
牛继芳也不乐意和她多寒暄,听她炫耀恩宠,炫耀儿女,便直接说道:“吉时快到了,咱们快进去吧,今儿个是钱贵人与三公主的好日子,可不能误了吉时。”
“娘娘说的对,咱们快些进去吧。”
牛继芳点点头,扶着紫珊的胳膊便率先跨入了门槛。
今日珍贵妃一身衣裳穿的虽华贵,颜色却不算出彩,可见是不向盖了钱贵人的风头,皇后也是满意的,只是在看见钱贵人一身胭脂色的袄子,石青色襦裙的时候,就很不满意了。
虽颜色不同,却极为相似。
一个小小的贵人竟然和皇后撞衫了……
阿沅看了直接眼睛一亮,哦吼,有好戏看了。
而钱贵人则是脸色一白,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她目光如刀,狠狠瞪向身边一个宫女,只见那个宫女垂下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这要么是运气不好,要么就是被人陷害了。
她一个人在西六宫偏安一隅,努力攻略皇帝,没想到东六宫竟然也没闲着,一个个都努力宫斗着呢。
好在皇后是个大度的皇后,很快就将气氛给圆了回来。
妃嫔们先跪拜了皇后,然后便是给阿沅行礼问安:“婢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都起来吧,别误了吉时。”
阿沅笑意盈盈地说道,她没被冒犯,心情正好着呢。
至于皇后向不向她飞眼刀,这不重要。
今日本该是钱贵人最风光的时候,却因为穿错了一身衣裳,全场都神思不属的,水琮过来走了个过场,看见二人衣服相似,对钱贵人也是冷了脸。
等到第二天,才申饬了钱贵人以下犯上,不敬中宫,被罚禁足了三个月。
连续两场百日礼全部被破坏,到了四公主百日当天,孙常在那叫一个战战兢兢,从穿着到首饰,全都以低调为主,什么容易犯忌讳的颜色都不敢穿,更是全程闭嘴,将大舞台让给了帝后二人。
这一次……终于完美举办了一场百日礼。
只是水琮还是不满意。
“四公主大好的日子,亲生母亲却穿的那样简朴,也是辛亏没有诰命前来参加宴请,否则不得以为朕连个后宫妃嫔都养不起了?”
阿沅:“……”
人家只是单纯的吓怕了。
不过她可不会为孙常在挽尊,而是娇滴滴地靠过去:“陛下,皇儿们百日那天,臣妾一定打扮的华丽漂亮,坚决不会损了陛下的面子。”
水琮‘哼’了一声,到底心情被哄回来了一点。
阿沅得寸进尺:“只是陛下,皇儿们的名姓臣妾到现在都不知晓,臣妾怕到时候失态呢。”
“爱妃放心吧,这次朕可给两个皇儿取了极好的名字。”
水琮想起自己选中的那两个字,只觉得自己当真是英明无比,那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叫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个皇儿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
阿沅有些不相信。
主要是这个‘水’姓太难取名了,还要求偏旁部首。
她这些日子翻了不少书,好听的寓意都一般,寓意好的都不好听。
水圣已经都奇葩了,她是真不愿意二儿子三儿子叫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字,如今告诉她,至少让她有点儿心里准备,好歹不叫她到时候失态不是?
可水琮的嘴巴比蚌壳还紧,说不告知,就不告知。
三个公主百日礼后半个多月,便到了双胞胎的百日礼。
不似龙凤胎在乾清宫办,永寿宫正殿早在十天前就开始收拾东西,这些年水琮对阿沅宠爱有加,乾清宫私库里的好东西三天两头就往永寿宫送,各地上供的珍品也是紧着永寿宫挑选,就连藩属国的贡品,永寿宫里也是随处可见,东西多了,自然也就不会那么珍惜的摆在库房里收藏,而是大大方方地摆出来供给日常使用。
所以……
永寿宫的正殿那是相当奢华。
双胞胎百日礼众妃嫔肯定要过来观礼,水琮的后宫人数可不少,正殿里摆满了东西自然站不开,所以永寿宫的宫人们正着急忙慌的把东西往库房里面塞呢。
“入画走了,这库房真是一团乱。”金姑姑叉着腰直运气。
阿沅也是无奈,以前瞧着入画不显山不露水的,谁能想到人家在永寿宫的作用这么大呢?
只可惜现在入画跳槽了,据说在凤鸣阁那边可威风了,哪里像永寿宫这边,库房少了大管家,金姑姑理了小半个月才理周全了。
“姑姑在新进的女官里看看,可有得用的便是了。”
虽然只留了两个女官,但都是能干且忠心的,金姑姑的手段她可信任的很。
“明儿个就是皇儿们的百日礼了,好好敲打下头的宫人们,可千万别处岔子,明天谁敢在本宫皇儿的百日礼上起幺蛾子,就跟本宫狠狠摁死。”
金姑姑立即垂首:“是,娘娘。”
双胞胎要过百日礼,水琮也很激动,毕竟儿子数量稀少,每一个都很金贵,前一晚特意留宿永寿宫,次日下了朝都没换下朝服,就径直到永寿宫来了。
幸亏永寿宫有他平日里穿的常服,这才没有穿着朝服主持百日礼。
等水琮换好了衣服,东六宫那边的妃嫔也陆陆续续的到了,与阿沅同一批入宫的秀女们如今大多数还是答应,当年在受训时就不亲近,后来入了后宫,地位更是千差万别。
犹记得当初永和宫事发,便是这位珍贵妃揭露的。
所以小答应们对珍贵妃有种天然的敬畏,与那种面对皇后时,对身份地位的敬畏不同,她们是对珍贵妃本身而敬畏。
这也导致了,珍贵妃虽然没出现,但小答应们踏入永寿宫大门起,就不自觉的拘谨恭敬了许多。
这是东六宫勋贵出身的贵人们所没意料到的。
谁叫珍贵妃实在低调,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她们有时候想要来个‘御花园陷害’都找不到机会的那种。
几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惊异,身体却下意识地学着那些小答应们变得拘谨了许多,之前在东六宫百日礼上,主人翁没来时她们还能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到了永寿宫反而不敢了。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一声唱见,凤驾在永寿宫门口停下。
阿沅:“……”
坤宁宫到永寿宫才几步路?非要坐凤驾么?
但她也能理解,这是皇后的体面。
迅速拢好水琮的衣襟,阿沅略带急切地说道:“陛下,臣妾出去迎接皇后娘娘,剩下的便由长安伺候吧。”说完便赶忙招呼了长安来给水琮扣扣子,自己则是急匆匆地出了门。
水琮连阻止都来不及。
不由有些气闷,难不成皇后比他这个皇帝还重要?
“这个皇后,是没长腿么?去哪儿都得坐凤驾?”不坐凤驾压根不需要太监唱见,只需太监通传便可。
听着水琮的抱怨,长安的头顿时埋的更深了。
阿沅去了前院接待皇后娘娘。
今日的皇后娘娘打扮的愈发端庄华贵,一身正红绣金线凤凰上袄儒裙,发髻上佩戴着红宝石正凤全套头面,妆容也比往常更浓更锐利。
真是时时刻刻昭示着自己的正宫地位。
这一次只有孙常在一个公主生母来参加皇子百日礼,因着前两日被皇帝斥责过,今日穿的倒是华贵,只是颜色用的老气,看起来平白年岁要大上许多。
阿沅引着皇后入内。
今日她穿着简单,毕竟这是她的主场,更不需要靠这些外物来装点自己,她的宠爱,子嗣,包括永寿宫的一草一木,都在昭示着她的盛宠。
永寿宫正殿里的摆件虽然收纳了许多,但留在外面依旧件件都是珍品。
谁看了不嫉妒呢?
更叫她们嫉妒的是,皇帝竟然亲自抱着两个皇儿进行了百日礼的各种仪式,比前几日皇后抱着公主时更加尽心,场面也更加的肃穆。
最后告祭天地时,更是虔诚的让皇后都挂不住脸上的笑。
就在百日礼的尾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心里想着终于能结束的时候,庸王带着几位礼部老大人过来了,手里还捧着用来宣读的圣旨。
所有妃嫔都瞪大了眼睛。
下意识地与身边人对视,难不成珍贵妃又晋位了?
皇后脸色也有些发白,好在还能端得住,她倒不认为是珍贵妃又晋位了,皇帝再厌弃她,也没到当众打她脸的地步,更何况,自开国以来,有皇后的情况下不晋封皇贵妃,这是旧例,皇帝或许会在国事上违背祖训,却绝不会在女色上违背。
所以她还能稳得住。
只是到底心下还是不安。
珍贵妃恩宠实在是太过了。
位份,宠爱,子嗣……她好像什么都占全了。
明明只是个民间选秀而来的秀女不是么?更别说,镇国公府已经落寞,反倒这位珍贵妃的娘家兄弟们,如今各个都是皇帝心腹,俨然一副朝中新贵的模样。
尤其珍贵妃的嫡亲兄长,据说已经定下了顾太师的嫡幼女,只等着三书六聘走完礼,便要娶进门去了。
顾太师作为清流之首,虽然不如勋贵富裕,座下弟子却是遍布朝野。
皇帝亲自为珍贵妃拉了这一门姻亲,甚至还下了圣旨赐婚,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
阿沅越好,皇后的心态就越崩。
娘家落败叫她再没有当初刚入宫时的底气。
可她持身不正,早已被皇帝质疑人品,先天失去了信任,如此想要再挽回印象分已经难上加难了。
“珍贵妃娘娘,接旨吧。”
庸王跟永寿宫是老熟人了,几次三番的圣旨都是他来宣读的,还次次都是好事,所以这会儿行礼完了再开口,语气里还带上了笑意。
蒲团早已放在面前,阿沅跪下:“臣妾接旨。”
后面一群贵人常在答应也都跪了下来。
“奉——”
千篇一律的开场,辞藻华丽的夸赞,最终宣读到了两个皇子的名字:“赐二皇子名水塱,三皇子水埜,钦此。”
水塱寓意温柔敦厚且坚韧不拔,水埜则是自由自在,如旷野生灵一般生命力强大。①
字义虽不如‘圣’那厚重伟大,却也寄托了一个父亲对儿子们的美好祝愿。
阿沅原本忐忑的心稍稍有些安定。
这名字听着竟意外的不错,看来水琮是真用心了的。
“臣妾谢陛下赐名。”
心情好了,声音都昂扬了起来,这一声‘谢’可谓相当之真诚。
第74章 红楼74
水琮见爱妃脸上止不住的笑容,便知晓她是满意的,心下不由有些自得,这些日子他可谓是伤透了脑筋,礼部呈送上来的名字打回了七八次,最终还是自己翻书挑出了这两个好名字。
他伸出手,阿沅抬手搭了上去。
略一用力,便将他的爱妃从跪着的状态拉着站了起来。
“高兴?”水琮心下自得,面上却依旧一副淡然模样。
阿沅连连点头,眼里都仿佛在冒星星:“高兴,陛下,臣妾好喜欢这两个名字。”
自己的心血被人珍视,这样直白的夸赞与喜爱让水琮的嘴角疯狂上扬。
也不管这场面多么肃穆,众目睽睽之下便一把抓住了爱妃的小手,又叫乳娘将两个刚有名字的小皇子抱了上来,他先抱起了二皇子,又对着阿沅使眼色,让她抱起三皇子。
帝妃二人相携而立,怀中各自抱着一个红色襁褓。
因着常服是在永寿宫换的,就连衣裳的颜色都被及极为心机的挑了跟阿沅身上袄子颜色相似的,这样站着,瞧着当真是和谐美满的一家四口。
更别说一直被乳娘牵着不能上前来大皇子与大公主,这会儿也摆脱了乳娘,立即跑到父皇母妃身边,仰着脑袋蹦跶着要看弟弟。
尤其庆阳:“母妃,儿臣都好几天没看见弟弟们了,庆阳好想她们。”
作为一个有了自己宫殿的公主,庆阳来永寿宫的时间大大缩减,以至于她对两个弟弟的思念成倍增加,此时庆阳攀着阿沅的袖子,大有一副要阿沅蹲下来的架势。
“别攀扯你母妃,她身子弱,可受不得你这力道。”
水琮见了立即训斥一声,只是声音里带着笑意,显然并未生气,宠爱这个女儿的皇帝弯下腰:“到父皇这里来看吧。”
庆阳立即转变了方向,与大皇子头碰头,两个人围着弟弟嘀嘀咕咕。
这样一番和乐景象,看的所有妃嫔心底酸气上涌,如同候玥儿之流性子急躁的,眼圈儿都憋红了,却不敢有任何怨言,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家子和和乐乐。
与妃嫔们相比,皇后就比较尴尬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紫珊的胳膊,只觉得羞愤欲死。
早知会被如此羞辱,她就该早早称病,留在坤宁宫中不出门了。
双胞胎的百日礼办的盛大无比,水琮无事其他妃嫔的心情,单方面觉得此次百日礼是四场百日礼中最完美的百日礼,阿沅也觉得这场百日礼过得很是舒心,一个闹幺蛾子的都没有。
只有三个公主的生母,回了寝殿后狠狠哭了一场。
两个弟弟都有了名字,反倒是她们的女儿,如今还二公主三公主的叫着,连个叫的上嘴的小名都不敢取,只因为她们位份卑微,不够资格给公主取小名。
皇后回去后是真病了,却不敢真的称病,不敢犯了皇帝的忌讳,给两个小皇子带来不好的名声。
紫珊心疼,悄悄去太医院拿了丸药给皇后吃。
“如今这宫里,也只有你还心疼本宫了。”牛继芳吃了丸药,靠在床上神色淡淡。
“娘娘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忧。”
紫珊为牛继芳拉了拉被子,满脸都是心疼地劝慰着:“娘娘,奴婢说句不当讲的,如今您已经贵为皇后了,又何必在乎珍贵妃母子呢?陛下再宠爱她,出身也是硬伤,而且,陛下也不是那种色令智昏的君主,他还是尊重娘娘的。”
是啊……
水琮还给了她作为皇后的体面。
是她乱了心,早已忘了刚入宫时的心中所想,便的贪婪了。
“娘娘,您当真该好好保重自己,镇国伯……还仰仗着您呢。”
镇国伯是她的亲弟弟牛继祖,身子骨很差,也是幸好当初镇国公没将那块‘长乐无忧’的玉牌给他,否则他早就丢了小命了。
镇国伯……
提起弟弟,牛继芳的眼里顿时有了神采:“扶本宫起身吧,总躺着,会将人躺废掉。”
紫珊赶忙伸手将皇后扶了起来,带着她到了妆台前。
牛继芳看着铜镜里,自己这张憔悴无神的脸,脑海中骤然浮现出珍贵妃那张娇妍如花的面容,不由有些出神,皇帝喜欢珍贵妃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毕竟谁会不喜欢美人呢?
珍贵妃那张脸,便是她……也是喜欢的。
水琮才不管这些妃嫔怎么想,第二日就叫人送信去了赤水行宫,将双胞胎的名字,以及他们的身体情况,已经龙凤胎对太上皇这个皇爷爷的思念写在了里面。
阴晴不定的太上皇,这一日难得心情好,拿着这封信翻来覆去的看,尤其看见龙凤胎对他十分想念的时候,能动的那只手不停地摩挲着这句话。
年纪大了,便盼望着含饴弄孙。
他儿子众多,最大的孙子如今已经相看了准备娶妻,可他是皇帝,在他心目中,只有皇帝的儿子,才是他最直系,最该疼爱亲近的孙儿。
皇后身体差,太上皇也知晓嫡孙无望,便退而求其次地将所有视线,都凝聚在皇长孙水圣的身上。
这个孩子……
出身祥瑞,生日极好,又是真正的玉雪聪明。
正所谓隔辈亲,太上皇如今是真心觉得当年的水琮十分愚钝,是比不上这个皇长孙的。
所以看见两个孩子想自己,若非身体条件着实不允许,他是肯定要回宫的,当然,他也可以将两个孩子接到赤水行宫来,可如今孩子大了,出阁读书,他不能耽搁了孩子。
就连他的那一对双胞胎小儿子,都被他送回了宫去。
他心情好了,甄太妃就有好日子过。
也是凑巧,这一天是小选的女官入赤水行宫的日子。
“娘娘,几个姑娘已经安置好了。”莲雨垂首恭敬地站在甄太妃的身后,小声地禀告着。
甄太妃缓缓睁开眼睛,美目流转,红唇微扬:“那些人家一共送来了几个?”
“回禀娘娘,一共四人。”
莲雨依旧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说出的话却直搔甄太妃痒处:“皆是容貌上佳的好姑娘,想来族中也是废了大力气的。”
甄太妃嗤笑:“可不就是废了大力气么?”
送的都是嫡系的女儿,虽说有的是庶女,但有的人家送的可是金尊玉贵的嫡出姑娘呢。
“等休息一晚上,明日就将她们送去上职吧。”
既然是女官,甄太妃当然不可能养着她们,该做的活儿还是要干的,但也不会干伺候人的活儿,多数是在书楼,茶水房之类的地方,活计比较轻松。
“这里面唯一嫡出的便是荣国府的贾元春了,奴婢将她分去了凤藻宫藏书楼。”
凤藻宫为赤水行宫中轴线上的正殿,与玄清行宫的栖凤阁相对应,该是太上皇后的居所,奈何太上皇自从元后逝去后,便再也未曾立后果,所以凤藻宫自然空置了下去。
甄太妃倒是想住进去呢,但太上皇不松口。
自从决定在赤水行宫中长居修养后,太上皇便命人将宁寿宫养性殿的藏书尽数搬迁到了行宫之中,将原本的中宫之所凤藻宫改成了书楼,如今收拾妥当,此次小选往里面配置女官,也是十分正常的。
“凤藻宫?”
甄太妃眯了眯眼睛:“那处圣人可是经常去。”
“奴婢已经告诫她们主仆了,那贾元春一心想要攀附陛下,想来不会主动往太上皇跟前凑,可其它人……”莲雨说到最后就没说了,那些都是家族送来的庶女,她们为了家族富贵,攀附太上皇就十分正常了。
“你这样安排很好。”
甄太妃扶着莲雨的手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拍拍她的手背:“你如今是越来越能干了。”
“都是娘娘教的好。”
莲雨垂下头,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
甄太妃最满意她这副样子,当初因为被水溶拒绝而有些迁怒,可事后又觉得莲雨这样的木讷性子,胜任不了王府大管家,倒不如留在自己身边。
尤其这些日子,她是越用越顺心了。
“娘娘,还有一事……”
莲雨适当表露出迟疑。
甄太妃睨她一眼:“说吧。”
“贾元春带进宫来的侍女叫抱琴,与如今大皇子身边的抱琴姑姑同名,宫中人多口杂,若是此事传到珍贵妃耳中,略一调查,便能知晓荣国府的打算,想来到时候怕是提前对贾元春下手也说不定。”
比起其它几个庶女,自然是身为嫡女的贾元春更有前途。
更别说,这荣国府的男人们不行,女孩儿养的却很是不错,这贾元春的姿容确实属上等,皇帝后宫妃嫔里,甄太妃虽只见过珍贵妃,可太上皇的后宫,她却是见过极多。
轮姿容,比得上贾元春确实不多,而且一脸死气沉沉,也难怪圣人不喜欢。
甄太妃避居赤水行宫,自然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无奈是太上皇做下的决定,她只能遵守,可却不代表她就真的甘心远离权力中心。
她也想为自己在宫里培养一些得用的人手。
比如贾元春。
荣国府看似门第高贵,可实则内里空虚,当年还犯下了大错,这么多年来都不得重用,若她能扶持贾元春,荣国府定会倒戈向她。
更别说……
珍贵妃的娘家堂兄还是荣国府的姑爷。
这般釜底抽薪的事,她最爱干了。
“叫她换个名字,如今低调才是最重要。”
她声音沉沉地吩咐道:“待过上几年,再想办法将贾元春送到皇帝身边去,后宫里,总得有咱们的人才行,还有宫里那个抱琴,你也盯着,既然能跟在大皇子身边,想来也是个心腹,若能……”
话没说完,可语气里的阴狠却叫人胆寒。
“是,娘娘。”
莲雨抬手扶住甄太妃的胳膊:“娘娘,天气寒冷,还是别站在窗口吹风了,仔细着了凉。”
就在她们转身的一刹那,一个小太监飞速离去。
眼角余光见人消失在了拐角处,莲雨才扶着甄太妃重新转过身子,坐在正对着窗口的美人榻上,又赶忙去取了一张狐狸毛的毯子,给盖在了她的膝盖上。
甄太妃歪在美人榻上闭上眼睛小憩了。
莲雨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甄太妃的脸上,岁月如刀,在这位宠妃的脸上刻下了岁月的痕迹,宠爱渐逝,曾经的娇妍变成了如今的刻薄。
太上皇那日渐稀薄的宠爱,依旧叫这个女人看不清自己。
小太监一路飞奔到了太上皇的寝殿,将甄太妃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的禀告给了太上皇,当然,很巧妙地隐去了莲雨说的那些挑唆之语。
太上皇这会儿手上还拿着水琮写的信呢。
原本的好心情随着小太监一句一句地复述,渐渐往下沉,嘴角也渐渐拉平,最终那张被一道刀疤破坏而显得格外狰狞的脸,此时愈发显露煞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野心还是这般大。”等小太监走后,太上皇才开了口。
老太监陈序陪在太上皇身边,声音有些沙哑,但态度依旧恭谨:“太妃娘娘……这些年荣宠有加,又连生两子,这有野心也属正常,只是……”
“只是不该胡乱伸手。”
太上皇的腰背躬了下来,显出几分老态:“尤其伸手到皇帝后宫去。”
因为在自己的后宫上吃了亏,所以太上皇尤为忌讳这一点。
陈序不说话了。
他虽然伺候太上皇伺候了一辈子,但他到底只是个太监,一辈子都是太上皇的宫人,哪怕再亲近,也只是宫人。
太上皇捏着皇帝的书信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还未到平常起身的时辰,他便撩开了帐子,一直守夜的小太监快步上前,将太上皇扶着坐了起来,在他背后塞上了几个厚厚的大枕头。
“你去,遣人去请了赤水行宫的中书舍人过来。”
太上皇虽还政于皇帝,但赤水行宫还是留存中书舍人一职,留作起草诏书所用,这个职位由翰林官担任,并不固定某一个人,而是一个月轮值一次,算是一个兼职。
太上皇虽还有颁布圣旨的权利,却只能针对赤水行宫范围内,若出了赤水行宫,则会被快马加鞭送到皇帝的御案前,皇帝加盖了皇帝玉玺印后,才得以生效。
可以说,太上皇的权利被无限削弱。
这也是为什么太上皇阴晴不定的缘故,大权在握一辈子,到了年迈之时,却被困在赤水行宫里面,这叫他如何能够甘心呢?
偏偏他的身子不争气。
中书舍人很快就到了,虽然是临时被叫醒的,可依旧衣着整齐,精神面貌十分得体,太上皇也不是个平易近人的,直接就吩咐:“拟旨吧。”
中书舍人摊开纸张,拿起笔就准备开始写。
太上皇的言辞并不华丽,只说到:“皇九子水涵,过继于东平郡王谭林为嗣子。”
中书舍人的笔微微一颤,心下瞬间惊涛骇浪。
东平郡王!
据说这位东平郡王前年唯一庶子死于花柳,只留下一个遗腹子,如今刚过周岁,倒是嫡出的三个女儿如今在婆家日子过得极好,每个女儿都生了三个儿子,足足有九个外孙。
东平郡王对那唯一的孙子很是疼爱,显然,是打算等那孩子长大把爵位传给孙子的。
可如今……
看来东平郡王的想法不能成咯。
心里腹诽着,下笔却很神速,洋洋洒洒一大片文章,很快就写完了,然后奉上给太上皇过眼。
因为本朝皇帝极其喜欢过继儿子,所以过继的诏书都成了一个模板了,但凡当了中书舍人的,就没有人不会写过继诏书的,所以理所当然的,这个诏书内容很快被太上皇点了头。
中书舍人这才仔仔细细的誊抄到了圣旨上,等太上皇用了印,又马不停蹄地进了京城,将诏书送到了皇帝跟前。
水琮下了朝不久就召见了林如海。
诏书到的时候,林如海正在跟水琮说江南水患之事,甄应嘉当年督造河堤十几处,总长度几十里,这两年他虽努力补救,但总有力有不逮的时候,等过了年开了春,又是春汛时,他就怕又会爆发水患。
于是便想着,从明年春天开始,将甄应嘉督造的河堤全部都检查一遍。
所以他这次入京,一来是为了述职,二来则是为了跟皇帝申请一点儿活动经费的,当然,如今不叫活动经费,如今叫做治理河道的专项拨款。
连续数年的春汛,如今早已成了水琮的心腹大患。
他倒是想直接把甄应嘉拿了直接砍头,奈何当年事发之时,太上皇出面保下了甄应嘉,只撸了他的实职,将他扔到清水衙门里面修书去了。
在水琮看来,这个惩罚真是不痛不痒。
只是……国库虽算的上丰厚,但他有个大计划等着执行,一时半会儿这拨款还真有点儿难。
也就是在这时候,赤水行宫的中书舍人求见。
一听是赤水行宫求见,林如海便立即十分懂事的退下了,只是到底没撕到经费,心里有点儿不愉,出了宫后也没回府,而是请了堂弟林瀚到了福旺酒楼。
这里是当年林如海为阿沅准备嫁妆铺子,这些年背靠皇妃生意一直很不错,更别说阿沅做了贵妃后,这酒楼还转型了,开始走高端市场,里面装修过后,接待文人墨客,勋贵豪门的频率明显上升。
林如海与林瀚去的是特意留给林瀚的包房。
这个包房平日里不开门接待,独独留给林瀚招待友人,今日两位主家来了,店小二立即请了他们进去,里面常年有人收拾,所以很是干净。
堂兄弟二人坐下后,自然是有很多话说。
“顾家那边既然已经定下了,你也该勤快些上门,那位小姐是个温柔端庄的,你年岁比她大,更要多多谦让才是。”林如海是有一番夫妻经的,若非成婚十年未能生下嫡子,他是不会纳妾的。
如今与妻子贾敏之间虽说有了隔阂,没有从前那么亲密,可到底没有大仇大恨,也算相敬如宾。
所以他说起这话来,语气里有怀念却没有怅惋。
“是,弟弟谨记于心。”林瀚看向林如海的眼神依旧濡慕。
当初在扬州读书时,林瀚嘴上喊堂兄,心底却称呼林如海为老师,如今同朝为官,偶尔相见甚至只能互称‘林大人’,兄弟相称都显得过于亲密。
“不久后我与你堂嫂就要回姑苏,玉儿如今在宫中,为兄是不担忧的,只是你堂嫂她到底挂念女儿,你若有空,便多多往姑苏去信,多向娘娘打听一些玉儿的消息。”
林瀚依旧点头如捣蒜。
“你父亲继母那边着实不用操心,一切交给为兄便可。”
林如海对这个堂弟也算尽心:“过两日,为兄准备一些节礼,陪你一同去一趟顾家……”
话说到一半,隔壁包厢就传来了说话声。
声音很熟悉,竟是林如海的妻兄贾政,与他说话的人一味奉承讨好,言语之间多是谄媚小人姿态,也不知是不是喝多了,声音有些大。
酒楼自从走高端路线后,便一直很清幽,在这样的氛围内喧闹就显得格外明显。
只听得那人说到:“你我本是本家,更是同为贾姓,犹记得当年得恩公资助,才有银钱上京赴考,后得中进士官居知府,无奈何小人陷害,这才被革职,如今起复无望,我这心里着实难受。”
“雨村兄何必如此自苦,你的才学我自是知晓,你放心,荣国府中亦有与雨村兄一半郁郁不得志者,不若你先与我回去暂且落脚,再慢慢筹谋也不难。”
贾政捋着胡子,语气虽然诚恳,却也有一分不自知的傲慢。
贾雨村却是暗自咬牙,他攀上荣国府是指望能借着荣国府的势筹谋官位的,谁曾想,这贾政竟只想让他入府做清客,他心中不情愿,面上却不敢反驳,而是笑道:“存周邀请,某不敢不从,只是……”
他长叹一声:“只是某如今乃是戴罪之身,岂敢入府,给府上带来麻烦。”
“欸,雨村兄此言差矣,且不说当初雨村兄本就是受人陷害,只说雨村兄的才学,便值得我以礼相待,更何况雨村兄实在不必思虑过多,且不说我那妹夫如今乃是江南府的布政使,只说宫里的贵妃娘娘,与荣国府也是亲眷关系。”
“哦?”
贾雨村闻言眼睛一亮。
未曾想竟能‘柳暗花明又一村’。
传说中贵妃娘娘可谓独得圣宠,为当今陛下生下了三位皇子和一个公主。
“某有眼不识金镶玉,竟未想到,存周兄竟与贵妃娘娘有亲。”
贾政受到这位曾经的‘知府’追捧,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暗自得。
贾雨村这两年过得狼狈,哪怕有一丝起复的机会,他也不肯放过,若说之前他还不想跟着贾政回荣国府做清客,此时已经改变了想法。
贾政也不是没考虑,贾雨村这人有才学,又是本家,若能扶持起来,日后元春做了妃嫔,宫外也能多一个得用之人。
至于贾雨村会不会背叛,这不在他考虑范围内,毕竟如今的贾雨村伪装的着实成功,俨然一副肱骨良臣的正直模样。
二人吹嘘的高兴,丝毫不知晓,隔壁已经有两个人面色黑如锅底了。
林如海为了林家未来,将贵妃的亲生父亲给摁的死死的,不给他仗势欺人的机会,谁曾想,堂叔两口子没飘,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荣国府竟然飘了。
第75章 红楼75
林瀚的脸色也很难看。
只是荣国府乃是自家堂兄的岳家,他不好置喙什么,而且……悄悄抬眼看了眼自家堂兄的脸色,不比自己好多少,甚至攥紧了拳头,看起来比他还要生气的样子。
隔壁间的‘贵妃’二字一出口,贾雨村顺利被贾政收入囊中,丝毫不觉得一个曾经的知府,如今给个五品工部员外郎做清客有什么不对。
等脚步声渐行渐远后,包间里的氛围才松快了些。
“堂兄……”
林瀚虽然也很不悦,但这会儿看见自家堂兄的黑脸,他竟诡异地没那么生气,甚至还想开口劝慰两句,毕竟家和万事兴,他真挺怕自家堂兄夫妻俩闹腾起来,再叫妹妹为难。
“堂兄对不住你们兄妹,竟不知晓外头有人拿娘娘的名声招揽清客。”
林如海努力地自我调节着情绪,心想:我不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林瀚十分善解人意道:“堂兄莫要自责,此事也是难以避免,想来堂嫂也是……”说到这里,林瀚顿了一下,面上似乎纠结一瞬,才继续开口说道:“想来堂嫂也是并不知晓亲家府上会如此这般。”
林如海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林瀚点到为止,便赶忙喊了店小二上菜,本想温一壶酒的,却被林如海阻止了:“稍后为兄还有事要忙,这酒就不喝了吧。”
也好。
林瀚点点头,只叫店小二上了饭菜,二人用了膳就各自分头离开了。
林瀚早已不是当年心性纯良的好哥哥,如今的他,日常跟史鼏混在一起,因着二人都是大皇子启蒙老师的缘故,跟因为史湘云跟着大公主做伴读的缘故,两家自然而然地就亲近了起来。
史鼏是个心思深的,以前病的快死的时候,都没忘记给家族留下后路,原著中后来荣国府落败,保龄侯府虽然也受到了牵连,但好歹没被抄家,还有个皇帝心腹忠靖侯撑起门户,比荣国府那种男人几乎死绝的状态好上不知多少倍。
如今史鼏身体好了,那自然就支棱起来了。
再加上早早投奔珍贵妃座下,对待林瀚自然也就十分尽心,厚黑学一套一套往那纯良的脑袋瓜子里面塞。
如今的林瀚,早已不是当年得知妹妹昏厥,只能坐在床边默默哭泣却无能为力的林瀚了。
从福旺酒楼出来后,林瀚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保龄侯府,此时保龄侯史鼏刚刚给大皇子讲课结束,换了身衣裳,歪在炕上看了两页书,就被告知说林瀚来了。
文氏拿着针的手微微一顿,诧异地看向史鼏:“林大人这些日子不该忙着婚事么?怎么有空来保龄侯府?”
“他的堂兄林如海来了,怕是为了河道治理拨款的事。”
史鼏刚将腿垂下炕沿,旁边的丫鬟便赶忙上前来给老爷穿靴子,文氏也赶紧放下手中的绣绷,起身为自己老爷将身上压的有些褶皱的袍子给拍平,临出门前还给披上了披风。
史鼏也不着急,任由她细心为自己整理好衣衫。
正因为他病过,所以对这些细节格外的注重。
“今晚不回来用膳了,你自己在屋里随便用些,别出去了。”史鼏临走前还不忘交代文氏。
文氏自从身体有了好转,他们夫妻的生活也上了正轨,以前病着的时候在床上用膳都很平常,如今身子好了,反倒是必须要去花厅用膳了。
用文氏的话说,当初那是没法子,如今身子好了,自然该规矩起来。
文氏嗔怪地睨了他一眼:“你当我傻呀,天冷还会死守那些规矩?”
史鼏笑了笑,说了声:“回去吧,外头冷。”便转身往前院的方向而去,文氏站在后面看了好一会儿,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了,才回头进了屋内。
与外头的寒冷相比,屋内如春天一般温暖。
史鼏很快到了前院书房,此时里面还不算很暖和,虽然点着炭盆,但里面的红罗炭只堆放着,还没完全燃烧,可见是刚刚烧的,林瀚裹着厚厚的棉大氅坐在椅子上,神色怔怔,连他进了门都没发觉。
史鼏也不说那些客套话,进了门便问道:“怎的今日有空上门?”
“是我叨扰了。”林瀚被冷的有些恹恹。
他哪里想到,史鼏回来竟不在书房,而是直接去了正房,他是只要回了家,家中最暖和的地方必定就是书房,不到睡觉的时候,是坚决不回房间的。
“说吧,出了什么事?竟叫你这般愁眉苦脸,难不成是顾家那边……”
“没有。”
提及未来老丈人家,林瀚赶忙打断了史鼏的话,顾太师风光霁月,虽座下弟子无数,为人却很清廉,起初对林瀚这个宠妃之兄并不满意,只觉得他是沽名钓誉,依靠裙带关系的纨绔子弟,后来还是数次考校之后才对他有所改观,也幸亏他是真有才学,否则老太师说不定真能乾清宫中长跪不起。
林瀚可不想被外头的流言蜚语坏了婚事。
所以能不提就不提是最好。
“只是有些事想要来询问侯爷。”
林瀚也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人,等书童给史鼏端了茶退下后,才开口继续说道:“今日我与堂兄在酒楼用膳,隐约间听见隔壁包房有人大言不惭,虽说有些姻亲关系,但侯爷也知晓,我与堂兄这一路走来可谓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可谁曾想,这人口气却是大的很,口口声声拿娘娘说事。”
他叹了口气,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若是往常,我必定是要愤怒万分,可你可知晓,今日我是在哪里听到这一番言语的?”
“哪里?”
史鼏也蹙起了眉头,如今宫中虽只有三个皇子,还都是一母同胞,但陛下还年轻,未来未必不会再有皇子,所以大皇子的身上便不能有任何污点,不能叫人抓到丝毫大皇子的把柄。
当年宸妃安王之事,决不能再发生了。
“福旺酒楼。”
林瀚说着嗤笑一声:“这全京城谁不知晓这福旺酒楼乃是当初娘娘入宫时,家中为她准备的嫁妆铺子,这些年背靠娘娘,安分营业,倒也在文人墨客间经营出了几分好名声。”
“说话的那人,正是荣国府嫡出的二老爷贾政,也是我堂嫂的嫡亲二哥。”
“与他说话的那人与荣国府乃是本家,也姓贾,名叫什么不清楚,只知晓他的字为‘雨村’二字,据说当初曾官至知府,后被陷害才丢了官身。”
“只是我听着那言语中谄媚丑相毕露,倒也不见得是被陷害了。”
史鼏:“……”
好的,他确定了,这哪里是来询问的,这是来告状的。
荣国府的老太君是他的姑母,林瀚就差明的问他,你姑母那傻儿子你管还是不管。
不过:“福旺酒楼?他竟带着人去那边?”
“可不是嘛,这些年也没听见他走动,如今那贾家的闺女进了赤水行宫,反倒是开始出来活动了。”
林瀚虽然哼笑着,但语气却是阴恻恻的,已经开始了阴谋论。
史鼏不愧是林瀚另一种意义上的老师,此时也跟着阴谋论:“难不成他们竟想提前败坏大皇子的名声,为那个不存在的孩子铺路?”
林瀚:“……”倒也不必要那么阴谋论。
他直觉贾政没那个智商。
但是万一呢?
谁敢打包票贾政以前不是扮猪吃老虎呢?
能叫荣国公临死之前还要去宫里求太上皇给个荫恩的名额,叫还在荫恩哥官位的儿子,能是个简单孩子?
书房里一时间全是沉默。
另一边,林如海则是直接回了家,到了冬日贾敏就受不得寒,一天到晚窝在暖阁里,轻易不出门,所以林如海一回来便直奔暖阁,很快,就见到了正在暖阁里算账本子的贾敏。
到底是多年的夫妻,只一个照面,贾敏就察觉了林如海的不愉。
“老爷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如海没说话,只冷着一张脸,任由丫鬟上前来为他取下披风,他并非喜爱冷战之人,只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贾敏自然也是放下账本子,亲自端了茶给他。
林如海接过茶盏喝了一大口,才斟酌着将酒楼中的事告知了贾敏,荣国府是贾敏的娘家,他这个当姑爷的不好斥责,但叫贾敏传个话却是不难。
“……我尚且管着娘娘的嫡亲父亲,不叫他仗着身份胡乱招摇,却不想一家子战战兢兢,倒叫旁人借了风头。”
这话不可谓不重,贾敏直接白了脸。
林如海长叹一声:“若为此阻碍了林家起复之路,日后我去了地下,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说不得娘娘被迁怒了,日后林家全族都会遭逢灭顶之灾。”
“岳父当年如何文韬武略的一个人,怎两个舅兄如此不知轻重呢?”
一连几句狠重的话,叫贾敏泪水涟涟。
她捂着胸,哭的泣不成声,不由想起前些日子在荣国府中所受的委屈:“早前儿十多年我在姑苏,不知家中情况,只与母亲书信往来,竟真觉得府中是个多钟灵毓秀的地儿,可谁曾想,自从我回了京城来,所见识到的桩桩件件,都叫我心如刀绞。”
“老爷。”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林如海:“荣国府乃是我的娘家,本不欲说出那些污糟来,惹得老爷瞧不起我,只是……”
贾敏想到母亲对玉儿的觊觎,对宫中娘娘的数次虎视眈眈。
只一个不察,半个多月未见,前两日回家时,竟被告知侄女贾元春通过小选进了赤水行宫,想走甄太妃的路子入宫为妃。
自从知晓后,她便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说着,你乃荣国公之女,荣国府生你养你,你不说帮衬娘家,至少不能拖娘家后腿,另一半则说着,你已经嫁入林家,成了林家妇,纸包不住火,如今帮着娘家瞒着,早晚有一日会被老爷发现,林家于京城立足本就不易,若妨碍到了宫中娘娘,怕是就该会夫妻离心,说不得连女儿黛玉都会受到牵连,你真的能受得了这样的下场么?
她焦虑几日了。
今日又被丈夫告知娘家兄长在外面仗着娘娘的势,到处惹是生非。
她捂着胸口就歪了下去。
林如海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将她揽在怀中,也顾不得冷脸,语气焦急万分地说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适?红袖,快请大夫——”
“不用。”
贾敏赶忙拉住林如海的手。
她只是一时闭了气,眼睛花了这才倒了下来,她手指紧紧攥着林如海的袖子,色内厉荏地喊道:“都不许进来。”
外头骚乱的脚步声很快停息了。
贾敏这才攀着林如海的胳膊说道:“我也是前两日才知晓,我那母亲还没死心,竟叫元春好好的大户人家嫡出大小姐,入了那起子见不了面的地儿,从小选的女官做起,指望着太妃娘娘能将元春送到陛下身边去。”
她闭了闭眼。
声音颤抖:“我劝也劝了,说也说了,更甚至发了火,可我母亲却一门心思往宫里钻,甚至……”
想到那一日母亲说起林黛玉时那副施舍模样,贾敏心中就忍不住的起了怒火,她咬牙切齿,泪水含在眼里:“甚至还说我们的玉儿身子骨差,日后难以嫁出去,想等两个玉儿长大后,叫他们成了婚,叫玉儿嫁回荣国府去……”
后续的话,贾敏不用再说了。
她歪过身子趴在枕头上,无声的落泪。
林如海则是拳头越攥越紧,好半晌才仰起头深深的吸了口气。
遥想当年,他迎娶贾敏确属高攀,荣国公位高权重,一门两国公,家世何其显赫,而他只不过是个无爵位可继承的小侯爷之子,他唯一引以为傲的便是读书上面确实聪慧。
若非荣国公一门心思想从武将转清流,他……未必能被荣国公看在眼里。
只是这个岳母……则是自始至终未曾看得起他过,哪怕他如今官居二品,她依旧能够对他颐指气使,言语中不乏嚣张霸道的之态。
“怨不得刚到京城时前去拜访,老太太话里话外说什么照料不照料,原是为着这回事。”
林如海坐了好半晌。
坐到贾敏都哭不动了,天都有些泛黑了,才缓缓开口问道:“荣国府的年礼你可曾备好,送过去了?”
“备好了,还未到日子呢,便一直不曾送。”
“那便不送了。”
林如海长叹一声:“明日我再去求见陛下,后日我陪同瀚哥儿去一趟顾太师府,大后日我们便回姑苏去吧。”
“可大后日……”
贾敏心中一惊,下意识就想要反驳。
不送年礼……这是要断亲的架势啊。
“没什么可是,哪怕是靠双腿走,也是大后日就走。”
林如海重重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他沉重呼吸着,却不看着贾敏,他不忍心看妻子那双受伤的眼睛,但是……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人不得不防。
若荣国府有朝一日落了难,他自会拉拔一把,但如今这样的帮衬,还是算了吧。
他直愣愣地起身,不理会贾敏错愕的目光,径直回了前院书房,哪怕书房里面没烧炭盆,更没有火墙,也没有阻止他的步伐。
寒冷只会让他的脑子更清醒。
宫外如何因为一个吹牛逼,而引发的两家断亲的事,暂且还没传到宫内去。
如今的水琮正对着太上皇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沉思良久。
水涵会被过继,他早有预感,只是从未想过竟会这么快,毕竟水涵如今也才七岁,额……七岁了,倒是与当初水溶被过继时差不多大了。
不过,不管太上皇是怎么想的,此事与他无害,反倒有着大大的益处。
所以水琮只纠结了半天,便十分爽快的盖了印。
甚至还觉得不够,交代了长安:“明儿个天一亮,你就亲自去礼部和宗人府请了庸王前去赤水行宫颁旨。”
长安立即:“是,陛下,奴婢明儿个定早早起身,宫门一开,便去王府请了王爷。”
“不不,还是现在去庸王府一趟吧,庸王惯来懒散,朕怕明早你过去,他还未起身呢。”这个摆烂兄长,水琮还是很了解的。
长安一听感觉十分有道理,便立即拜别了皇帝,急匆匆地往庸王府去了。
水琮心里头痛快,便带着有福去了永寿宫。
永寿宫里,阿沅正拿着书册给两个睡在暖窝里的小儿子读书,一如当初她给龙凤胎读书一样,只是这两个小儿子的性子明显不如龙凤胎那般坐得住,跟身上长了刺似得,睡不到一会儿就脑袋蹭蹭,屁股蹭蹭,咧着嘴就哼哼,反正是不乐意躺着,就想要人抱。
阿沅是个狠心的母妃,司棋却是个心软的。
孩子一哼哼,她就忍不住的想去抱,最后阿沅干脆叫人在房梁上栓了两个摇篮,就挂在暖炕上方,一旦孩子哼哼了,就用手推一推篮子,摇篮一晃悠,孩子们便不哭了。
水琮到时,恰好看见阿沅正捏着书跟俩孩子对峙呢。
“他们躺着不舒服,便叫乳娘抱着便是,你又何必为此恼火。”水琮进了屋,不等阿沅起身行礼便满脸无奈地为两个儿子说起情来。
阿沅‘哼’了一声:“孩子骨头软,总抱着孩子身子骨不容易长板正,再说了,这摇篮晃晃悠悠的,不比抱在怀里舒坦?”她微蹙着眉心,说话带着郁气:“臣妾是他们的母妃,总不至于害了他们,再说,臣妾也不是不叫乳娘们抱,可总不能白天黑夜的折磨人,乳娘们也是刚生产不久的妇人,若养不好身子,产的奶也都没营养了。”
水琮想说没营养了就换一个,反正乳母府里登记了百八十个乳娘的名册,总不至于叫孩子没了奶水喝。
但是看见阿沅那不高兴的眉眼,便立即转了口风:“你是他们的母妃,自然是听你的。”
阿沅这才舒心了。
指挥着乳娘们将孩子给抱了出去,自己则是挪到了水琮身边,靠在他怀里躺下,说起除夕的事:“今年还是臣妾头一回参加宫宴呢,这心里头还真有些慌张。”
“这有什么可慌张的,你坐在朕的身边,旁人不敢看你。”
阿沅:“……”
这话倒是大实话。
“臣妾可是听说宫宴上得菜都凉了。”
“前几年你不是办的挺好么,到上桌了那菜都是热腾腾的。”水琮回忆从前,似乎确实有宫宴上菜肴冷掉的先例,但是那时候他跟在太上皇身边,满脑子都是规矩与气度,一点儿胃口都没有,自然注意不到桌案上得菜肴,所以记忆已经模糊,如今能想起来的,全是亲政后阿沅管理宫务后,办的那几次宫宴。
一切都很完美。
所以水琮捏了捏她的手:“御膳房的厨子手艺很是不错,你吃多了小厨房,到时候也可以尝一尝御膳房的手艺。”
阿沅想说,怕是尝不了一点。
但是面上却还是露出惊喜来:“那感情好,到时候臣妾可得多吃点儿。”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想着到时候一定提前用膳,皇后办宫宴……内务府不搞事情就怪了!
说起宫宴,水琮自然说起排座位的事,水涵这一过继,就从太上皇的皇子,变成了东平郡王府的世子,地位变了,位置自然也变了。
而且如今东平郡王有个庶出的孙子,想来对水涵也不是很欢迎,只是面子情过得去,也不敢太薄待,恐怕阖府只能高高的捧着,轻易不敢亲近呢。
“九皇子被过继给了东平郡王?”阿沅面露错愕,这是她真没想到的。
毕竟甄太妃只剩下这一个儿子了,若再过继掉,她手里可就一点儿底牌都没了,忙忙碌碌一辈子,最后却被枕边人斩断了向上爬的梯子。
她要是甄太妃她怕是得疯。
“九皇弟翻过年去也八岁了,他的兄长当年七岁过继,他也到时候了。”水琮说起这件事虽不露喜色,但阿沅还是能够感觉到他的嘚瑟。
显然,水涵被过继,他是真开心。
他在甄太妃手里吃了太多亏!
“太妃娘娘该是要伤心了。”阿沅叹息一声,一副对甄太妃的遭遇很同情的模样。
水琮则是冷哼一声:“她心比天高,以前没少仗着两个皇弟挑衅于朕,如今有这样的下场,也算是报应了。”
“哎……”
阿沅叹息:“话是这么说,只是臣妾心中到底担忧,太妃娘娘筹谋多年,一朝落空,就怕她恨极了乱了分寸,到底……她总领宫务多年,手中人脉不知凡几。”
“臣妾想着,不若陛下给个恩典,将宫中大龄的宫女们放阴出去一些……”
水琮心里动了动。
第76章 红楼76
阿沅仿佛只是随口一说,见水琮不说话便转移了话题,说起了两个小儿子的糗事。
比起乖乖巧巧的龙凤胎,这两个孩子简直就是天魔星转世,尤其三皇子,那是脾气大的很,若非身上衣服穿的厚,不方便他活动,怕是都能翻身了。
“这身子骨可健壮,日后怕是要像安王似得,能率兵打仗呢。”
水琮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年底了,西北异动频频,但很快就被安王给镇压了下去,几年过去,安王如今已经不是当年刚去西北时被处处制肘,如今的他已然能够震慑西北边陲,不仅仅是西北世族,还是突厥,这几年都被安王给扫荡了好几遍。
可以说现在安王在西北的名声堪比活阎王。
水琮表面嫌弃活阎王这个诨名难听,有辱斯文,私底下却是有些羡慕的,安王年近半百,却还有如此威名,若他的皇儿长大后也能如此神勇,能够震慑邻国肖小,他定会自豪万分。
“那等皇儿们长大了,陛下可得给他们寻个顶好的武师傅才行。”
水琮伸手捏了捏小儿子藕节一般的胳膊,豪迈笑道:“朕定会为皇儿寻最好的老师,不仅教授他们武艺,还要教授他们兵法阵法,定叫他们一个个的都成为文武双全的好孩子。”
阿沅一脸感动地靠过去。
水琮揽住她的肩膀,看着眼前温馨一幕,愈发沉溺其中。
娇妻幼子。
当真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场景。
这一夜水琮睡得格外安逸,第二天少见的起来晚了,好在并非大朝会,手忙脚乱地将朝服穿好,阿沅也起了身,趿着鞋,穿着寝衣就围着水琮忙来忙去。
水琮不仅不觉得她这样失了礼数,反倒是心愈发的柔软了。
临走前,他将阿沅拉进怀里抱了抱,安慰道:“不妨事,晚个一时半刻的,也不会有人置喙什么,倒是你,屋子里不算暖和,你赶紧回床上去,可别冻着了。”
阿沅摇摇头:“没事儿,臣妾等陛下去上朝了再回去。”
说着话呢,金姑姑就拿了件披风给阿沅披上了。
水琮加快了速度戴上冠冕,走到门帘子边顿住脚,回头对阿沅摆摆手:“回去吧,朕上朝去了。”
阿沅这才顿住脚,任由金姑姑扶着转身回了寝殿里面,那脚步黏黏糊糊,瞧着便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水琮看了,心底也难免染上一丝难舍之意。
儿女情长缠人心。
水琮坐上御撵,回头看向永寿宫,心底旖旎心思倒是没多少,反倒觉得无比心安。
“走吧。”
随着皇帝叹息着一声令下,有福一甩拂尘:“起驾——”
御撵缓缓离开了永寿宫,往太极殿的方向离去。
永寿宫大门关上,阿沅踢了鞋子,脱了披风转身上了床,她打了个呵欠:“将炕收拾出来,再往后就不睡床了,汤婆子到底没暖炕暖和。”
“炕虽暖和,睡多了却会燥的慌,娘娘若实在怕冷,不若奴婢喊了小宫女给娘娘暖被子?”
“算了。”
阿沅摆摆手:“就烧炕吧,晚上铺好了白天收拾起来,陛下来了再睡床,也省的他唠叨。”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阿沅总觉得水琮的‘爹味儿’越来越足,动不动就大道理一堆,丝毫没刚见面时的青涩可爱,床事上需求也比以前大,阿沅甚至都有点想开了春重启选秀了。
但是吧,这后宫就是个吃人的地儿,多少好姑娘进来了,结局都不好。
想想便还是算了。
选秀什么的,今年办不起来,以后也没必要办了。
重新回了被子里睡了个回笼觉,等再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也懒得起身,便叫乳娘将两个小儿子抱进寝殿来,脱了外面的小棉袄塞进了帐子里,两个小光头被剃了胎发,没了棉袄的束缚瞬间就开始撒欢,只可惜他们连翻身都困难,只挥舞着小手,蹬蹬腿,嘴里兴奋地尖叫着,你一言我一语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阿沅手里捏着个红色的荷包,对着俩小儿子晃悠着,俩傻子时不时伸手想要够,奈何实力实在不允许。
“赤水行宫那边有消息了么?”
阿沅嘴角噙着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俩儿子,问出的话却叫金姑姑脸色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她摇摇头:“赤水行宫到底有些远了,一时半会儿也得不到消息,不过奴婢想着,恐怕太妃娘娘今日的心情该是极差的。”
“差就对了。”
阿沅放下荷包,伸手拿过旁边的帕子,为胖儿子擦了擦嘴角流出的口水,语气略显轻慢:“她手伸的太长了,既然敢接手那些有野心的姑娘,自然就该付出代价。”
金姑姑笑着赞同:“可不是嘛,虽说这事儿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赤水行宫那边可没人强迫,她贵为太妃,只要不愿意也没人会强迫她,只可惜啊……”
可惜甄太妃看不清自己,明明都去了赤水行宫了,却还觉得自己有杀回来的那一天。
且不说水涵了,便是聪慧的水溶不也被过继出去了么?
还是说,她真觉得自己母亲是太上皇乳娘的名头,能够保她一辈子?
“她既伸了手,就不能叫她低调,不是总想在这后宫找存在感么?想个办法,将咱们太妃娘娘想要做老鸨的心思好好宣扬宣扬,省的那些勋贵出身的,老认为自己阳春白雪,看不起我们这些民间出身的妃嫔。”
擦完了口水,将手里的帕子往旁边的面盆里一丢,一直站在旁边的小宫女动作迅速的,又在旁边的小几上补上一条崭新的帕子,以备作下次使用。
金姑姑冷哼一声,嘴角弧度笑的十分反派:“娘娘言重,民间百姓虽说日子清贫,却是知晓礼义廉耻,反倒这勋贵的池子深,里面什么污糟烂泥都有。”
“尤其别忘了将消息传到坤宁宫那位的耳边去。”
阿沅直起身子,看向坤宁宫的方向,眼底染上讥诮:“当初刚入宫时,见她言语大气,谨守本分,还以为是个聪慧的,却原来也是个糊涂蛋。”
她也没觉得水琮对这个皇后有多好,怎么就动了心了呢?
这女人一动心,就仿佛被蒙蔽了双眼,曾经看的分清的前路,就会被迷雾笼罩。
“奢华的宫室,年轻英俊的皇帝,短暂相处间偶尔露出的温柔,对那位来说,皆是无声的诱惑。”所以皇后会对皇帝动心是很正常的。
她便是再冷清,再理智,也不过是个没见过外男的闺阁少女罢了。
水琮之于皇后,不仅是一国之君,还是她的丈夫。
妻子对丈夫动心,似乎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傻帽。”
阿沅毫不客气地下了定论。
对皇帝动心,那就是吹响了死亡的号角,在这深宫里,无心无情才是活下去的基础。
“好好叮嘱,可千万莫叫咱们的皇后娘娘郁结于心,本就是纸糊的灯笼,别再淋了雨,到时候本宫想黏都黏不起来,如今可还不到咱们上场的时候呢。”
“是,娘娘,奴婢保证这几年她能健健康康,一点儿毛病都没有的。”为娘娘占着皇后之位。
阿沅摆摆手:“出去吧,本宫陪着孩子们睡会儿,叫人请了大皇子与大公主,让他们晚上到永寿宫来用膳,他们父皇今日心情好。”
“是,娘娘。”
金姑姑十分贴心的挥退了小宫女们,自己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殿,叫侍书和问琴来守着门,自己则是赶紧去办娘娘交代的事情。
先和紫珊秘密碰了个头,给紫珊说了赤水行宫的事后,又给了她一瓶养生丸子以防万一,这是怕皇后一时想不开,自己再给郁闷死了,给她保命用的。
紫珊将养生丸子放回了袖子里,又询问了几句赤水行宫的事,在得知主子新抽出的金卡如今就在甄太妃身边,不由叹气:“这活儿随便一个紫卡都能干,又何必用一张金卡呢。”
“主子的事你别多嘴,赶紧回去吧,别叫皇后娘娘到处找你。”
紫珊点点头,心情很有些不愉地回了坤宁宫,这些金卡都已经满级了,老实待在卡池里不行么,得把机会多多让给她们这些有上进心的年轻人才是。
也辛亏阿沅不知道这些紫卡们内心的小嘀咕,否则非得爆炸不可。
这跟诅咒她当一辈子非酋有什么区别!!!
“紫珊姑姑快进去吧,娘娘找了你好一会儿了。”刚进坤宁宫,就看见一个小宫女迎面走来小声告知。
紫珊与恬儿不同,恬儿喜欢仗着自己是皇后带进宫里来的贴身丫鬟,而阻拦其它人近身伺候,紫珊却是尽可能的让每一个宫女都有机会凑到皇后身边去,哪怕只是帮忙递个东西也好。
本以为恬儿的死能叫皇后多几分警惕心,可谁曾想,皇后依旧糊涂。
以前恬儿是自己心思重,所以阻拦宫女伺候,如今却是皇后依赖紫珊,主动拒绝别人伺候,以前宫女们会嫉恨恬儿,私下里给恬儿使绊子,如今待紫珊却格外尊重。
许是……这就是主动和被动的区别吧。
“你先别急,先去小厨房为娘娘端一碗红豆汤来。”
紫珊温声安抚着,然后便拍拍衣摆抬脚进了寝殿内。
“娘娘,您午睡醒了?”紫珊一进去,便看见牛继芳神色怔怔地坐在床上,头发披散着,里衣也有些皱,面色还有些苍白,显然刚才怕是做梦了。
听到紫珊的声音,牛继芳立即转过头来:“你刚才去哪儿了?”
“娘娘忘了?临睡前娘娘说要吃红豆汤,奴婢就在小厨房里守着厨子炖汤呢。”紫珊凑到了床边,伸出手臂来:“娘娘您瞧,奴婢靠近炉子,身上的衣裳都烤的暖融融呢。”
牛继芳下意识抬手落在了紫珊的胳膊上。
确实暖和。
“原是如此。”
牛继芳垂下眼睑,她还以为紫珊又故意躲出去,叫那些宫人们来伺候她呢,她心知紫珊是为了她好,可她本就是个内敛的性子,不愿身边总是人来人往,所以哪怕紫珊总是这般,她也更加依赖紫珊。
“娘娘不必多想,红豆汤这会儿还烫着呢,奴婢给娘娘梳妆穿衣,待收拾好了,恰好是能入口的温度。”紫珊的声音柔和极了,自带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的技能虽然还是关闭状态,但逸散出来的力量,会不自觉的令人沉寂于享受之中。
所以她才总会推荐小宫女,皇后也才会越来越依赖她。
哎……她真不是故意的呀!
牛继芳梳妆好了,紫珊为她穿上外衣,这才吩咐外头的宫女将红豆汤给端来了,正好是入口的温度,也是刚好饿了,牛继芳用的极好。
一小碗很快下了肚,尤觉不满足,想添第二碗,却被紫珊阻止了。
“娘娘,天色渐晚,仔细吃多了晚膳用不下。”
牛继芳也不反驳,反而乖乖放下汤匙,竟真的就不吃了。
这般听话,叫紫珊很是满意。
听话好啊,只有听话的人,才能多活几年。
等到晚膳后,紫珊服侍着牛继芳洗漱后上了床,这才拥着被子坐在脚踏上,跟牛继芳说起了行宫之事:“……太妃娘娘此举被圣人知晓,圣人十分生气,当即便下了圣旨,将九皇子过继给了东平郡王做嗣子。”所以你可别一脑抽,也跟着学什么举荐。
到时候皇帝接受不接受不知道,反正珍贵妃娘娘肯定是要暴怒的。
牛继芳捋着头发的手顿住:“你是说,太妃娘娘养了几个京城勋贵家的姑娘,想要送到陛下后宫来,还是走的小选的路子?”
她满脸不可置信。
也不知是不敢相信甄太妃居然拉皮条,还是不敢相信勋贵们如此不要脸,竟将家中嫡女送进宫中当宫女,就为了给皇帝做小老婆。
“是,过继的圣旨今儿一早就下了。”
牛继芳抿了抿嘴:“真是疯了。”
紫珊不说话,只安慰道:“想来也是太妃娘娘自作主张,诓骗了那些小姐,娘娘您也别想了,快些躺下吧,免得明儿个早晨起来头疼。”
“不妨事,下晌睡得时间长了些,此时倒也不困。”
虽这么说,牛继芳却也没再说话,只在帐子里翻来覆去,紫珊等着她呼吸沉了下去,才抱着被子回了自己的小榻,暖融融的被窝一下子灌了冷风进来,紫珊打了个呵欠。
可真是个难伺候的娘娘。
还不是自己的主子!
正如阿沅所想的那样,赤水行宫的甄太妃直接气疯了,她在接到圣旨的一瞬间就懵了,然后便是不相信的大喊大叫,长安不是个好脾气的,虽不曾对甄太妃动粗,但言语之间阴阳怪气却是不少的。
“娘娘莫发怒,此事陛下也满头雾水呢,刚下朝就听说圣人送了圣旨来,也未曾说明缘由,陛下是个孝顺的,哪里敢置喙,便也就随了圣人的意思,给用了印。”
“娘娘您该保重身体呀,这是件喜事儿呀,您没瞧见早些时候,宗室王孙没有爵位呢。”
这话说的可真扎心。
感情她还得谢谢皇帝是么?
甄太妃猩红着眼睛,看向长安的眼神只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再低头看向那道圣旨,眼底涌上恐惧与不甘。
怎么可以,圣人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将她的两个儿子全都过继出去!
她不相信——
一定是有人在圣人耳边撺掇,叫圣人下了这个决定。
“你个没了根的老阉狗,何时论到你到本宫面前来说三道四,来人呐,将这个阉人给本宫拖下去重重打死。”甄太妃攥着圣旨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着长安嗓音尖利无比。
长安并不慌张,反倒嘴角含笑:“对不住了太妃娘娘,陛下还等着奴婢复命去呢。”
嚣张的小人姿态十足。
陛下不会责罚他,他也不怕太上皇怪罪,因为太上皇根本不会知晓这件事,甄太妃也就这会儿嚣张,等到了太上皇跟前,定是不敢再多说一句。
因为她已经没有筹码了。
若说水溶被过继时她还敢闹一闹,水涵被过继,甄太妃怕是就要惶惶不可终日了。
长安叹了口气,一脸悲天悯人地凑到甄太妃身边,压低了嗓子小声说道:“娘娘可别怨陛下,陛下是真不知晓此事,一个幼弟罢了,陛下养得起,老圣人的圣旨送来时,陛下还在和大臣们商议国事呢,太妃娘娘还是仔细想想,可是有哪里做的不对?叫老圣人给气着了?”
那满口的可惜,差点没把甄太妃给一口气背过去。
但长安的话她也记在了心里。
在长安走后,甄太妃就开始一遍一遍的回想,回想这些日子她做错了什么事情,能叫太上皇气到这种程度,将她的儿子夺走,这跟剜她的心有什么区别?
但她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最近挺老实的。
最后还是莲雨给解了惑。
“娘娘,您说……会不会是老圣人对那几个姑娘……心存不满?”
甄太妃骤然看向她,目含煞气。
莲雨瑟缩着低下了头后退一步。
“说说看?”
“那奴婢便多嘴了,老圣人想来不喜娘娘插手陛下后宫之事,您说,会不会是有人说漏了嘴,将那几位姑娘娘家的打算给透露了出去,这才想给娘娘一个教训?”
甄太妃的思路立即跟着走。
说起来……一共四个姑娘,三个庶女一个嫡出,要说野心最大的,肯定就是荣国府的贾元春。
贾元春本人她亲自接见过,很是得体懂事,且目的性强,自不会主动出现在太上皇面前,其它三个庶女倒是目的不明确,但也因此被莲雨分配去了偏僻的地方,她们在赤水行宫中没有人脉,很难得知太上皇的行踪。
所以,问题必定不会出在行宫,反而很可能出现在外面。
“你去查查,那荣国府可是有人在外面胡言乱语了?”
莲雨立即领命:“是,娘娘。”
甄太妃深深吸了口气,又喊来了其它宫女。
莲雨出来时恰好听见甄太妃说:“给本宫梳妆,本宫该去给圣人谢!恩!了!”
咬牙切齿可见其心中不忿。
莲雨该换了装束,装模作样地出了行宫,出去后第一件事便是跟保龄侯史鼏见了一面,询问了一番接下来的计划后,又去了一趟林瀚的宅院,打听了一下最近京城中的八卦后,才踏着夜色回了赤水行宫。
“娘娘,奴婢打探到了一个消息。”
“说。”
甄太妃满脸憔悴地看向莲雨,下午她去谢恩,被太上皇狠狠训斥了一番不说,还被泼了一身的热汤,幸亏冬日里袄子厚,才没能烫到皮肉,可那种屈辱感,却时时刻刻萦绕心头,仿佛要将她逼疯。
莲雨凑上去,附在甄太妃耳侧,小声说道:“奴婢打听到,荣国府的二老爷贾政为了招揽以前的浙江知府贾化为清客,故意说自己的女儿不日就要封妃,成为宫里的娘娘。”
“那贾化本身才学足够,但人品着实不敢恭维,据说当初是因为收受贿赂,贪污之罪才革了官职。”
甄太妃闻言骤然大怒,直接摔掉了手中的象牙梳。
莲雨尤觉不够,继续小声说道:“这二人说话并不避讳他人,就在人来人往的酒楼二楼的包房中高谈论阔,只可许奴婢没本事,没能查出左右包房里面都有哪些客人,否则奴婢就知晓是谁将此事给传出去的了。”
说着,她满脸愧疚地跪在了甄太妃不远处,一个很蹊跷的角落,绝不叫甄太妃手里的东西砸到自己的位置。
“终日打雁,未曾想竟被雁鸟啄了眼。”
甄太妃气的脸皮直跳。
只是今日圣旨刚下,她纵然有满心的怒火,也是不敢爆发出来,只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吁了口气,再缓缓睁开,语气竟是诡异的平静:“明儿个你去一趟凤藻宫,就说本宫舍不得贾元春独自留在书楼里当女史,打算将她接到身边来亲自教养。”
“本宫独占恩宠近二十年,对陛下更是了解颇深,本宫对贾元春寄予厚望,叫她过来贴身伺候,好!好!学!习。”
最后四个字说的咬牙切齿。
手指紧紧攥着手边的一根钗子。
那钗子乃是一朵立体的宝石花,高高直起的花蕊很是锋利,她攥的很紧,花蕊刺破了掌心的皮肤,鲜血染红了花蕊,甄太妃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似得。
莲雨一脸平静的应道:“是。”
贾元春若在书楼中蛰伏,有已经改名为‘晴儿’的抱琴伺候,日子其实不算难过。
可谁叫她亲爹不干人事,竟敢大言不惭的攀扯主子呢?
更别说,这贾元春还满腹野心的想要夺了主子的恩宠。
那便只能可怜这位贾元春贾大姑娘了……甄太妃既是荣国府的老亲,能帮衬着入宫,想来甄太妃的一些小脾气,贾元春也能受得了吧。
不过,受不了也没办法。
谁叫她娘家无能,没法子在赤水行宫中安插人手呢?
第77章 红楼77
贾元春刚在凤藻宫做了几天女史,就又被带到了甄太妃身边。
她虽不知为何,可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只是甄太妃是娘娘,她如今的身份,说穿了也就是个宫女,比普通宫女好一点的便是她入宫便是有品级的女官。
六局一司中,她属尚仪,掌司籍,品级正六品。
主要负责管理宫中书记,整理书库,做一些登记收纳的工作,又因为才学出众,也会帮助内宫娘娘们做一些抄写书籍的工作,所以说,她被分配去凤藻宫是极其合适的。
作为有品级的女官,算作礼聘入宫,可以带一个贴身丫鬟用以伺候自己,等年岁到了,可以得宫内的恩赏回家嫁人,这个女官履历对小官之女的身份是有加成作用的。
但对荣国府这样的门第就不一样了,不仅没有加成,还会叫旁人瞧不起。
对勋贵来说,无论是做了几品的女官,归根究底都是宫女,本质上都是伺候人的下人,高门大户的宗族嫡子,谁又会迎娶一个宫女为嫡妻呢?
所以说,从贾元春入宫那天起,就没有了退路。
内心忐忑不已的贾元春跟着莲雨进了内间,甚至都没抬头,只看见了甄太妃的裙角就赶紧跪下了:“奴婢给娘娘请安。”
“你这孩子,还这般多礼做甚?快起来吧。”甄太妃语气热络,表现的十分温和,在贾元春起身后就招了招手,将人招来了自己身边来:“今儿个找你来,是有件大好事想要与你商量。”
贾元春心下微松,看来甄太妃娘娘并非是想要为难自己。
她是个聪慧女子,虽进宫时日尚短,消息不大灵通,也知晓这几日甄太妃因为过继的事,恐怕心情是极不好的,所以接到召见,她的内心无比慌张。
谁曾想,这太妃娘娘瞧着竟好似并不生气。
“本宫记得,你们家隔壁西府的大爷如今还未曾婚配?”
西府的大爷?
贾元春疑惑地问道:“娘娘说的可是蓉哥儿?”
“是呢,这孩子如今也有十四了吧。”
“开了年就十五了,珍大哥也叫了大奶奶给他相看呢。”说的是宁国府的事,贾元春才是真的彻底放松了下来。
甄太妃这才笑开了颜:“正是这孩子,本宫有心为他做一桩好媒,那姑娘是个十全十美的好姑娘,唯独家世差了些,但那孩子人品贵重,更是身怀奇宝,本宫在赤水行宫都听说过她的好名声,姻亲家的好孩子本宫都想过,唯独觉得这孩子与宁国府的大爷最为相配。”
贾元春抿了抿嘴:“只不知娘娘说的是哪家的好姑娘?”
“不是显赫人家,却也是官身,便是那营缮郎秦邦业的长女,乳名唤作可卿的,此女的名声民间不显,在咱们这样的人家里却是广为流传,便是南安老太妃,也想为她的孙子邹文林求娶呢,只是那邹文林是个混不吝的,年岁大不说,还死过一个妻子,本宫舍不得好好的姑娘嫁去人家做继室,这才想着保媒拉纤。”
甄太妃对秦可卿的介绍不多,却着重说了南安老太妃的态度。
贾元春心中十分狐疑,营缮郎在京城与平头百姓无异,说的好听是个官身,说的不好听,但凡是个经商的都比他们家富裕,这样的人家……便是做续弦都嫌弃门第低,蓉哥儿怎么说都是贾家的宗子,日后的族长,更是国公府邸的嫡子,这样的身份与营缮郎家的女儿哪里能匹配。
但是……
这秦可卿却是连南安老太妃都喜欢的。
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贾元春心中思绪万千,最终将注意力放在了‘身怀异宝’上面。
她的亲弟弟贾宝玉是含玉而生的,甭管外头的人怎么怀疑,自家人却是知晓,那块玉确实是伴生而来,明明个头不小,却偏偏被含的紧紧的,等玉被吐出来后,宝玉才放声大哭了起来。
也是因为这块玉,一家子皆认为宝玉是有大造化之人,当然,贾元春也是这般认为的。
所以,秦可卿所谓的‘身怀异宝’又是否与贾宝玉一样,是生来异象呢?
见贾元春陷入沉思,甄太妃也不着急催,只笑着说道:“你如今到了赤水行宫,要比宫里方便些,此事也不着急,不若你先写封信送回家去,询问一下你祖母母亲的意见?”
贾元春一听能够写信,顿时眼睛一亮。
“奴婢能与家中通信?”
“虽不合规矩,但也不是不能通融,这是本宫身边得用的马太监,你若写信或是有什么紧要的事要告知家里的,皆可以通过他。”
说着,甄太妃指了指一直站在门槛外的一个清瘦太监。
那太监听到自己的名字,就抬起头对着贾元春咧嘴笑了笑,因着瘦的缘故,脸皮子挂在脸上,显得有些刻薄,但姿态恭敬,倒是叫贾元春仔细看了两眼,将人的面容记在了心里。
得了这个便宜,贾元春立即给甄太妃磕了个头,言语中更是千恩万谢。
甄太妃得到自己想要的,这才摆摆手:“行了,你快回去吧,日后本宫有事再唤你来便是,你自己却要谨守本分,莫要乱跑,仔细圣人瞧见了你。”
贾元春心里一紧:“是,娘娘。”
贾元春得了个消息,回了自己的卧房便开始写信,先是写了对家中长辈的思念,再就是写到了秦可卿的事,她虽觉得蹊跷,但也相信家中长辈,只叫她们先去查探一下秦邦业的底子,虽不一定要迎娶人家,但既然娘娘提了这件事,自然要放在心上,做出个姿态来。
写完后,便将信用蜡封好了,交给了晴儿:“你去寻了太妃娘娘身边的马太监,请他帮忙跑一趟。”
“是,小姐。”
“晴儿。”
贾元春叹了口气:“日后莫喊我小姐了,这宫里到处都是耳目,万一被人抓住了把柄,到时候你我二人皆要倒霉。”
晴儿吓得小脸煞白,连连点头,立刻拿着信和银子出了门去找马太监。
马太监得了吩咐,早早便等着晴儿了,本以为只拿了书信便是,谁曾想贾女官的小丫鬟礼节倒是大,给了书信也就罢了,还抓了几两银子给他。
当太监的哪有不贪银子的?
只不过不义之财不可取,求人办事拿银子那是理所应当,主子吩咐再要银子那就叫不知死活。
但是眼前这个小丫鬟满眼懵懂,拿银子拿的理所当然的模样叫马太监很是意外,心思一动便没有拒绝,只颠了颠银子,笑道:“晴儿姑娘请放心,此事杂家定给贾女官办的妥妥的。”
晴儿笑了笑,娇俏俏地应了一声:“那就麻烦公公了。”
等晴儿走后,马太监又颠了颠银子,嘴里骂道:“真是傻子,也不知道拿个荷包装着。”
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这次去荣国府要好好打听一下荣国府的情况,一个小丫鬟拿银子都拿的这般理所当然,想来家里的那些太太奶奶们,指缝也是够松的。
贾元春的书信到了贾家。
马太监没急着走,只在前院坐了片刻,贾政便回来招待了。
先看了书信,贾政才抓着银票跟马太监套近乎,马太监看见贾政手里那张银票的面额为五百两,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
乖乖!
这哪里是落魄的荣国府!这是他马太监的快乐老家呀。
以后但凡贾女官要送信,他马太监必定义不容辞,问就是他热爱工作!
等马太监走后,贾政才拿着书信赶忙去了荣庆堂寻找老太太,贾母看了书信后,目光黏在秦邦业三个字上面,旁人不知晓,她确实知晓的。
那个秦可卿的身份不简单。
当年秦邦业两口子多年无所出,三番两次前往善堂看望那些被遗弃的孤儿,那时候贾敬因为犯了事,躲去了道观,却告知了家中一个大秘密,那便是太子那个宫女所出的庶长子失踪了,被秘密送往了江南。
这个庶长子和他亲爹运气有的一拼,十三岁通人事,第一个侍寝宫女就有了身孕。
只不过这个侍寝宫女是被太子偷偷送出宫去的,那时候太子的处境已经很不好了,此举也是为了给太子一脉留下一条根,谁曾想,太子兵败,那宫女受刺激早产,生下了一个瘦弱的女婴。
太子已死,谁都不想招惹这个大麻烦。
也是恰好,秦邦业夫妻俩去善堂领养女婴,便有人引着那秦邦业将女婴抱了回去,那女婴便是如今的秦可卿。
也就是说,秦可卿其实是太子的血脉。
这些年,她们这些心知内情的只远远观望,从不靠近,可如今……甄太妃却拿了秦可卿出来用,这在贾母来看,既是威胁又是机遇。
这一夜,贾母没能睡着,第二天早上就报了病。
贾珍是个孝顺的,特意过来东府来看望这个堂祖母,二人也不知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贾珍下午便骑马去了玄清观,去求见他那已经当了十几年道士,还搞出一个庶出女儿的老父亲。
父子俩难得见面,说话都生疏许多,贾敬得知贾珍的来意后,沉默了好长时间才开口问道:“元春那边,可有意外?”
“走的太妃娘娘的路子,该是没意外的,老圣人还在呢,虽说总是传出身子不好的消息来,但元春此次传来书信说,老圣人的身子尚可,想来这几年该是无碍的。”
贾敬点点头,捋了捋胡须,又问道:“对于宫中那位珍贵妃,你们可了解?”
贾珍咳嗽一声,他名字叫‘珍’,当年珍贵妃的封号下来时,他吓得差点都要改名了,好在外头惯来称呼他的字,反倒是他的名字鲜为人知。
“颇有当年宸妃之姿。”
宸妃啊……
贾敬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的转圈,过了好半晌才又开口问道:“元春丫头这些年姿容如何。”
贾珍‘嘿嘿’一笑,虽无猥琐的意思,却有猥琐的感觉:“颇具梅妃姿态。”
梅妃是何人?
梅妃乃是杨妃出现之前的宠妃,本性高洁,面容绝美,性情也很端庄,能有这样一个评价,可谓是很高了。
只可惜贾珍说完就被自家亲爹给揍了。
表情太过猥琐,贾敬看不过眼,手痒痒的很。
被抽了一顿的贾珍拿着自家亲爹的答案回了宁国府,他得筹备聘礼,打算等开了年去秦家为儿子求娶秦大姑娘去,另外还去官府寻了个口碑极好(极其能言善辩)的冰人,亲自上门去说媒去了。
赤水行宫的甄太妃一动,不到一天功夫,消息就传到了阿沅耳中。
“原来秦可卿是这样嫁去宁国府的。”
阿沅听闻后恍然大悟。
这也是她看了原著之后许多年的疑惑,宁国府虽然落魄了,但也不至于落魄到迎娶一个营缮郎的女儿做宗妇,贾珍是贾氏宗族的族长,日后贾蓉便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也是未来贾家的族长。
身为一个少族长,娶的妻子竟是那样小官之女,这不仅斩断了自己的路,还影响了族中子女的婚配,儿子只能娶小官之女,女儿也只能嫁给普通人家。
大概也正是因为此,贾琏才会迎娶王熙凤。
王熙凤说的好听是王氏女,可她的父亲王子胜一不是一家之主,二没有官身,虽有个能干的叔父,但实际上她本人却是平民之女,能嫁给贾琏绝对算得上高攀。
只能说王子腾确实有良心,也因为王子腾自己没儿子,只兄长王子胜有一个独子,他对这个侄子心存期待,这才愿意对王熙凤这个侄女多加照拂。
要说唯一一个越级娶妻的只有贾珠了。
估计也是因为贾政大饼画的好。
“奴婢也是不明白,贾家如此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不知道原著的金姑姑此时眉头紧蹙,总觉得这件事很不简单,但她又实在搞不明白贾家的目的是什么。
“无非是投鼠忌器罢了。”
他们指望甄太妃能帮衬着贾元春获宠,自然不敢太过忤逆,更别说,他们心中也是存了一份野望的,若秦可卿生下了儿子,岂不是贾家血脉里也有了皇室血脉?
天下大定时皇室血脉不得用。
但万一呢?
天下岂有万年的王朝?
刘备都去卖草鞋了,最后不还是凭着‘中山靖王之后’这个名头振臂一呼,就成了汉室正统么?万一以后乱起来,贾家的孩子不也能靠着‘义忠亲王之后’的名头振臂一呼么?
阿沅思路越飘越远,只觉得荣国府的脸是真大啊。
但此事与她无关,她冷眼旁观即可。
日子一天一天过,冬日里,皇后一如既往的病着,太医院的太医是日日请平安脉,生怕皇后到了这个关键时刻再倒下了。
好在牛继芳久病成习惯,十分懂得保养自己,做起事来也没那么劳心劳力,只做统筹,更多的事情则是交给紫珊去安排。
紫珊:“……”
她只想做个平平无奇的嬷嬷而已。
但凡是主子下的命令,她定会努力完成,但是皇后嘛……
“娘娘,奴婢到底只是个奴婢,不该插手宫权,不若您请了贵妃娘娘来帮衬?”紫珊一脸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
提到珍贵妃,牛继芳不由蹙了蹙眉。
她是不愿意珍贵妃再插手宫权的。
见皇后没说话,紫珊又连忙提议道:“二皇子和三皇子还年幼,想来贵妃娘娘也是无暇,不若娘娘再去询问几位贵人小主?”
贵人?
如今宫内的贵人一共五位。
四位勋贵出身,一个凭生女晋位。
牛继芳对这些勋贵女也有提防,但是比起珍贵妃来,这几人便显得没那么咄咄逼人了,她如今却是身子不佳,紫珊身为奴婢,管起事来更是名不正言不顺。
牛继芳心烦,再一次讨厌起了自己这个破烂身子。
“去宣她们过来吧。”
牛继芳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
紫珊立即起身派人去几个宫里宣见各位贵人去了,当然,也不会忘记给永寿宫报个信儿。
“看来咱们这个皇后还是不肯松手啊。”阿沅捏着小银勺给鸟笼中的黄莺喂食,黄莺小巧,鸣叫声更是清脆婉转,之前花鸟房里来了好几种鸟类,其中就有羽毛华丽的鹦鹉,奈何阿沅不喜欢这种会学舌的鸟儿,这才选了黄莺,而那鹦鹉则被候玥儿选走了。
阿沅:“……”
这鹦鹉早晚会脏了口。
“拿到手的权柄哪里舍得轻易交出来。”
“西北已定,安王即将回朝,年后勋贵又要跳起来了,这后宫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勋贵们一个个的,都有自己的小心思,皇后一家独大可不是好事,几个贵人入宫多年,虽未有生养,但没有功劳却有苦劳,等年底这一遭忙完了,咱们定要跟陛下好好为几个贵人表一表功劳,提一提位份。”
金姑姑有些忧心:“难保皇后不会提前像陛下提议?”
“她?”
阿沅摇摇头:“她不会的。”
地位不稳的人只会想着怎么稳固自己的位置,哪里会再拉拔几个人来和自己分庭抗礼呢?
金姑姑虽然相信自家娘娘的判断,却还是私下交代紫珊,一旦皇后有这方面的打算,一定要阻止,虽然几个贵人的感谢并不值钱,但这样的好处都不想让皇后拿。
明年宫权,必须平平稳稳毫无波澜地回到主子的手中。
很快,就到了除夕宫宴。
阿沅头一回参加宫宴,身上穿着厚重的吉服,脸上妆容也很完美,头上的飞鸾冠子也足够华贵,重量也很够份,阿沅知晓晚上宫宴肯定没什么可吃的,便早早地填饱了肚子,然后便挂着十分机械的微笑上了轿撵。
也是凑巧,她刚出门不久,就碰上了皇后的凤驾。
皇后与的凤驾与贵妃的仪驾一前一后地唱见,水琮穿着朝服等着,听到唱见后,眼底就染上一丝喜悦,几个宗亲老王爷对视一眼,都仔细观察着。
都说皇帝不喜欢皇后,宠爱贵妃,所以这一次喜悦该是因为贵妃吧。
果不其然,皇后与贵妃一起从外面走了进来,一前一后,皇后端庄,贵妃则很华贵,皇帝快走两步,先是对皇后抬了抬手:“皇后起吧。”
等皇后站定后,才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将贵妃拉了起来。
虽一个说了话,一个没吱声,可其中亲昵却偏心的十分明显。
不理会皇后那难看的脸色,水琮亲自为阿沅介绍宗亲,虽说之前就见过,但这样正式的宫宴上面却是头一回,皇后嘴角噙着笑,却也噙着苦涩。
阿沅自然得体的随着水琮后面与几个宗亲老王爷见礼。
等见完礼寒暄几句后,外头又通报说,大皇子和大公主到了。
小孩子一到,整个室内严肃的气氛霎时间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欢言笑语,几个老王爷被这俩大宝贝的甜言蜜语哄得摸不着北,水琮本就疼爱这俩孩子,自然纵容的很。
他的纵容也没惯坏两个孩子,他们进退得宜,说话也十分有分寸。
懂事又嘴甜的宝宝谁会不喜欢呢?
所有人看着孩子们的眼神里都含了笑,只有皇后心里不是滋味儿,虽说这俩孩子进来后也是第一时间过来行礼喊她‘母后’,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没有慈母之心。
不仅对这两个孩子,还有其他的三个公主,两个皇子……她想起来,也是心无波澜。
甚至就连她幻想自己有了孩子,她也没多少喜悦。
她觉得自己可能就是单纯的不喜欢孩子,跟谁生的没有关系。
等到了宫宴上面,看着眼前还有些温热气儿,但基本已经开始变凉的菜肴时,她就更烦躁了,牛继芳抿着嘴,她没想到,所谓的宫宴旧例,摆上桌的菜肴,竟是这样的。
水琮也微微怔住。
只有阿沅抿了抿嘴,回头哀怨地看了一眼水琮。
水琮:“……”
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他还让珍贵妃好好尝一尝御膳房的菜呢,结果上来的全是炖菜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些凉了,这样的菜又能有多好吃,估摸着珍贵妃还为了不辜负他的期待,特意空着肚子来参加宫宴呢。
再看看坐在珍贵妃身边的一双儿女。
这会儿正一起揉着小肚子,眼睛睁的圆圆的,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桌上的菜。
水琮心疼了。
皇帝的菜都是现做的,于是说完了开场白与祝酒词后,便忙不迭地招呼长安:“将这鲜虾球,还有这几道菜尽数端到贵妃与皇子公主桌上去,尤其这鲜虾球,贵妃爱吃。”
“是,陛下。”
长安也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端着菜一路送到贵妃那一桌去。
阿沅先是惊讶,然后便是端着酒杯对着水琮甜甜一笑,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水琮见自家贵妃终于笑了,这心才算是安定了下来。
与此同时,下面参加宫宴的官员也是面面相觑。
甚至胆大的,譬如庸王与康王两个人,根本不避讳地说道:“还是前两年好啊,菜端上来热腾腾的,今年又恢复了旧样子,由奢入俭难啊,本王真是吃够了炖菜了。”
筷子在菜里翻了翻,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了筷子,转而端起了酒杯,对着旁边的康王说道:“咱们兄弟俩喝一杯,年后大哥就回来了,据说咱陛下有其他想法?”
“西北那边刚摆平了,轻易离不得人,大哥便是回来也是要继续回去的。”
顺王水洛低低一笑:“小弟习武多年,倒是有心学习大哥,为陛下开疆扩土呢。”
开疆扩土?
联想到前几年后宫之中发生的事,旁人不知晓,他们这些以前的皇子们却有自己的门路,自然知晓发生了什么,这四个字一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火热了起来。
几个人对视一眼,共同举杯:“哎哟,咱们一家子兄弟不说两家话,以后一起为陛下分忧便是。”
建功立业的机会谁不想要?
为了儿女都要拼一把的。
第78章 红楼78
除夕夜的宫宴成了谈资。
正如庸王所说的那般,由奢入俭难,宗室王亲们吃了几十年的凉炖菜宫宴,也没人说出个不好来,结果才吃了珍贵妃两年的改进版宫宴,再回头吃凉炖菜宫宴就食不下咽了。
但是吧,人人都是高情商,吃的不美也没放在嘴上说,而是回了家先煮一大锅面条,将空落落的肚皮给填饱了再跟同样参加宫宴的妻子吐槽一番。
原本这件事没人拿到明面上来说,宫内也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放过了。
可谁曾想,珍贵妃封贵妃后第一次参加宫宴,皇帝提前跟她吹嘘过御膳房的菜,结果却是这么个结果,水琮自觉丢了好大一个脸,回去后就黑了脸。
阿沅本就不饿,宫宴上又吃了些水琮赏赐下来的菜,她吃不下,便装着忙碌的给两个孩子夹菜,两个孩子来之前也吃了奶糕子,也吃不下许多,母子三人食不下咽的模样,叫一直关注他们的水琮更加生气。
只是到底是年节,也不适合动怒,便将此事按下不谈。
牛继芳则是一无所知。
她接手宫务一年,着手办过端午宫宴,中秋晚宴,重阳夜宴……都是按照旧例置办,从无错漏,自然也就以为往年除夕宫宴也是这般。
可她不知晓,早在几年之前,阿沅就改了除夕宫宴的菜,为此还特意求了水琮,吩咐内务府去寻了官窑烧了一批新得餐具,有点类似于后世的酒精锅,所以她这一次‘遵循旧例’,不仅让御膳房摸不着头脑,就连内务府都等着看笑话呢。
按理说,内务府该更支持皇后才对,毕竟皇后管家手松的很,不过大半年的功夫,鸡蛋已经越来越贵了,他们的日子也越来越好过,可偏偏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心底越来越不安。
可别小看他们这些人。
越是底层的宫人,越是能看清宫内的形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保之道。
贪污的银子重要,还是自己的小命重要?
任谁都知道怎么选择。
哪怕他们都是没有子孙的阉人,也没想过立时就死了,反倒因着身体的残缺,才越发的想要活着,所以当皇后的‘遵循旧例’一出来,大家伙儿心下就一个咯噔,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了。
至少开年后,他们做事就越来越小心谨慎了。
当正月十五后听闻皇帝斥责皇后,皇后病倒,宫务又交还到了永寿宫珍贵妃手中后,他们一个个的面面相觑,抬手一抹脸,鸡蛋的价格很快从二两银子一个变回了二文钱一个。
阿沅看着新呈上来账本子,又看看下面点头哈腰,笑的一脸谄媚的内务府总管,挑了挑眉:“哟,倒是个机灵的。”
“娘娘哪儿的话,这一年来奴婢们可是很想念娘娘呢。”总管听出了阿沅的语气里并没有生气的意思,笑的愈发的开怀,那矫揉造作的声音也愈发的婉转。
阿沅:“……”
这总管哪儿都好,就是有个不好,不爱好好说话,总要把那个音调拐上十八个弯儿,好像这样才舒服似得。
“去年的账本子呢?”
阿沅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方向歪身子,想要将身上的鸡皮疙瘩抚平。
总管立即干笑一声,小声求饶:“娘娘……”
阿沅冷哼:“看来去年一整年你们都不老实啊。”
总管能咋说呢,只能赶紧表忠心:“都是奴婢们猪油蒙了心,看着坤宁宫娘娘手松,就忍不住做了些错事,如今已然知晓自己的错处,还求娘娘网开一面,饶恕奴婢们。”
瞧这话说的,就差说皇后娘娘无能,所以才镇压不住他们了。
“既如此,去年的事本宫便不再追究,如今本宫重掌宫权,若你们胆敢再犯,本宫定是不饶。”阿沅合上账本子,语气依旧很和善,可说出的话却叫下面的总管背脊冒了一层冷汗。
“是,奴婢们定会忠心耿耿,绝不叫娘娘为难。”
阿沅‘哼’了一声,这才叫人退下了。
总管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退出正殿时还听见里面传来珍贵妃的声音:“辛苦紫珊姑姑走这一趟,还请姑姑回去好好劝一劝娘娘,既然身子不好,就该好好养着才是,这今儿个不好就把宫务往本宫这一丢,明儿个好了又给收回去,这来来去去的,跟儿戏似得,她愿意玩,本宫还没空呢……”
乖乖,这珍贵妃娘娘对皇后娘娘身边的姑姑那是一点儿都不客气呀。
果然子嗣才是最大的底气。
虽然珍贵妃出身民间,可谁叫人家肚皮争气呢?如今宫里唯三的皇子全是人家生的。
等总管走了,阿沅的声音才没了,紫珊也不似刚刚那般冷着脸,脸上挂上了笑容:“主子。”
“皇后娘娘如何了?”
阿沅合上账本子,这些都是紫珊刚刚送过来的,不仅送来了账本子,还送来了对牌,显然,年前水琮还说让她协理六宫呢,除夕夜宴自觉丢了人,对皇后产生了不满,如今借口皇后体弱,直接将宫务交来了永寿宫:“病的可严重?”
“身体尚可,只是心里面不好受。”
皇后如今十分依赖紫珊,而紫珊也利用这份依赖把控着整个坤宁宫,比起恬儿当初的急功近利,紫珊明显的更加润物无声,如今皇后偶尔也会跟她说一些心事:“她自觉是陛下的妻子,却不得信任,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自己跟自己别扭呢。”
阿沅:“……”
不难想象。
牛继芳本就是那种嘴上洒脱,心里爱钻牛角尖的人。
紫珊往前一步,对着阿沅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小声说道:“昨天晚上陛下宿在坤宁宫,却未曾和皇后娘娘同宿,皇后娘娘独宿西暖阁的那间寝殿里。”她贴到阿沅耳边,一手挡着嘴,不叫人看见她的唇语:“自从去年从玄清行宫回来后,陛下和皇后就没同宿过了,西暖阁那个寝殿还是奴婢亲自收拾出来的呢。”
“你是说,从去年重阳过后,陛下和皇后就没那事儿了?”阿沅诧异。
水琮这是连敷衍都不乐意敷衍了?
紫珊点头:“应该说从陛下和皇后成婚起,他们之间这事儿就很少,皇后娘娘的身子很瘦,也很孱弱,房事上该是有心无力的。”
后宫多少环肥燕瘦的妃嫔,水琮又不是个愿意委屈自己的,皇后身子干瘪,他自然不愿意碰。
阿沅忍不住长叹一声:“这才一年啊……”
水琮是跟她吐槽过,但她以为水琮至少会给皇后一些面子。
谁能想到呢?
帝后大婚才过了一年,就已经貌合神离了。
回想去年这时候,皇后才刚进宫,水琮还特意宿在坤宁宫一个月成全体面,谁曾想才短短一年,水琮连装都不乐意装了。
阿沅拍拍桌子上的那一摞账簿子,这脸打的,太响亮了……她都有点忍不住同情牛继芳了。
果然男人薄情起来,是真薄情。
也幸好她天生没长恋爱脑,不会迷失在水琮所谓的宠爱里。
皇后……
“本宫怎么都想不明白,皇后到底喜欢陛下什么?”
紫珊走后,阿沅看着金姑姑,眼中写满了真诚的困惑。
金姑姑沉默半晌,到底嬷嬷本能让她说不出批判皇帝的话,只能囫囵着回答:“奴婢也不知晓,想来是因为皇后娘娘的父亲与兄弟皆是体弱之人,难得碰见咱们陛下这般康健的吧。”
阿沅已经生完了孩子,也坐完了月子,正月一过,二月初一就要开始恢复去坤宁宫请安,但大家伙儿都知道,皇后娘娘病了,连宫权都交出去了,可见病的不轻,所以这个请安自然是免了。
水琮到底还要做些表面功夫。
整个正月他在坤宁宫宿了十天,在乾清宫宿了二十天,当然,是独宿,没有召妃嫔侍寝,只在正月十五那天将账册和对牌送去了永寿宫。
看似无情,却还是给皇后留了面子。
只是正月一过,憋了一整个正月的水琮就立即跑来了永寿宫,天还没完全黑就催着人去沐浴,然后便拉上了床,一通胡闹过后,已经很晚了。
水琮喊了两碗素面,活动累了的帝妃二人,穿着凌乱的寝衣,带着一身水汽地坐在炕上裹着大氅嗦面条。
等吃饱喝足漱了口,二人才又躺回了床上。
阿沅运动了一场,这会儿精神正足,也就没有涂药剂,拉着水琮便开始八卦了起来:“陛下,臣妾听说今年是个极好的年,京城有很多喜事要办,前两日安王妃入宫时还跟臣妾抱怨来着,说家中无事,反倒是礼送出去不少。”
“今年确实婚事多。”
水琮与阿沅相反,他运动完了就想睡,尤其在刚吃完一碗素面的情况下,格外的满足,又贪恋怀里的温香软玉,干脆抱着人不撒手,半闭着眼睛。
温热的手贴在她的后背,将她酸软的腰烘的舒服极了。
阿沅眯了眯眼睛:“恩?为什么?难不成是什么极好的年辰么?”
“并非因此,而是因为今年取消了大选。”
没了大选,那些预备参选的人家便会早早地给孩子定下婚事,婚期还是越快越好,婚期越早,就越证明他们没有送家中女儿入宫的心思,免得叫那些男子觉得自己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夫妻间反倒生了嫌隙。
“原是如此,怨不得安王妃送礼送的心疼呢。”
宫中大选虽不似民间大选那般,一口气选中三千秀女入宫,却也有少说百余官宦之家的小姐参选,这些小姐们一个个全都得在短时间内找到婆家嫁出去,也着实是艰难。
毕竟好男儿就那么多。
能叫安王妃送礼的人家,怕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能将安王妃送礼送到跳脚,足以见到想要送孩子入宫的人家有多少。
“大嫂就是太抠了。”
水琮说起安王妃,也是忍不住地咧嘴笑:“大哥在西北这几年,奇珍异宝可没少往京城运,朕都要开个新库房存放那些名贵的皮子,朕都有这么多,想来大嫂只会有更多。”
都这样了,还哭穷呢。
这个大嫂有点贪心了。
“不止呢,臣妾还听安王妃说,京城宁国府的世子要迎娶一个七品小官家的女儿做正妻,虽说如今宁国府已经落魄了,但太上皇顾念老臣,她总要表示一二的,便送了两件孔雀裘过去做贺礼。”
说起孔雀裘,阿沅就来了兴趣。
翻了个身,下巴抵在水琮的肩窝,胳膊也搭在了水琮的胸膛:“陛下,臣妾也想要孔雀裘,据说整个披风都是用金线绣制,华美非常,臣妾也想要。”
“孔雀裘?”
水琮在脑海中盘点自己的私库,确认确实有之后,便径直点了头:“行,明儿个叫长安给爱妃送来。”
阿沅眼睛一亮,立即送上香吻:“臣妾谢陛下隆恩。”
水琮十分登徒子地手往下一滑,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真谢朕的隆恩,就养好了身子,过两年再给朕生俩皇儿。”
他如今已经对其他妃嫔不报希望了。
他是看明白了,这后宫怀孕就是一茬一茬的,要么几年不开怀,要么一怀好几个,自从阿沅怀孕起,这一年多皆是其他妃嫔侍寝,可偏偏后宫就一个人都没怀上。
“陛下……”阿沅佯装羞涩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生个屁!
当她是母猪么?
她真想告诉水琮,他死之前就这三个儿子了。
“行了,不逗你了。”水琮见将人逗得耳朵通红,怕把人逗急了眼,赶忙转移了话题:“爱妃刚说宁国府要娶一个七品小官家的女孩儿?”
水琮的瞌睡虫被八卦给震跑了,这会儿精神又好了:“怎么回事?”
“臣妾知晓的也不多,只听了那么一耳朵,说是荣国府的老太君给宁国府的侄孙聘了一房元配妻子,竟是个七品小官家的女儿,据说那孩子还不说家里的嫡出,而是夫妻俩去善堂抱养回来的孩子。”
阿沅翻了个身,后脑勺枕着水琮的胳膊:“据说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儿,叫荣国府的老太君一眼便相中了,忙不迭地就给侄孙下了聘,还特意请了官府的冰人呢。”
宁国府和荣国府?
特别好的女孩儿?
水琮的脸色瞬时变得有些怪异起来,这两府说起来也是很有名的,起初在水琮跟前并未挂上号,着实因为他们两家的子孙不像话。
好歹还挂着敕造宁国府和敕造荣国府的匾额呢,怎么就落魄到要娶那样一个父母不祥的女孩呢?
“也太不像话了。”
这叫这两家的女孩儿日后怎么嫁人?
水琮低声叱骂了一句,除此之外,却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举动。
毕竟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他虽然是皇帝,但也管不到人家后宅里面去,只能说这两家做了糊涂事,将自家的女孩儿给坑到沟里去了。
而且他记得……
这次被分配去赤水行宫的几个姑娘里,就有荣国府的嫡女。
想到这里,水琮眼底不由染上厌恶,这荣国府当他是什么?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宫里塞?
阿沅不知道水琮心中所想,不然高低得反驳一下,人家贾元春长相貌美,性情端庄,神似梅妃,原著里更是封号贤德,是皇帝亲口夸赞的‘贤孝才德’,怎么就是脏的臭的了?
三月初八,宁国府三等将军贾珍之子贾蓉大婚,迎娶的是京城七品营缮郎秦邦业的长女秦氏。
新娘子虽然才年方十六,但长得却很不错,身量高,身条很绝,身姿丰腴自带风流,红色的嫁衣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的娇妍,十五岁的贾蓉跟新娘子站在一起,就显得青涩许多了,个子虽然不算矮,但身形偏瘦,皮肤又白,面容五官看上去还像个孩子,只嘴唇上毛茸茸的小胡子昭示着他已经成人了。
这一天,荣国府很是热闹,吹吹打打一整日,新娘子被送到了新房内。
贾蓉心中虽嫌弃妻子门第低,可到底还是有憧憬的,在众人的起哄下,拿着秤杆子挑开了盖头,便对上一双如烟似幻的眸子。
这身姿丰腴自带风流的姑娘,竟长了一张清丽婉约的脸,尤其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只叫人心都跟着颤了颤。
贾蓉虽不是初哥,却没经手过这样漂亮的姑娘,霎时间看的双耳爆红,紧张的双手都不知该如何摆放,听着耳边那些嫂子婶子的打趣,他只恨不得立即将人们赶出去才好。
低垂着头,只顾着看着秦可卿那双白皙修长如青葱一般的小手,自然也就看见秦可卿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
婚礼结束,贾蓉难得不贪杯,进了房间后,先体贴了一下新婚的妻子,然后便忙不迭地吩咐丫鬟们伺候奶奶沐浴,他自己则跟个兔子似得窜进了水房。
一间水房里,女主人慢慢悠悠,恨不得将水面上的每一片花瓣都用手指揉烂了榨成汁子,用来泡澡,另一间水房里,男主人瞬间脱了衣裳,光着屁股跳进水里,兴奋地恨不得拿着丝瓜瓤子唱一曲洗刷刷。
心情不一的新婚夫妻入了洞房。
贾蓉早已开了荤,家中身边的小丫鬟早已被他摸了个遍,这会儿娶了个美人妻子,上手起来很快,不多时床榻里就传来了令人羞涩地声音。
贾蓉尽了兴,翻过身子呼呼大睡,秦可卿却只觉得自己好似被劈开了一般,痛苦的恨不得死过去,对这种事产生了心理阴影。
次日一早,小夫妻俩起身拜姑舅。
先去正房给贾珍和尤氏夫妻俩请安,贾珍昨夜难得给了尤氏体面,歇在了正房,倒叫尤氏面上的笑容都真心了几分,殷勤伺候着丈夫。
用完膳不久,就听见小厮通报:“老爷太太,蓉大爷和蓉大奶奶来了。”
“快快有请。”
尤氏语带笑意地应了,回头又看向贾珍:“老爷,新妇头一回请安,咱们也早些过去,别叫人等久了,心下不安,还以为我们宁国府不喜她呢。”
本就是小门户家的女孩儿,更要注意这些东西。
贾珍拿着乔,慢慢地应了一声,便顺着尤氏的掺扶去了正堂,坐在主位上等候着。
很快,新婚夫妇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
他们身上穿着同色系的红色衣衫,远远相携走来,宛如一双壁人,可随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近,贾珍觉得自己感觉错了,这哪里是什么壁人,贾蓉这臭小子哪里配得上这个儿媳妇。
贾珍心跳如擂鼓,一双眼睛死死黏在新妇那高高耸立的胸脯和那纤细不盈一握的小腰上。
他才三十多岁,正是龙精虎猛的年岁,再加上自小也锤炼过身体,如今也是长身玉立的谦谦君子,这样妍丽如同牡丹花的风流女子,哪里该配贾蓉那青涩的小柿子,就该配他这样的英雄人物才是。
尤其……
贾珍本就荤素不忌,身边但凡长得平头正脸的都被他给摸了,这会儿看见秦可卿,身体不由自主就起了变化,等到他们跪在自己面前的蒲团上,随着秦可卿那一拜,愈发显得腰细屁股翘。
他攥着扳指,哑着嗓子说道:“儿媳你在家中父母唤你什么小名?”
贾蓉和尤氏不约而同看向贾珍。
“家中只有蓉哥儿一个孩儿,你嫁给了蓉哥儿,便跟家里的女孩儿一样,你家中父母怎么称呼,到了这里,我与太太便怎么称呼你。”
秦可卿诧异仰头看向公爹,却未曾想到,这公爹竟这般年轻,还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连忙垂下眼睫,小声回答:“儿媳的父亲母亲皆唤儿媳乳名‘可儿’。”
可儿。
贾珍心中躁动不安,下一瞬却看见贾蓉那一双冒着傻气的眼睛,心下不由冷哼,不由开始盘算该如何将这个搅动他心神的儿媳弄到手。
至于伦理道德?
他从不考虑这一点!
宁国府这一场婚事好似开启婚事大门的钥匙,接下来的两个月,京城几乎天天有人办婚事,走到哪里都是敲锣打鼓,倒是喜气洋洋的。
一直持续到四月中旬,终于来了几个大消息,盖过了这些婚事的风头。
第一件事便是安王殿下班师回朝,安王殿下震慑西北三年,打的突厥不敢来犯,他这次回来先是述职,也是为了将家中成年的次子带去西北博前程。
安王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为长子请封世子之位,第二件事,就是将次子带去西北镀金,不求有个爵位,只求能得到陛下重用,日后也能庇荫子女。
当初跟着安王去镀金的一批勋贵子弟此次也回来了,其中王家的王子腾十分勇猛,得了陛下青眼,留任京营内三千营为营将,总领三千骑兵,肃卫的京师安全。
另一个得陛下青眼的则是保龄侯史鼏的三弟史鼎,这位更是骁勇无比,在战场上连续斩下十五颗头颅,只可惜不如王子腾留任京城,而是被安排去跟着顺王水洛做了将军。
顺王水洛奉皇帝命,率军前往与真真国边境。
俨然一副要开打的架势。
第79章 红楼79
京城里但凡有点儿野心的,这一次都有些蠢蠢欲动,却只有寥寥数人跟随大军出发,且还都是家中不甚得宠的嫡次子,非得家族重用的长子,也非得长辈疼爱的幼子。
水琮拿到名单后,简直气笑了。
“这样的勋贵世族还留着作甚?文不能考取功名,武不能上阵杀敌,一家子老少爷们一个个全都裤腰带上挂着酒囊饭袋,叫人如何能够看得起?”
顺王水洛如今已经脱下大理寺官袍,换上了武官的朝服。
这些年来,他一直是最沉默,也是最低调的那个,此时听见水琮吐槽,也只能尴尬着劝慰:“他们不叫家中儿郎去,于臣反倒是件好事,前线行军打仗,叫这群人跟过去不是拖后腿的么?”
“那如今在队伍中的那几个瞧着如何?”
“不错。”
水洛损归损,但夸也是真夸:“臣也是没想到,这老太妃竟真舍得叫邹文林那小子跟臣一块儿去前线去。”
明明邹文林在大理寺干的好好的。
“他自从丧妻后就很有些混不吝,跟南安郡王势同水火,今年南安王妃要带着南安世子与南安世子妃回来久居京城,老太妃虽说疼爱这个庶孙,可比起嫡脉还是差了些的。”
水琮知道的更多些。
“他元配去的不明不白,连带着腹中的嫡子也没了性命,当年那一刀,差点要了南安世子的命,老太妃哪里敢再让他们兄弟俩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邹文林看似纨绔,实则心黑。
老太妃知道这个孙子是什么人,生怕他害了嫡孙,又怕嫡孙仗着嫡出身份来欺辱他,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便只能将邹文林塞进远军队伍里,甭管是镀金还是真刀真枪,先分开再说。
只是……
“如此文林怕是连着老太妃都要恨上了。”
在邹文林眼里,老太妃这样做,就是选择了南安世子一脉,而彻底放弃了他了。
“挺好,他之前不一直束手束脚么?”
水琮挺满意这个发展。
邹文林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了,南安郡王在南海势力巨大,俨然一副土皇帝的存在,四王八公之中,唯独这个南安郡王,不仅是水琮的眼中钉,也是太上皇的手中钉。
如今不下手,无非是忌惮他手中兵力罢了。
水洛闻言,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向来没什么表情的面上,此时竟也显露出几分少年意气来。
人人都以为,水洛会恨皇帝。
毕竟当初太上皇传位于幼子,若没有水琮的话,水洛便是妥妥的下一任皇帝,可偏偏水洛对当皇帝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顺王水洛只比皇帝大了五岁,如今正是而立之年,他母族不显,自小性子风流,对皇位并无野心,又一心习武,跟着师父修习兵法,只是多年未有战事,一直壮志未酬。
前些年安王前往西北震慑突厥,顺王就曾主动请缨过,奈何那时候太上皇还在宁寿宫虎视眈眈,对这些儿子的联合很是忌讳,若非安王老实的许多年,甚至连安王都去不了西北。
顺王水洛又主管大理寺,掌邢狱,性情又嫉恶如仇,偏偏又清楚许多勋贵世族的罪孽,太上皇生怕这个儿子脱离了掌控,去了前线,会偷偷私下将那些勋贵世族子弟坑死在前线。
所以死活不肯放顺王出京。
如今太上皇已经彻底放权,又恰逢即将与真真国开战,在大理寺蜗了好些年的顺王水洛终于如愿穿上盔甲,跨上战马,直奔边境去了。
大军开拔那一日,整个京城都陷入了另一种心理上的狂欢中。
看着那黑骑战甲,旌旗飘飘。
街道两侧站满了人,却没有一点儿声音,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这个庞大的行军队伍出了京城的城门,远远消失在了天际的边缘。
“这就是所有的大军么?”
城墙之上,水琮牵着大皇子水圣的手,带着他一起来为大军送行。
水圣穿着一身矜贵的皇子服饰,与皇帝站在一起,不仅没有丝毫忐忑惧怕的情绪,相反,他表现的十分优秀,若非身上穿着的是皇子服而非太子服饰,不然定会叫一些老臣回想起许多年前,太上皇牵着先太子的小手,站在城墙上面为大军送行的场景。
只是当年那个器宇轩昂的小太子如今已经尸骨寒凉,再寻不着当年的影子了。
“并非是所有大军。”
水琮拍拍大儿子挺直的后背,语气温和地为他讲解着:“这些皆是你六伯的亲卫,真正的大军则分布在沿途的各个大营之中,只等着你六伯率领亲卫途经那处的时候,便会融入大军队伍中。”
当然,更重要的则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沿途有兵力驻扎,也能保证粮草的安全。
大皇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水琮又笑着摸了摸他的小帽子,他这个大皇子不仅长得好,还是一等一的聪慧,叫他这个老父亲格外的骄傲。
城墙上的大皇子看着那大军开拔,旌旗猎猎远去的背影,心中豪情激荡难言,对父皇更是满心崇拜,眼底的濡慕藏都藏不住,而凤鸣阁中的大公主庆阳则是板着一张小脸,气势汹汹地跑回永寿宫去告状。
“母妃,父皇他太过分了!”
庆阳一进正殿,都来不及请安就忍不住的跺脚发火。
阿沅正歪着身子看账本子呢,就看见个一袭红衣的小炮弹从门外飞了进来,然后十分孩子气地跺脚愤怒。
真稀奇。
自从去了凤鸣阁有了自己的老师后,这孩子都多长时间没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来了。
跟在庆阳身后一路追过来的两个伴读进了屋却是第一时间给阿沅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只过了一个年,两个孩子就有些抽条了。
林黛玉的身体虽然在缓缓恢复,可到底根基有些差,吃再多都养不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纤弱,但如今的面色却是白里透红,若非那眉眼间还含着病气,看起来便与平常孩子并无不同。
且她长得格外清丽纯洁,若叫阿沅来形容,什么繁复的词汇都显得俗了。
她身上有一种不融于世俗的‘仙’。
当然,当她因为见解不同与庆阳发生争论时,那股子仙气儿就瞬间没了,只剩下那斗志昂扬。
史湘云则是身体的各个地方都是圆滚滚的。
包子脸,肉肉胳膊肉肉手,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娇憨可爱的小包子,见谁都是一脸笑,哪怕不说话,只叫人看一眼,便觉得心里都甜甜的。
她读书不如林黛玉,习武不如庆阳,反倒在内务统筹上很有天赋,入画就很喜欢她。
只可惜,那些正经教导庆阳的老师却经常对着她摇头,觉得她很有心不务正业。
史湘云又是个心大的,下了课,那些老师们说的话就抛诸脑后,心里便只剩下凤鸣阁小厨房里今日的菜单了。
“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叫了‘起’后,阿沅合上账本子,也不搭理庆阳,而是扭头询问这两个小伴读。
林黛玉捏着帕子掩嘴笑了笑:“公主今儿个一整天都生闷气呢。”
大半年的相处,又是自家的长辈,再加上身体有所好转,没有以前那种四肢沉重,说话无力的感觉,如今的林黛玉性情早已与原著中的她大不相同,说起话来十分自在:“陛下带着大皇子殿下去送大军开拔,公主早早儿的打扮好了在凤鸣阁等着,结果陛下只带了大皇子一人出宫。”
庆阳本就敏感,这会儿听见林黛玉语气中带了笑意,顿时双目圆睁,很是不敢置信地看向林黛玉:“你还笑我?”
“黛玉不敢。”
林黛玉赶紧低头,只是嘴角高高勾起,显然并没有真的不敢。
庆阳抱胸,很是不爽地撇过头:“哼。”
“行了,别作怪。”
亲妈看不过眼,一巴掌拍在庆阳的小屁股上。
史湘云却是跟庆阳一条心:“娘娘,公主都伤心一天了,怎么还能笑话公主呢?”她也学着庆阳的样子跺脚。
只可惜庆阳不领情。
她又朝着史湘云‘哼’了一声:“别以为本公主没看见你也在笑话我。”
史湘云:“湘云不敢。”
只是说完‘不敢’之后,忍不住拉着林黛玉背过身去捂着嘴偷笑了起来,着实是今日的公主实在太好玩了一些,明明早几日陛下便拒绝了公主,只说等大军开拔之后,有机会带公主出宫去民间走一走,却未曾答应带她去送大军开拔,偏公主不死心,一心指望着陛下能够改了心思,过来将她一起带过去。
大军开拔乃是国政,水琮愿意带上圣儿,阿沅都觉得意外,毕竟圣儿不是太子,也不是嫡子,水琮此时将他带到人前,是有特殊的政治意义的,至少已经透露出想要培养大皇子的意思。
他甚至都不需要明说,就能叫那些人心里翻腾不已。
日后落在大皇子身上的目光将会越来越多。
大皇子去的都是如此艰难,水琮又怎么可能会带上庆阳呢?
阿沅叹了口气,伸手摸摸自家女儿的后背:“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如今你父皇不带你去,等日后你长大了,你自己带人过去便是,到时候你想带谁就带谁,便是把玉儿和云儿一起带过去都使得。”
林黛玉笑道:“那感情好,臣女也很想见识一番大军开拔的豪迈场面。”
“我长大了才不会站在城墙上送大军开拔呢。”
庆阳志向十分远大,她双手环胸,扬起下巴,神情透露出骄傲来:“哼,以后我也要率领大军,让父皇和皇兄来送我!”
说着,她扭头一把拉住林黛玉和史湘云的手,目光灼灼:“到时候你们俩一个做军师,一个做内务大总管,我嘛……”她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一脸得意:“就勉为其难做个大将军好了,跟六伯一样。”
提起水洛,她立时露出星星眼来:“六伯穿盔甲真是太威武了。”
“行,母妃相信你。”
阿沅笑呵呵地捏了捏她的鼻子,没说出什么扫兴的话来。
当然,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兴可扫,她的女儿想当将军这个理想不是很好么?还顺带着给林黛玉和史湘云都规划好了未来的职业。
就目前的情况,未来庆阳真训练出女兵来也很正常。
她可从来没想过将女儿培养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阿沅不泼冷水叫庆阳很是高兴,跟在阿沅身边就叽叽喳喳地告状,说凤鸣阁里有两个新来的女官,老想着管她,总说她言行举止不符合礼教,叫她烦不胜烦。
阿沅闻言,眸中冷色闪过:“哦?你是怎么处理的?”
“没怎么处理啊,花园里面不是缺了莳花宫女么?儿臣让她们去小花园去了。”
莳花宫女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很文雅,可实际上就是花草房里侍弄花草的小宫女,每天的任务就是侍弄花草,这活儿不轻松,但也算不上累,毕竟是女官,便是去了花草房也不会受嗟磨。
但小花园里有假山湖泊,为了安全,那道门常年锁着,而庆阳也不是个喜欢逛花园的小女孩,她所有的精力全都消耗在马场上了。
也就是说,她们一旦进了那小花园,日后想再出来,就很难了。
而且……
“等过个一年半载的,再给报个病,让她们回家去便是了,都是好人家的女孩儿,何必留在宫中蹉跎岁月。”
比起那些被卖进宫来的宫女,这些女官显然是被娇养长大的,虽都读书习字了,却也读傻了,庆阳有时候听见她们的言论,都觉得教她们读书的人脑子肯定坏了。
不然怎么会说出那种让人听了就想揍他的话呢?
“哎,其实她们说的话,太太以前也跟我说过。”林黛玉说起那几个女官时,忍不住唏嘘一声,这大半年来跟着公主读书,有许多到底都跟以前她母亲贾敏教导她的相悖,早先她内心也很是茫然,不知晓谁说的才是对的。
史湘云倒是一脸无所谓:“我母亲说只要我健健康康便好。”
文氏好容易捡回了一条命,生产时还伤了身子,这辈子很可能就这一个女儿了,自然希望史湘云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长大,她甚至都有些害怕女儿成婚产子,她害怕史湘云遗传了她的体质,日后生产时再遇见危险。
阿沅看着这两个女孩儿,想到原著中这二人的悲惨,伸手分别摸了摸她们的脑袋。
“既然你父皇带着你皇兄出去了,咱们便也不带他们,自己玩一天。”
庆阳听了顿时眼睛一亮。
玩什么不打紧,重点是‘不带他们’!
于是阿沅也不看账本子了,一整个下午都在带着三个小姑娘玩耍,下棋,蹴鞠,放风筝,但凡是她们开了口,阿沅都没有拒绝过。
庆阳那点儿气不多时就散了,临走之前,还不忘去永寿宫私库里带走了一套玉制的棋盘棋子。
晚上水琮来了永寿宫,一来便问道:“今儿个下午庆阳来找你了?”
“是啊,气呼呼地就来了。”
阿沅笑着招呼小宫女来为水琮宽衣,在宫外忙了一整日,水琮两条腿都累得发僵,脱去了身上厚重的外衣,这才舒服地坐在了榻上。
“陛下,来泡泡脚,解解乏吧。”
小宫女端来了洗脚水,阿沅拉着水琮坐在了榻沿,叫人给他脱了靴子,又扶着他的脚下了水。
酸胀的脚踩进了热水里,水琮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才舒坦了。
“庆阳这孩子,可惜了,若是个皇子的话,朕今日定会将她一同带去。”水琮靠在椅背上,语气很真诚,显然,他是真为庆阳是个公主而感到可惜。
阿沅学着庆阳‘哼’了一声:“公主又如何,咱们的公主一点儿都不比皇子差。”
“瞧你说的,朕怎么会不喜公主?朕只是有些可惜……”
他拉着阿沅的手,难得推心置腹:“朕膝下不丰,登基十数年也才有了三个皇子,圣儿自是聪慧无双,叫朕很是满意,塱儿和埜儿如今还小,暂且看不出资质如何,庆阳资质能够媲美圣儿,每每想起她是公主而非皇子,朕都为她觉得可惜。”
阿沅见水琮可惜的真情实感,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便干脆什么都不说,只静静地给水琮捏着肩膀,做好一朵贴心的解语花。
四月十六。
林瀚大婚。
水琮到底没耐得住庆阳的缠磨,同意了他们去参加林瀚婚礼的请求。
龙凤胎出门,不仅各自带上了自己的伴读,身边还围着几十个护卫,得知自家宝贝女儿要跟着一起出宫,保龄侯一大早便带着妻子文氏到了林府,名义上是来帮忙,可实际上却是特意提前过来为大皇子和大公主排查一切危险,当然,也是为了能见女儿一面。
顾太师是朝中清流,顾家家风清正,顾太师也是两袖清风,顾家宅邸虽不大,却不代表人家当真没什么势力,相反,顾太师是文坛泰斗,主持过十几次春闱大考,座下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一共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大女儿早已嫁为人妇,长外孙都已经十三了,此次小女儿出嫁,这些学生们家家都送来了添妆,他们之中高中低三个阶层的官员皆有,添妆自然也有贵重有普通,但顾太师一视同仁,全都给塞进小女儿的嫁妆箱子里。
民间嫁娶,嫁妆是有定数的,顾太师再怎么位高权重,女儿的嫁妆也不能超过一百二十台,于是这嫁妆便按着这个抬数准备。
嫁妆沉重,抬嫁妆的力士也觉得吃力的那种。
临出门前,顾夫人哭的说不出话来,只伏在丈夫身上,这是她的小女儿,是她年近四十才生下的老来女,如今眨眼的功夫,竟也要嫁人了。
另一边的林府,有保龄侯夫妇俩在外张罗,显得一切仅仅有条。
只是家中宾客数量很多,许多以前没有交集的同僚此次也送了贺礼过来,哪怕坐在长廊上,也是不肯离去,想要吃上这一顿席面。
“今日这婚事真是太热闹了。”邢夫人拉着尤氏小声地感叹道。
文氏在后宅帮着招待过府的夫人们,这些夫人们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家中年轻的媳妇,其中就有宁荣二府的当家奶奶。
贾母对阿沅有意见,自然不肯过来,所以荣国府来的是邢夫人和王夫人,宁国府来的则是尤氏婆媳二人。
秦可卿也是新妇,看见眼前这熟悉的喜庆场面,面上也不由带上些许笑意来,作为一个晚辈,她自然不能安心落座,而是时不时的在几个夫人间说话逗趣。
尤氏虽与邢夫人不熟络,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且她跟邢夫人都是续弦,整个家里就她们俩的身份最低,就连她的儿媳秦氏,娘家都比她的娘家得用。
所以她也小声回道:“可不热闹么?这位如今不仅得陛下信重,亲姐姐还是得宠的贵妃娘娘。”
她们家若是也出个娘娘,半起事来只会更热闹。
邢夫人左右张望着,只觉得这屋里无一处不精致,只是:“今日只看见保龄侯府史家夫妻俩忙里忙外,怎么没见着林大人的父母呢?”
“据说人在姑苏,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佳,入京需要乘船,怕吃不消便不接来了,等成婚后有机会回了姑苏,再去拜见老人家。”
“应该的。”
邢夫人父母早亡,自己拉扯弟弟长大,听闻林家这般处理,也觉得很是应该,不由夸赞道:“有了这样一双儿女,想来两位老人家无论在哪里,都会过得格外舒坦呢。”
说起来:“今日贵妃娘娘可有什么表示?”
“有呢,今日一早不仅贵妃娘娘让人送了赏赐来,就连陛下也给林大人夫妻俩送了一对同心玉来,很是华贵。”
邢夫人目露羡慕:“也不知道我们家那个可有这样的造化。”
她本不是什么聪明人,立即就跟尤氏抱怨了起来:“那珍贵妃本就是姑爷家嫡亲的妹子,按理说与咱们府上也是亲眷,若好好巴结,人家虽不会待咱们如同待林大人这般处处精心,但看在亲眷的面上,帮扶下头子孙一把也是平常,只不知道家里那些个爷们怎么想的,竟指望着大姑娘。”
说到这里,邢夫人连忙捂住嘴巴,自觉失言,赶忙闭了嘴。
但她心里却忍不住想道,就大姑娘那个黄毛丫头,便是现在进宫就得宠,这一两年也不一定能生下皇子来,便是真能生下来皇子,大皇子都快十岁了。
还怎么比?
简直吃饱了撑的!
不如好好抱珍贵妃大腿呢。
正想着呢,外头传来一阵骚乱,所有人不由自主支起身子,往门外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面白无须,手持拂尘的内监快走几步站定在门口,一甩拂尘,声音尖锐又响亮。
“庆阳公主驾到——”
第80章 红楼80
随着这一声唱见,原本热闹的花厅霎时间寂静一片。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与身边人对视一眼,然后便是立即站起了身,等待这位小小年纪,就入住凤鸣阁的大公主出现,甚至还根据诰命的品级重新排了队,站在最前方的便是保龄侯的夫人文氏。
她并无诚惶诚恐的神色,反而一双眼盯着门口的方向,眼底满是期盼。
自从开了年,她就没见过女儿了。
公主年前都是跟着大皇子一起读书,年前搬进了凤鸣阁,陛下便为公主另配置了一套教师班子,自然不是以前的教习姑姑,而是如同大皇子一般,有自己的‘老师’。
这一举动,不仅昭示着陛下对大公主的宠爱,还昭示着陛下对大公主的看重。
门外传来有些纷乱的脚步声。
来了。
所有人立即站直了身体。
很快,先鱼贯进门的是几个穿着一样服饰的宫娥,只见她们进了门后就飞速地站在了中路两旁,原本便很安静的妇人们愈发的恭敬,此时此刻,哪怕只是身上的环佩相撞,那么点儿微弱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的刺耳。
庆阳今日出门可谓盛装打扮。
平日里她只穿着简单的袄裙到处跑,若非自家母妃不允许,她甚至都不想穿裙子,只想穿着里面的棉衬裤配合着袄子一起穿,既暖和又方便运动。
可今日不行。
今日为了来参加舅舅林瀚的婚礼,不仅穿了一身满绣的粉袄蓝裙,脖子上还挂上了项圈,手腕上也戴上了手钏,就连穿的鞋上,都镶了不少珍珠宝石,主打一个精致贵气。
她身后的史湘云和林黛玉也同样如此,只衣衫的精致程度与公主形制的袄裙差了些,却也是宫外难得一见的珍品。
这一身打扮下来,庆阳只觉得身体都比平时沉重,步伐也比平时稳重了。
怨不得母妃平日在宫里总是打扮的很素净呢,原来并非是节俭,而是单纯的觉得这些首饰戴着累人。
是她误会了!
“臣妇拜见大公主。”
文氏打头,一群衣着华贵的贵妇人对着这个小小的公主屈膝跪拜。
“起吧。”
“谢殿下。”
夫人们又齐齐起身,有两个年岁大的,还是在身边媳妇子的掺扶下才站稳了身子。
“殿下,后头的内厅早已收拾好了,殿下若是累了,便去歇歇脚吧。”文氏走到庆阳身边,先对着史湘云笑了笑,才对着庆阳小声说道。
庆阳点了点头:“行,进去吧。”
在外头大家伙儿都不舒服。
见庆阳点了头,文氏这才带着她们去了花厅的里间,那边是她一早收拾出来的屋子,就为了给公主殿下歇脚用,虽不知公主会不会到后院来,但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
瞧,这不就派上用场了么?
一群人簇拥着这三个小孩子渐渐离去,外头的夫人们才仿佛找回了呼吸的节奏,长长的舒了口气,只是没有吩咐,她们也不敢坐下,只好一起站在外间静静地等待着。
“咱们需要跟过去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得一个年轻的媳妇子询问自己的婆母。
“等着听召吧。”她婆母一边说着话,一边瞪了自己的儿媳妇一眼。
这是什么场合?
竟这般不知轻重的率先开口?没见那几个老的还站着么?
不管这个小公主如今才几岁,人家都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她们便只能站在外面等着召唤,虽然绝大可能公主压根就没将她们看在眼里,不过该有的姿态还是要有。
那年轻媳妇顿时不敢说话了,只学着婆母的姿态,静静站着。
“诸位夫人快请坐下吧。”
文氏将庆阳她们送进去后,便赶忙出来了,外头的夫人们果然都还站着呢,她赶忙招呼道:“今日是林大人大喜的日子,公主口谕,叫大家不必拘谨,只坐着歇息等待开席便可。”
“保龄侯夫人,不知公主可还有其他的吩咐?”
一个年岁颇大,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夫人主动开口问道。
“倒也算不得吩咐,只是公主难得出宫,听说诸位夫人带了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她想请她们一同去里间玩耍。”
老夫人眼睛立即亮了起来。
她的两个嫡出的孙女儿都带过来了,年岁正与公主相仿呢。
其它带了女孩儿过来的夫人们面上也是立即挂上了笑容,赶忙遣了身边的丫鬟去将姑娘们喊了过来,不一会儿,文氏便带着五六个小姑娘去了内厅。
因为是要去面见公主,丫鬟自然是不能带的。
几个小姑娘有的镇定,有的则是满脸不安,那年岁最小的,眼泪都含在了眼眶里,却也不敢闹着说不去,只好跟着几个没见过的姐姐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内间。
等文氏带着孩子们离去了,外头的人才舒了口气,各自回到刚才自己的位置。
“早知道公主要玩伴,我便将迎春带过来了。”
邢夫人满脸可惜地看向通往内间的那扇门:“迎春这孩子性情好,若是公主瞧见了,定时会喜欢的。”
“你少说这些浑话。”
王夫人闻言立即扭头,目光锐利地睨了她一眼:“迎春是什么身份,岂能去污了公主的眼?”
不过是通房丫鬟肚皮里爬出来的孽种!
邢夫人有心想说,迎春再不济也是一等将军的庶女,怎么说也比个五品员外郎的女儿强,可想到贾元春如今还在赤水行宫做女官,一家子还想将贾元春往后宫里面塞呢,便也不敢再说什么。
她怕贾元春有朝一日真成了娘娘,这话就成了发作她的借口了。
便只低着头不吭声了。
庆阳今日早晨出宫之前,便被父皇喊去了乾清宫,再三叮嘱不能调皮,不能乱跑,尤其不能像在宫里那样,抛下宫人自己到处跑着玩。
西六宫只有永寿宫住了人,其它宫殿要么大门紧锁,要么里面有值守的宫人,所以庆阳就算乱跑,实际上也还是在众人的视线中的,可宫外却是不同,万一落了单碰上个拍花子的,那些亡命之徒可不管你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还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只管拿了你去换银子。
庆阳虽说平时主意大,但到了外头,却还是很听自家父皇母妃的话的。
一路上都很安分,在前院跟着哥哥,到了后院身边的宫娥与太监也是一直跟随着的,这会儿碰上了文氏,她才算松了口气,叫文氏请了几个女孩一起来玩。
只是玩了不一会儿,庆阳秀气的眉毛就已经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这些女孩儿……
有点儿像那几个被她发配到小花园里做莳花宫女的女官。
原本交到新朋友本该开心才是,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头仿佛堵着一口气,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殿下吃糖么?”
就在庆阳双手环胸,微蹙眉心,满是不解地看着几个女孩子的时候,突然,其中那个年岁最小,进来时还眼睛红红的女孩突然跑到了她跟前,从荷包里翻出一颗饴糖来。
白嫩嫩的小手抓着蜜色的饴糖摊到庆阳跟前:“这是我娘亲手做的,特别甜。”
饴糖外面包着糯米纸,所以并没有化,只蜜色的糖液浸润了糯米纸,看起来有些脏。
“你娘做的?”庆阳挑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小丫头。
身上的衣服很是华贵,脖子上戴的是璎珞项圈,下面坠着的玉佩也不是凡品,还有这一身娇憨的气质,一看就是富贵窝里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女孩。
而且今天能被带到她面前的,定是各家的嫡出,那么这个小女孩的娘亲便是某户人家的奶奶。
这还是她头一回听说家里的奶奶亲手下厨给女儿做饴糖的呢。
有些意外。
庆阳伸手就想去拿那一块饴糖。
“殿下。”入画有些不赞成,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怎么能入自家公主的口呢?
“没事儿。”
庆阳不在意地应了一声,然后便将饴糖给拿了过来,只是捏在指尖看了好一会儿,却没放进嘴里,而是放进了自己的荷包里,然后满脸笑容地拍拍荷包,对小姑娘问道:“你是哪家的?”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下意识地就想回头找乳娘。
入画弯下腰来:“殿下,这姑娘是南安王府世子爷的大姑娘。”
南安王府?
庆阳垂下眼睑,捏着荷包的手指顿了顿,将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打算回去跟自家皇兄交流一下情报,她记得上次皇兄曾跟她说过南安郡王的事迹。
南安郡王一直镇守南海,这些年南海也一直很安稳,只是随着时间越长,功劳越大,南安郡王便开始拥兵自重,宛如当地的土皇帝一般,不如当年那般‘忠心耿耿’。
尤其在世子妃的选择上,更是拒绝了太上皇的赐婚,娶了当地一户豪族的女儿。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小丫头口中那个为她做饴糖的娘亲,正是南安郡王狼子野心的证明,那个传说中的,豪族的女儿?
真叫人意外啊。
庆阳对着小姑娘招招手,见她又往前凑了两步,打开荷包,从里面拿了两颗金花生:“手伸出来。”
小姑娘伸出了手。
两颗圆滚滚的金花生放在了那白嫩嫩的小手上面:“你请本宫吃糖,本宫请你吃花生。”
她如今入驻凤阳阁,成为了一个宫殿群的主人,自然也就能够自称‘本宫’了。
小姑娘虽然小,却不傻,自然知晓这两颗花生是不能吃的,但她也听话,进来前乳娘曾叮嘱她,无论公主说什么都要记在心里,若有不懂的回去再问,千万别失了礼数,叫公主恼了她。
所以她这会儿虽然不懂金花生怎么吃,却还是紧紧攥着不敢撒手。
又玩了一会儿,庆阳见林黛玉面露疲态,便叫入画带着那群小女孩出去,只留下还抱着史湘云亲香的文氏。
庆阳跟文氏也算是老熟人了,直接暴露了本性,几个跨步就跑到了文氏身边:“夫人,小舅妈什么时辰进门呐?”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回殿下,吉时未到,林大人还在接亲的路上呢。”
“还要多久呀。”庆阳追问。
“不到半个时辰便到吉时了,到时候拜了堂,公主便可跟随臣妇一同前往新房看望新娘子了。”
林家在京城属于新贵,没什么旧亲,家中的奴仆都是新添置的,自然不如家生子那般得用,再加上林家父母亲年岁大了,没能到京城来参加儿子的婚礼,所以家中也就没有长辈张罗,唯一的嫡亲妹妹还在深宫里,自己无法亲临,只好派了两个嬷嬷到府上来帮衬着。
嬷嬷再好也是下人,今日新妇进门,总要有人过去陪伴。
保龄侯夫妇便接下了这个委托,一个人在前院为林瀚挡酒,一个人在后院陪伴新娘子。
保龄侯夫妇俩药罐子的名声久经流传,就算如今两个人看着康健,也没人敢真的灌酒,所以林瀚这个算盘打的精,只史鼏往他前头一站,便谁都不敢放肆了。
半个时辰?
庆阳点点头,不是很久,她等的起。
于是又坐了回去,环视四周,却没发现一本书,本想看书打发时间的想法被迫取消,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双陆来,紫檀木做的盘,黑白色的玉做的棋子与骰子,棋盘上面还有雕花,很是精致。
庆阳一眼便喜欢上了,立即招呼两个小姐妹:“湘云,黛玉,咱们来打双陆。”
说着就撸袖子,眼底染上兴奋:“真没想到,舅舅还藏了这等好玩具,竟不提前拿出来叫咱们玩。”
“来了。”
比起正和自家亲娘黏黏糊糊的史湘云,林黛玉也是真的无聊,一听说可以打双陆,便立即起身过来了。
谁曾想,二人才把棋子摆好,走了一步棋,外头就传来了说话声。
好在,二人玩起来十分的专注,莫说那点儿说话声了,便是外头敲锣打鼓,在兴头上的两个人都不带抬头的,倒是入画立即抬脚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入画喊来了一个小太监,询问道。
“入画姑姑,那几人说是林姑娘的外祖家舅母,好久未曾见到林姑娘,心中甚是想念,今日得知林姑娘也跟着殿下一块儿来了,便斗胆过来求见咱们殿下,想见一见林姑娘呢。”
没错,站在外头那道门门口的正是王夫人几人。
刚刚那几个小姑娘回去后,便叽叽喳喳地讲内间的事告知了她们的母亲和祖母,王夫人一行人也是凑巧,恰好就坐在旁边,自然也从小姑娘们的言语中得知了,那内间不仅有大公主,还有大公主的两个伴读。
伴读?
那其中一个岂不就是荣国府的外孙女么?
王夫人正愁没机会跟宫里搭上话呢,一听到这个消息心思就活泛了。
尽管甄太妃愿意帮衬,可到底身在赤水行宫,早前儿她就曾想过,通过林黛玉伴读的身份与宫里搭上关系,只可惜贾敏严防死守,没叫她得了机会,如今外甥女就与她隔了几道门,岂不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么?
想到这里,王夫人立即拉了邢夫人与尤氏一起,将心中打算告知了她们。
邢夫人与尤氏都是续弦,自然不敢多嘴,只为难的对视一眼,便默认了王夫人的做法。
入画多精明的一个人,只一听就知道这荣国府又不老实了。
她以前是永寿宫的人,虽说一直待在库房,可对娘娘身边的事却是了如指掌,譬如当初林黛玉的母亲贾敏便是生怕女儿被荣国府利用,所以才求了娘娘,叫林姑娘提前入了宫。
当初林夫人都允许林姑娘与荣国府接触,更别说如今了。
王夫人打的什么主意,她不知晓,但不妨碍她从根子上斩断了,于是便小声吩咐小太监:“你去请了几位夫人到隔壁屋子里等候着,只说公主刚刚玩耍有些累了,这会儿已经由保龄侯夫人伺候着歇下了,至于什么时候醒来暂且不知,她们若是愿意等便等着吧。”
小太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也明白了入画姑姑是什么态度。
于是十分促狭的,提前叫人搬走了那屋子里的桌子和凳子全给搬走了,只剩下一张长条香案在里面,香案两边摆着两个大花瓶,花瓶里各插了一根孔雀尾,除此之外竟什么都没有。
等到王夫人她们几个被领进去之后,几个人也是呆住了。
“这……”
这怕不是个废弃的屋子吧。
小太监嘴角高高勾起,笑的十分阴险:“实在对不住几位夫人了,因着花厅那边来的客人多,这屋里的凳子全都搬去了那边,这才叫这间屋子空了些许,不过这里距离公主休憩的院子最近,若觉得此处过于简陋,可以回去花厅等候。”
至于公主醒来后,他们会不会想起来禀报就不知晓了。
“若夫人们愿意再次等候,便只能请几位夫人再此等候了,还请几位夫人原谅介个。”
王夫人脸皮僵的发疼。
只是想到林黛玉,到底还是舍不得这一次机会,便只能温言说道:“我们再此等候便可。”
“那奴婢就退下了。”
小太监一甩拂尘,便施施然退下了。
屋门是没关的,能一眼将院子收在眼底,林家虽然是新贵,但有宫中贵妃贴补,如今家中宅邸到处修缮的都十分精美,便是这一间空荡荡的屋子,也没什么萧条的感觉,就好似真的只是被搬走了桌椅。
而实际上,这件屋子也确实只被搬走了桌椅。
几个人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那小公主都一直没醒,院子里时不时有宫女太监来来往往,只见他们蹑手蹑脚,似乎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将正在小憩的公主给吵醒了。
王夫人只站了一刻钟左右就有些后悔了。
今日打扮本就隆重,身上的衣服,头上的簪子,都很重,站着比平时在家中站着给老太太立规矩还要累。
娇生惯养的身子哪里吃得消这般长时间的站着,不多时王夫人就有些站不住了。
她是真累得不行,贾家的丫鬟们一个个养的像副小姐似得,这会儿自己都腿软,而且她身上的衣裳料子名贵,不能靠在粗粝的墙上,这会儿是谁都指望不上,最终只能求助邢夫人。
哪怕她平时看不上这个妯娌,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大嫂,我站不动了,你扶着我些。”
邢夫人:“……”
她看起来力气很大么?
心里吐槽着,手却还是伸过去抻着王夫人的胳膊。
王夫人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轻,终于有了借力的地方,她动了动脚,终于舒服了些。
邢夫人见她这般狼狈,心下不由嗤笑,想到平时这妯娌对她爱答不理的样子,她就恨不得松了手,叫这装模作样的女人摔个大跟头才好。
可到底都是一家的媳妇,她还做不出那样的恶毒事。
“多谢大嫂了。”王夫人向来周全,这会儿求助邢夫人,她也不吝啬感谢。
邢夫人歪了歪嘴:“没事,我撑得住。”
王夫人垂下眼睑,不动声色的身子又歪了几分。
当真是个蛮牛。
邢夫人也感觉自己的手上重量更重了几分,可她看着王夫人那苍白的脸色,到底什么都没说,而是默默加大了力气,她在娘家时就是风风火火的邢大姑娘,家中一应事务都要经过她的手,在加上邢家本就不富裕,许多事情还需要她亲力亲为,身子骨自然是不差的。
尤氏也是差不多,这会儿站着还有余力。
只是她有个身娇体软的儿媳妇秦可卿,这会儿两条腿抖得跟打摆子似得,只恨不得浑身都靠在丫鬟玉珠身上。
那玉珠本就长得小巧,秦可卿又并非纤瘦的体型,这会儿已经很费劲儿了。
最终尤氏实在看不过眼,只好帮衬着秦可卿站稳。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终于传来喧闹声。
公主‘醒了’。
王夫人顿时面上一喜,身上也好似有了力气,站直了身子便想出去求见公主,谁曾想,刚刚跨过门槛,就听见外头传来锣鼓声和鞭炮声。
“新娘子来咯——”
随着接亲姥姥一声满是喜悦的高喊声,这一场婚礼终于开始了。
王夫人的脚步顿住,脸色霎时间变得极为难看起来。
因为她远远的就看见那位刚刚睡醒的小公主,此时穿戴整齐,眉眼间满是兴奋,一手拉着一个女孩子在一群宫娥的簇拥下,往正院的方向快速跑了过去。
新娘子到了,她急着看新娘子呢。
谁有空看王夫人这张老脸。
而王夫人看到公主那一张神采奕奕的脸,便知晓什么睡觉,什么小憩,全是假的,人家压根就没有睡,只是单纯的在躲着她们罢了。
第81章 红楼81
文氏带着一群萝卜头和太监宫女往正院的方向赶。
前头林瀚则牵着红绸,拉着刚进门的新妇给中堂上面供奉的两道旨意行跪拜之礼。
按理说拜堂行四礼,一礼敬天地,二礼拜高堂,三礼拜夫妻,四礼入洞房,可今天林瀚的父母因为年迈没能来京城,总不能对着两个空椅子拜高堂吧,于是阿沅便去找了水琮,特意求了赐婚的圣旨,留作到时候供奉在中堂之上,拜高堂时拜圣旨即可。
毕竟皇帝是为君父,也算是爸爸了。
可水琮却是不肯了,人家觉得只一道圣旨在中堂上面,显得太孤家寡人了,可如今后宫中有资格发‘圣旨’到前朝的,便只有皇后才能使用的‘中宫笺表’了。
阿沅无语,总不能要她去坤宁宫求皇后写中宫笺表吧。
就算她愿意,皇后有那个权利么?
她可不记得皇帝有给皇后中宫笺表的权利,不是只给了皇后金册和宝印么?
水琮自然不会在林瀚的婚礼上让皇后写中宫笺表,可他又不甘心只一个孤零零的圣旨在上面,最终之后又写了一道册封新妇顾氏为四品恭人的圣旨。
于是此刻夫妇俩拜的圣旨便是一道赐婚圣旨,一道册封圣旨,给足了这对新婚夫妻恩荣。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随着正院里的婚礼进行着,热闹的气氛越发浓厚。
文氏带着孩子们到了正院,就看见同样被簇拥在前面的大皇子,她的丈夫这会儿正牵着大皇子的手,面色严肃,眼神警惕,哪怕是婚礼现场,他也是警惕性十足。
等看见文氏过来了,他微蹙的眉头不由微松,等看见大公主身后跟着的女儿时,眼底便霎时间染上了笑意,手也下意识地紧了紧。
大皇子小手吃紧,不由仰头看向自己的老师,然后便看见老师的目光盯着院子的方向,顺着视线看过去,便看见自己的皇妹正往他这里走来。
“庆阳——”
他立即对着皇妹招招手:“到皇兄这儿来。”
“皇兄。”
庆阳也是眼睛一亮,立即拎着裙子一路朝着大皇子的方向小跑过去,姿势优美,举止也很端庄,在外人面前,小公主向来是很要面子的。
庆阳一跑,跟在后头的林黛玉和史湘云也手拉手地跟着跑了,只剩下文氏和一群宫人在后头紧跟着。
“舅母来了没?”庆阳跑到大皇子身边,便凑到自家皇兄耳边小声问道。
“在里面呢,等婚礼结束,你便跟着保龄侯夫人一同去新房那边看看舅母,等看完了,咱们就得回宫了。”大皇子拽了拽自家妹妹的手,也同样小声地叮嘱着,由于妹妹过于跳脱,他这个当皇兄的,总要多操劳几分。
“皇兄你不看么?”庆阳诧异。
大皇子觑了她一眼:“舅母乃是新妇,又身在内宅,我贸然跑去内宅算什么事儿,你帮皇兄看看就行,对了,顺便帮皇兄将东西送给舅母。”
行叭。
庆阳其实觉得无所谓,毕竟舅母是长辈,皇兄是晚辈,说是去拜见也可以,但皇兄自己恪守礼节,她也没必要说太多,只听从皇兄吩咐就行。
“对了,皇兄,刚才我在花厅那边休息的时候,荣国府的人总想往我身边凑,入画姑姑帮着拦住了。”
小公主聪慧,入画什么事都不会瞒着她,等一盘双陆打完后,入画便将荣国府行事告知了小公主,顺带将当初林夫人送林黛玉入宫时发生的事也告知了。
庆阳不知晓林黛玉是否知晓自己外家做的那些恶心事,但阻拦她还是能做的。
无论贾敏是否告知林黛玉真相,只需从源头解决,事情不舞到林黛玉跟前来,那件事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只是林黛玉是她的伴读,时常跟随在她身边,很多事情她不方便动手,这会儿看见自家皇兄,便自然而然地将这件事告知自家皇兄,由自家皇兄解决了。
甚至还添油加醋了两句:“那府里不大稳妥,跟赤水行宫那边有所牵连,皇兄行事时,定要多加小心。”
虽说现在后宫并无异腹皇子出生,但皇帝年轻,来日未必没有其它皇子,大皇子身份特殊,地位尊崇,在嫡皇子出生之前,便是最大的靶子,不知多少人虎视眈眈,想要这个圣眷优渥的大皇子的性命。
“荣国府与赤水行宫有联系?”大皇子蹙眉。
这件事他还真不知晓。
“这件事入画姑姑比较清楚,让她给皇兄细说吧,我去陪着黛玉了。”
说着,她便对入画招了招手,贴在她耳边小声吩咐了一句,才回头拉着林黛玉的手,小声地询问:“你还记得本宫舅舅么?”
“记得,瀚叔父。”林黛玉点点头。
林瀚在林府读书,虽说是外男,但因着是自家亲戚,林黛玉又是个才三四岁的小女孩,林如海抱着林黛玉在膝头启蒙时,林瀚便在旁边读书。
可以说,在林府那几年,林黛玉是林瀚看着长大的。
“那等会儿咱们一起去找舅舅去。”
庆阳对着林黛玉眨眨眼,语气里充满了搞事情的意味。
哼~
比起那什么劳什子外家荣国府,她舅舅才是最棒的!
林黛玉重重点头,在她心目中,林瀚便是家中亲近的叔父,早先在扬州姑苏时,还会牵着她逛小花园的那种亲近,而这个叔父不仅是她的叔父,还是小姐妹的舅舅,这便是两重亲了。
于情于理,都叫她更加的亲近。
婚礼终于到了‘送入洞房’的流程,庆阳拉着林黛玉去找文氏,文氏便带着三个女孩儿移步往新房的位置去,而史鼏则带着大皇子以及一些宾客往前院去。
到了新房内,全福姥姥又主持着剩下的仪式。
等到一切忙完了,林瀚牵着新婚妻子的手说了句什么,便起身出了门,到了门口恰好就看见文氏牵着三个女孩进了门。
“舅舅!”
庆阳一进门就看见自家舅舅穿着一身新郎衣服,胸前戴着红花,头上戴着状元帽,正走出房门拾级而下,只见他头微微垂着看着脚下,面容白皙,眉目清正,五官与珍贵妃有些相似,却更多几分男人的锐利,今日一身婚服,比起平时穿着深色官袍时的稳重,更添几分少年意气,丰神俊朗。
“庆阳。”
林瀚看见外甥女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赶忙快走几步,便伸手去牵她的手,他惯来疼爱妹妹的几个孩子,只是见面的机会少,除却这对龙凤胎,宫里那对双胞胎他还没见过呢。
他轻轻捏了捏庆阳软乎乎的耳朵,又看向林黛玉,同样声音里含着喜悦:“玉姐儿也来了?”
“玉儿见过叔父。”
比起蹦蹦跳跳还像个小宝宝一样的庆阳,年纪最大的林黛玉已经显露出几分少女气质来。
“你如今在庆阳身边可还好?”
“公主待我很好。”
庆阳伸手圈住林黛玉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拉着自家舅舅的手晃了晃,仰着脸满面都是笑容,眼底好似冒着小星星,满是赞叹地说道:“舅舅,你今天可真好看。”
这话不是假话。
林瀚仿佛格外适合穿红色。
“你呀你,跟旁人可不能这么说。”活像个登徒子,小纨绔。
“才不会。”
庆阳嫌弃地撇撇嘴:“舅舅你和母妃长得像,所以才好看。”就连皇兄都不如这个舅舅长得好看,因为皇兄在像母妃的同时还有点像父皇,父皇虽然长得也很威严,但着实有点儿拉低颜值了。
林瀚听到这话,笑的愈发开怀了。
又捏了捏外甥女的耳朵,他倒是想摸一摸公主的脑袋,可今日发髻精致,上面还簪了宝石花,他着实不敢乱伸手。
林瀚抬眼看向文氏:“今日真是劳累贵夫妇了,等这几日忙完,必定携妻上门拜谢。”
“林大人客气了,你与我家老爷乃是至交,伯父伯母又因身体缘故未能上京,来帮衬一二本是应当,当不得林大人如此郑重道谢,不过林大人若能携带家眷到保龄侯府做客,我们夫妇定会备下席面,邀你们玩耍个几日才好。”文氏的语气也很热络。
都是珍贵妃一脉,私下早有默契。
“前院还有要事要忙,还请夫人带着公主与两位姑娘前去陪一陪内子。”
“应当的。”
文氏立即颔首,侧过身让出位置来让林瀚先去前院。
林瀚临走之前还有些不放心,又捏了捏外甥女的小手,见她的手暖融融的才叮嘱道:“看了新娘子后就赶紧回宫去,莫要在外头待久了,如今虽说天气已经热了,到了晚间还是凉,别再着凉了。”
庆阳恹恹地应了一声。
舅舅如今是皇兄的老师,和皇兄日日相见。
她自从搬入凤鸣阁之后,父皇就另外给她择了几个老师,配置虽然跟皇兄是一样的人数,可里面却没有舅舅,自从开年后,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舅舅呢。
“过两日舅舅还要带着你舅母进宫谢恩,到时候让你舅母去拜见你母妃便是。”
林瀚蹲下,将庆阳拉过来为她理了理有些乱的裙摆。
小公主自从跟随大皇子一起读书,也读了一年多,甥舅关系本就好,如今贸然不见面,想念的又何止小公主一人?他也很想念这个外甥女呢。
庆阳点点头。
“行叭。”
说的有点勉强,但脑子已经飞速转动,舅母去拜见母妃,那么舅舅肯定会去乾清宫拜见父皇,大不了到时候先去跟舅母打了招呼,再去乾清宫找父皇,看能不能将舅舅也磨过来给她做老师。
现在的老师吧……不能说不好,都是德高望重的好老师。
但是就是有些观点她听着有点不舒服,若是舅舅的话,她就可以当场提出问题,寻根究底了,可面对那几个威严的老师,她就得将疑惑压在心底,回去要么跟皇兄探讨,要么询问母妃。
总之!
她不能当面提出质疑,因为那些老师都是脆弱的成年人。
刚开学小半年,她已经气走了两个老师了,最近名声都开始往顽劣的方向狂奔了。
林瀚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家外甥女,人都说娘亲舅大,偏偏自家外甥女的亲爹是皇帝,他这个做舅舅的连把外甥女接家里小住几日都不行。
可再心疼也没用啊,他可斗不过她亲爹。
只能站起身来狠心离去,将可怜的小外甥女儿留在了原地。
等到林瀚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后,庆阳脸上的依依不舍瞬间消失,扭头满眼都是兴奋地看向文氏:“快快,我要去看新娘子。”
文氏笑的无奈:“好,臣妇带公主去看新娘子。”
说着,又牵住了女儿史湘云的手。
自从母女相见后,史湘云就一直黏在文氏的身边,也不似平常那般叽叽喳喳,而是努力露出自己成熟稳重的一面,只是偶尔与庆阳和林黛玉对视上时,会忍不住地挤眉弄眼。
新娘子顾诗兰是顾家最小的女儿,更是顾太师夫人老蚌生珠的嫡女,自小受尽宠爱,及笄后父母便为她相看婚事,本以为会和长姐一样,嫁给父亲的某一个学生,谁曾想,天子做媒,将她赐婚给了珍贵妃的弟弟林瀚。
起初她是不愿的。
家中兄长姐夫皆是读书人,最差也考中了进士,各个文采斐然。
她自小便饱读诗书,自然盼望着能与夫君琴瑟和鸣,能一起读书赏画,吟诗作对,而不是嫁给一个纨绔子弟,为他操持后宅也就罢了,还要看着他在外面沾花捻草。
父亲也是不肯,亲自进宫想要拒婚。
谁曾想,这一去不仅没能拒婚成功,还莫名成了大皇子的老师,本该致仕归家的人现在还得风雨无阻的每日进宫为大皇子讲学,瞧着多少有些可怜。
好在父亲虽然没有拒婚成功,却为她打探来了未来夫婿的消息。
她也是这时候才知晓,这林家也是诗书传家,一家子全是清流,堂兄是前几科的探花郎,父亲是县学的教书先生,生母早亡,如今的继母出身商贾,但因是继室,出身低微也属正常,他的妹妹虽是民间出身,却是正儿八经大选入宫的秀女,如今更是位居贵妃之位,为陛下生下三儿一女。
便是他自己,也是二甲进士,学识十分优秀,在翰林院中时便为陛下讲学,如今更是与父亲一起为大皇子讲学。
这般学识……真叫人心驰神往。
至于出身?
老顾家不看重这些,她大姐夫还是举村之力供出来的进士呢,如今不也做到了外放四品么?
本就带着希望进了林家门,刚刚又看见自家夫君的模样……顾诗兰忍不住红了脸。
呸~
二堂姐还说夫君比她大那么多,肯定长得很丑呢。
如今看来,自家夫君可比二姐夫英俊太多了。
想到自家二姐夫那瘦的跟竹竿子似得身材,顾诗兰就觉得辣眼睛,偏二姐夫自己瘦也就罢了,几个侄儿也都瘦的脱相,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姐夫家吃不饱饭呢。
不过……
二姐夫是个大清官来着。
不会真吃不饱饭吧。
顾诗兰坐在喜床上,脑瓜子里的思绪乱飞,一会儿觉得自家二堂姐看起来好像也比在闺中的时候瘦些,一会儿又想到,自家夫君的亲妹妹可是宫里受宠的珍贵妃,能得陛下宠爱的贵妃娘娘肯定姿容绝美,那与贵妃娘娘同胞而出的亲兄长,长得英俊不是应该的么?
一会儿又想着,大姐这次独自回来送嫁,瞧着憔悴了许多,难不成大侄儿媳妇的身子还没好?一会儿又想着,自家夫君与珍贵妃同父同母,那她顾诗兰岂不是跟皇帝是一个待遇?这种好事还能叫她遇上呢?
总之……
庆阳进门前,就看见自家舅母满脸神游天外,时不时蹙眉,时不时又咧嘴傻笑。
这舅母……瞧着有点儿笨笨的呢。
她们在门外站定,门外的小丫鬟便先行了个礼,等到文氏点了头后,才进门去禀报,很快就有两个长相平常却满身精明的丫鬟走了出来。
“奴婢给公主殿下请安,给夫人请安,给两位姑娘请安。”
庆阳挑眉。
猜出她是公主了?看来也不算太笨。
“我们过来看看新娘子。”文氏对着两个丫鬟笑了笑,声音很是柔和,目光却在这两个丫鬟身上不停地打量着,一般被带来夫家的随嫁丫鬟多是通房预备役,只看她们的情况便可以看出很多情况来。
比如这位新嫁娘是否聪慧之类的……
显然,这个顾氏至少没有给夫君置办通房的意思,这两个丫鬟都是精明款的,且长得还都挺平庸,眼神都很清正,并无轻浮之色,可见这位顾姑娘御下很严,是个有手段的。
文氏自己就没有给夫君纳妾的意思,哪怕她只有一个独生女儿。
所以遇见顾氏这样的性情,还未见面就先有了三分好感。
“请随奴婢进来。”
其中一个丫鬟引着几人进去,另一个丫鬟则是赶忙去了旁边的茶水房,为这位夫人和公主准备茶水去。
只是她看似淡定,实则脚步却有些慌乱。
娘欸~
谁能想到她巧儿还有看见公主的一天哟。
文氏带着几个孩子进了门,只入画姑姑跟着进了门,其它宫娥与太监则站在了院子外面。
顾诗兰早就起了身,因为新嫁娘的缘故,不能走下踏板,于是便站在踏板上给公主见礼,却不想身子还未弯,就听见公主奶声奶气却又老神在在的说道:“今日你是新娘子,你最大,便不必行礼了,坐下吧。”
“是,臣妇谢公主恩典。”
顾诗兰受了好意,由丫鬟掺扶着重新坐下。
庆阳先是环顾了一下新房,然后便将视线黏在了顾诗兰脸上。
她凑的很近,看了好一会儿才高兴的一拍手:“舅母你长得可真好看,跟我舅舅一样好看。”
这样亲昵的称呼叫顾诗兰直接愣住,随即便是满心欢喜。
看来公主殿下对她很是满意呢。
而且……
只看称呼便能看出,公主殿下与夫君的关系很好。
顾诗兰原本紧张的心情也微微放松了,便夸赞了回去:“公主殿下亦是钟灵毓秀,活泼可人。”
“那是自然。”
庆阳傲娇地扬起下巴:“我比皇兄长得像母妃,所以我更好看。”
顾诗兰:“……”
庆阳在新房里待了没一会儿,前面便来人了,竟是已经到了回宫的时候了。
顾诗兰起身恭送大公主。
等大公主走后,顾诗兰才捏着帕子擦了擦额角,不由长舒了口气。
巧儿端上一杯茶:“姑娘喝口水吧。”
顾诗兰接过茶水只润了润口,便放了回去,她身上穿着喜服,更衣很是不便,能少吃少喝,就尽量少吃少喝,将茶杯还给巧儿后又擦了擦嘴:“我娘说宫里的人都是不简单的,叫父亲别送家中女儿去选秀,之前我还觉得娘言之过甚,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当然了。”
小公主年岁那么小,说出的话却仿佛句句带着深意。
明明只是一些简单的询问,却总叫顾诗兰联想许多,她既觉得是自己心思重,又觉得这小公主着实聪慧。
“姑娘是公主的舅母,公主待姑娘自然是亲近的,姑娘着实不必思虑过多。”
“巧儿你想错了。”
顾诗兰摇摇头:“公主愿意唤我一声舅母,是对夫君的尊敬,可我却不能将自己摆在舅母的位置上,她是公主,是君,咱们得敬着,千万莫要看错了自己的身份,摆错了自己的位置。”
人一旦摆错了位置,就会变得狂妄自大。
还有……
“如今我既已嫁为人妇,便不该再称呼我为姑娘,改口唤太太吧。”
“是,太太。”
巧儿立即屈膝领训。
另一边庆阳上了马车,就看见自家皇兄已经歪在靠枕上看书了,她连忙凑过去:“皇兄你在看什么书?”
她好像没看过。
“顾太师托人送来的书。”
大皇子从旁边的木箱里又掏出一本递给庆阳:“如今两家结了亲,咱们跟顾太师也就成了‘自家人’,顾太师便立即派人送了这些书来。”
庆阳听了,面色也更严肃了几分。
能叫顾太师这般郑重的,定是他多年的心得,如今顾太师这一举动,显然已经是默认站队了。
虽然现在他们并无敌手。
但有些事,未雨绸缪才最应当。
一路看书回了皇宫,兄妹二人也没急着回自己的住所,而是一起去了永寿宫,今日在林府里见识了太多,他们兄妹二人有太多事情要跟母妃分享,所以回宫的脚步都加快了许多。
永寿宫一如往常那般宁静。
兄妹二人走到宫门口却没急着进去,反而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才抬脚信步走了进去。
绕过正殿,到了后殿。
只见自家母妃穿着一身纯色的袄裙,手里拎着个铜水壶,正亲力亲为的给几盆花儿浇水。
听到了脚步声,阿沅抬起头来,对着两个孩子笑道:“出去野了一天,终于舍得回来了?”
第82章 红楼82
林瀚婚礼不仅热闹,还很有脸面。
毕竟大皇子与大公主亲临,整个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家了,但谁叫人家是皇子公主的亲舅舅呢?
虽说他们的母妃是贵妃,按理说只有镇国公府的牛继祖能自称一声‘舅舅’,但皇后式微,镇国公府气焰低迷,林瀚这个舅舅自然做的理所当然。
更何况皇帝那两道圣旨,可谓给足了林瀚面子。
京城那么多元老勋贵,就没有人不羡慕林瀚的,毕竟太上皇年迈,皇帝当政,跟他们这些勋贵可没什么感情,若太上皇一直好好的在位上,他们还能站个队混个从龙之功,可当今却是年幼继位,又得太上皇膝头教导数年,上位之路不同寻常,也导致他们这些勋贵没机会和皇帝培养感情。
好在!
下一代还有机会啊!
没见保龄侯都混到大皇子身边去当老师去了么?
勋贵间姻亲遍布,本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如今也在观望呢,若大皇子一如当年安王,他们损失的也不过一个保龄侯,可万一……不还有保龄侯么?
他们如今可以算得上‘进可攻,退可守’。
当然,也有人不是羡慕,而是愤恨,那就是荣国府的王夫人,回了家就将荣禧堂的一整套茶盘全给砸了。
“该死的小畜生,跟她娘一样都是没眼色的东西。”
王夫人咬牙暗骂,这会儿她已经想不起她恨的那个人乃是公主之尊,她的母妃更是皇帝宠爱的妃子,但趋利避害的本性还是叫她哪怕再生气,也不敢高声叱骂。
“太太。”周瑞家的靠了上来,一脸谄媚讨好的笑。
王夫人砸了东西,心气儿稍微顺了些,只是看向周瑞家的眼神依旧冷冰冰的。
周瑞家的嘴角的笑僵了一下,可到底有求于人,腰弓的愈发厉害了几分,语气也更加谄媚,还带着些神秘:“前儿个太太叫送出的那一幅画已经脱手了。”
“哦?”王夫人心中一喜:“多少银子?”
“人家说可惜只一副,若春夏秋冬四副配成套,人家愿给四千五白两,只这一幅的话,只给了一千两。”实际上给了一千二百两,一千两拿来交公,二百两被女婿拿回去给了女儿。
她的女儿几个月前刚成亲,丈夫是一个家境优渥的古董商人,他是贾政门下清客贾雨村的好友。
贾雨村自从入了荣国府后,便有些郁郁不得志,却又因自身才学被贾政颇为看重,于是便想着将家中妻子娇杏接到京城来,于是便拜托了冷子兴,冷子兴到了荣国府后,便请了贾雨村做媒人,求了贾政给指了个好婚事。
贾雨村自己娶的就是甄士隐妻子封氏的贴身丫鬟,好兄弟也想娶个丫鬟他也不觉得稀奇,于是贾政就挑中了周瑞的女儿,王夫人得知冷子兴是个古董商人后,便打起了内库的主意。
荣国府数代勋贵,内库里自然有很多老存货,再加上荣国公年迈后突然修身养性,往家买了不少字画,还有那糟心的小姑子,刚成婚那几年送来的全是一些中看不中用书籍,以至于如今荣国府的内库里堆了一堆没用的东西。
有了冷子兴便有了销路。
王夫人便拿了一幅画去试试水,可未曾想,那一幅画却卖了一千两?
“四千五白两?”
王夫人掐了掐掌心,掩盖住心底的兴奋:“你叫你女婿问问,一整套四副画一起卖的话,四千八百两可愿意?若不愿意便罢了。”
周瑞家的眼珠子转了转,只说道:“等回去我叫子兴家来问问,若是能多要点儿银子总是好的。”
“元春身在赤水行宫,总要一些花销伺候太妃娘娘,如今多给些,等到日后成了娘娘,也能回报家里一二,只是如今我管着家,到底银子不就手……”
最近马太监跑的勤快,每次都要带走四五百两的银子,王夫人虽然管着中馈,可也不能凭空变出银子来,更何况一家子全是花钱的祖宗,她不想办法赚些银子,真要贴补自己的嫁妆了。
周瑞家的心眼本就多,这会儿给王夫人出主意道:“珠大奶奶和琏二奶奶先后进的门,叫她们管家也就是了,太太只要把着对牌便可。”
王夫人心里一动,随即就想到自己那个糟心的儿媳妇。
出身低微,娘家不显,嫁妆也不丰厚。
自己的珠儿真是受苦了,只怪老太爷临死前还不消停,硬是给珠儿定下这样一门婚事。
“珠儿明年要参加秋闱,珠儿媳妇自该精心伺候他好好读书,反倒是琏儿媳妇……”
周瑞家的一听王夫人这语气,便闻弦歌而知雅意了,赶忙说道:“二爷如今本就管着庶务,琏二奶奶又是太太娘家的侄女,也该帮衬着太太管理中馈,好好孝顺太太。”
她可不敢说什么‘琏二奶奶是正儿八经的将军儿媳,掌中馈理所应当’,她怕她说了,日后这古董可就轮不到她女婿倒卖了。
“你说的有道理,既如此,去将凤丫头喊过来吧。”
王夫人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地作态。
倒是已经将大公主的态度给抛诸脑后了,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怎么倒卖库房和劝王熙凤贴补自己的嫁妆来维持荣国府的开销。
王熙凤还不知晓自己的好姑母给自己挖了多大一个坑,此刻满脑子都是志得意满,她的父亲不得用又如何?只要她的哥哥是王家唯一的男丁,叔父就不会忽视她。
荣国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她王熙凤也能当得当家奶奶。
等到了荣禧堂,她脚步微顿,眉梢微动,眼底冷意涌动。
这荣禧堂本该是她的公爹贾赦居住之所,却因为老太太偏心,非要二老爷一家子住在旁边陪着,王熙凤心里不满,却不好表露在面上,只顿了一瞬,便扬起笑容,声音张扬地喊道:“姑妈,我来了——”
王夫人听到那大嗓门,额头的青筋便不由跳了跳。
她一个笨嘴拙舌的,怎就有个这样能言善辩的侄女儿呢?
王熙凤走路带风,进了屋子就给王夫人行了一礼,只是礼节随意,不等王夫人喊起就自顾自的起了,然后便自己伸手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我住那院子离姑妈这儿也着实远了些,一路走来快渴死我了。”
“小孩子家家的,怎的满嘴死不死的,快念声佛偈。”王夫人说着便双手合十在胸前,面色虔诚地说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王熙凤撇撇嘴,她惯来不信这些神呀佛的。
若世上真有神佛,这天底下哪里还会有那起子穷苦老百姓呢?
“呸呸呸,莫怪莫怪。”王熙凤对着地面吐了三声。
吐完了才继续问道:“姑妈这会儿喊我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确有要事。”
王夫人拍拍桌上的木匣子:“你打开来看看?”
王熙凤狐疑,却还是很快伸手去打开了木匣子,就看见里面是一叠账本子,不由心里一惊,随即便是狂喜,难不成——
“你如今进门日子也不短了,你又是二嫂教养长大的,想来管家是一把好手,姑妈就想着,这家呀,还得你来当,也好叫我好好歇歇。”
王夫人说着叹了口气:“你婆婆小门户出身,不中用,这些年老太太不叫她碰这些,如今你来了,老太太也能放心了,我也好抽空管管宝玉了。”
王熙凤赶忙将账本子拉到自己身边来:“既然姑母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客气了。”说着,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地说道:“姑妈也是该将心放到姑父身上去了,若我是姑妈,哪里还会冒出个环三来。”
赵姨娘刚生了个儿子,如今过了周岁,贾政给取了名字,叫贾环。
宁荣二府,也就她家老爷得了个庶子。
不过……
“你公爹房里那个……”王夫人抿了抿嘴:“听说是个男胎?”
“哼。”
王熙凤脸色一冷,只恨自家公爹是个傻的,这年岁了,还弄出了个庶子来,不过:“奴才秧子养的,便是太太抱去养了也没用。”
贾赦院里怀了身孕的是个丫鬟提上来的通房,贾环的亲娘赵姨娘可是有姨娘名分的。
姑侄二人明明好声好气的交接账本子,偏互相攻击,最后各自吃了一肚子气,嘴上却还要假装友好,听的外间的周瑞家的脑门心子都冒汗,所以看见贾宝玉身边的丫鬟袭人小跑着进了荣禧堂的大门时,她便宛如看见了救星。
只可惜,袭人稚嫩的小脸上此时满是恐慌,脸色煞白一片。
“周姐姐不好了,快请告知太太,宝二爷突然厥过去了。”
“什么?”
周瑞家的声音很尖锐,一下子惊到了屋子里的两个人。
王夫人和王熙凤赶忙跑出来,王夫人一把掐住袭人的肩膀问道:“宝玉怎么了?”
“宝二爷刚刚在榻上玩的好好的,不知怎的突然眼睛一翻,就厥过去了,只厥过去也就罢了,还浑身抽搐,眼睛往上翻,老太太那里都乱了套了,说是……”
袭人哭的眼泪鼻涕一把,却还是声音清晰地继续说道:“说是通灵宝玉不见了,宝二爷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妹妹’。”
妹妹?
“你去喊了探春丫头去荣庆堂去。”
家中能被贾宝玉称做‘妹妹’的,也就贾探春了。
王熙凤也不敢多留,抱着账本箱子就赶快回了自己的院子,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往荣庆堂赶去,路上还不忘派人去请太医。
一直忙到晚上,贾琏归家,得知王夫人交了账本子很有些意外,夫妻俩顿时头靠头研究起来,结果研究了半天,才发现自家这倒霉媳妇儿只拿了账本子却没拿对牌。
“感情说了半天,你就是个‘丫鬟挂钥匙,当家不做主’啊。”
王熙凤气恼:“明儿个我就去问姑妈去。”
“你个傻子,人家要是愿意交对牌,今儿个一并就拿出来了。”贾琏嗤笑,自己这傻媳妇儿,看似精明实则憨傻的很。
王熙凤闻言也不好再开口了,只是心里还是想着,她姑妈账本子都交了,钥匙还会远么?
另一边荣庆堂里,贾宝玉正处于一种很玄妙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热极了,又冷极了。
他好似在做梦,梦里全是各种鬼怪,她们梳着华丽的发髻,穿着美丽的衣裳,只看背面,只觉得这女子美若天仙,身姿窈窕叫男人见之忘俗,可当她们转过头来,看见的却是一张没皮没肉的脸。
尤其最美的那个骨架,见到他时突然尖叫起来。
“不该这样,不该这样——劫数如何过?这样的劫数如何过——”
贾宝玉本就年岁不大,此时被眼前的女子吓坏了,却又莫名觉得她很美,见她崩溃便想要上前去安慰,却不想被那女子猛然推开。
再然后便是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自家的老祖宗还有太太。
“老祖宗……”贾宝玉讷讷开口。
“欸,好孩子,你可算醒了。”贾母捏着帕子哭的伤心。
贾宝玉环顾四周,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少了好多人:“妹妹呢?”
“妹妹?快,把探春抱过来。”
很快,小探春被抱到了跟前,灵动的小姑娘此时面露忐忑。
“不是她,是另外的……”贾宝玉突然捧住自己的头,他总觉得自己该有个妹妹的,可不知为何,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个妹妹的面容来。
“宝玉你怎么了?”
“头疼……”
“我头疼……”
凤鸣阁内夜半三更突然灯光大亮,庆阳听说林黛玉不好,赶忙套上衣服就往偏殿的方向快步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冷静地吩咐道:“立即去请太医。”
“派人去乾清宫和永寿宫禀告一下,不然父皇和母妃以为是本宫不好,再半夜赶过来。”
“去通知紫思,将这几日黛玉在宫里的情况尽数收集起来,本宫稍后要看。”
“……”
一路吩咐,一直到了偏殿门口,庆阳才住了嘴,直接抬脚往里走。
林黛玉这会儿捂着脑袋在床上打滚,浑身跟从水里捞出来似得,她这几年虽然调养的好,但每次周锡儒来把脉时,都确定那股神秘的力量未曾消失,一直盘桓在林黛玉体内。
这会儿林黛玉的额头上,脖颈上,手背上,毛孔里面看见的水珠往外涌。
这哪里是淌汗,这是喷汗啊!
庆阳惊呆了,赶忙起身:“快,去永寿宫请母妃过来。”
这事儿太过于蹊跷了,她遭不住!
乾清宫那边水琮早已睡下了,凤鸣阁里的乱只报告到了长安那里,得知是一个伴读病了,长安便将此事按下未曾通报,毕竟陛下虽是长辈,于那个伴读来说也是外男,不方面探望,倒是旁边的永寿宫很快就有了动静。
阿沅听说林黛玉出了事,只随意穿了件外衣便上了轿撵,一路往凤鸣阁的方向去了,就连头发都没梳。
等她赶到凤鸣阁的时候,太医已经到了。
来的是当值的太医,此刻正在把脉,蹙着眉,神色凝重。
阿沅见有太医,便未曾进去偏殿,反而径直去了正殿,叫金姑姑先去偏殿为林黛玉把脉,自己则由入画与侍书伺候着梳洗。
好在她给了庆阳不少首饰,这会儿也能拿来急用,不多会儿就收拾妥当了。
见没有疏漏,阿沅才往偏殿去了。
金姑姑一到便先给林黛玉把脉,等阿沅过去的时候,便立即与阿沅小声说道:“奴婢发觉,林姑娘体内那股子压制生机的力量竟有所减轻。”
阿沅:“?”
什么意思?
阿沅赶忙调出系统面板来,就看见[为林黛玉调理身体]那个主线任务已经开始推进,而且推进力度不小,已经有25%了。
阿沅:“……”
她看向床上不停冒汗的林黛玉,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身上冒出的汗……不会就是原著里还给贾宝玉的泪吧。
毕竟,甘霖再好,却并非绛珠仙草所需要的,毕竟她本就生长在灵河旁边,受灵河冲刷,灵河中灵气虽稀薄,却有万钧之势,能叫她吸收灵力修炼的同时,又靠灵河冲刷的力量修炼肉身,可神瑛侍者却自作主张赐下甘霖,虽叫她提前生了灵智,化形成仙,却也着实揠苗助长,叫她肉身虚弱。
如今她身在皇城之中,受龙气保护,与‘神瑛侍者’见不到,还泪之说自然也就无稽之谈了。
所以她如今冒出来的这些汗,实际上是……甘霖?
阿沅赶忙让金姑姑用小玉瓶在林黛玉的身上刮了点进瓶子,然后扔进系统仓库鉴定一下,当看见玉瓶名称变成了‘林妹妹的香汗’时,整个人都有点无语了。
看来是她脑洞太大了。
但是:“奴婢确实感觉林姑娘的身体在好转。”
好转啊……
阿沅没再说话,而是坐在床沿默默陪伴着,那太医开了止汗的方子,但阿沅没去抓药,而是一直陪伴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林黛玉身上的汗终于止住了。
等到她醒来时,庆阳和史湘云已经去上课了。
林黛玉睁开眼,便看见自己的姑母坐在桌子边看着手里的纸张。。
“醒了?”
阿沅回头看向林黛玉,放下手里的东西便走到了床边,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再然后便是摸了摸她的后脖颈,然后才仿佛松口气一般地说道:“已经不淌汗了,你现在感觉如何?”
林黛玉微怔,片刻后开口:“回娘娘,臣女感觉很好。”
是真的很好。
她从未感觉自己的身体这么轻过,以前只觉得身上好似背负着很重的大包袱一样,走几步都喘的慌,哪怕躺着,心口都仿佛压着东西,可现在,她却觉得浑身轻快的不像话,好似要飘起来一般。
“许是周太医调理的药有了用处,昨晚上你淌的汗便是体内那些不好的东西,你今日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林黛玉不由有些高兴。
下意识地支起身追问道:“我的病症是好了么?”
“还未曾,只怕日后这样的境况还要经历几次才行。”阿沅唏嘘,就任务面板中那个25%,就证明了至少还要经历三次,但也不代表每次都能前进25%,只能说,至少需要三次。
“多经历也无妨,只要身体能好就行。”
林黛玉动动胳膊动动腿。
兴奋溢于言表。
任谁病了多年,一朝身体转好,恐怕都冷静不下来,更何况只是个小女孩,只是这个小女孩很是善解人意,激动过后便问道:“昨晚上是不是吓着公主和湘云了?”
“庆阳吓得不轻,湘云睡得熟,庆阳便没喊她。”阿沅伸手揉了揉林黛玉的脑袋:“你日后身子只会越来越好,等完全好了,姑母会给你挑一匹小马,到时候便也能像庆阳那样骑马射箭了。”
因为身体不好而从未参与过这项训练的林黛玉眼圈不由红了。
都说她文静,可谁又知晓,她只是因为身体缘故被迫文静罢了,她爱诗书,爱书画,却不代表她不爱骑马不爱射箭。
“好。”林黛玉听着阿沅的自称,难得放肆地扑进阿沅怀里。
阿沅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阿沅见林黛玉难得的小女儿姿态,便不舍将她一个人丢在偏殿,便干脆也不走了,留在凤鸣阁陪几个孩子用完午膳再走,到了中午,下了课的庆阳和史湘云回来了。
她们二人眼神灼灼,进来看见阿沅后,就忍不住小跑过来,先对着醒过来的林黛玉嘘寒问暖一番后,便忙不迭地跟阿沅说道:“母妃,今日老师告诉儿臣,说六皇叔到达边境的第三天就拿下了真真国两城呢。”
“是啊是啊,娘娘,老师还说臣女三叔特别勇猛,其中一城便是三叔拿下的。”
史湘云也是眼睛亮晶晶的,她自从出生后便跟随父母长于保龄侯府后宅,两个叔叔虽然都住在府里,她却只有逢年过节见过,倒是两个婶娘她见过几次,不喜欢也不讨厌。
后来二叔外放,三叔去了边境驻守三年,都将二婶三婶带走了,她就更陌生了。
今日老师告知她,她虽觉得骄傲,却没什么实感,只感觉那三叔仿佛话本里的大英雄似得,所以此时复述起来也格外的夸张。
什么史三爷一箭射中真真国小皇子的一颗眼球。
什么史三爷用敌国将军的头盔当夜壶……总之,将话本子里看见的损招,尽数全都栽赃给了史三爷,以至于情绪有些怪异的林黛玉都没空去思考自己的身体了,听得一会儿瞪大双眼,一会儿小声惊呼的。
“母妃,儿臣总觉得这次攻打真真国……未免有些太顺利了点。”
这会儿的庆阳已经没有了刚才兴奋激动地可爱小公主模样,她眉头微蹙,眼神中藏着暗色,显然已经思考到了更深层次的地方。
她本就早熟,又与皇兄一同出阁读书。
皇兄如今年岁小,虽未参政,可保龄侯和林瀚私下里却教授了不少权术之道,水圣对自己的亲妹妹又是十分疼爱,自然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她。
所以皇宫里面哪有什么纯真可爱,一切不过是伪装罢了。
好在,庆阳的伪装从未隐瞒过阿沅。
“儿臣觉得,真真国要么早有准备,如今这般容易攻下两城是为了麻痹六皇叔,要么……就是真真国国内恐怕出了大问题。”
第83章 红楼83
阿沅如今的主战场在后宫,对前朝之事知道的不多。
这会儿庆阳的猜测,叫阿沅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若真是国内出了问题倒还好,若是为了麻痹你六皇叔而故意让出城池,那就只能说明真真国所图甚大。”
“所图甚大?”
庆阳鼓着小脸蛋歪着脑袋,满脸都是不解,仿佛在疑惑,真真国那么一个弹丸小国,竟也敢图谋不轨?
“不要小看人家啊。”
人家虽然国土小,但不代表人家笨啊。
能在两个大国中间做缓冲区,还做的风生水起,就可见真真国的皇帝不是个蠢货。
要不是恰好碰上天降毒石,全国境内发大洪水,人家的日子可一点儿都不难过,虽然也会有皇位之争,但到底是内政,只要不往外蔓延,再严重又能严重到哪里去?
哦不……
阿沅突然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那位来和亲的真真国公主确实有点儿不一样,就她私□□石这一举动来看,若非太上皇要她和亲的话,恐怕真真国皇室也会迎来一场灾难。
毕竟那个真真国公主很疯癫。
这么想来,太上皇又救了真真国一命啊。
阿沅这么一联想,表情都有些怪异了起来,叫庆阳看的很是疑惑,她拉了拉阿沅的袖子:“母妃,你在想什么呢?”
阿沅也没瞒着她,虽然闺女还小,但后宫争夺从未停止。
如今的后宫表面看着风平浪静,说到底还是她地位稳固的缘故,但凡水琮对她流露出一丁点儿不喜来,那些如今瞧着老实本分的妃嫔,都能立即化身战士,爬起来跟她开干。
将真真国公主连续多年残害两代帝王后宫的事告知了庆阳,虽然庆阳的年岁还小,但她表现的却很成熟。
听完了这个秘幸之后,十分小大人地叹了口气:“可是这事儿也不能怪皇爷爷吧。”
当初皇爷爷可是出了好多银子呢!还有粮食!
“她要是不想嫁给皇爷爷,完全可以拒绝呀。”庆阳小手一摊,对那个公主的行为有些看不上,就算害了皇爷爷的后宫又有什么用?天下女人那么多,总有人能为皇爷爷生下继承人的。
自己父皇不就是么?
要是她是那个公主,她会直接对皇爷爷下手,偷偷把他搞死。
只会对女人下手!
tui~
阿沅揉揉自家小公主的发顶:“拒绝?哪有那么简单的事,用一个公主换一国百姓的性命,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那个公主自然可以拒绝,但拒绝后呢?
拒绝的下场便是国破家亡,她连公主的身份都可能维持不住。
说到底,真真国只是两个大国之间的缓冲区罢了,一旦这个缓冲区自己内部出现了问题,想必两个大国也不会介意多一点国土,顶多日后两方边境驻军队伍大一些罢了。
倒不如答应下来,至少还能以公主之尊进太上皇的后宫。
“没得选就该认命呀,与其在后宫搅风搅雨,倒不如好好服侍皇爷爷,为真真国多谋一些资源。”
真真国只是一个小国,就算土地资源还可以,人口也不算少,但这样的国家发展的再好,也比不上大国指缝里漏的那点儿。
“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呢?”
阿沅又揉了揉自家闺女的小脑瓜:“许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在权利斗争中失败的彻底,连最后一丝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那母妃的意思是……”
庆阳的思路并没有被带歪,听了一脑袋后宫戏码后,立即就将视线放回了前朝:“当初这个真真国公主的背后,很可能有真真国皇室的支持?”
“就算一开始没有,后期也肯定有。”
庆阳‘哼’了一声:“看来不仅那个公主不安分,就连那个真真国也不安分呢。”
阿沅没有说话,只是安抚的拍拍自己小公主的背脊。
‘不安分’才是常态啊!
被两个大国夹杂在中间的弹丸小国,每天光活着就费尽心力了,又怎么可能真的甘心永远如此呢,如今有个战斗力爆表的公主进了邻国后宫,手段强势且毒辣……但凡有点儿上进心的,都会凑上去给于支持的。
万一邻国大乱,可不就是他们的机遇了么?
阿沅相信,有这种想法的绝对不止真真国一国,其它邻国估计心里也想呢,只不过苦于没有机会罢了。
阿沅不担心顺王行军是否会顺利,水琮既然敢将攻打真真国的大军交给顺王率领,就可见对其能力的信赖,而且……这次水琮显然是下了狠心要灭真真国。
正如庆阳所说的那样,真真国只是个弹丸小国。
一个大国真心想要灭一个小国的时候,小国的命运实际上早已有了结局。
其实更让阿沅在意的,反而是康王。
康王表面看着吊儿郎当,似乎是个纨绔,与沉默到几乎被人忘却的顺王不同,他在京城向来高调,他的王妃也是个爱玩爱闹的,老百姓经常会看见这对夫妻去逛街。
可自从开年后,这个康王很久都没消息了。
凤阳阁小厨房的厨子是从永寿宫出来的,自然知晓阿沅的口味,得知珍贵妃要留在凤鸣阁中用膳后,便做了一桌阿沅爱吃的菜,口味差不多,阿沅吃的很是舒心。
庆阳脑袋里还惦记着‘毒石’的事,打算下午放了学就去找自家皇兄,让他了解了解后宫的这些手段。
史湘云倒是一如既往的吃的开心。
只是吃到一半,史湘云夹着菜的筷子微微一顿,圆乎乎的小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来,然后惊叹道:“林姐姐,你今天胃口好好呀!”
林黛玉闻言不由脸颊有些红。
她也发现自己今天好似特别饿,往常米饭吃不下,都要用茶汤往肚里送,今日却是几口就用完了一碗饭,甚至还没饱,只不过她也知晓自己肠胃不好,吃多了容易腹胀,这会儿正小口小口地喝着鸡汤,只是鸡汤鲜美,不知不觉她就多喝了些。
甚至还吃了一个鸡腿。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她向来喜食素,不喜食荤。
“我今天好像特别饿。”
林黛玉声音还是有些弱弱的,看起来身上还是带着病气,可阿沅却听得出来,中气已经足了许多,中气不足的人说话是能够听得出来的。
“饿就对了。”
阿沅笑着给林黛玉又舀了一碗汤:“你昨晚上淌了那么多的汗,想来消耗过多,所以今日才会这么饿,不过你身子刚恢复些可不能吃太多,先多用些汤,日后慢慢增加饭量。”
她既给林黛玉舀了汤,便也顺手给史湘云和庆阳也都舀了一碗。
史湘云听了挠挠发缝,抓住了阿沅话里的重点:“娘娘是说林姐姐的身体好了一些了么?”
“是啊,今早上太医刚把了脉,说玉儿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些,等下午周太医再过来一趟,便可以调整方子,你林姐姐的身子日后会越来越好的。”
得了阿沅这句话,史湘云眼睛瞪得大大的,很快笑容就绽放在脸上。
“林姐姐你听见了么?娘娘说你身体好了,以后还会越来越好!”
“听到啦。”
林黛玉声音里带着笑意,她已经过了激动的时候了,可听见史湘云这样说,还是忍不住的高兴。
“真是太好啦,我就知道,娘娘一定有办法治好林姐姐的身子,当初我爹娘身体也不好,也是娘娘叫赵太医给我爹娘治好的。”
史湘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黛玉。
当初她年纪小,虽然记得父母病重后又恢复,但只记得赵太医上门,却不知道其中内情,便真以为是赵太医治好的,当然,这也是保龄侯夫妇有意为之,珍贵妃身负奇遇,那种奇药这么多年来也就出现了那么一颗,可见其珍贵,珍贵妃却将那么珍贵的药给了保龄侯。
保龄侯夫妇将恩情记在心底,自然不会轻易透露出去。
哪怕是自己的女儿也是亦一样。
林黛玉捂住嘴巴,眼睛却是弯弯的,可见心情多好,史湘云见林黛玉笑了,自己也跟着笑,原本就圆乎乎的小脸蛋,这会儿笑的像朵太阳花似得。
这小丫头虽然有些傻乎乎的,但长得可爱,性格又活泼讨喜,因为父母皆在身边,爱意满满,所以也没有养成原著中那种口无遮拦的样子。
“哎哟。”
突然,一直啃鸡腿的庆阳喊了一声。
阿沅立即回头:“怎么了?”
庆阳放下手中的鸡腿,小脸皱成一团,手捂住嘴巴:“母妃,儿臣牙疼。”
牙?
阿沅将她拉到身边来:“张开嘴,母妃瞧瞧?”
庆阳疼得不行,却还是听话的松了手,张大嘴巴给自家母妃看。
阿沅用手指轻轻触碰着庆阳的牙,结果刚触碰到大门牙,就感觉指尖的牙齿有点儿松动了,再一看,那牙根的位置还渗出了丝丝血丝。
“哎呀,我们庆阳这是要换牙了呀。”
换牙?
庆阳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捂住嘴巴,当即也不敢喊疼了。
她突然想起前年和去年,林黛玉和史湘云的大门牙也掉了,这导致她们俩将近一年时间都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一直等到大门牙长出来了,才重新恢复了活泼性子。
只是刚活泼了没几天,嘴里的牙就一颗接着一颗掉,如今她们俩嘴里还有豁口呢。
以前两个姐姐掉牙她可没少笑话。
如今终于轮到她了么?
庆阳只觉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劈在了她的脑门上。
阿沅欣赏了一会儿自家女儿的小表情,才把她拉过来,小声告知她‘掉牙就是长大的标志’,可惜孩子大了,没那么好骗了,到了阿沅离开凤鸣阁的时候,她已经从龇牙笑傻乐呵的小公主变成了个不苟言笑的高冷小公主。
在凤鸣阁磨蹭了半日,用了午膳阿沅便回了永寿宫。
庆阳快掉牙的事,哪怕她瞒的再好,到了傍晚的时候也传到了乾清宫。
水琮听到的第一瞬间就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大儿子,结果就看见大儿子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巴,不由心里一动,眉梢微挑:“圣儿,到父皇这里来。”
大皇子一听就知道自家父皇想干什么。
心中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挪步挪了过去,哎,没办法,谁叫父命不可违呢?
“张开嘴,父皇瞧瞧你的牙。”还是哥哥呢,总不能妹妹都要掉牙了,这哥哥还没点儿动静吧。
也不知哪里来的胜负欲,水琮将自家儿子满嘴的小米牙全给摇了一遍,别说,两个大门牙还真都松动了,尤其左边那颗,摇晃的时候都能看见半个牙根翘起来了。
“怪不得你身边的嬷嬷说你这几日用膳用的不香,原来是也要掉牙了。”
大皇子闭上嘴,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脸颊耳根都是红的,小眼神有些闪烁:“母妃说了,小孩子长大都是要掉牙的。”
他身边的伴读好多笑起来都是满嘴豁口的。
“说的是。”
水琮揉揉自家大儿子的脑袋,然后便十分无良地拉起他的手:“走,这好消息咱们得赶快叫你母妃知晓才行。”
大皇子:“……”
这算什么好消息?
父皇怕不是想要看他笑话吧。
他可是听说了,中午皇妹牙齿松动了,母妃虽然安慰,脸上的笑容可是一点儿都没掩饰,以至于她性格活泼可爱,见人三分笑的可爱妹妹如今已经变得不爱笑了。
水琮当然知道自家爱妃是个什么反应。
他就是带儿子过去一起笑话的。
果不其然,阿沅摸了水琮的牙齿后,脸上的笑容就怎么都止不住了,也幸好庆阳晚膳是在凤鸣阁用的,否则这会儿破防的怕就不止一个人了。
大皇子冷着一张包子小脸,紧抿着嘴巴,显得很是高冷。
阿沅倒是看出儿子情绪不大好,当即见好就收,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昨天夜里玉儿突然头疼不止,身上盗汗严重,今日一早臣妾请了太医过去把脉,竟发觉玉儿的身子好似康复了不少,臣妾想着,是不是周太医的方子起效果了?不若明儿个再请了周太医进宫给把个脉?”
周锡儒如今虽是她的人,可名义上却是皇帝的御医,阿沅是不能随意喊人入宫的。
水琮闻言不由挑眉:“朕记得,你娘家那丫头似乎是先天内腑虚弱?”
“是,胎里带来的弱症,臣妾本想着调理一番,至少不叫孩子夭折,能长大成人,可听着那太医的说法,倒是叫臣妾有了些妄想。”
阿沅说着眼圈便红了:“臣妾堂兄如今虽有几个儿子,可只有这么一个嫡出的女儿,如珠似宝的养到这么大,若是能恢复康健,也好叫堂兄夫妇俩能安心了。”
“别哭。”
水琮见她眼圈红了便开始心疼,拿起手帕为她轻轻掖了掖眼角,相伴多年,许多行为早已成了本能,许是水琮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总会不由自主的去关心眼前这个女人。
“朕也没说不同意,你既有心,明日叫周卿走一趟便是了。”
阿沅这才自己抽出帕子背过身去擦眼泪,回头来又是笑意妍妍,只是眼圈红红,瞧起来有些可怜:“那咱们可说好了,明儿个就叫周太医来一趟,而且……今儿个庆阳和圣儿牙齿都松动了,也好叫周太医给把个脉,他们泡的那个药浴可需要更换方子。”
“自从泡了这个药浴后,几个孩子就没怎么生过病,臣妾便想着,二公主的身子弱,若是能受得住这药汤,叫周太医按照她的身子情况也开一剂药,从现在就开始泡,说不得日后身子也能养回来。”
水琮没吱声。
他对这个女儿没多少感情。
许是打从一开始便默认这个女儿会夭折,所以不投入感情,若非这会儿阿沅提起,他都快忘记了,自己也有个‘体弱’的女儿呢。
“明日叫武氏带着孩子到永寿宫来请安便是。”
水琮没有拒绝,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当然不会拒绝,没道理林黛玉一个外臣之女都能请周锡儒调理身子,他的女儿却不能,但他也是真不愿给武氏做脸面,思来想去,这个恩情倒不如留给珍贵妃。
阿沅点点头,送上门的恩典她不要白不要。
于是第二天,周锡儒给孩子们把脉完了,调整了药方后,阿沅才叫人去请了武常在到永寿宫来。
虽是春日,却不算特别寒冷。
武氏绕了一大圈到达永寿宫的时候,额头上都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来,她缺乏运动,这一路走的着实有些疲惫,到了永寿宫门口时,半个身子都快压在宫女身上了,而她身后乳娘也是一路走来,不仅需要抱着公主,还需要跟上武常在的步伐,身边还没宫女掺扶,这会儿也有些摇摇欲坠了。
进了永寿宫,等候着传召。
武常在心里烦躁,却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
自从她生了公主后,陛下便再没有召寝过她,甚至都没主动来看望过她们母女,可见早已将她们母女抛诸脑后了,这后宫中本就是逢高踩低,这些日子莫说自己了,就连公主身边伺候的,都有些怠慢了。
她有些闹一场,可也知晓,在这后宫里闹是没用的。
尤其现在还是珍贵妃管着后宫中馈,她在东六宫闹翻了天,声音都不一定会传去西六宫,更何况,陛下本就宠爱珍贵妃,更不会为了她这么个不受宠的常在,却斥责宠爱的贵妃。
所以,珍贵妃一传召,她哪怕心中愤恨,也只能马不停蹄地来了。
随着小宫女进了永寿宫正殿。
她知晓,后殿是珍贵妃的寝殿,正殿只不过是珍贵妃处理日常事务与待客的地方,所以被请去正殿也属平常,只是她没想到的事,珍贵妃召她过来,竟是为了给二公主看病。
武常在看见周太医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是懵的。
周太医是谁?
这可是专门为陛下调理身子的御医啊,虽说私下里一直流传,说周太医不只给陛下把平安脉,永寿宫珍贵妃母子几个也是周太医负责请平安脉,可到底只是传言,谁也不知真假。
不过……
武常在现在知道是真的了。
这珍贵妃竟叫周太医来为她的公主调理身子!
她知道自己伤了身子,已经不能生了,二公主便是她一辈子的指望,除却刚开始那一两个月待二公主冷淡,心境平复下来后,便也将这个女儿当做了心头肉。
这会儿看见周太医,武常在红了眼。
“婢妾万分感激贵妃娘娘。”
“别跪了,快叫太医给公主看看吧,本宫也是怜惜公主,倒并非是为了你。”
武常在吸了吸鼻子,却还是赶忙起了身,叫乳娘抱着公主上前一步。
周锡儒伸手为二公主把脉。
手一搭上脉就不由松了口气,幸好只是单纯的先天体弱,而并非林黛玉那种情况。
“如何?”
过了许久,武常在到底忍不住询问一句。
周锡儒捋了捋胡须,半晌才给了一个结论:“二公主……因早产而心肺有些虚弱,臣可以开几剂方子为公主调理,只是,臣只能尽力保住公主性命,至于公主是否能恢复平常女子那般康健,便只能看造化了。”
所谓‘造化’,是十分虚无缥缈的。
身体好了,那便是大造化,身体不好,那便是没造化。
荣国府很爱用‘造化’二字,没曾想,周锡儒居然也喜欢用这两个字。
武常在先是脸色一白,随即又心下一松,咬咬牙说道:“能长大就好,烦请周大人开方子吧,只要对公主身体好的,我都愿尝试,哪怕药引子要我的心头肉,我也心甘情愿。”
阿沅见她如此,不由劝道:“哪里就需要心头肉了,周大人既然说了能治,想来已经有了办法,你也别着急。”
武常在僵硬地笑笑,缓过来的语气再次变得谄媚。
她明白,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后宫里,谁不知晓永寿宫的门难进?今日她既有机会进了永寿宫的门,自然就要想法子攀上这艘大船,不为旁的,只为二公主能继续得周太医的治疗,她都得努力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来。
她不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会做出催产的事来。
但她却是个狠人,否则也不会喝下来历不明的催产药。
乳娘抱着睡着的二公主去了偏殿,周锡儒去了花厅写方子,偌大的内殿只剩下阿沅与武常在两个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寂静。
突然,武常在站了起来,走到阿沅跟前,噗通一声跪下。
“娘娘,婢妾这几日在东六宫发现了一件天大的事,婢妾位份卑微,不能随意出寝宫,今日得娘娘召见才能够来求见娘娘。”
阿沅看着武常在那张满是坚定的脸,不由来了兴趣:“哦?天大的事?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一个不好可是欺君之罪。”
毕竟事情太大的话,她肯定要禀告陛下的。
武常在攥紧了拳头,到底耐不住那股子野望,又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婢妾不敢胡言乱语,实在此事叫婢妾夜不能寐。”
“你且说来听听。”
“婢妾发现,景仁宫的柳贵人好似换了一个人,那张脸虽然很相似,但绝不是以前的柳贵人。”
柳贵人?
阿沅蹙眉,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总是垂着脑袋,缩在人群后头,轻易不开口的纤细女子。
第84章 红楼84
她……想不起来柳贵人长什么样子。
也怪她不太跟东六宫的妃嫔来往,别说柳贵人了,便是其他几个贵人,她其实也不太能够分得清,所以对武常在所言的柳贵人换了个人,阿沅虽然不太相信,但心底还是存了个问号。
周锡儒很快给二公主开好了方子。
武常在拿着方子喜极而泣,她不得宠,连累的公主也不受重视,之前虽有太医为公主调理身子,可那太医如何能跟周太医相比?
“承蒙娘娘恩德,婢妾发誓婢妾所言绝非信口开河。”
武常在的宫女跟着周太医去太医院抓药去了,她自己却是没回宫,而是留下来再一次说起这件事。
她性情着实莽撞,一门心思想要上这艘大船。
所以她说的斩钉截铁,一脸笃定。
“此事本宫已经知晓了。”
阿沅有点儿头疼:“你……管好你这张嘴,莫要到外头胡言乱语,若是打草惊蛇,本宫饶不了你。”
武常在一听‘饶不了你’四个字,顿时吓得脖子一缩,讨好地笑笑:“娘娘请放心,婢妾向来嘴严,不会到处乱说的。”
“总归你自己心里有数,若是出了事,本宫可不会保你。”
对付武常在这种性子的人,就得强势压制才行,否则这人稍微得点儿好脸就会飘。
武常在脖子顿时缩的更厉害了。
等到宫女将药拎了回来,武常在便带着自己宫里的一行人回了永和宫,自从二公主百日礼武常在被禁足,未被允许露面后,武常在在这永和宫里便没有了底气,尤其后来皇帝不仅没有召寝过她,更没有来看望过二公主,这些日子馊话可没少听。
哪怕是自有一番逻辑的武常在都有些自卑了。
出门的时候是耷拉着脑袋的,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昂首挺胸了。
她自认为已经上了珍贵妃那艘大船,这些小答应的酸言酸语已经再无法撼动她半毫分。
“哟,武姐姐这是去哪儿了?瞧着心情很是不错呢。”一个答应忍不住出口讽刺。
武常在装模作样地托了托耳后的步摇,装作漫不经心却又十分怪声怪气地说道:“嗐,还不是为着二公主的事么,陛下恩典,特叫了周太医为二公主调理身子,二公主康复有望,我这做娘的,心情好些也属正常。”
周太医?
几个答应的表情不由微微僵住。
“武姐姐,您所说的周太医……”
“正是给陛下请平安脉的周太医周大人呢。”
嚯~
答应们顿时不敢说话了,连讽刺的眼神都不敢有,武常在大获全胜,高傲无比地回了后殿,等她的身影消失了,几个小答应才对视一眼,不由露出愤恨的表情来。
陛下真是瞎了眼了,居然还给武常在做脸。
“哎,到底有个公主呢。”
是啊,人家毕竟有个公主,那是陛下的亲生女儿,陛下哪怕再不喜欢,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夭折的,几个答应再次羡慕起武常在的肚皮来。
与此同时,斜右角的景仁宫里。
柳贵人掩下喉间的不适,接过宫女手中地药汤一口饮尽:“可曾打探清楚了,那个蠢货今天去了哪里?”
“回贵人的话,打探清楚了,武常在去了永寿宫,珍贵妃请了周太医来为二公主调理身子。”
“当真是为了调理身子?”
“……是。”宫女回答地略有些迟疑。
柳贵人立刻瞪向她:“怎么?”
“贵人,永寿宫远在西六宫,又被珍贵妃治理的铁桶一般,咱们没有人在里面。”宫女说着,脸上不由露出屈辱与愤恨:“奴婢也是小瞧了这位民间选上来的娘娘,竟有这般手段。”
她努力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往里面安插进一个人。
“那位有皇帝护着,咱们的人安插不进去也属正常。”柳贵人对这个珍贵妃不熟,不,该说后宫妃嫔对这个珍贵妃都不太熟。
这人独居西六宫,不爱与人交往,除了皇帝之外,想来就连皇后都不敢说自己了解珍贵妃。
“那个蠢货想来也不会发现什么,而且她那张嘴一天到晚胡言乱语的,便是说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柳贵人说着蹙了蹙眉,面上露出一丝郁闷来。
那日武常在上前来打招呼,她就该转身就跑,而不是跟她说那几句话。
柳雪是个沉默性子,她那日算是破了功了。
“她还是不肯用膳?”柳贵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开口问道。
“是,贵人。”
宫女垂下脑袋,说起旧主时,心底多少有些不落忍:“她如今重病缠身,想来也是因为病痛的缘故,所以才不能进的下饭食。”
“重病缠身?”柳贵人嗤笑:“她倒是狠心,竟想饿死自己。”
“你去告诉她,若不想她母亲兄弟没了性命,必须得保住性命才好,我才没空留在宫里和那些蠢货周旋。”柳贵人说着话,手却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小腹。
“咱们乾清宫那边的人手可曾传了消息过来?”
“暂且没有,最近边境战事胶着,陛下已经许久未入后宫了。”便是去了永寿宫也很少过夜,便是过夜了,也几乎未曾叫过水,可见皇帝是真的劳累。
柳贵人抿了抿嘴:“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得快些才行。
“继续盯着,一旦陛下要出乾清宫便立即来报。”哪怕是去永寿宫,她也得去截胡才行。
“是,贵人。”
阿沅还不知晓有人想来截胡,她这会儿正看着侍书给两个小儿子做肚兜。
侍书手巧,这些年不仅学会了梳头化妆,针线活儿也日渐精进,之前给两个小皇子做了两件小肚兜,加了点巧思在里面,原来的小肚兜容易上翻,露出肚脐容易着凉,侍书做的肚兜却不会,所以阿沅便叫她再做几件给两个小皇子换洗。
这些日子账本子已经梳理完毕,阿沅也难得松快了下来。
“再过不就又要到前往行宫避暑的时候了,只是今年战事吃紧,也不知道会不会去行宫。”
阿沅趴在美人榻上,目光黏在侍书手中地绷子上,听到金姑姑这样说也没有回头,只是眉头却也蹙了起来:“若不去行宫的话,宫里的冰可够用?”
“该是够用的,只是往年夏季都去行宫避暑,京城这边的冰便紧着寿康宫使用,今年若不去行宫,寿康宫那边……”寿康宫中住的都是太上皇那些不受宠的妃嫔。
受宠的要么住在宁寿宫,譬如储太嫔,要么跟随太上皇久居赤水行宫,譬如甄太妃,只有那些不受宠的太妃才会住在寿康宫,由于人数众多,居住环境甚至不如东六宫集体宿舍。
往年阖宫的冰紧着寿康宫使用,哪怕人再多也不觉着热,今年若不去行宫避暑……
阿沅坐直了身子:“寿康宫中的太妃们身子骨如何?”
“都尚算康健。”
年纪最大的也有五十多了,却都挺康健没什么病症。
“那就好。”阿沅松了口气,要是身体不好就很容易熬不过去,万一真在宫里过夏天,寿康宫里却死了人,无论对陛下还是对她,名声都不好听。
“虽说暂时还没消息传来,但咱们也要提前做好准备。”
阿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行,干脆起身换了件衣裳,便带着金姑姑去了乾清宫。
乾清宫里,水琮刚刚批改完奏折,打算休息一会儿便去永寿宫看望阿沅和两个小儿子,最近战事繁忙,他已经好久没有睡个好觉了,下午批改奏折时更是双目干涩刺痛,他知晓自己这是疲累过度的缘故。
所以他急需去找自己的充电宝充个电。
谁曾想,他还没休息好呢,充电宝就来找他了。
“过来坐。”
不等阿沅屈膝行礼,水琮便拍拍身边的空位,叫阿沅过来坐下。
阿沅也不坚持,便径直走到水琮身边坐下,见他半闭着眼睛,眼下泛着青黑,便往里靠了几分,伸手为他轻轻揉捏着额角。
她身上用的是能够叫人凝神静气的香,并不浓郁,刚一靠近,水琮便顺势身子一歪,靠进了她的怀中。
阿沅被这么一压,直接动弹不了了。
她有些无奈地拍拍水琮的肩膀:“陛下往下挪一挪,臣妾给你揉揉头。”
水琮竟真的往下蹭了蹭,将头枕在了阿沅的腿上,让出了她的一双手来给他揉头。
温软的指腹轻轻揉捏着胀痛的额角,水琮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声音也有些瓮声瓮气的:“爱妃无事不登三宝殿,轻易不会往朕的乾清宫来,今日特意来此,可是有何要事?”
乾清宫是水琮寝殿,更是妃嫔侍寝居所。
这么些年,也就永寿宫和坤宁宫得了皇帝的留宿,其它妃嫔尽数被召来乾清宫侍寝,侍寝完了还不能过夜,得在一刻钟内穿上衣裳回去自己的寝殿。
所以阿沅很少会来乾清宫。
水琮也不强求,他只当阿沅是吃醋了。
“倒也算不得要事,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个章程,特意来请教陛下。”
说着,阿沅便将寿康宫老太妃的事给说了。
水琮今年确实没有避暑的打算,玄清行宫虽然也能处理政事,但到底不如皇宫内来的方便,战事复杂,几乎每隔两日就有八百里加急信件传来,若去了玄清行宫便很容易耽误事。
毕竟许多官员在行宫周围并没有庄子,不用开大朝会,很多事都是开小会解决,着实浪费时间。
之前他只想着宫内处理政务方便,倒是忘记考虑用冰的问题了。
“……臣妾想着,若当真不去行宫避暑了,咱们便趁着现在天还不算太热,将行宫的冰运到京城的冰窖来先养着,省的到时候不够用了,再去行宫运冰,到时候天气炎热损耗更大。”
水琮立即点了头:“也好,此事当尽快解决。”
他可不想自己留在宫里过个夏天,反倒逼得老太妃死了几个。
“臣妾立即叫全禄去一趟内务府。”
说着便打算起身,结果刚一动弹就被水琮给拉了回来:“叫长安去一趟便可,你继续给朕按头。”
他确实累得头疼,而按头也确实有所缓解。
最重要的是,靠在阿沅身边,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就会放松下来,这是一种很舒服的状态,水琮很喜欢,所以不愿叫她这般骤然离去。
一直做隐形人的长安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立即冒了出来,勤勤恳恳地去内务府传话去了。
有了长安这个御前大总管传话,内务府干起活儿来就更快了。
阿沅见他将事情给办了,便又重新开始为他按头。
水琮被按的昏昏欲睡,恨不得晚膳都不用了,就这样枕着珍贵妃软软的大腿,闻着她身上香香的味道,享受着她的按摩服务沉沉地睡过去。
只是政务并不会让他继续安逸下去。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急奏到了。
长安不在,是有福进来禀告的。
“你先在里面等着,朕去去就来。”水琮听到有福的禀报,立即睁开眼睛猛然坐了起来,丝毫不见刚才那疲累困倦的模样,显然刚刚那短暂的小憩,已经让他精神恢复了许多。
他先看了奏报,才立即宣召了几位大臣来议事。
阿沅在后面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水琮回来,干脆随意拿了本书,坐在靠门的小榻上,歪着身子仿佛在认真看书,可实际上几位大人一到,便竖起耳朵听前面的讨论声。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
“……真真国国君重病缠身,已经命不久矣。”
“长公主夺权……太子失踪……”
“顺王殿下……京城勾结……一队匪徒已然逃窜到了凉县……”
阿沅手里还拿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思绪却已经跟着耳畔的声音飘了很远。
顺王率军攻打真真国,三日内连下两城,最近几乎每日都有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可皇帝瞧着却并不很着急,可见顺王此番进攻是很顺当的,再加上军备粮草补给及时。
至于那个凉县,乃是一座军城。
早年是军屯,后来随着家属流民人口越聚集越多,便慢慢形成了一个小县城,取名为凉县。
凉县不仅是一座县城,还具备着军屯的作用,城墙外面是一望无垠的农田,里面种植出来的粮食便是军队补给,此次攻打真真国,凉县多年的囤粮便是极其重要的军备物资。
为防止有人弄虚作假,虚报产量,水琮甚至还派了心腹前往凉州粮仓检查。
如今南安郡王的庶子邹文林便坐镇于凉县。
这一队匪徒逃窜凉县,邹文林却未能及时抓捕,可见这一队绝非普通匪徒,很有可能是真真国内部的精锐,而他们的目的……很可能是凉县粮仓。
不过……真真国内部瞧着也很乱。
太子失踪,长公主夺权,真真国国君还重病缠身,眼看着就要一命呜呼。
如此看来,也怨不得顺王能如此攻入真真国,拿下数城。
阿沅暗暗吐出一口气,手指攥了攥,心跳的有些厉害,这还是她头一回真正的面对政事,这寥寥数语,当真叫人听得心潮澎湃的厉害。
果然她还是眼界不够。
她闭了闭眼,深深的吸了口气,不能再将视线放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了。
“真真国自二十多年前皇室中人死伤大半后,便元气大伤……长公主怕重蹈当年覆辙……鲜卑边境异动频频,真真国腹背受敌。”
“……大单于偏心幼子,长子心中不满……”
“内乱之相已现,不若以真真国为棋盘……”
老大人们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阿沅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她不敢冒头,只敢悄悄撩开珠帘看了一眼,才发现水琮跟几个老大人头碰头地研究着桌案上得舆图,一个个紧闭着嘴巴,一句话都不说。
前面气氛紧张,阿沅也跟着屏住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突然一片寂静,连剩下的声音都消失了。
阿沅又撩开帘子偷看了一眼,才发现早已空无一人,水琮已经带着老大人们去了乾清门,那边左右偏殿皆是军机处的办事场所,比这里更方便谈论事务。
阿沅:“……”
皇帝都不在了,她还留着做什么?
第85章 红楼85
她准备离开,却被有福拦住了。
“娘娘,陛下都好些日子没能睡个好觉了,您就疼疼陛下吧。”有福笑的谄媚。
虽这般说着示弱的话,但阿沅知晓,这是水琮不叫她回永寿宫,打算今晚上叫她留宿在乾清宫,不过看那八百里加急的架势……今晚上还回的来么?
她还打算和皇帝聊一聊‘变了个人’的柳贵人呢!
因为涉及到后宫阴私,阿沅本想留在帐子里两个人悄悄谈,结果现在……这事儿闹的。
行吧。
阿沅扶着金姑姑的胳膊回了寝殿。
等坐定后,金姑姑又忙着叫人回去取寝衣与明日晨起要换的衣裳,自家娘娘显然是要在乾清宫留宿的,可不是那些侍寝完还要被送回去的小主们。
水琮回来的很晚,阿沅作息时间一向稳定。
所以当他回来时她已经靠在榻上昏昏欲睡了,金姑姑手里拿着薄毯,正小心翼翼地想要给自家主子盖上,结果就看见大步走进来的皇帝。
“陛下。”金姑姑立即给水琮行了个礼。
“起吧,你家主子睡了?”水琮走到小榻旁边,先伸手摸了摸那露在外面的胳膊,有些凉,显然已经在这边坐了许久了,不由蹙起眉:“虽说天气见暖,夜里也是寒凉,该早些叫她上床上休息才是。”
“陛下恕罪。”金姑姑又跪下了。
没服侍好主子,她确实该请罪。
阿沅又不是死人,水琮进来的死动静那么大,说话声音又没收敛,她本就半梦半醒的状态,刚才没睁眼完全是在压抑睡意,这会儿听见水琮都开始训斥人了,赶忙睁开了眼。
“陛下回来了?”声音里还有带着睡意的沙哑。
“嗯。”
水琮拿过金姑姑手上的毯子,张开后一把将她包在了其中,然后连人带毯子一起抱了起来,径直进了帐子里,将她放在了龙床上。
阿沅:“……”
突然间男友力这么强的么?
水琮见她懵懵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朕去沐浴,爱妃困了便先睡吧。”
阿沅小憩了片刻,这会儿困劲儿已经过了,再加上心里存了事,便裹着毯子坐在床沿静静地等着,水琮去的快回来的也很快,身上还带着水汽,往旁边一坐,就感觉有一股热浪袭来。
水琮累了一天,这会儿也没精力再做什么运动,便知抱着阿沅躺在龙床上,埋首在她的肩窝,嗅着她身上的清香,熟悉的触感熟悉的香味,水琮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阿沅翻了个身,面对着水琮,抬手摸了摸他的眉心:“陛下最近很累吧。”
“边关事紧,战事胶着,累才是常态。”
他是皇帝,虽不会上战场,但日日夜夜的担忧,还是耗费了他不少的精力。
“倒是你,最近瞧着也消瘦了不少。”水琮捋着阿沅蓬松柔软的头发,这么多年来,他依旧迷恋这个手感:“可是有人不老实?”
水琮口中的这个‘有人’特指东六宫。
坤宁宫自年初起便一直不冒头,就连请安都给免了,理由都是现成的,皇后病了。
“倒也不是不老实,只是臣妾得知了一件事,如今也正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呢。”
阿沅蹙起眉,似乎很有些为难。
水琮‘嗯?’了一声,翻身将她揽进怀中叹了口气。
阿沅也不卖关子,直接往上窜了窜,贴到水琮耳畔小声告知武常在说的那件事,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水琮骤然睁开眼睛:“此话当真?”
“臣妾还未求证,但武常在一口咬定那人绝非柳贵人,只是柳贵人在后宫之中向来不冒尖儿,如今臣妾甚至都想不起来她的面容是何种模样……”
想不起来柳贵人的长相,自然也就分辨不出柳贵人是真是假了。
既然敢做出李代桃僵之事,就证明二人长相十分相似。
水琮则是没说话,他其实也想不起来柳贵人的长相了,后宫妃嫔众多,但他召幸的却不多,尤其勋贵出身的几个贵人,他更是不喜她们侍寝,柳贵人性情木讷……
水琮僵着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