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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破鬼》 · 萧有钱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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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以川按了一下开关,但灯没亮。他又把客厅餐桌上的烛台拿过来,上面的白蜡烛火苗跳动,照出来卫生间里站在花洒下面的一个高的头发。

秦以川:“我最近真的最讨厌头发了。”

不知道是他们手里有蜡烛,还是因为刚刚在厨房暴力镇压了高压锅里的人头,被洗手间的东西听见了,那团头发看着挺吓人的,但没敢轻举妄动。

卫生间的地上全都是掺着血的水,旁边的洗手池更甚,几乎就装了满满一池子血。那团头发浑身上下也都湿透了,看起来大概率是被按在洗手池淹死的。

秦以川看看那团头发,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菜刀,以及荀言的撬棍。这两样东西对付人头那种东西可以,但是对付头发,就失去了效用,容易被头发缠住。

秦以川想了想,将烛台给荀言,自己转身在客厅写字台抽屉里将剩下的六根白蜡烛一股脑地都点起来,整个卫生间立刻亮堂起来。

头发如厨房里的人头一样瑟缩了一下,对烛火有着天生的恐惧。秦以川一见蜡烛的确有效,直接将手里的蜡烛绑在一起,投手榴弹一样扔到那团头发里。头发哪里想到他连话都不问一句,上来直接就下杀手,尖锐地长啸一声,迎着火光就要扑过来找他们拼命。

但白蜡烛对头发这种东西的伤害比他们想象中还要重,被烛火沾上,立刻就成燎原之势,三下五除二就被烧得七七八八,露出来一张狰狞的七八岁小女孩的脸,烈火缠身,正被烧得满地打滚。

有了铁锅中的人头做表率,秦以川正试图给洗手间这个小孩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刚想劝降,没想到这个小女鬼是个烈性子,见自己实在灭不掉满身的火,竟然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冲过来,秦以川眼疾手快将卫生间的门用力一关,小女鬼撞在门上,疯狂地撞击拍门,火焰的温度让本来就坏了的门把手很快变烫,荀言将撬棍别在手上,将卫生间的门牢牢关住。

直到将近七分钟之后,卫生间里面的火光和动静才渐渐弱下去,直到彻底消失,悄无声息。

荀言这才将撬棍抽走,秦以川用菜刀试探着把门推开,逼仄的卫生间里充满了头发燃烧后的味道。头发女鬼彻底消失了,地面的积水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被当作手榴弹溜出去的一捆蜡烛已经在水里泡灭了,而且它燃烧得特别快,这才几分钟的工夫,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

厨房的门没关,把自己装在铁锅里的人头偷偷看了他们清理卫生间的全过程,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把锅盖顶出来一个缝隙。

人头语气相当复杂地说:“这个小区来过成百上千的新人,在得知蜡烛可以保命之后,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蜡烛当成自己的命,从来没有人像你们一样,这么一大捆,说点就点。”

第425章 卧室的三只小鬼

秦以川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秦以川:“你刚才不是说了,你知道哪里卖蜡烛,用完了,再去搞点新的不就是了。”

人头:“但那个地方,不是那么好去的。”

秦以川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

秦以川:“越不好去的地方,能够得到的收获就越大,不是吗?”

人头被他笑得瘆得慌,二话不说再次钻进铁锅里,将锅盖重新盖得严严实实,恨不得在上面再加两块砖头。

没了那团人形头发作祟,洗手间的下水道成功疏通,地上的积水用不了多大一会儿就能流走。秦以川没管坏掉的洗手间的门,与荀言心有灵犀,一起站在了次卧的门口。

主卧是干净的,厨房已经收拾过了,洗手间正在自我清理,现在这个房子里,就只剩下次卧还藏着东西了。

这次他们没砸门,而是用钥匙开了锁。

有点褪色的门把手转动的时候会发出咔咔的声响,荀言手里的撬棍微微抬起。

但次卧出乎意料的安静。

这种安静和死寂有非常明显的区别,死寂的地方虽然同样没有声音,但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让人感到不安的诡异气氛。但是安静不一样,即便没有声音,也很难让人时刻心生警惕。

看次卧的样子,有点像一个儿童房,里面摆着一套带着卡通画的书桌,虽然有点旧,但质量相当不错,价格也不会低。黄泉小区现在的时间大概是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人普遍不怎么富裕,包括他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也并不是一个看起来就很有钱的人家。对这样的家庭而言,能花钱买这么一套书桌,显然是对孩子非常宠爱了。

桌子上摆着点书,是老式的小学六年级课本。桌椅收拾得很整齐,床也铺的干净,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怎么看,这房间都不像是有鬼的样子。

秦以川心里觉得疑惑,走进去之后,十分警惕地扫了眼床底下和衣柜缝隙,发现的确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能藏东西的,就只剩下一个单人衣柜了。

荀言拎着撬棍,缓缓将衣柜的门打开。秦以川将烛台往前一递,照出来摆在衣柜里的一个黑色坛子。

这种粗瓷黑坛子秦以川见过几次,在一些乡村地区,会有不少人习惯用这种坛子来腌制咸菜、酸菜等,或者盛放自己制作的大酱。也有少数地区,会用这种东西盛放尸体或者骨灰。

反正秦以川是不会相信有人会把一坛子腌菜大酱放在自家的衣柜里,这里面肯定有其他东西。

坛子的口用红布盖着,但是没有被封住,秦以川没有贸然将这层红布解开,而是非常猛地用菜刀的刀背,在坛子的边缘敲了敲。

传出来的声音有点空洞,但并非全空,里面确实装着什么东西,只是并没有将坛子塞满。

秦以川:“你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荀言:“骨灰。”

秦以川:“这么笃定?”

荀言用眼神指了一下坛子背对着秦以川的那一面。

坛子上面用朱砂笔写了两个明明白白的字:骨殖(多音字,同尸,轻声)。

秦以川的脑门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无言以对的省略号。

秦以川:“骨殖就是尸骨,你怎么判断它里面装的不是骨头?”

荀言:“声音不一样。骨灰将坛子占满到百分之六十,一个人的骨灰烧不出来这么多,里面起码装着两三个人。”

为了验证荀言说的是不是真的,秦以川拿菜刀将红布挑开,果然看见里面是一层灰扑扑的骨灰,里面残留着一些没有完全烧干净的骨头碎片。

秦以川:“确实是骨灰,而且里面只有物理层面的东西,没见着能对咱们造成威胁的异常物件。难不成上一次住在这儿的人对这房间有感情,特意将这房间清空了保留下来?”

荀言:“我不这么觉得。有时候看不见的东西,反而会更凶险。”

秦以川听着荀言说话,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眼神稍微变了一下。

秦以川:“我觉得你现在有点乌鸦嘴。”

荀言挑了一下眉。

秦以川缓缓扭头,发现自己左侧衣襟的下摆,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血手印。

血是新鲜的,是刚刚印上去。

秦以川:“说真的,在外面的时候,从来没有任何鬼能悄无声息摸到我身后来,而你我竟然都没有反应过来。我现在有一点怀念我的黑玉书。”

荀言看着秦以川空荡荡的身后。在秦以川说的时候,第二个血手印落在他的腰后,这个手印大了一点,和刚刚那个明显不是属于一个人的。

荀言默默握着手里这个简陋的撬棍,他也有点想念自己的昆吾刀了。

秦以川想了想,直接对着身后开口,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在温柔一些的同时显得正气凛然,免得变成对小孩子不怀好意的怪叔叔——虽然现在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对谁不怀好意。

秦以川:“几位小朋友,你们怎么自己在这里?你们的家长呢?”

没有人回应他,只是在他的右侧衣襟又落下一个血手印。

三个不同的手印,但位置还挺对称。秦以川没敢贸然转身,自己看不见对方,但是从手印的位置大概能猜到他们的站位和身高,虽然这几个小鬼不至于给他来个贴脸杀,但如果暴起发难,在他腹部捅个一二三刀,那就亏大了。

荀言默默地将撬棍放在装骨灰的坛子上。

荀言:“刚才的问题,希望你们回答,否则,我会把这个坛子砸碎。”

荀言的声音波澜不惊,也不附带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手里那撬棍却明明白白摆出一个事实,那就是他这句话绝对不是威胁人的。

躲在锅里的人头再次偷偷把盖子顶开,看着次卧里的情况,在并不存在的心里对那三个血手印的主人说:我拿脑袋作证,他真的没忽悠你们,这两个人和其他任何新人都完全不一样,他真的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啊!

鬼魂之间大概有什么常人难以理解的感应,铁锅炖里的人头只是腹议,那三个血手印的方向就稍微偏了一点,连带着秦以川的衣襟都有点变形,看起来很像拉着他衣服的三个小孩,正在回头向厨房的方向看。

人头先是往后缩了一下,后来又觉得这可能是个向秦以川和荀言这两尊煞神表忠心的好机会,就又将眼眶露出来。他的头骨被打得变形,挤压的眼眶也有些歪斜,骷髅脸配上一双正常人的眼睛,看起来比全都是骷髅更难看。

人头:“这两位……不像新人,我不建议你们仨偷袭。骨灰罐万一真被砸了,你们又得好几年才能把自己拼完整。”

第426章 多样杀人手法

人头的话说完,那三个小孩没有答声,不过几分钟之后,秦以川的身后慢慢出现三个模糊的影子,影子从模糊不清逐渐变得清晰可见,露出三张脸色又铁青又惨白的死人脸,三个小孩的头顶正上方,都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个圆润的直径三厘米的洞,里面被灌满了水银,又用一块类似玉石的东西封住。

玉石的打磨手艺很精巧,但放在小孩子的脑袋上,就显得有点让人不寒而栗。

秦以川:“水银灌注,是古墓里做陪葬人俑常用的法子,现代竟然还有用这种惨绝人寰的手段。”

这句话一出,人头二话不说就将头塞回了铁锅里,牢牢从里面咬住锅盖,做好了打死都不肯出来的心理准备。

这种异常情况,秦以川如果不把它揪出来严刑逼供,都是自己的不是。

但人头这次是非常非常有骨气,无论秦以川怎么威胁,它都闭着眼睛装死,就是不肯多说半个字。荀言见他的确问不出来,便把目光放在身后站着不动,但脑袋整个转了个圈,看着他们的三个小孩。

荀言:“你们需要报仇吗?”

三个小孩没说话。

荀言:“如果你们害怕的话,可以只告诉我位置。”

三个小孩相视一眼,仍是没有说话。秦以川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说如果不想说就算了,反正这地方迟早都会被清理一遍,这几个小孩的情报属于有了更高没有也没关系。

这个时候,三个小孩中个头最高的那个,纯黑色的眼睛慢慢抬起,直视秦以川,见秦以川的目光没躲避,才开口。

高个小孩:“地下室。”

说完这一句,他们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秦以川又用菜刀敲了敲铁锅的锅盖。

秦以川:“你不敢说地下室那个东西的消息,我也不逼你。现在问你另一个问题,这栋楼一共多少层?整个小区一共有多少栋楼?”

铁锅里隔了一会儿才传出不情不愿的声音。

人头:“小区一共四栋楼,每栋楼三个单元,一共9层。”

秦以川:“我们所处的这间屋子,是几号楼几单元几层?”

人头:“四号楼四单元四楼,门牌号404。”

秦以川:“……这数字还真够吉利的。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这里天黑和天亮有什么差别?”

人头:“天亮之后,整个小区都会封锁。那些猎杀者,你们刚才出去,应该也见到了那些黑色的东西,我们把它叫做猎杀者。他们会休眠。有的楼里的鬼,就是我们,也会因为避讳阳光而躲藏起来。但所有的新人无论在哪,都会被困在原地。你们想趁着白天去打探消息,几乎不可能实现。”

这算是一个意料之外但又在预想之中的答案。

白天对他们这样被招魂过来的“新人”而言,是一个游戏空挡,可以短暂休整。

不过不能出门对他们而言是一个比较大的限制,毕竟屋子里的蜡烛所剩不多了。

秦以川原本还打算将这楼的情况都大致摸清楚了再外出,其中一个比较关键的安排就是趁着白天去卖蜡烛的地方“做做客”,但如果白天无法出去,那么他的计划就要提前修改。

比如,今晚天黑之后,就带着铁锅炖去找蜡烛。

不过不管白天晚上如何,眼下这间房子里的问题,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两个小时,秦以川和荀言几乎把房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更多趁手的东西,连一个多余的水果刀都没有。据铁锅炖说,之前这房间里也出现过新人,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差不多,就是提前找到能用的武器,但是这些人都没能活下来,几乎都是在外出买蜡烛的过程中被黑影吃掉的,他们带出去的武器自然也都丢在了外面,所以房间里能用的东西才会越来越少。

这两个小时左右也无事,秦以川试图打听铁锅炖和次卧里的小孩都是怎么死的,但是铁锅炖说自己也不知道了,他的记忆就是自己变成人头之后的样子,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也不知道自己的死因,只知道自己住在这个锅里,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当新人来了之后,打开天然气,点火。这房子起过很多次的火 ,但是这火在把新人烧死之后就会自动熄灭,房间里的陈设也会自动复原。卫生间的那个女人杀人方法是将人按在装满血的洗手池中,直到淹死;而那几个小孩则是将新人分而食之,却保持人要在只剩下一个头的时候才死。而且人越恐惧,那三个小孩的能力就越强,今天也是铁锅炖第一次看见对他们完全没有一点害怕的人,看起来,如果被盯上的新人毫无恐惧,那么这三个小孩可能一点特殊能力都没有。

这三个小孩没有攻击秦以川和荀言,并不是因为说要替他们报仇,而是因为自己没有那个能力。

人很难相信鬼的承诺,而鬼同样也不会轻易相信人类的说辞。

在这种特殊的地方,唯有绝对的能力上的压制,才能让人或者鬼安分下来。

凌晨四点钟多一点的时候,小区的外面传来几声鸡叫。

鸡在乡村地区并不陌生,但是在这种小区里此起彼伏的叫,就显得有点突兀。

不过这种鸡的叫声很像学校里的下课铃,打铃之后,下课的学生会很快喧闹起来。在这里虽然没有学生的喧哗,但是能敏锐感觉到,那种笼罩在小区周围的一种“气”消失了,随着天逐渐亮起来,这个小区在视觉上,和那种普通的小区没有了很大的差别。

保险起见,秦以川直到凌晨六点、霞光满地的时候才尝试着开了一下门。

虽然铁锅炖说一到白天他们就会被困在原地,但秦以川从来都不是听了别人的说法就能直接相信的人,所以一定会自己开门查看。

但结果是,他根本打不开门。

原本很灵活的房间门就像被死死焊住了一样,无论他和荀言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所有的窗户也是如此,就连玻璃都硬成了铁皮,荀言用撬棍砸都砸不碎。

这还真是物理意义上的困在原地。

不过没有办法出去,秦以川也很懂得随遇而安,和荀言分别错开时间休息,提前养精蓄锐,做好晚上干票大的心理准备。

这里除了铁锅里的人头之外,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水倒是有,只不过秦以川和荀言实在不想喝,谁知道这水管里会不会藏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这地方也很奇怪,即使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可并没有口渴或者饿的感觉,身体的代谢系统处于一种很奇怪的平衡状态,唯一对他们有影响的就是休息,他们会困,需要和在现实世界中一样,进行必要的休息。

不知道铁锅炖和次卧的三个小孩是真的没有伤害他们的念头,还是因为即便睡觉秦以川和荀言也会轮换保持一人清醒的状态,一整个白天竟然真的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这里的天直到晚间八点半,才彻底黑下去。

第427章 人头西瓜

荀言将客厅烛台上的蜡烛点燃,又开了灯,整个小区重新变得像被包裹在一层黏稠的黑泥中的感觉,秦以川将所有剩下的蜡烛都揣在兜里,导致外套鼓囊囊的,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将那口铁锅端起来,带着它一起出门。

在秦以川要带它出去的时候,铁锅炖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喊拒绝,打死也不肯离开这个房间,哪怕将买蜡烛的路线已经详细口述,看着秦一川画了出来,也难逃被连锅端的命运。

虽然这个铁锅炖表现得一直很配合,但秦以川并没有真的相信它,这楼里确实古怪,万一铁锅炖只是一个方向说错了,他们很可能就会遇上麻烦。所以还不如直接带它做实时导航,才能平摊风险。

楼道仍如昨晚一样昏暗,蜡烛的光又弱,两米之外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铁锅炖被强制带出门之后心如死灰又百般警惕,秦以川有理由怀疑,那些黑影很可能并不仅仅是吃才被招魂进来的新人,更会吃掉它们这样已经潜藏在房间内的鬼物。

而且铁锅炖也并不像它之前说的那样,什么都不记得,留在厨房从来没有出来过。它对这栋楼很熟悉,能够在黑影顺着楼梯偷偷跟踪他们的时候,准确地指出消防通道的位置,让他们顺利甩开黑影的追击。

虽然还没有交手,但是秦以川能感觉出来,这些黑影的确不弱,无论是速度还是听觉的敏锐程度都远超过人类,甚至它们的视线不会因为黑暗而受阻,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里简直如鱼得水。

而且,刚刚因为铁锅炖的指引,秦以川他们两个人几乎是跟一个黑影相差不到两米的距离错身而过,在经过的一刹那,他和荀言都闻到了很重的水汽的味道,这水汽味道非常难闻,简直和泡过三五头死猪的死水坑有的一拼。

这东西难不成是个水鬼?

秦以川疑惑,但随即又觉得不是太对,东洲仓库里就有一个水鬼,所以对他们的习性秦以川还是很了解的,水鬼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全身上下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湿漉漉的,一个控制不住就会哗啦啦滴下来一摊。但是刚刚那个黑影并不是这样,它虽然潮湿,但是远没有到水鬼的地步,直觉上它更像泥鬼——用池塘里的烂泥捏出来的鬼。

脑子里这么想着,秦以川和荀言端着铁锅炖已经成功下到了一楼,三米之外的地方就是单元楼的大门。

铁锅炖从锅盖里露出眼睛,盯着单元门外面看了好大一会。

人头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楼外面不对劲,颜色变了。”

秦以川:“什么叫颜色变了?不都是黑的?该不会你们这儿的夜里,是五彩斑斓的黑吧?”

人头:“不对,不仅颜色,路也变了。我上次出来的时候,虽然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了,但是楼门外面绝对没有这么黑,当初还是雾蒙蒙的,隐约能看见路边的几盏路灯。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荀言:“蜡烛。”

秦以川将剩下的几根蜡烛都递给荀言,但这次荀言没有一股脑都点上,而是留出来两根比较长的。剩下的仍旧捆在一起,最大限度接近单元门口,就站在最边缘的位置,将蜡烛点亮。

一捆蜡烛的作用很快就显露出来。

门外之所以这么黑,是因为全部都被黑色的雾气给笼罩住了,蜡烛点燃之后,黑雾被相应地驱散一部分,在楼门口出现一个缺口,露出残破不全的老式地板砖,都碎成一块一块的。有几盏路灯,但都生满了锈,灯泡也早就亮不起来了。

荀言回头看向铁锅炖。

荀言:“路对吗?”

铁锅炖没想到外面的路已经变成了这样,努力确认好几遍,才点头。

人头:“的确是这。”

铁锅炖本来想劝他们,现在外面变得比当初更诡异了好几个度,让他们暂时别冲动出去,但是又看见了荀言手里那一捆蜡烛,就知道劝也没用。他们的蜡烛很快就要用完了,没有蜡烛在这里是百分百活不下去,他们终归还是得下来。

与其等蜡烛不够了再搏命,还不如趁着现在莽一把。

蜡烛照亮的区域相当有限,最多不超过一点五平方米,秦以川和荀言只能尽量挨在一起。在蜡烛稍微暗淡一点的地方,那种无处不在的黑雾就挤过来,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

根据铁锅炖提供的消息,卖蜡烛的地方就在小区外一百米,从出单元楼的楼门开始算,大概有六百米的距离。秦以川一直算着步数,走出一半,除了这种黑雾之外,没有遇到什么异常情况。

可越是什么都没有,铁锅炖就越害怕。据他所说,这楼外面徘徊着很多了不得的东西,楼道里那些黑影能在楼里胡作非为,可是根本不敢出楼门一步,因为楼算作一种保护装置,在楼里的人也好鬼也罢,都是养在大棚里的黄瓜,能在外面生存的东西,牙尖嘴利得连铁都能咬得动,更别说区区一根黄瓜了。

铁锅炖说得义正词严,但秦以川对它这话的可信度保持怀疑,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无论是他还是荀言,进了这黑雾中之后,虽然一直处于警惕状态,能感觉到黑雾里有东西,但是根本没有生命受到威胁的感觉。

直到又走出七十五米,蜡烛光源好像亮了一点,可见度稍微提升,秦以川看见几米之外,有一个摆地摊卖西瓜的老伯。

秦以川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是夜间十一点十五分。

大半夜的在这种地方卖西瓜,只怕连鬼都不会光顾。

但谁让他们叛逆,荀言在看见这老头的第一眼,想都没想就走过去了。

铁锅炖急的“哎”了好几声,想提醒他们离这老头远点,又怕自己出声被老头注意到丢了小命,只能又急又无语地将自己塞回铁锅里。

卖西瓜的老伯是个人。起码明面上看起来不像铁锅炖它们这种表层的鬼。

他大概六七十岁,皮肤黝黑,满脸都是深深的皱纹,手里拿着一个抽旱烟的旧烟袋,边儿上的蛇皮袋上摆着五六个西瓜,脚边放着一把一尺长的西瓜刀,一见有客人光顾,立刻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秦以川一看就知道,荀言过来,摆明了是看上了卖瓜老汉的这把西瓜刀。

秦以川看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破菜刀,顿时觉得那把西瓜刀可真顺眼。

老伯:“小伙子,买瓜吗?”

秦以川:“瓜就算了,我不爱没事乱吃瓜。但你手里这把西瓜刀还不错,咋卖的?”

老伯的笑容僵了一下,又飞快地恢复正常,

老伯:“我卖瓜。不卖刀。”

秦以川:“只要是商品,就都能拿来卖,无非是价格给的够不够。老伯,打个商量,你先报个价?”

卖瓜老伯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容突然深了一些,笑起来的嘴巴咧得更大,一张嘴几乎占满了大半张脸,虽然没有变异,但这张脸换其他任何人看见都觉得,他下一秒嘴角就会裂开,但耳朵根,一张嘴就能吃人。

第428章 地狱之花

老伯:“我的刀,是用来切瓜的。”

秦以川:“那不然我把你的瓜都买了,这刀就当赠品送我?”

荀言听见这种离谱的砍价法子,稍微低了一下头,把嘴角差点控制不住的笑容给藏起来。

老伯没看见他的表情,只是在听秦以川说要买下所有的瓜的时候,脸上仍旧是笑着的,但一下子就变成莫名的阴森。

老伯:“我的瓜非常甜,要不要切一块尝一尝?”

他边说话,也不管秦以川的反应是答应还是拒绝,就伸手将脚边的一个西瓜拿过来,锋利的西瓜刀落下去,将整个瓜分成两半。

但直到他切开之后才发现,那哪是什么西瓜,而是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外面制作成西瓜的人头!他这一刀下去,人头的颅骨被切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脑浆和大脑组织。

一股难言的腥气扑面而来。秦以川遮住鼻子,往后退了半步,铁锅炖发出一声闷嚎,死死拉着锅盖把自己装在锅里,生怕这老伯看出来他们还随身携带了一个“西瓜”。

卖瓜的老伯像没有发现他们的异常,熟练地将人头西瓜像真西瓜那样切成块,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人头里的脑浆成了椰冻一样的质地,脆弱的大小脑也像冻成了冰沙,稳稳当当地被切成块,就差摆盘。

秦以川立刻打住自己的念头,再想下去,离开这鬼地方之后,他只怕再也没有办法直视椰冻和冰沙这两样东西了。

老伯仍旧保持着那种夸张的笑容,将一片人头西瓜递给秦以川。

老伯:“尝尝。”

秦以川没接。

老伯:“尝尝。”

秦以川还是没动。

老伯的声音就沉了一点:“尝尝!”

秦以川:“你这西瓜不新鲜。不尝。”

卖瓜老伯一下子就阴沉下去。很难想象一个人保持着夸张笑容的同时,到底是怎么做到一下子就变得阴狠得令人忌惮的,他那双有点浑浊的眼睛盯着秦以川,在维持着西瓜递过去的动作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举起来西瓜刀。

老伯:“不吃西瓜?那就留下来,当我的西瓜吧!”

秦以川将铁锅炖放在地上,蜡烛放在铁锅上,微微叹了口气。

秦以川:“我只是想买把刀,你非要凑上来说让你死。这什么毛病呢?”

老伯的眼睛一下子就黑了,拿着西瓜刀暴起冲过来,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普通人别说反抗,只怕连看来他的动作都看不清。

秦以川也看不清。所以他根本不去看。在卖瓜老伯动了的时候,他就已经闭上了眼睛,完全凭借本能,双手一抬菜刀,将那把直接砍向他脖子的西瓜刀挡住,而同一时间荀言的撬棍也已经重重落在老伯的腿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大街上前所未有的清晰。

老伯感受不到痛,到骨头断裂,身体无法支撑,瞬间就垮下去,跪在地上,断裂的骨头从看不清颜色的裤子里刺出来,没有血,只有白森森的锋利的骨茬。

老伯脸上的笑仍旧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无比怨毒,但还没等他再酝酿好情绪,秦以川的菜刀已经落下来,砍白菜一样砍在他的后脖颈上。老伯的头一歪,秦以川就着刚砍出来的裂口又快准狠地补了一刀,人头立刻像他的西瓜一样滚在地上,被荀言又补了一记撬棍,直接将脑袋砸出一道深深的凹陷。

如果铁锅炖胆子再大一点,就会发现,在厨房里,他们俩分明是留着力的。

不过即便已经变成了这样,老伯仍旧没有死,被砸扁的头和身子仍旧努力蠕动着想要凑在一起。

荀言:“这东西好像打不死。”

秦以川看了一眼周边的环境,他们离自己住的单元楼已经有点距离,但是向南200米外的地方,还有一栋和他们住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单元楼。

秦以川的目光又落在带出来的手电筒上,心里涌上一个想法。

他和荀言一对眼色,荀言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秦以川搬起铁锅炖,拎起被砸扁的人头放在那堆西瓜里,将蛇皮袋一卷,荀言拖着已经没了头的尸体,带着蜡烛往最近的楼门走。

快进单元门的时候,秦以川把手电筒打开,骤然亮起来的光让他们的眼睛被晃了一下,秦以川眯着眼睛,用力将手电挥了挥,生怕楼里的东西看不见这束光。

不过几分钟,秦以川的胳膊上突然就泛起来一层鸡皮疙瘩,分明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自从进了这地方,第一次察觉到危机感,楼里的东西真的能给他的生命造成威胁。

秦以川二话不说,直接将人头和无头尸体往单元楼一扔,人头立刻发出惊恐的尖叫声,拼命打滚想逃出来,但已经晚了,一朵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地面,根系快速蔓延,扎根在人头和无头尸体上,连三秒钟都不到,人头和尸体就迅速脱水风化,最终变成了一地的方便面粉包,散落在地面上,风一吹,就散了。

秦以川和荀言又往外面退了好几步。

里面那朵花很小,赤红色的,花型很像石蒜科的,在传说故事里会被叫做曼珠沙华,说长在黄泉的花。

如果没有那么夸张的根系,它看上去就是一个观赏植物,根本没有一点攻击性。

但它不花费任何力气就将杀不死的人头和尸体变成了一堆粉状物质。连火葬场的焚尸炉都没有它烧的干净。

第一次见面时,小圆提醒他们不许开手电筒,就是怕引来这种奇怪的植物吗?

曼珠沙华……

秦以川咽了一下口水,心道这该不会真的是黄泉地府吧?

那朵花吃完尸体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在原地,虽然它只是一朵花,可在某一瞬间,秦以川却觉得它正在盯着他们。

手电筒早就关了,他们手里的蜡烛也已经快烧完了。

荀言又拿了根新的点上,就这么一刹那的工夫,再抬头,那朵花已经消失了。

整个楼道,以及外面的街道,都如最开始一样死寂无声。

秦以川将花的事情暂时放下,转身离开单元楼,拍了拍铁锅炖。

秦以川:“上班了哥们,接着指路。”

铁锅炖大概已经被他们彻底吓到了,一路上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根据铁锅炖指的方向,他们到了一家废弃的冷饮店。

秦以川预想中卖蜡烛的地方,可以是个商场,杂货铺,甚至可以是个挑着箩筐到处走的货郎,就是怎么都没想到,竟然在一家卖冰棍的小卖部这。

秦以川看着空荡荡、落满了灰的柜台,拿刚刚如愿得到的西瓜刀敲了一下锅盖。

秦以川:“你确定,蜡烛能在这买到?我告诉你啊,你要是敢骗我,我们就将你也拿去种花。你看你这还有花盆呢,多合适。”

铁锅炖:“我命都攥在你们手里了,哪里敢骗人啊?这个小区所有的蜡烛都在这里。从这穿过去,后面是个仓库,所有蜡烛都在那个仓库里。”

荀言:“你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铁锅炖:“我没来过。”

荀言:“你没来过,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第429章 误入招魂世界的男人

这一下子就把铁锅炖问愣了。

人头:“对啊,这些事,我为什么会知道呢?”

秦以川:“你在成为铁锅炖之前,是做什么的?”

铁锅炖:“我不知道……我完全不记得了。”

秦以川:“那你是小区的原住民,还是和我们一样,也是外来的?”

铁锅炖:“我应该……”

铁锅炖应该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人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知道,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秦以川:“行吧,想不起来就不用想了。办正事。从这到后面,有危险吗?”

铁锅炖:“有店员,这里的店员可不是好惹的,你们小心!”

铁锅炖正说这话,空荡荡的旧冷饮店后面冷不防冒出来一个纯黑色的人影。

它是物理意义上的人影,纸片人,通体漆黑,没有五官,身上穿着这个时代很常见的灰色外套,上面用红字写着“向前冷饮店”五个字。

这种纸片人没有什么智商,见有外人进来,立刻发难,拒绝任何一个人进入冷饮店的仓库。

荀言抬手一记撬棍打出去,但没想到撬棍打在纸片人身上,就真的和打在一张特别韧的纸上没有任何区别,纸片人飞出去,又锲而不舍地走回来。

荀言试探着又打了一下,这次纸片人还学精了,直接伸手抱住他的撬棍就往上爬,荀言松手的同时,秦以川已经把从卖瓜老伯那拿来的刀扔进他手里,以及抓住了撬棍的另一端。

荀言一刀砍在纸片人身上,纸片人毫无重量的身体也发出像开西瓜时一样的脆响,被砍的从腰部断裂成两截,软扑扑地掉在地上不动了。

秦以川:“这西瓜刀还挺好用的。”

铁锅炖心情十分复杂:“那个老伯在小区里,靠着这把刀横行霸道不知道多少年了,不管是小区的原住民,还是新人,都不敢招惹他。他并不是每天都出来摆摊,所以只要远远看见他的影子,别人都是有多远跑多远,你们两位……艺高人胆大,黄泉小区从来没有人敢主动招惹那些花,甚至连开手电筒都不敢。”

秦以川:“谬赞谬赞,谁让我们在外面就是干这行的呢。”

铁锅炖:“外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秦以川:“想知道啊?”

铁锅炖:“昂。”

秦以川:“那就等出去再告诉你。指路,今天晚上咱们说不定能干票大的。”

铁锅炖被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心里一哆嗦,但没敢问具体的。蜡烛又烧完一根,荀言换上新的。这已经是最后一根了。

从前面的柜台到后面的仓库,中间要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黑灯瞎火的,又冒出来四五个黑色纸片人,好在有西瓜刀在手,这些纸片人完全不足为惧。

秦以川已经彻底把西瓜刀给荀言了,这西瓜刀在这里算得上昆吾刀的平替,秦老板又能在荀言背后躲清闲了,这一路来撬棍几乎都没怎么动过。

走廊尽头是个大铁门。

门关着,但是从外面没看见锁,秦以川推了两下,发现有点松动,但是打不开。

里面也没反锁,而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秦以川把铁锅炖放一边,拿着撬棍颠了颠,用力往门上一撞。

哐!!!

巨大的撞击声立刻响起来,在死寂的夜里传出去老远,两秒钟不到就看四面八方都来了那种穿工作服的黑色纸片人,荀言拿着刀站在秦以川身后。

荀言:“你尽管开门,这些东西我来处理。”

秦以川便又更用几分力气,将门后的东西撞开一两厘米的距离。

铁门露出一个门缝。

这撬棍大概就是专门为门缝准备的。秦以川将窄的那边探进去,用尽力气缓慢撬动,铁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配着身后一声一声切西瓜的音效,让这地方实在难得热闹。

铁门来了打开七八厘米的缝隙,能看见门口挡着的是几个摞起来的小型柜子和桌椅。看起来是人为的。这仓库里说不定还有别人。

秦以川很懂礼貌地敲了一下门。

秦以川:“有人吗?”

没有回答。

秦以川:“不出声,那就默认没有活人了。”

他说完,连话音都没有完全落下去,就一脚踢在铁门上,堵着门的桌子椅子柜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秦以川将铁锅炖一脚踢进去,随即和荀言同时闪身进来,大门一关,十几个黑色纸片人立刻扑在门上,被隔在门外。

整个仓库里一股子很奇怪的味道。

有很淡的蜡烛味,但更浓郁的是一种奇怪的甜腻的味道,说甜好像又不是很恰当,但给人的直观感觉,确实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形容词,不难闻,但是闻多了也不好闻,像加了白糖的猪油糊在鼻孔里,让人觉得相当反胃。

秦以川和荀言都不由自主捂住鼻子。

烛光在仓库里大概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堆盖着防水布的货物前。

这里面积不大,也就不到二十个平方,很多东西都用不知材料的袋子捆得紧紧的,根本看不出来装的是什么。

上面盖了一层防水布,防水布底下有一个空隙,仔细看,能发现里面藏着正在努力平复自己呼吸的东西。

秦以川用撬将防水布的一角小心挑起来,然后猛然掀开,露出一个蜷缩其中的人影,头埋在胳膊里,浑身发抖。

秦以川看了这人好几遍,确定他的确是个人,拿着蜡烛蹲下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秦以川:“嘛呢?”

那人被秦以川这一拍简直吓得魂飞天外,本能想尖叫又死死捂住嘴,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抖得像筛糠。

秦以川:“哎哎哎,醒醒醒醒,你也是这楼里的新人?放心吧,我们都是活人,来这里找蜡烛的。”

不知道是“活人”还是“蜡烛”哪个词奏效,隔了十几秒,这人终于反应过来,抬起头,是一张脸吓得面无血色,眼睛里一片通红,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

这是个挺年轻的男人,看模样估摸着也就二十二三,皮肤白净,看秦以川时那种遇见救星似的那种清澈又愚蠢的眼神,让人一看就知道他还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

秦以川:“你还上学呢?”

男生:“是……我,我刚大三。”

秦以川:“好好一个大学生,没事跑钢铁厂干什么去?”

男生:“你们也是从钢铁厂进来的?!看来是真的,早就有人说钢铁厂不干净,但我们都不信,我室友有一个信的,就和我们打了个赌,找了个晚上偷偷过来转一转。周六放假,没人查宿,我们就过来了。结果外面一切都好好的,就是有一个车间里面有人烧东西,我们只是想偷偷看一下嘛,结果根本连人影都没看见,刚一靠近,就晕过去了,等醒了以后,我就在那边的小区里了,隔壁住着一个大叔,大叔说我是外来的新人,想活下去就得想办法找蜡烛。”

秦以川:“然后呢?你就跟着他们出来找蜡烛了?”

男生点点头。

秦以川:“那再然后呢?怎么就你蹲在这?”

男生:“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我在这里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只能跟着那大叔,大叔还带着五六个人,我没看见我室友,不知道他们在哪,但为了保命,只能跟着他们到这来。”

第430章 隐藏空间

男生:“这店里那些纸片人你们都看见了吧?那东西太厉害了,一进门就偷袭,杀了两个人!它们的手看起来软,可是杀人的时候特别硬,一下子就能撕开人的肚子,把内脏抓出来……我太害怕了,我不敢往前走了,他们就让我在这等着……然后,然后就遇见你们了。”

秦以川:“他们去哪里了?”

男生:“我也不知道,就看见他们还一直往里走,就消失了。可是,可是我其实偷偷看过,再往里头走分明是个墙,根本过不去,可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了。”

秦以川手里的烛光晃动了一下,只烧得只剩下一厘米高的末端了。荀言将最后半截蜡烛续上。

秦以川:“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姜炳仁。”

秦以川:“哈?姜饼人?你爸妈是跑跑姜饼人忠实玩家吧?”

姜炳仁:“不是那个姜饼人,这名字是我爷爷给起的,那时候还没有姜饼人这个小游戏呢。”

秦以川:“好吧小姜,现在还害怕吗?”

姜炳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秦以川和他聊这些有的没的,原来只是为了缓解他的情绪。这让小姜心里真像吃了块姜饼一样腾一下就暖和起来,原本还有的那点恐惧也被这种陌生的善意压下去了,他连忙摇头:“不害怕了。”

秦以川:“行,不害怕了,就干点正事。你那还有蜡烛吗?”

小姜从兜里拿出来两根:“只有这两根了。”

秦以川:“两根足够了。走,我们也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看看。”

小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跟上秦以川,问:“两位大哥,我该怎么称呼你们?”

秦以川:“我姓秦,他姓荀,荀彧的荀。”

姜炳仁恍然大悟:“哦!那个不是苟或的荀彧!”

秦以川看着他,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姜炳仁缓缓捂住嘴道:“对不起,我的梗太烂了。”

秦以川吸了一口气:“没事,能讲梗说明人还没吓傻。闭上眼睛,一直往前走,别睁开哈。”

小姜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依旧照办,闭着眼睛就往前走。这种又诚实又莽撞又听话的孩子让秦以川叹了一口气。

秦以川:“你从小到大应该都生活得挺不错吧?”

小姜嘿嘿笑了笑:“还行还行,小康家庭。”

秦以川:“父母对你的培养很周到,爷爷奶奶也大概也很宠爱。你从出生到现在没经历过什么大挫折。”

小姜有点自豪地嗯了一声。

秦以川:“果然。换了别的家庭,大概培养不出你这么……天真直率的性格。”

姜炳仁:“嗯?”

秦以川:“让你走前头你就走前头,你就不怕我们是坏人,直接把你当鱼饵送去蹚雷吗?”

小姜这才后知后觉地顿了一下脚步,但语气里仍旧是不确信:“不能吧?”

秦以川:“像你这么单纯的孩子真的不多了。这地方你还没看明白吗?这已经不是现实社会了,而是一个不小心真的会出人命的地方,如果你死在这里,现实中的你要么同时死亡,要么变成永久植物人。”

姜炳仁:“我…那我还走不走呢?”

秦以川叹了一口气道:“你站中间,抱着这个锅。记住啊,不管什么时候,都绝对不允许把锅盖掀开。”

小姜懵懂点头,把铁锅炖接过来。

秦以川:“不许说话啊。”

姜炳仁:“嗯!”

秦以川:“不是说你。”

小姜又茫然了,不是说他……他回头看了一眼荀言,心道这个姓荀的大哥好像从始至终也没咋说话啊。

成年人的世界真猜不透。

小姜在心里默默摇头,把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暂时放下,跟着秦以川,缓慢又谨慎地往前走。

根据小姜的说法,带着他来拿蜡烛的大叔一行人,就是从旁边这个只有一人多宽的走廊里,直接往前走,穿过墙就会消失了。

秦以川在那面墙前停下来,试探着把手伸过去。他的的确确是碰到了墙,并且这墙还是实打实的水泥墙,根本推不动挪不开。

周围的地上全都是散落的各种废弃物件,地面覆盖着一层陈年泥浆,没有机关拖动过的痕迹。天花板也都没有任何缝隙,原则上来说,这不应该有人能走过去才对。

秦以川想了想,往后微微退了半步,将小姜那根蜡烛点燃,交给荀言,自己手里的半截蜡烛,则缓慢地往前递过去。

蜡烛的光影幽暗,秦以川放缓呼吸,附近没有风,烛光本该平稳,但是当蜡烛距离那面墙还有十厘米左右的距离的时候,烛火突然跳动了一下,随后像感应到了风一样,向着秦以川的方向偏移。

秦以川再次伸手过去,在蜡烛正前方,他的手像伸进了一盆水里一样,年前的虚空凭空泛起一阵涟漪。

秦以川:“这里还藏着另一个空间,蜡烛是开门的钥匙。走。”

秦以川拿着蜡烛小心地向前迈过去,涟漪更大,他的一大半身子都消失了,看得小姜张大嘴巴,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秦以川并虽然说了句“走”,但他并没有直接过去,而是退出来,目光在四周绕了一圈,从桌子的抽屉里翻出来一截打包用的绳子,一头绕在自己手里,另一端让小姜抓着。绳子不够长,没办法同时让三个人变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过看秦以川的举动也没有让荀言也拉紧绳子的意思,小姜心里疑惑,只不过没有发问,就被秦以川叮嘱。

秦以川:“抱紧锅,抓紧绳子,跟紧我,有任何问题别出声更别乱动,躲在我们中间就可以,明白吗?”

小姜觉得这一刻自己真成了幼儿园小朋友,除了点头听话什么都说不了。

将小姜安排好,秦以川才再一次把蜡烛凑近刚刚的空间墙,相同的位置果然再一次泛起涟漪,秦以川率先消失,只剩下手上绷着的绳子表明两个人的实际距离并不远。

小姜深吸一口气,也鼓起勇气走进去。

穿过涟漪的时候,小姜只觉得自己像被包裹在保鲜膜里过了一遍冰水,浑身一阵透心凉,随后鼻子往前一送,嗅到一股子又腥又甜又腻人的味道,这味道像一桶变质之后又加了莫名其妙的香料的油桶,直接劈头盖脸泼在脸上,使得小姜一下子就吐了。

而在他弯下腰的同时,一把锋利的带着寒气的刀贴着他的背扫过来,吓得小姜三魂跑七魄逃,厚厚一层冷汗顷刻间就淋透了衣裳,这全然是身体本能的恐惧反应,甚至连脑子都没有来得及思考荀言到底为啥要他的命,就听见耳朵边传来嘶哑凄厉的惨叫,绝对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扭过脖子去看,一只眼睛里带着蛆的被啃得只剩下一半的脸正咧着大嘴向他咬来。

小姜吓得连吐都忘了,本能的拿铁锅一挡,那张脸被铁锅抽开半米远,恰好躲开了荀言一记致命攻击。

分明是又诡异又紧急的场面,硬生生有了一秒钟的停顿,秦以川和荀言不约而同看他一眼,神色复杂。

小姜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嘴也有点解释不清,他真的不是这鬼东西的卧底啊!

第431章 六指琴魔

好在秦以川并不打算这个时候和他多废话,他们过来的这个地方也是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见有多大,只是空气里大概有什么特殊的介质,让蜡烛的光被放大了好几倍,照的周围大概三米的范围是朦胧的,除了得荀言刚才一刀砍成两半的那个,还有三个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的腐烂的尸体,个个都想跟他们拼命。

秦以川的撬棍在应对外冷饮店的黑色纸片人的时候发挥不出什么作用,但是现在不一样,这些尸体没那么柔韧,比起鬼他们更像丧尸,撬棍一轮过去丧尸就得断裂好几根骨头,只要骨头都断光了,只靠肌肉他们根本无法移动。

小姜抱着铁锅炖,看着撬棍与刀影齐飞,碎骨共皮肉一色的场景,虽然觉得有点恶心,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种看武侠片般的过瘾。

小姜觉得自己真的没救了,就算从这里逃出去也铁定不是正常人了。

自己都学不会害怕了!

靠秦以川和荀言两个人联手,这几只平平无奇的丧尸没过几分钟就被彻底打的丧失了行动能力,小姜大着胆子拿蜡烛凑近看了一眼,突然觉得有点不对:“两位大哥,这……这丧尸我好像认识,他们就是跟着大叔一起出来的那几个人之一!”

秦以川:“确定吗?”

小姜将铁锅随手往旁边一放,因为身边实在没有趁手的东西能用,他便连脑子都没过,直接把铁锅上的锅盖一拿,将面前丧尸的一条胳膊扒拉开。

这丧尸的四肢关节已经被完全打碎了,趴在地上蛄蛹,被锅盖扒拉的时候只能无可奈何地龇牙咧嘴,连半点反抗能力都没。

被扒拉开的右手上,一共六根手指。

人头:“六指琴魔?”

姜炳仁:“没错,我记得这位大哥姓刘,是个天生六指,对我们新人一直很照顾,没想到……”

小姜颓然地在地上坐下,忍痛将目光挪开,无意中掠过铁锅,转到秦以川的身上,随后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目光重新后撤,再次落在揭开了盖子的铁锅上。

瞳孔在一瞬间扩张到极限,眼角的皮肤也完全不自主地紧绷到极限,甚至连眼周细微的血管都抽搐起来——“啊!!!!!!——”

半分钟后,荀言端着铁锅炖,秦以川拖着被打晕的小姜,有点埋怨地说:“不是说了让你别说话吗?你看看,多好玩的一小同志,硬被吓成了拖油瓶。”

人头委屈道:“我原先也没说话啊,但是让他先掀我锅盖呢?我寻思他看见我了,不害怕呢。”

秦以川:“你寻思你寻思,你连脑子都快煮熟了,瞎寻思什么?现在这什么情况?我们往哪走?”

人头:“我只知道在哪买蜡烛,可不知道在哪里能买到蜡烛——等会你别瞪我,这两句话都是实话啊,我只知道在这家店里有蜡烛,大家都是在这买。但是具体怎么买,我是真不知道。只有完整的生魂能自己走到这里,我都这个样子了,肯定是没能成功拿到蜡烛的失败品,所以我真不知道这里到底该咋走啊。”

秦以川:“那恭喜你,你也变成了拖油瓶。一个队伍不可能有两个拖油瓶。小姜虽然也没有什么用,但是那小孩起码比你好玩。”

铁锅炖一听秦以川这话顿时急了。

人头:“我好好的在厨房炖着,你非得把我搬出来,现在还想抛弃我可不行!我可不像这小子,我不是拖油瓶,我其实还知道一件事,我知道这地方有机关,也听说过破解机关的方法,那就是待在原地不动。”

秦以川刚迈出去的半步停顿一下,慢慢收了回来。

秦以川:“真的假的?听谁说的?”

人头:“你们来之前,住在房间里的是一个新人。那个新人是小孩,但是能力很强,他能操控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我怀疑他活着的时候有特异功能,能直接对上楼道里那些黑影,虽然只能弄死一个,但那已经是值得全楼邻居膜拜的大人物了。”

秦以川:“小孩?具体是个什么样的小孩?什么时候来的?现在在哪?”

人头:“就是一个小孩,小男孩,四五六岁?我太久没见过人类幼崽了,分不清。长得挺瘦,看起来和营养不良似的,他刚开始还想找他的猫,可是这地方只进人,不要宠物。他知道这件事后就放弃了。至于他在哪,我估计已经没了,不然也不会再来你们两个新人。他在这的时候出去拿过两次蜡烛,都成功了,第三次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秦以川心里一沉。

听描述,大概率就是钢铁厂里的那个小孩的魂魄,但让秦以川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失踪了。

铁锅炖说这小孩有特异功能,大概率是钢铁厂的意识在帮他。

意识在这种地方肯定受到了相当大的限制,否则也不会让小男孩出问题。

对这个小孩,秦以川还是比较信任的。如果铁锅炖说的是真的,小孩真说过在这要原地不动,他倒不介意先等候片刻。

秦以川把刚拎起来的小姜同学重新放在地上,把那几个已经变成了丧尸的魂魄往远处扔了扔。在扔的时候发现他们的身上都有一节蜡烛,肯定是行动之前以备不时之需用的。

秦以川心里冒出来一个绝佳的想法。

他把四小截也就五厘米长的蜡烛固定在丧尸上,点燃,前后左右各放置一个,照明范围一下子就扩大了不少。

也是这样,他们才看清楚,他们所处的地方有点像个地下室,周围都是水泥墙,很旧,整体面积比他们预估得要少。

墙上有好几扇门,不清楚这些门是否通向同一个地方,更不知道门的背后是否有陷阱。

那是看这么几个突然冒出来的丧尸,不用猜也知道这些门不能抽签随便选。万一选错了,自己大概率也得变成丧尸在地上蠕动。

秦以川看表,现在是夜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小孩说等,但是没有说等到什么时候,秦以川本能地估计,大概是要到零点整。

还有十三分钟。

秦以川和荀言都很有耐心。但蜡烛不够多了。

万一铁锅炖这消息是错的,或者他理解得有偏差,等蜡烛都烧完了,鬼知道他们到底会遇见什么东西。

秦以川将小姜拍醒,结果铁锅炖顶着锅盖,眼睛没有收回去,与小姜正好四目相对。

小姜也吭都没吭一声就又一次晕了过去。而且比第一次晕得还要彻底。

秦以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倒霉孩子。

手表的秒针指向零点的一瞬间。

水泥墙上的所有门同时吱嘎一声响,缓缓地打开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门后逐渐飘了出来,覆盖在周围的空气里,四周的蜡烛烛火分明没有变化,可是亮度都被压暗了,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所有门里都走出来一群人。

一群穿着铠甲、拿着长戟、步伐整齐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人。

第432章 骷髅阴兵

秦以川心中生疑:这里怎么会有阴兵?

被第二次吓晕的小姜再一次在不合时宜的时候醒了过来。

但还没等他眼睛彻底睁开,秦以川就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小姜不知道这一出是为什么,眼珠子乱转,眼见就要看见那群排队走过来的阴兵——

然后荀言就捂住了他的眼睛。

小姜现在既看不见东西,又说不出来话,本能地挣扎两下,发现这两个的手劲儿实在大得惊人,他实在挣扎不开,小姜强迫自己不去想有的没的,安静下来,拍拍秦以川的手,示意自己不会乱动,想让他放开。

但是秦以川没有动。

因为在小姜看不见的时候,从所有门走出来的阴兵,都聚集在他们的周围,以他们三人一锅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圈。

借着蜡烛已经微弱到几乎可以忽视的亮光,秦以川和荀言都看见了这些阴兵的样貌。

铠甲和头盔之下,全都是森森白骨,和正经的黄泉地府的阴兵截然不同。

秦以川原来打理东洲仓库,时不时会和黑白无常打交道,其他在地府当差的虽然接触得少,但不是没见过。

在真正的地府里,除了死了之后怨气还没有化干净的厉鬼之外,所有当差的工作人员,形貌都与阳间的常人没有两样,顶多就是因为从来见不到阳光,所以肤色有点泛青的白。

如果在大街上看见,普通人也只会觉得这个人不太健康,而不会往其他方面去联想。

这是建国之后地府才颁发的新规定,每个鬼差不管原本长什么样,现在只要离开地府,就必须和人一个模样。

地府的规章制度就是一种规则,这种规则会自动作用于每一个鬼差的身上。只要是出门,就会自动更改外貌。

可是现在,这里出现的阴兵,却都是原本的骷髅样貌。

那现在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招魂的黄泉小区是天道制造出来的,那些门与地府连通,但是天道修改了这个小地方的规则,让地府的阴兵可以保持原本的样貌。

阴兵将他们不远不近的围了起来,却没有采取其他行动,双方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大概一分多钟,正北方向的那队阴兵突然面对面站成两排,让出中间的一条路,虽然不会说话,但是看这个意思,好像是让他们过去。

秦以川和荀言对视,一人拿锅,一人提人,带着两个拖油瓶,径直往阴兵那里走。

铁锅炖当时眼睛都吓得瞪直了。

它是个鬼,对一些不是人的东西更敏感,眼前这些阴兵它原先从来没见过,但是直觉上就能感觉出来,他们中随随便便的任何一个,都绝对比黄泉小区里的黑影更难对付。

可这两个人,怎么看起来完全没把阴兵放在眼里?

铁锅炖惴惴不安,大气都不敢出,被秦以川端着进了门,那些阴兵始终一动不动。

石门关上,周围一片浓郁的黑暗,唯独荀言的手里跳动起一团略显暗淡的光。

秦以川惊讶了一下:“煞气?”

荀言:“是,但很微弱,这地方和上面不一样,上面是隔绝出来的独立空间,但是这里,很可能真的与地府相通。”

荀言说话的声音很稳,但目光在秦以川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了一些。他没表现出来,但是秦以川知道他其实有些话想问,却又不知道怎么问。

这种情况在荀言魂魄融合后到现在,已经出现了两次,都是一些很细微的细节。

按照原来荀言的性情,有必要的事情他一定会直说,而如果是他犹豫着该不该开口的事情,就根本不用问,因为等他把事情都处理完了,也会在合适的时候说。

秦以川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直接得令人放心的沟通方式。

但是现在似乎有一点不太一样。

融合后的那半魂魄,本能地影响着荀言思考问题的方式,有些与他原本的身份相关的事情,他变得更加敏感了些,似乎在有意无意间,总是会担心,秦以川会与他生出隔阂来一样。

就比如现在。

控制煞气,是鬼族人的本能,天生就会根本不用学。

荀言原来也能做到,但是因为缺少一半魂魄的原因,他对煞气的掌控很粗浅,一旦煞气浓度过高,他就很容易在短时间内失去对意识的掌控权,就比如在鬼域中对付万人坑中的饿死鬼那样。

但现在,属于鬼族的魂魄被重新融合在一起,煞气就和氧气一样,成为他心念一动就能随意控制的工具。

能随意掌控煞气,就表明他再一次成了一个真正的鬼族。

而荀言本身对这个身份一直都是非常忌讳。

所以这个时候,才会有这种引而不发的心思。

秦以川在听见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几乎是立刻就将警惕和戒备都卸下去,将手里那把菜刀交给一直闭着眼睛的小姜。

秦以川:“小姜同学,醒醒,靠山有了。”

小姜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松弛感吓了一跳,本能地握紧菜刀,却倔强地不肯睁眼:“什么情况?”

秦以川:“恭喜我们,有大腿可抱了。”

小姜更茫然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冒险睁眼。

眼睛睁开之后,四下所见仍旧是一片黑暗,蜡烛已经都烧完了,他们身边现在唯一的光源,是荀言手里的光团。

姜炳仁瞪大眼睛道:“这这这……这不是萤火虫,对吧?”

秦以川:“想什么呢?萤火虫有这色的吗?别多问,现在你荀哥可是咱们的顶梁柱,想从这里顺利出去,甚至从黄泉小区顺利出去,都得靠他。”

荀言的眼神里有微妙的变化,看起来像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姜炳仁:“荀哥,你该不会真会法术吧?”

荀言认真思考了一下:“大概……也的确能算作法术。”

姜炳仁:“哥你是个道士?或者代发修行的得道高僧?你和秦哥到这里是不是为了救我们这些无辜难民于水火之中的?”

荀言:“我非道士,更不是僧人,只能算一个……相关单位工作人员。”

姜炳仁:“异控局还是什么调查局?”

秦以川:“你知道异控局?”

姜炳仁:“我去!这么说是真的?异控局真的存在?”

秦以川:“存在的确是存在的,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不是一个学生吗?你是怎么知道异控局的?”

姜炳仁:“一看秦哥你就不太经常上网。从半个多月前还是什么时候?具体的我忘了,但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网络上就开始逐渐出现一些比较奇怪的东西,比如妖怪图鉴、妖怪的现代生活知道、居家辟邪必备指南,等等,各种稀奇古怪的视频和帖子慢慢有了不小的热度,大家都觉得是在开玩笑,也乐于玩这些梗,所以就传播得越来越广。现在的舆论环境你也知道,各种东西都动不动就404,这些类型的视频什么的,最开始也有一些被删除了,但删帖并没有让这些内容的热度消失,反而各种讨论愈演愈烈,各平台都上过好几次热搜。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内容就不封了。”

第433章 异控局面世

姜炳仁:“最开始是只能讲妖怪,但是涉及鬼的内容都会被当成封建迷信;随后鬼逐渐能谈一些了,再到最后——就是我被弄到这里之前,几乎算是彻底不禁止了。这可是一件绝无仅有的大事,上头竟然不管这些东西了。很多人都特别好奇,这到底是什么原因,所以就有神通广大的网友去扒,发现了一个叫异控局的组织。这组织的全名我没看见,但印象中是个专门处理妖魔鬼怪神神鬼鬼的东西的组织。太神奇了,我一直以为这种组织只存在于传说和小说里,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够见到活的工作人员了!”

秦以川怎么听这话都有点奇怪,就是想不出来怎么纠正他。

他这段时间因为天道的事情简直焦头烂额,的确没有那个时间上网。不过根据小姜说的,看来顾队已经着手逐渐解除异控局的保密了。

这不算是一件好事,毕竟在他们最开始的讨论中,这就已经是下策,除非存在大规模的社会事件,比如存在正式宣战的可能,否则顾队是不会轻易让异控局和鬼神之事暴露在普通人的眼皮子底下。

毕竟这不仅容易引起恐慌,甚至因为这些东西的存在被证实,很多心术不正的骗子、邪教以及其他想要浑水摸鱼的人,一定会大有动作,这对整个社会的治安和治理,都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但是现在这件事已经开始做了,就说明,遗族那边,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不好对付。

想到这些,秦以川也忍不住有点头大。

最开始东洲仓库和异控局配合,只对付鬼门一个,两相僵持,彼此制约,也算能维持一个表面的平衡。

但是现在各种意识,好的坏的都逐渐冒头,他们又十分彻底地得罪了天道,这边避世不出的遗族异动纷纷,这已经不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是三场大海啸都已经酝酿出雏形了。

秦以川心里第一次冒出一种紧迫感。

扶桑树那边,希望能够一切如常。

小姜见秦以川有一点走神。

姜炳仁好奇地问:“秦哥,你想什么呢?”

秦以川心不在焉:“我在想世界末日来了,咱们该囤哪个牌子的方便面。”

姜炳仁:“你也信世界末日啊?”

秦以川:“怎么,你不信啊?”

姜炳仁:“我不信,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秦以川没忍住乐出声来。

秦以川:“小兄弟,你的魂魄都到这来了,还唯物主义呢?”

姜炳仁:“虽然我现在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怎么回事,但是我相信假以时日,肯定能研究出来科学能够解释的原因。”

秦以川:“行,信仰还挺坚定。希望你能够一直坚定下去,这样都善后的时候,后勤组的哥们就能少干一份活儿。等会儿,别走了,到了。”

姜炳仁愣住:“到哪了?”

秦以川:“目的地呗。”

小姜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

姜炳仁:“啊?”

秦以川冲荀言努了努嘴。

一条黑线逐渐凝聚出来,环绕在西瓜刀的周围,像镶上了一层浅灰色的边,刀上的冷气冻得小姜胳膊上立刻蹦出来一片鸡皮疙瘩。

随后只见这刀在面前的空气中一砍,就像用美工刀割破了一个塑料袋,露出一股又腥又呛的水汽味道。

姜炳仁立刻捂住鼻:“这谁家烂泥塘忘记清理了吗?”

秦以川:“不是泥塘,是蜡塘。”

小姜没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以川将手电筒打开,手电筒的光柱在这种地方亮得格外醒目,照出一池望不到边际的、惨白色的池塘。

池塘的中心有一个小山似的凸起,上面密密麻麻的,躺满了看不清是什么、但是直觉就感觉得出来绝对不是好东西的东西。

秦以川:“去试试。”

姜炳仁:“我?试试?试什么?”

秦以川:“试试那水池子里的是什么东西,是不是蜡油,能不能捏成蜡烛。咱们这趟是干什么来了,你该不会都忘了吧?”

姜炳仁:“可是……这地方这么奇怪,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荀言:“不会。”

姜炳仁:“哥你确定?你可不能骗我。”

荀言:“我确定。带你来的那个大叔,他们已经取完蜡烛离开了,你看,那是痕迹。”

小姜顺着荀言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在西北方向,靠近岸边的白色蜡油似的物质有明显的动过的痕迹。

很多人将蜡油拢在一处,痕迹并不凌乱,对方做这件事的时候,大概是有条不紊的。所以荀言才会说,他们没有危险,已经取完蜡烛,从另一个方向回去了。

小姜这才放下心来。也或许是荀言刚刚那一手举刀劈开新天地的手段给了他点信心和勇气,他握紧菜刀,竟然真的大着胆子走到蜡烛池塘边儿上,蹲下来,用手划拉了一下蜡油。

手感有点像半凝固的蜡烛,但是又比蜡油更黏、滑许多,如果不是因为它一点味道都没有,小姜大概率会以为这是刚冷却的猪油。

但是……

小姜的眉毛眼睛都皱在一起:“哥,这怪味?”

秦以川拿撬棍沾了一点蜡油,闻了闻,也是一皱眉。从稍微远点的地方闻不到,但是凑近了,分明能够闻到一股熬炼出来油脂的味道。

秦以川看向看着他的小姜,没说这东西是什么:“有手套吗?”

姜炳仁:“这个真没有。”

秦以川:“没有的话,只能直接动手了。抓紧时间,弄几根蜡烛出来。”

姜炳仁:“这咋弄?”

秦以川:“橡皮泥玩过没?衣服抽点线出来,做蜡烛芯。”

小姜忙把卫衣上的抽绳抽出来:“用这个。”

秦以川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这东西确实比撕衣服好用得多。

荀言用刀将抽绳割断,分解出一根一根的蜡烛芯,秦以川和小姜真把池塘里的东西当成橡皮泥,混着蜡烛芯捏成圆圆长长的一条,稍等风干一下,就真成了一根白蜡烛。

只不过他们俩都没有什么做手工的天赋,捏出来的蜡烛表面凹凸不平,看上去特像假冒伪劣产品。

忙活半天,小姜的手都捏酸了。

姜炳仁苦着脸说:“秦哥,差不多了吧?咱们这得有十斤蜡烛了,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秦以川:“这么一点,只能勉强维生。要想做点什么大事,可就不够了。”

姜炳仁:“大事?什么大事?”

秦以川:“难不成,你想一直留在这小区里?”

姜炳仁:“不我不想!我得回家,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我还没毕业呢。”

秦以川:“所以说,想回家的话,就得想点别的办法。”

姜炳仁:“秦哥你是不是有主意了?能不能透露一下,你想做什么?”

秦以川:“你知道那些能吃人的黑影,都是什么东西吗?从哪来的?”

姜炳仁:“这我真不知道。”

秦以川:“我们也不知道。”

姜炳仁:“啊?”

秦以川:“所以不知道就要去找。小伙子,成年人做事,可不能光等现成的。”

姜炳仁:“……哦。”

秦以川:“接着捏蜡烛,再做出五十根就差不多了。荀言,跟我走。”

姜炳仁:“哥哥!你们去哪?我能不能跟着?我自己在这,我害怕啊。”

秦以川:“不是你自己,那不还有一个呢?”

小姜顺着秦以川的目光,看向铁锅炖,立刻躲开三尺远:“这还不如我自己呢!”

秦以川:“放心,铁锅炖就是长得难看了点,它实际上是个好鬼……起码现在是,它不会害你的,还能帮你警戒四周,你安心干活,我们俩很快就回来哈。”

第434章 尸油蜡烛

小姜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可是看他们俩的表情,又的确是有正事,只能压住心里的害怕,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们。

秦以川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和荀言一起,向东边走。

那边是距离蜡油湖泊的中心岛最近的地方。

但虽然说是最近,也有接近五米的距离。

秦以川:“这蜡烛湖不对劲。里面用来做蜡烛的,是尸油。只不过尸体不是普通人类,所以和常见的尸油区别很大。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我们这次说不定又会碰上一个陌生的老熟人。能想办法,上中间那岛上看看吗?”

荀言扫了一眼他们与湖心岛上的距离,点点头,抓住秦以川的手。

这个空间里的所有煞气都被调动起来,聚集在他们脚下,逐渐凝结成一团黑色的雾桥。这里只是一个通道,有煞气,但是不够浓郁,这凝出来的桥也像琉璃瓦似的,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地踩,以防一不小心把桥踩塌了,他们都得掉进尸油湖里去。

湖心岛也都被蜡油包裹着。

从远处看,湖心岛上有密密麻麻的长条形的痕迹,秦以川本来以为是蛇,但是凑近了看发现不是,那是一种植物的枝条移动过的痕迹,一棵像柳树但是比柳树更矮、更软的树扎根在蜡油内部,没有叶子,只有蛇一样的树枝,都蜷缩在窝里。

看上去像正处于休眠期。

秦以川和荀言找了个牢固点的地方站住,在聚集这棵树几米之外的地方用撬棍开始挖。

蜡油只是包裹在最外面的一层,撬开蜡油之后,里面露出猩红色的泥土,很潮湿,像是刚浇灌完鲜血。

荀言将西瓜刀当铲子用,两个人没有多大力气,就挖出来一个五十厘米多深的坑,越往下土的颜色就越红,血腥味也就越重。

这所谓的湖心岛,很可能是一座巨大的坟。而这湖里的蜡油,都是在死亡之后漫长的岁月中,慢慢腐化诞生的尸油。

秦以川:“我觉得再挖下去我就要吐了。反正坟都挖了这么半天,也没有见墓主人有意见,要不然我们干脆直接一点,把它劈开。”

荀言对他的他从来没有什么意见。

西瓜刀上重新镀上一层煞气,然后用力一砍,整个湖心岛连着湖面传来劈山填海的巨大震感,小姜被吓了一大跳,手脚并用地往岸上跑。

蜡油与红泥被劈开四五米的深度,血腥味像风暴一样冲出来,熏得他们头脑发白。

这地下有一个巨大的血池。里面泡着一具五米多高的巨大的人类尸体。

秦以川和荀言站在原地,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姜炳仁扯着嗓子喊:“秦哥,你们在干什么?”

秦以川随意挥了一下手,表示没什么大事,但目光凝重,显然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他原本的预料之外。

秦以川:“地府的十大鬼王陆续失踪,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阎罗王。我还以为他们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必须隐秘处理,却没想到,转轮王竟然死在了这里。”

荀言:“黄泉小区之所以能够成为黄泉小区,不是因为一两个枉死之人的怨气深重,而是因为,小区的地下,埋着鬼王的尸体。十大鬼王生于阴曹地府,其身上的怨念煞气普通人类根本无法承受,这才逐渐衍生成了这副模样。”

秦以川:“鬼王的死,按照常理来说,地府不可能感应不到。一定是有人刻意将这个地方的空间整个割裂开,隐藏起来。这个世界上,哪怕是在远古时代有这个本事的人也不会太多,如果要把他揪出来的话,并不是不可能的。”

荀言:“但是比起找到割裂这个空间的人,我对将我们带到这里的人,更感兴趣。”

秦以川:“天道?”

荀言:“我不能确定,只不过能对付钢铁厂的意识,又能将阴兵直接连接到钢铁厂的,除了天道,目前我不认为别人还有这个能力。但如果是天道,它并没有对我们不利的意思。除非这次天道引我们来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报仇,而是刻意让我们发现转轮王的尸体,可是这样对它并没有起到好处。”

秦以川:“我有一个想法。平心而论,天道能够给我们带来威胁,但是想彻底杀了我们,并不容易。假设你我就是天道,你会怎么做?”

荀言:“我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也更有威胁的对手,这些并非极其重要的敌人,有一个更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充当棋子,让棋子要么主动出手替我试探对手的底牌,要么被动算计,让我的对手替我处理这些不重要的敌人,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秦以川:“你觉得,天道有没有这么聪明?”

荀言:“无法判断。”

秦以川:“看来咱们现在的处境果然是四面楚歌。”

荀言:“你打算怎么处理黄泉?”

秦以川:“现在还远不是说处理的时候,最起码以咱们俩现在的实力,根本不可能与天道和黄泉中的任何一个正面抗衡,毕竟现在的天道本身就被规则制约,才只能想方设法搞点零碎手段给我们添堵。但在以后,万一天道找到办法逃避规则,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是它的对手。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韬光养晦,顺便暗度陈仓。”

荀言:“你是指黄泉?”

秦以川:“不,我是指地府。我要重修地府。”

荀言瞳孔微张,显然对这个答案非常意外。

秦以川:“只靠异控局和东洲仓库这些人,什么事情都做不成。想要搞点大事,我们就需要帮手。”

荀言:“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

秦以川:“刚刚。见到转轮王尸体的一瞬间。”

荀言:“你果然还是你。”

秦以川听出来,这句话中的一个“你”,指的是远古时代,在赢姥山上恣意随性,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山神。

秦以川:“这句夸奖我收下了。把辟出来的这裂缝填回去,想办法,把招魂的那个人找出来。”

小姜在岸上守着高高一摞的蜡烛,眼巴巴地等着他们俩从湖心岛上回来,年轻人好奇心重,但秦以川又不想告诉他到底看见了什么,随便编了个借口糊弄过去,将做出来的蜡烛都用衣服包好,像扛包裹似的,沿着来时的路出去。

进来的时候有阴兵引路,但是出去的时候却半个鬼影都没有。不过这对小姜是件好事,有惊无险地重新回到冷饮店的走廊。

离开这个空间,煞气被重新彻底隔离。荀言的刀没了煞气加持,好在他们这次没遇见难缠的对手,等回了黄泉小区,时间才凌晨两点刚过一分。

时间还早,他们还能趁着这个机会,做点大事。

比如给楼道做个大扫除。

小姜在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成了搬运工,不过出乎意料地,他的体能相当不错。

他们都是被招魂招过来的,但是生理反应都维持得与平时没有什么差别。小姜个头不算特别好,穿上鞋偷偷垫点脚才能凑到一米八的线,但无论是扛东西还是拔腿就跑,那速度完全与普通人不是一个量级。

秦以川一问才知道,这小子原来是东洲体育大学的在校生,专门练跑步的,还拿过好几个冠军。这要不是他实在胆子不大,在这种地方,体能好力气大的人,不仅有极大的概率幸存,甚至还能活得相当好。

所以秦以川改变了让小姜留守的主意,连哄带骗地把他也带出房门。

第435章 我要重修地府

小姜拗不过秦以川,只能绑炸药包一样,在腰上捆了一大圈蜡烛,拿着菜刀,视死如归地跟在秦以川身后出门。

房间门关上,楼道里立刻陷入一片漆黑,秦以川存心想引黑影出来,三个人就点了一根蜡烛,烛光比萤火虫强不到哪去。

他们守株待兔,等了不到十分钟,果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正在逐渐靠近,黑影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是它的爪子时不时会落在地上或者墙面,发出短暂的摩擦声,这种声音很独特,想记不住都挺难。

小姜立刻就紧张起来,手里紧紧攥着蜡烛,要不是秦以川安慰般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小姜手里的蜡烛非被捏得死于非命不可。

那种死水池里的腐烂的腥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个两米多高,又细又长的东西出现在拐角,没有五官,脸上只长着一张巨大的嘴,嘴里是上下各三排的尖锐獠牙。如果光看脑袋,这黑影会很像一条口器里生满牙齿的大虫子。

但偏偏它有四肢,并且是直立行走,下肢相对粗壮,上肢细窄灵活,爪子又硬又尖,并不比卖瓜老伯那弄过来的西瓜刀差到哪去。

黑影一见到他们立刻就像闻到血肉气息的野兽,发出尖锐的咆哮,一瞬间就扑过来。

秦以川很少见到行动如此之快的怪物,立刻将小姜扑在地上,一脚将他往外踹出去的同时自己用力一滚,黑影的爪子正好砸在他们两人倒地的位置,利爪砸碎了水泥的地面,有几个碎水泥块砸到了秦以川的身上。

唯一的蜡烛在小姜手里,而小姜也的确没让秦以川失望,哪怕被这么猝不及防地一拉一踹,也始终将蜡烛高高举起,没让它灭。

只要有蜡烛,黑影就不敢靠近。

而没有蜡烛的秦以川和荀言,自然而然就成了黑影的攻击对象。

不过在黑影的爪子砸在地上的时候,荀言的西瓜刀就已经落在了黑影的后背,黑影果然放弃秦以川,扭身进攻荀言。而他刚一转身,撬棍就用了十一成力气,狠狠往它的脖子上一砸。

黑影的防御能力比他预计的还要强,这种撬棍几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的伤害,唯一的作用就是吸引他的注意力。

真正有杀伤力的,是荀言手里的西瓜刀。

刚刚第一刀被黑影挡开,但这一次距离足够近,荀言的刀又极快,黑影只是刚一回头,西瓜刀留在它的后脖颈上落下一条深深的伤。

这对其他任何生物而言,后脖颈的伤口都是致命的。

但黑影不太一样。

它虽然受到了重创,但看起来明显没到致命的地步,甚至连点血都没流出来,只有一股气,似有似无地顺着它被割裂的伤口蔓延出来,被吸附到荀言的刀上。

他们看不见,但完全能够感应出来。

这东西的身体里流的不是血,而是煞气。

幸亏现在烛光微弱,小姜什么都看不清,否则在这个时候看到他对着一个恶心巴拉的黑影两眼放光,保不准会觉得他是个变态。

被荀言砍了一刀之后,黑影发狂似的向着荀言疯狂攻击,秦以川趁着黑影的注意力被引走,飞快地将撬棍换成了小姜手里的菜刀,矮身偷袭,一刀靠在黑影的右侧后肢。

菜刀比不上能杀鬼的西瓜刀,他这一刀用尽全力,手被反作用力震得发麻,也只是砍出来一寸多深的伤口,渗出来的煞气微弱,不过后脚跟的伤对黑影而言也是重创,它哀嚎一声,立刻变成了瘸子,跌跌撞撞就要找秦以川拼命。

荀言便又趁这个时候,在它后脖颈的伤口上又严丝合缝地落下一刀。

这一刀砍得深,让黑影的脑袋都耷拉下来,煞气喷涌,裹住刀身,荀言再次在同一位置落下第三刀。

黑影的脑袋彻底被砍下来,滚到地上,不用秦以川提醒,小姜同学已经把恐惧全都转化成了力气,拿撬棍三两下就把黑影的头砸成了一片狼藉。

没了头,黑影就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不仅身体迅速瘪下去,身体里充气的煞气也都被荀言引走,这些令楼内住户闻风丧胆的黑影,彻底变成了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皮。

但这楼道里太黑了,小姜的视力远没有到能在这种情况下看东西的地步,所以这一切,他根本就没有看清楚,只知道黑影的头被砍下来砸烂之后,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姜炳仁:“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鬼死了还会蜕皮吗?”

秦以川:“这不是普通的鬼,是被故意制造出来的工具,用途尚不明确,不过根据我的猜测,大概率是用于消灭被招魂到这里的生魂。”

姜炳仁:“为啥?”

秦以川:“这个问题问得好,但我也不知道。想弄明白答案,就只能捉出来罪魁祸首。蜡烛芯再剪掉一点,光能压多暗压多暗。”

姜炳仁:“可是这些,你不怕引来更多黑影吗?咱们三个人才能对付一个,万一来的多了,咱们跑都跑不了。”

秦以川:“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因为我们有大腿能抱了。”

姜炳仁:“啊?”

秦以川对小姜笑笑,但就是不回答,抬手在蜡烛芯上轻轻一捻,烛火立刻缩小一半,和黄豆似的,连路都不太能看清,变成了实打实的“一豆烛光”。

小姜心里打鼓,但看秦以川的神情实在有恃无恐,心里觉得他大概真有了什么隐藏大招,壮着胆子跟上去。

秦以川和荀言完全是摸黑前行。在这种地方,与其看东西似是而非,还不如完全看不见,这样反而能更大程度上放大感官,及时察觉出潜在的威胁。

荀言走在最前面,他在黑暗最深的楼道拐角等了两分钟,果然又闻到了那股腐烂的淤泥的味道。

爪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与西瓜刀砍中物体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小姜抱着蜡烛躲在楼梯下方,只隐约看见菜刀在怪物黑影的后脑勺补刀的残影。秦以川和荀言和刚刚一样毫无延迟地互相配合,黑影很快在这种前后夹击中无力支撑,动作迅速缓慢下来,而荀言手里的西瓜刀却越来越锋利,在黑影的身上砍出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伤口。

这个黑影比刚刚到更加谨慎,他们两个人一直没有找到一击必杀的机会,好在黑影已经体力不支,趁着它反应能力下降到一个临界值之后,荀言反手一刀,快准狠地抹了黑影的脖子。

小姜揉了一下眼睛,他刚刚好像看见一团黑雾钻进了荀言的西瓜刀里,但他觉得大概是光线太暗他看错了,揉了一下眼睛再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黑影化作一团柔软的皮,掉在地上。

最开始小姜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荀言的刀每上一层楼就变得锋利了一个度,却不知道缘由。直到重新从一楼走上四楼,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把西瓜刀,已经变得和原来完全不一样了。

刀身黑得太浓郁了,他只是借着烛光多看了两眼,后脊梁骨就攀上一层浓烈的不安,仿佛这把刀随时能活过来,像砍黑影一样,轻而易举就能斩下他的脑袋。

第436章 清扫大楼

荀言每杀掉一个黑影怪物,他的本事就会多上一分,到了现在,秦以川几乎已经完全不用出手,拿着黑影在他的刀下,并不比一只兔子凶猛多少。

小姜这才明白过来,秦以川说的抱大腿是什么意思。

他们说的清理整栋楼,原来是玩真的!

这些生存在楼道各处的黑影也察觉不对,开始成团围攻,但是现在才抱团已经迟了,他们只拥有最原始的攻击手段,早就不是荀言的对手了。

只是,他们一路从一楼杀到顶楼,除了这些黑影之外,并没有遇到任何其他的东西,也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人,即使把蜡烛完全熄灭,又一步一步从顶楼故意晃荡回一楼,也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个单元里的黑影尸体已经被他们彻底清理干净了,他们也没有遇到任何的威胁。

楼道里的黑影,像仅仅被饲养用来看门的猎狗,而真正的招魂人,既然不在楼道,那就有可能藏在房间。

反正动静已经这么大了,而且现在时间还不到四点,那就不妨再闹大一些试试看。

他们开始逐门逐户地敲门,确认到底哪家住的是原住民,哪一家是被招魂过来的新人。现在这个时候秦以川并不打算讲什么礼貌,有人的核对信息,没人应答的,就直接拿西瓜刀将门劈开,像铁锅炖那样没什么杀伤力的暂且留下,见有人进来直接动手要杀人的便杀了。在这片阴森诡谲的黄泉小区,他们现在比里面的厉鬼更令人忌惮。

但这么做的效果也是相当显著。

楼里大多数房间都没有人了,除了住他们楼下的小圆一家,就只剩下六楼有两个新人幸存者,但精神状况已经相当不稳定,即使能顺利出去,魂魄归位,大概也会变成精神病人。

秦以川、荀言和小姜兵分两路,荀言负责动手,秦以川和小姜负责搜查。他们身边现在有荀言这么个开挂的队友,再加上小姜捆了满身的蜡烛,只要不开手电筒招惹那种看不出来历的花,他们在整个黄泉小区里都能横着走。

等到第一缕阳光终于渗透出云层之后,整个黄泉小区,已经干净得和样板间差不多了。

但这并不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因为整个小区,所有的原住民和幸存者,加起来都不到二十个人。他们不仅没有找到钢铁厂的那个小男孩,就连带小姜去冷饮店取蜡烛的那个大叔和他带出去的人也不见踪影。

天亮了,他们的行动再次被限制起来。

这一晚上对小姜来说简直是无与伦比的刺激,毕竟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有机会跟着这么牛逼的人物,在这栋充满危机的楼里随随便便杀得三进三出,根本不用像之前一样,像一只瑟缩的老鼠拼命找地方躲着,生怕那些黑影下一秒就会破门而出,把自己当泡泡糖一样嚼碎了再吐出来,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种高强度的体力和精力消耗,让小姜一进屋门倒头就睡,铁锅炖看着荀言手里那把已经把煞气凝成实质的刀,连半点大气都不敢出。

秦以川将窗帘拉开,铁锅炖见不得这种日光,连忙躲进锅里不再冒头。阳光落在秦以川的身上,带来一种奇怪的刺痛感。

这种感觉,昨天还没有。

在刚刚过去的一夜里,他身上似乎多出来了一点阴魂的特征。

魂魄不都是鬼,但鬼绝大多数都是以魂魄的形态存在的。世人都知道鬼怕阳光,但魂魄对光的忌讳并没有那么多,起码昨天,他们这些被招魂来的魂魄,对阳光并没有多么明显的反应。

可是现在,秦以川觉得阳光已经开始对自己产生一些威胁,可他暂时还不太确定,这种情况,是因为他们昨天去了转轮王的墓地,接触了黄泉地府的气息,还是因为他们在这楼里待得越久,身上属于“鬼”的特征就越重。

手电筒在秦以川的手里不自知地转动,趁着天亮,他再次仔细记了一下小区里的地形。

从404房间看出去,能够大概看见剩下的三栋楼,以及小区门口的一小截道路。

他们就是在门外那个拐角处杀了卖西瓜的鬼老伯,拿到了西瓜刀。

白天的黄泉小区除了一个人都没有,和所有的正常小区没有任何不一样。

而一到晚上,楼里楼外,谁也不知道到底还存在多少乱七八糟要人命的东西。

荀言看见秦以川站在阳台,似乎也想靠近,但是当他的手无意中落在阳光下的时候,突然皱了一下眉。

秦以川看见了他的反应,立刻明白,荀言受到的影响,比他还严重得多。

这让他本来只是突发奇想的一个念头,逐渐在心里落了下来。

秦以川:“轮换休息,等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把体校那小子叫起来,咱们得做点大事。”

小姜这一觉睡得太踏实了。自从进到这种地方后,他就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以至于当他被荀言叫醒的时候,心里头还多少有一点点不太情愿,脑子也没有在短时间内彻底清醒,在次卧的床上伸了个懒腰,模糊中听见秦以川说了两句什么,但没有听清。

直到荀言盯着他的眼睛,缓缓打开了手电筒。

小姜听见自己的脑袋里“轰”的一下,所有的睡意都没有了,他立刻想起来昨天晚上被手电筒引来的那种奇怪的花,即使现在大白天,那些花并不一定会出现,可是那花给他带来的恐惧感简直是深入骨髓,想忘都忘不掉,甚至只要看见手电这么个东西,他都会本能地感到不安。

小姜从床上一个挺身跳起来,还没等问,秦以川就将菜刀重新塞到他手上,整个人神经绷紧,如临大敌。

小姜从来没见过他们两个人这种反应,立刻就懵了,双手握紧菜刀。次卧没有窗户,他无意中透过门往窗外一瞥,发现本该天光大亮的外面,正在以非常迅速的速度暗下去。

姜炳仁:“怎么回事?!天黑了!!”

秦以川:“看来我们都被骗了,这个地方的白天和黑夜一直都是完全颠倒的,有东西故意欺骗了我们的感官,取蜡烛的时候是白天,现在才是真正的黑夜。”

哐——!!!

姜炳仁:“有东西在撞门?!”

秦以川:“不是我们这层,找一找还有没有其他的手电筒。”

小姜听了恨不得手脚并用,将整个房间里的抽屉柜子都翻了一遍,神情有些绝望:“没有手电了,只有蜡烛,那种黑影不是怕蜡烛吗?现在能不能点蜡烛?”

秦以川:“不,昼夜能颠倒,其他东西,也有很大可能,用途根本就是颠倒的。我们进去钢铁厂的时候,发现了车间摆着招魂的阵法,阵法的其中一个组成部分,就是白蜡烛。在传统的习俗中,白蜡烛也大多用作与亡灵相关的祭奠活动。现在是真正的黑夜,如果再点蜡,很可能会把别的东西召过来。先弄明白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了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第437章 黑白颠倒

一个红点从小区外向内靠近,速度几乎能够赶上一辆跑车,虽然看不清那具体是什么,但它移动的痕迹很轻,像飘在半空一样。

直到它到了秦以川他们所在的这栋楼的楼下,秦以川才看清楚,那是一盏灯笼,悬浮在半空,像被什么人提着。

紧接着是第二个红点,第三个,第四个……密密麻麻的红点汇总成一条河,将整个小区围得水泄不通,但没有任何一个靠近。

因为在单元楼门外,一朵又一朵的彼岸花已经开成了一片花海,两方对峙,楼下的地面从高处看,像流淌着满地的鲜血。

谁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一朵花将根扎进灯笼,灯笼的红纸被刺破,里面的火焰便窜了出来,将花又烧成灰烬。

这是一种两败俱伤的战斗方式,但谁都没后退的意思。灯笼对黄泉小区志在必得,而彼岸花严防死守,坚决不肯让灯笼靠近半步。

秦以川不知道从哪拆了一根铁丝,将手电筒困在窗户的铁栏杆上,让小姜把能带的蜡烛都带上,准备出门。

小姜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是这个时候他对秦以川已经有了非常盲目的信任,连问都不问,就照他说的做,末了又多拿了两个打火机,揣进兜里。

在他们三个人开门的时候,次卧柜子被打开,三个小鬼出现在门口,不说话,只用一双双黢黑的眼睛盯着他们看。

秦以川:“好好在屋里待着,保住自己的魂魄。只要魂魄不散,我就一定有带你们出去的法子。”

小姜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多余的反应能力,意识到自己在藏着三个小鬼的卧室里睡了一天,因为当荀言将门用力拉开之后,他发现,楼道里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原来的楼道里到处都是化不开的黑暗,可是现在,不知道哪里来的光,将所有楼道都照得有模糊的光亮,借着这点光亮,能看见墙壁,地面,屋门,所有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用打碎的骨骼和血肉砌成的,这些血肉都是新鲜的,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腥味,随着某种缓慢的频率,正在一呼一吸地收缩。

就像活着的人正在缓缓地呼吸一样。

荀言走在最前面,抬头向楼上看了十几秒钟,手腕一震,西瓜刀上煞气冲天,提在荀言手里,一步一步地,谨慎地向楼上走过去。

秦以川对荀言的这种反应非常熟悉。

他们遇上了让荀言必须使出全力的对手。

秦以川刻意落后了两步。

他不像荀言,不管是不是魂魄状态,他都无法操控煞气,在面对黑影或者冷饮店的纸片人时,他还能和荀言打个配合,但是现在对上需要荀言全力以赴的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拖荀言的后腿。

以及,保护好身后这个半路捡过来的小姜。

顶层的布局已经完全变了,四个房间融为一体,楼道上去就是一个巨大的黑门,门的质地非金非铁非铜非石,而更像一块坚硬的皮肤组织。

门有微微的颤动,荀言的刀尖微挑,小姜的嘴还没等张开就被秦以川用力一压脑袋,像按土豆似的将他压下去扑倒在地,一条坚硬且巨大的影子以他们谁都没看见的速度从头顶甩过去,一摊极腥的黏液哗地洒下来,熏得秦以川和小姜简直就要闭过气去。

小姜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失去了效用,意识像抽离出魂魄,以一个奇怪的第三人视角看着自己像个大号人形玩偶被秦以川甩来甩去,每一次都只能堪堪躲避那个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东西的攻击,隔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多久了,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十分钟,他才总算是稍微缓过一点神来,反应过来。

秦以川似乎在用自己做诱饵,那个黑影对他非常非常有兴趣,哪怕已经被荀言的刀砍得遍体鳞伤,也始终不肯放弃。

自己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这么值得那东西关注吗?

小姜困惑。

但当他的衣裳被倒刺撕破,露出捆在腰上的蜡烛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能让那个东西感兴趣的不是他,而是他身上的蜡烛。

黑色的光像在眼前蓦然炸开的闪电,小姜什么都没意识到,就听见自己的耳朵边传过来一阵巨大的震颤感,有种自己听不见但是能隐约感应到的音波爆炸后向四面八方扩散开,眼耳口鼻都是一凉,大概都被震出血了。

一团黑漆漆的东西蜷曲着掉在身边,小姜的脑袋反射弧已经不够用了,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这是一条被砍断的巨大的舌头。

小姜心里惊恐,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秦以川拍拍他的肩膀,半扶半扯地把他拉起来,他才看见,那扇漆黑的门已经不见了。

没有门的房子看起来相当古怪,但并不陌生。

秦以川:“还真是你们。”

房间陈旧,天花板上亮着一盏灯,照亮整栋楼的光,正是从这盏灯里照出去的。

餐桌前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略显憔悴,但目光是阴沉的。桌子上的碗筷没有收拾,一盆没吃完的水煮肉片放在正中间。

房子的布置,是楼下的小圆的家。

眼前的女人,正是小圆的妈妈。

而对小圆妈妈而言,他们的出现,也出乎意料。

小圆妈妈:“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秦以川:“我们不是被你招魂过来的人吗?怎么现在看起来,你反而比我们还惊讶呢?”

小圆妈妈不说话,她一直看着荀言被煞气包裹的西瓜刀,像盯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小圆妈妈:“我给你们一个机会,立刻离开这里,我就当你们从来没有进来过。”

“那可真谢谢你,对我们网开一面了呢。”秦以川语气里的反讽意味,不加掩饰。

小圆妈妈的脸色更阴沉。

秦以川:“让我们走也不是不行,但你得把钢铁厂里招过来的那些魂魄都交出来。”

小圆妈妈:“被招魂过来的人,都已经变成了养料被吸收了,你们本事那么大,整个小区都被翻遍了,不是都没有找到人吗?”

秦以川:“那个小孩呢?”

小圆妈妈:“死了。”

秦以川:“不可能。别人或许会死,但他身上有其他的东西护着,凭你还不一定能奈何得了它。”

小圆妈妈:“原来你是来找它的。”

秦以川:“他在哪?”

小圆妈妈不回答,她站起来,荀言的刀抬起来,西瓜刀的刀尖距离小圆妈妈,只有一步之遥。

小圆妈妈低头看了刀尖一眼。

秦以川:“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不刨根问底,只要你把现在还活着的生魂都放了,我们立刻就离开。”

小圆妈妈:“晚了。铜鳞蛇苏醒,那些生魂已经全部被吞噬,这一点我没有骗你。你们现在不走的话……可能就再也走不了了!”

地面剧烈摇晃起来,整栋楼都扭曲着颤抖,窗户玻璃发出尖锐的碎裂声,灰尘和瓦砾从天而降。

第438章 真正的幕后之人

小姜艰难地挣扎着想要站稳,本能地伸手想去扶墙,被秦以川一把拎过来,小姜心脏顿缩,发现自己触碰到“墙”的一片袖子,不知道被什么腐蚀出了一个大洞。

那种在楼道里听见的缓慢但有节奏的呼吸声再次响起来,虽然看不见,却让人本能觉得近在耳边。扭曲的墙壁将房间挤压得彻底变形,肉和碎骨组成的墙向他们三个人包裹过来。

在被逼入死角之前,荀言的刀砸碎身侧所有的窗户,拉着秦以川一跃而下,小姜变成了一个挂件被拎在秦以川的手里,在坠楼的风声中连喊都喊不出声音。

地面是彼岸花和灯笼组成的毫无缝隙的赤红,荀言在落到二楼的时候狠狠将刀刺出看不出形状的外墙,下坠的惯性被强行缓和,就这么一秒钟不到的时间,他已经抓住二楼外侧的“阳台”。

然后阳台在下一瞬就变成了一大块一大块锋利的紫铜色的金属鳞片。

这么短的时间内本不够一个普通人做出任何一种的特殊反应,可小姜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脑子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手就已经把身上的蜡烛全都照着一个方向扔了过去。

在蜡烛落地之前,有一条与刚刚一模一样的舌头闪电般地伸了出去,分叉的信子卷住蜡烛后迅速回缩,将一包蜡烛吞入腹中。

蛇信子掠过的地方,一大片的红灯笼被碾成碎屑,短暂地露出一片空地,三个人落在地表,小姜不像秦以川和荀言懂得卸力,已经被摔得爬不起来了。

眼前的景象完全改变了。

旧楼房已经彻底扭曲变形,一条遮天蔽日的巨大九头蛇取而代之,九条长长的蛇颈翻滚起伏,紫铜色的鳞片映衬在彼岸花和红灯笼之间,被染上一层昏暗的血色。

墙壁变成了鳞片,每一条蛇颈上都有一对狰狞的眼睛,目光凶厉,仿佛要将眼前所有人生吞活剥,以报刚刚被割断舌头的大仇。

荀言不是它的对手。

秦以川握紧撬棍和菜刀,他刚刚一听到铜鳞蛇这几个字就知道果然遇上麻烦了,这东西一直是守着黄泉路的凶兽,地府从诞生到现在,上万年的时间,始终没有任何一个外人能够闯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有铜鳞蛇镇守。

黄泉路上它不是唯一一个看门的凶兽,但在全部凶兽里,它的实力绝对能排得到前面。

转轮王死了,铜鳞蛇也不知道为什么成了这种半魂魄的状态,还把自己的身体与黄泉小区融合,变成了一个难以分类的怪物。

地府发生的事情,远远比他最初预料的还要多。而他们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小圆妈妈站在铜鳞蛇的一个蛇头上,秦以川问她转轮王到底是怎么死的,可她像听不见任何人说话一样,抬手一指,铜鳞蛇的九个蛇头同时一曲一探,向他们撕咬过来。

秦以川咬牙扭头,扫了一眼通往小区外的道路,如果他们能够穿过那群红灯笼,回到冷饮店,还有一线生机。

地府这些东西有非常严格的等级尊卑,这种身份等级本身就是地府规则的一种,任何地府里诞生的东西都无法违背。转轮王身为十大鬼王之一,它的墓地,即使铜鳞蛇再怎么失去神智也不敢擅闯。

只是还没等秦以川开口,小姜的眼睛就瞪成了铜铃,目瞪口呆地看着荀言毫无顾忌地踏入遍地盛开的彼岸花里。

血红色的花朵将根扎在他的身上,而他身上的煞气顺着花的根茎渗透蔓延,红色的花瓣迅速褪色后被煞气浸透,满地赤红化作一片漆黑。

铜鳞蛇的进攻的姿态立刻一顿,和彼岸花为敌的红色灯笼都无比兴奋起来,它们对煞气的兴趣要远远超过彼岸花,所以当黑色的花飞速蔓延铺向铜鳞蛇的时候,那些灯笼也像追着血肉扑过去的暴虐的兽群,将铜鳞蛇围堵着淹没。

在原本灯笼与彼岸花对峙的核心位置,露出一堆新鲜的白骨,以及一些被啃食过血肉,却还没有死的人。

正中间的地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容貌憔悴,神态萎靡,两条腿的大腿以下已经完全没有血肉,左手的五根手指断了四根,右边手背也满是火焰灼烧后留下的痕迹,露出骨头。腹部被刮开一个缺口,能看到正在向外移动的彼岸花的根茎。

姜炳仁:“大叔?!”

这就是带小姜去拿蜡烛的那个大叔?

秦以川在中年男人身上反复扫了两眼,这人的容貌是完全陌生的,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莫名熟悉。

他们难道在哪里见过?

秦以川想不起来,但那个中年人见到他时目光立刻一变,本能地向前爬动一下,紧紧盯着秦以川。

中年男人:“我的猫呢?”

声音是陌生的,人是陌生的,问的话也突兀得很。可那股熟悉感分明更浓。

秦以川的心里涌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秦以川:“你是钢铁厂里那个小孩?”

眼前形容凄惨的男人立刻点头。

秦以川:“你变成了现在这样……你和钢铁厂的意识融合了?”

这个人虽然是中年男人的模样,智商也比在钢铁厂的宿舍楼里见面时高了一点,但他毕竟不是一个真的大人,尤其是在这种地方遇到熟人的时候,更无意之中流露出几分孩子气。

中年男人:“你能带他们出去吗?我要死了,我保护不了他们。”

荀言向后扫了一眼,彼岸花本是小圆妈妈这一派所有,现在反而被荀言控制。

铜鳞蛇的蛇皮固若金汤,却仍旧防不住这些阴诡的花,纤细的根系会沿着蛇鳞的缝隙钻进血肉,在其体内生根。铜鳞蛇体型巨大,这种花对他而言是天生的克星,被寄生后打滚挣扎,却怎么都摆脱不了。

荀言趁着铜鳞蛇无暇顾及的时候,将中年人周边的彼岸花短暂调开,秦以川和小姜立刻趁着这个机会将还活着的几个人拖出来。

红色的灯笼见有人来一拥而上,秦以川和小姜将速度提到极致,在灯笼扑在身上之前重新回到长满彼岸花的地方,但即便如此,也有两个灯笼像寄生虫一样贴在小姜的后背,灯笼皮碰到人会迅速融化,放出里面的火种。数量一多,人就会被活活烧死。

秦以川一把将灯笼从小姜后背扯下来,小姜和秦以川的手都被烫出几个水泡。

一盏灯笼沾在了与钢铁厂意识相融的中年男人喉咙上,被他自己伸手捏碎,灯芯中的火像硫酸,烧掉他脖子和手上仅剩的一层皮肤。

被烧穿的皮肤能看见喉骨,声带损坏,他连张口都变得困难。

铜鳞蛇见无论如何都无法驱除黑化的彼岸花,更为暴虐,不顾一切地扑来,九头联动,撞在荀言的刀上,西瓜刀碎成两段,巨大的力量将所有幸存的人掀飞出去。

处于狂暴状态下的铜鳞蛇无人可敌,身后的灯笼犹如跗骨之蛆,想穿过灯笼到达冷饮店,难度甚至并不比杀掉铜鳞蛇更低。

铜鳞蛇不肯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张口咬来,荀言眼底泛红,断刀一横只能硬抗,然而蛇信子绕过刀刃,直接卷住荀言的脖子。

第439章 钢铁厂的献祭

秦以川和小姜连半秒的犹豫都没有,菜刀与撬棍同时砍上蛇的信子与毒牙,只是对铜鳞蛇而言,没有煞气辅助的撬棍与菜刀根本无法对它造成任何威胁,两个巨头一左一右张嘴撕咬,小姜本能就地一滚危险避开,秦以川却反而提着撬棍正面迎向蛇头,铜鳞蛇一张嘴将他吞在口中,未等下咽就如遭雷击,痉挛着重新张嘴,被煞气包裹的数十只灯笼在铜鳞蛇的嘴里淌出一大片火焰,秦以川从火焰堆里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大圈才将身上的火压灭,来不及关心自己有没有被灯笼灼伤,他便又想故技重施。

但这一次,与钢铁厂意识相融的男人,比他更快了半步。

他捡起荀言断在地上的半截刀身,毫不犹豫地刺进自己的胸前,用力一剜,裹着一层琉璃色光泽的心脏被活生生挖出来,拼尽最后的力气一掷,让这颗心脏撞在荀言的身上。

琉璃色的光泽在触碰到荀言的刹那,已经顺着皮肤融进血肉,荀言竭力抬手,断刀上逐渐浮现出一层难以言表的气息,初遇并不让人觉得警惕惊恐,可是逐渐蔓延开后,却令人遍体生寒。

断刀抬起,又蓦然下落,第二条蛇信子被一刀斩断,铜鳞蛇已经疼到扭曲。

荀言脸上被蛇牙擦伤的一处伤口肉眼可见地快速愈合,刀上的煞气掺杂了琉璃光,变成一种浑浊又令人忌惮的灰色,黑化的彼岸花和灯笼都不约而同静默下来,一阵似有还无的木鱼声不知从何而起,一下一下,稳定而规律地敲击。

铜鳞蛇茫然地停下进攻的动作,藏在铜鳞蛇九头之后的女人神情中先是愕然,随即变成功亏一篑的怨毒,将一根又尖又长的锥子似的武器沿着铜鳞蛇的脊背狠狠刺进去,剧烈的疼痛驱逐了铜鳞蛇的所有理智,九个巨大的蛇头发起最后的全力进攻。

但荀言的身后凝聚起一个泛着白光的虚影。

那是一个穿着旧缁衣的和尚,神态肃穆,目光悲悯,看上去分明是个慈悲谦谨的僧人,却透出带着血气的威压。

铜鳞蛇的所有行动都停止了,九个巨大的脑袋顿在半空,透过荀言看向佛影,发出微弱又凄切的悲鸣。

善哉和尚,本是地府的地藏王。

铜鳞蛇生于忘川,诞生之初多得十大鬼王照料饲养。地藏于它,已被视作主人。

小圆妈妈一见佛影,短暂愕然后当机立断,将锥子一抽转身就逃,铜鳞蛇被断了两条舌头,哪里肯就此罢休,蛇尾如鞭抽在女人身上,女人被这一击掀倒在地,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知道自己不可能逃走之后,当机立断将那根锥子刺进自己的肚子,黑色的彼岸花迅速将她覆盖,不用几个瞬息,尸体就已经化作一堆沙尘。

佛影淡去,铜鳞蛇发疯将人掀翻在地,九个头逐一在所有人中翻找,翻来覆去好几遍,直到最后确认真的没有那个人的影子,愤怒地将他们一尾巴扫开,将周围能破坏的东西都破坏个干净,最后将怒火洒向看不见尽头的灯笼。

但灯笼一定有人控制,它们似乎并不想与发狂的铜鳞蛇硬碰硬,沿着来时的路径后退,直到全部消失。

铜鳞蛇不甘心地向着灯笼退走的方向嘶吼,但根本无可奈何。

隔了许久,它回过头来,九个脑袋上的眼睛都凝在荀言的身上,试图从他身上再找出来一点熟悉的影子。

可是什么都没有。

铜鳞蛇不会说话,更不像人一样有复杂的表情可以表露出微妙的情绪。可是在它确定了善哉和尚的影子已经彻底消失了的时候,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彻底失落下去的情绪。

巍峨如山的九个蛇头垂下来,向着冷饮店的方向走,走出几百米之后,一个脑袋回过头来,见他们没有跟上,吐着信子微微嘶吼,示意他们跟上。

小姜拄着秦以川扔给他的撬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

剜掉自己心脏的中年人,将钢铁厂意识给荀言看,没有了钢铁厂的庇护,他重新变回了钢铁厂里的那个小孩,双目紧闭,已经失去了生命特征。

秦以川抱着他,荀言拖着尚能行动的幸存者,跟在铜鳞蛇的身后,缓慢又艰难地走到冷饮店的大概位置。

但是现在冷饮店已经不在了。小区是铜鳞蛇幻化而成,在铜鳞蛇苏醒之后,小区之外也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冷饮店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八个台阶从不同的方向延伸,一座十几米高的坟坐落坑底,坟墓的四周有门,大概就是冷饮店地下有阴兵出入的地方。

铜鳞蛇沿着正东位置的台阶下去,一条蛇爬台阶有些滑稽,但现在秦以川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嘲笑它了。

下到地底之后,铜鳞蛇并未直接开门,而是沿着一个奇怪的弧度来回绕了一圈。秦以川想起取蜡烛的时候那些变异的怪物,他们原本是人,但在行进过程中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变成了那副样子,现在看来,这地方有特制的阵法,如果他们没有等阴兵引路,只怕也会沦落到和那些变异的怪物一样的下场。

铜鳞蛇选择了西南方向的门,门后站着一大批的阴兵,一动不动,就像真正的纯粹的骷髅;蜡油池与来时一模一样,铜鳞蛇向着湖心岛垂下九个蛇头,像是行礼。

然后他看向荀言。

不知为何,秦以川好像突然就明白了铜鳞蛇的意思——它让荀言过去,去湖心岛。

荀言看向秦以川。秦以川点了一下头。

秦以川不太放心地叮嘱道:“一切小心。”

铜鳞蛇小心翼翼地将几十米长的蛇尾搭在岛上,从地面到湖心岛,铜鳞蛇的躯体像一座宽大的桥。

荀言从铜鳞蛇的蛇尾上走过去,到湖心岛的边缘时停顿了一下,随后再踏出一步,便消失了。秦以川的眼皮一跳,铜鳞蛇已经不耐烦地扭过来,用目光示意他稍安勿躁。

时间在这个逼仄又诡异的环境中格外漫长。十几分钟,荀言重新在湖心岛中出现,回到岸上,手中多了一个白骨质地的盒子。

盒子离开湖心岛,整个墓地原本就不知来源的光源瞬息之间全部熄灭,秦以川和荀言本能防备却也迟了,铜鳞蛇的蛇尾猝不及防抽在身上,秦以川只觉得全身蓦地一空,如梦境之中突然下坠,心脏刹那绷紧,本能想要挣扎,手下一按却成实地,他再睁眼,发现一只黑猫正背对他们,拱起脊背,毛发炸起,对着周遭里三层外三层的阴兵呜呜低吼。

第440章 小镇献祭复活事件|关于意识的猜测

秦以川抬手看表,现在已经是凌晨快四点了,能够隐约看到天边泛白。按照常理来说,这个时间阴兵鬼差早就该下班了。

阴兵没有自主意识,全靠一口鬼气撑着,而鬼气和日光相克,一旦鬼气被冲散,阴兵就成了不会动的木乃伊,现在东洲博物馆好些展览的阴兵,都是被太阳晒出来的。

阴兵只把它们层层包围,却一点没有轻举妄动。而且等荀言和秦以川一醒过来,它们就像得到了某些命令,鸣金收兵,转身就走进看不到底的浓雾里,不见了。

这种古怪的反应,让龇牙咧嘴的黑猫愣在原地,再看向他们两个人时,多了些审视的味道。

秦以川:“这些阴兵,不像准备攻击我们,更像是一种保护。这到底怎么回事?”

荀言:“地府的十大鬼王之死,你想追查吗?”

秦以川:“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荀言:“我想到了另一个可能。龙骨之地,钢铁厂,这两个地点各有各的凶险,但没有到能让咱们两个有性命之忧的地步,而我们从这两个地点闯出来之后,都获得了意识的一部分力量。”

荀言说话间,昆吾刀一震,刀身上泛起琉璃般的色彩的同时,也蔓延出来一种陌生的威压,黑猫尾巴上的猫全部炸开,压低声音发出威胁且恐惧的低吼。

荀言:“你觉不觉得,我们像游戏中的人物,沿着既定的线索,正一步一步地通关副本,每通关一次,就会获得相应的经验升级。游戏里发布线索的人是设计好的系统,而给我们发布任务的,可能是天道,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秦以川:“我觉得你这个假设非常大胆,但能说服我。”

荀言:“所以你有什么打算?”

秦以川:“给我们设计任务的,目前还不知道是敌是友,但我们现在需要按照他发布的任务走。毕竟没有这个任务,我们也必须想办法,尽快将力量恢复过来。”

荀言:“但我有一件事很担心。”

秦以川:“什么?”

荀言:“吞噬了足够多的意识之后,你觉得我会变成什么?”

秦以川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真的没有来得及想。

秦以川:“难不成,你会变成终极意识?成为第二个天道?但不太对,你们的生命形态就不一样。”

荀言:“生命形态并不是最重要的。如果我真的有足够的能力,吞噬足够多的意识,那么理论上,黄泉和天道都不是我的对手。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掌控世间一切的东西。这种形容,你不觉得耳熟吗?”

秦以川:“发布任务的人,想让你成神?不是我这样受制于天道意识的神,而是真正能够和天道黄泉抗衡的神……这么疯狂的做法,不是普通人能想得出来的。我越来越好奇幕后安排的人到底是谁了。”

荀言:“我有预感,我们大概用不了很久,就可以见到这个人。钢铁厂的意识已经没了,那些幸存的魂魄,得抓紧时间处理,否则幻境崩溃,他们就再也出不来了。”

这件事荀言提醒得及时。不过也不用他们额外太操心,钢铁厂这些阴兵出现,久久不离开,必然引起异控局的关注,秦以川和顾瑾之联络之后,异控局后勤部几乎所有能超度亡魂的人都被派了过来。

幸存的生魂被引渡回自己的身体,而已经死亡的鬼魂,肢体完整,没有缺胳膊少腿的,直接送进忘川排队等着轮回,残缺不全的只能先收到异控局的培养皿里,这是最近几十年研究出来的一种新技术,可以滋养魂魄,逐渐修复完整,只是耗时太长,没有几百年很难修复完整。

曾经和秦以川借蜡烛的小女孩小圆的魂魄损伤得很严重,就算修复完,也得轮回个两三次,才能恢复成正常的魂魄,在此之前,她转世投胎成人,也会身有残疾。

但无论如何,她还活着,就是一个好结果。

这些善后的事情处理起来比较麻烦,也很耗费时间。但直到钢铁厂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殷红羽他们还是没有消息。秦以川试着给殷红羽发了微信,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深山老林没有信号,殷红羽并没有回复。而洛棠的师父七爷,也只是他们刚从钢铁厂回来时匆匆见了一面,他好像没有看出来荀言身上的变化,在小酒馆里吃了顿饭,喝了点酒,第二天就不知所踪。

秦以川让后勤打听了小姜的消息,这小子相当的命大,被招魂之后,送到医院,昏迷不醒好几天,现在已经恢复回来,而且听后勤的兄弟说,状态竟然还不错,就是刚开始那两天一直跟家里人讲黄泉小区的事儿,把他爸妈吓得连忙偷偷挂了个精神科,没查出什么毛病,他才逐渐安静下去,被父母带回乡下休养去了。

秦以川现在很多事情越来越不想亲力亲为,能打发给别人做的,就都给别人,甚至动了将东洲仓库托管给顾队的心思。

顾瑾之没有给他明确的回复,不过异控局确实人手不够,东洲仓库的人一直是帮异控局干活的核心力量,当然顾瑾之也没有亏待他们,异控局有些特殊的资源,都被毫不吝啬地分配出去,就连陈荞的狐狸一族,都和异控局日渐亲近,连带着其他潜藏在人类社会中的妖族,也不再是当初那样,对异控局满是提防。

目前的一切,都按照顾瑾之规划好的方向在走。顾瑾之对局面的掌控是悄无声息的,甚至很多人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

这些事,秦以川自问是很难做到的。这也是他和顾瑾之最本质上的不同,他并不喜欢做算无遗策的幕后猎手,而更希望将事情尽可能直接解决——除非这件事不存在直接解决的方法。

处理好钢铁厂的事情之后,秦以川在东洲仓库的宿舍里睡了一天一夜。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那只黑猫。

秦以川没瞒着它钢铁厂意识和小男孩的事情,黑猫比他们想得也更聪明一些,它在看到荀言昆吾刀上的刀光时,就猜到了这件事的结局。他没反对秦以川带他回东洲仓库的主意,只是不管在哪,好像他一下子就被抽干了精气神,整只猫突然就颓废起来。

殷红羽的办公桌靠窗,暂时又没人用,就被黑猫暂时当成了猫爬架,蜷在桌子上晒太阳,一声不吭。

秦以川给它花大价钱买了最贵的猫粮和罐头,它也只懒洋洋地一瞥,动都不动,最多就是找个杯子喝几口水,秦以川见他实在心情不好,便忍着没拦着他换杯子,只能偷偷给殷红羽买个一模一样的,免得她回来之后,异控局里出猫命。

除了这些琐碎的生活小事,秦以川在办公室里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研究各种地图。

这些地图都是从异控局的档案馆里调出来的,从上古到先秦,都有保留,只不过大部分都是残片,剩下的是历史学家根据各种文献研究复原过的,学术价值很高,但未必有多么准确。所以秦以川和荀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地图,根据自己的记忆,重新绘制出一个完整版。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工程,而且秦以川作为九漏鱼,并不太懂画地图的精细技巧,只能先大概画个草图,然后让荀言来完善填补。

荀言分明也非相关学校毕业,但于笔墨一道,比秦以川有天赋得多,当然,也有可能秦以川就是单纯地懒,找个借口不想动。

不过他们的地图并不像科研地图那样对精度有极高的要求。

第441章 南枝镇吊亡案

这个地图只有两个目的:第一,将远古时代的地图复原;第二,把远古时代的地图和现在的对比,找出当初各地,在现代社会中的具体位置。

远古时代,最繁华富庶的地方,一般被称为大荒,再远一点的郊区,就按照东南西北称为东荒、西荒等,如今再看,涵盖的地方,其实主要就是东亚地区,再往外就是一片荒芜,没有任何人去过,也没有任何资料记载相关情况。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就算是身为有特殊能力的神仙,也竟然几乎没人勇于探索边界,否则现在历史书上记录的发现新大陆的,就没有哥伦布什么事情了,什么七大洲八大洋的,都得成中国的附属国。

当然,这话其实就是个玩笑,毕竟在古时候,边远地区的毒虫猛兽、瘴气横生,生活条件非常恶劣,百巫等少数民族不会坐以待毙,肯定有过向边境试探的举动,而这个试探必然是失败了,只是原因未知。

但在好几万年之后的如今,当初探索失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其实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秦以川把弄好的地图贴在墙上,窝在椅子里,看着地图发呆。荀言泡了杯茶,从他身边路过,秦以川正好一抬眼睛,四目相对,荀言停顿一下。

荀言:“你喝吗?”

秦以川从他手里接过来杯子,喝了一口,水还没等咽下去,表情就有微妙的凝滞。

秦以川:“你这茶包多少钱?”

荀言:“20。”

秦以川:“你竟然买20块钱一包的茶叶?”

荀言:“20块钱一盒。超市货架上随便拿的。怎么,不好喝?”

秦以川:“荀言,你变了。”

荀言:“嗯?”

秦以川:“你现在变得勤俭持家了,毕竟以前,超市里随便摆的东西,你是根本连一丁点的眼神都不会给。”

荀言笑了一下:“无非都是水,我又不懂品茶这一套。”

秦以川:“你说……如果这个时候咱们偷偷跑安徽福建这种盛产好茶的地方转一圈,顾队应该或许可能,不会太追究吧?”

荀言:“他大概不会追究,但是你很难如愿。”

秦以川:“为什么?”

荀言:“你桌子旁边有个快递,是异控局发过来的。”

秦以川狐疑着从椅子上坐起来,果然翻出来一个没拆封的快递包,上面没有写异控局三个字,但寄件地址的门牌号,的的确确是异控局。

秦以川:“异控局这是搞什么?要微信有微信,要电话有电话,什么事不能直接说,还寄快递?这么薄,但这么沉,一掂量就知道是纸质文件,什么年代了,还搞寄信这套?”

荀言:“我听说异控局和警察机关对接的部门,前不久刚换了一个年轻的主任,据说这个主任年纪不大,但是非常社恐,能写信绝对不发微信,能发邮件绝对不会打电话。东洲仓库和异控局隔得不远,直接寄同城快件,比他积攒勇气主动联系你要快多了。”

秦以川见过最社恐的也就殷弘宁,但远远不至于如此。这包裹又让他见识了人类性格的多样性,一边感慨一边拆开包裹,里面果然是一沓卷宗。

秦以川:“南枝镇吊亡案?这案子新闻里不是说已经破了吗?怎么现在还转到咱们这来了?”

荀言在他桌子边坐下,拿了另一个文件夹,两个文件夹中间夹着一张纸,纸上打着一行字。

荀言把纸上的字念出来:“此案尚有疑点,望诸君审慎重审。此中要点,皆整理标注,单独存放于此文件夹,供诸君过目。”

秦以川:“嚯,我得多少年没听过这种半文半白的留言了,这部门主任该不会是民国人吧?”

荀言:“他把资料都大概整理了一下,放在这文件袋里。先看看。”

荀言将密封的档案袋打开,里面是十几张宣纸,上头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清秀漂亮,一看就是读了许多年书的文人手笔。

秦以川:“我对这个新部门主任越来越好奇了,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去拜访。”

秦以川一边说着一边抽出几张毛笔写的资料来看。好在这个主任没有用繁体竖版本,否则秦以川看起来非得头大如斗不可。

案发地是东洲与南洲分界线附近一个很偏僻的村镇,叫南枝镇,曾经是国家重点扶贫区,不知道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才好不容易摆脱了吃不上饭的凄惨境地,但整体上仍旧相当的穷。那地方都是盐碱地,种的庄稼收成差得很,县里市里想尽了办法给他们创造外出务工的机会,可就是根本没有人搭理,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宁愿一天啃一个烤土豆,其他时间饿得在炕上躺着,也不肯出门打个工。

对这个地方,秦以川没多少印象,南枝镇方一直在非常努力地自我隔绝,给别人的印象都是扶不起的阿斗,但镇里人特别特别遵纪守法,让人扼腕叹息之余也懒得多费力气,反正每年定时定点派粮食公司来把他们种的那点粮食高价买走,再隔三岔五发点扶贫资金和物资,保证镇上人不会饿死,也就是了。

南枝镇的存在感微弱,直到这个案子出现,短暂地吸引了一些人的关注,随后热度消散,大家还是该干嘛干嘛。

案子从表面上看起来,其实并不复杂,南枝镇上有一户姓马的人家,人丁兴旺,在那个小破镇上还算一个大户,全家上下,算着养的大黄狗,一共有十一口人,过着平凡普通甚至乏善可陈的生活。然而就是这么一家,在两周前的一个半夜,全都吊死在自己家里,连狗都没幸免。

不对,不能说没幸免,狗虽然也被吊起来,但它命大,竟然没有死,在濒临咽气的时候,被出来撒尿的邻居救下来了。

这个案子在当地引起了一阵波澜,但也仅仅只是一阵波澜。放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是相当吓人的集体自杀,在南枝镇竟然只是多引起了不少议论,甚至警方去调查的时候,上到七八十岁的老人,下到五六七八岁的小孩,都只把这件事当作谈资,而没有一个害怕的。

最后这句“没有人害怕”被特意用红色的毛笔圈了出来,这是社恐主任觉得不同寻常的地方。

后续的调查记录也证实了这句不寻常,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但卷宗里的确出现了这样的记录:怀疑南枝镇人,都不存在恐惧情绪。

这个记录绝对不会出现在正常的公安系统记录里,但办案的警察保留了这个记录,就说明他们在调查的过程中,就已经心存疑惑,做好了把案子转交给异控局的准备。

关于死亡原因,秦以川快速过了一遍法医鉴定报告,死者一共十位,最小的五岁零三个月,最大的八十七岁整,死亡前一日刚刚过完生日。所有人的身上都没有任何外伤、内伤以及中毒的痕迹,全身都只有脖子上有一道勒痕,经过鉴定,这道勒痕的确是上吊绳导致的,能证明他们是吊死而非被勒死后挂起来伪造自杀现场。

但尸检报告中指出来两个很重要的疑点,第一个是警方结案时公布的,就是所有人上吊绳的长度是不一样的,个子高的绳子短,个子矮的小孩子,绳子则更长。所有人自杀的时候选择的都是相同的凳子,就好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站在凳子上,将绳子拉到最适合自己的长度,然后把脖子套上去。

第442章 前往案发现场

第二个疑点,是未对任何人公开的,那就是根据法医的鉴定,所有死者的皮肤和肌肉状态,和他们的年龄完全不相符,都要比他们已知的年龄要年轻五岁左右,包括那个五岁零三个月的小孩。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现象,时间大概在五年前就在这些人的身上失去了作用。

异控局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情况,所以第二个疑点,再次被额外标红。

这也的确引起了秦以川和荀言的注意。

秦以川:“只记录了皮肤状态不对劲,那就说明其他的骨骼等部位,都是正常发展的。这就有点奇怪了。单纯的皮肤状态保持原状,并不困难,只要寿命足够长,衰老的速度就会被无限拉慢,只是这个慢速针对的人全身上下所有的部位,不会单单只有皮肤。古时候的确有些传说能与这种状况对上号,比如修炼者用些邪术永葆青春,只不过据我所知,这些方法都存在很强的依赖性,且是临时的,比如用人血维持美貌的女妖,只要离开血一段时间,皮肤就会迅速衰老成原本的模样。卷宗里没有提到这一点,所以应该不会有这种变化。”

荀言:“传说中有一种东西,有可能可以达到这种效果,那就是骨妖。骨妖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叫白骨精。这种东西虽然也是人死后产生的,但和鬼有本质的不同。它是机缘巧合之下,白骨生成了自我意识,成了精,在种族划分上,更类似于妖族或者精怪。”

秦以川:“可如果是骨妖的话,为什么要上吊自杀?能活到现在的骨妖可是珍稀物种,按正常情况来说,应该是想方设法活下去才对。”

荀言果然顿了一下:“只看资料猜测,的确很难得出准确的结论。不如走一趟,去看看尸体,以及他们自杀的房屋。”

看现场是必然的一道工序,不过在出发之前,秦以川总觉得这个五年有点奇怪,就顺手给南枝镇的上级公安机关负责人打电话,请他们帮忙查一下,南枝镇五年前是否有任何异常事情发生,包括镇上有几口人死亡,死因都是什么,死后埋葬在哪里,坟墓最近是否有什么变化。

这些资料并不算多复杂,都记录在系统的电子档案中,只要一调记录就能看得到,所以那边给秦以川的回复很快。

五年前,南枝镇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异常事件,死亡的人口倒是有三个,都是很上年纪的老人,一男两女,年龄都在八十五岁以上,有基础病,其中一位女性和那位男性死者,本身就是瘫痪在床多年,平常全靠药物吊着,死亡也算意料之中。另一位老人则是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过世,在常规的认知中,她这属于喜丧,所以去世之后,葬礼办得很隆重。

而这位喜丧死者,名叫邱家凤,正是现在集体吊亡案一家,辈分最大的大家长,去世时,已经有九十五岁的高龄。

这种时间上的重合非常明显,几乎不可能是巧合。

所以秦以川又拜托查资料的警员帮忙跑一趟,看看邱家凤的坟墓是否有什么变化。查资料的警员是个一板一眼的严肃脾气,等挂断电话之后,就真的立刻申请外出,去替他跑腿。秦以川给警员留了自己的微信,等过了一个半小时后,手机果然提示,有人申请加他为好友,验证消息那块写了一行字:马家的坟地被水淹了。

秦以川通过他的好友申请,等了半分钟,对方发过来几张照片,前几天南枝镇下了一场大雨,引发小型的山洪,水把山上的很多地方都冲毁了,其中就包括一些在半山腰开垦的田地,以及马家的祖坟。

马家一家老小死得只剩下一条狗,祖坟被冲垮也没有人修。警员拍照的时候,有两个上年纪的大爷正在帮忙把露出来的棺材埋回去,倒也仅仅只是埋回去而已,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再精心填起坟包。

反正马家已经绝后了,往后连上坟的人都没有,这坟还在不在,已经没有多大区别了。

不过秦以川将照片的边角放大后,看到了距离坟前不远的柏树旁边,站着一条狗,耷拉着尾巴,看向露出一角的棺材。

秦以川让警员拍一下那条狗,看是不是邱家上吊的时候,幸存下的那个。警员隔了五分钟回消息,说狗已经跑了,他在附近都找过了,也没有看见它钻到哪里了。但马家那只狗已经被送去宠物医院了,宠物医院离南枝镇很远,这只狗不可能自己回来。村子里的狗都是田园犬,长得都差不多,肯定不会是马家那条。

秦以川只好暂且放弃,和人家道了谢,又把卷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有找到什么新消息,抓起车钥匙。

秦以川:“走,咱们去南枝镇。”

南枝镇比他们预想中还要荒凉一点。

这个荒凉不是指普通意义上的荒凉,比如放眼望去全是断壁颓垣。而是一种感觉上的荒凉,走在村里,虽然也有房屋村落,鸡犬相闻,可就没由来地显得特别寂静,村里人的状态,说不好听点,都是死气沉沉的,没有悲欢喜乐,只是每天活着,仅此而已。

镇上的路四通八达,到处都是小土路,连柏油沥青都没有。秦以川的车开不进去,只能远远停在村口,然后走路过去。

出事的邱家在比较靠近村子中心的位置,有六间房,是个类似于四合院的形式,三间朝南,两间朝东,还剩下一间是个小南房,可能是存放物品的储存室。院子很大,得有三百多平,因为他们家里既没有养牛羊牲畜,又没有种菜的田垄,就更显得大了几分。房子有点年头了,房顶是老式的黑瓦,四墙是石头裹着黄泥砌成,显得很古旧,整个村里只有一根电线从外面接过来。不过他们这建筑也不算特殊,因为全村都是一样的。

这个村子,就是穷,都得穷得整整齐齐。

房门是木头的,不知道是因为实在上了年头,还是本身就做了什么特殊的工艺,反正门都是黑的,看不出来原本的木头的颜色。

房门都在中间,进去之后就是厨房,左右两侧的房间才是用来住的。这个布局是很多农村地区通用的。

这些房子矮,厨房的窗户小,刚打开门,门里黑乎乎的一片,得短暂适应两秒钟,才能看清楚屋里的状态。

进门是两口灶台,左边一个水缸,右边是木头打的橱柜,柜门已经变形了,里面放着些粗瓷碗。橱柜下方是个同样用木头打的狗窝,狗窝前还放着两个碗,一碗饭,一碗水。水还剩下一丁点,但饭碗里干净得像刷过一样。

这其实算比较异常的情况,一般农村地区养狗,都会将狗窝放在院子里,除非这狗岁数大了,或者生病,又或者怀孕生小狗,仁慈一点的主人才会让它住进屋里。

秦以川撩开东屋的门帘,一股尘土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床铺被褥都完好无损,各种家具也都保持着正常的样子,虽然人已经死了将近一个月,但屋子里其实还算是干净,唯一的不同就是尘土味道太浓,如果只闻味道,这简直和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差不多。

秦以川:“这味道,最近有死魂活动过的痕迹,而且数量还不少。”

第443章 奇怪的日记

死魂和鬼差不多,都是人死之后灵魂变化的产物,只是死魂比鬼要低一个等级,比鬼更弱不禁风,如果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及时投胎,死魂就会像过季的蘑菇,逐渐风化消失,这个时间期限大概只有7天到半个月,命格硬一些的,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个月左右。

荀言:“守株待兔?”

秦以川:“距离天黑还有四个多小时,翻一下,看看这屋子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这些死魂不会无缘无故反复在这里徘徊,如果不是房子本身就有什么说法,就是藏着些什么,值得他们惦记。”

屋子简陋,家具不多,想找东西本来不应该很困难,找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六间房,连带着院子里,被秦以川和荀言两个人一起做了地毯式搜索,就算速度不慢,但是等全部找完了,也用了将近两个半小时。

但好在这两个半小时不算毫无收获。

他们找到了一个藏在墙壁里的暗格,里面有个牌位,但牌位上没有写名字,只画着几个符号,看起来很像甲骨文。秦以川把牌位拍照后发给殷弘宁的导师,老爷子仔细辨认之后,说大概是一个人名,但是具体是什么,暂时不能确定,需要翻阅大量的文献。

不过对秦以川来说,只要知道是人名就够了,具体是谁,等晚上见着这些死魂就知道了。

除了牌位,还有一个东西,被埋在院里的李子树地下的,包着一层一层的塑料袋,足足拆出去十多个,才发现里面的东西是个老旧笔记本,这本估计比殷红宁的岁数都大,纸页发黄,风化严重,稍微一个不注意,立刻就裂成碎片。

秦以川和荀言简直把几百年积累下来的耐心都耗光了,在屋里关上窗户,打开光亮有限的老式电灯,把笔记本逐页拍下来,又是调光又是调对比度,让拍出来的字迹尽可能清晰,最后转换成pdf。笔记本本身则被收到真空袋里暂时封住,等回头有需要的话,可以送到考古学院。

笔记本前半部分用铅笔,后半部分用圆珠笔的,幸亏不是甲骨文,写字的人文化水平不高不低,时不时穿插几个错别字,但是整体能看得懂。

秦以川和荀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发现这是一本类似于日记的东西,唯一和日记不一样的,就是写的内容,都是第三视角,好像有人观察着马家人的一举一动,然后逐一记录下来一样。

日记的开头,就是马珅死了。马珅就是五年前马家突然去世的老太太,邱家凤的丈夫。

秦以川:“日记里说,马珅的死,因为老太太邱家凤抢了他的阳寿。邱家凤是个不祥的女人,她迟早会害死马家一家。马珅的死亡时间已经是十三年前了,这本日记,从十三年前就开始记录了。”

第一页只写了这么一段话,秦以川往后翻了一页,但后面连续十几页记录的,都是一些生活上的琐事,包括耕种借了谁家几斤的种子,对面牛家人的鸡在自家鸡窝里下了三个鸡蛋,牛家不知道,三个蛋被偷偷煮了吃,顺便骂了一句牛家的牛踩坏了自家地里的十几棵玉米苗,这三个鸡蛋是他们家赔给自己的。还有同村张家儿媳妇下个月大概率要生孩子,自家还得送篮子鸡蛋“下汤”。

秦以川最初没明白“下汤”是什么意思,百度了一下发现是一种探望产妇的送礼行为,属于北方的一种方言。

记录的内容琐碎详细,看语气和内容,写日记的这个大概是马家管家的女人,年纪大概是邱家凤老太太的儿媳妇或者孙媳妇之类的,不会太年轻。只是根据卷宗中的记录,邱家凤的孙子没有娶媳妇,而她的两个儿媳,一个只有小学三年级的文化,另一个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太会写。他们的文化程度,不应该能写出这种程度的日记。

除了这两个儿媳,马家一家人,同年龄的女眷,就只有邱家凤的两个女儿了。

可是,正常情况下,女儿会写出这样的文字吗?

秦以川觉得不太对。

这页之后,这种直接表达情感的语句就逐渐多起来,先是发牢骚一样,说邱家凤这老太太脑子不好,还迷信,家里也没人管管;说马家的几个儿子都是一丘之貉,都不是好东西,但具体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说他们不是好东西,日记里没有明说。

再往后几页,日记里说马家的这几个孙子都被养成了废物,十八九岁的人了,连字都不会写,每天除了吃饭干活就是睡觉,和木头人一样,连点感情都没有。

下一页,则难得用了三行多的文字,描述了一个叫马春平的人梦游的事情,马春平是马家的三女儿,她睡觉睡到一半,突然就闭着眼睛爬起来,跪到中间的厨房里,对着邱家凤和马珅住的屋子一个劲儿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可说的是什么,谁也听不清。谁叫她都叫不醒,凉水泼在脸上都没用。最后邱家凤被惊动,没出屋,只隔着门冷冰冰地说让她回去,她就真回去了。乖乖躺在床上,一觉睡到大天亮,醒了之后一点都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

写日记的人对梦游有一定的了解,她在这一篇日记里说,这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梦游,肯定是中邪了,说不定就是邱家凤搞的鬼。

马春平的梦游事件像是一个导火索,接下来马家的怪事竟然层出不穷。

先是马家的大儿子在山上摔断了腿,骨头都扎出来了,被村里人合力送到了县医院,做了手术后送回家,第二天半夜竟然健步如飞,拿着铁锹在院子里挖坑,这坑四四方方,一看就是放棺材的墓坑。这种事已经挑战人的生理极限了,他的腿流了满地血,但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一家人被惊动,又是谁拖拉扛拽都没用,最后只有邱家凤骂他一顿,说不用他来挖坑,他这才老实下来,被抬回床上。睡了一天一宿,再醒过来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马家大儿子没安生几天,接着是马家最小的女儿,她有一天早上六点来钟吃早饭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在桌子上大哭起来,说自己死得冤,不甘心。反复说这两句话,但还没等重复几次,老太太一碗小米粥泼在了她的脸上,筷子左右开弓,将她的两边脸几下就打肿了,小女儿这时候才算清醒过来,也同样对自己说过什么话完全没印象。

写日记的这个人完整地还原了桌上的场景,最后说,马家小女儿一定是被马珅附身了,马珅就是被邱家凤害死的,这是死的冤,想回来让儿女申冤,只可惜他斗不过邱家凤。

后面还有几个差不多的记录,马家人在那一个阶段,疯狂中邪,导致同村人都觉得他们家肯定有什么怪事,躲着不肯和他们有任何交集。写日记的人对邱家凤也越来越刻薄,最后已经直接在日记中破口大骂了。

到这里,日记已经接近尾声,后边还剩下两页,是对马家为数不多的财产进行的一个总结,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记录其中,很像是因为某种原因,管家的权限需要移交他人,这日记的记录,是一种交接记录草稿。之所以说是草稿,是因为写日记的人在记录这些的时候,也会掺杂一点碎碎念,写这个人不好,那个人不行。这种背后讲坏话的内容,并不能直接给别人看。

第444章 自我献祭的一家人

荀言:“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日记越到最后,字迹就越潦草?”

秦以川:“而且逻辑也逐渐出现不连贯的现象,错别字增多。如果像我们猜测的这样,写日记的这个人,精神状态以及身体状态,都在逐渐恶化。到最后交接的内容,甚至连对别人的嘲讽,都变得有点像遗言。写日记的人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马家的异常肯定波及了她。这人到底是谁?邱家凤生了三个儿子,只有两个儿子娶了媳妇,最小的儿子因为腿有残疾,一直没有结婚。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小儿子不一定没有结过婚,而是因为某些原因,他的妻子消失了?”

荀言:“户籍信息中没有的内容,同村的村民大概知道一些消息。只是这个村子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奇怪,不一定能问出什么东西。”

荀言看了一眼时间。

荀言:“快九点半了,如果那些死魂还会出现,这些疑问,都可以直接问他们。”

有些消息,问死人远比问活人要更省力气。秦以川和荀言坐在邱家风住的东屋凳子上,靠着墙,玩手机打发时间。

一直等到马上就要十一点的时候,屋门外刮起一阵风,泥土腥味逐渐浓烈起来,秦以川眼皮一抬,荀言已经把手机装回兜里,在秦以川和自己身上各贴了一张屏蔽气息的符纸。

几分钟后,东屋挂着的帘子一动,一队人簇拥着挤进屋里,男女老少都有,外貌穿着和活人无异,唯一的区别就是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条青紫勒痕,这是他们上吊的时候用麻绳勒出来的。

这些人看不见秦以川和荀言,进门之后打开墙上的暗格,露出藏在里头的牌位。

搜屋子的时候,秦以川和荀言都很小心,只拍了照片,没有移动,他们也没有看出来这暗格已经被翻过了,一家人齐刷刷往地上一跪,开始念一种像鬼话又和鬼话不太相同的言语,音调有点古怪,让人听见就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舒服,让秦以川直皱眉。

秦以川压低声音:“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荀言侧着耳朵屏息凝神,听了好一会。

荀言不太确定地说:“这似乎是一种祷词,在古时候,会用在祭祀的场景。我只能分辨出其中几个词,他们似乎在……祈求什么东西降临,或者复生。”

秦以川:“原来如此。他们这一家十口人一条狗,根本就不是真的自杀,所谓的自杀,其实是一种献祭,好把自己变成死魂,以死魂的姿态来念这种祷词,就会把自己当成祭品,供养他们想召唤或者想复活的东西。”

荀言想了想,手指微动,一缕淡淡的黑气在指尖打了两个转儿,被提纯成与死魂同根同源的死气,顺着每个死魂的脚边爬上去,这种死气的力量要比死魂本身强大许多,祷词立竿见影地有了效果。

那个奇怪的牌位上的字迹仿若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移动,直到最后拼接成一个缩小了几十倍的人影,拄着拐杖,从牌位里走了出来。

秦以川眉头一皱,这人样貌是没见过的,可是身上的气息,竟然带着一点远古时代的意思,只不过已经不知道被稀释了多少代,几乎快感觉不出来了。

这人是一个老太太。

马家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老太太就是邱家凤,但秦以川和荀言都看见过邱家凤的照片,这人显然和邱家凤长得不一样。眼前这位年纪要更大上许多,起码是邱家凤的婆母辈,满头银发挽成老式的发髻,发髻上戴着一只还是清朝时流行的珠钗,上头嵌着一个小红宝石,形状有点怪,乍一看有点像人眼睛。这老人家老态龙钟,但精神奕奕,从牌位中走出来,站在半空,俯视地下跪着的一众生魂,眼里放光,像饿了十天半个月的人,突然看见满桌的大肘子。

这老太太也没有看见秦以川和荀言,她的目光在马家人的魂魄上逐一扫过去,最后停在了那个刚五岁的孩子身上,孩子没长大,就算变成了死魂,也仍旧保留着些懵懂的样子。老太太的手伸出来,抓住小孩的胳膊,马家的死魂感应到小孩被选中,立刻纷纷俯下身子,不敢抬头。老太太笑得张开大嘴,咬下去。

随后就觉自己的牙齿落在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上,一抬眼,与两个陌生男人正面对面。

老太太在看荀言的昆吾刀刀鞘上。

哪怕隔着刀鞘,昆吾刀的杀气也到了快控制不住的地步,它感应到身边有个异类,震颤着开始发出警告。

老太太缓缓将牙齿挪开,往后退了一步,手里还抓着小孩的死魂。

秦以川:“蛊惑这一家人自杀的就是你吧?你是什么身份?马家的先祖?谁教你的这种祭祀方法?”

老太太不肯说话,她忌惮秦以川,试图尽可能离他远一些,最好现在立刻转身就走,但是她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马家亡灵,又舍不得走。马家人丁凋零,到这里已经是绝户了,如果错过这些死魂,再想找到足够多的祭品就太困难了。

所以思前想后,老太太决定搭理这两个从来没有见过面,也摸不清身份和深浅的男人。

老太太:“你们又是什么人?破坏祭祀,是要遭报应的。”

秦以川没忍住笑了一下。

秦以川:“报应?我还挺想知道你能怎么报应我。”

老太太虽然忌惮秦以川他们俩,但她也有些底气,打算先下手为强,嘴巴大张,猛一甩头,露出两排鲨鱼一样的獠牙,脑袋放大数十倍,脖子被抻得老长,像个变形的尼斯湖水怪。

秦以川露出一些意外的神情。

秦以川:“怪不得有远古时代的气息呢,原来是个混血的鲛人。”

看见秦以川微有意外,却并没有任何害怕的情绪的时候,老太太的心里就是一凉,但是这个时候再撤走早就来不及了。

荀言的昆吾刀仍旧没有出鞘,只用刀柄用力撞在她的脖子上,老太太就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动静类似某些大型的水生生物,但又有不同。

老太太被一刀撞得倒飞出去,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犹豫,收了自己那大得古怪的头和长脖子,将身体缩小,扭头就往牌位里面逃。

然后下一瞬,脑门就咚一下,结结实实撞在牌位的木板上。

一张符纸阻断了她的生路。

老太太面如死灰,知道自己今天真遇上了了不得的人物,缓缓转身,盯着秦以川和荀言,露出玉石俱焚的决绝神情。

秦以川:“你看,我们只是想问两个问题,你做出这副拼命的神色做什么?鲛人族挺聪明的,但怎么你这里的就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老太太:“你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秦以川:“你可以把我们当作……法师,或者捕快,你活着那个年代,应该是这种叫法吧?马家一家十几口死得蹊跷,特意叫我们来看看情况。”

老太太不知道听没听懂,也不知道信不信。

第445章 鲛人遗族

秦以川:“还是刚才的那个问题,这种祭祀回魂的办法是谁教给你的?鲛人族一直生活在南海,本来不应该接触到这种巫族才会想到方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秦以川提到了鲛人南海,以及巫族,老太太看向秦以川的神情更显怀疑。

老太太:“我不知道,这法门,是怎么父亲当年的一个好友传授。我们早非纯血鲛人,与人类结合繁衍了近千年,寿命越来越短,所以祁天师——就是我父亲当年的至交,他是道家天师,只知他俗家姓祁,无人知其姓名,都称其为祁天师。他传授了我父亲一个续命重生的法子,但此方法需要大量有亲缘关系的族人牺牲,我们家族人丁凋零,根本无从施展。祁天师当初留下这个法子之后,就离开这里云游四海,等他三十多年后再回来时,父亲早已故去,家中只剩我一人。祁天师痛惜父亲去世,又怜惜我一人生存不易,便将续命之法做了修改,传授给我。”

说到这。老太太停顿了。

秦以川:“接着说,他怎么改的。”

老太太:“找个偏僻的地方,想方设法,让他们替自己设立宗祠庙宇,长生牌位,先受十年香火供奉,随后逐步指引,寻活人献祭。”

荀言抬了一下眼睛:“你是鲛人,是以祭祀河神来治水的法子,让他们给你塑了神像,将你当作河神供奉。”

他这语气不是询问,而且肯定。

老太太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荀言:“但你身上没有杀人之后的因果,所以所有事情都是别人替你做的,你只是坐享其成。你是什么时候生人?”

老太太:“道光五年,四月二十七。”

秦以川:“道光时期,比我们预料的早,岁数还要大。最初需要活人献祭,现在为何改成了死魂?”

老太太:“不知,我只听祁天师叮嘱。”

秦以川:“祁天师人呢?”

老太太:“二十年前,已经仙逝。”

秦以川嗤笑:“这可就奇了,他能教别人长生不老的法子,怎么自己反而仙逝了?”

老太太不说话。

荀言:“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受你影响,才变得古怪的?”

老太太并不知道他说的古怪是什么。

秦以川:“全村人都没有恐惧这种情绪,你在此徘徊多年,难道就没有察觉不对?”

没想到老太太竟然摇摇头,说祁天师死了之后,她无法用活人祭祀的方法维持生命,就按照祁天师的遗书中的安排,将自己变成了魂魄的状态,附身在这个牌位上,用尽各种方法,干扰村子里人的神志,让他们为自己献祭,从而通过吸收他们的死魂的方法,维持生存。这个牌位也是祁天师给她的。

除此之外,她还交代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那就是,这种引导人献祭的方法,她其实已经悄悄使用了很多年,马家的马珅等人,就是这样死的。她在引人死亡的时候非常小心,避免让人察觉古怪,但毕竟这不是正规手段,引起的副作用就是时不时会吸引来一些孤魂野鬼,附在马家人的身上,所以才会出现那本日记中记录的,马家人频繁中邪的情况。而这次,她的方法与往常并没有任何的区别,却引马家人集体自杀。她虽然觉得不对,但毕竟有这么多死魂,不能浪费,打算将死魂吞噬再说。

结果就遇到了他们两个。

老太太的话没有撒谎,所以这让秦以川和荀言更觉得不对劲。

根据老太太的说辞,祁天师和他父亲是至交,但是双方相识、交集,都是基于“脾性相合,志趣相投”,而没有什么生死之交,正常来讲,就算祁天师是真的对老太太她爹的死心存遗憾,也不至于花费这么大的力气,让她永生。

老太太说的虽然简单,但是其中无论哪个环节,处理起来都相当棘手的,他却义无反顾,直到死之前都想着她。

从头到尾听起来,祁天师不仅是人怪好嘞,而且太好嘞,好到有些不正常那种。

只不过他们反复检查,这老太太身上的确没有其他的疑点,秦以川问起马家人的皮肤状态为何一直停留在五年前,老太太也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见什么都问不出来,就只能将魂魄和牌位,都一起打包带走,回头可以送到异控局,让顾瑾之找几个专家再看看,这里头是否还有古怪。

镇上原本有路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一个都没有亮,让整个镇子显得格外漆黑。

秦以川现在的状态,可没有夜视的本事,他刚想把手电筒打开,然后去开门的时候,突然看见荀言的目光突然锋利起来。

秦以川立刻明白,门外只怕有情况了。

秦以川悄悄把开门的手放下。

秦以川低声问:“怎么了?”

荀言:“门外有人。”

他停顿一下,又补充。

荀言:“很多人。”

秦以川的心里涌起一个猜测。

秦以川缓缓道:“我们好像忽略了一件事。”

荀言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荀言:“这个鲛人老人只是一个幌子,真正靠人献祭供养,企图复活重生的,另有其人。”

秦以川:“有把握吗?”

荀言没回答,拿着昆吾刀,将秦以川让到身后,站在他面前,打开了门。

门外没有任何多余的灯光,借助并不多明亮的月光,能看见马家的院子里,聚集了一层又一层的人,神情麻木,面无表情,眼睛像夜猫子一样,露出绿莹莹的光泽。

所有人都手里都拿着武器,菜刀,锄头,铁锹……应有尽有。

荀言:“魂灯都灭了,身体还活着,这村里人被动过手脚,将他们都变成了活死人。马家那些人,大概五年前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以活死人的状态又活了五年,所以皮肤状态才会一成不变。”

活死人在物理意义上,还算活人,类似于植物人,如果能把魂灯重新点燃,他们还有活过来的机会。

但是魂灯灭了容易,想点回来几乎不可能。就连秦以川也做不到,但异控局的后勤部有专门的人,他们可以处理这种情况。

秦以川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给后勤部的人发微信。

有荀言在,他的确有点有恃无恐。

在南枝镇布局的人,看起来挺大手笔,但是对秦以川他们来说,连天道分身都能杀,这种事情,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站了满院子的活死人,一见到门开,就缓缓举起来自己手里的武器,前排的拿着菜刀铲子开始砍门,后排的不要命地往前拥挤,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冲过去,杀了他们两个陌生人。

荀言连退都没有退,反而侧身从门缝挤出去,顺手将门用力关上。

秦以川留在屋里,看着眼前关紧的门,听着外头沉闷的打斗声,不仅没着急,甚至还懒散地活动了一下筋骨。

荀言的身手,别说一村子被控制意识的普通百姓,就算是一村子妖怪,他都照打不误。

第446章 真正的复活者

不过荀言把门关上,还是让他稍微有点遗憾,毕竟融合了两团意识,他现在其实很想知道,这些意识,对荀言,到底有多大帮助。

只不过就算有帮助,对这些人类也施展不出来。

秦以川开始盘算着,要不要主动找出来几个棘手的东西,去挑一下副本,测试一下荀言现在到底强到什么程度,这样安排起后来的计划,他也好心里有底。

门外的动静并没有维持很长时间,等荀言再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趴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

这些人的关节都被卸了,不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但能够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这些人无法行动,但是意识仍在,这是荀言故意为之,这种控制人的方法并不常见,他想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所以秦以川一出来,就能看见满院子都是失去行动能力但是坚持不懈像冲他攻击的笨拙丧尸。

荀言蹲在台阶上那个人身边,撕开了他的衣裳,果然看见他的腿上,有两个血洞,咬得不深,但奇怪的是,这伤口没有一点血流出来。

秦以川也随手从旁边捡了一根树枝,挑开另一个人腿上的裤子,果然也看见了一个相同的血洞,同样没有任何血迹。

秦以川:“原来能盯着螳螂捕蝉的,不一定只有黄雀,黄狗也行。他们家唯一没吊死的那条狗,放在哪家宠物医院?”

荀言:“这附近只有十三公里之外,有一家宠物医院。”

秦以川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秦以川:“走,大半夜的,去看看这位能在十公里之外驱动村民的狗先生。”

荀言:“这些人呢?怎么处理?”

秦以川:“回来再说。那牌位拿好了,一会肯定用得上。”

秦以川开着车,前往宠物医院。十公里的距离二十分钟都没用了,宠物医院不是24小时开门的,但是他们过来时,里面的灯都开着。

一个人都没有。

一只大黄狗蹲在大厅前面的椅子上,目光冷漠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秦以川将车熄火,走进来,关门的时候,顺便贴上一张符纸。

大黄狗焦躁不安地晃了一下尾巴,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外露,将尾巴藏起来。

秦以川上下打量大黄狗。

秦以川:“会说人话吗?”

大黄狗冷漠地看着他们。

秦以川:“狗一般来说是没这么聪明的眼神的,异控局那些人竟然一个都没有发现你不对劲,应该不是他们集体失职,而是你那个时候还没来得及复活,那会儿的狗还是狗,但现在的狗……是不是应该叫你祁天师?”

祁天师:“你们到底是谁?”

声音是个稍微上了点年纪,但是绝对算不进去老年人的那种,声调严肃,但是从一只狗的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滑稽。

秦以川一下子就乐了。

秦以川:“想不到有时候一日看见狗说人话,竟然会是在这种情况下,你也真豁得出去,连只狗的身体都要用。”

大黄狗不搭理他。

秦以川:“你是从什么时候借尸还魂的?马家人死了之后,那些死魂真正祭祀的是你,被你放在牌位里的那位老人家,她只是你的一个挡箭牌,吞噬一些你吸收完了的边角料,还当作是天大的恩赐。”

祁天师:“你到底是谁?”

秦以川:“怎么总有人喜欢问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呢?知道了又怎么样,反正你又不认识。大半夜的,我没有和一条狗唠闲嗑的喜好。把村子里那些人都魂灯点回来,我就放你一马。”

祁天师:“就算我把魂灯点回来,他们也活不久了。你难道没看出来了,这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秦以川:“那不是你能操心的问题。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够了。”

祁天师:“但留着他们,未来会有大患。这世道已经变了,灵气复苏,修行者日渐恢复,这些人身负异族血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以后一旦这些异族人成了气候,对普通人都是威胁。”

秦以川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祁天师被他看得奇怪,不禁又生出几分恼火。

祁天师:“你看我做什么?”

秦以川:“没事,我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你生前做过国师之类的官儿?这么忧国忧民的抓捕对象,我们还是头一次碰见。”

狗的神情变化没有人类那么敏锐,但秦以川还是看出来他有一种被羞辱的恼火。

天地良心,秦以川这话说得纯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完全没有嘲讽它的行为,真是他自己想多了。

秦以川:“看你这样,最近的几十几百年,是不是都住在南枝镇,从来没有出去过?”

祁天师没说话,算是默认。

秦以川:“所以你不知道。现在的人类社会,与你活着的时代,已经大相径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种话在现在这个时候的参考价值已经相当有限。五十六朵花都是一家了,妖仙鬼怪共在一个体制内,早就没了你们那时候的身份歧视。”

狗眼睛飞快地眨了好几次,秦以川知道他没听懂。

秦以川:“算了,听不懂拉倒。你现在是打算自首,主动跟我回去配合调查,还是打算和我们打一架,让我们把你拖回去调查?”

祁天师的狗眼里淡出一丝阴冷,二话不说就从椅子上跳起来,狗头顷刻间一分为三,眼睛猩红,獠牙爆出,体型充气一样,从普通的田园犬变成了藏獒大小,往前一扑,还真有几分压迫感。

秦以川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在祁天师扑来之时,荀言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把掐住狗的脖子,手上猛然一用力,竟直接将祁天师肚皮朝上翻过来,狠狠摔在地上。

宠物医院的地板砖噼里啪啦碎了一片。

祁天师还想挣扎,荀言手边的空气突然泛起一阵细小的涟漪,手腕力道又重一层,改掐为抓,直接从狗的身体里拘出来一个人的魂魄,仍在边上。

祁天师这次再看荀言的脸,那是彻底的变了。

他张了好几次嘴,到最后一句话也没问出来。

秦以川:“既然你无话可说,那我就接着问。但很遗憾,现在已经算审问了。”

祁天师的魂魄从地上爬起来,神情中有不甘,但到底实在忌惮荀言神鬼莫测的身手,再不情愿也只能忍下来。

祁天师:“你当年是不是故意接近那老太太一家的?能布下这么一个局,让自己复活,你也算有点本事。”

祁天师:“是,我一直以来,都在找这种血脉特殊的人。他们的魂魄,对修行之人而言,价值连城。”

秦以川:“那老太太他爹的死,和你有关吗?”

祁天师:“并无关系。他只是重病而亡,而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收走了他的魂魄。”

秦以川:“谁教给你这种让别人献祭,求自己死而复生的方法?”

祁天师:“并无人教。这些都是我耗尽一生心血,翻阅无数典籍,拼凑出来的一个方法。阿茹——就是牌位中的那个女子,她魂魄纯净,是上佳的药引子。用她作引,吸收他人生魂死魂的力量,可事半功倍。”

荀言:“那牌位是个法器,她吸纳的力量,都被不知不觉转移到了你的身上。上一次的马家人集体自杀,按照你的猜测,原本应该是最后一次,吸收了他们的魂魄,你本该当场复活才对,但出了意外,你的魂魄的确成功借尸还魂,却是还在了一只狗的身上。”

祁天师脸上出现了尴尬的恼火,他不想提这件事,秦以川却偏偏追问:“所以,到底是你布局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祁天师语气不佳:“若一切按照贫道计划,马家赴死之人,本该是十一口人——这狗并不算在内。”

第447章 圈养小镇计划

祁天师:“可惜就在布阵的十日之前,马家的一个女儿,竟离家出走,下落未知。突然缺了一个人,阵法自然会出变故。原本马家生魂不必悉数牺牲,可缺了一个活人,就只能用一家死人来填补空缺。”

秦以川:“马家还有一个女儿?怎么我们得到的卷宗里,完全没提这一茬?”

荀言:“我猜,或许这个女儿,最开始并非马家的女儿。”

秦以川又看向祁天师,意思很明确,让他把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

祁天师:“他说得没错。这个女儿自出生起,就被过继给了镇上另一家人,那一家人的当家主母并非镇上人,思想与其他人又不一样,三年前她的丈夫去世,她竟带着女儿离开南枝镇。”

秦以川:“不好意思啊,我得打断你一下,她搬个家,这么正常的事情,你竟然用‘竟然’这个词形容,为什么?南枝镇的村民都没有恐惧这种情绪,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事到如今,祁天师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祁天师:“没错。你也非凡人,难道不曾察觉,这镇上人,都有异族血统吗?只是比起阿茹一家,实在太过稀薄。我当年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寻到这么一个村子,为了让他们听话,我又花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布局,剥离了他们的一部分思想,让他们天生便抗拒任何外来的东西,并从不与外人交流。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失控的时候。只是当时已经是重生的关键时候,我无从干涉,只能看着这个变数,毁了我的棋盘。”

秦以川这下明白了。按这个祁天师的安排,整个南枝镇就是他养的牲畜,已经被用各种方法驯化过了,原本乖巧得很,从来不会乱跑。可是后来突然有另一个陌生的个体,加入这个圈子,这个新的个体没有经过他的驯化,所以成了变数,阴差阳错的,竟然在最后毁了祁天师的所有计划。

秦以川:“你也真够缺德的。还有一个问题,我个人比较好奇,马家人,除了现在已经死了的这些,还有没有其他人存在过?尤其是马坤死后,在马家管过家的。”

一听他问这句话,祁天师的神色浮现出控制不住的恼火。

祁天师:“你问马春燕?”

秦以川:“这个日记的主人,是马春燕吗?”

看见秦以川手里那个日记本,祁天师的厌弃之色更重。

祁天师:“马家能读书识字的,只有她一个。”

秦以川:“她是什么人?之后又去哪里了?”

祁天师:“她严格来讲,并非人类,而是山中草本成精,却化形失败,只能寄生于马家本该夭折的女儿马春燕身上。因魂体无法契合,马春燕天生失语,且腿有残疾,从未出过门。不过脑袋灵光,马家的老太太邱家风,便让她管些琐碎家事。”

秦以川:“同一个问题非要让别人问两遍吗?她之后去了哪里?”

祁天师:“……死了。”

秦以川:“你杀的?”

祁天师:“魂体不合,寿命本就难长。而且此人不能说话,以至于我很久未曾发现,她是当时整个南枝镇仅有的变数,根本不受阿茹的引诱控制,我便只能提前动手,先行清理。”

所以之后日记中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家中事务移交他人,都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已经命不久矣。

“马春燕”当初可能的确已经察觉整个村子的不对劲,只不过信息受限,并没有想到还有祁天师的这一茬,能想到的最大的可能,就是邱家风有古怪。

她到死都不知道,邱家风只是受牌位中的阿茹影响,维持着马家这个诡异的家庭,始终在自己的控制之内。

秦以川:“南枝镇的村民的魂灯,都是你熄灭的吗?都给我点回来。”

祁天师面色不善,刚想做什么,昆吾刀出鞘,已经横在他的脖子上。昆吾刀的杀气对祁天师这种并不算强的魂魄来说,根本就是致命的屠刀,他脸色顿时巨变,看荀言的眼神,已经从忌惮,彻底变成了恐惧。

失去了祁天师的魂魄,那狗的异变逐渐消失,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普通大黄狗的大小。躺在地上,肚皮起伏,秦以川摸了一下它的脖子,这狗也算命大,没什么生命危险。就是不知道被祁天师附身之后有没有什么损伤,别回头变成一只疯狗。

把狗重新放进一个空笼子,又把凌乱的地面简单收拾了一下,才带着祁天师的魂魄,重新回到南枝镇的马家院子。

或许是因为祁天师已经被荀言拎在手里,他对镇上村民的控制已经失效了,但这些人都神志尚未清醒,有些昏迷,有些介于半梦半醒之间的状态。异控局后勤的人来了一个小队,不过他们这些值班的人,并没有恢复魂灯的本事,正在打报告请求支援的时候,秦以川就带着祁天师回来了。

秦以川让打报告的先缓一缓,荀言把祁天师扔在院里,昆吾刀虽在鞘中,但始终横在祁天师的身前,威胁之意摆在了明面上。

祁天师一见到后勤组的人,对他们的身份立刻就有了一个猜测,神情果然复杂起来,知道自己到底还是招惹了异控局,也就失去了抵抗的心思,将魂灯重新点燃。

祁天师也不愧是能称为天师,他的确有几分能耐,对魂魄的操控手法已经炉火纯青,比异控局的很多专家都利索得多。

魂灯恢复,这些人也就没了生命危险。体质好的,顶多觉得格外疲惫,休息两天也就好了。但是体质差的,尤其是老年人和小孩,只怕少不得要生一场病,回头和后勤的人叮嘱一下,密切关注一下镇上人的情况,以防祁天师再留什么后手。

祁天师的魂魄也自然而然地交给后勤组。前因后果的,基本上已经捋清楚了,剩下的细节秦以川并没有什么兴趣继续知道,毕竟人的欲望也就那么几种,古往今来想长生的人太多了,真去实践的人也不少,最后无一例外,要么失败;要么惹出一堆麻烦然后失败。

开着车走出南枝镇十来公里,才又重新看见了东洲的繁荣。这两个地方只有十公里的距离,感觉上却如同两个世界。

秦以川把车在路边慢慢停下,摇下车窗,看着路边烧烤摊上正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辣椒粉和孜然的味道在炭火中散开,裹着肉味冲进鼻子里,在整个嗅觉系统打了一个转,再出去。这迅速又漫长的过程让秦以川突然生出一种“活着真好”的奇怪感悟,索性将车靠边熄火,对荀言一挑眉。

秦以川:“走,请你吃个夜宵。”

荀言吃东西挺挑,但秦以川选的这家馆子出乎意料地不错,肉新鲜,分量足,上菜速度还挺快。秦以川顺手点了不少贵的,老板还特意给他们送了一盘花生一盘毛豆,外加一个扎啤。

花生毛豆啤酒一上来,生活气息立刻就拉满了。

秦以川本来没打算喝酒,但他还没等怎么动筷子,花生只剥开了俩,刚打算往嘴里放,就听见身后那桌正讨论一件事。

东洲八号线的末班地铁,消失了。

第448章 幽灵地铁事件|诡异的乘客

坐在他们身后那桌的,是四个二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其中一个男生的女朋友在地铁做站务员,本来等末班车来了之后,就可以收工准备下班了,但是没想到,到了末班车该来的时间,却怎么也没见车来,中控反复联系地铁驾驶员,都没得到应答。

从始发站到经停站都问了一个遍,只知道那辆车正常开出始发站,然后就不见了。

因为是末班车始发站,所以车上的乘客并不多,根据始发站站务员提供的信息和监控录像的反馈,上车的大概有10个人,这些中还包括地铁驾驶员和安全员。

现在消息已经被封锁,据说车站方已经上报给公安局,但截至目前使用未得到任何结果。

这无论怎么看都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所以后桌几个人激动万分地猜测各种可能。但根据他们的语气和神态,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人,并没有把这次的地铁失踪事件当成一件多么重大的安全事故或者灵异事件,他们心照不宣,觉得这件事根本就是扯淡,是所谓的站务员女朋友编出来的谎言。

但大晚上吃串儿没点儿牛逼吹,就算辜负了这个夜色,所以根本没有人较真,大家兴高采烈地在讨论这次古怪的都市怪谈。

他们没有放在心上,但秦以川和荀言听进了耳朵里。

荀言:“你想去查这件事儿?”

秦以川:“现在还用不上咱们。地铁这么大宗的公共交通工具,一般来说懂事儿的妖魔鬼怪都不敢碰,毕竟一旦闹出幺蛾子,就是个大事儿,很容易惊动异控局。如果这事是真的,那说明这个地铁上作祟的东西,很可能是个新来的。时候不早,咱们今天先留下,在旁边的酒店将就一晚上,明天早上去人家地铁站看看。如果解决了咱们就去看看热闹,如果没有解决,我倒还挺想看看,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对他的安排荀言从来不会有意见。

两个人吃完夜宵,挑了一家距离8号线始发站近一些的酒店,临入住时问了前台老板地铁始发时间。得知第1班地铁竟然4:30就开始运行,这让秦以川脸色僵了一下,他虽说做好了早起的心理准备,但实在没想到竟然要这么早。

这个地方没有太高端的酒店,他们又是临时起意,没有带什么换洗衣物和必备用品。草草洗了把脸便直接躺在床上。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起来,秦以川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4:30的地铁实在是太早了,几乎看不见任何一个人。地铁大厅也空荡得很,只能零星看见两个工作人员。秦以川哈欠连天地站在门外,很明显地闻到,地铁里弥漫着一股苦杏仁儿似的味道。

秦以川:“这味道你闻到了吗?应该不是我的幻觉吧?”

荀言:“闻着有点儿像怨灵,可奇怪的是,这里根本感觉不到怨气。昨天晚上异控局的人来过,净化这里的怨气,所以才会留下这种不伦不类的味道。地铁正常运行,问题大概已经解决了。”

说话间,一辆地铁已经从远处开过来。在站台前停稳打开车门。

十几米外有两个看起来像上班族的人,戴着耳机坐上地铁,除此之外再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有。

车厢里很干净,那股苦仁味儿并不是从这辆车上传下来的。

秦以川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本没打算上去;但荀言的目光往右上角瞟了一眼,回头又看秦以川,抬脚便上了车。

这就是发现什么东西了。

秦以川有点儿不适应自己的直觉变得这么迟钝,但没有表露出来,跟在荀言之后上了车,挑了个靠边的地方坐下。

根据地铁车门上贴着的线路图,这一趟车从头跑到尾,中间有25个经停站。他们前后这两三节车厢在前三个站,一个新上车的乘客都没有,但第4站是一个中转站,一下子人就多了起来,周围的空座已经被占得七七八八,只有零星几个空位置。

不得不说,这年头大家的生活压力确实很大,连4:30的头班地铁,都能挤上这么多人。

地铁的速度快,铁轨并不像高铁那样平稳,速度提起来的时候,车厢会有点摇晃,秦以川在这种摇晃中,不知不觉眯了一会儿。不知道路过了哪一个站,他一下子就醒过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身体本能提醒他遇到了什么东西。

他一抬头,第一眼没觉得有异常,但看第二眼的时候,突然发现有点不太对劲儿。

对面一排座位上的乘客,不约而同全低着头,但没有一个人在看手机。

他们好像和秦以川刚刚一样,在低头假寐,让人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不太能看清楚他们的脸。

秦以川一转头,发现荀言已经不在自己身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耳机的小伙子,他背着一个又大又沉的双肩包,头上还戴着一个帽子,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

秦以川抬手看了一眼表,发现时间还停止在4:45。

一般来说,地铁行驶、开门、关门,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每走一个站需要3分钟左右的时间,现在到了第13个站,时间怎么也得过去半个来小时,可是现在,手表显示他们只走出去了15分钟,这明显是不科学的。

手表和车只能有一个是正确的,鉴于对自己手表价格与质量的绝对信任,秦以川有理由相信,他们现在到的这个站是假的。

就是不知道这是一个幻境,还是类似穿越到另外一个时间或者空间。

不过他并不担心。毕竟只要荀言跟着他一起上了车,他就一定在这辆车上。不管开车的到底是什么类型的东西,只要招惹到荀言,最后自求多福的不一定是谁呢。

车很快就开到了下一站。车门打开,这一站上车的人没有几个,秦以川最近的车门,走进来一个穿洛丽塔小裙子的女生。

秦以川的目光落在这个女生的身上。

引起他的注意的,是因为这个女生,和现在车里的所有乘客都不太一样,她是一个活着的人。

这姑娘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应该是放假之后的中学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准备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儿。车上没有座位,她也挺习以为常,挑了个中间位置,扶着扶手,开始拿着手机发消息。

地铁的门重新关上。在车辆启动开走的时候,所有坐在座位上的乘客,都微微抬起一点头,目光斜转,落在那个女生的身上。

被所有人盯着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感觉。

女生似有所感,将眼神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扫了一眼车厢,与身边人的目光逐一对在了一起。

冰冷呆滞的眼神让女生明显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后退了退。但随即她不安地向身后看了一眼,发现身后的乘客也以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眼神,同样在盯着他。

第449章 一车厢的死人

女生立刻就慌乱起来,拿起手机,手指发抖地打字发消息。但到这里手机好像突然没了信号,小姑娘的脸色露出焦急的神情,又惊又怕,直接给家人打电话,但没想到手机里传来的只是没信号时的嘟嘟声。

小姑娘的眼泪当时就落下来了。

秦以川只能站起来,悄悄给女生比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快走两步站在她身边。

那女生大概被家长教育得很不错,本能的警惕还是有的,她看着秦以川走过来,往后退了两步,想说话,但随后察觉这一个车厢里诡异的寂静,又将声音咽了,用口型问:你是谁?

秦以川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把手机屏幕递过去:你放心,我和你一样都是普通人。

女生明显没有理解普通人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意思,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但这个时候没有给小孩子科普知识的必要,用便笺上打字的方法问女生:你到哪一站下车?

女生指了一下三站之后的地铁,那是一座森林公园。很明显,小姑娘是想和朋友约好了一起早去爬山,没想到阴差阳错地踏进了这辆不寻常的地铁。

其他坐着的乘客又把头稍微往上抬了半寸,虽然大部分的脸还被刻意隐藏着,但秦以川已经看见,其中一个人脸上的皮肉,有腐烂的痕迹。

秦以川顺着车厢往前看,发现目之所及,从车厢头到车厢尾,几乎所有坐着的乘客,都已经没了活人。少数站着的看起来还是人类的样子,和这个女生一样,可能是误入这辆地铁的乘客。

秦以川轻轻拍了一下女生的肩膀,再次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向车头的方向指了指,女生点了一下头。

虽然双方都没有说话,但在这么短短的一瞬间的交流中,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秦以川带着他,快步穿过那些诡异的乘客,向车头的方向走。

穿过两节车厢之后,秦以川注意到了另外一个人。这也是一个体重得有180来斤的小伙子,穿着一件海贼王路飞的外套,戴着头戴式的耳机,拿着一个平板正在看番剧,看得那叫一个全情投入,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人的眼光。

秦以川不禁默念了一句这人心真大,带着女生靠过去,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

那人茫然回头,看见身后是一个陌生人,满头问号地张嘴就问他要干啥。

秦以川眼疾手快,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在他脖子上贴了一张静音符纸,他发现自己干张嘴,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由大惊失色,用口型质问他:你干什么?

对这种成年男人,秦以川的处理方式就简单直白得多,他伸手冲坐在座位上的乘客指了一下,让他仔细看。

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与坐在中间位置上的一个大姐正对上眼神。

这大姐大概40来岁,全身上下一点肉都没有,不仅是个皮包骨头的脸型,脸上的肉还是青中发紫,紫中发灰,反正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类能具有的脸色。最最最关键的是,这大姐的眼睛里边全都是暗红色的血点,这是非常典型的眼底出血的症状。

那人当场无声地卧槽了一声,差点那么点儿就跳起来,转头对秦以川瞪直了双眼:那大姐是死人!!!

他只看了这么一眼就得出了一个这么明确的结论,让秦以川稍有意外,毕竟比起另一个车厢的脸都腐烂的人,这大姐的死状还非常隐晦,一般人只怕只会觉得她奇怪,但不会往生死那方面去想。

秦以川点了一下头,目光又在整车上扫了一眼,意思非常明确,就是告诉他,这车人全都不是活人。

全程交流都是口型或者是眼神,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所以站在旁边的女生并没有太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只是本能地觉得,这辆车既奇怪,又十分让人害怕。

穿着路飞衣服的小伙子连忙把耳机都收起来塞进包里,全身神经都绷紧,想问这车到底什么情况,但碍于旁边还有小孩,怕有些话说出来会吓着她, 只能先把心里头的疑惑压下去,用口型问秦以川怎么办。

秦以川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径直往前面的车厢继续走。但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从他们的位置一直走到车头,都没有遇到正常的乘客。

直到到了车头,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主驾驶室里有两个站着的人影,都穿着地铁工作人员的制服,但这两个人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

秦以川拿出手机,现在在地铁上是一点信号都没有,他将蓝牙打开,将荀言的手机蓝牙暂时删除,然后点击重新扫描新设备。

秦以川不太确定荀言在哪个位置,但他们一起上了车,他留在这里,荀言大概率是被转移到了车厢的另一边。

时间过了5分钟,车一点停下来的迹象都没有。这一次就连那小姑娘也发现不对,本能地揪住秦以川的衣角。十四五岁的小孩被宠得跟小公主似的,哪遇见过这种事儿,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没有被当场吓哭,已经算心理素质相当之强了。

车厢里的乘客蠕动起来。

他们好像反应延迟的数控僵尸,还需要花一点时间重新启动。但一旦这车里这么多人完全启动起来,秦以川现在的身体状况,能自保就不错了,他根本救不了身边的这两个人。

那就只能擒贼先擒王,先下手为强。

他让两个人站在墙角的位置,这人别看长得粗壮,心思实际十分细腻。他将女生让到里边儿,自己站在前头,真万一一会儿真出什么事儿,他既能保护女生不受伤害,又能尽可能保证女生看不见外面的场景。

就冲他处事这种周密的心思,秦以川觉得他有点不像普通职业的宅男,动手之前先问了一句。

秦以川:“哥们,你叫什么?做什么工作的?”

他龇牙笑了一下。

王路飞:“我叫王路飞,是东州市公安局的法医,你呢?”

秦以川确实没想到这么巧能遇见公安局的人。

秦以川笑道:“我叫秦以川,四舍五入,咱俩还能算同行。接下来发生点儿事儿,回头你们局里领导说,一定得找你签保密协议,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王路飞心里大概已经有了谱,没再说话。下一秒就见秦以川的手中凭空出现一把纤细凌厉的长剑,这剑上寒光凛冽,晃得王路飞遍体发凉。

十二洲直接往地铁车门上刺过去。

第450章 近在咫尺的丧尸

在十二洲动起来的同时,车里面的所有“乘客”都动起来。

王路飞当场没忍住卧槽了一声,这辆地铁顿时成了迷你型的丧尸之城,乘客个个都是老僵尸的模样,关节生锈,行动迟缓,一走三晃悠,伸出鸡爪子似的手,冲他们三个人冲过来。

秦以川眼疾手快,一剑先劈在地铁驾驶室上的门上,门立即被劈出一道又深又长的缺口。但丧尸实在冲得太猛了。下一剑来不及落在地铁车门上,而是回手一斩,冲在最前排的丧尸脑袋脖子胳膊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一股子浓烈的陈腐味道冲出来。

丧尸根本不知道害怕。前面的死了,后边的立刻补全,秦以川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挥刀机器,但地铁里源源不断的丧尸,怎么杀也杀不完。

秦以川心底里咬着牙骂了两句脏话,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一眼手机,眼前立刻一亮。

因为手机的蓝牙蓝已经提示连接到了荀言的手机。

秦以川将手机扔给王路飞。

秦以川:“看见手机上连接的蓝牙没有,给他发个消息,问他在哪里,情况怎么样。”

王路飞今年也就20来岁,用蓝牙传输文件,这种操作,对他而言已经是相当陌生的事情。但起码蓝牙操作简单,并不需要再额外教他怎么操作。隔了不到5分钟,他终于长出一口气。

王路飞:“秦哥,发过去了。你还有后援?”

秦以川:“没错,咱们有个相当强大的后援,能不能活着走出去,就看能不能及时和他会合。盯着点手机,别错过他的消息。”

王路飞一听,眼珠子都不敢再抬起来半分,盯着手机屏幕,不到一分钟屏幕就亮了一下,弹出一个提醒。

王若飞:“哥,来了!”

秦以川:“他怎么说?”

王路飞:“他说,他也在地铁上,只不过情况有点不太对,这辆车已经连续开了7分钟,中间没有看到任何的经停站,车也没有停过。车上的乘客绝大多数都是人类,有零星几个不是人的东西,也潜藏得很好,目前没有动手的打算,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秦以川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果然出现了比较差的那一种情况,他和荀言的确不在同一辆车上。

但到底是怎么能将两个人在一瞬间就分到两个车上呢?

难不成从一开始作祟的就有两辆幽灵车?

幽灵车难道不要钱吗?说来就来,一次还来这么多?

秦以川觉得这个想法不太靠谱,勉强抬头往后看了几眼,突然发现有点不太对,心里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了上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团符纸,也不管是什么作用的,通通先在半空中燃烧起来,然后撒出去,一时之间爆炸的,燃烧的,结成结界的,稀里哗啦乱成一团。

但乱有乱的好处,满车丧尸的确被符纸短暂拦住,秦以川趁着这个机会将行驶的车门彻底劈开,驾驶室里面站着的两个驾驶员模样的人,脑袋180度转了一大圈,回头盯着秦以川看,秦以川连理都没理他们,直接一把薅住两人扯出车门之外,扔在丧尸堆里。

丧尸堆被这两人砸出一片空地,短暂地吸引了丧尸的注意力。秦以川把王路飞和那小姑娘推进驾驶室,让他们把门关紧。

只不过这个门已经是被十二洲强力破坏过的,就算再紧也没办法彻底关上。秦以川只好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把塞子拔掉,一团火喷出来,落在地铁的驾驶室。

被十二洲劈出来的裂缝上,火焰迅速将铁熔化,但因分量太少,又很快熄灭,但这样一个短暂的即时加热效果,让驾驶室的车门彻底变形,像焊接一样,裂缝中80%的地方都重新融合在了一起。

秦以川:“这地方暂时是安全的,你们躲着不要出来,顺便研究一下这地铁能不能停下来。”

王路飞听得心惊肉跳。

王路飞心道:“我怎么让地铁停下来?我又没学过开地铁。”

但秦逸川没空管他心里的暗潮涌动,把手机拿过来,转头已经融入丧尸大潮,几秒钟的时间,就看不见了。

一直被王路飞挡在,身后的小姑娘只听见动静,但一直没有看到车厢里具体的情况,不过她毕竟不是傻子,大概能从两个人的对话中听出不对,攥着王路飞的手,简直马上要急得哭出来。

小姑娘:“警察叔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车里,车里是不是有妖怪啊?”

王路飞只能把自己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压下来,先安抚住小姑娘,让她不要害怕,跟他一起研究这地铁到底怎么开。

他本来没有对这种小姑娘抱有任何额外的期望,只是想给她找点事情做,让她转移一下注意力。

但没想到这小姑娘从头到尾看了会儿仪表盘,指着其中两个按钮。

小姑娘:“按这两个,就能停车。”

王路飞愣住,小姑娘挠了挠头说,他爸爸就是地铁站的司机,从小给她玩的,都是地铁高铁之类的模型。她12岁生日礼物就是一整套完整的仿真地铁模型,连按钮都整得一模一样,所以怎么开地铁,她还真的早就知道。

当然知道是一回事,但知道怎么安全地开地铁又是另外一回事。

王路飞现在有点不太明白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按理说他找到了能停车的按钮,本来应该立刻按着让这车停下,但还没等他按,小姑娘就立刻阻止他,说地铁除非有紧急情况,否则绝对不能中途随意停车,否则前面的车停下了,后面的地铁不知道前面的情况,还以为隧道里仍旧是畅通无阻的。两辆地铁一旦撞上,一定会出现特别惨烈的安全事故。

这句话成功让王路飞差一点按上去的手闪电般收回来。他也摸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一种什么情况。

按照道理来讲,他们这趟地铁明显走的就不是正常的路子,否则也不能一直开了7分钟……啊,不对,现在已经9分钟了,连一个经停站都没有看见。

但问题是,他也不能百分百确定,没看见经停站的原因,到底是他们走的路线和原来的地铁轨道偏离了,还是说有什么东西蒙蔽了自己的双眼,中间的经停站都存在,只是自己看不见而已?

这个猜测让他毛骨悚然。万一是后者,那他如果真的按下停车键,后边的地铁撞上来,后果不一定比被丧尸吃了更好。

小姑娘问现在怎么办,王路飞急得满脑子汗,他实在有点不太忍心告诉小姑娘,他其实也完全没有办法。他只是一个才工作不到2年的新手法医,平时负责的就是一个实验室现场而已,根本没有经历过这么宏大的场面。

正当他焦虑之时,小姑娘手上的手表一亮。

第451章 消失的地铁

小姑娘惊呼:“刚才那个大哥哥给我发消息了!”

王路飞有点蒙:“什么消息?怎么发的?”

小姑娘:“电话手表,连在他的蓝牙上了。我的手表支持蓝牙语音功能,他给我发的是一条语音消息。”

小姑娘边说边把那条消息点开,果真传来秦以川的声音。

秦以川:“你们两个看好时间,现在是凌晨5点03分,还有1分钟32秒,地铁将经过下一个经停站,你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数着时间,等到1分钟32秒之后,立刻把车停下,然后迅速撤离。但是有一点非常重要,你们必须记住,中控台有操纵按钮,你们只能自己出来,车厢的门一个都不许打开。”

小姑娘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就连王路飞这个成年人都不由得感慨,现在的年轻小孩心理素质都这么好了吗?别看他表面尚且镇定,实际上已经一脑门的汗,心脏跳得马上就要从脑门子蹦出去了。

但他也知道,现在根本就不是害怕的时候。从秦以川说的时间开始,他就已经拿了手机秒表开始计时,现在只剩下40秒的时间。小姑娘和他一左一右站在中控台边上,屏住呼吸,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紧张的心跳声。

手机秒表上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按照秦以川的说法,他们现在已经马上就要到了经停站了,但根本没有看到前面有任何的指示灯光。小姑娘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按下一个减速键。狂奔的地铁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

倒计时还有10秒钟。

小姑娘默默地把头上累赘的发带、耳饰全都摘下来。王路飞直接把身上的挎包扔在脚下。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都已经随着时间而放慢了。

倒计时变成了5。

小姑娘一手按在停车键,另一手放在开门键的上方,哪怕已经竭力控制,但看得出来他还在微微发抖。

倒计时,3秒。

小姑娘咬紧嘴唇,王路飞深深吸了一口气。地铁轨道里的水汽,不知道顺着哪个缝隙渗进来,随着王路飞的深呼吸,钻进了他的肺里。

倒计时2秒。

小姑娘在尽可能保持在第一时间准时开门的情况下,往车门的位置挪了挪。

一声剧烈的砸门声在身后响起!

王路飞匆忙向身后一瞥。被烈火重新融起来的铁门缝隙里,露出一双猩红色的眼睛。

王路飞是死死咬着牙才让自个儿没有喊出声来。

倒计时1秒。

王路飞捏紧拳头,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大的震颤,像有什么史前巨物正在奋力拍打中控室的门。焊接得并不牢固的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向内弯曲出一个巨大的弧度。

王路飞和小姑娘都非常默契且坚决地没有回头。

倒计时0秒。

小姑娘的手指按下按钮。

铁轨摩擦的声音在这种环境下被额外放得巨大,地铁停下,车门开启。

原本空无一物的左侧隧道,突然亮出一道光亮,王路飞直接抱着小姑娘冲出门去,就在他飞身冲出去的同一瞬间,驾驶室的门被彻底拆开,一只像人又像猩猩的怪物冲进驾驶室,王路飞隔着车门与那只怪物的其中几只眼睛对视,真心体会到了什么叫吓得肝胆俱裂。他捂住小姑娘的眼睛,连滚带爬地想逃。

那怪物与他只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只要稍微一伸手,他和小姑娘就绝对没有活命的机会。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车里的怪物没有追出来,它像处于狂暴状态的巨型猩猩,拼命打砸着驾驶室中的一切,却受到某种限制,无法从车门离开一步。

王路飞眼角余光瞥见小姑娘手上戴着的智能手表,已经有了信号,立刻打了110。等他按出紧急呼叫的按键之后再抬头,发现自己面前已经空空如也。

那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属于人群的嘈杂声,是隔了几秒之后才响起来的。

地铁的工作人员紧急跑过来,打开隔离门,将吓得魂不附体的王路飞和小姑娘扶起来,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两个会出现在这。

王路飞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地铁管理人员的问话,而是顺着隔离门向候车大厅看过去。

地铁候车站台早就已经人满为患,水泄不通,站满了人。

王路飞:“这是什么情况?地铁一直没来过?”

地铁工作人员:“我们从早上第1班地铁开始,接到消息说整条铁路线都故障,所有车辆延迟发车,虽然已经第一时间发出提醒,但还是有很多乘客没有及时接收到消息,所以这里聚集了一大群人。您二位……是刚从那辆车上下来吗?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为什么那辆车也没停?你们怎么从驾驶室出来的?”

这一连串问题问得王路飞,有口难言,这里人多眼杂,而且很多人正在拿手机拍视频或做直播,尽管地铁工作人员已经竭力阻止,但毕竟不可能杜绝所有人的摄像头。

在这种情况之下,无论车上发生的事情到底是真的还是他的幻觉,他都不可能在这里跟他们说出实情,只能打个马虎眼说地铁线路故障。

不过工作人员应该有点心理准备,直接拿对讲机给另一个人汇报,简单说了几句之后,工作人员将他和小姑娘扶起来,直接送到并不对外开放的工作间。

沿途有乘客眼尖,发现他们的状态有异常,试图过来搭话询问,也被王路飞搪塞过去,穿过拥挤的人群进入工作间之后,有几个穿着特殊制服的人已经在里面等着。

那两个人穿的制服样式,王路飞从来没有见过,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和自己在车上遇见的秦以川,很有可能是同路人。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

带他过来的那两个工作人员只把他们送到门口而没有进来,工作间里已经站着两个看起来就是大领导的人物,虽然已经竭力克制,但看得出来,对方的面色还是有些压不住的慌张。

倒是另外两个穿陌生制服的男人,驾轻就熟地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安慰他们说别紧张,等他们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问他们在车上到底遇到了怎样的情况。

关于处理特殊案子的组织,他虽然从来没见过,但从一些前辈的言谈中,还是听到过一两句,没想到现在竟然能在这里见到真人。

他也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把自己是怎么上车的,怎么碰见秦以川,怎么在秦以川的指挥下进入驾驶室,之后又怎么逃出来的,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第452章 两节不一样的车厢

听到秦以川的名字,这两位工作人员本来还有些严肃的脸,顿时不由自主地就放松下来。王路飞更加肯定在地铁上遇见的秦以川,他在这种特殊组织中,身份地位绝不一般。

只不过地铁上的丧尸数量又多又凶,就算秦以川是有本事,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他还是有点担心。所以问话完毕之后,他又叫住要走的两个男人,问他们后续的情况怎么样了。

但这两个人也没给他正面的回应,只是说还在调查。

王路飞不踏实地问:“秦哥他不会有事儿吧?”

那两位工作人员相视一眼,其中一个更年轻点的,露出一点微笑的神情,拍了一下王路飞的肩膀。

工作人员:“放心吧,全世界的人有事儿,我们秦先生都不会有事儿的。他啊,在我们这可是个大人物。”

王路飞被这回应搞得一愣,觉得他的说辞有点夸张,但想起秦以川手里突然冒出来的剑,还有那个能把铁门直接焊上的火,又觉得确实十分有道理。

既然人家内部工作人员都对秦以川那么有自信,他也就不瞎操心了。

工作人员登记了他和那小姑娘的身份信息,出了工作间,跟手下的人一交代,把他们两个先送过去,并叮嘱他们暂时签一个保密协议,在车厢里发生的事儿,不管看见的没看见的,记住的没记住的,全都不要往出说,就算是家里最亲近的人也一样。

两个人其实早就心中有数,对这个叮嘱也没有太意外和抗拒,都答应下来。

送走了这两个无辜卷入幽灵地铁的普通人,善后的活儿,就算是差不多干完了。至于地铁站里滞留的乘客,那就不归他们管了。

每个地铁运营公司都对这种事情有完整的处理预案,秦以川和荀言还没有传来明确的消息,后续的地铁都不敢跑,目测这条线起码得停运一天。这对地铁公司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但总比再搭进去一辆车和一车乘客安全得多。

不过,后勤这边的工作处理完了,秦以川和荀言那边的事儿,才刚刚开始。

荀言这儿的情况和秦以川预料的八九不离十。两个人既是在同一辆地铁上,又不是在同一辆地铁上。

整个地铁被从中间一分为二,中间只剩两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锁链连着,所以车头才能拖着后半截儿车厢往前跑。

从最后一节车厢往过跳的时候,秦以川看见这设置都惊呆了,他往年遇到过的妖魔鬼怪都是纯法术攻击,压根没见过几个有脑子的,现在遇到一个动手能力这么强,能够把两个地铁连在一起的对手,确实让人挺大开眼界的。

比起前半截车厢里边儿含量超过99%的丧尸,后半截车厢的情况复杂多了。除了王路飞和那个小姑娘之外,所有活着的乘客,全都凑在了后半截车厢,丧尸和普通人类的含量对半分,这让荀言打起来的时候束手束脚,毕竟一不小心如果伤着普通人,那人就是十条命都得交代在这。

所有活人都被荀言聚集在最后一个车厢,他手执昆吾刀,站在最后一节车厢的入口,一个人面对着汹涌的丧尸,两方对峙,谁都没有讨到便宜。

秦以川一路从丧尸堆里杀过来,临到荀言这边,体力马上就要耗光了,上衣右侧的下摆已经被撕成了烂布条。直到看见他,荀言面对满车丧尸时那张冷漠的脸才稍起波澜,将秦以川迎过来。

站在荀言身侧的瞬间,秦以川来手里的十二洲就掉在地上,他捏了一下不受控制发麻的手。

秦以川:“摸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了吗?车里的尸体很可能都是从前遗留的乘客,但我从车头一路走过来,没有看见一个有自主意识的东西,能控制这辆地铁,以及地铁上的所有丧尸。”

荀言:“车里没有,那大概是在车外,车底,甚至就是这辆车本身。不过我没有感觉到意识的存在,这辆车并不像钢铁厂那样升发了自主意识。你仔细看过隧道吗?”

秦以川:“除了我送两个活人出去的时候,隧道闪过一丝亮光之外,其他时候都是黑的。我怀疑,这辆车一直在兜圈子。”

荀言听了,暂时没有说话,一伸手将十二洲召到自己手中,隔空操纵着它砸碎地铁的玻璃,落在外面的墙上,火星四溅,在混凝土砌的墙上留下一条又深又长的裂口。

他这一动,外面虎视眈眈的丧尸也随之躁动,昆吾刀一横,杀机凛冽,硬让这些没脑子的丧尸忌惮地停住动作。

丧尸不会有恐惧的情绪,只有控制丧尸的幕后黑手,才能做出这样的反应。

双方都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车厢里幸存的人紧紧挤在一起,像一大团沙丁鱼,面容仓皇。可能先前荀言有过警告,所以无论他们做了什么,都没有一个人出声。

车厢中沉默下来,只剩下惊恐急促的呼吸声。

秦以川在对着手表,盯着墙上的痕迹。

果然!三分钟之后,从被打破的玻璃处,看见外面的铁轨墙上,出现了一道被砍出来的深深的裂口。

秦以川:“三分钟,刚好是地铁走过一站地铁的功夫。空间还是那个空间,只不过我们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鬼打墙。车上这些丧尸,都是上车之后,被困死在这里的乘客。”

荀言:“我出去看看。”

秦以川:“你不能去。车里这么多丧尸,都是靠你压着,才不敢轻举妄动。我去。”

荀言:“不行。”

秦以川:“放心,我不会冒险的。在出去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荀言:“你想把两个车厢的连接斩断?”

秦以川:“没错。前半段已经没有活人了,可以先放一放。只不过这样做非常冒险,后半节车厢没有动力系统,连接一断,这东西巨大的惯性肯定会出事故,你必须控制好它。另外,三分钟之后,前半截车厢会再次出现,万一两车相撞,一定会车毁人亡。所以你需要做两个非常重要的体力活,控制住这两节车。”

荀言:“我知道了。”

秦以川:“我现在能用的底牌就是最后一部分红莲业火,掩护好后面的人。”

荀言抿紧嘴唇,没有回应,秦以川也不必等他回应,从他手里拿回十二洲,轻轻呼了一口气,向前缓慢迈出一步。

一簇红色的火苗从他的脚下蔓延出来,形成一个小小的花瓣的模样。

接着是第二步,新生的火焰已经有了一点灼热的温度。

丧尸没有思想,但留存着一点曾经身为高等动物的本能,眼前这个踏火而来的人让他们本能地感觉危险,庞大的丧尸群不由自主纷纷后退。

烈火在丧尸群中开辟出一条仅容一人的窄路。

丧尸没有进攻,秦以川也没有动手。双方在彼此试探中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也证实了秦以川的一个猜测:控制丧尸的人,并没有办法捕捉到地铁上的所有交流。否则在他和荀言密谋商量的时候,这群丧尸就该不顾一切地阻止他们的行动。

第453章 困死在地铁的乘客

门外就是飞驰的铁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秦以川在走近门口的时候,脚下的烈火剧烈燃烧起来,被他甩在身后的丧尸这个时候觉得不对,但也已经来不及了。

红莲业火包裹着十二洲,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斩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两条铁链子上。

火光迸溅。

骤然失去动力的列车,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整个车厢被甩了出去。秦以川将十二洲刺进车厢,被惯性甩出去的同时像个猴子一样死死抓紧剑柄,眼看着满车厢的丧尸像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被甩出去,然后被卷进飞速冲撞的列车铁轨,被碾压出此起彼伏的咔嚓声。

第一节车厢撞在墙上,猛烈的冲击力不亚于翻天覆地,秦以川胳膊一麻,只差那么一点就被再次甩出去。

第一节车厢彻底被撞成一堆废铁之后,紧接着第二节车厢也变形,几乎被压成了扁平的盒子。随后是第三节,只有与第四节连接处尚且保持70%的原样,但铁板撕裂,从头到尾就没有一处是完整的,整个地铁摇摇欲坠。

但毕竟没有被完全摧毁。

被失控的半截地铁这么一撞,隧道没有塌方也没有爆炸,完全依赖荀言的控制和保护。

整个地铁终于稍微稳定了一点点。秦以川趁着这个空隙立刻飞身往最后一个车厢跑,同时见缝插针地感慨,意识的力量果然太不同寻常了,只有区区两个,就能让荀言的能力增长到现在这种地步。如果没有天道和黄泉这些隐藏的大BOSS,就凭荀言现在的这一身本事,整个东洲仓库绝对能在全世界都横着走。能凭一己之力对抗脱轨的地铁,这根本就是人力不可能及的事情。

到处都是吱嘎吱嘎的闷响,肉眼可见的烟雾裹着烧焦味,充斥着整个车厢,到处都是一片残破的景象,秦以川刚回到最后一节车厢,在满车惊恐的人脸中,晃到一张稍纵即逝的冷漠的眼神。

但秦以川什么也没说,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像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这个控制铁轨的东西实在比他们预料中精明好几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没有躲在暗处,而是大摇大摆地混在了被保护起来的普通人中间。这东西的伪装技巧高明到得连荀言都看不出破绽。如果不是刚刚那个实在克制不住的眼神,只怕他们费再多功夫,也很难把他从人群中揪出来。

不过也善于隐藏归善于隐藏,这个人的心机没有深到哪里去,并不像他们原来遇到的那种百年老妖、千年老鬼,一个人有八百个心眼子,恨不得把局布得天衣无缝。

这里遇到的东西虽然凶了一些,但智商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原来没想过他在人群中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他混在众人之间,把他揪出来并不是一件多困难的事情。

半截地铁被摧毁不久,前方就出现了一盏相对明亮的指示灯,从指示灯照出来的模糊的轮廓,能够看到前方就是被玻璃门隔开的站台。躲在车厢中被保护起来的幸存者,有眼尖的已经看见了玻璃门,惊呼前方就是地铁站的出口。

生的希望一下子涌进来,让死气沉沉的车厢沸腾起来。秦以川用力敲了一下地铁车厢,巨大的震颤声让整个车厢又暂时安静下来。荀言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出去一圈儿,他的眼神像凉水一样浇在刚刚燃起希望的众人身上。莫名让人心中一寒,不敢再多发出半点声音。

荀言:“跟着他立刻下车前去站台,行动越快越好。但是所有人都给我记住,不许拥挤,不许插队,一旦有人违背……”

后续的话他没有直接说出来,但刀光凛冽,谁都知道他没说出来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被聚集在最后一节车厢保护起来之前,所有人都遭到了丧尸的攻击,也亲眼看见荀言一刀一个,像砍西瓜一样杀丧尸的样子。手起刀落,绝不手软。他看丧尸的眼神和看普通人类的眼神,并没有任何的分别。所有人都有理由相信,一旦他们真的违反荀言的规定,他那句无声的威胁,绝对不是说着玩玩。

在这种绝处逢生的地方,没有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一旦生命被威胁,人类的行动力就会比平时多出几十,甚至上百倍。所有人都使出了全身最大的力气向前狂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着站台方向跑去。

就在秦以川的第一批人,跑到地铁站台的位置时,他听见了地铁车厢铁轨摩擦的声音。

被斩断的前半截在地铁里,正在飞驰而来。

一旦前半截地铁与刚刚被摧毁的地铁撞在一起,那么现在被荀言用外力强行稳住的隧道和地铁车厢,将彻底被摧毁。除了秦以川和荀言之外,不可能会有任何其他人幸存。

秦以川斩碎所有封闭的玻璃门,地铁隧道并不是特别深,成年人完全可以攀爬上去。但整个车厢大概四五十人,要想全部爬上去,也起码需要三分钟左右的时间。

但显然,用不了两分钟,车头就会撞过来。

铁轨摩擦的声音暂时还没有传到普通人的耳朵里,其他人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生存的希望,开始拼命向上爬。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被逼到绝路的人类会表现出各种各样的阴暗面,争抢着获得更多生存的机会。但不知道是这些人觉得自己的处境还不够非死不可,还是他们的普遍素质整体更高,虽然所有人都手忙脚乱,但并没有出现互相残杀的情况。相反,很多第一批爬上去的人,但凡有余力,都会对第二批正在努力向上爬的人伸出手,尽可能将更多的人拉出地铁。

秦以川在心底里笑了一下。人类这个族群,几万年来,进化是最明显的,无论是技术创新还是人格塑造,都比远古时代要优越得多。

天道当初选择保留这个族群,也有那么一丁点的道理。

他回头,和荀言隔着十多米的距离遥遥相望。荀言整个人隐藏在黑暗里,秦以川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需要看见,他知道荀言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以川的目光重新落在站台上,以及站台下。

人类仓皇逃命,根本没注意到他审视的目光。

秦以川的十二洲挽出一个剑花,黑玉书在黑暗里发出一点幽幽的红光,在远处看,像一根被点燃的烟。

一道稍纵即逝的目光从西北角的站台投来,秦以川看过去,并没有第一眼就发现值得怀疑的人。

第454章 绝处逢生

一个老当益壮的大爷正趴在站台上,用力拉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的胳膊,这男孩个头矮,还有一点胖,自己怎么都没法爬上去。除了大爷拉着他的胳膊,还有一个女人正在用力向上托举。男孩早就吓丢了魂,想哇哇大哭但又不敢出声,一张脸满是鼻涕和眼泪,他正用力拽着老头的手,用尽全力往上爬。

断开的车头终于还是循环着来了过来,铁轨摩擦的声音,连普通人都能听见了。

这种催命一样的声音立刻在人群中掀起巨大的恐慌,轨道中的人都争先恐后往上爬,而最后一个安全门的胖男孩刚刚爬到一半,托举他的女人终于没力气了,他唰一下就滑下来,若非站台上老头身后的人眼疾手快将他按住,只怕不仅是男孩一个人掉下来,连老头也会被拽下来。

成功爬上去的幸存者已经有九成,还留下十二三个正在挣扎着逃命。秦以川伸手将正在攀爬的人用力扔上去,同时警告他们,想活下去,就离安全门越远越好。

成年人的体重,哪怕是相对瘦弱些的女性,大多数也起码有八九十斤,将人拎起来再扔上去这种工作需要爆发力,他的体力很快就捉襟见肘。

地铁车头的灯从拐弯处照过来,透过被撞成废铁的半截车厢,将地铁轨道照得黑影狰狞。

车头的出现直接让男孩的心态崩溃,他无法控制地放声大哭,扯着嗓子喊上面的人赶紧把他拉上去,同时咒骂身后托举他的女性是废物,连他都举不起来。

这位女性和男孩并不相识,只是出于尊老爱幼的人道主义精神,才对他施以援手,却没想到这孩子这么不懂事。再加上地铁已经逼近,女人咬咬牙,直接松开了手,自己踩着另一个安全门的边缘爬了上去。

男孩身下骤然失力,立刻向下坠去,吓得嚎啕大哭。

但他并未如自己预想中那样摔倒,另一个陌生的男人钳制住了他的胳膊,男孩刚想再哭喊求助,一把剑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已经爬上站台的幸存者一片哗然,隧道中发出巨大又沉闷的撞击声响,这些人类惊恐的喧哗都成了最微不足道的噪音,所有人惊叫后退,却忍不住向地铁来处看去。

废弃地铁挡住了绝大部分的视线,只有零星几个人因为视角原因,窥见了零碎的残影。

路人甲:“有人……有人拦住地铁了!!”

路人乙:“他站在地铁前面,地铁就动不了了……这,这真的是人吗?”

秦以川没搭理站台上的人,他站在铁轨里,看见的远比上面的人多得多。

荀言的身前撑起巨大的琉璃色光幕,将整个隧道笼罩其中,地铁车头哪怕气势再猛,也始终无法冲破这层光幕的阻隔。

站在隧道中间的荀言手执长刀,刀身上蔓延出滔天的黑雾!

秦以川钳制住怀里的男孩。

秦以川压低声音冷声道:“把你的地铁停下。”

男孩的哭闹终于停下来,不仅停下,甚至稍微侧头,死死看着秦以川。

他的瞳孔纯黑,脸却逐渐变成纸一样苍白。

模样与刚刚并没有任何区别,却满身阴森。

秦以川:“把地铁停下,我可以考虑不杀你。”

男孩并不理会他的警告,甚至更变本加厉,冲车头用力一招手,本就来势汹汹的地铁,更是不管不顾地加速撞过来。巨大的地铁在男孩手里,变成了一辆灵敏的遥控车,后退,冲撞!再后退,再撞!反复两次,车头已经变形,荀言身前的琉璃光幕,出现了蜘蛛网似的裂痕。

秦以川神情一冷,十二洲斜转而过,男孩的头颅便被斩落在地。

脖子上的骨骼连接处只是白骨,包裹着一层被风干的皮,让他看起来仍旧保留着生前的模样。

头骨坠地,黑玉书的红光如铁钩,将他的魂魄从躯体里拉扯出来,一根红绳分别攀上秦以川和男孩的手,男孩拼命挣扎,越挣扎线便缠得更紧,让小鬼发出凄厉的哭声。

秦以川:“我再说最后一次,把地铁停下来。如果你听劝,我可以替你复仇,如果你执迷不悟,我现在就可以让你魂飞魄散。”

小鬼听见“报仇”两个字时,双目同时化作一片血红。地铁冲撞的速度一缓,但还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小鬼的魂魄像充气球一样涨起来,秦以川心里猛然一惊,飞速退开,砰一声巨响,魂魄自爆的冲击力将秦以川撞得倒飞出去,摔在身后的隧道上。

这个疯子!!

小鬼一死,地铁彻底失控,荀言的刀也终于没了顾忌,撩起铺天盖地的黑雾,斜斜斩在地铁早就变形的车头。

在刀落下的瞬间,包括秦以川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耳朵失去了作用。只能看见隧道中烟尘密布,随即轰然倒塌。

地动山摇,满是尖叫。

隔了足足几十秒,众人才反应过来,这种环绕立体声并非幻觉,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等他们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向后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地铁站的正中央,周围乌泱泱的人群围着他们,神色惊骇、恐慌,却也带着藏不住的猎奇,有反应快的人已经拿出手机拍照直播,但手机拿出来才发现地铁里一格信号都没有。

路人乙:“我们……这是回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但周遭的一切无一不表明,他们的确脱离了那辆似乎永远都到不了站的地铁。

尚且站在安全门旁边的众人立刻转身,发现地铁的安全门严丝合缝,关得紧紧实实,哪有刚刚被秦以川一剑砸碎的凌乱不堪。

地铁没来,轨道里空空如也,也没有那辆被撞毁的半截车厢,以及被那个人摧毁的车头。

什么都没有。

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好像是一场只存在于这六十几个人记忆当中的噩梦,现在梦醒了,梦里所有的东西便都消失于无痕。

路人丁:“那两个人呢,他们没有上来吗?”

路人甲:“还有那些地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警务人员:“你好,我们是地铁警务站的警务人员。”

有一队穿着整齐制服的人大步走过来,向着刚刚说话的两个人亮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证,速度很快,只两个人只瞧见上面盖着的一个大红色的公章,具体的职位和单位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对于普通人来说,有一个大红公章,其实就已经足够了。

警务人员:“我们接到报告说地铁出现故障,有乘客被困其中,请诸位跟我们走一趟,我们好详细了解一下情况,如果耽误了各位的重要事宜,地铁方愿意赔偿。”

虽然说是请求他们配合了解一下情况,但不知为何,面对这些人,本就惊魂未定的幸存乘客,心中完全生不出反抗的情绪,无一例外地跟着他们走了。

直到走了一半,刚刚那两个人才有点后知后觉地问。

路人甲:“地铁到底怎么回事儿?还有两个人没上来呢。”

第455章 幽灵地铁

和他们谈话的年轻警官,面色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温和礼貌地回答说,后续的情况他们会接着调查,如果有幸存者一定会及时解救,让他们不要担心。

那两问有点儿想说过几分钟地铁来了,如果他们还在铁轨里,那哪有生还的机会?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些地铁警务站的工作人员不至于无知到这个地步,这些事情肯定能想得到,想必是已经提前沟通暂停地铁运行,用不着自己操心。

这么想着,便也跟着警务站的人员走了。

从地铁大厅到警务站,中间只不过几百米的距离,可是随着他们走出地铁站的大厅,在自己根本都不曾注意到的情况下,在幽灵地铁中经历的一切,正在逐渐一点一点地从脑海中慢慢抹去。直到他们连自己都记不清楚到底经历了什么。

地铁的警务站当然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不过也没有完全容纳的必要。

这些暂时借用地铁警务站工作人员身份的,是异控局后勤组成员,他们把幽灵地铁幸存者分批次带到了最近的办公区域。

登记了每个人的身份信息之后,经过反复询问,确认每个人都将地铁中经历的事情基本忘得干干净净后,便联系了他们的亲属,将他们送回家。

在做这件事情的同时,地铁方的公告已经正式发出,表明东周地铁8号线因铁轨突发故障,整条线路暂停一天进行修整,对广大市民造成了不便,敬请谅解。

这一声明成功登上各平台的热搜,毕竟东洲地铁从投入使用开始,就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明显的大规模故障。

很多人质疑地铁公司是否有不专业、不作为等现象,这对地铁运营公司的声誉的确造成了一些影响,只不过比起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被藏起来的真相致命得多,所以地铁运营公司在稍后又发了一封言辞恳切、用词精准的道歉信,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称是公司维护不到位,向广大市民道歉。

这是一则深究会被找出不少漏洞的紧急公关声明,但因为被困在故障地铁中的乘客没有任何一个人描述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地铁故障这件事情虽然热度颇高,但并没有掀起什么能够造成社会影响的水花,一切处理还都在掌控之中。

当然这些有很多事情都是后话。

在所有的幸存乘客都被分批次送走之后,在真正的地铁警务工作室,地铁运营公司的老总亲自给秦以川和荀言倒茶,满脸堆笑地感谢他们凭一己之力阻止地铁事故的发生,用词恳切,就差把他们两个当成再生父母。

秦以川和荀言现在没有精力应付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商人。

一截地铁哪怕是用更新换代的新技术制造的轻量级轨道列车,但一整个车从头到尾算下来重量也得超过300吨。

这种300多吨的庞然大物,在高速行驶下产生的冲撞力根本无法估量。这也就是荀言运气好,吸纳了两个意识的力量,这才能够拼尽全力将车拦下。

但凡这场幽灵地铁事故提前发生几个月,他们两个就算不会葬身铁轨,也根本不可能救得了车厢里的那么多人。

这次的幽灵地铁事故,虽然过程不复杂,但最后的解决方案选择了最直白简单的蛮力破坏,这直接将两个人的体力值都打到谷底。

秦以川和荀言之所以还强撑着精神来见地铁集团负责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搞清楚这辆幽灵地铁到底是怎么来的,以及控制幽灵地铁的那个未成年小鬼,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对于这些大型集团的高级领导者而言,异控局的存在虽然没有完全摆在明面上,但多少心中有数。相关检查单位每年都会定时定点给这些涉及民生的重要行业提供培训,反复叮嘱,一旦遇到什么人力无法处理的事情,必须立刻上报,绝对不许有任何的隐瞒。

可是根据他们在幽灵地铁上的经历,可以看出这列列车从诞生到现在,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这么大一辆幽灵地铁不可能是今天心血来潮突然作祟,之前一定有过其他异动,只不过被有关部门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刻意隐瞒了下来。

他们今天等着要问的,就是被隐瞒的原因。

东洲8号线的地铁运营公司为东铁集团,整个东洲一共十六条地铁线路,东铁集团包揽将近三分之一,还包括两条正在建设中的,属于地铁运营公司中实力最强的一个。公司的实际决策人叫李家栋,就是他们面前这个长得像橄榄球一样的男人。

李家栋是非常典型的投机型商人,品性争议早就声名在外,可他的经营能力和预判能力强到根本无法令人忽视。

他非常擅长察言观色,只倒茶的这一个动作,就从秦以川和荀言的反应中看出来,这两位绝对不是传统的官场中人,用往常和其他体制内管理者交往的手段根本不管用,便立刻放下茶壶,叹了口气,神情一下就严肃起来。

这种看人下菜碟的变脸本事,秦以川和荀言哪怕已经见过不知多少,此刻也真的感叹,古往今来,能在情绪间切换如此迅速且流畅的,李家栋是其中翘楚。

根据李家栋的说法,整个东洲这么多条地铁运营线路,从三十年前一号线建成使用至今,各种事故并非没遇见过。

早年间地铁轨道与站台之间没有安全门,自杀跳下去的,被人推下去的,这种人命事故出过不少次。也是因为有这些事故的教训,逐渐所有地铁都安装起安全门,在地铁列车到来之前,阻止乘客进入轨道。

但有一句老话叫,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如果一个人真的想在地铁自杀,他总会找到方法。

同理,如果想在地铁里杀掉一个人,他也会想方设法地做到。

李家栋说,关于幽灵地铁的传说,不仅是现在出事的这个八号线,整个东洲的地铁系统,其实都流传过。

一般而言,东洲的地铁线路,除了有重大活动的特殊情况之外,全市最晚的末班地铁发车时间是晚上十点五十五分,到达终点站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

末班车停运之后,负责维修养护的工作人员会在夜间进行地铁和轨道的日常检查,也有工作人员值夜班。

就在这个检查和值夜班的过程中,不止一个人报告过,在半夜仍旧听见地铁运行的声音,甚至有少数员工亲眼见过仍在行驶中的地铁。

有一次一个轨道维修人员正在进行铁轨维修,突然发现入站口有列车的车灯照过来,停靠在终点站的站台,这吓得那位工作人员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爬出隧道,只要再慢半分钟,自己就会被这辆车碾在铁轨上。

他当时立刻打电话上报,把调度人员大骂一通,结果调度室却说这个时间根本没有列车行驶,而且调出监控从头到尾看一遍,也根本没看见他说的那辆车,双方大半夜大吵一架,最后分站负责人亲自到场,跟着好几个技术人员下到隧道一摸,发现铁轨上果真还留着一点车辆行驶后摩擦产生的余热。

这证明维修人员并未撒谎。

可监控没有拍到这辆车,也是事实。

第456章 被扔下轨道的小孩

当时分站负责人觉得不对,就叮嘱所有人严格保密,随后把这件事上报给集团高层。集团隔了两天之后下来派人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辆监控拍不到的车。

起初工作人员还心有忌惮,生怕自己日常检查的时候,也有一辆车突然开过来,自己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地铁碾压的。不过后来再也没有出过问题,这件事就逐渐被淡忘了。

又过了几年,地铁站工作人员都换了一批,这件事就成了闲聊时候的玩笑,说东洲有一辆幽灵地铁,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来。

后来还有人说,末班地铁之后,之所以要增加一辆所有站都不停的最末班地铁,就是为了防止幽灵地铁出来捣乱。

以后如果错过末班地铁时间,还看见有另一辆列车到站,千万不要上车,因为这辆车,根本就不是给活人布置的。

这些传言没有什么逻辑,就是一个听听即可的都市传说,也几乎没有人会相信。

只不过普通工作人员很多时候,没有办法接触到更多的消息,所以不知道,在他们兴高采烈地给幽灵地铁添油加醋的时候,作为东铁集团负责人的李家栋,和其他两家地铁集团负责人,都不止一次同步过相应的消息,可以确认,幽灵地铁并不仅仅出现在一条线路上,很多东南西北八竿子打不着的地铁站,也都有人目击正常运营时间之外的陌生地铁。

这事在地铁集团决策者那里,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觉得幽灵地铁真的存在,有人觉得这完全就是造谣。期间也请异控局的相关部门来做过全面的检查,结果并没有发现幽灵地铁的行踪。

再加上这幽灵地铁虽然传得凶,不过从来没有造成实际的损失或者人员伤亡,地铁集团也就逐渐随他去了。

直到八个月之前,一个小孩失踪了。

失踪的小孩叫侯俊,男,2009年7月6日出生于东洲市东城区,失踪时为东城第三初级中学初一学生。

经查,侯俊患有非进行性脑损伤综合征,也就是我们平时说的脑瘫,上学时间较晚,再加上存在因病留级的情况,所以14岁才刚上初中一年级。

根据他的病例信息,他的病症主要体现在体型瘦小和运动障碍上,体重几乎只有同龄人的一半,虽然可以完成日常的行走、蹲、坐等行动,但因脑瘫并发症存在不可控制的肢体抽搐,所以他从小到大一直备受歧视,最严重的,就是进入初中,第一天就遭遇了校园暴力。

长期欺负他的人员比较固定,都是和他同龄,但比他高几个年级的学生。

2023年4月7日晚,这些人以一起出去玩的借口,哄骗威胁侯俊离家,随后这些人带他到了东山公墓,试图将他一个人扔在墓地,但是因为侯俊早有心理准备,对方并未得逞,但赶到地铁站之后,这些人发现他们错过了末班地铁,便将侯俊堵在洗手间殴打。

没想到在他们打完人出来之时,侯俊拿了洗手间的拖布,用力砸在带头欺负他的男孩后脑勺,拖布上有硬铁丝,将对方的头皮钩破一道血口。

这件事惹得对方暴怒,侯俊使出拼命的架势反抗,一群半大孩子打红了眼,被打破头的孩子不知怎么想的,将侯俊直接提起来,沿着隔离门的上方扔了下去。

他们所在的地铁站,是8号线地铁的首发站,建设时间早,设施老旧,虽然安装了隔离门,但这个门只有一米五高,上半部分是空的。

地铁站在安装隔离门的时候,主要考虑的是防止意外坠落,正常情况下,一米五的隔离门足够了。

谁都没有想到,会有人将别人举起来,扔进轨道里。

男孩将侯俊扔下去,可能最初也并非想要他的命,按照地铁上贴着的标志,末班车的时间已经过了,本来不应该再有地铁行驶。

但那天,就在侯俊被扔下去之后,地铁隧道里突然就出现了灯光和列车行驶的声音,这辆车没有任何的刹车准备,也完全没有看见铁轨上还有一个人,就这样从侯俊的身上疾驰而过。

那群孩子在看到有地铁进站的时候,就已经吓破了胆,他们打不开安全门,附近也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值班,无处求救的一群孩子就这样直接将轨道中的侯俊扔下,四散奔逃,作鸟兽散。

侯俊的父母每晚都会在夜市摆摊到深夜,侯俊放学之后都一个人在家。

那天侯俊的父母回家之后发现侯俊不知所踪,打电话也打不通,遍寻不到之后报警,警方根据监控记录一路追到8号线的首发站,调取了地铁的监控录像,才看到侯俊已经被扔下地铁。

警方紧急联系地铁运营方,但翻遍了所有列车,都没有发现任何碾压人类的痕迹。随即警方和地铁工作人员在8号线全线轨道进行了地毯式搜索,始终没有找到侯俊的下落。

他就这么离奇地失踪了。

直到八个月后,他在幽灵地铁上出现,以自爆为代价,想杀了阻止地铁相撞的人。

现在看来,侯俊被扔下去之后遇到的那辆地铁,并不是正常的列车,而是幽灵地铁,侯俊被幽灵地铁带走,可能是因为怨气太重,也或许是天生命格特殊,使他最终成了地铁的掌控者。

才死亡8个月的魂魄本不应该进化得这么快,看来自从天道分身被斩碎之后,整个世界的灵气复苏,已经到了能够将普通冤魂催化为强大厉鬼的地步。

灵气复苏,对人类社会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幽灵地铁被毁,操控列车的小鬼死亡,异控局组织人手对全市所有的地铁线路和公交路线,尤其是末班车和头班车这种风险级别更大的,展开了事无巨细的突击检查,收获不可谓不多。

很多原本只是盘踞在车上的幽灵在吸收到足够的灵气后变得强大,开始互相吞噬,然后进化。

这次的检查就清剿了足足六个全新的进化出来的阴灵,其中有近一半都是妖族发现并处理的。

妖族隐藏在人类社会中的时间更长,更懂得怎么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这些东西。异控局给施以援手的妖族送了锦旗,这是非常明显的信号,代表妖族已经正式和异控局合作。

这些事情都是秦以川后续从异控局发布的报告中得知的。幽灵地铁处理完之后,他和荀言没有急着立刻回东洲仓库,而是和当地的警方联系,去找了那几个将侯俊扔下地铁的孩子。

因为侯俊是失踪而不是当场死亡,再加上事发时这些孩子都刚刚十四岁,甚至有的还不到十四,根本不到负刑事责任的年龄,所以这个案子审来审去,最终的结果也就是集中教育几天,家长赔偿了侯俊家里一笔钱,然后就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有的孩子换了学校,有的孩子甚至连转学都没有,一桩人命案子,就这么轻拿轻放地处理完了。

但法律也有有心无力的时候,道德却未必。

在八号线末班地铁消失的当晚,异控局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寻找地铁这件事上,而没有注意到,被他们暂时忽视的网络世界,已经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第457章 无休止的霸凌事件|无法控制的霸凌者们

在幽灵地铁事故还没有解决的时候,这些孩子将侯俊扔进地铁的监控录像,不知道被什么人传到了网上。

前因后果被简单叙述了一遍,整个网络狂风顿起,参加这次暴力行为的所有孩子及家长的信息,在十几分钟之内被全部扒出来,四处疯传。

群情激奋的网民单纯在网络上谩骂已属仁慈,刻薄些的,通过被暴露的手机号码、工作单位信息,开始疯狂地打电话给这些霸凌者的家长以及家长的同事、上司,言辞恶毒;他们的老师、校长也无法幸免,甚至连当地教育局的部分工作人员,都被打爆了电话。

最初只是接到各种极端的电话,但等到第二天凌晨,躲在家里不敢出来的家长和老师,骇然发现,自己家楼下,工作的公司门口,学校大门之外,到处都是花圈、纸钱,和红漆写的诅咒话语。

连负责侦查这件事的派出所也无一例外,上到所长,下到警员,都遭到严重的骚扰,甚至有人在深夜到派出所试图放火,被民警抓捕后,发现他患有严重的精神障碍,根本没办法追究责任。

事情在短短一夜之间,演变成了根本不可控制的状态。

被骚扰的人报警之后,警察根据监控抓到了几个人,但奇怪的是,这些人无一例外,竟然都患有精神疾病。

警方怀疑这是有人故意组织策划的,但深入调查之后,发现并非如此。

这些参与者彼此并不相识,甚至从来没有过任何联系,而且这些人的精神疾病,也是最近才爆发出来的。

这是一个明显不太正常的案子,所以当地派出所将案情上报给分局,分局又联系市局上报异控局,这么多流程走完,侯俊案的主导者一家,因为不堪网络暴力,全家放天然气自杀了。

秦以川和荀言也是从地铁站离开不久,才接到这个消息,立刻赶过去。

当时欺负侯俊的主导者叫叶子豪,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

他脑袋聪明,成绩极好,从小到大一直在家长和老师的偏爱宠溺之下长大,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格。叶子豪的父母都是有些实权的公职人员,属于所有霸凌者之中,家庭背景最好的,所以也首当其冲,网络暴力将矛头直接指向了他们家。

叶家有一座独栋小洋楼,地处黄金地段,小区也是相当高档,平时别说陌生人,就连快递外卖都不能轻易进去,审查相当严格。

但是现在,整个小区的管理,从昨天晚上就已经几乎陷入瘫痪。

门卫被送花圈纸钱的人打伤,紧急送到了医院,物业当时临时调来一队巡逻保安,和后来的源源不断的送花圈的人发生冲突,现场视频再次被发到网络,掀起另一轮网络暴力,进而影响现实,最终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来“主持公道”的网民和保安大打出手。

据现场的民警描述,那些网民和疯了一样,一点理智都没有,见谁骂谁,别人一旦还嘴,他便开始动手,打起架来不要命。

一个在冲突中受伤、脑袋上被砸了一个啤酒瓶的警察不太客气地形容,就算是发了疯的疯狗,都比这些网民理智得多。

秦以川和荀言赶过去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今天的天气热得不太寻常,这个点儿就已经蒸得人满头是汗。

不知道是这种天气劝退了某些闹事的人,还是叶子豪一家的死让这些人觉得达到目的,反正他们到时,叶家小区门前已经几乎没人了。

但小区周边,尤其是叶家房子所在的位置,除了粪水就是血一样的红漆,一片狼藉。

叶家人的尸体已经被送到殡仪馆,家里的东西都保持原样。

因为事情实在闹得太大,分局治安支队的副支队长亲自带人过来。他认识秦以川,让他们直接进了现场。

按理来说,叶家家庭条件状况良好,甚至算得上是优越,而且他们家这户型采光上佳,本应该是窗明几净、亮堂整洁,可是他们一进门,第一感觉就是这房子太暗了,如果不开灯,几乎看不清客厅深处的模样。

就算是老破小城中村的,南向的客厅中,采光也不见得有这么差。

那个巨大的落地窗上面像是盖了一层遮光膜,让整个房子都黑乎乎的,格外阴暗。

秦以川进门的第一瞬间就皱了一下眉头。

不光是因为这房子采光过分阴暗,更是因为这屋子里,沾染着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就好像到处都是看不见的蜘蛛网,层层叠叠,让人喘不过气来。

客厅的角落放着一台电脑,款式很新,价格绝对不便宜,但显示器的屏幕被砸坏了。

整个房子分为两层,一层除了客厅之外,还有两个卧室,卧室里都配置有电脑,不出意外,所有的电脑显示器屏幕都被砸坏了,其中最严重的是叶子豪卧室的,整个被砸得稀巴烂,就连主机都变形了。

二楼没有电脑,但所有的电子设备包括手机,平板等,都被砸碎了扔在地上,甚至有一个手机从楼上扔到了室外的花园里。

可以看得出来,这场网络暴力对这一家人的精神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作为网络暴力最基础的承载体的电子设备,才被破坏得如此彻底。

这个结论是警方经过初步勘察后得出的猜测,但秦以川和荀言都觉得不对。

物体能够承载或反映一部分人的情感和行为,破坏电子设备这个行为,一般而言,代表着极端的愤怒,但是单纯的愤怒,在非病态的情况下,很难做到在将电脑破坏得这么彻底的同时,却没有波及除电脑之外的任何其他设施或物品。

在秦以川看起来,叶家人对于被网暴的愤怒是有,但远远没有这些电子设备带来的恐惧更加强烈。

除开叶子豪还是个高中生,心智不完全之外,叶子豪的父母都是在政府机关供职的,并非不知世事的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一定是先报警,哪怕后来事态失控,也绝对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带着孩子一起自杀。

根据警方的接警记录,是邻居闻到天然气泄漏的味道才报的警,而警方到了之后,发现叶家人都没了生命体征。

由此梳理出的时间线是:叶子豪杀人的视频在网络上传开后不到十个小时,一家人就遭受了巨大的网络暴力,并且网络暴力发酵不超过4个小时,叶家就经历了被陌生人砸玻璃、写血字、送花圈、泼粪水等报复行为,并在这种报复行为发生后,将家中所有的电子设备砸烂,然后自杀。

整个过程快到极其不寻常。

这种不寻常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们是通过电脑看到了什么足够摧毁自己理智的东西,进而导致他们精神崩溃,随后自杀。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确认他们到底从电脑中看到了什么。

秦以川戴上民警给的手套,翻开客厅的电脑主机,发现不仅是显示屏被砸坏了,连主机的电源线都被扯断了。

电源线的断口粗糙,显然不是利器割断,而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这又是一个不太科学的疑点。

以现在电源线的粗细和坚韧程度,想要人为徒手破坏是非常困难的。

第458章 自杀的一家人

秦以川:“去电脑城找同样型号的电源线,再拿一个显示器过来。”

门口接待他们的民警回答。

李队:“电源线已经派人去买了,算着时间,马上就回来。”

正说话,先从外面的警戒线外跑,进来一个平头小民警,手里拿着4个装电源线的纸盒子,还有一个电脑显示器。

平头小民警:“李队,都买到了,叶家一共4台电脑,各买了一根线。只不过叶子豪房间里那个电脑,主机损坏严重,有电源线也用不了。”

年轻警察说完这些,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两个陌生人。

平头小民警:“这两位是?”

被年轻小警察称为李队的民警,并没有打算详细介绍秦以川和荀言的身份。

李队:“这两位是上头派来支援我们的,秦警官和巡警官,正好电源线买到了,让两位也帮忙看看,这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小张帮忙把电源线插上。”

小张看了一眼客厅里电脑的型号,从4个纸盒子里面挑出一个,套着鞋套就要进屋,没想到被秦以川伸手一拦。

秦以川:“小张警官,这事儿交给我们,你和李队先在门外盯着有没有可疑人员。”

小张没听明白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啊了一句,摸不着头脑地看向自家队长。

李队虽然不知道这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到底比小张更老练,看出来秦以川是不想让他们接触屋里的电脑,再一联想到他们的身份,本能觉得这电脑里大概率是有什么人力不可抗的东西,便拍了一下小张的肩膀。

李队:“听秦警官的,走,咱们出去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

小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被李队半推半挟持地带了出去,同时,李队出门之前还特意对周围的警员都招了招手,耳语了几句,随后那几个警员在看叶家院子的时候,眼里都带上了几分忌惮,没有靠近叶家的大门。

荀言:“现在的普通民警都越来越聪明了。”

秦以川:“可惜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儿,只能说明他们最近所接手的案子,不寻常的越来越多。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了一点经验。帮个忙,把那旧显示器上的线拆下来,把新的安上。”

荀言把旧显示器挪到一边,新的显示器连接在主机上,秦以川在接通电源之前,他向外看了一眼。

荀言读懂了这一眼的意思,起身将叶家大门关上。

门外站着的民警本来心里就多少有点忐忑不安,现在见到大门关上,心里面都是一紧。

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秦以川和荀言的身份,虽说他们也不好判断怪力乱神的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可现在还是本能地担忧那两位陌生的支援警官的人身安全。

叶家大门一关,房子里的阴暗感更为严重。

荀言不得不把灯全部打开。

但叶家的灯是冷光的白炽灯,打开之后不仅没有明亮感,甚至给整个房间更增添了几分阴冷的味道。

荀言轻轻将昆吾刀横在电脑主机之前。

秦以川将电源线插好,随后按下主机上的开关。

电脑启动的蓝灯闪烁起来,几秒钟后新换的显示器亮起来,这电脑的性能的确对得起它的价格,只用了不到5秒钟的时间,显示器上显示出电脑桌面。

那是一张巨大的鬼脸,大到几乎要撑破屏幕冲出来。

秦以川看了一下电脑里的文件夹,发现有很多工作报告,这台电脑中甚至连看视频的软件和游戏软件都没有,所以它是叶子豪父母在使用。

作为公职人员,有些工作习惯是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审美的,叶子豪的父母不太可能用这么奇怪的桌面壁纸。

如果不是叶子豪对父母做的恶作剧,那很有可能这个桌面壁纸是网络暴力者通过远程病毒所更改的,目的就是恐吓叶家人。

秦以川打开电脑上的浏览器,扫了几眼浏览器里的历史记录,最后停留的页面是一个非常正常的新闻网站,而且浏览的都是科技和经济相关的新闻,没有任何异常。

秦以川又点开电脑中安装的社交软件,家里的电脑都设置了记住密码,能够一键登录。

登上去之后发现消息也都是普通的工作和生活信息,并没有接到任何一条言辞激烈的网络暴力打扰。

秦以川:“这就有意思了,根据在电脑中的信息,这家人一点都不像遭受过网络暴力的样子,难不成那些网络暴民这么勇敢,没有在网络上重拳出击,反而选择在线下进行实地打击?这不符合网络暴力的特征啊。”

荀言:“但根据警方的调查信息,他们的确遭受了非常严重的网络暴力,网警那边做了大量的证据调查,这里的情况和警方掌握的信息完全不符,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篡改过电脑里的消息,把那些带有攻击性的内容全部删除了。我们如果想看到真正的原始信息,只有把相应的数据复原。”

秦以川:“数据复原和我们的工作内容完全不对口,得寻求相关部门的数据专家给予技术支持。但是我有一个疑惑,这么大规模的网络暴力,说来就来,说删就删,本身就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完成的工程,更何况一家的房子都成了这个鬼样子,现实世界里的痕迹不去抹掉,反而把网络世界中的暴力踪迹全部抹除,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我看来有点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走,再去看看别的电脑。”

显示器只有一个,想要去查别的电脑的信息,就只能把目前这台电脑暂时先关掉。

就在秦以川伸手去按显示器的开关按钮时,眼角余光瞥到电脑屏幕突然一跳,桌面上那双鬼脸的眼睛好像突然间动了一下。

秦以川动作一凝,立刻抬眼再看,发现桌面并无任何异常,他看向荀言。

秦以川:“是我看错了吗?桌面那个鬼脸的眼睛动了?”

荀言缓慢摇了一下头,表示自己没有看见。

秦以川:“算了,也可能是我眼花了。”

将显示器拆掉之后,荀言拿着装电源线的盒子跟在秦以川身后,进了叶子豪父亲的书房。书房中的电脑显示器和主机电源线同样被破坏得很严重。

秦以川连接好电脑,开机之后,显示器上呈现出来的画面,和客厅中是相同的一张鬼脸。

但不同之处在于,这一个鬼脸比客厅中的更大,就好像显示器中真的塞着一张鬼脸,并且这个鬼脸距离他们越来越近,让人有一种这张鬼脸随时都能破屏而出的错觉。

秦以川同样检查了浏览器和社交软件上的所有信息,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张壁纸虽然看起来十分诡异,但并没有任何超自然东西的痕迹。

最后是其他两台电脑。

因为工作关系,叶家设有两个书房,一个是叶子豪父亲用,一个是叶子豪的母亲用。

家庭条件优越,除了可以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属电脑之外,还能保留客厅的一个公用电脑及叶子豪专用的电脑。

另一个书房的电脑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只剩下叶子豪房间最后一台。

但这台电脑就像刚刚的警员小张所说,不仅显示器损坏严重,就连主机都已经被砸得变形,秦以川试了两次,都无法正常开机。

第459章 通过网络进行攻击的怪物

可就在秦以川打算放弃的时候,显示屏突然亮了。

但亮的并不是他们带过来的替换显示屏,而是原来那个碎得根本无法正常使用的旧显示屏。

屏幕上满是裂纹,衬着那张鬼脸,显出一百二十分的狰狞和惊悚。

秦以川看着被自己拿在手中的显示屏连接线,陷入沉默。

一个没有任何线缆连接的显示屏,就这样映出一个比刚刚大出两倍的鬼脸。

一串血从鬼脸的眼睛中渗出来,沿着被打碎的屏幕的裂缝,渗透到显示屏之外,越流越凶,滴滴嗒嗒地落在地上,逐渐汇成细细的一小股,再顺着地板的缝隙,向秦以川和荀言的方向流过来。

秦以川:“怪不得这家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自杀,原来罪魁祸首,不仅是网络暴力,背后还藏着这个东西。”

荀言手指一动,昆吾刀脱鞘而出,落在地面,重重在两人身前划下一条直线。

这条直线像竖起一座无形的墙,顺着显示器流出来的血,遇到这条线的阻碍,便再难前进半分,只能顺着边缘向四方蔓延。

破碎的显示器屏幕上鬼脸本就微微上翘的嘴角裂得更大,一直延伸到耳朵边儿,暗红色的嘴唇被拉扯得细长且薄,露出一排鲨鱼式的牙齿,舌头从牙齿之间伸出,如同一卷灵巧的麻绳,卷向秦以川和荀言的脖子。

昆吾刀的刀刃斜斜一挡,空气中响起一声奇怪的令人牙齿发麻的震颤声,像是一种无形的惨叫,那条长长的舌头被昆吾刀的刀刃割成两段,而后迅速被怪物收回;昆吾刀顺势追去,刺入屏幕中央。只不过那怪物的反应超乎想象的灵敏,在舌头被斩成两段的同一秒钟就已经从屏幕上消失。

昆吾刀将本就残破不堪的显示器彻底崩成满地碎片,鬼脸不知所踪,只留下被割断的半条舌头,在地板上扭曲翻滚,像一条没死透的鱼。

秦以川万分嫌弃地拿起一张画着符咒的纸袋子,用镊子夹着那半条舌头装在纸袋子里封好,回头可以送到异控局做一个简单的化验匹配,看看这东西是不是登记在册的某种怪物。

但从直觉看,秦以川觉得这个东西并不像是传统意义上的阴魂或者怪物。毕竟从古至今,他们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能够通过网络进行攻击的妖魔鬼怪。

叶家一家人砸碎电脑显示器,并不是因为各种网络暴力的影响,而是电脑里出现了这个鬼脸。

鬼脸越凑越近,他们惊恐的发现鬼脸有可能透过屏幕爬到自己家里,所以才会失去理智,破坏所有的电子产品。

但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不可控的地步,电脑显示器中能够爬出鬼脸,叶家人为什么不离开这个房子,反而会打开天然气自杀呢?

大多数鬼其实没有直接杀人的能力,他们最大的手段就是通过制造各种恐怖的情景,诱导或逼迫被他们缠上的人自杀。

可是经过刚刚短暂的接触,这张鬼脸除了视觉冲击力过强造成的惊悚感之外,最大的手段是那条舌头,这条舌头可以突破显示屏的限制直接勒在人的脖子上,如果他想杀人,完全没有必要引他们自杀,直接勒死就完事儿了。

阴魂厉鬼要想杀人,不会有这样多此一举的行为。

秦以川抬头仔仔细细看了一下屋子里的陈设,包括客厅,书房,厨房,卫生间以及各个卧室,几乎所有的家具都是同一个品牌的智能家居,这些智能家居可以通过固定的召唤口令来对他们执行相应的简单的命令,如关上窗帘,打开洗衣机,打开空调,开启电视,等等。

甚至包括壁挂炉,也是高价购买的最新款的该品牌的智能版本,可以远程操纵让他开启或者关闭。

秦以川:“智能家居……咱们这一次面对的东西,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鬼物,而是像智能家居成了精。所谓的天然气自杀,未必是真的自杀,只要那东西能够控制壁挂炉,故意让天然气露出来,正被鬼脸吓破胆的叶家人,是不可能发现的。能够在网络中自由穿梭,顺着网线可以潜入到任何人家里。那张鬼脸可比能从电视中爬出来的贞子高级多了。”

荀言:“所以同样的,他的行踪也比传统的鬼更加难以预料,我们想找到他就更加麻烦。”

秦以川:“麻烦的确是麻烦了些,不过所有的怪物形成逻辑都是一样的,怨气,仇恨,暴力等负面信息是滋生阴灵不可或缺的要素,这个东西之所以能够潜入叶家,和那场网络暴力脱不开关系。我们如果想找到他,只要找到下一个会遭受如此严重的网络暴力的人即可。”

荀言:“那些叶子豪的跟班。叶子豪死了,接下来就是参与伤害侯俊的剩下的所有人。”

秦以川:“走。”

在那天的地铁站中,除了叶子豪这个始作俑者,欺负侯俊最狠的,就是叶子豪的固定小跟班儿,一个叫做张国亮的男生。

他比叶子豪还要大上一岁,因为打架斗殴被原学校开除,在里边花了不少力气,托了关系才让他转到了这个新学校,但还是留了一级,再加上叶子豪家里有钱出手大方,他便心甘情愿地做起了叶子豪的跟班。

张国亮的家庭不如叶子豪家显赫,父亲是工地的一个小工头,母亲则经营着一家超市,家庭条件算是还不错。叶子豪家出事后不久,疯狂的网民就盯上了张国亮的家。

只不过因为警方反应迅速,派出了周围派出所的大量民警在他家周围防护,这才让这些网民线下的行动没有和叶家那样声势滔天。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几个不知来历的人躲在监控盲区,砸碎了张国亮家小超市的玻璃。

现在张国亮一家人都躲在家里,听从警方的嘱咐,没有上网,手机关机,因为切断了网络暴力能够与这家人连接的关键线路,所以张家人包括其他还参与这件事的孩子的家人,并没有受到如叶子豪一家那么严重的伤害。

这可能是张国亮从出生到现在,16年来最恐慌的一个夜晚。

张国亮从小是留守儿童,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在城中村,接触的都是各种各样的不良青年,所以他其实从小就格外会察言观色,他当初选择给叶子豪当跟班,完全就是看上了他的钱。

叶子豪这个人,人高马大,但头脑非常简单。张国亮和他在一起玩的过程中,几乎每一次都是叶子豪被他当成枪使。

花着叶子豪的钱,让叶子豪替自己办事儿,这种人前后不显赫,但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的感觉,让张国亮一直洋洋得意。

捉弄侯俊,就是张国亮给出的主意。

他和侯俊原本并没有什么过节,但在暑假期间,他们的学校有一个特别漂亮的代课老师前来实习。这个代课老师对侯俊这个半残疾的人非常有耐心,相反,对于张国亮和叶子豪等小混混,却有着非常明显的嗤之以鼻。

这种来自老师的差别对待,让张国亮和叶子豪都极其不满,于是对侯俊的欺负变本加厉。

想把侯俊扔到东山公墓的恶作剧是张国亮想出来的,之后把侯俊扔进地铁,也是因为在争执之中,张国亮先威胁侯俊,再不听话就把他从地铁扔下去。

第460章 屏幕里的鬼脸

之后叶子豪才在侯俊反抗之时,动手将他扔下铁轨。

张国亮对自己所做的事心知肚明,所以在叶子豪全家自杀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吓破了胆,生怕其他人说出去这个主意是他出的,想打电话叮嘱他们闭嘴,但一转念一想如果电话打了,反而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便只能把这个心思按捺下去。

惊恐之下,就算派出所的民警没有叮嘱他,他也根本不敢上网。

不上网虽然能够短暂地避免与网络暴力直接接触,但相应地,他并不知道事情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有没有人把自己供出去,自己是不是成为继叶子豪之后,第2个会被逼到自杀的人。

所有的不确定堆积在心里,让他忐忑万分。

张国强的父母并不知道其中详情,只以为是叶子豪惹出了什么大麻烦。

张国强平时伪装得很好,所以在他父母的眼中,自己的儿子只是一个跟班的角色。

就算真出了什么大祸,那也是叶子豪主导。

张国强父母虽然是这样想的,但看到自家院子外民警严阵以待的样子,心里还是不由发虚,他们问警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警察给出来的回复也模棱两可。

越是不清楚其中细节,便越想搞明白问题原委,这是几乎所有人都固有的性格弱点,张家人也不例外。

张国强的父母从中午就被从工地上叫了回来,一直严防死守到了现在,最开始的忐忑难安,终究被焦虑疑惑取代了一部分,他们反复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张国强哪里敢说实话,就搪塞过去。

张国强父母摸不清问题的严重程度,私下里商量了一番,觉得一直关机躲在家里不是个事儿,毕竟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在家里等多少天,工地和超市只要暂停一天的工作就是一天的损失。

所以反复商议之后,两个人还是决定先打开一个平时不怎么用的备用手机,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个备用手机没有手机卡,只能通WiFi简单浏览一些网页。张国强家里的WiFi本来是关着的,但张国强的父母商量之后,觉得就短暂开一下WiFi,应该问题不大,所以瞒着张国强,偷偷将家里的WiFi打开,将备用手机连接上网。

在网络连接上的一瞬间,这手机不知道是因为许久没用,还是中了病毒,突然就黑屏了,反复按了几遍开机键,手机才终于缓慢亮起来。

只不过开机之后出现的并不是正常的开机页面,入目就是一张狰狞的鬼脸,猝不及防的张国强父母吓了一大跳,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骂张国强一天到晚不干正经事,连手机屏保都设置成这种玩意。

这张鬼脸的“手机屏保”是活动的,但张国强的父母并没有怎么在意。

他们看着手机重新连接上WiFi,点开手机的浏览器。

在浏览器上什么也没有,不仅没有任何负面消息,就连平时一打开浏览器就会弹出来的各种广告都没有,只有一个搜索框。

张国祥父母犹豫了一下,他们其实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看警察和自己家儿子的反应,觉得这件事情肯定和自己家的儿子有关。

思索片刻,张国强父亲在搜索框中输入了自家儿子的姓名。

然后按下搜索按钮。

卡顿的页面开始转圈,但随即画面跳转,呈现出的并不是搜索结果界面,而是手机上的那一张鬼脸。这张鬼脸比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时更大,眼睛眯起,嘴巴向两侧裂开,露出两排猩红的牙齿。

张国强父母又被吓了一跳,但这一次还没等他们骂人,手机就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屏幕上炸开一道深深的裂纹,鬼脸眼睛中流下来的血从屏幕缝隙渗出来,落在了张国强母亲的手上。

张国强的母亲惊叫一声,把手机扔出去,手机先是撞在墙上,又落在地上,这么一撞,屏幕上本来就有的裂痕瞬间变得更大,里面的血怎么也控制不住,疯狂地向外涌出来,转眼之间就在地上落下了满满一大摊,并还在源源不断向外流。

流出来的血像长了眼睛,直奔着两个人淌过来,且速度越来越快。

张国强父母就算再迟钝也发现事情不对劲,从房间里夺门而逃。

刚刚一出门,就发现客厅正中间的电视中,同样是一张巨大的鬼脸,已经撑破了电视屏幕,客厅地板已经流满了血,张国强抱着一根棒球棍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张国强父母刚一出来,电视机就砰一声爆炸开来,从满地碎片中飞出一条猩红的舌头,死死勒在张国强的脖子上。

张国强父亲从厨房抄起一把菜刀就往那舌头上砍,可是一刀下去,像剁在了棉花上,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气,舌头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勒得更紧。

张国强的脸已经变成青紫色,眼睛用力向外瞪,瞳孔扩散,舌头用力向外伸,看外表特征,已经是个吊死鬼的模样。

刀砍不动,用手扯也根本扯不断,眼看着自家儿子就要丧命于此,张国强的父亲心里一横,对张国强的母亲大喊,让他把天然气打开,这东西刀砍不断,用火烧总能烧得断。

张国强母亲本身就不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听见张国强父亲这么说,儿子又命悬一线,丝毫不敢犹豫,冲进厨房将天然气灶打开。

张国强的父亲个头虽然不高,但爆发力远比看起来更强,竟然拖着鬼脸连带着张国强一起塞进厨房。

只不过,还没等到舌头被按在天然气灶的火焰上,自家的门被一脚重重踢开,漆黑的刀光从眼前一闪而过,哐当一声巨响,将天然气的柜子,从中间砍成了两半。

这一刀不仅砍断了柜子,也让张国强父母眼前的景象如撕裂了一张模糊的纸,他们这才看清天然气灶上燃着的并不是一条舌头,而不知怎么变成了自己家儿子的脖子。

只要他们的手再往下压一寸,张国强的脸,就要被天然气上的火焰吞噬。

只不过虽然那条缠着张国强脖子的舌头不见了,可他脖子上,赫然留着一道青紫色的勒痕,人也早就昏迷不醒。

张国强的母亲如梦方醒,立刻将天然气的阀门关上,张国强的父亲拖着张国强,惊惧万分地往后退了几步,父子两人一起跌落在地。

先前自己家里灯火通明的景象,或许都是自家人不知何时陷入的幻觉,除了WiFi和备用手机是开着的,其他电子设备包括电灯,一律处于熄灭状态。

整栋房子漆黑一片,只有被踹开的房门露出外面路灯的一盏灯光。

两个陌生男人的背影被路灯拉得极长,但想到刚刚那把救了自己家儿子性命的刀,张国强父母对这突然出现的两个陌生男人,不仅没有忌惮,反而生出一种没有由来的期待感。

张国强的父亲拖着张国强连滚带爬向门外移动,声音已经哑得不像人声。

张国强的父亲:“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我们家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秦以川抬手将客厅的灯打开,白炽灯映出满地狼藉,从电视中爬出来的鬼脸并不是幻觉,地上还残留着一大摊的鲜血。只不过鬼脸和舌头已经不知所踪。

第461章 恶意的聚集

秦以川在张国强的身边蹲下,手指搭在张国强的颈动脉上,虽然脉搏并不十分规律,但好歹人还活着,没有什么大碍。

秦以川:“先送到医院去。放心,你们儿子暂时死不了。”

张国强的母亲不善言辞,但准确无误的抓到了秦以川刚才那句话中的重点。

张国强的母亲:“您刚才说暂时,那就是国强还是会有生命危险?那个东西,那个东西还是会来找他的,对不对?那到底是个什么啊?”

秦以川:“具体是什么,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不过你放心,既然我们插手了,这件事就绝对不会让他再多害任何一个人。把这个荷包贴身放在你儿子的身上,无论任何情况,都绝对不许离开你儿子身体半步。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东西在,你儿子的命就在,这个东西只要一丢,就算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你儿子的命,听明白了吗?”

张国强的父母将秦以川递出来的那个小荷包抓在手里,点头如捣蒜。

秦以川他们过来的时候,就已经顺势叫了救护车,最开始本来是打算以防万一,没想到现在真的派上了用场。

同时,在进门之前,秦以川和荀言就已经和门外蹲守的民警打好了招呼,张家周围本来就没有什么人,现在再加上门口拉起了警戒线,整个房子就更不可能有人靠近。

秦以川将被自己踢坏的门勉强关上,脚下稍微用力,一片赤红的火焰以他为中心向四下蔓延开来。四周墙壁攀上一层半透明的光幕,将整个房子笼罩其中,张国强的家被制作成一个临时的封闭牢笼。

火焰所到之处,撩起无形的黑烟,暗黑色的阴气汇聚之处,逐渐被逼出一个人脸似的轮廓。

张国强一家人并不知道,刚刚的一切既是幻觉又不是幻觉。

从电视中爬出来的鬼脸是真实存在的,被荀言一刀劈开的幻影只是制造了一个新的幻影,那张鬼脸伺机潜逃,却没想到在进门之前,荀言就已经将张国强的家封锁,断绝了鬼脸所有可能的退路。

鬼脸虽然在张国强家人的面前消失,但他其实只是隐藏起来,并没有真正逃离现在,被秦以川的红莲业火一逼,就不得不显现出原形。

在与鬼脸面对面接触的一瞬间,秦以川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响起一阵难以想象的轰鸣,排山倒海的议论、谩骂、争执等负面情绪拧成一团,像雪崩一样向着他袭来。

秦以川心神一晃,全身的火焰稍微按了一个刹那,鬼脸立刻想逃,可转眼就被秦以川再次截断退路。

鬼脸瞪大双眼,对秦以川的反应之快,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而这么短暂的一个接触,秦以川也终于弄明白,这团鬼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也怪不得他来无影去无踪,虽然拥有无尽的恶意,但没有阴气,从而很难追踪他的踪迹。

因为他并不是普通的鬼魂,它是一个恶意的聚集体,是网络暴力实体化的一种现实表现。

它凝结着网络中被放大的无数的恶意,这种恶意能够轻而易举的摧毁普通人的意志。

传统的网络暴力落在个体的身上,都无异于一场山崩海啸,逼得无数人因为网络暴力而自杀。

而当网络暴力被实体化之后,这种原本存在于精神上的伤害,就被成倍的放大,转而能够直接影响人的精神状况与肉体情形,将人拖入噩梦,然后在噩梦中诱导人类自杀。

同时,这些网络暴力凝结成的意识体,不仅能够影响叶子豪与张国强这类网络暴力的目标,同样也影响了所有主动或者被动参与网络暴力的人。

原本只是想在网络上谩骂几句的人,在这种意识体的影响下,开始实施电话骚扰、送花圈和棺材;而原本就用惯了这种极端手段的人,则进一步激化为亲自前来目标所在地,进行打砸破坏。

所有的恶意都被放大,让网络暴力的执行者成为无意识的暴徒,情绪激动,不可理喻,如果受到的影响足够深重,就会被彻底摧毁神志,变成只知道暴力发泄的疯子。

秦以川用红莲业火控制住鬼脸之后,起初是带着几分审讯之心,想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但尝试沟通之后,他发现这种东西只是由无数意识凝结在一起的集合体,并没有一个主导,它不具备像传统阴灵厉鬼那样的自我意识,没有逻辑,也就根本无法回答任何问题。

不能回答他的问题,鬼脸便失去了最后的可能存在的价值。

红莲业火瓣瓣盛开,转瞬之间便将鬼脸吞噬殆尽。

地板上一摊又一摊鲜血,随着鬼脸的消失而逐渐干涸,在烈火中被焚化,最后了无痕迹。

鬼脸意识被彻底清理,但秦以川和荀言的神态并无丝毫放松。

秦以川打开被关闭的电脑,有一串猩红的色泽一闪而逝,乍一看就像屏幕出了故障;随即恢复如常。但秦以川和荀言心里都明白,刚才那道红光根本不是电脑本身的故障,而是那个网络暴力的意识体,压根儿没有被彻底清除。

网络最大的特征之一,就在于它可以无限复制。

他们在张国强的家里绞杀了其中一张鬼脸,但鬼脸可以复制千千万万个自己,送到任何一个与网络相连的终端设备。只要网民的怨恨等负面情绪足够强大,它们就会顺着网线蔓延到被网络暴力的目标家中,重演叶子豪家的惨剧。

要想彻底解决这个东西,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出这种意识体诞生的根源。

但这实施起来多少有点困难,这种东西的形式实在太新了,起码目前看来,它不是一个有实体的灵魂,更像一种计算机病毒之类的东西,游走于网络之间,他们没有办法顺着网线过去抓他。

秦以川:“顺着网线……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荀言:“把网络截断,逼他出来?”

秦以川:“咱们俩果然想到一起去了!不过这个事情处理起来动静很大,光靠我们还不够。走,先去医院看看张国强的情况,如果没有生命危险的话,他或许可以成为一个诱饵。”

张国强和父母被救护车送到了最近的医院急诊科,秦以川他们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被推到了病房。也幸亏秦以川他们来得及时,张国强并没有生命危险,就是被吓得不轻,注射了镇静类药物,现在已经睡着了。他父母一个坐在陪床的椅子上,一个直接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眼睛通红,神情中的惊惧未散。

秦以川和荀言一过来,坐在走廊里的张国强父亲认出来,正是他们两个救了自己全家的命,涣散的神志终于聚拢起一些,刚站起来,这四十多岁的汉子眼泪就掉下来了,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秦以川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秦以川安慰道:“放心,孩子没什么大事,休息两天也就好了。”

张国强父亲:“我实在搞不明白,我们家好端端的,怎么就摊上了这种事,那东西到底是嘛玩意儿?强子被这玩意缠上,以后我们的日子该怎么过……两位道长?大师?求求你们了,一定得救救我们家,你们要什么我都给,要我命都行!”

第462章 引蛇出洞

秦以川:“别别别,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们俩也不是什么道长大师,这是名片,我们隶属异控局,异控局没听过没关系,知道它是一个专门处理这些东西的部门就行。这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你们一家遇见过那些东西,我们处理这种事很有经验,而且绝对不收你家一分钱,更不要谁的命。你可以尽管放心。不过啊,你们家招惹的这个东西,多少有点难缠,想要彻底处理它,我需要你们的配合。”

张国强原先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但是现在只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秦以川的身上,当即表示自己必然全力配合,他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

秦以川:“你们要做的事情其实挺简单,就是录一个视频,视频中一定要明确告诉别人,你的儿子命大,还活着。”

张国强父亲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张国强父亲:“这就完了?”

秦以川:“当然没完。记住,这个视频录完之后,在合适的时间把它发在社交平台上,这个合适的时间,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告诉你。你发完之后,就彻底切断网络。如果想让你儿子活下去,就绝对不许再有任何侥幸心态,听明白了吗?”

事到如今,张国强的父亲哪里还不清楚,自己家孩子出事儿,肯定和自己开了网络有关,立刻表示自己这一次绝对听从他们的安排,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没有他们的吩咐,都绝对不会再上网,连手机都绝对不开。

在秦以川的示意下,他拿着手机进屋,哆嗦着拍下张国强躺在病床上的模样,边说话边录了一个十秒钟的视频:万幸万幸,儿子没事。

录完之后,他立刻把录像关了,随后又把手机关机,扔在一边,生怕手机里再蹦出来什么东西。

这间病房是个双人间,另一张床没有病人。

秦以川拿着异控局的证件到护士站和医护人员沟通,这间病房暂时不要收治其他病人。现在急诊科的病房并没有那么紧张,只空置一张床位并不算什么大事。

秦以川和荀言在病房门口一直等到张国强的吊瓶打完,中途和异控局其他部门的人联系过,参与侯俊案的所有孩子,现在都被异控局保护起来,安置在与网络完全隔绝的安全屋中。

秦以川把自己的计划简单描述了一遍,异控局的所有负责人都表示全力配合。

等护士将张国强手背的吊针拔走之后,秦以川也刚好打完最后一个电话。

十分钟后,一辆厢式轿车停在医院门口,两个穿着普通白衬衣、戴着帽子的男人提着黑色的手提箱走进急诊科的病房。

张国强的父母不知道来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两个不苟言笑的人,必然出自某些高层部门,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是身上透露出来的气势,就不是普通上班族能有的。

秦以川也不认识这两个人,但认得他们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

这两个是网安的高级工程师。

秦以川和护士打了招呼,从另一个空置的病房里又挪了一张桌子和椅子。病房设施简陋,但好在基础设施还算齐全,两个人带来电脑,敲出来一大串的代码调试好网络环境,用特制的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对方这边已经一切准备就绪。

被紧急调过来的网络维护人员敲响病房的门,送过来一根长长的网线,欲言又止,不过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小跑着转过走廊进入机房。

今天晚上,对于很多网络相关的工作人员来说,都是一个不眠夜。

五分钟后,秦以川和荀言的手机屏幕,都不约而同地亮了一下,同时弹出来没有信号的提示。

张国强的父母面面相觑,但没有出声发问。

两个网安工作人员的电脑连接上网线,手不停地在键盘上敲动,但界面都是英文且全然陌生,没人能看出来他们在操作些什么。

几十秒后,信号恢复,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的手机有人打电话过来。

工作人员:“设施已经就位,虽然已经和上头打过招呼,但是全市范围大规模断网并非易事,我们只争取到了三分钟的时间,且只有这一次机会。不管东洲仓库那边的方法是否奏效,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断网的可能。”

工作人员:“明白,只要那东西真的过来,三分钟的时间,足够了。”

工作人员:“注意安全。”

打电话的工作人员没有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抬头看向秦以川。

秦以川则看向张国强的父亲。

秦以川:“连无线网,把那会让你录的视频发到网上,QQ,微信朋友圈,抖音快手B站微博,只要你平时用的,就都发一份。”

张国强的父亲瞪大眼睛,但是想起来不久之前秦以川的告诫,只能哆哆嗦嗦地开机。

手机没有信号,想上网,只能连接一个没有密码的陌生的WIFI。张国强的父亲连上这个无线网,打开经常用的短视频平台,随时警惕着屏幕上别再跳出来以后流血的鬼脸。

但万幸,这次什么都没有。

短视频平台上一切如常,没有奇怪之处,张国强的父亲还记得秦以川的嘱托,将录下来的短视频发上去,又生怕别人不知道视频里是什么情况,配上“万幸,儿子没出事”的标题。

等这视频一发出去,提示发送成功的消息他都没来得及看,就立马把手机又关了机,脸又青又白,看得出来,是真被那个鬼脸吓得不轻。

不过视频既然发出去了,以当代网民扒信息的能力,这视频大概用不了半小时就能登上热搜,更别说其中还有一个网络怪物作祟,事情发酵的周期只会更短。

张国强的父母把视频发出去之后,那两位工作人员的电脑上,就出现了相关短视频平台的前端和后端监控,果然不出秦以川所料,这条视频发出去之后,前5分钟风平浪静,张国强父母的短视频平台上,关注对象与粉丝都是熟人,就相当于一个短视频版的朋友圈。但并不是所有人每天都会泡在短视频平台上。

视频刚发出去的时候,点赞观看数据等都是0,但5分钟之后的某一秒,各种数据突破了临界点,后台数据在一瞬间开始飙升并始终向上增长,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就已经突破了设定红线峰值,出现在整个短视频平台的热搜榜的第1位。

观看数据的指数级飙升,直接带来了数以万计的负面评论。无数网民开始抨击张国强的所作所为,最后归结到一句话上,叶子豪死了,张国强作为背后的始作俑者,为什么他还活着?

关于张国强是幕后指使者这件事,除了张国强自己,连叶子豪甚至遇害前的侯俊,都并不一定知道。但现在这种说法已经并不是一个猜测,而变成了一种肯定的判决,出现在各大社交媒体网站的讨论页面上,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所以这种声音的盛行,是藏在网络中的那个东西,制造出来的结论。

在短视频平台数据飙升的同时,这两位工作人员已经飞快地敲下两组命令,一个三维立体的虚拟防火墙,呈现在电脑页面,将部署在短视频平台上的服务器全部笼罩其中。

第463章 网络暴力的意识体

这种操作需要非常高的权限,并且在常规情况下需要多个部门协同协作才能够完成,但是现在两位工作人员用短短的几行命令就能完成这种高难度的操作,一方面能看出来网安技术和地位上的超然,另一方面也能看得出来,现在各个部门都在接受整个网安系统的调控,甘愿防火墙将自己的根服务器保护起来。

但是这还不够。

这些根服务器覆盖的范围之广,也超乎绝大多数普通人的想象。

想要在这种范围内准确找到网络暴力的意识结合体,仍旧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工作人员调出张国强父亲发出的那条短视频的源代码,在视频的后半部分补上了一个定位信息,定位的地址就是在这家医院的这家急诊室。

张国强父亲发送短视频时,连接的无线网络是两位工作人员用自己的电脑作为中转站,开启的一种网络热点,现在增加定位信息之后,如果那个意识结合体顺着定位信息找过来,唯一能够利用的就是病房里的这两台电脑。

只要意识敢出现在这个电脑里,两位工作人员就能有足够的把握,在它出现的一瞬间将对外连接的网络切断,这样一来网络意识结合体就会被困在电脑之中。

这两台放置在病房中的电脑,既是吸引他过来的诱饵,又是囚禁它的牢笼。

所有的安排都非常缜密。

关于网络这一块,秦以川看得是一知半解,但是从两个工作人员的神情来看,起码到目前为止,一切计划尽在掌握之中。

定位信息就像珍贵的鱼饵,刚刚抛洒出去,那东西就迫不及待地上了钩。

不到30秒的功夫。修改定位地点代码的工程师就发现了目标。

工程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来了。”

他面前的电脑上先是出现了一角红斑,像是被磕碰后显示屏出现的故障,这点红斑不断扩大,最终蔓延成一团鲜血的模样,向着屏幕中心游走过去。

秦以川轻轻拍了一下工作人员的肩膀。工作人员也知道这东西已经被成功引过来,自己能发挥的作用有限,便十分听劝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到秦以川和荀言的身后,另一位工程师趁着最后正常的时间飞快敲一下,封锁整台局域网的代码。最后一个回车键落地极重,啪的一声。与屏幕碎裂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电脑屏幕上出现的鬼脸稍微一凝。

但他似乎并没有足够高的智商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鬼脸的眼睛能够直接看到躺在他身后病床上的张国强,全部心思已经放在了这个本该被杀死的孩子身上。

屏幕上布满蜘蛛网一样的纹路,第二块显示屏碎片掉在地上,顺着碎片一起落在病房的地面,蔓延出一条细小的红线。

张国强的母亲睚眦欲裂,指着那东西想要惊叫,但因惊恐过度也叫不出声,张国强的父亲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另外一只手则捂住自己妻子的嘴,两个人蜷缩在墙角,身体因恐惧而僵硬,连动都不能动弹一下,只能将目光投向秦以川,可秦以川一点动作的意思都没有。

地上的血从血线变成血珠,最后像水龙头一样倾斜下来。

塞满屏幕的鬼脸从碎裂的显示屏中挣扎着挣脱,正在从网络世界向现实过渡。

没有任何一个人动手。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东西彻底脱离网络世界,变成一个存在于现实中的实体怪物。

这个怪物的智商也没有让他们低估,只有本能而并不像人一样具备思考功能,在没有攻击发生的情况下,他出现的目的就是杀死自己应该杀死的人。

而这个应该被杀死的人,就是网络暴力的目标,原来是叶子豪,现在是张国强。

如果这个东西不能被及时清理,在日后的生活中,它可能会对任何一个毫无防备的普通人下手。

毕竟没有人知道自己会因为什么样的事情,而成为众矢之的。

这张鬼脸并不是一个物体。

即便它已经脱离了网络世界和显示屏飘浮在半空的,也只是一张一维形象的脸,与现实世界最大的重合,就是源源不断地从眼睛中涌下来的血,以及慢慢裂开的那张血盆大口中缓慢探出来的舌头。

猩红的舌头正在向张国强卷过去,落在张国强的脖子前,与皮肤接触之后慢慢向下滑,直到将张国强的脖子全部覆盖其中。

只要稍微一用力,人类脆弱的颈椎骨就会被拧断,最后将在极短的时间内死亡。

只不过它根本没有收紧舌头的机会。

就在他的舌头卷上张国强脖子的同时,一把刀已经重重劈在舌头的正中间。

鬼脸记得这把刀,也记得这把刀砍断舌头的感觉,它发出一声难以形容的尖叫,像无数被破坏的电子设备,因为受到强大电磁波的影响而发出的噪音,刺得人耳鼓膜生疼。只不过这一次昆吾刀都没有给他反抗和逃走的机会,斩断舌头之后迅速向上一撩,刀刃带起劲风,直接撞在面具的正中央。

本就几乎分裂的面具中间出现了一道划痕,随即划痕逐渐向下深化蔓延,一道被劈开的刀疤突兀地出现在鬼脸的脸上。

鬼脸感觉不到疼,但感觉到了肝胆俱寒的恐惧。

这种巨大的恐惧,彻底激活了他逃命的本能。

但是这个时候再想逃已经晚了。

网络设备被锁死,他试图通过那台尚且完好的显示器重新消失在二进制字符所制造的网络世界中,却没想到自己冲过去时,一头就撞在了显示器的屏幕上。

这台显示器是特制的,屏幕的坚固程度并不比防弹玻璃差多少。

被他这么一撞还是撞出些裂纹,只不过这些裂纹只是单纯的物理意义上的裂纹,屏幕仍旧一片黑暗,黑底上跳跃着的白色代码,构筑成一座坚固的墙,将鬼脸最后的退路彻底封锁死。

网络暴力有时排山倒海坚不可摧,足以在短暂的时间内彻底摧毁一个人的生活;但大多数时候,网络暴力这种东西却又是临时的、零散的、脆弱的,只要稍微受到一些反击,很多网络暴力的始作俑者,便会一声不响地删帖退圈注销账号,速度甚至比他们在键盘上敲出谩骂的语言更快。

这种特性在经过某些难以言喻的力量的加持之后,这种特质同样会存在。

诞生于匿名世界污秽之中的鬼脸,哪里承受得起昆吾刀用力劈砍的两刀。

鬼脸没有自愈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裂越大,到一定程度后无力支撑,化作满地碎片,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不知材质的面具碎片坠落在满地鲜血之中,溅起一串又一串细碎的血珠。

5分钟时间已到。

通过全面断网的方式构筑出来的防火墙已经失去效用。

但是这个时候的鬼脸,已经再也没有反抗的余力。

这是一种看起来凶狠,找起来诡谲难寻,可一旦找到他的弱点,对付起来就相当容易的新生怪物。

鬼脸在血泊中像棉花糖一样逐渐融化。

那双能够流出鲜血的眼睛怨毒地盯着病床上的张国强,直到被血淹没,融化消失。

第464章 第三个报复对象

网安的两个工作人员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个盒子,将盒子里装满的符纸,一股脑倒在满地血泊中,符纸遇见血刷一下就燃烧起来,形成的灰烬如活性炭,将血水吸附起来,形成形状不一的、类似刚烧过的砖一样的东西。

工作人员:“我们是异控局后勤的编外人员,有时候也会协助处理一些意外情况。只不过我们主要靠代码吃饭,处理这些事情的手段比不得东洲仓库,这些符纸,还是殷红宁同学送过来的。”

秦以川心里暗道一句果然。

刚才鬼脸从显示器中钻出来时,这两个人虽然有忌惮,但是并没有如张国强父母一样害怕时,秦以川就猜到,这两人必然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种超自然的东西。

不过,这还是秦以川第一次见到后勤处理现场的方法,殷红宁搞出来的各种各样的道具,在整个异控局的所有工作流程中,都已经是必不可少的必需品了。

有这两个人在这,后面的事情,就用不着他和荀言了。

信号屏蔽功能被撤销,秦以川的手机振动起来,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通知栏上显示已经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这个号码。

秦以川:“喂?”

工作人员:“秦先生出事了,王硕失踪了!”

王硕,也是侯俊一案中叶子豪的跟班。

在监控视频中,侯俊打伤叶子豪之后,是这个王硕最先动手打人的。

原本叶子豪死后,秦以川和荀言都将王硕作为第二个被鬼脸盯上的受害者,只是后来网络上的风向出乎意料地指向了张国强,所以这场引诱鬼脸的局,才设置在张国强的病房里。

却没想到,第二轮网络暴力的目标张国强,很可能是调虎离山的工具人。

秦以川:“具体什么情况?你们不是已经派人保护他了吗?!”

工作人员:“我们一直严防死守,开始一直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生,可后来王硕只是上了个厕所,随后人就不见了。我们正在全力搜索,附近都有监控,他应该跑不远。”

秦以川:“监控能起作用的前提是联网,但是现在我们的对手在网络中才最如鱼得水,监控不可信,带人出去找,这个孩子绝对不能出事。我们现在马上就到,联系其他人,剩下的几个孩子都严防死守住了,上厕所也必须有人全程盯着,不允许任何单独行动。”

工作人员:“是。”

鬼脸虽然被打碎了,但整件事情还没完。

出了医院,秦以川开车直奔城西一侧的王硕家里。

王硕和叶子豪,甚至张国强的家庭条件,是完全不一样的。

叶子豪算得上一个官二代,家境富庶,张国强的父母也都有稳定的营生,不说大富大贵,起码吃喝不愁。

可是王硕早年丧父,母亲远在外地打工,他从小到大,一直是跟着年迈的爷爷奶奶生活在农村。

上了初中之后,他本是被安排住校,但他无法忍受学校宿舍中各种各样的条条框框,觉得不自由,和家里闹了好几周,最后成功搬进校外的一家私人经营的寄宿机构。

虽说是寄宿机构,实际上也只是把民房收拾出几个房间,专门给这些学生住,每天再管两顿饭。

至于学生自己吃不吃饭、是不是夜不归宿,这些几乎都没有人管,管也管不住,毕竟能管得了的孩子都住学校,而校外这些,多是班级里的刺头。

王硕就是很典型的刺头。

他成绩差,不服管教,和老师顶嘴对骂,什么事情都做过。

所以从上初中没几天,就没有老师再愿意管他了。

九年义务教育不许开除学生,以他的成绩又肯定考不上高中,中考一过,他若还想继续读书,也就只有进职校一条路。

但现在,他大概率是连职校都进不去了。

王硕失踪的地点,是在城西村子里的爷爷奶奶家。

农村地区住的都是平房,厕所也是旱厕,只要不怕脏,从厕所溜出去简直太容易了。

但异控局的人思来想去,始终不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跑。

分明在叶子豪死讯传来的时候,王硕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险些尿了裤子。那个时候他还拼命求异控局小组负责人,一定要救救他,他不想死。异控局的人也和他说得明明白白,只要他听从安排,就可以保证他的绝对安全,王硕也是答应了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村路是修过的,而且这里虽然是个村子,但据说这有一个庙,求事业学业姻缘都挺灵验,算是一个小旅游区,很多东洲城里人都会过来上个香什么的。村民无法大富大贵,但做点小生意,也吃喝不愁。算下来,王硕一家因为没有足够的劳动力,是整个村子里经济情况最差的。

秦以川的车一直开到了王硕家的院子外,一路上的摄像头都被他仔细看过。村里的摄像头密度必然与城中不同,主要的路段都有监控。后勤检查过监控视频,没有发现王硕的踪迹。

没有被监控拍到,就说明王硕肯定没有走大路,而是顺着他家的厕所,向后爬上了房子后的野山。

这里的山不算险峻,但绵延不绝,想在茫茫群山中找一个孩子,不算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如果真的要大张旗鼓地找,也并不是找不到。

就像现在,秦以川一开车门,就见到一条大黑狗夹着尾巴冲他低吼,若非被一条铁链子牢牢拴住,只怕会扑上来咬人。

一个有点眼熟的戴着帽子的后勤组工作人员走过来,安抚着拍了拍黑狗的头,他没抬头,但只看身影,秦以川总觉得在哪见过。

秦以川:“人是怎么丢的?他离开前后,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赵潼关:“原本一切正常,后来他说要上厕所,组里的兄弟本来要跟着,但是这小子开口就挺不客气,说有人看着他尿不出来,非让我们的人出去等。厕所不联网,他身上也没有手机,组里的兄弟觉得没什么大事,就让他一个人去了。没想到他十分钟还没出来,兄弟催了催,里面没有人答应,进去一看,人已经不见了。

邪门的是,外面等的兄弟压根没有听见任何动静。那厕所后面有用来通风的一扇窗户,但是挺高的,别说他一个孩子,就连我们组里的人想悄无声息地出去,都有点困难。我怀疑他可能早就被附身了,只是附身的手段很高明,逃过了我们的检测。”

说话的仍旧是安抚大黑狗的男人,荀言听见他的声音,稍微抬了一下头,目光落在这人身上,就没有挪开。

秦以川觉得有点奇怪:“哥们,你叫什么?整个外勤,好像就你戴着帽子。”

那人停顿了一下,几秒钟后,他才缓慢地转过身来,抬手将帽子摘掉。

荀言:“是你。”

赵潼关:“外勤7组组长,赵潼关。”

秦以川对这个人不是很有印象,但看荀言反应呢,这两人不止一次见过,甚至还可能有些过节。

荀言:“顾瑾之让你留下的?”

赵潼关:“不,是我自己,请顾队让我留下的。”

荀言仍在看他,他也看着荀言。两道目光相对,一个冷漠,一个淡然。

片刻后,荀言挪开视线,再不开口。

第465章 寻找王硕的下落

秦以川没问这人是谁,荀言不是一个容易与别人积怨的人,能被他看不对眼的人更不多,毕竟绝大多数人,根本就不配被他放在眼里。这人大概是和整个东洲仓库有过节,回头有空了,可以问问其他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重要的,还是找到王硕这孩子的下落。

赵潼关:“这条黑背是我原来一直养的,有那么一丁点妖族的血统,但是非常稀薄,表现在他身上,就是比普通的狗更聪明,智商大概能比得上十三岁的孩子。你们二位来之前,我们已经简单搜索过,王硕上山了。”

知道行踪却没有去追,就说明那山上肯定有古怪。

果然,随后就听赵潼关说:“但那山上有某种禁制,狗追过去,到半山腰就坚持不肯上前,有两个组员前去探路,不到五分钟就音信全无,对讲机被破坏,人已经失联了。这种情况我们无法应对,只能等你们来。”

后勤之所以是后勤,就是因为他们并不具备非常强大的攻击能力或者自保能力,他们大多数只是比普通人强上三五分,遇到这种情况,等真正的核心部门支援是完全合理的。

秦以川:“留下一个人看着这院子,剩下的跟我上山。”

绝大多数无法成为旅游区的山都很平淡无奇,王硕家后的这片山脉也是一样。脉络中规中矩,风水上也不吉不凶,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常。

黑背轻车熟路沿着味道找上山,但是如工作人员所说,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夹着尾巴停住,怎么也不肯向前。

山上五百米左右的位置是一个凹陷的山谷,周围植被稀疏,露出白惨惨的地皮。

因为角度原因,他们站在这里,看不见山谷中到底有什么东西。

秦以川:“你们留在这,荀言,咱们去看看。”

赵潼关:“我听本地村民说,山里供奉着一个庙,经常有人来祭拜。”

秦以川听懂这句话中的提示。

但赵潼关说完之后,并没有等他的回复,将狗链子一松,拍了拍狗的后背,狗就听话地卧在草地上。

秦以川便也不再开口。

他和荀言沿着荒草中腾出来的一条野路,走向看不出情况的山谷。

这山谷形成得很突兀,像是被谁从半山腰上砍了一斧子。在被砍出来的峭壁边缘,秦以川看见平地上有一座半人来高的小庙,一个个头不算太高的人,直挺挺地站在庙门面前冲着他们的方向看,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人的脸。

这地方陡峭,村民时常过来祭拜,便拿镰刀将下山路上遍地荆棘都砍出一个豁口,沿着这豁口十分艰难的能直接抵达那座小庙之前。

等他们两个走近了,才发现那个站在庙门面前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旧校服的男生,正靠在一棵树前坐着,头垂下来,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刚才站在庙门口的那个人,和靠在树边的这个学生,绝对不是同一个。

距离那间庙10米远之外,荀言站住,伸手缓缓拦了秦以川一下。

这就表示前方那座庙很可能有危险。

但秦以川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虽说没了黑玉书, 他一身法力所剩无几。

但毕竟活了这么多年,他对自己的眼力还是有几分自信,知道什么东西可能是错觉,什么东西不可能看错。

眼下这庙虽然没有给人直接的危机感,但是周围植被匆匆,草木林立,分明是大山深处的模样,却一声鸟鸣虫鸣都听不见,寂静的就令人忌惮。

秦以川:“怎么回事儿?”

荀言:“前面有一张网。”

秦以川:“网?什么网?互联网还是蜘蛛网?”

荀言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对这种时候的冷笑话表示了一点不解的意思.

荀言:“就是一张网,将整间破庙都笼罩其中。有个人站在你面前正10米的位置,很年轻,看样子最多不过20岁,像学生。死了大概五六年,感觉不到怨气,但他和那张网之间有一种奇怪的联系,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秦以川:“你说这个东西,该不会把怨气直接转化成电子信号了吧?”

荀言没有听明白他这个奇怪的描述。

秦以川:“我们是大胆假设一下电子,信号这种东西本来也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存在。这种存在方式和存在状态,和人的魂魄有几分类似。不是还有一些科幻小说,经常认为人的灵魂是一种电子信号或者等离子能量之类的,万一他们的假设能说得通,这种能量就很可能通过某种方式被转换成电脑或者网络能够识别的东西,这些东西能够通过这种光电信号影响更多的电子信号,从而在网络世界中凝聚出一种奇怪的意识。当然,具体的科学原理我不清楚,只是一种大胆的猜测。但出现那种网络暴力凝结的意识体,肯定不是偶然。王硕是网络暴力的目标之一,现在他出现在这里,我反正不信,这庙里的东西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

荀言:“既然是猜测,那就不妨证实一下。”

荀言的瞳孔色泽稍暗,在看向那间破庙的时候,目光像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火焰。

他像是把寺庙中的东西当成了一个猎物,猎人在面对自己满意的猎物时,便会呈现出这种近似愉悦的神情。

这种神情是现代的荀言所不会具备的。

远古时代的魂魄和他现在的身体融合,两边截然不同的意识总会相互掺杂,互相影响。

从目前来看,很难确定这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庙中那个秦以川看不见的东西感受到了荀言情绪的变化,周围的天整体一暗,庙上的蜘蛛网便慢慢逐渐浮现出来。

虽不明朗,但也能看到大概的轮廓。

隐藏起来的那个人的身影也出现在庙宇面前。

这人四肢完整,体外也没有伤口,只是脸色难看得很,嘴唇乌紫,看着像某种药物中毒。

这人像是自杀的。

秦义川的心里刚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就看见荀言的刀已经掠出一道漆黑的弧光,昆吾刀势如破竹,破庙上的蜘蛛网哪里是昆吾刀的对手,毫不费力地被从中间直接劈砍开。

昆吾刀的刀刃直接落在了那道人影的脖子上。

刀上无形的煞气对于魂魄来说如同有形的海啸,直接将他冲撞得倒飞出去。

影子立刻黯淡下去,可他没有反抗,只是眼睛一转不转的盯着秦以川和荀言,眼中似有悲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秦以川:“你是个哑巴?”

那道人影仍倔强地盯着他,眼中有仇恨,但没有否认便是承认。

如果真是一个哑鬼,那想弄明白网络暴力意识结合体形成的前因后果,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秦以川脑袋里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可能有用的方法。

他打开了手机里无线网的开关。

系统显示正在检索,片刻后跳出一个一串乱码的WiFi信号。

这种地方根本没有路由器和网线,正常情况下绝对不可能有WiFi。

他点击这一串乱码,陌生的WiFi并不需要密码,直接就能连接。

但在手机与这网络连接的一刹那,秦以川觉得耳朵嗡的一声,各种哭喊挣扎与谩骂声纠缠在一起,负面情绪被团成了一个团,顺着手机直接炸在他的意识中。

第466章 网络暴力的威力

秦以川的手猛地一抖,手腕上的黑玉书红光大阵,才让他克制着没有将手机当气球扔出去。

荀言一见这东西敢对秦以川动手,刀刃下压,差一点就直接将其魂魄斩碎。

幸亏秦以川拦得及时。

秦以川:“等等!这些负面情绪可能非他本意,只是一个连带反应。如果杀了他,咱们可就真弄不清楚那鬼脸到底是怎么形成的了。”

荀言整个人微微一僵,片刻后才将昆吾刀挪开,盯着刀刃,似乎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刚刚自己的行事已经冲动得根本就不像他。

不管是远古时代还是现在,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如此轻率的人,更不会这么简单的就对秦以川关心则乱。

这难道就是吸收意识的副作用吗?

最初的这股扑面而来的恶意被黑玉书冲散,手机页面中的乱码逐渐消失,最后显示出一个陌生的页面,是一个三年前的新闻报道。

远山公路维修时,一个老人被摩托车撞倒,驾驶摩托车的男人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出于什么原因,不仅没有施救,反而反复碾压老人。

被路过的一个学生遇见,学生见义勇为,被骑摩托车的男人打得肋骨骨裂,却仍旧忍着痛,陪老人坐上救护车,还将自己的奖学金拿出来给老人垫付了医药费。

这本是一次善举,却没想到老人手术后醒过来,警察前来核实,老人却一口咬定就是学生撞了他。

事发当地道路维修,监控拆除,又没有旁人路过见证,学生百口莫辩。

好在警察找到了道路上摩托车遗留的碎片,全力找那辆肇事摩托车。可车还没找到,一系列的视频采访被发布到网络中。

老人的儿子找了一家专门做家长里短节目的节目组,让老人当着镜头的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甚至添油加醋说学生是富二代官二代,撞人之后拒不承认,嫁祸他人。

经节目组一剪辑处理,老人被塑造成一辈子谨小慎微的贫困人口,遭遇强权威胁;学生却成了仗特权行凶的罪恶之徒。

节目发酵,网络暴力迭起,学生的确家境不菲,这便更成了他的罪状。

叶子豪经历的一切,他几乎都经历过。

涉世未深的学生怎么可能承受得了这种打击,很快就患上了心理疾病,最后撑不住,误打误撞,在这个山谷之中自杀。

更讽刺的是,在他自杀当天,警察找到了真正的肇事者,网络暴力便迅速无缝衔接到了肇事者身上,而作为被冤枉的那个,他迅速被所有人淡忘,整个网络之中,几乎找不到一个向他道歉的人。

学生心中有怨,浑浑噩噩几年之后,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好像又有了模糊的意识,他可以自由穿梭于网络,能够汇聚起网络中的恶意,将其凝结组合,然后根据本能,带着这些被凝结的恶意,攻击所有被曝光的道德有亏的人。

那些在键盘上敲出字节的人,连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被某些东西影响了神志,很多下意识发出去的一句指责,被汇聚在一起,就成了置人于死地的凶器。

起初这种影响很微妙,但最近两个月,学生能明显感觉自己变强大了,他甚至可以通过网络,将对人的负面影响扩大到数十倍数百倍,可以让人陷入癫狂的状态,不顾一切地想毁灭别人的生活,甚至自己也可以拥有实体,打碎屏幕等设备的禁锢,将自己传送到目标的身边,直接取走他的性命。

叶子豪一家,就是他力量增强以后,第一批杀死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本能为止,学生的灵魂尚存,却对自己的变化毫无办法。

叶子豪一家的死让他意识到自己彻底无法自控,再这么下去,他只会毁掉更多人。

残存意识的挣扎,在鬼脸被荀言彻底打碎的时候,终于占据了上风。

他的这一半神志控制了王硕,通过王硕的失踪,最后引来了异控局。

他无法自己杀死自己,就只能通过这些的方法,让别人彻底清除自己。

他突然的强大,就是受了灵气复苏的影响。

庙宇这种地方本就特殊,受人供奉,灵气充足,但这种充足的灵气既帮了他,又毁了他。

灵气帮助他的负面意识迅速壮大,以至于彻底失控。

到如今,只有选择一个形神俱灭的结局,才能阻止在网络中无处不在的恶意。

与网络融合的魂魄,从前任何人都没有见过。

再加上现在本就一心求彻底死亡,连秦以川答应给他安置一个好的轮回都被拒绝。

他神情冰冷,决绝地说自己再也不想做人。

只求彻底消失,再没有开这世间的可能。

秦以川无法左右他自己的意志,但又不能让荀言动手,沾染因果。

学生看出他们的犹豫,便自己撞上荀言的刀。

学生的魂魄消散的时候,秦以川手机上那个乱码的无线网信号也在迅速衰退,直到再也检测不出来。整座山上,山是山,庙是庙,连棵草都没有变样。

除了他们两个,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一个被困的魂魄,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被学生引过来的王硕,以及失踪的两个异控局工作人员并没有什么大碍。

秦以川把人拎出山谷,扔给赵潼关送去医院检查。

检查结果并没有什么异常,但他醒过来之后,就再也不能说话了。

医生找不出来原因,给出的交代是惊吓过度。但秦以川和荀言都心里明白,学生附身在王硕身上时,看到了王硕是如何将侯俊推下地铁的。

他没有杀了王硕让自己也变成互联网中的鬼脸怪物,但作为惩罚,他让王硕永远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

八号线的幽灵地铁,以及牵扯出来的这个鬼脸怪物,到现在已经解决了。

这两个案子并不十分复杂,对他们来说,只能算一个很细微的插曲。

但秦以川和荀言从山里回来之后,都觉得心里压了块石头。

言语杀人自古有之,而网络这东西,只是将这种人类固有的劣性,又加倍放大了几遍。

只要人性不改,网络杀人,就永远不会有终结的一天,即便是有几十上百个东洲仓库,也解救不了这种顽疾。

只不过这种低落的情绪并没有来得及持续很久。

在事情结束后的第三天,一早就有人来敲东洲仓库办公楼的门。秦以川睡眼惺忪地从宿舍床上爬起来,扫了一眼监控器上拍下来的来人的脸,愣了一下。

第467章 引渡成神事件|鬼主的真实面目

监控器的位置是从上到下,安装摄像头的时候也不知道装修师傅是怎么想的,选了一个特别奇异的角度,照出来的人脸有一种很奇怪的变形。

再在4K超清的监控器显示屏上显示出来,就会平白把人脸拉得又短又宽。

别说普通人,就说他们东洲仓库这几个已经算是长相优越的,在这种镜头中看起来,都会凭空丑了好几分。

但现在出现的这个人,虽说也能看出面部比例被改变,但肤白胜雪,星眉剑目,唇色天生艳丽,像抹了一层朱砂。

穿着特别简单的白上衣黑裤子,一眼看去不仅不见寒酸之色,竟隐约有惊艳之意。

但让秦以川愣住的,并不是这一张脸,而且这个人,他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觉得在哪里见过。

尤其是他的下半张脸,秦以川不仅见过,而且一定见过不止一次。

秦以川没有开门,而是按下监控器上的通话按钮。

秦以川:“何人?”

对方没有看见人,只听见声音,似乎觉得很有意思,那张鲜艳的过分的唇稍微往上一勾,露出一个很淡,但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秦以川,就在他笑起来的一瞬间,秦以川已经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在鬼蜮时,善哉和尚化身为太阳的那场战役中,曾平白出现过一个试图渔翁得利的鬼主,那时候的鬼主穿着一身宽大的黑斗篷,遮住了大部分的脸,露出来的,就有这一模一样的笑容。

秦以川:“原来是鬼门鬼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话虽然说得客气,但他并没有动手开门的意思。

荀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二楼楼梯的尽头,昆吾刀上黑气缭绕,不动声色间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鬼主:“山主这个地方看起来,没有我想的那么奇葩,但又比我想得更高级一些。”

秦以川:“鬼主几千年不出世一次,如今以真面目现身,让我这小地方倒也蓬荜生辉”

鬼主:“山主说笑了。这些客套的话,我们日后有的是时间说。山主难道就不好奇,我今日亲自登门拜访,所为何事吗?”

秦以川回头看了一眼荀言,荀言脸上仍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神色微有紧绷,显然对门外这个鬼主相当忌惮。

鬼主:“山主不必如此提防,我今日独自一人再来此处,如果真有什么算计,动起手来,我也占不了便宜。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想和山主谈笔生意。”

秦以川:“什么生意?”

鬼主:“我久不入世,不知眼下的待客之道,是否都是隔门远谈?”

秦以川:“鬼主身手莫测,我可不敢把你当普通客人。”

鬼主:“山主当真多虑了。实不相瞒,我是从西南而来,途中经了些许变故,眼下重伤在身,与山主身边的鬼门前辈比起来,别说动手,只怕逃走都难。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孤身深入,这是不是说明,本座前来谈的生意非常有诚意?”

秦以川听得眉头紧皱。

鬼门鬼主行踪诡秘莫测,一身本事更是令人捉摸不透。

但他说自己此时已身负重伤,应当不是作假,毕竟虽然隔着些许距离,但监控器屏幕上的那张脸,除了唇色浓郁之外,面色的确苍白得少见。

秦以川又看向荀言,这一次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征询的意味。

荀言沉默片刻,没有开口拒绝。但手中的刀却没有收起来。

秦以川伸手按下门上的开关。

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鬼主非常礼貌地笑了笑,毫无忌惮地抬脚踏入东洲仓库办公大楼的门。

会议室中,秦以川拿一次性杯泡了一包荀言在超市中随手拿回来的红茶包。

这茶叶便宜,味道重,入口更谈不上好喝。

这是拿出来做个样子,显得他并没有那么不知尽地主之谊。

鬼主的目光在泡着红茶包的纸杯上一闪而过,觉得十分新奇。

鬼主:“看来东洲仓库在人世间的日子也并不好过。鬼门堂堂第一代鬼主,竟然如此清贫。”

秦以川:“你不是说有生意要谈?这生意,该不会就是来帮你认前辈吧?”

鬼主:“这倒不是,前辈么……什么时候认都可以,但有些生意如果不谈,时机过了,消息可就不值钱了。据我所知,前些日子山主往西南派了一批人去找什么东西。”

秦以川没有接话。他之前的确拖殷红羽他们去西南寻找扶桑树,那树上面有他一块相当大的黑玉书碎片。这件事并没有严格保密,所以被鬼主知道,也不算意料之外。

鬼主:“西南十万大山都是遗族潜藏之地,遗族之内又分百巫,这百巫乃是上古时期数百巫族部落之总称,现如今虽然凑不齐上百个部落,但几十个也是有的。百巫内乱,纷争大起,山主派去的人,也避无可避地受到了冲击。”

秦以川的神情冷了半分。

鬼主:“当然,我既然来通风报信,就是想告诉山主,你的人并无大碍,我已经差人去接应,现如今已全部撤出西南山区,而且山主要的东西,本座同样带来了。”

鬼主说着,手腕一转,掌心便凭空出现了一小块纯黑色的玉石。玉石与秦以川一打照面,便和他手腕上戴的那块黑玉书相生感应,齐齐发出微弱的红光。

荀言的刀缓缓提起。

鬼主将荀言的动作收在眼底。

鬼主:“前辈何必如此紧张,我今日竟然带着东西过来,便是想要完璧归赵。黑玉书认主,普天之下除了山主赢乘,再无第二人可随意驱动,我便是据为己有,也无大用处。”

他说着,当真将黑玉书轻轻放在桌面,向前一推,递到秦以川的面前。

秦以川盯着鬼主的眼睛,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

秦以川:“鬼主先是大费周章接应我的人,后孤身一人亲自来送东西,看来这笔生意所涉之事非同小可,鬼主不如提前说说,到底是什么事情。”

鬼主:“其实对山主而言并不算什么陌生事,我想与山主合作。”

秦以川:“这倒是稀奇,鬼门和缉阴司是针锋相对千百年,一直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怎么到如今鬼主亲自上门,反倒是求合作?”

鬼主:“今时不同往日,世道变了,行事方法自然也得变。墨守成规的人,都将被后来居上者清理,你们异控局的霍山河,用他的命告诉了我这个道理。彼时鬼门与缉阴司针锋相对,只是为了求得更多生存之所,可如今,阻碍鬼门生存的,已经不再是缉阴司,更不是异控局,而是变成了比你们更难对付的东西。”

秦以川:“什么东西?”

鬼主:“听闻山主不久之前射杀了天道的一个分身,我未能亲眼所见,实属平生一大遗憾。”

秦以川:“你也想对天道下手?”

鬼主:“若是天道容我鬼门苟且偷生,我其实并不想树此大敌。奈何天道已经下定决心,重演当年上古时代灭世之劫。天道之下,一切皆是蝼蚁,你,我,以及遍藏各地的上古遗族,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可惜那些上古遗族固步自封,妄自尊大,讲不通道理,谈不起生意,我便只能另寻良友,找山主合作。”

秦以川:“是合作还是利用,鬼主大人心里清楚。”

鬼主:“山主何必把话讲得如此直白?是合作还是利用,要看对东洲仓库有没有益处。

我此次来诚意十足,不仅将山主的黑玉书双手奉上,更是救了你手下人十几条人命。山主身边有只凤凰,从几千年前就跟在你身边,西南山区的那些遗族直接听命于天道,此次西南另有一道天道分身镇守,此次若非有我,凤凰必定已经身殒西南。”

第468章 鬼门与易控局的合作

秦以川没有说话,鬼主与他四目相对,两方僵持,彼此俱是试探与沉默。

到最后,倒是荀言最先开口。

荀言:“殷红羽他们在哪儿?”

鬼主:“青州地界,不日将送至东洲。我说过我来寻合作,是很有诚意的。”

秦以川:“行,那不如说说鬼主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

鬼主:“很简单,我要杀了天道,彻底的杀了他。”

秦以川:“鬼主的想法……大胆到十分有趣。”

鬼主:“是吗?我还以为山主早抱有和我相同的想法。”

秦以川又没有说话。

鬼主:“你,我以及荀言,此次虽是第1次见面,但彼此早有了解,我们都绝非坐以待毙之辈,山主可别告诉我,远古时代的仇,你能轻易放下,这一次仍能引颈就戮。”

秦以川:“但你,我,荀言就算加起来,再乘上几倍,都不可能是天道的对手。想杀天道,可不是说说就能办到的。”

鬼主:“所以我就是来给山主送一个消息。”

秦以川:“什么消息?”

鬼主:“关于天道弱点的消息。天道要杀人,本可不费吹灰之力,可在西南,他却只用一缕分身,与遗族合作,要杀前去取黑玉书的所有人。它如此大费周章,是因为受人牵制,本体根本无法移动,只能将自己分为一层又一层的分身,前去处理人界发生的各种事端。”

秦以川:“受人牵制,你是指黄泉?”

鬼主:“不错。山主多方查看,大概已经发现地府异变。十大鬼王失踪的失踪,死亡的死亡。整个地府,现在只靠鬼兵鬼将勉强维持。鬼门因种族之便与地府接触多年,深知其中变故与黄泉意识脱不开关系,只不过这等亦是非我族人所能查探,即便是我亲自入黄泉多次,也只查到些模糊不清的消息。但这些消息与我们如今形势已经足够了。天道更迭,各种意识皆可问鼎大道。黄泉积蓄实力多年,是最有望取代现有天道的。只不过黄泉尚未完全成熟,与天道能互相牵制,却无法自如行动,目前为止,它并不能直接对我们造成威胁,这与我们而言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天道难杀,但天道分身并非不可战胜。分身每被灭掉一个,天道便弱上一分。只要我们将其分而杀之,天道便不足为虑。”

秦以川:“你知道天道分身的下落?”

鬼主:“据我所知天道分身最多9个,这九个分身有强有弱,其中之一已被你所杀,第2个在西南市已被我处理干净。天道最忌惮的便是身为漏网之鱼的你与荀言,一个有黑玉书,一个已经可以吸纳意识,你们二人都有极大的成神机会,此时若不铲除,以后必是大患。所以我送黑玉书来,这个消息瞒不住。等你融合黑玉书,他一定会出现。当然,我知道,即便有我手上这块儿,你的黑玉处仍不完整,但我奉劝山主,散落在外的黑玉书最好尽早收回,天道若得知其他残片的下落,一定会对保留它的人下手。”

秦以川:“鬼主的消息有用,但若只有这些消息,还不足以让鬼主亲自跑一趟。”

鬼主:“除了这些消息,本座再送山主一样礼物。”

黑雾缭绕,在桌面上逐渐出现一个细长的木匣。

样式古旧,必定是数百年前的物件。

鬼主将木盒打开,露出里面一支生满铜锈的青铜羽箭。

鬼主:“当年灭世之劫,大羿射日,诛杀九个变异金乌,之后大羿走火入魔,为祸于世,山主亲手杀他,大羿临死之前将射日弓托付于你。那时射日弓只剩一支箭,余下九支散落大荒各地,遍寻不得。我鬼门万年来也只找到了这一支,要杀天道,射日弓与箭缺一不可不可。如今送给山主,足见我的诚意。”

秦以川顺手碰了一下匣中的箭,当年射日破天的锐气,此时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羽箭之上布满灰褐的痕迹,不知是生了锈,还是当年射杀金乌时流下的血。

秦以川:“此箭,多谢鬼主。”

鬼主:“我鬼门第一任鬼主在此,鬼主之名,愧不敢当,我名杜骁,往后行事,山主直呼我名便可。既然交易已经谈成,我便不多叨扰。哦,对,最后附赠一个消息,山主当年在一个叫尾湖的地方,留下的一个少年,最近大概遇上了些麻烦,山主若有空闲,不妨前去看看,顺便也尽早将那里的黑玉书拿回来得好。”

秦以川:“鬼门如何得知我在尾湖结识的人遇到麻烦?”

鬼主:“这些年但凡山主行踪出没之地,鬼门都会派人盯守,尾湖同样并不例外。但前些日子手下来报,我鬼门派到尾湖的门徒,两人皆已遭毒手,且不知凶手是谁。山主若能一探究竟,杜某感激不尽。”

鬼主杜骁。此话说完。腕上一条树藤般的物件儿,闪了两道乌色的黑光。

杜骁站起身。

杜骁:“鬼门之中事务繁忙,便不叨扰山主与……荀言前辈了。杜某告辞,后会有期。”

他话音未落,已化作一阵黑雾,消失于半空。

秦以川:“此人神出鬼没,心思叵测不可不防”

荀言:“你相信他说的话,尾湖出事端了?”

秦以川:“如果真的出了一些小事,异控局肯定早有察觉,但现在异控局连半点消息都没透露过来,只有两种可能,第1种,杜骁在撒谎,尾湖一切如常。第2种,就是他说的都是真的,尾湖有东西可以悄无声息地杀掉鬼门监视的门徒,同样也不为异控局所知。”

荀言:“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秦以川:“先不慌,打听两个消息,如果这两则消息都证实是真的,那我们就要去尾湖走一趟。”

秦以川打探的这两个消息,第一就是西南区是否当真有变故发生,其二就是尾湖现在情况如何。

这件事秦以川直接联系了顾瑾之的心腹,消息很快就传过来,西南山区之间的确异动频繁,东洲仓库的人。

在三天前已经失去联络,但就在秦以川打电话要找人的时候,异控局接到前沿线报,说西南山区受伤的人已经被转移,目前正在被后勤部送回东州的路上。

东洲仓库众人,以及郑阳和顾瑾之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同样,西南山区百巫纷争的确已起,但其为巫族内乱,异控局权衡之下并未插手。

比起这件事,秦以川让他们查的第二个问题,给出的反馈则模糊得多。

异控局在尾湖当地的后勤部前去查看过消息,但没能成功进入尾湖,入口处有村民值守,说村中生了疫病,为了防止外来者感染,现在禁止一切人员出入。

虽说尾湖瘟疫的事情已经上报当地卫生局,证明确有其事,但拒绝一切人员进入,包括外来支援的医生都没能入内,就显得格外欲盖弥彰。尾湖一行,非去不可。

去尾湖的路原本就并不好走,秦以川的车到了半路就开不上去了,因为路被山洪冲垮了。

这个时候并不是汛期,尾湖的地势不矮,盘山公路也不像隧道会对山体进行那么大规模的破坏,按照常理而言,这里本来不应该有这么严重的地质灾害。

小半座山都被冲毁了,秦以川他们赶到的时候还在下雨,这种程度的雨很容易再次引发次生灾害,工程部门想立刻展开维修都不可能。

山洪断路,倒真是阻止其他人进入尾湖的一个好方法。

车开不了,就只能徒步进入。

普通人在这个时候进山四舍五入就等于找死,就算没有遇到滑坡泥石流被埋,山里的气温波动太大,很容易失温昏迷,然后就再也醒不过来。

第469章 尾湖的异常

鬼主杜骁给的那块黑玉书,秦以川没有着急融合。

杜骁的话,十句里很可能有十一句都是假的,这人八百个心眼子,个个都是黑的,他给的东西,必须有十二分的警惕。

山洪拦不住荀言,但对此时的秦以川而言尚且有些难度。

山里又湿又冷,起初他还能靠黑玉书的力量在体表覆盖一层红光,阻隔雨水和低温。

但这山实在太大了,一直维持黑玉书对体力和精神都是一个损耗。

走了五个小时还没到目的地,秦以川的意志力都快到头了。

古人云望山跑死马,其实非常有道理。

荀言:“走不动了?”

秦以川:“这个地方实在太大了。果然好日子过多了,总容易高估自己,早知道我应该冒险把黑玉书先融了,省得像现在这样,连个山都爬不动。”

荀言:“我背你走?”

秦以川:“不用。稍微休息一下再走。”

荀言四下看了看,因为下雨的关系,整座山都笼着一层蒙蒙的雨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山里除了沙沙沙的雨声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荀言:“这个地方不太对,我们最好不要在这里耽搁太久。我扶你走,先到尾湖再说。”

秦以川:“怎么?”

荀言:“那个千年鬼不见了。”

尾湖藏着秦以川的一块黑玉书,当年也有一些曾追随山主赢乘的人,将这里当作据点,试图牺牲尾湖让山神重生。

为了保证不会有无关之人闯入,他们在半山腰安置了一个看门的千年老鬼。

秦以川上次带荀言来处理过一些事端,看这个看门鬼没有伤人之心,就把它暂时留在这里。

但是现在,这个千年厉鬼,竟然失踪了。

就是不知道,它是被鬼门的人清理的,还是杀死鬼门门徒的人动的手。

秦以川没拒绝荀言的提议,借着荀言的力,路走起来的确容易得多。可即便如此,等他们走到尾湖的时候,天也已经彻底黑透了。

尾湖村子的布局仍旧如前,一年多过去了,没有任何一点变化。

不,也不能说一点变化都没有。

整个村子,变得格外黑暗。

雨还没停,天上半点星光月色都无,因为没有日光,太阳能的路灯也都灭着。

整个村子,竟然没有任何一家是点着灯的。

秦以川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表。

秦以川:“九点二十,不算太晚,村里人就算没有什么娱乐,也不至于睡得这么早。”

荀言:“雨能冲毁了路,未必不会切断供电。”

秦以川:“就算没有电力供应,小型发电机,手电筒,甚至更原始一点点蜡烛,总会有人用来照明。而且,不是说这里有瘟疫吗?照顾病人总多少需要点光线吧?一点光源都没有,这地方太不正常了。”

荀言:“你上次收了一个便宜徒弟,那叫柳槐的孩子,可以找他打听一下消息。”

秦以川将黑玉书当灯笼用,照出村子大概的轮廓,勉强辨别了一下方向。

秦以川:“那家,走。”

柳槐家除了院子里的菜长得更茂盛了些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屋门关着,秦以川试着推了一下,发现门果然从里面拴着,就轻轻敲了敲门。

敲门声被淹没在雨声里。

屋里并无人应答。

门是从里面关的,现在敲门却无人回应,要么是因为没有听见,要么是故意营造出自己在家的假象,再要么就是人出事了。

现在什么特殊的线索都没有,很难准确判断出到底是哪一种情况。

荀言用眼神征询秦以川的意见。

秦以川稍微往后退了一步。昆吾刀出现在荀言掌心,刀刃顺着门缝往里一挑,门锁被轻而易举地挑断。

荀言将门推开一道缝隙,一股墨水混着旧纸张的味道飘出来。

黑玉书的红光往上一抬,冷不丁看见正对着的门的堂屋墙面上挂着一幅仕女图。

这画轴很大,画中的人完全是仿照真人的模样画出来的,身高大概有一米六五,脸很精致,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会感觉画中人的眼睛正在看着你,有一点蒙娜丽莎那个味道。

但这张画是用了传统画仕女的方法,只勾勒形态,而不着颜色。

画纸又选得很白,这就让画中女子也显出不正常的苍白来,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见,难免会把人吓一跳。

柳槐家的院子很新,他虽说是个半吊子风水师,但也是上过大学的半吊子,审美这一块还不错。

上次来的时候,他那六间正明瓦亮的屋子都是欧式风格,简单清新,和这个进门就能看个对眼的仕女图,完全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风格。

既然起不到什么装饰的作用,又不是什么值钱的古董物件,所以这张图绝对不是无缘无故被挂在这儿的。

整个屋子除了墨汁的气味比较重之外,并没有其他东西,这屋里好像没人,听不见任何一丁点儿的呼吸声。

来的路上,秦以川给柳槐打过电话,但是打了三个都是无人接听。

他当时觉得不太正常,所以哪怕山路坍塌,他才即便勉强也要抓紧时间赶到尾湖。

所有房间的门都没有关,秦以川他们一间一间地看过去,都没有看见柳槐的人影,但在其中一个房间的床头柜上,秦以川看见了他的手机。

按了一下开机键,手机没有什么反应,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没电了。

但手机下面压着一张纸,乍一看是空白的,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拿起来之后才发现上面确实没有写字,但留着一些很重的笔记,像是在记录什么的时候故意压中的落笔的力道。

上面写的字稍微有些潦草,荀言多看几眼才认出来,上面写的是一个地址,就在本村。

荀言:“尾湖村3组24号。”

秦以川:“柳槐的家是三组27号,3组24号从东往西数,住他家隔壁的隔壁的隔壁。”

荀言:“他对这个村子非常熟悉,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同村村民,要想留地址,直接留房主名字即可,根本没必要把自己的门牌号写下来。最近一个多月尾湖这边都没有陌生人来过,这张纸是新放的,他可能是故意给我们留的线索。”

秦以川:“去看看。”

3组24号也是一个新建不久的房子,不过比不上柳槐家气派,只是新翻修了一下院墙,重新盖了4间新房。

这家在几个月之前应该办过喜事,门口还贴着迎亲时贴的对联,虽然已经被风撕扯下几个口子,但还没有完全脱落。

这一家同样是大门紧闭,也关着灯。

秦以川和荀言在门口站了片刻,侧耳去听,仍旧没听见任何呼吸的声音。

普通人的呼吸声甚至心跳声,完全避不开他们的耳朵。

如此安静到了死寂的地步的院子,说里面一切正常,就是傻子都不相信。

荀言同样一刀斩断门闩,崭新的铁门被悄悄推开,院子里很整洁,一切都是正常的生活痕迹,唯一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就是,窗户外面摆了几个石雕人偶。

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像是一家四口。

石头像是普通的大理石,雕工精致,个头虽然只有不到10厘米高,但五官栩栩如生,4个人无一例外都是闭眼沉眠的模样。

屋子的门同样从里面关着。

荀言打开门,正门口也挂着一张仕女图,画轴的材质和视野图的风格,与柳槐家里挂的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张图中。女子的眼睛被点成了红色。

这点红色是整个画卷中唯一的颜色,自然不可避免地显得有些刺眼。

这种新修的院子没有设置单独的卧室房门,每间卧室都是用一个门帘隔开。

床铺设施一切正常,只是屋里同样一个人都没有。

第470章 诡异的仕女图

唯独一张书桌之上,放着一个盆栽,盆栽下压了一张白纸。

用同样的方式上面写下了另外一串地址。

荀言:“尾湖村3组22号。笔迹和在柳槐家发现的一致。”

秦以川:“这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本被设下了九生阵,让村子里死去的人生生世世不得轮回,多个魂魄共用一个躯体,现在村民又莫名其妙的失踪。按理说这地方的风水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为什么偏这么多灾多难?”

荀言:“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里曾是远古时代某一特殊地方的旧址?”

秦以川:“这地方太小了,物件也都太过年轻,连一个存活几百年的古树都没有,我们想问消息也无从打探。不过我觉得你的猜测很有道理,设下九生阵的都是当年在赢姥山上修行过的幸存者的转世魂魄,他们若要布阵,不会随机选择一个地方。这一点在咱俩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有所猜测,只不过直到现在,我也没有看出此地风水布局到底异常在哪里。去22号,看看还有没有这种纸条。”

22号是一个老房子,院落破旧,房屋也上了年纪,使用的还是老式的门闩,用刀背稍微往上一挑,门闩就能打开。

果不其然,正对着大门的挂的又是一幅仕女图。这次不仅眼珠是红色的,嘴唇也像描了一层胭脂,透露出一层隐约的粉色。

屋里没有人,老柜子上摆的旧水壶,然后这一张纸,写的是3组20号的地址。

秦以川:“一切都是有顺序的。柳槐的家是起点,纸条上写的门牌号,都是按照一定规律排列的,差不多每减少一个门牌号,仕女图上的颜色就增添一分。”

荀言:“不仅如此,除了柳槐家,这两家窗户外都放着石头人像。你看。”

果不其然,这户人家的窗户外面同样放着一个10公分的小石头人。是一个大概七八十岁的老爷子,神态安详,正在睡觉。

秦以川:“我有一种不太吉利的预感。加快速度,一家一家的直接找过去。这村子里说不定已经没有人了。”

每张纸条上写的门牌号都是双数,秦以川和荀言挨家挨户地按顺序找过去,发现事情果然和他们猜测的一模一样。

他们查探过的人家,正门口都挂了一张仕女图,而且数字越小,涂的颜色就越多。

每家的窗户外面都摆着一定数量的石像小人。

所有的小人都是睡着的模样。

临找到最后一家的时候,刚到大门口,还没等开门,两个人就听屋里传来一声短促又尖锐的尖叫声。叫声突兀,出现后又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

毫无准备之际听见这个动静,能将人的汗毛吓得倒竖几根。

秦以川一脚踢开门,一道长着毛的黑影从耳边一闪而过,昆吾刀紧随其后追踪而去,像两颗飞速坠落的流星。

荀言随昆吾刀追去,秦以川则打开手电,走进屋内。

地上躺着两个人,昏迷不醒,年轻女人脸上有一半化了妆,另一半还是原本的模样。

其中一人的手边滚着一个石像小人,小人的五官和画了半面妆的女人容貌有五分相像。

秦以川拍了拍那年轻女人的胳膊,但她毫无反应。

凑得近了,秦以川才注意到,这女人被化上妆的那半张脸,皮肤已经开始硬化了,并且硬化的速度正在肉眼可见地蔓延。

秦以川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水倒在女人的脸上,即便如此女人仍旧没有苏醒的迹象,秦以川用力用沾了水的袖子去擦女人脸上的妆容,但没有用,她脸上的脂粉像融进了皮肉里,根本擦不净。

秦以川手腕中的黑玉书光芒一亮,红光落在女人身上,起初几秒钟没看见什么变化,但逐渐地,她脸上的妆像撒了一层卸妆水,渐渐从脸上脱落下来,变成些许淡红色的烟雾,漂浮着要往另一个人的脸上落去。

秦以川用手拦了一下,这缕红烟就钻进他的掌心,顺着胳膊一路向上,最终落在左侧眉骨的上方,凝成一个三间梅花般的印记。

鬼主从门外进来时,这道印记刚好敛尽最后一抹光泽。

荀言脚步一顿:“这是什么?”

秦以川:“咒术,不用担心,威胁不大。追到那东西了吗?”

荀言摇摇头,递出来一个东西。

荀言:“昆吾刀伤了它,但没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只在地上找到了这个。”

秦以川将手电筒抬了一下,才看清楚那是一截树枝。

秦以川:“树妖?”

荀言:“不知道,它身上没有妖气,且若是树妖,速度不应当这么快。”

秦以川:“不是树妖,又寄生在树木中,还会用咒术给人化妆,将人变作石像。这些事单独拎出来,都能找到能做到的人,可从古至今,我都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东西,能把这些本事综合起来。画个阵,把这两个人先保护起来。剩下的人家咱们分头行动,查清楚还有没有幸存的人。”

荀言:“你小心些。”

秦以川:“放心,如果真对上,就算打不过,我也能躲得开。”

荀言知道他并不是会托大的人,没多迟疑,三两下画了阵,提刀就走。

秦以川捏着那块没有融合的黑玉书,向着另一个方向赶过去。

尾湖人家不多,但大多数都已经空了,有的有纸条,石头人像都摆在窗口。

剩下的没有纸条,门口也没有挂那幅画,整个屋子空荡荡的,看不见人。

但这些没有挂上画的家里和那些有石像的不一样,屋里乱糟糟的,有仓促中收拾东西逃离的痕迹。

这些家里没有人,并不是因为遇害,而是自己逃走了。

柳槐家后那户姓吴的老夫妻家里,就是如此。

上次来尾湖的时候,因为吴家供奉了一个从墓葬群里挖出来的佛像,和佛像建立了某种契约关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自己的生命和佛像做交易,换取心愿实现。

秦以川斩断了这个契约,把佛像放在东洲仓库给那些鬼做摆件,吴家一家才安生起来。

吴家后边就是山。

秦以川确认房子里没人之后,本能地向后山多看了几眼,心中稍微动了一下。

村里人肯定还有没被咒术缠上的,就比如柳槐,他本身就是风水行当的人,又有秦以川当初给他的一块黑玉书,遇见再厉害的东西,只要不是鬼门高手这个等级的,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现在也失踪了,会不会是他带着剩下的乡亲们躲起来了?

秦以川闭上眼睛,手腕上的黑玉书红光再起,然后是他手里的碎片,他的意识像雷达一样向四下散开,小心地感应黑玉书的位置。

在半山腰上的一个废弃地窖里,感应到一个小小的红点。

这地窖已经是七八十年前挖出来的,最开始是做防空洞用,以躲避战乱空袭,之后战争结束,因其冬夏相对恒温,就成了村民储藏土豆萝卜大白菜的地方。

再之后经济发展,虽然尾湖不算富裕,但已经用不着一天到晚吃这些储藏菜了,这地窖就逐渐废弃了。

村里小孩爱偷偷进去玩,屡禁不止,大人怕地窖塌了出事,就每年都会加固一下,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又派上用场。

村里幸存的只剩下二十多人,都挤在这地窖里,没有光源一片漆黑,蓦然有个红光亮起,在躲藏的村民中引起一阵骚乱。

柳槐见脖子上挂着的石头亮起来,也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心里涌起一阵狂喜。

柳槐:“乡亲们!有人来救咱们了!上次来村里救了吴叔吴婶的秦先生,肯定是他来了。大家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出去,我去去就来。”

第471章 将人变石头

一个村民忙拉住他。

村民甲:“等等小柳!你现在去,不怕那东西找过来?”

柳槐:“二叔你放心,既然秦先生来了,那东西肯定不敢再轻举妄动。东洲仓库在捉妖捉鬼这方面是专业的,而且秦先生可不是普通人,我上次听他和他身边那人说话,秦先生,很可能是活了好几千年的世外高人。”

被柳槐叫二叔的人听得半信半疑,但是大家活到现在,全靠着柳槐一个人,既然他相信那个秦先生,他们也愿意相信柳槐的判断。

柳槐小心地将地窖的挡板推开一个缝隙,现在已经不下雨了,天上的乌云散了一点,隐约露出一角月牙,光线特别微弱,但总比没有强。

柳槐闭气凝神,感应着黑玉书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草丛间都是露水,柳槐的裤子从膝盖以下都被打湿了,再加上山里草木茂盛,没走出几百米,柳槐就觉得腿上越来越沉。

起初他以为只是裤子吸了水变重了,但没想到越走越慢,到最后,几乎迈不开步了,他才觉得不对,攥紧黑玉书,猛然一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柳槐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奇怪,那东西没有追过来,有黑玉书在手,其他妖魔鬼怪都不敢近他的身,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想着,他回过头,刚想接着走,冷不防看见前面多了一道白影,一个面如土色的女人正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鼻子尖都险些碰到一起。

柳槐的心脏吓得足足有三秒钟是停滞的,反应过来之后转身就跑,腿却被一双铁钩似的手抓住,结结实实摔倒在地上。

那女人直挺挺地倒下来,就摔在柳槐身上,柳槐觉得自己被棺材板用力拍了一下,鼻子里面火辣辣地疼,绝对被这个东西撞出满脸鼻血。

他想把这女人推开,双手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在这名副其实的鬼压床之下,他只有脑子和眼睛是能动的。

但这没有什么用。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脑子有,但绝对到不了自救的水平,只能在心里拼命嘶喊,希望秦以川能感应到黑玉书的位置前来救他。

一个冰冷又柔软的触感落在脸上,柳槐竭力抬眼,看见的是一支毛笔,上面沾了惨白的妆粉,此刻正沿着他的眉骨向下画。

毛笔经过之处是深但骨子里的凉,似乎能将从皮肉到骨头都一起冻住。

人的触感在这一刻被极度放大,柳槐能感觉到笔的毛发缓慢接触到眼皮的感觉,心中惊恐已经溢于言表,这笔能把人变成石像,她这笔落在眼睛上,自己从此往后就得成独眼龙了!

柳槐也顾不得祈祷秦以川救他,脑袋里只知道要豁出命来想挣扎,根本没注意到他脖子上的黑玉书越来越亮,甚至温度已经到了灼烫的地步。

最终在毛笔马上就要落在眼球上时,红光化作一道锋利的刀,嗖地一下,从压在身上的女棺材板脖子上穿透过去,砰地钉在树上。

毛笔停下来,柳槐一把将女鬼掀翻,连滚带爬地爬出三米远,手指碰上被她毛笔接触到的地方,果然已经没有知觉。

他尚且没来得及悲戚,就见不远处又有两个人影由远及近,速度之快眨眼就到眼前,柳槐心中一凉,难免生出几分绝望。

然而那人影到了近前,柳槐才看清楚,这两个人的行动并不像女棺材板一样僵直冷硬,而是正常行走,甚至随着其越靠越近,身影还多出两分眼熟。

秦以川:“做得不错,关键时刻,竟然连黑玉书都能用了。”

柳槐乍一听到他的声音,竟然无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随后才后知后觉接着害怕,腿一软趴在地上。

柳槐:“秦大哥,你真的亲自来了。”

秦以川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秦以川:“还没过年呢,用不着你磕头。村里发生什么了?”

柳槐:“说起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就是一觉醒来,村里好些人都发现自己家堂屋正对着大门的位置,突然出现了一张画,画得虽然挺好看,但多看几眼,就总让人觉得画里女人在盯着自己看,很瘆得慌,所以很多人就把这画摘了。有的觉得画得还不错,就随手收起来;有的觉得这东西邪性,就直接给扔了。可是没想到,收起来也好,扔出去也罢,等到第二天一起床,那画还是原模原样地挂在那。”

“如果只有一家这样,那大概率是有人故意使坏,但出去一打听,发现好几家都是如此,大家就慌了,觉得村里肯定招了不干净的东西回来,着急让我给看看。可是我将那张画反复研究了好几遍,始终没发现哪里不对。只能先把画卷起来,压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晚上熬着没有睡,安了个监控看情况。监控里什么变化都没有,但等我清早出去,却发现那画早就挂在墙上了。直到这个时候,我知道这画的确是有什么东西作祟,但没有往很坏的方向想,觉得莫不是山里什么灵物成了精,恶作剧了,毕竟除了在人家里挂这一张画,村里没发生其他事,乡亲们也没遇见惊吓或者受伤。

我把画上这个人拍下来,用搜索引擎识图搜索,发现这画还是原创的,网上根本没有这张图。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突然发现村里有一家从前一天开始就没有动静,邻居不放心去敲门也没有人回应,把门撞开后才发现那一家四口已经全不见了,只剩下地上放着七个石头人像,还有一张挂在门口的画。有个孩子眼尖,看见那画上,女人的嘴唇上有了颜色了。我这才知道,这鬼东西并非没有危险,她能将人变成石头,而只要有人变成石头,画中就能多一分的颜色。”

“我立刻让乡亲们把所有的画都收在一起,用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又让各家聚在一起,盯着自己家的屋子,确保那画不会回来。画烧了之后,的确安静了两个晚上,可是到了第三天,我半睡半醒的,就听见好像有人在客厅里哼歌,把我吓醒了,偷偷下楼一看,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正坐在客厅茶几上描眉。”

秦以川:“这个女人,就是画中的那个?”

柳槐:“我也不知道,我看不清她的脸。就很奇怪,她的脸分明没有遮挡,也没有易容,可我看见她的第一反应是她长得很漂亮,但具体是怎么个漂亮,我又说不上来,等之后再回想她的样貌,发现一丁点都记不起来了。唯一的一点印象,她的脸上。好像长着几朵梅花。”

说到这些,柳槐突然看见秦以川眉骨上的那一点红痕:“秦大哥,你脸上这是?”

秦以川:“咒术留下的。刚才那个人在你们脸上画的东西,就是在下咒,将人类的血肉提取到自己身上,偷走人的生机,而把自己的死气转嫁给人类。人类的身体承担不住他的死气,就会变成石头。”

柳槐:“那你……”

秦以川:“这么点咒术,对我起不了作用,过两天这红印就消下去了。这种咒术我只是听说过,但也从来没真的见有谁用过,画中女人的来历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有另一个问题要问你。自从我们上次离开,尾湖有没有陌生人出现过?也不光是陌生人,其他离开村子很久突然回来的也算。”

柳槐:“你说吴端阳?”

吴端阳就是和佛像定下契约的吴家大婶的儿子,是尾湖村里少有的在外上大学的年轻人。

秦以川:“他是不是还带了一个人回来?”

第472章 巫族的咒术

柳槐:“没错,他带回来一个姑娘,说是他女朋友。两个人是回村创业的,承包了两个山头,说是在研究新品种的草莓种植,他们和吴婶一家没住在一起,大多数时间都耗在山上了,不怎么在村里出现。”

秦以川:“他们现在人呢?”

柳槐:“已经走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听吴婶说,两个人可能有什么急事,突然就走了,走之前连家都没有回,只给吴婶发了条短信。秦大哥,你怎么看?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秦以川:“这个吴端阳未必是真的吴端阳。我也是刚知道,从我们俩上次来过之后,尾湖这里就一直有人监视着。”

柳槐:“为什么?尾湖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监视的吧?难道,是为了黑玉书?”

秦以川:“不仅是黑玉书,他们怕我在这里藏什么宝贝,所以才伪装成吴端阳。但是他们也遇到了麻烦,这两人不出意外是已经死了。”

柳槐:“凶手是那个画中女人?”

秦以川:“不确定,得正面打个交道才行。对了,你们村里的乡亲呢?幸存者都和你在一起?”

柳槐:“对,大家都藏在地窖里。我们发现,那个女人的活动范围,都集中在村子里,大家在地窖已经躲了四天了,只有在有大太阳的时候才敢回去弄点吃的。秦大哥,你有办法救救那些变成石像的乡亲吗?”

秦以川:“我现在还不太能肯定,也要等见到那女人再说。山里一直在下雨,藏在地窖里不安全,叫上大家,先回村里,但别分散,一切等把那女人抓住再说。”

柳槐对秦以川言听计从,立刻转身回去,将躲在地窖里的人都叫出来,踩着满地露水往村里走回去。

柳槐在前面引路,秦以川和荀言走在最后,荀言一言不发。

秦以川:“心里有数了?”

荀言:“只有一点猜测。刚刚和那东西交过手,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秦以川:“非人非妖非鬼非魔,没有执念没有怨气,除了咒术,其他什么都没有。”

荀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东西,它是怎么使出咒术的?”

秦以川:“什么意思?”

荀言:“咒术是巫族原创的术法,因诡秘晦涩,很难习得,从古至今一直都是小众,能学会咒术的,无一例外都是巫族人,因为他们安身立命的法门是巫术。巫咒本不分家,但巫术对经脉的要求与其他任何术法都截然不同,只有巫族经脉构成与身体结构异于人妖,才能修行。可是巫族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和普通人的区别。”

秦以川:“我能肯定,刚才那个,绝对不是巫族。”

荀言:“你听过巫族成神的传说吗?”

秦以川怔了怔,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是指,忘川重生的传说?”

荀言:“没错。巫族自古就有一个独特的文化体系,他们很虔诚地认定,巫族人死后,必定魂归忘川,化作河底的一株彼岸花种子。等彼岸花生根发芽,开花之后。就会有重生的机会。忘川河水会完全冲刷掉魂魄的杂质,这种以纯洁之体重生后的人,会被奉为神明。在远古时期,所有传说可能有夸大和谬误,但不会空穴来风。”

秦以川:“忘川……忘川之下就是黄泉。我就说,鬼门的暗哨被杀,杜骁为什么不自己派人去查,反而要把这个消息告知我们。看来他也猜出来这里是什么东西,想让我们当马前卒,先来探路。”

荀言:“至今为止,我们虽然对上过天道,可对黄泉一无所知,更不清楚它进化到了哪一步。杜骁把调查的机会留给我们,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秦以川:“淌雷这种事,也能算好事?”

荀言:“我能融合意识的事情,杜骁大概还并不知道。如果施咒术的真是忘川来的,对付妖鬼的方法都没有用的,只能用意识的规则去控制它。”

正说话时,荀言突然顿住,视线向前一抬,果然见走在前面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柳槐和秦以川手里的黑玉书同时以红光撑开一道屏障,将尾湖村民笼罩其中,荀言的刀脱手而出,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落在一个人影的脖子上。

柳槐:“就是她!她就是画里那个女人!”

秦以川从人群之后走过来,看着被荀言控制在刀下的女人,稍微眯了一下眼睛。

柳槐的形容很准确,这人虽看着是个女人,但那张脸,无论怎么仔细看,都没办法让旁人记起细节。

但她看上去,没有属于人类的情感和复杂的意识,可以规避危险,此刻即便被昆吾刀制住,也没有生出任何恐惧或者退却的心思,反而拿着那根下咒的毛笔想对荀言动手。

荀言伸手一挡,她的手变成了向外蔓延的树藤,顺着荀言的胳膊向上攀到脖子,逐渐收紧,荀言身上的煞气一震,树藤就被震成了满地碎屑。

荀言:“这东西不是人,是个被施了巫术的木偶。”

秦以川:“巫术施起来麻烦,中途使用必须时时维护,尾湖进出不便,那人想要控制藏在画中的傀儡,人就必须也藏在尾湖。”

荀言的目光从身侧这一队的村民身上一一掠过,村民被他这一眼看得遍体生寒,有胆小的更是忍不住后退半步。

柳槐:“秦大哥你们觉得控制木偶的人就藏着这些乡亲中间?这不可能,这些都是在尾湖生活了一辈子的,我从小就认识,现在又一起在地窖躲了这么多天,所有人都是正常的,不可能是别人冒充。”

秦以川:“也未必是躲在村子里,尾湖山峦众多,只要随便找一个隐蔽点的地方躲起来,我们未必能找到他。”

柳槐:“那怎么办?如果每张画里都有一个傀儡,那我们这村子……岂不是要被傀儡包围了?秦大哥,你有没有法子,能感应出那个人的气息?我在书上看见过,巫族人和普通人修炼方法不一样,身上的气息也应该有差异。”

秦以川:“方法是有,但现在用起来,有一点麻烦。先下山,把大家都安置一下。夜里潮气重,这里还有孩子,万一生病了,现在山路毁了,想看病都是麻烦。”

秦以川说的这个孩子,是个叫瑶瑶的小姑娘,当年被附身,催动九生阵,意图让秦以川原地飞升。

失败之后,秦以川花了不少力气才保住她的命。

小孩长得快,差不多快两年没见,她的个头已经窜出一大截,人也不像当初那么自来熟,稍微内敛了些,贴着父母的手臂藏在人群里。

她还认识秦以川,但每当秦以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小姑娘总会低下头躲闪过去。

秦以川并没有把这种躲闪特别放在心上,毕竟只是两年前见了一面而已,小孩又不懂当年的事端,他们对她而言,其实只比完全陌生的人好上一点而已。

中途拦路的木偶傀儡的胳膊被震碎,但荀言并没有让整个人偶被销毁,他在人偶身上贴了一张定身符,将它也带回村里。

村民都被安置在柳槐家里,稍微洗漱一下,折腾了好几天的村民终于熬不住,很快就睡下。

柳槐的黑眼圈重得像熊猫,但仍旧忍着没睡,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盒包装特别精致的茶饼,泡了三杯浓茶。

柳槐:“秦大哥,你刚说的方法是什么?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准备吗?”

秦以川:“你的风水,学得怎么样了?”

第473章 远古天极神

柳槐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的天赋一般,学了这两年,有点长进,但总觉得不多。秦大哥你当初不是说,让我看懂了尾湖的风水布局之后,就能去找你换书了吗?可是我现在,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秦以川:“看不出来很正常,因为就连我,也没能真正看透这里。你别熬着了,去睡吧。找人的事情,你帮不上忙。”

柳槐:“我还不困。我就是,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村里那么多人家都变成了石头,万一他们没有复活的办法,我就没有脸再面对村里的乡亲了。他们把处理这件事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可我却什么都没有做好。”

秦以川:“你能救下剩下的这些人,已经很不错了。鬼门的人都栽在了这些木傀儡手里,你还没有修为,大可不必给自己揽责任。到天亮也还有一会儿,你先去注意一下,等明天一早,再去找人。”

柳槐长长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听了秦以川的话,洗了把脸,回了自己的卧室。

客厅里安静下来。秦以川端起面前的茶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对荀言挑眉。

秦以川:“尝尝。这茶叶,顶的上我们东洲仓库一年的茶钱。”

荀言半信半疑地喝了两口,抬头看他。

荀言:“都是茶味。”

秦以川笑了:“你现在对东西倒是一点不挑了。”

荀言:“原来很挑吗?”

秦以川:“也没有‘很’挑,就是什么东西,都不肯买便宜的而已。”

荀言沉默片刻,才沉闷地说:“但你现在,不像能买得起很多东西的样子。”

被突如其来扎了一记穷刀的秦以川想起自己的确不太富裕的银行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秦以川:“趁着大家都睡了,该干咱们的事了。”

荀言:“你想做什么?”

秦以川:“搜山。”

以秦以川现在的能力,搜山是个不小的负担,但好在有另两块黑玉书,这种负担也在可控之中。

黑玉书光泽渗入地下,一圈一圈向外荡开。

不出一会儿,秦以川果然在半山腰一个相对隐蔽的位置,发现了一团黑影。

这黑影大概感知到黑玉书,刚一靠近,它便如惊弓之鸟般消失了。

但秦以川并没有去追。

这黑影出现的时机,实在有些刻意。

就好像故意在这里放一个东西,引他去追查似的。

他收回黑玉书,睁开眼睛,望向的,是吴端阳回来创业时所住的那个山头。

天亮,柳槐是第一个起床的。

或许是因为秦以川他们俩来尾湖,担惊受怕了好一阵的柳槐终于把一直提着的心放下来。

虽说压根没睡几个小时,但起来之后精气神十足,给大家伙儿张罗着做了顿相当丰盛的早饭。

等秦以川一进门,柳槐刚好把身上的围裙取下来,客厅里的桌子上已经有几个起得早的在喝粥。

柳槐:“秦大哥,我刚才还找你呢,一起来就没看见你和荀哥,你们去哪了?”

秦以川:“去吴端阳住的山头看了看。”

柳槐:“有什么发现吗?”

秦以川:“有,也没有。”

柳槐:“啊?”

秦以川:“不是什么重要的线索,就是发现了两个人的尸体,那两个伪装成吴端阳的人没有走,而是死在山里了。尸体被掩埋得很干净,魂魄也处理得很巧妙,不过这两个不愧是鬼门培养出来的,哪怕死了,也给我传递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哎,你这粥煮得不错,以后不在尾湖当风水师了,还能去城里开个早点铺子,生意必定好得很。”

柳槐被夸得笑起来,连忙去给他们两个人拿碗筷,盛了粥,放在他们面前。

秦以川拿勺子搅了搅,粥是八宝粥,里面除了好几种米,还额外放了红枣和桂圆。

秦以川喝了两口,荀言却没动。

柳槐:“怎么了荀哥?”

荀言:“粥里加的东西有点多。”

柳槐:“这样啊,没关系,我还蒸了包子,你不喜欢粥,我去打点豆浆。”

秦以川:“不用麻烦了,这粥其实挺不错的,你尝尝?”

荀言侧目,看向秦以川,秦以川已经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荀言只能把这勺粥咽下去。

早饭吃完,秦以川将柳槐家的仕女图摘下来,铺在茶几上,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

柳槐等所有人都吃完饭,收拾好了碗筷,见他还托着下巴盯着画中人出神,荀言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柳槐:“荀哥呢?”

秦以川:“早饭吃得有点多,出去遛弯了,顺便看看你们村的风水,到底哪里被人动了。”

柳槐:“风水被人动了?我怎么……我怎么没看出来?什么时候的事情?”

秦以川:“昨天。”

柳槐:“昨天?你们到这都时候了?谁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动风水?又是怎么动的?风水变化,和村里现在的情况有关系吗?”

秦以川:“和村里的关系不大,但是和我的关系挺大的。”

秦以川将手里的放大镜放下,看着柳槐,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鬼门的那两个人发现风水变动,所以才被杀死。不过这风水一改,反而替我解了一个疑惑。我总算知道,当年的九生阵,为什么单单要选在尾湖这个村子了。因为这里,天生就是一个道场。”

柳槐:“道场?我好像……有点没有听明白。”

秦以川:“道场,最开始指释迦牟尼成佛之处,之后久经演变,已经通俗化成了修道的场所,不过他们尾湖不是普通的道场,而且是天极道场。”

柳槐仍是茫然:“天极……又是什么?”

秦以川:“天极又称天极神,在远古时代,特指北极星。天极,也是所有星宿之中,唯一修成古神的。只不过他行踪隐秘,就算是在远古时代,也没有人确切见过他。”

柳槐:“那你怎么知道这是他的道场?”

秦以川:“很简单,因为阵法。”

柳槐:“我不明白。”

秦以川:“从古至今,一直有一种说辞,称天地分阴阳,阴阳生太极,太极源于洛书河图中的洛书,洛书中记载的无一例外,全是阵法,而洛书本身,其实也是一种阵法,与尾湖残存的旧阵,同出一源。只是之前被人为掩盖,我即便来过,也没有看出其中端倪,直到现在,风水一变,便显出其全貌。”

柳槐:“可是,他弄出来这个阵法,目的是什么?有人要对你动手?”

秦以川:“想知道目的,问问不就知道了?”

柳槐:“问谁?”

荀言:“你。”

柳槐扭头,荀言从门外进来,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个纸盒子,里面放着的,都是各家各户放在窗外的石像。

柳槐:“荀哥,我不懂你的意思。”

秦以川:“你说,这些石头人偶,和楼上那些人,到底哪些是活着的,哪些已经被异化了呢?”

柳槐:“什么意思?”

秦以川:“什么意思,你不是比我更清楚?你很不错,能够伪装到现在,才终于被看出一点端倪。一年多之前我们遇见的那个,就已经是你,而不是真正的柳槐了吧?”

柳槐还想装傻。

秦以川:“你认识杜骁吗?”

柳槐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起来。

秦以川:“看样子是认得了。杜骁乃现在的鬼门之主,心思深沉,诡计多端,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走一算十,借力打力。他之前去过西南,救了我的几个朋友,但想必吃了个亏,所以回来之后,他找上了东洲仓库的门,告诉我这里生出变故,他安排在这里盯梢的两个门徒失联了。”

柳槐不再说话。脸上属于毕业不久的大学生的清澈的愚蠢逐渐消失,明明是一张脸,看起来却聪明了不止一大截。

第474章 灵山巫族先祖

秦以川:“他亲自找我,就算杜骁没有来过尾湖,我也猜得到,这里一定来了个大人物,不会是只能用些简单咒术,吞噬活人生机,然后把人变成石像的小把戏。”

荀言:“远古时期,西荒有灵山,灵山之上有十巫,此为巫族先祖。灵山十足巫,以巫咸为首,上通天神,下控百姓。百巫咒术,九成都为巫咸所创。当初灵兽窫窳(音同:讶语)为人所杀,灵山神祇便让巫咸将其复活。只可惜,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真正无能为力,窫窳虽的确死而复生,却性情大变,为祸一方,直到被大羿所杀,巫咸也不知所踪。”

柳槐:“神话故事讲得不错。”

秦以川:“我还有更多故事,就要看你有没有耐心听下去了。”

柳槐:“我藏身在这里将近三十年,这个身体一生下来就天生魂魄衰弱,活不过一岁就会夭折。我借了他的身体,本来想多保这地方几年,只不过没想到,先是在这里发现了你的黑玉书,之后又遇上了他……新一轮的动乱,这么快就开始了。”

秦以川:“他?他是谁?”

柳槐突然露出一个笑来。

柳槐:“你们不是一直在找他吗?天道衰弱,最忌讳的除了他,便是你这山神。”

荀言:“黄泉?”

秦以川:“你和黄泉有联系?”

柳槐:“我曾死过一次,魂魄就沉在忘川河底,也是因此和他有了些渊源。我在忘川河下躲过远古的灭世之劫,却也一直无法脱困,直到前不久——但算起来,也是唐宋时期的事情了,忘川苏醒,送我挣脱束缚,我在人间飘荡了几百年,逐一聚集起魂魄,最终阴差阳错,落上尾湖的天极道场,借此道场遗留之力恢复自身。直到后来借柳槐此人身体重生,才算是真正活过来。”

秦以川:“把咒术下在仕女图中,将百姓全部变成石像,也是你做的。”

柳槐:“是我。但如你刚才所言,看似完好的人,与变成石像的人,到底哪个是活着的呢?我下咒,不是为了要他们的命,他们的命对我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利用价值,相反,我是在救他们。”

荀言:“尾湖除了你,还有谁?”

柳槐:“天极神。”

秦以川:“不可能,他早就死了。”

柳槐:“烛龙风吾,水神洛水,木神句芒,他们都死了,但现在,不还是活过来了?天极和你与鬼主都不一样,他是唯一以星辰之力形成的神,只要天极星不坠,他就不会真的死亡,只是生命会被清零,然后重新开始。天道看上了天极残余的力量,忘川不想让他得逞,便设了一个小小的局,引你们前来。”

秦以川:“我们?”

柳槐:“你的黑玉书,已经收集齐了吧?”

秦以川不动声色地捏紧黑玉书。

柳槐:“天道要杀你,忘川和天道也迟早是不死不休。人类不是有一句流传已久的话,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吗?忘川设局找你,是为了利用天极道场的余威,替你融合黑玉书。”

秦以川:“这算天上掉馅饼吗?”

柳槐:“当然不是。替你融合黑玉书,自然有条件。”

秦以川:“替你们杀天道?”

柳槐:“不算替我们,也是替你自己。只是忘川行动局限,我的咒术所剩无几,对天道而言根本毫无威胁。我们现在非常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合作者。忘川会想办法引出天道的分身,你将其击杀,便可。”

秦以川:“说得轻巧,你以为天道分身是那么好杀的?”

柳槐:“只要融合全部黑玉书,你就可以重新变成赢乘,这个世界没有神,你就是唯一的,除了完整的天道,没有人是你的对手。”

秦以川:“成神……这个条件,听起来还真够有诱惑力。”

柳槐:“当然,我知道你对成神没有兴趣。但是赢乘,现在和其他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了。天道要对付忘川,会吞噬这世间的一切来作为自己的力量补充,你在现世的一切朋友,你所珍视的人,都会消失,包括你自己。”

秦以川沉默下去。

柳槐也不催促秦以川选择,他打开门,对着门外的旷野稍一挥手,本来已是晨光大亮的天被强行逆转,从晨光熹微变为夜色正浓,阴沉的天被清理掉乌云,露出一片前所未见的璀璨星河。

秦以川和荀言俱是一惊。

秦以川:“逆转星河?你竟然已经有了这种本事?!”

柳槐:“只靠我自己,便是远古时代也难以做到。忘川给了我一部分力量,就是为了现在催动阵法。”

柳槐说着,顿了一下,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心突然迸开一道裂口,鲜血淋漓。

紧接着是手臂,肩膀,一路蔓延,像蜘蛛网一样转眼就遍布了柳槐的全身。

柳槐:“人类的身体果然太脆弱了,根本承担不起忘川之力。”

秦以川立刻催动黑玉书要救他,却被柳槐抬手拦住。

柳槐:“没用的,忘川之力与天道同出一源,你的黑玉书也无法抗衡,”

柳槐语气平静,甚至还有闲暇玩笑。

柳槐:“你看,我都豁出命帮你启阵,你若还不答应合作,岂不是辜负了我这条命?”

秦以川:“你在人类社会的确融入得不错,连道德绑架都学会了。”

柳槐:“没有办法,谁让现在我们所有人都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呢?赢乘,当年第一次灭世之劫,你宁愿兵解自杀先行破坏天道的吞噬之阵,可是后来你也看到了,没有用的。只靠一个人,永远没有办法真的击溃天道。只有利用忘川,才有一丝成功的可能。”

秦以川:“忘川,未必不会成为第二个天道。”

柳槐:“若真如此,便再杀它一次。”

柳槐这话虽然说得自负,但秦以川其实是认同他的想法。

与忘川合作的确有与虎谋皮之危,但现在他们和天道早就水火不容,就算没有忘川,该杀的天道也要想办法杀,现在和忘川合作,反而是在原计划中多了一个暂时性的助力。

至于以后,只要严密监控忘川的变化,未必找不出牵制之法。

秦以川:“好,我同意和你们合作。但是在合作之前,我还有几个问题。”

柳槐:“请说。”

柳槐:“第一,你往我们的粥里下咒术,是为何?”

柳槐:“为防止山主不答应合作,只能出此下策,不过现在看来,我多此一举了,你们早就看出来里面下了咒还喝了粥,必定早有解法。”

秦以川:“第二个问题,是谁对尾湖村民下手?目的为何?”

柳槐:“此人山主认识。”

秦以川:“谁?”

柳槐:“鬼门七爷。尾湖中人在天极道场生活这么多年,魂魄中蕴含着一定的星辰之力,七爷需要用这些星辰之力,去救他的弟子。”

秦以川:“洛棠?”

柳槐:“他被西南羽族重伤,不过山主放心,七爷并未伤及这些人性命,只是暂时借他们的魂魄一用,七日之后便会归还。”

殷红羽和洛棠等人都是重伤,鬼门杜骁亲自出手,西南一战,比他预料中更为艰险。

遗族必定倾巢而出,才能有此破坏能力。遗族不除,往后必生大患。

秦以川垂了一下眼睛,掩藏住眼底的一丝杀意。

第475章 献祭助成神

秦以川:“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偏不肯与你们合作,又当如何?”

柳槐沉默了一下,才缓慢笑了笑。

柳槐:“那就只能得罪了。尾湖一途,其实我所设下的咒术,远不止那碗粥,山主来时,在各家看到的纸条,才是真正下咒的媒介。还有那些石像,以及地窖中幸存的村民,他们身上,都有咒术。”

柳槐说着,手指轻轻一招,一朵彼岸花竟从秦以川的手背上慢慢浮现,而秦以川从未察觉它是何时进入自己身体的。

秦以川:“十大巫师之首的巫咸,果然名不虚传。”

柳槐:“谬赞。承蒙三年前与山主见过一面,得了信任,否则我这咒术,远没有如今这等容易种下。”

柳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柳槐:“天极道场只有夜间可用。山主奔波多时,暂且休息一下。入夜之后,我助山主成神。”

秦以川面色不显,但得知自己被柳槐算计,心情毕竟欠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辗转反侧,人间灵气复苏,西南遗族混乱,上有天道威胁,下有忘川算计,桩桩件件的事情,纷繁杂乱地往脑袋里钻,平白搅和的人性情烦乱。

荀言不知如何安慰,只抱着昆吾刀在他身边守着,一言不发。

也不知道琢磨了多长时间,秦以川也勉强睡着。

等醒时,已经月上中天。

柳槐把安置在自己家里的村民卧室都上了锁,又加了封印,以防有意外伤害这些普通人。

天极道场的阵法已经被激活,北斗七星大如鸡蛋,光泽璀璨,落下七道银柱般的星光。

一种难言的古老且苍茫的气息,从阵法中间慢慢向外荡开。

秦以川稍微一顿,柳槐站在一侧,神情平和地看着他。

秦以川踏进院落中央。荀言做好了随时防备意外的准备。

清亮的星光落在秦以川的身上,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色。

柳槐手在虚空一握,一根法杖出现在手中,地面亮起一层又一层诡秘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阵法。星光被牵引着聚成一团,三块黑玉书红光大绽,缓慢融合。

天空尽头出现一个微弱的红点,像一个小小的萤火虫。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数以千计的红色星火汇聚而至,形成一条赤色星河,融进黑玉书中。

秦以川的身上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虚影,青衣长发,剑目星眉,神色中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倨傲,身后一条豹尾,微微晃动。

柳槐脸上浮现出克制不住的期盼。

一块生着繁杂花纹的黑色玉牌,逐渐凝结在秦以川的脖子上,以看不出材质的黑线挂着,幽光微微,缓慢流淌出摄人心魄的气息。

黑玉书的气息与天极道场不知何时产生了感应,力量纠缠,彼此牵制,交缠之中被牵引至地下,与一股更为古老的气息碰了面。

秦以川在感应到这股气息的时候,不由自主皱紧眉头。

荀言神色一冷,逼仄的目光落在柳槐身上。

但柳槐恍若未觉。

他的全部心思,已经都放在了秦以川的黑玉书融合上。

秦以川周身气势越来越强烈,这种无形的气息甚至已经开始影响有形的世界,乌云顿聚,阴沉压顶,巨大的雷电光影在云层中盘旋,只能一个契机,就会轰然落下。

这种异响并非局限于尾湖,整个东洲都逐渐被黑暗覆盖。

东洲城中,陈荞的酒吧似在一瞬间安静下来,跟在她身边化形不久的小狐狸不安地打开窗户,陈荞眸光一凛,立刻站起来。

小狐狸被这黑云压得喘不过气。

小狐狸:“族长,这是什么?好吓人。”

陈荞神情凝重:“是劫云。有人……要成神了。”

西南边境,医院之中,顾瑾之和郑阳同时抬起头,东洲的黑云并未蔓延至此,但也已经能看见游动的雷电。

郑阳:“这是……神劫?”

顾瑾之:“黑玉书,重聚了。”

东洲西隅,深山腹地,烛龙风吾与云狰几乎同时从闭关中惊醒,望向尾湖的方向,神色染上几分复杂与喟叹。

西南大山,百巫遗族,遥望东洲,一夜未眠。

蒸腾而起的劫云,几乎惊动了这世界上所有幸存的人。

但这些秦以川还不知道。

他的意识已经随着黑玉书的气息一起下沉,飘忽了不知多久,最终落在一扇巨大的门前。

黑玉书和天极道场的力量都被吸附在了这扇门前,并且仍旧不断增强,似乎在努力想打开这扇门。

秦以川感觉不到这扇门之后到底有什么,但当他靠近之时,心脏蓦地一缩,不可自控地生出几分本能的惊惧。

这世界上能让他本能惊惧的东西绝不多。

秦以川的心中慢慢猜到一个模糊的想法。

他的意识在门前站了许久,最后露出一个带了些嘲讽的笑。

天极阵外,荀言的昆吾刀,刀光大盛,几乎到了控制不住的地步,疯狂汹涌的煞气凝成黑雾,浓烈得完全看不见刀身。

柳槐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已经近乎狂热。他盯着秦以川头顶盘旋的劫云。

柳槐:“只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黑玉书就彻底完整了。有了黑玉书与星辰之力,再加上天劫助力……他一定会成功的。”

碗口般的雷电已经开始在天上爆裂开,以东洲为核心,方圆几百公里内的所有城市的气象部门,都在同一时刻发布了雷暴预警。

闪电连绵成片,雷声震耳欲聋。

秦以川周身的红色光点已经被融合殆尽,雷劫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柳槐终于觉察到一丝不对。

他咬住牙,心一横,不管不顾直接冲进天极阵中。

拉近了距离,他终于看清,秦以川脖子上的黑玉书看似已经完整,实际上却缺失了一个小小的豁口。

黑玉书没有完全融合,秦以川的修为就不完整,即便只差这么几乎看不出来的一点,却终究与成神一线相隔。

他成不了神,劫云便不会落。

劫云不落,束缚便永远无法摆脱……

柳槐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毫不犹豫,动手列阵,自己的身影一晃,化作一缕紫色的流光,献祭己身融进黑玉书。

第一道雷轰然落下,天机阵法被雷海淹没,荀言立刻催动全部意识之力,将柳槐屋子里的人护住。

接着是第二道雷。

荀言不得不退避三舍。

意识沉于地下的秦以川对尾湖雷劫毫无所知,只是突然觉得身后突兀传来一股莫大的力量,推动他靠近那扇门,逼迫他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把门打开,放里面的东西出来。

秦以川闭上眼睛,身形顷刻一变,长发飞扬,身后一条豹尾腾出,向身后虚空重重一击,带起清脆的声响。

这一击打碎了某些看不见的束缚,一缕紫雾从黑玉书中飘散而出,被面前的青铜门吸附过去,便不见了。

禁锢着秦以川要打开门的力量松动,秦以川转身腾云而起,再一睁眼,看见的是柳槐不可置信的脸。

他瞪大眼睛,满目惊诧,却已经无法再闭上。

点点红光犹如落雨,自秦以川身上飘散而出,落在被荀言用意识隔绝的屋子。

化作石像的人正在恢复,被鬼门七爷收走魂魄之力的村民神志逐渐清明。

所有人都在摆脱强行施加的外力影响,魂魄中与生俱来的星辰之力被取走,他们正在重新变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雷劫消散,遗留的乌云化作一场大雨落下。

纷纷雨雾被隔绝在外,天极阵中间的人睁开眼睛,瞳色清明。

他看着眼前人的脸,微带起几分笑意。

秦以川:“我回来了,荀言。”

第476章 尸解仙重生事件|下山的道士

尾湖一事,在整个与普通人截然不同的世界中,掀起一阵大风浪。

秦以川才从尾湖回来,远远就看见平时稍显冷清的街道前停了好几辆车。

陈荞一脉的妖族,一些人间暂存的修行宗门,如茅山与龙虎山等,以及顾瑾之和郑阳,都聚在门口等着。

三拨人泾渭分明,只有在看见他的车的时候,齐齐将目光落过来。

看这些百年不见一面的人,不约而同都到了这里,秦以川不用想也知道自己闹出了多大动静。

但即便声势浩大,只要没过那个坎,人间就还能容他。

秦以川将车停好,将这三拨人迎进东洲仓库的办公室。

仓库这边所有人都在外出,难得空旷。

秦以川烧了热水,一人泡了一杯荀言从超市货架上随手拿的茶叶,摆在东洲仓库几百年都不用一次的会议室桌子上。

人把会议室占得满满当当,秦以川在主位上坐下,荀言抱着昆吾刀,靠着墙站在他旁边。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顾瑾之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有外人在的时候,郑阳通常也习惯不先开口。

龙虎山和茅山这边就更别说了,和异控局只是一个合作关系,若非出现这种几乎改天换地的大事,山上的道士是不会轻易在俗世露面的。

所以到最后,先说话的,反而是和秦以川有些交情的陈荞。

陈荞:“我们是特意来找你的,为的是尾湖那场劫云。你彻底恢复了吗?”

秦以川:“不算彻底,黑玉书还缺了最后一块。”

陈荞:“最后一块?在哪里?”

秦以川笑了一下:“不知道。”

他神色如常,这笑却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

虽说先前打交道也并不多,可现在,陈荞立刻生出完全看不透秦以川的感觉。

陈荞沉默下去。

黑玉书没有完全融合,秦以川还是秦以川——起码从目前来看,他还没有变成古神赢乘。

这对陈荞而言,就已经够了。

秦以川和妖族有旧交情,只要他在,妖族的整体生存状态就尚且平稳。

虽说妖族已经正式和异控局合作,但陈荞从来信不过任何普通人。

一旦有变故,异控局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回头捅妖族一刀。

龙虎山和茅山中,这些古老的修道之人对人神妖的风吹草动都很敏感,甚至可以说是迷茫。

自古流传的道法,在这些山门已经留存不多,再加上有了异控局和东洲仓库,他们的存在更加尴尬。这次匆匆下山,只是为了确认那场劫云,到底有没有催生一个神出来。

但无论有没有,他们似乎都没有办法做什么。

这种无力感让两大道门中人只能一言不发地保持坐着。

秦以川见他们没有说话的意思,视线便转到了顾瑾之和郑阳的身上。

顾瑾之那张脸仍旧是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郑阳的欲言又止表现得十分明显。

秦以川:“老郑,你和顾队来找我,也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吗?”

被点了名的郑阳看了顾瑾之一眼,顾瑾之没有异色。

郑阳直接问道:“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并不是全部。鬼门那个鬼主,他来找过你了?”

秦以川点头:“是。”

郑阳:“我们在西南的时候,和他对上了。那块黑玉书是他拿到的。那时候顾队就猜到,他一定会来找你。”

秦以川:“黑玉书是他给的,尾湖的消息,也是他透露给我的。最初他只说鬼门派去尾湖的眼线遇害,尾湖全村被封锁,显然有异。他不想现身,我就替他走一趟。”

郑阳:“你在尾湖发现什么了?除了天极阵。”

秦以川看了一眼顾瑾之,顾瑾之未躲,与他视线相触。

秦以川:“天极阵下,有一扇门。远古时期十大巫师的巫咸伪装成尾湖一个叫柳槐的人,他开启了天极阵,助我融合黑玉书,想借黑玉书和天劫的力量,破开那扇门。门后的东西我没见过,但给我的直觉,它并不比天道弱。”

顾瑾之:“我们在西南,抓到了一个地位不低的遗族,从他的记忆中,发现了一件事。”

秦以川:“黄泉。”

顾瑾之:“没错。黄泉的诞生,远比我们之前预料的早,根据现有线索推测,它在远古时代就已经初具雏形,一直发展到现在,它的能力,不会比天道小上多少。但我们一直没有真正找到它的下落,是因为它被封印了。具体封印它的人是谁,尚且不得而知。但有一点,这个封印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有效,鬼门已经和它接触过不止一次,试图与它合作。”

这个可能,秦以川在从尾湖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到了。

杜骁那种人,绝对不可能做无用之事,他故意给秦以川和柳槐提供机会,大概率是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秦以川真的成功融合黑玉书,柳槐借用天劫之力放出黄泉,他接下来就可以和黄泉合作,有了这种极致的助力,鬼门想要什么得不到?

而如果秦以川成神,却没有打破那个封印,他给秦以川黑玉书,也表达了合作的诚意,鬼门和异控局不死不休的局面就会变成暂时的僵持,才能给鬼门留下喘息之机。

眼下无论是人是妖还是鬼门,最大的对手已经不是彼此,而是准备第二次灭世的天道。

总之,这是一个怎么算都不会亏本的买卖。

秦以川:“对黄泉,异控局是怎么打算的?”

顾瑾之:“黄泉封印需要成神的天劫才能打开,这对我们而言暂时是件好事。找机会探一下鬼门地底,天道一事……或许可以和鬼门合作。”

顾瑾之此话一出,满堂诧异。

陈荞:“和鬼门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茅山道长也紧锁眉头。

茅山道长:“鬼主此人我等虽未接触,但也知其诡谲多变,心思难测,与其合作,实在多有不妥。”

龙虎山天师脾气更急躁些。

龙虎山天师:“鬼族天性阴狠奸诈,自古至今,多少祸患皆因鬼族而生?若非眼下实在多事之秋,依老夫之见,非集全力将其铲除不可。当年缉阴司俞青衫未能将鬼门铲除,皆是因其脾性优柔寡断,顾虑太多,导致了今日这般祸患。”

秦以川:“祸患?何处来的祸患?”

龙虎山天师:“鬼主杜骁所谋甚大,他活着,迟早要给人世间找麻烦。”

秦以川:“是吗?那天师府怎么不动手清缴,早日除了这祸根?”

龙虎山天师被他问得一噎.

龙虎山天师:“若非我龙虎山传承断绝,你以为老夫不想将鬼门除之而后快?”

秦以川:“龙虎山没有这个本事,凭什么就认定,当年的缉阴司,现在的异控局,能有将鬼门连根拔起的能耐?天师刚刚有句话的确说得不错,龙虎山的确传承断绝。若是几百年前,正统天师在位,绝不可能问出如此轻率的问题。”

天师啪一拍桌子,站起来.

龙虎山天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别以为有了黑玉书,就不可一世目下无尘!”

秦以川:“天师这话又错了。不管有没有黑玉书,我一贯都是目下无尘。但若真论起不可一世,我自问比不过天师你。三百年前我曾路过龙虎山,那时的正统天师,还是亲自给我倒的茶。如今三百年过去,那些教条规矩不合时宜,我未要求天师以礼相待,天师自己心里,估计也忘了这一茬。”

天师的脸立刻涨起一层红,红中又夹杂着些铁青,茅山道长见两人针锋相对,立刻拉了龙虎山天师一把。

茅山道长:“天师性情直率,又多年未曾下山,出言多有得罪,秦先生勿怪。但天师担忧也不无道理,异控局既然要和鬼门合作,还需提前做好筹谋才是。”

第477章 小道士求助

顾瑾之:“这件事,异控局自然会仔细规划。道长也说,天师多年未曾下山,对山下情形知之甚少。茅山和龙虎山下弟子,未尝不是如此?道家佛门本有驱邪之法,只是过于敝帚自珍,多年来山下每出灵异,都只靠异控局一方解决。现在情况与半年前大不相同,两位来时,可能感觉到了?”

茅山道长:“确实如此,我等在山上清修时,就发觉最近半年以来,天地之间灵气充沛,已经接近千百年前的水平。按理来说,此时本该值灵气枯竭之期,如此反常,不知缘何?”

郑阳:“也没有什么大原因,就是杀了两个天道分身。人家网上不是喜欢说什么一鲸落万物生,天道抢占的灵气因为陨落而归还世间万物,灵气自然就充足了。”

茅山道长和龙虎山天师瞳孔俱是狠狠一震。

郑阳:“怎么,看两位的样子,没听说这件事?那看来你们两派的确没有什么传人出世,这么重要的事情,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见?我们根本连保密协议都没有做。”

龙虎山天师眼看又要追问,茅山道长用力一拉他的胳膊,将人拽得重新坐下。

茅山道长:“灵气渐盛,对人间不是好事。我今夜回去,便令门中弟子全部下山,若有需要,异控局可随时号令茅山弟子。”

郑阳:“何谈号令,若真遇上事情,我们会请茅山弟子帮忙协助,该有的报酬,也会按照异控局的规定给。”

龙虎山天师:“龙虎山门下弟子,也会下山相助。”

他说着,抬眼看了一眼秦以川,目光一递,又在荀言身上落了一瞬,但最终再未开口,起身告辞。

茅山道长轻叹一口气,道了一句失礼,也随龙虎山天师而去。

陈荞:“我想知道的消息,已经打听清楚了,之后如有需要,妖族随时听从异控局的调遣。不多打扰,先告辞了。”

与陈荞同来的小狐狸跟着她离开东洲仓库的办公室,直到下楼后钻进车里,才将刚才忍着没问的问题说出来。

小狐狸:“刚刚山主大人是不是不高兴了?”

陈荞:“为什么这么问?”

小狐狸:“因为山主大人的语气变化很明显的啊,自从那个老头说鬼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时候,山主就不开心了,对老道士也不客气起来,直到把他气走了。山主和龙虎山的老道士有仇吗?”

陈荞:“他不是和龙虎山有仇,他只是单纯地护短。”

小狐狸:“护短?护谁的短?”

陈荞:“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当年救你的,就是他们两个。”

小狐狸:“那个姓荀的大哥?”

陈荞:“是他。”

小狐狸:“他也是鬼门的人?”

陈荞:“他不是鬼门的人,但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是整个鬼族的第一任鬼主。所以龙虎山的那个老道士骂所有鬼族都不是好人,山主自然会生气了。”

小狐狸:“原来是这样。”

陈荞:“系好安全带。我们走了。”

小会议室内,三十块钱一大盒的茉莉花茶已经凉了。

郑阳看着龙虎山的道士被气走,有点克制不住地乐了一声.

郑阳:“老秦现在够威风的。”

秦以川哼了一声,往椅子后一靠。

秦以川:“龙虎山和茅山,以及今天没到场的其他道家佛门,若再不物尽其用,就真的全成景点的吉祥物了。刚才被那老道士打断,顾队还没说完,你们打算怎么跟鬼门合作?”

顾瑾之:“异控局在最近半年来,接到的阴灵作乱的警情,多了将近160倍,几乎都集中在东洲的西南和西北两个城区。这两个地方一个紧邻全市最大的墓园和火葬场,一个则在一百多年前是万人坑,阴气都很深,徘徊在人世间没有轮回转世的阴灵,都被吸引到这两个区域。为了最大程度降低鬼物伤害普通人的可能,异控局在最近会组织一批专项清除活动,对这两个地方的鬼魂进行清理。鬼门在批量对付鬼物这种事情上,的确比异控局经验丰富。杜骁利用了你一次,这种人情,自然要讨回来。想办法联系上他。”

联系杜骁么……

秦以川的视线落在门口的监控显示屏上。

倒也不难。

鬼主杜骁也看到了尾湖上空的雷电,对柳槐的计划,他不知道详细的,但是事后一分析,也能猜出七八分。

现在秦以川已经恢复了九成的功力,鬼门在这个时候,如果再和东洲仓库作对,就不合时宜了。

所以在看到那个寻人帖子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给发帖人留下了一个联系方式。

帖子是秦以川发的,内容非常简洁,将东洲仓库大门监控中拍下的杜骁的照片截了个屏,传上去,标题就打了两个字:寻人。

帖子发完,秦以川将手机随手一揣,叫上荀言出门吃饭。

郑阳本想跟着一起,奈何顾瑾之那边还有事,只能恋恋不舍地跟着他走了。

在西南片区断断续续猫了快俩月,他觉得自己已经两辈子没吃过人类社会的正常伙食了。

郑阳和顾瑾之的车刚开走,秦以川和荀言刚踏出大门口,一转头正碰上一个年岁不大的小道士,看衣着,是龙虎山这一脉的。

秦以川刚挤兑完龙虎山的天师,对这一门的人观感一般,神色便冷淡了些,抬眼看向小道士。

小道士脚步顿时踌躇一瞬,神情带上几分惶恐。

这看得秦以川心里觉得好笑,龙虎山老道士不招人待见,这个小道士看着还挺好玩。

便把神色放缓了些,对小道士招招手。

秦以川:“你师父叫你来的?”

小道士:“不……不是,我……”

秦以川:“你们那天师老道气势足得很,怎么到你这里就这么瑟缩?”

小道士:“不是师爷叫我来的,我是趁着师爷吃饭的时候,偷偷跑过来的。我看见了一个人,她身上有个女鬼,我本事不够,收不了她,师爷今天心情不好,我不敢找他。我打听了一下,他们说你们是专门处理这件事的。我就来了。”

秦以川:“他们?谁?”

小道士:“就是,刚刚开车从这过去的两个人。”

刚走的除了郑阳和顾瑾之外,就没有别人了。

而能做出临走还给他们找个活儿干这种事的,除了郑阳也没别人了。

秦以川:“你看见的人是谁?在哪看见的?身上的鬼长什么样子?”

小道士:“前面那家火锅店,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路边就能看见,二十多岁,右边脸上有一个小痣,和一个男人一起吃饭。她身上的女鬼,我现在修为不够,还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来怨气很深,可是我的铃铛又感应不到她的怨气,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小道士说完这些,停顿了一下。

小道士:“我……我说完了,能走了吗?一会儿师爷找不到我,会发脾气的。”

秦以川:“走吧,我又没拦着你。”

小道士哦了一声,转身就跑远了。

秦以川:“我好像也没干什么吧?他至于怕我怕成这样吗?”

荀言:“黑玉书已经几乎完全融合,你现在是半神之体,和普通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怕你,是因为你身上属于神的气势还没消散。过几天大概就不会这样了。”

秦以川:“被这种小孩害怕,原来也还挺好玩的。你想吃火锅吗?咱们去那家火锅店看看?”

荀言点头。

秦以川将刚掏出来的车钥匙又扔回兜里。

外面那家火锅店距离这里只有几百米,抄个近路,走两分钟的时间就能到。

现在已经接近饭点儿,火锅店里人不少。秦以川特意绕着窗边转了半圈,才看见小道士说的那个女人。

小道士修行时间不长,现在天眼能开,已经是天赋异禀,他虽然能看见女人身上跟了一个女鬼,但是只能看见一团人形的黑雾,而没法分辨女鬼到底是何模样。

第478章 火锅店遇绿茶

但秦以川和荀言不一样。

秦以川刚一靠近窗户,就看见窗边一张鬼脸幽幽抬起,这张脸先被什么东西打碎了,死后又被缝合在一起,带血的眼睛黑漆漆的,怨毒地盯着他看。

比起那个小道士,这女鬼像看不见他身上属于神的气势,不仅敢和他对视,那张鬼脸上,甚至还对着他露出一些垂涎的神情。

似乎巴不得更靠近一些,然后俯身过来吞吃了秦以川的骨血精气。

这可很有意思了。

像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鬼魂,他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秦以川刻意多等了一会,和荀言专门坐在了与这对男女临近的位置上,一边烫碗筷,另一边分出些心思,听了几句那一桌男女的谈话。

最开始的时候,秦以川本以为这两个是在谈恋爱的男女朋友,但是近距离听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这俩人目前还是同事关系,女生是新员工,那男的是带他熟悉业务的师父,两个人认识一共也只有两个月,但很明显,现在已经互生好感。

女生的模样长得很显小,骨架纤细,皮肤又白净,扎着丸子头,虽说已经硕士毕业两年多了,可看上去仍旧和大一大二的小学妹似的。

而那男的看着大概不到三十岁,戴着眼镜,说话做事都慢条斯理,气质并非特别聪明的那种,但给人的感觉很温和,讲话也有条理,若真是在正常人的职场里头,这种人也的确是比较受欢迎的角色。

两人乍一看起来很般配,但问题是,这个男人,他是有未婚妻的。

这还是女生先提起来的。

秦以川他们俩刚坐下没多会,那男人的手机就响了,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反而把手机声音按掉,扣在桌子上。

女生一见他的反应就笑了。

女生:“是烟烟姐找你?”

男人语气有点淡漠。

男人:“估计又跑去那里玩,让我去接她,不用理会。”

女生:“我有些时候真的特别羡慕烟烟姐,能经常和长得好看的男艺人一起工作,还有君皓哥你这样好的未婚夫,对自己这么包容,无论玩到多晚,都有人去接。”

荀言听到这,稍微抬了一下眼睛,秦以川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忍不住对着点单的服务员点了一壶绿茶。

秦以川:“多加一壶绿茶,越纯越好。”

服务员没听明白后边这句越纯越好是什么意思,又不太好问,只能在点单系统中直接填上备注。

另一边的两个人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男人没有接女生的话,女生也不以为意,又吃了两口青菜,突然想起来什么,从身边的提包里拿出两张门票。

女生:“君皓哥,你上次不是提过,你很喜欢这个乐队吗?我正好有朋友是他们那的工作人员,拿到了两张票,位置特别好,在第二排,我朋友都说我这次是运气好,平时就算是自己的工作人员也根本拿不到这么好位置的票。我自己去的话,晚上散场有点太晚了,就想着能不能找个人一起,也算做个伴。”

男人看见那张票的时候,眼中不由自主露出几分炙热。

男人:“乔燃你太厉害了,他们的票我就算花高价买,都买不到这么好的位置。这是个周五,下班之后直接过去,你坐我的车。”

女生:“那太好了。只不过,你要不要和烟烟姐提前解释一下?不然只怕她又要误会了。尤其是晚上,她上次特别生气,说我不吉利,晚上和我出去,我迟早会害死你。”

男人:“凌烟烟就是个神经病,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我早就和她反复说过,我不相信她那套鬼神理论,她却怎么都说不通。你不用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女生:“可她好歹是你未婚妻,你们以后是要结婚生子的,她以后成了你老婆,说的话,你就不得不听了。”

男人:“结婚?谁想和一个整天神神叨叨的女人结婚?如果不是……算了,不提她了,心烦。你吃好了吗?等下我送你回家。”

女生:“吃饱了,但是现在时候还早,南城游乐场有花车游街,特别热闹,我有点想去看看。”

男人:“南城……我听说那边最近有点不太平。”

女生:“怎么,君皓哥你还是被烟烟姐影响到啦?也开始相信这些传言了?”

男人:“怎么可能,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去买单,你坐在这里等我。”

秦以川:“南城,今晚,不,每个晚上,都不建议你们一起去。”

男人刚要站起来的动作一顿,两人都将目光投过来。

秦以川看向那个叫乔燃的女孩的背后,那个女鬼胸腹之下的部分完全和她融合在一起,眼睛和碎裂的脸上落下来的血滴了她满身,而她毫无察觉。

这女鬼已经成形一半了,再多吸收一些精气,就根本不用再附身在乔燃身上,能自由行动了。

从女鬼看秦以川自己以及被女孩称为“君皓”的男人的眼神,就知道她的目标是平等地想吃掉每一个血气充沛的男人,用以进化自身。

一旦女鬼行动自如,被附身的乔燃如何不太好说,但这个男人,必定会第一时间变成女鬼的口粮。

可是常言道,良言难劝该死的鬼,那男人不仅没有相信秦以川的话,反而眉头一皱。

男人语气不善:“你是什么人?偷听别人讲话,未免太过没礼貌了吧?”

秦以川:“我并非偷听,只是两位讲话实在不避人,下次再想谈论些私密的话题,记得提前订个包厢。”

秦以川说话时,服务员刚好端着一壶茶过来。

服务员:“先生,您二位点的绿茶。”

服务员没有别的意思,甚至连这里的前因后果都不明白。

但乔燃对“绿茶”两个字似乎有些敏感,脸色变得有点不太好看,瞪了服务员一眼,拉着男人的胳膊。

女生:“君皓哥,我们走吧,不要和这些人见识。”

秦以川却叫住那个男人。

秦以川:“今天晚上如果遇到麻烦,打这个电话。”

男人对秦以川本是非常不耐烦,臭着一张脸本想斥责他是不是有病,可刚一回头,正对上秦以川的眼睛,顿时愣住了。

他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就好像一下掉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溶洞,飘浮在半空,沉不下去,又浮不上来,一股冷意顺着脊柱爬上来,然后在后颈上炸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鬼使神差地就把秦以川递过来的名片捏在手里。

一直等出了火锅店的店门,他才有种如梦方醒的感觉,将名片随手扔在车的后座,带着叫乔燃的女孩去南城的游乐场。

火锅店内,服务员将菜上齐,秦以川这顿饭故意吃得慢了一点,等到最后一碟菠菜下锅之后,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但接听之后,对面并不是那个叫什么君皓的男人,也非和他在一起的女孩,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

凌烟烟:“您好?请问……是秦先生吗?”

秦以川:“你是?”

凌烟烟:“我叫凌烟烟,我在车里找到了您的名片。我……”

凌烟烟犹豫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与平常无异。

凌烟烟:“您是不是,有处理‘那些’东西的办法?”

秦以川:“凌小姐,你想问的那些东西,是什么东西?”

凌烟烟:“您今天是不是见到了章君皓?他身边可能还跟着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叫乔燃,是章君皓的同事。乔燃的背上……长着一个……”

最后哪个字凌烟烟没有说,但潜台词很明显,她知道乔燃的背后有一个附身的鬼魂。

秦以川:“你怎么知道乔燃身上有鬼,而且还是长在背上的?”

凌烟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毫无顾忌地将鬼字讲出来,而且语气丝毫不变,似乎对这种东西已经司空见惯一样。

第479章 背后附身的厉鬼

就在这句话问出的一瞬间,虽然毫无缘由,但凌烟烟突然生出一种预感——这次的这个电话,她打对了。

凌烟烟:“秦先生,我们能见个面吗?”

秦以川:“你是不是在南城游乐场?”

凌烟烟:“是。”

秦以川:“去找一家咖啡店,半个小时后,我们在店里见。”

凌烟烟挂断电话,打开地图,最近的咖啡店距离这里只有不到400米,她将店名和详细的地址用短信发给刚刚打过的电话,将手机装进提包,推开车门。

然后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的未婚夫章君皓和乔燃一人拿着一个冰淇淋,有说有笑,正好迎面走过来。

章君皓看见凌烟烟从车里出来,神情僵硬了一下,笑意嫣然的乔燃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凌烟烟,抿抿嘴巴,偷偷看了一眼章君皓。

章君皓的表情浮现出一些隐晦的尴尬,刚想和乔燃拉开距离,乔燃就似毫无心机地和凌烟烟打招呼。

乔燃:“烟烟姐,这么巧,你也在这里。我和章老师刚到,就看见你了。”

言下之意,就是暗示凌烟烟是故意跟踪了他们。

凌烟烟表情冷下去。

章君皓脸上的一点尴尬被不太高兴取代。

章君皓:“烟烟,你怎么来了?”

凌烟烟:“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我今天晚上在这里见一个投资人,问你有没有空来接我,你当时说没空,没想到最后还是抽出时间来了哈。”

这句话讽刺得章君皓面上一红。早上凌烟烟好像确实说过要见客户,可是他当时忙着洗漱,根本没有往心里去,没想到竟然这么巧。

这让他本来酝酿好的质问就不好再说出来了。

章君皓:“你现在回家吗?”

凌烟烟:“怎么,刚见了一眼,就这么着急赶我回去?章经理,您工作还真是忙,加班都加到这里来了。”

章君皓被她连番抢白,面子上终于挂不住。

章君皓:“凌烟烟,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凌烟烟:“好好说话我当然会,只不过见有些人不好好做人,就总忍不住想讽刺几句。”

乔燃忙上前:“烟烟姐你别误会,我和章老师来这里,是因为我拿到了两张……”

凌烟烟:“你别过来!”

凌烟烟的瞳孔一缩,避之不及地后退两步,语气也不由自主严厉了一点。

不过这并非全部出自对乔燃本身的意见,更多是针对乔燃后背那张鬼脸的下意识的反应。

她能看见乔燃身上的鬼魂这件事,凌烟烟谁也没有说过,只是多次提醒章君皓,乔燃这人身上不干净,不要靠她太近;只是章君皓不以为意,甚至还觉得她迷信、神经质,背后没少对外人吐槽。

凌烟烟知道乔燃和章君皓暧昧不清,也见过乔燃好几面,但是每次她都极其克制,尽可能不让自己流露出异样,乔燃身上的女鬼虽然打量过她,可一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可是今天晚上,那个女鬼自从出现,就死死盯着凌烟烟看,就在刚刚乔燃试图靠近她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冲她露出一个极其惊悚的笑容,脸上被缝合的伤口被这一笑牵动肌肉,挤出淋漓的黑红色的血,顺着乔燃的头发和脸颊流下去。

凌烟烟小时候就经常听家里的长辈讲故事,说不怕闻鬼哭,却怕见鬼笑。

但凡是能笑出来的鬼,全部都是怨气深重、成了气候的厉鬼,可以轻而易举要了别人的命。

厉鬼的笑,凌烟烟能看见,但是章君皓和乔燃自己无法察觉,所以章君皓见她这种反应,觉得她完全就是对乔燃有意见,脸一下子就板起来。

章君皓:“凌烟烟,你有病是不是?”

凌烟烟见他如此,知道他又是误会了。

凌烟烟冷笑一声:“我有病,起码比你快没有命的好。”

章君皓的脸更难看。

章君皓:“凌烟烟!”

凌烟烟:“我不会和一个命短的人结婚的,章君皓,你好自为之。”

凌烟烟这句话说得很突兀,章君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可凌烟烟显然并不打算再和他啰唆。

她原本只是坐在后座上休息的,打算步行去咖啡厅,等晚上回家之后再和章君皓好好谈谈,但没想到在这里就碰上了章君皓和乔燃,而且看章君皓这脑子,显然也没了谈的必要。所以凌烟烟直接拉开驾驶位的车门,一踩油门,将车开走了。

凌烟烟:“章君皓,你三番五次让别的女人坐我买的车,之前的我就不计较了,今天我会把车送去厂里,把座椅都换了,免得它被脏东西玷污。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如果还是个男人,今天就不要回我的房子。当然,如果你想死得更快一点,也可以和你身边的女人同居。但是同居之前,我建议你问清楚,她之前到底害死了什么人。”

乔燃的脸色变得煞白,章君皓却因为被凌烟烟突如其来的翻脸震惊,无暇发现乔燃的不对劲。

而凌烟烟是压根不敢,更不想再关注乔燃一丝一毫,开着车绕开章君皓,去了约定好的咖啡馆。

被章君皓和乔燃这么一耽误,凌烟烟到咖啡馆的时候,秦以川和荀言已经提前到了。

咖啡馆里人不是很多,凌烟烟一眼就确定了自己约的人是谁。

凌烟烟:“抱歉,秦先生,因为一些琐事,耽误了一点时间。”

秦以川在凌烟烟进门的时候,也第一时间就认出这就是给他打电话的人。

让凌烟烟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凌烟烟只点了一杯锡兰红茶。

凌烟烟:“秦先生,很冒昧直接给你打电话,但是我确实遇上了一些很难解释的事情。”

秦以川:“你刚刚又和那个叫乔燃的女生见面了?”

凌烟烟:“您怎么知道?”

秦以川:“手伸出来。”

凌烟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疑惑地将手伸出,秦以川指腹隔空在她手腕上一滑,原本正常的胳膊上即刻浮现出一条黑线,像发黑的血管。

秦以川:“你被盯上了。这是那个女鬼留下的标记。她已经快要完成进化了,很快就可以从宿主的身上脱离,你,就是她下一个要附身的人。”

凌烟烟的脸色一白,但没有太过意外的神色。

秦以川手指一动,那条给线被看不见的力量挑出来,一捻就碎得看不见了。

秦以川:“凌小姐,你是天生的阴阳眼吗?”

凌烟烟:“不算阴阳眼,只是我出生的时辰比较特殊,是农历七月十五子时正,据说这正值鬼门大开之时,所以就被家里人觉得不太吉利,而且我从小体弱,时不时能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但平时看得都不是很清楚,就好像眼花时似是而非的幻觉,只有在七月十五当天,因缘际会,才能看得真切一些。”

秦以川:“你看见乔燃身上的鬼魂,也是从七月十五这天开始的?”

凌烟烟:“是的。那是很巧合的一个机会,章君皓——就是我的男朋友,他下班接我的时候,曾经顺路载过乔燃,那时候乔燃才刚刚应聘到章君皓的公司不久。就是那天,我一上车,刚在副驾驶坐下,本想和后座上的乔燃打个招呼,没想到一回头,正和一张四分五裂的鬼脸对上。那个时候,乔燃身上的鬼的脸还是裂开的,没有缝合。我被吓得头脑一片空白,连尖叫声都没有发出来,章君皓和乔燃自己却什么都看不见。我太害怕了,就没坐章君皓的车。为这件事,我还和章君皓吵了一架,他不相信我能看到这些东西,我们两个的嫌隙,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秦以川:“你平时和乔燃接触得多吗?”

凌烟烟:“只见过几面,我一直都刻意和她保持距离。最开始我只是七月十五当天见过那个东西,但是后来,我发现,即使不是七月十五,我也能看见它了,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脸逐渐被缝合,也能感觉到她正在逐渐变得更完整。”

第480章 女鬼的标记

荀言:“只远距离见过几面,她没有办法在你身上放下那么明显的标记。你和章君皓,住在一起吗?”

凌烟烟:“不出差的时候,我们住在一起。”

荀言:“女鬼的标记,是通过他,种在你身上的。章君皓和乔燃相处的时间越长,能够落在你身上的标记就越重。”

荀言没有多说,但凌烟烟不傻,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凌烟烟咬紧了牙:“我和他分手了。”

秦以川:“只分手还不够。标记虽然能清楚,但是那个女鬼见过你的脸,它能够记住你,等她脱离现在的宿主,一样会来找你。”

凌烟烟:“我该怎么办?秦先生,请您开个价。”

秦以川:“开价就不必了。因为在你之前,已经有人委托我们处理乔燃身上的女鬼了。”

凌烟烟:“有人已经委托了?什么时候?是谁?章君皓吗?不可能,他一直不信这个的。”

秦以川:“不是你认识的人,是一个路过的小道士,无意中看到了乔燃身上的鬼而已。在你给我打电话之前,我和章君皓与乔燃,已经见过,按照原本的推算,今日在南城游乐场他可能会受到那个女鬼的影响,但是你出现了,那个女鬼会把目标转移到你这里。这个你收好,只要这张符纸不离开你,女鬼再进化,也没办法伤害你。”

秦以川将一个小荷包给凌烟烟,凌烟烟拆开一看,里面放着一个朱砂写的符咒。

凌烟烟紧紧提起的心本能地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还是有些疑问。

凌烟烟:“秦先生,那只女鬼寄生在人的身上,人不会受到影响吗?”

秦以川:“怎么不会?鬼天生是阴气和怨气凝聚而成的,这两种东西对人的寿命都有直接的影响,而寄生更加剧了这种影响,那个厉鬼的伤口之所以一直在愈合,是因为它吸收了属于乔燃的寿命。”

凌烟烟皱起眉头:“虽然我很讨厌乔燃,但渣男渣女绑在一起,也省得祸害别人,我对她的讨厌,还没有到希望她去死的地步,您有办法,保住她的命吗?”

秦以川:“那就要看她的命数了。鬼并不是随便就可以寄生在一个人的身上的,尤其是在初期,这个人必须和它有因果关系才能寄生成功,这也算天道报应的一种方式。乔燃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命,要看她对女鬼的死,要负多大的责任。”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既然如此,凌烟烟也没有再帮乔燃操心的必要。将装着符纸的荷包贴身收好,向秦以川诚挚道谢。

秦以川:“不用谢我,我给你这个符纸,是因为有事情需要你配合。”

凌烟烟不解。

秦以川:“我需要你做一个诱饵,吸引它过去,我们要找到这个厉鬼诞生的根源。”

做诱饵这件事秦以川并没有和凌烟烟说清楚,只是告诉她一切小心等到需要她的时候,自然会去找她。

凌烟烟揣着一肚子疑惑回了家。

到了自己居住的公寓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更换密码锁的密码,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换完密码之后刚进屋关上门。连拖鞋还没有换完,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电话也响了。

凌烟烟看了一眼手机,给她打电话的正是章君皓。

凌烟烟没有接,将手机按成静音,换了衣服去洗澡。

可是半个小时过去了,手机仍在锲而不舍地震动,门外的敲门声也一阵一阵地响。

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公寓左右都住着别人,这种频率的敲门声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投诉。

凌烟烟非常不耐烦,接了章君皓一个电话。

章君皓:“烟烟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凌烟烟:“我凭什么一定要接你的电话?”

或许是因为凌烟烟语气不善,让章君皓顿了一下。

章君皓耐着性子说:“烟烟,你误会了,我和乔燃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她的朋友在烈火乐队的工作室工作,拿到了两张很难买到的票,你也知道我其实特别喜欢这个乐队,只不过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间去看,这次乔燃送给我票,也是因为答谢我在工作中对她的帮助,真的没有特别的意思。”

凌烟烟:“这次是答谢你对她的帮助,那上周你们一起去看电影是为了什么?”

章君皓:“上周去看的也并不只有我们两个,还有其他的同事,是部门一起去的,这件事我已经和你解释过了,你为什么还要再问?”

凌烟烟:“是部门一起去的,为什么他们都在别的厅,唯独你们两个看得和其他人不一样?而且还是个爱情电影,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找借口,你是把别人当傻子吗?”

章君皓:“另外一个电影我确实不爱看,只有这个看着还行,既然都是出门团建,我又是部门的小组负责人,我总不能每次自己去看我不喜欢的东西吧?乔燃和我选择同一个电影,只是因为我们看电影的品位都差不多。”

凌烟烟:“哦,那像上周你们一起去吃烤鱼,总不是部门聚餐了吧?还有上上周的,周五晚上你谎称自己要加班,实际上是去了环球影城,这一点又怎么解释呢?”

章君皓:“你跟踪我?”

凌烟烟:“我哪有那么多闲心跟踪你?手机位置定位共享,还是你当初非要设置的,你自己都忘了吗?”

章君皓恼羞成怒:“我设置了你就一定要看吗?你对我连这么点信任都没有吗?”

凌烟烟:“当时确实还挺信任的,我是今天晚上看见你的车停在南城游乐场的时候,才心血来潮,突然查了一下你的行踪记录。没想到发现了一些惊喜,就顺便打听了一下你之前的行为,没想到啊,章君皓,你撒谎时比我手底下的艺人演技都要更好。我没有时间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在游乐场的时候,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现在已经被我扫地出门了,咱两个分手了,不要再来纠缠我。”

章君皓:“你说分手就分手?你……”

凌烟烟:“你是想说所谓的订婚?只是区区一个订婚,我还没有和你领证。再说了,就算领证也要能离婚,我凭什么不能说分手就分手?哦,对了,你要说的可能不是这个,你送的订婚戒指我可一次都没有戴过,现在还是全新的,明天我会打包都退还给你,这个戒指看你当年买的很是肉疼,所以还可以废物利用一下,乔小姐大概会喜欢的。

还有你订婚时给的那点钱,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一万八千块?查看一下你的手机银行,我已经给你退回去了,并且多给了你2000,凑个整,免得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贪图你那点钱。

车是我的,房子是我租的,你都一分钱没有拿过,甚至连车里和房间里的布置,你都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两点上算起来还是你占了我的便宜。”

章君皓:“凌烟烟你是不是真有病?”

凌烟烟:“章君皓!我真是受够了你这句话,我有病?也不看看你自己的眼睛,蝙蝠那种半瞎子都比你的眼珠子好使,乔燃身上那么大一只厉鬼,你看不见我没有怪你,但我已经三番五次提醒你,不要和她走得太近,顺便打听一下她原来是否和人有过什么恩怨,可是你呢?你他妈的把老娘的话一直当耳旁风,还反过来说老娘封建迷信有毛病。也是,我因为操心一个不知死活的人的安危,让脏东西盯上了我自己,也确实挺有病的。”

凌烟烟将秦以川给他的装着符纸的小荷包穿了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无意中一抬眼,反正已经11点整。

第481章 九字真言

明天早上7点,她还有一个艺人行程会议需要提前赶到,得比平时更早起一些。

所以凌烟烟不打算再多说废话,拿过手机就要挂断电话。

只是又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她刚刚骂完章君皓,按照章君皓的性子,不可能到现在为止一分钟一声不吭。

她心里这点疑惑刚升上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惊惧的惨叫,

凌烟烟惊坐起来,侧耳仔细听,可是刚刚那声惨叫只响过一声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电话没挂,但连半点声音都听不见。

凌烟烟觉得在自己的喉咙里堵了一大块石头,本能地想问章君皓发生了什么事,但又想起秦以川的警告,他说那个女鬼已经盯上她,迟早会找上门。

所以凌烟烟也不确定,门外攻击章君皓的东西,到底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凌烟烟死死抓住脖子上的符纸,努力驱除大脑里的一片空白,拿出另一个备用手机,准备报警。

明知道那个女鬼很有可能是冲自己来的,她不可能犯险亲自出门去查看章君皓的状况,保险起见,只能给警察打电话,以章君皓骚扰她为名,让警察来查看一下他是否真的遇到了危险。

只是110拨出去之后,电话里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凌烟烟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手机没有信号了。

一股莫名的冷意,不知道顺着什么方向蔓延过来,凌烟烟打了个寒颤,找了件衣服披在身上,然后就听到了门外传来敲门声。

这种敲门声和刚才章君皓的敲门声完全不一样。

这次的敲门声平静和缓,一下一下的,没有波动起伏,始终连绵不停。

比起刚才张君豪带着愤怒情绪的拍门声,现在这种不疾不徐的声音反而更令凌烟烟心生恐惧。

凌烟烟慌了,她拼命的想给秦以川打电话,可手机没有信号,根本拨不出去。

只能尽可能地将自己缩在床头,攥着脖子上的符纸,连大气都不敢出。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过了多久,门口的那种敲门声突然就不见了。

凌烟烟本以为敲门的东西已经走了,却没想到下一瞬间,密码锁被按动时的声音传过来。

紧接着就是密码匹配,后门被打开的声音。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回来的时候刚刚改过密码,这密码她谁也没有告诉,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

可是门外的人直接将密码猜对了。

这让凌烟烟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普通的正常人类是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件事的。

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美地破译自己知道的密码,也就只有鬼才能做得到。

走廊里的应急灯光,顺着被逐渐推开的门缝渗过来,凌烟烟咬住自己的手腕,这是她完全无意识的反应,她在阻止自己尖叫出声。

一个身材纤细小小的长发女生走进来,那张脸长得分明是乔燃的模样,可是神态诡异,一双眼睛又黑又红,带着林烟烟根本无法描述的,像是很兴奋的感觉。

乔燃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乔燃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她看见凌烟烟似乎很开心。

乔燃:“烟烟姐,我找到你了。”

人现在就站在她的面前,但说话的声音飘忽不定,像一层雾一样,让人无端遍体生寒。

凌烟烟不敢说话,她甚至想闭上眼睛,根本不去看面前这个诡异得可怕的女孩,可又担心自己一闭上眼就变成了砧板之肉,任女鬼宰割,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这张越靠越近的脸。

凌烟烟能够明显感觉到乔燃身上的阴冷,如针入髓,刺得人骨骼生疼。

这也是凌烟烟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正的厉鬼,最大的手段不是吓人,它们身上这股阴气,真的可以直接影响人的生理。

极端的恐惧在某些时候,可以一下摧毁人的生机,但有的时候,又会激起人拼死一搏的斗志。

凌烟烟显然就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乔燃身上的阴气刺得凌烟烟的手猛地抽了一下筋,这种疼让凌烟烟短暂地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咬紧牙关,将脖子上刚带好的符咒扯下来,用力勒着系在自己的手心,她也不知道厉鬼知不知道她这样做的意义,但现在来思考这些已经毫无用处,厉鬼的那张脸近在咫尺,属于乔燃的皮肤缓慢地崩裂开,在脸上裂开和那女鬼脸上伤痕一模一样的伤口。

皮肉外翻,鲜血淋漓,再配上女鬼那双又黑又红的眼睛,凌烟烟的的确确感觉自己的头皮像要炸开一样,眼睁睁看着那女鬼已经走到沙发边缘,上身前倾,鼻尖与他只有一寸之隔。

凌烟烟将自己的牙龈都咬出血来。

就在看见女鬼伸手,马上就要触碰到他自己的肩膀时,凌烟烟突然暴起,用绑着符咒的那只手,拼了命地往乔燃的那张鬼脸上打了一巴掌。

炽热的温度烧焦皮肉的声音与厉鬼的惨叫声同时响起,凌烟烟顾不得查看厉鬼的状况,只趁着将乔燃的脸打偏的一瞬间,自沙发冲出门外,拉开大门,拼了命地往楼下跑。

她跑得匆忙,没有穿鞋,更不敢坐电梯,沿着楼梯一直下楼,可是楼梯层层叠叠,下了一层还有一层,像永远都下不完一样。

凌烟烟觉察出不对劲来。

她租的这个房子只在5楼,虽说大脑已被惊恐占满,但基本的数字她还数得清。

她分明已经下了5层,这层出去本该是单元门的门口,可是现在楼梯仍在向下延伸,从边缘向下看,楼道里的所有声控灯都亮着,围出一个巨大的迷宫,根本就看不到楼梯的尽头。

刚刚对厉鬼的奋力一击,已经耗尽了她绝大多数的勇气,此刻逃出门来,却仍寻不到生路,难免让凌烟烟心中生出一丝绝望。

然而绝望还没等在心底扎根,她突然觉得手中有什么东西震动起来,侧目一看才发现自己逃出门时给秦以川打电话的手机竟然还带着。

此刻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正在给她打来电话。

凌烟烟手指抖得几乎划不开接听键,等电话接通,她立刻就要求救。

电话中的人似乎对她的处境早有预料。

秦以川:“凌小姐,不管你身在何处,现在听我的,不要动,就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念9个字: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这9个字循环念,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绝对不能停下来,听明白了吗?”

凌烟烟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点头,忘了隔着手机,对方根本看不见她的反应,只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手机里发出一声杂音,紧接着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滴滴答答的水声像谁家的水龙头漏了一样,从她的身后传过来。

凌烟烟的心脏几乎就要跳出胸腔。但前路不知何地,她不能贸然前行;后面有滴答声缓慢靠近,必定就是那个女鬼。

前后都无路可退,她只能赌一把。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这个类似于咒语的东西,她在网络上看到过,似乎是一种道家真言。

但那时候没有遇到如今这样的麻烦,也从未多费心思关注。

凌烟烟攥紧手机和符咒,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念诵九字真言,反反复复,不敢断绝。

极度的紧张放大了她的感知,也屏蔽了她的感知。

身后嘀嗒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手心中的符咒发出炙热的金光,灼得她手心已是烫伤般的通红,却恍然不觉。

无形的光像茧一样将她包裹起来,怨气被不断冲噬消解,凌烟烟面前不知道蔓延到何处的楼梯。

也像雾一样逐渐消散。

属于小区单元楼大门的轮廓正在逐渐出现,但站在他身后时多靠近的女鬼却心有不甘。

她已经可以完全脱离乔燃的身体,不再像刚刚那样是附在乔燃身上,也不像之前那样与乔燃脊背融合、二者共生,她站在乔燃的肩膀上,驱动着乔燃的身体,正在缓慢踏进金光笼罩的范围内。

第482章 厉鬼背后之人

如果凌烟烟现在敢睁开眼睛,一定会发现,站在乔燃肩膀上的女鬼周身照着一层白色的光晕,这是强行抽取活人寿命掩盖自身鬼气的法子,在现代的人世间已经失传了几百年。

有了活人的寿命掩盖自己的气息,这样厉鬼就不会受到任何捉鬼阵法的伤害。

锋利的指甲正在慢慢长长,悄然靠近,指甲缓缓落在凌烟烟的耳侧,再往下一寸就会划破她的颈部动脉。

但就是这一寸的距离,女鬼用尽全力,却始终无法突破。

被莫名阻拦,让女鬼恼羞成怒,寄生不成,只要吃了活人血肉一样可以怨气大增,从而进化。

女鬼仰头发出一声令人肝胆俱裂的咆哮,双手并用向凌烟烟扑来。

凌烟烟崩溃大哭和嘴里始终不敢停下九字真言的念诵。

铿——

金属利器相撞的声音,像惊雷般炸在凌烟烟的耳边。

周身似乎蔓延起了呛人的浓雾,直觉上与女鬼的怨气同根同源,弥漫在她身边,却并未伤害到她。

凌烟烟本能睁眼,正好看到一把漆黑的刀,穿透乔燃的胸膛,将一个半虚半实的影子从乔燃的身体里撕出来,钉在她身后的墙壁上。

这把刀像扎破一个灌满水的气球,鲜血炸开,在墙上留下一个类似人形的身影。

依稀可见的单元门终于变得清清楚楚,秦以川和荀言从门口走进来,荀言伸手一招,钉着女鬼的昆吾刀便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秦以川:“不好意思,凌小姐,路上随手处理了另一个作祟的路人鬼,来得稍微迟了一点点。”

凌烟烟一见两人,几乎快要跳炸的心终于平复下来。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在别人身上体会到了安全感三个字究竟是何种感觉,心劲儿一松,便跌坐在地。

秦以川伸手想扶她一把,被她抬手拒绝。

凌烟烟:“我没事,就是有点儿惊吓过度,让我缓一下就好了。那只鬼,死了吗?”

秦以川:“如果真的这么简单,我们俩也不至于亲自来跑一趟。凌小姐,你们家和南城那边有没有关系?任何关系都可以,只要能搭上边儿,哪怕是传闻也无所谓。”

凌烟烟:“秦先生指的是南城哪个位置的关系?”

秦以川:“只要是在南城下去都算,即便现在不在南城,原来隶属南城的,也同样算在里面。”

凌烟烟:“南城地下有一个古墓,这件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实不相瞒,我爷爷的亲生父亲曾是名噪一时的知名盗墓贼,南城地下的古墓,是我爷爷的亲生父亲最先发现的。他发现这个古墓的时候已经身染重病,听闻古墓之中有种丹药能让人起死回生,便一心想培养我爷爷做他的接班人,只不过他的妻子坚持拒绝让我爷爷步他的后尘,成为人人喊打的盗墓贼,便狠心带着我爷爷离开了,一直到我父亲十几岁的时候,我们一家人才重新回到东州。

这些事情都是被我爷爷记录在日记中的,爷爷过世之后,父亲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些日记,当作故事讲给我们听。

但是因为我比较特殊,能够看到一些本不该被看见的东西,所以爷爷在生前反复告诫我,千万不要让我家里人打南城底下那座古墓的主意。

这样做一方面是法律不允许,毕竟盗墓是刑事犯罪。

另一方面也是为我家人的生命着想,我爷爷说过,他母亲带着他离开之后,他父亲在弥留之际召集了一大批人手,试图破开这座古墓,但全部都失败了,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秦以川:“关于你太爷爷的身份除你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吗?比如你的那个未婚夫?”

凌烟烟:“我觉得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甚至在很长时间以来,我始终认为这只是我们家流传的一个传说。秦先生,你问这些事是和乔燃背后的那个东西有关吗?”

秦以川:“这只鬼之所以盯上你,大概是因为你的血脉中有一些东西与常人不同,不过具体是怎么个不同法,我们现在尚无法界定,想知道前因后果,就只能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凌烟烟:“什么意思?厉鬼附在乔燃身上,是因为有人掌控吗?为什么?”

秦以川:“那可能就要问问你的未婚夫,章君皓先生了。”

凌烟烟:“他?”

秦以川:“我让人查了一下他的底细,发现他与明朝后期,活动于民间的一个风水师章支祁,有血脉联系。章支祁此人于正史并无留名的机会,再加上此人酷爱改名,身上的马甲不计其数,所以民间故事中也未出现此人真名,只不过他制造出来的怪物,知名度比他本人要高得多,比如尸鬼,婴灵,山魈,河童。这些东西原本只是存在于古代传说,可章支祁,他按照这些传说,真的将它们制作出来,然后利用这些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怪物,大肆盗掘古墓,赚取金银财宝。”

凌烟烟:“可……这些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和章君皓真的有关吗?”

秦以川:“乔燃和章君皓关系那么亲近,可她身上的女鬼却从来没有打过章君皓的主意,反而舍近求远,盯上了你,你没有觉得奇怪吗?”

凌烟烟:“难道不是因为我可以看见它吗?”

秦以川:“没有这么简单。你不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看见鬼魅的人,而鬼找附身的对象,从来都是挑命格相合,且寿命更完整的——但这属于理想状态,在现实中,绝大多数需要借命的鬼,都或多或少会受到限制,只能选择自己能够接触到的,先把自己壮大一些,然后才有更多的选择权。乔燃身上的厉鬼只是刚刚能够脱离宿主独自行动,它没有挑食的资格。”

凌烟烟:“那么可怕的女鬼……竟然只能算是比较低级的鬼吗?”

秦以川:“看一个妖魔鬼怪到底强不强,不是看它长得是不是足够吓人,有些鬼看起来吓人,可是手段有限,根本不足挂齿。真正厉害些的东西,是和常人一模一样,在大多数情况下,甚至连我们都难以一眼分辨。”

凌烟烟:“那岂不是说,鬼,其实完全可以藏在活人中间?那普通人防不胜防,岂不是更加危险?”

秦以川:“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这样的鬼,并没有多大的危险,因为一旦进化到了这种地步,它们想要的东西就不再是普通人的血肉寿命,而是要找一些天材地宝,让自己更上一层楼。”

凌烟烟:“我好像已经不是很能理解了。这不是神话传说中的事情吗?”

秦以川:“传说嘛,本就是脱胎于事实。说了这么多闲聊似的信息,凌小姐现在缓过来了吗?”

凌烟烟这才意识到,他们在这里和她聊这些乍一听稀奇古怪的事情,有很大的原因,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再那么恐惧。

凌烟烟心里一暖,点头站起来,随后才想到一直在谈论,却又被自己忽略的人。

凌烟烟:“章君皓呢?那个女鬼来的时候,他正在我家门口。我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好像没有看见他。”

秦以川:“他吗,在他该在的地方。”

凌烟烟:“什么该在的地方?”

秦以川:“凌小姐,跟我们去一个地方。”

凌烟烟出来的时候穿的是睡衣,即便现在事情已经基本上解决了,她也没敢回家,去商场里草草买了一身衣服换上,坐在秦以川的车里,满头雾水地看着他将车开出市区,最后停在南城外一个没有开发的河堤附近。

这里紧挨群山,半山腰有一个早就弃之不用的隧道,生锈的铁轨一直蜿蜒向远方。

秦以川将车停在山下,带着凌烟烟徒步上山,钻进来这个废弃的轨道。

第483章 古墓里的尸体

山很陡,凌烟烟走得艰难,而且越走心里疑惑越深,直到他们在隧道中走了十分钟,还没有看到任何出口的时候,凌烟烟终于忍不住想问他到底要找什么。

但他还没等说话,秦以川和荀言不约而同停下来,将手电筒的光拧到最大,照在一块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的水泥墙壁上。

秦以川:“能看出机关吗?”

凌烟烟茫然摇头。

秦以川:“看来凌家的传承,的确是断绝了。”

凌烟烟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但是结合刚才在楼道的对话,一个想法渐渐浮现出来。

她们凌家原来有人是盗墓贼,而太爷爷也明确说过,东洲南城下有座古墓,现在秦以川带她进山,还问她能不能看出来机关——这是不是说明,秦以川带她来的这个地方,就是太爷爷当年要找的古墓?

他们来古墓看什么?

秦以川:“你是不是想问,我们带你来这里干什么?”

凌烟烟迟疑着点头。

秦以川:“这里就是你太爷爷想找的那个古墓的入口。你不是问,章君皓在哪里吗?他就在这。”

凌烟烟:“他在这?这怎么可能?他怎么进去的?那只女鬼抓他的?可是,女鬼不是已经死了?”

秦以川:“那只女鬼只是一个小喽啰,我们要找的,是能让这女鬼进化的东西。”

秦以川说话时,手掌中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起一团淡红色的光泽,他轻飘飘地将掌心往水泥墙上一按,隧道的墙像水一样,慢慢向四周荡开一圈波纹。

水泥在这种波纹中消解,露出一个古旧的石门。

凌烟烟看呆了。

一扇完整的巨大的石质大门突兀地出现在隧道的墙面上,荀言拿昆吾刀顺着门缝一撬,也不知道是怎么使用的力道,大门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竟然缓缓打开。

里面伸手不见五指,秦以川屈指一弹,指尖凭空出现一朵红色的火焰,凝结成了莲花的模样。

凌烟烟被火莲的光刺得眼睛眯了一下。

凌烟烟:“这是……”

秦以川:“红莲业火,一个老和尚给我的。还挺好用。”

红莲业火的光比手电筒更有穿透力,漂浮在凌烟烟的身前,凌烟烟走了一段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管是先前打开的手电筒,还是现在的红莲业火,所有的照明设备都是给她自己准备的,另外两个人,他们的视线似乎丝毫不受这种黑暗的影响。

这个空间大得出奇,但奇怪的是,这里很空,不仅没有凌烟烟设想中的那些陪葬品,甚至连棺材都没有,就算是进来过盗墓贼将整个墓室盗空了,也不会空得这么干净。

凌烟烟本身就不是考古专业的,对古墓的了解仅限于一些纪录片的报道,她对这方面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因此虽然觉得不是很正常,可也没有太往别的地方去想。

比起这个空得特殊的墓室,更让凌烟烟奇怪的,是秦以川和荀言自从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这让凌烟烟也不敢贸然开口。

这里的门的样式看模样大致相同,但是靠近来看,上面的花纹明显有区别,且越深入,花纹就越复杂,石头的质地也越细腻。

穿过两扇门之后,墓室的空间明显变小了许多。

荀言停在最后一扇门的门口,在开门之前,看了凌烟烟一眼。

凌烟烟在开始的时候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直到门开之后,眼前光线一亮,凌烟烟被晃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墓室之中,摆了满地的蜡烛。

几十上百根蜡烛,整整齐齐被摆放在里面这个大概一百五十平的空间里,每根蜡烛之间的距离完全相同,位置规律,但因为不是俯视图,没有全局视角,凌烟烟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蜡烛,好像摆成了一个八卦阵的样子。

八卦阵的正中间,放着一口石质棺材。

一个男人坐在棺材上,脸正好对着门口,盯着进门的所有人看。

蓦然抬头看见一个坐在棺材上的男人所带来的冲击力,完全不比凌烟烟在家里撞到女鬼的时候弱,可最初的惊骇之后,凌烟烟也看出一点不对。

这个人一动不动,像石雕一样,蜡烛的光线照不清楚他的脸,但轮廓看起来,凌烟烟觉得非常眼熟。

她不禁向前走出两步,红莲业火的光将棺材上的男人笼罩在光照范围内,凌烟烟瞳孔大震。

凌烟烟:“章君皓?!”

棺材上的这张脸,可不就和章君皓一模一样?甚至他身上穿着的,也会是晚上在南城游乐场碰见时的衣服。

章君皓坐在棺材上,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凌烟烟心中又惊又恐,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唏嘘,她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才终于鼓起全部勇气,伸手去探章君皓的鼻息。

鼻子前什么气息都感觉不到。

凌烟烟眼睛一眨,隔了十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滚出几滴眼泪。

章君皓和乔燃暧昧不清的事情,凌烟烟心里早就有底,也早就做好了退婚分手的打算,可毕竟是相处好几年的男朋友,就这样死了,凌烟烟还是觉得有点难过。

但更多的是恐惧。

凌烟烟:“章君皓他为什么会死?而且还死在这里?”

秦以川:“因为你没有死,厉鬼起了杀心,只能找一个替死鬼。”

凌烟烟:“可是那个女鬼不是已经被你杀死了吗?而且你们不是说,他很可能是暗中操控女鬼的人吗?”

秦以川:“谁说鬼只能有一个呢?那只厉鬼没有进化完全的时候,乔燃是她的宿主。可一旦她把乔燃的寿命都吸收干净了,乔燃就会死,并且会变成下一个寄生在别人身上的鬼,只能把自己也养得壮实了,能够脱离人类的躯体,那被寄生的又会重演她的经历。这就是找替死鬼的过程,生生不息,如果没有人为干预,这种轮番交替,几乎不会有停下来的时候。章君皓能控制想杀你的厉鬼,却未必能控制得住乔燃的鬼魂。”

凌烟烟:“可……可乔燃并没有在章君皓的身体里,而且被鬼刚附身不是不会死吗?章君皓怎么和乔燃不一样呢?”

秦以川:“那当然是因为,时机不一样,有人耗不起时间,只能选择冒个险。”

凌烟烟:“有人?谁?”

秦以川没回答她的疑问,用眼神指了指章君皓身下的棺材。

秦以川:“你不好奇,这棺材里是什么吗?”

凌烟烟不太确定:“是乔燃?还是古尸?”

秦以川:“都对,也都不对。荀言,开棺看看。”

荀言将章君皓从棺材上拽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放,昆吾刀沿着棺材盖的边缘探进去,用力一撬,沉重的石棺被缓缓撬起,荀言一掌落在棺盖的边缘,它便像纸壳子一样被击飞出去,哐地落在地上,将地上的石板砸出一个深坑。

荀言老看向凌烟烟。

凌烟烟既满头雾水,又克制不住心中好奇,鼓起勇气走上前去,低头一看,立刻愣住。

棺材里的确躺着一个人。

但那人不是乔燃,而是凌烟烟自己的脸。

凌烟烟:“这是我?!这怎么可能?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以川:“连自己的尸身都看见了,还没想起来什么吗?”

秦以川看着凌烟烟,目光逼仄,早不复刚才救她命时那般平和。

凌烟烟摇头,她现在的脑子已经变成了浆糊,自从在家里遇到那个女鬼,她就觉得自己的魂魄好像马上就要脱离肉体,周围发生的一切,虽然所有事情都和自己休戚相关,可偏偏自己像局外人一样,仔细想去,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真实感。

这种不真实感在见到棺材里的自己时,终于达到了顶峰。

秦以川:“魂生魂,这法子用得好,怪不得这么多年,异控局都没有发现你。”

秦以川的话像隔了一层雾,凌烟烟能听见,可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反应,她想问什么是魂生魂,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第484章 尸解仙循环复生

不对,也不是说不出来话。

只是说不出来她心里想说的话。

在秦以川话音落下,凌烟烟就看见棺材中的自己嘴唇动了。

凌烟烟:“你连魂生魂都知道,看来来头也不小。”

秦以川:“你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就敢让那个女鬼打我的主意?我就说,如果真的只是一个附身在人类身上的女鬼,怎么可能会看见我之后,还敢露出想吞食我的渴望,原来那种渴望并不是出自一个厉鬼的本心,而是替你传达心情。你在这墓里只有不到五百年的时间,真正进化出神志,也是最近两百多年的事情,后辈小鬼,没有见识,当真可怜。”

凌烟烟的心脏之中蓦然生发出一阵浓烈的杀心,本能地想喊一声小心,但在她反应之前,昆吾刀已经落下一道暗影,棺材四分五裂,躺在其中的自己僵硬地从棺材中脱离,径直撞向凌烟烟。

凌烟烟只来得及看见一朵红莲笼罩过来,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以川:“尸解仙能够进化到分裂出一个新的魂魄,她可能还是第一个。”

荀言:“杀了?”

秦以川:“不,这么珍稀的品种,贸然杀了多可惜。先收了带回去。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能用她查出来另一个人的真实身份。”

荀言:“谁?”

秦以川笑起来:“当然是你那个便宜未婚妻。”

他若不提,荀言简直几乎已经完全忘记还有这么一个人。

荀言露出些微无语的神情,不想接着搭理他。

站在棺材前的凌烟烟,眼睛已经彻底变成纯黑,冷厉阴毒地看着他们,身上缠着几道烈火凝结成的绳子,绑得她一动不能动。

凌烟烟:“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秦以川:“东洲仓库工作人员,不过对你这种在棺材里躺了几百年的鬼来说,大概说辑阴司更能有印象。”

凌烟烟:“从未听过!”

秦以川:“你看,我就说太过离群索居也不行,会跟不上时代。你没听过也无所谓,只要知道,我们是专门对付你们这种妖魔鬼怪的就可以了。我问你,你这样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空有机缘和蛮力的人,是怎么把魂魄分离出去,形成一个完全正常的凌烟烟的?”

凌烟烟:“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秦以川:“不说也行,但你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复活的机会,如果这个时候再死了,岂不是功亏一篑?这样吧,不如咱们交换一下信息?”

凌烟烟冷哼:“你刚刚不是还说,我这种珍稀品种,杀了可惜吗?”

秦以川:“杀了当然可惜,可是我说的功亏一篑,并不一定是非要杀了你。尸解仙这种东西生成的原理,无非是先选一个命格特殊的人,死后葬入特定的风水墓穴,之后画阵聚集周围地势天极的灵气或者煞气,引渡入尸体的身体,再每隔百年用大量的人魂作为养分,供尸体吸收。长此以往,隔个几千年,尸体就会慢慢滋生意识,随后死而复生。

真正成功的尸解仙与活人完全没有任何异常,道行也深,若是用灵气养的,运气好能够成为地仙;若是用煞气养,就只能成鬼王。但无论哪种,最终支撑尸解仙活着的,其实就是心脏中那一口炼化的‘气’,只要这气散了,你就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而你的魂魄,我们完全可以拘走了去审。”

凌烟烟:“想破我的气,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凌烟烟一声厉喝,被推开的棺材和棺材板立刻像长了眼睛,分头砸向秦以川和荀言,荀言一刀斜掠而过,棺材盖被昆吾刀一分为二,又在漫天黑雾中被震得粉碎,根本碰不到荀言一丝一毫。

沉重的棺材本是会砸上秦以川的头顶,却在距离他半米之外停住,附着在棺材上的厉鬼阴气被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火焰烧尽,露出刻在棺材中看不出门道的线条。

线条中有血气在游走,像活的一样。

秦以川对这个阵法起了一点兴趣,手指一勾,这巨大的棺材就像个小玩具一样被强行拖拽至他的跟前。

凌烟烟瞪大眼睛。她对自己的能力一直非常自信,却从来没想过,原来这世界上,竟然还存在能力强上她如此之多的人。

那个辑阴司,到底是什么东西?

凌烟烟费解,但她已经没有追问的机会,荀言的昆吾刀打碎棺材盖之后,直接就向凌烟烟刺来,凌烟烟本就被秦以川的红莲业火束缚,无处可逃,只能拼命召集隐藏在古墓地下的煞气和怨气,聚集后抵挡在身前。

东洲素有传闻,说南城是古战场,又是万人坑,怨气深重得厉害。

这一点并非谣传,这里一直都是异控局重点关照的地方,只不过从异控局成立起,这里发生阴灵作祟的概率不仅不高,甚至远远低于东洲的其他区域,因此所有人都以为,这里曾有前辈特意清理过,才能这么安宁。

可到现在才看出来,这里的阴气怨气煞气从来没有经过净化清理,而是因为有人将其控制后隐藏在地下。因为有更强的东西暗中操控,那些普通的鬼就根本没有进化成厉鬼的机会,除了乔燃身上那个被刻意放出去的。

地下的这些阴诡之气不知道已经积累了多少年,一层一层凝结,竟然真的挡住了昆吾刀的第一刀。

但只挡住一刀还不够。

荀言将昆吾刀握在手中,一跃而起,将自己也化作铺天盖地的黑雾,两种截然不同的黑气碰撞在一起,无声地爆炸开。

漆黑的刀刃穿透凌烟烟的心脏,从背后探出。

凌烟烟表情凝结,仍是不可置信。

尸解仙几乎是世间鬼物之最,可这个人,却能一刀废掉了她的所有道行。

被凌烟烟召唤出来的阴诡之气失去了控制,逐渐重新沉回地下。

荀言将昆吾刀拔出,凌烟烟的胸前有一点光像被杀死的萤火虫一样飘散开,她的身体没有伤口,整个人却立刻衰弱下去。

凌烟烟:“你们到底……”

荀言没等她说完,昆吾刀一转,用刀柄直接将她敲晕过去。

红莲业火化作流淌的岩浆,将这空荡荡的古墓镀上一层赤红的漆,积累了几百年的怨气如同堆积的甘草,被红莲业火一寸一寸地卷起,燃烧。

怨气深重,即便是红莲业火,收拾起来也要耗费些时间。

秦以川将凌烟烟与章君皓的拖出古墓,又在山壁上多贴了几张封印符纸。

整个古墓现在成了一个被封起来的火炉,只要等怨气烧尽了,炉中之火,自然就会熄灭。

今日是满月,进山的时候天上云不少,将光线遮掉大半,现在乌云散去,月光落在身上,章君皓的尸体表面像风干了一样凝固皲裂。

秦以川从地上捡了一小块薄石头片,将他胳膊上裂开的一块干燥的皮肤扒拉下来,里面露出来的并不是白骨,而是完全正常的属于人类的皮肤。

秦以川:“人死了,但是开始蜕皮,这是什么路数?”

荀言:“章君皓有没有可能,也是尸解仙?”

秦以川:“可就算是尸解仙,他死了也是死了,死而复生只有一次,没有理由他能够在这卡BUG。”

荀言:“章君皓并不一定真的死了。凌烟烟是尸解仙,但是她进化出来的属于人的意识,并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古墓,我们和她接触的时候,也没有发现她身上有尸解仙魂魄活动过的痕迹。章君皓是被人吸干寿命而死,这并不是凌烟烟动的手脚。现在与这件事相关的人里,就剩下一个乔燃。”

秦以川:“乔燃身上的厉鬼成形,她作为宿主已经死了,尸体是我们去凌烟烟家之前,亲眼查验过的,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这样一来,夺走章君皓寿命的人,就变成了未知。”

荀言:“我有一个猜测。如果章君皓的寿命,是他自己拿走的呢?”

第485章 黄泉不能信

秦以川:“左手倒右手?这也行?”

荀言:“为什么不行?尸解仙能复活重生,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特性,就是他们的肉体会不断迭代,就像蛇蜕皮一样,褪去老的,生出新的,才能保证长时间不死。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有足够的力量支撑,他完全可以分化出两具能正常使用的身体。一个藏在古墓里,受阵法庇护,另一个则融入社会两个身体彼此共生,只要一个活着,另一个就不会死。”

秦以川:“这个论断很新颖,有办法证明吗?”

荀言:“想证明的话也很简单,弄醒了,问问不就行了?”

荀言将昆吾刀收起,在章君皓躺着的地方简单画了一个阵法,随即掌心一压,调起融合的意识的力量,没入章君皓的身体。

意识的力量只在刚刚接触章君皓的身体时,有一瞬间的阻塞,随后就像曾与他融合多次一样,毫无波澜地将章君皓包裹起来。

章君皓体表干燥的皮肤组织脱落的速度加快了好几倍,几十秒钟的时间就已经重新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类,皮肤细腻白皙,宛如新生。

荀言:“果然如此。”

章君皓的眼睛缓慢睁开。

就在他睁眼的一瞬间,秦以川就意识到,他刚刚和荀言的对话,章君皓即使处于看起来已经死亡的状态,但仍旧都听见了。

秦以川:“看来你都听到了。这样更好,免得我们再重复一遍问题。温馨提醒,尸解仙在物种划分中不属于人类,我们没有保护的必要,甚至你有可能涉嫌杀害乔燃,还需要承担因果责任,你如果不配合我们,我们完全可以用搜魂的方式,翻阅你的所有记忆。搜魂的过程比较粗鲁,你如果有反抗,魂魄会立刻受损,就算死亡之后轮回转世,智力方面也存在比较大的缺陷。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考虑,南城尸解仙的秘密,你说还是不说。”

章君皓对这种明目张胆的威胁露出了两分恨意。

但他比凌烟烟的见识要多得多,知道这两个人他就算再有几百年的修行也不一定是对手,只能咬着牙回应:

章君皓:“你们的猜测都没错,我的确不是普通人,和凌烟烟一样,都是尸解仙。只不过我比她成功的时间要早得多。我之所以分化出章君皓这个魂魄,就是为了找她。三十年前,山里发生过一次规模很大的地震,阵法被破坏了一点,凌烟烟不知何时分裂出来的魂魄,就趁着这个机会逃走了。那时候我原本还不到出关之际,但是为了寻找凌烟烟逃走的魂魄,只能提前出古墓。只不过失去古墓地下阵法的庇护,我的魂魄不稳,损失了不少记忆。在人世间多停留了十几年,才慢慢想起自己究竟要找什么。”

秦以川:“然后呢?”

章君皓:“之后的事情你们已经看见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秦以川:“我们看到的,只是你分裂出的那个叫章君皓的魂魄,和凌烟烟本已是未婚夫妻,却又与其他女子纠缠不清,最后更是为那女子身上的厉鬼所害。也不知道我们看到的这些大戏,究竟是不是事实原本的模样?”

章君皓:“凌烟烟只和你说了这些?”

秦以川:“她连这些都没有和我们说,相当大一部分还是我们脑补出来的。如果脑补有误,欢迎纠正补充。”

章君皓的脸色稍微有点不太好看,不过他毕竟并非世俗上的那个章君皓,被人一嘲讽就容易黑脸动气。

章君皓:“大体如此,但乔燃是我故意留在身边的。我最初遇到她时是4年前,那时我的另一魂魄的身份是公司职员,负责进行校园招聘,乔燃才读大二,我在招聘会现场看到了她,那时她的身上就已经有鬼附身,只不过当时此鬼刚刚成型,尚未对人能产生多少威胁。不过她作为大二的学生,只是负责布置会场而不是参加招聘,所以当时我没有办法直接将她收进公司。只能先留下她的联系方式,等她毕业之后,直接将她招成我的助理。”

秦以川:“你招她进办公室的理由呢?总该不会是觉得一个人身上养着一只鬼,看起来比较刺激好玩吧?”

章君皓:“当然不是,因为我当时并不能确认凌烟烟的身份,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我甚至以为乔燃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山上阵法正在修整,尚未完全修复之前,无论是我还是别人,都无法重回古墓。但就在最近,我能感应到阵法已经修补如初,我必须加快行动,将乔燃身上那只女鬼剔除,然后带着乔燃的魂魄回到古墓,重新与她的本体融合。但令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那只女鬼成形的速度比我预料的要快得多,同时她的实力也比我预料的强大得多。她杀了乔燃的同时攻击我,在女鬼失控之后,我才发现乔燃的魂魄完全就是一个普通人,和尸解仙没有任何联系。我才知道自己的目标一直都定错了,但是已经晚了,那只女鬼已经突破乔燃身体的限制,去找了凌烟烟。我以为凌烟烟也必死无疑,没想到她提前联系上了你们。”

秦以川:“那你是怎么回来的?照你的说辞,你应该已经被乔燃身上的女鬼杀死了,又是怎么移动到这个古墓里来的?”

章君皓:“我也不知道,等我清醒之时,就已经在古墓之中,正碰上你们打开墓门进来。只不过当时我并非有意假死骗你,而是意识虽醒,却丝毫无法行动,一直到你们打散了凌烟烟的魂魄,我才终于摆脱束缚,能够重新吸纳阵法的力量,以求重获新生。”

秦以川:“凌烟烟能活动的时候,你便是死亡状态,也就是说两个人只能同时活一个?这种情况原来也存在吗?”

章君皓:“我不确定,自从修成尸解仙之后,她的魂魄从来没有任何移动,始终都躺在棺材之中,直到萌生的新意识逃走。所以这个古墓从几百年前开始,就相当于只有我一个人活着。我也曾多次试探过,我发现……她可能并不止一个魂魄,甚至我们现在已知的两个魂魄都只是次生的,真正主要的魂魄,很可能并不在这里。”

秦以川和荀言微微对视一眼。

秦以川:“如果是这种猜测的话,我倒觉得很有成真的可能。看来我留下凌烟烟分裂出的那个魂魄是对的,刚好可以带着她去会一会另外一位可疑的正主。”

章君皓:“你们找到她的真正魂魄了?”

秦以川:“都说了是可疑,没有证据,只能试探,但已经和你无关。现在接着问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自个儿是怎么诞生的吗?”

这个问题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却听章君皓答:“我们是受天道庇护,被破坏的阵法,也是有天道的一缕意识进行修补的。”

秦以川:“你说,天道?”

章君皓:“说来的确令人难以置信,可事实确实如此。我产生意识之时,曾做过一个非常真切的梦,梦中不知身在何地,只记得有一陌生人,他说日后若有人掘坟挖墓,我与凌烟烟不必反抗,而是要告诫来人一句话:黄泉不可信。”

第486章 午夜命案事件|苏青瑶的真实身份

距东洲仓库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的位置,有一家半旧半新的寺庙,始建于民国时期,寺庙周围是一圈民宅,因此算古迹,在东洲扩建时并未拆除,被一个茶叶商买下来,之后阴差阳错的,成了异控局名下的资产。

这里本从不对外开放,可从前一段时间,却住进一个人来,深居简出,几乎从不露面。

院子里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小桥流水都有精心打理,竹林边儿上摆着一个藤椅,长发长裙的女子坐在躺椅上翻书,听见外面的动静,抬头往门口的方向看过来。

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荀言的脸上。

停顿许久。

直到荀言不动声色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才意识到什么,垂下眼睛,一如之前那般知书达理的古时世家小姐,躬身行礼。

她就是当初自称荀言的未婚妻,而找上门来的那个苏青瑶。

实际上,她所认识的那个“荀言”,只不过是被蜃妖借了容貌。

她本已经身死,千年之后却自古墓之中复活,在鬼门有意指引下寻上东洲仓库。

因为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东洲仓库当初暗地里戒严了一阵子,可越是观察越发现,这女子除了复活这一件事外,身上的确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她与荀言虽是误会一场,但东洲仓库也不好把人直接赶出去,为了方便监控,就让殷红羽将她送到这里。

一是给她一个安身之所,二来这里是异控局监控下的地盘,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异控局的眼皮子底下,万一真有异常,也能及时发现和处理。

只是没想到这么一监控,就是这么长时间。

若不是从地底下挖出来凌烟烟与章君皓的本体,他们只怕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仍旧窥不透这个苏青瑶到底是什么来历。

秦以川把章君皓的魂魄往地上一扔:“这人看着眼熟吗?”

苏青瑶眸光淡淡从章君皓身上扫过,没有说话。

秦以川:“怎么?自己的本体分裂出一个男人,看着不适应吗?要不要我把另一个女性的魂魄也拘出来给你看看,方便你找回一下记忆?”

苏青瑶:“找到古墓是迟早的事,但你们的动作,还是比我意料中稍微快了一点。没错,那个古墓下的尸骨本体是我的,你现在抓到的这两个,也都是我分化出的次生魂魄。但我对你们所有人都并无恶意,当初我到东洲仓库的时候,所言句句属实,彼时我自另一个古墓中苏醒,脑中记忆只余生前之时,来这里的确只为寻人。只可惜……”

苏青瑶的语气落寞一瞬,又掩藏下去:“前尘往事我无证人,你们若信便信,若是不信,我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替自己推脱。只不过你们既然带着这两个魂魄找来,大概也听见了他们的传信。”

荀言:“黄泉不可信?”

苏青瑶:“我虽从不出门,但栖身之地的古墓,曾经得天道之力庇护,我与其常能生出几分奇怪的感应,天象异变频繁,天道最近频频衰弱,而你们的身上,却多出了本不属于自己的规则的力量,这是因为,你们击杀了天道的分身,又吞噬了那些不受控的意识体,对不对?”

秦以川和荀言都没有回应她,但从他们没有否认的态度,苏青瑶知道自己的猜测,都是正确的。

苏青瑶:“果然。事已至此,我再无隐瞒必要,我作为天地间唯一一个成功的尸解仙,并非天赋异禀,而是天生命格特殊,能感应天下生机与死力,也因这份特殊的命格,我时常可与天道感应,可奈何我修为弱小,无法感知更多,这几千年来,唯一能拆解出来的信息,便是那句话——黄泉不可信。二位莫问其中缘由,因为我同样不得而知,且自天道分身被诛杀之后,其力量式微,我已经连感应都感应不到了。可奇怪之处在于,天道力量消弭,可整个东洲城内,不知何时有另一股气息在逐渐蔓延。”

秦以川:“什么气息?”

苏青瑶却摇摇头:“难以言明。刚刚也说,我天生对天下生机死力格外敏感,天道之力不算生机,但这股新出现的气息,却总给人灰蒙蒙的感觉,只怕并非吉兆。我这几日尝试多次,始终追不到源头,似乎这东西在城中就是平均分布,并无单一来源。”

这几句话说得秦以川心里一沉。

对于苏青瑶说的那种气息,他半点感觉都没有,按道理讲,论对三千世界的感应能力,他要远超苏青瑶,甚至就连苏青瑶是否撒谎,他都能感觉得出来。

可现在苏青瑶所言不见任何虚假之意,那股能瞒过他的感知的气息,有大概率是真实存在,并且已经存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异控局的戒严,看来还要维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秦以川暂时将这件事压下去,问:“与鬼门,你可有来往?”

苏青瑶:“在清醒之初,指引我来寻东洲仓库的,如今想来当是鬼门的人,除此之外,并无往来。”

秦以川:“那蜃妖呢?”

苏青瑶又是神色一黯,仍旧摇头:“再不曾见过。”

秦以川:“自今日后,你打算如何?”

苏青瑶:“此处清静,只怕还要叨扰借住一段时间。这两个次生魂魄,多谢二位送还。今日之后我需要闭关一段时日,将这两个此生魂魄与现下的躯体融合,届时当不似如今这般弱柳扶风。若二位有需要,些许小事,我可助二位一臂之力。”

秦以川没拒绝。

凌烟烟和章君皓的魂魄,现在都已非人类社会中的那个寻常人,本就不是自然生魂,如今物归原主也是应当。

苏青瑶好歹是有几千年道行的尸解仙,异控局正缺人手,若多一个助力,对普通人而言也是好事。

秦以川并不担心苏青瑶有所隐瞒,即便她说的都是假的,他也根本不在意。

他将凌烟烟和章君皓魂魄交给苏青瑶,和荀言转身离开。

在踏出门口的时候,一缕极淡的光线在秦以川的指腹间消弭于无形。

现在他用起因果线,已经不再需要契约双方的同意。

他今日用在苏青瑶身上,目的也仅仅只是做个测试。

离开这宅子之后,秦以川在手机上打开本地新闻,前后翻了最近一周,却没从热点资讯上找到什么值得关注的异常。

车停在路边,秦以川把手机随手扔进兜里,刚要打开车门,就看见荀言停住,目光落在十米外站在十字路口的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身上。

那人看年纪不超过二十五岁,个头很高,得一米八五以上,长得稍微有点瘦,皮肤白净,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往街边一站,颇有几分引人注目。

他站了不知道多久,一点走动的意思都没有。

荀言:“这个人不对。”

秦以川耐着性子多看两眼,最终还是摇头:“我暂时看不出异常。”

荀言:“我的直觉,这个人会遇到些事情。我建议可以跟着他。”

荀言的直觉几乎没有出错的时候,秦以川开了车锁,两人坐进车里没有开走,透过车窗刚好能看见仍旧停留在路灯下的人。

那个人又发了几分钟的呆,拿着个小黄旗子的大妈终于忍不住了,拿棋子的木棍非常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

第一下,他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大妈又壮着胆子戳了第二下,这人才有一种蓦然间如梦初醒的反应。

那人隔了好几秒才总算意识回笼,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和莫名其妙的心情,穿过斑马线,回自己居住的小区。

第487章 奇怪的“雾”

秦以川开着车慢慢吊在他的身后,车停在楼下,从车窗微微抬头,就能看见四楼刚被打开的灯,那人没拉窗帘,能很清楚地看见他的精神状态似乎十分疲惫,给自己倒了杯水,只喝了两口就搁下,又放下,躺在椅子上,许久都没起来。

自从进入这个小区,秦以川就隐约间感觉到这地方的空气里似乎有什么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就好像半夜里荒郊野外弥漫不绝的浓雾,落在身上分明没有感觉,只平白觉得潮湿黏稠。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从小区大门到这个人住的单元楼而逐步加重,似乎这里就是源头。

秦以川翻出电话打给异控局,报出了这个小区的名字,问这个地方最近有没有出现过异常现象。

得到的回复是这个小区三天前有人跳楼自杀,不过并不是他们所在的这栋楼,而是最靠边的一个偏僻角落,但是经过勘察鉴定,确认是普通人自杀案,并不涉及任何的特殊力量。

发生过命案的地方一向是异控局的重点关注场所,每隔一天都会来做一个检测,以防止有怨气或者恶灵诞生。

上一次检测是昨天刚做完,结果一切都是正常的,没有任何人感应到秦以川所说的那种雾一样的东西。

即使是荀言也没有。

他只是依靠直觉能够察觉出那个年轻男人身上有异常,可更具象的东西,他也没有办法探查明白。

这让秦以川有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这种雾一样的感觉,和苏青瑶说的新出现的气息,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东西。

虽然尚不知来源,亦不知目的为何,但终归大概率来者不善。

秦以川将车熄了火,去了边角处那幢发生过自杀案的楼转了转,这里是小区最偏僻的地方,虽说才死过人,可周围的气息相当干净。也几乎感觉不到那种奇怪的“雾”。

异控局的相关负责人员说得没错,自杀的这个人并不会对小区的安全产生任何影响。

这小区很大,秦以川和荀言将四下都转了一遍,结果一如秦以川的预料,其他位置一切正常,唯独那个人住的这栋,几乎都在雾的包裹之中。

单元楼的楼门都有门禁,他们这些外来人能进小区,却无法进入楼门,自然无法进入探查。

不过这小区的管理规范度一般,他们下车的时候,就看见楼道门旁边的墙上有一块被当成了告示板,贴着的东西除了各种各样的广告,还有两个很新的出租信息。

盯梢是个办法,但他们作为陌生人,终归目标有点大,不如借着租房的由头,先进去看看情况。

秦以川打了广告上的电话,联系上了房东。

这房东住在街道对面的另一个小区,接到电话没多大工夫就骑着电动车来了。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头矮,有点胖,戴个眼镜,说话很有条理,是附近中学的教师。

他出租的房子在六楼,和住在四楼那个年轻人,隔得不远。

楼里有电梯,他们一进来,房东就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房东觉得很奇怪,现在天气不冷,电梯里又没开冷风,甚至连个穿堂风都没有,怎么就忽然一下子冻得自己一哆嗦呢?

不过那股子不知从何而来的阴冷转瞬即逝,房东没放在心上,打开602房间的门,顺便又开了灯。

这小区的采光还行,只是今天阴天,屋里光线难免稍微暗些。

房间布置不算特别精致,但打扫得很干净,基本的家具都有,只要再补充一些被褥等就能拎包入住。

秦以川问了一下价格,房东报了两千五百块一个月。

这个路段已经出了东洲的核心市区,若不是有学区房这个属性加成,租金是绝对不可能达到这个价格的。

但秦以川从阳台的位置向下,能够看见四楼放在窗外的盆栽,还有屋子里的一点灯光。

要弄明白这栋楼的“雾”是怎么回事,暂时住在这里是一个很好的方法。

所以秦以川和房东约定了三个月的租约。

房东本来稍微有一点犹豫,他本想找一个比较稳定的长期租户,但秦以川将价格直接加到了3000,但要求是今天晚上就将钥匙留下。

房东有些狐疑,毕竟从来没有人租房子这么急躁,他似乎有点担心秦以川他们这两个人来历不明,连累自己也惹大麻烦。

秦以川便称自己和家里人闹了矛盾,离家出走,这才想抓紧时间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上楼的时候房东看见了他们停在楼下的车,反复看了秦以川好几眼,终究信了他的这个说辞,秦以川将租金直接转给他,房东将钥匙和门禁卡都留下,又告诉他们学校旁边有商场,可以买到被子等行李,就骑上自己的电瓶车走了。

秦以川送他出了单元楼,没有去买东西,转身沿着楼梯上到4楼。

这房子属于双梯四户,他们跟踪的目标住在402,装的是密码锁,除此之外完全看不出任何特别的,甚至那种难以捉摸的“雾”在这里都很难感知。

秦以川觉得很奇怪,刚琢磨着难道自己的猜测错了,对门401的门就打开了。

房间里住的是两位老人,都已经满头白发,戴着眼镜,但精神状态都是上佳,老太太将分好类的两个垃圾袋递给老爷子,老爷子换了拖鞋出去扔垃圾。

老太太看见了秦以川,两个人的目光有一瞬的对视,很有涵养地对他笑笑,关上了门。

秦以川又在4楼多停留片刻,确实什么异常都没有,他才重新回到6楼,看见荀言站在阳台上,正在向下看什么。

秦以川:“有异常?”

荀言:“没有。这个小区非常正常,甚至比我们刚进来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更正常。我对楼下那个人的本能的警惕,到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在以往任何时候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秦以川直到听见他说这句话,才好像突然意识到,自从自己下楼再上来,那种诡异的“雾”的感觉,就彻底消失了。

荀言的直觉所感知到的东西,极大可能就是那种只能被他察觉的雾。

而这种雾,似乎发现有人在追踪自己,因此在意识到他们这两个外来者的时候,主动将自己隐藏起来了。

这是一种没有由来的猜测。

但秦以川直觉,自己是对的。

秦以川:“今天晚上先守在这,希望不会有什么意外。”

午夜时分,原本一片寂静的楼下传来了一些动静。

是很平稳的敲门声,声音不算大,且并非从6楼传来,若非他们两人的听力异于常人,甚至根本听不见这种动静。

荀言在掌心里捏了一个隐身符,秦以川心念一动便将自己完全隐于黑暗。

荀言若是操控煞气,想做到这一点同样容易,只是他身上的煞气重,落在这种地方,很容易引来些徘徊的鬼魂,对生活在此的普通人难免会造成些影响。

藏于黑暗的两个人下到4楼,发现被敲响房门的,正是住在402室的那个年轻人,而敲门人,是他对门的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穿着睡衣,还戴着老花镜,神色有一点着急。

她敲了几下之后门就打开了,睡眼惺忪的年轻人见是老太太,语气很熟悉也很客气:“张奶奶,这么晚了,发生什么事了?”

老太太的声音充满了歉意:“小许,非常不好意思现在还打搅你,我家里的水管大晚上地裂开了,水漏得满地都是,书平他正在修理,有一个螺丝拧不上,家里没有扳手,只能来问问你家里有没有备用的?”

第488章 深夜命案

“小许”名叫许衡,和老太太住对门已经有将近五年的时间,平时关系一直不错。

他没做他想,转身回屋从客厅的柜子里找出来常备的工具箱,拿了扳手递给张奶奶,又不放心地追问:“需要我帮忙吗?”

张奶奶接过扳手:“书平他早年间在修理部工作过好几年,修理水管这种事他能做好,就不用麻烦你了。”

小许没有坚持,只告诉张奶奶如果有别的需要再来找他。

张奶奶点头,拿着扳手回了屋。

小许关上门,习惯性地拧了反锁。

被中途吵醒让他本就浆糊似的脑袋昏沉得更加严重,他没有额外的心思再琢磨任何事情,重新回到卧室倒头就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在某一个刹那,他突然惊醒了。

不同于刚刚被张奶奶敲门吵醒的感觉,他是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睡意,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

就好像山里的猎人被猛兽盯上,哪怕眼睛捕捉不到野兽的痕迹,本能也会立刻提醒他逃跑。

对,就是想逃跑的感觉!

许衡在摸清楚这种感觉的同时,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手臂与后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也顾不得什么理不理智、合不合理,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抓起衣服套上,抄过手机冲出卧室,手还没碰到大门的把手,就再一次听见了敲门声。

仍旧是平和的、不疾不徐的。

许衡的心脏跳得太快,全身都冒出冷汗来,他呼了好几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把眼睛贴在猫眼上。

从猫眼看到的走廊是有扭曲变形的,但能很清楚地看见站在门口的还是刚才来借扳手的张奶奶。

看见张奶奶的时候许衡稍微松了一口气,那种本能的恐惧不知不觉间淡了不少,将门打开。

张奶奶拿着扳手站在许衡家门口,大半边的身影都落进模糊的昏暗里。

许衡:“张奶奶,怎么了?水管还没修好吗?”

张奶奶:“水管今天只怕修不好了,我已经打电话叫了人帮忙,但大晚上的,最快也得一个多小时才能到。我拿水桶暂时接着漏出来的水,这扳手用完了,现在还给你。不过还有一件事还得麻烦你一下,家里的垃圾太重了,你能不能帮我扔点垃圾?”

张奶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平和,但许衡听到最后,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张奶奶说要还给他扳手,可扳手仍旧拿在她的手里,压根没有要给他的意思;而扔垃圾……他清楚张奶奶家的生活习惯,在晚餐之后都会收拾干净,从来没有让垃圾在家里过夜的习惯。

而且就算有什么东西昨晚没来得及丢,现在大半夜地去扔垃圾,怎么听都让人觉得怪异。

许衡心里本来已经退下来的警惕又慢慢升起来。

他盯着张奶奶手里的扳手,扳手几乎都落在光线不明朗的身后,他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手柄,一股淡淡的腥味似有似无地飘出来。

这种腥味从前完全没有闻到过,但总让许衡觉得不安。

他咽了咽口水,勉强自己点头答应张奶奶的要求:“张奶奶,你要扔的垃圾在哪里?”

张奶奶笑了起来。

她做了一辈子高校教师,是高级知识分子,笑起来的时候又温柔又和蔼,本应该让人如沐春风,可落在现在这个怪异的时间点中,让许衡觉得不舒服。

张奶奶:“就在屋里,我都装好了。”

她边说,便打开房门。

整洁干净的客厅里漫了些水,但已经初步打扫过,一个大号的手提行李袋放在正中央,拉链已经紧紧拉上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许衡心里生出来。

许衡伸手去拎行李袋。

但他没能将袋子拿起来。

它太重了。

许衡再看张奶奶的时候,眼底已经控制不住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张奶奶,这里面……是什么啊?”

张奶奶的表情和语气没有丝毫的变化:“袋子里装的当然是垃圾呀。小许,你拎不动的话,奶奶和你一起抬好不好?”

许衡生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觉到腿软是种什么样的状态。

他的手紧紧攥着行李袋的提绳,眼睛盯紧了张奶奶手里拿着的扳手。

扳手上的血迹在客厅的灯光下红得刺眼。

张奶奶疯了!

许衡的心里有一个声音疯狂地喊叫着让他逃走,可他的大脑却处于一种怪异的理智中,告诉自己的身体不要轻举妄动,只要配合张奶奶,她手里的扳手,或许就不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候砸在自己的后脑上。

许衡的嘴角扯开一丝僵直地笑:“不用了,张奶奶……外面黑,我自己去扔就好了。”

他竭尽全力拖着行李袋向后退,始终面对着张奶奶,根本不敢让这个平素慈蔼的老人有半点脱离自己的视线。

被拖动的行李袋在光洁的地板上蹭出来一道非常明显的血痕。张奶奶看见这道血痕的时候皱起眉头,不再看着许衡,她从卫生间里拿出来拖把,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血印擦干净。张奶奶有点洁癖,这件事许衡是知道的,而他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感谢张奶奶的洁癖——她把扳手顺势放在了洗手间。

许衡将全身力气都使出来,拖着行李袋快步出了张奶奶的家门,然后趁着张奶奶擦地的间隙,用力将张家的房门关上,冲进自己的房间,将家门彻底反锁住,又害怕只有一个防盗门不够,将实木的电视柜和鞋架统统拖出来,牢牢将门挡住。

但只关门还不够,整个房间里的所有窗户都被他从里面关好,又把卧室的门统统锁住,杜绝一切有外来人闯入的可能,将自己留在客厅,手里紧紧攥住家里唯一的水果刀,以及一根修车时用到的撬棍。

这是他仅有的防身的武器。

而早在他堵住门的时候,就再次听见张奶奶敲门的声音,他勉强自己不去理会,却仍忍不住竖起耳朵来听。

张奶奶敲门的时候还有些埋怨,说好了扔垃圾,怎么丢在门口就走了?而且她要来还扳手的,小许为什么不开门呢?

这些语调平静的自言自语听得许衡汗毛乱炸,好在隔了片刻,张奶奶意识到许衡不会开门,叹了一口气,自己拖着那个沉重的行李袋,一步一步地挪进了电梯。

在电梯上的数字降落到3的时候,许衡拿出手机,拨出了报警电话。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昏暗,一道被拖拽的血印从张奶奶家一直延伸到电梯。

许衡已经彻底失去了从猫眼观察门外的勇气,他看不见秦以川和荀言脸上的凝重。

从6楼下来之后,秦以川和荀言的关注重点,其实都放在了许衡身上,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对只有一墙之隔的张奶奶家一无所知。

可即便已经是在警惕的情况下,他们都没有察觉到,一起杀人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更关键的是,他们根本无法感应到死者陈书平的魂魄,人死了就是死了,除了被藏在行李袋中的尸体之外,再什么东西都没有。

这对他们而言是不可能的。

天下万物,只要有灵智,就必然都有魂魄,即便有的东西躯体死亡之后魂魄消散得很快,也必然会在其死亡之所留下痕迹,更遑论是一个魂魄完整的人类。

张奶奶的家里留下的痕迹,一切都是既正常又不正常。

她家确实是漏水了,水管也确实有修理的痕迹。

第489章 后脑完全碎裂

陈书平就死在厨房,根据现场的血迹和沾水的脚印,能大致分辨得出,是张奶奶站在陈书平的身后,用扳手砸碎了他的后脑,使其毙命。

可是人的大脑骨骼是极其坚硬的,人在全力挥动扳手的时候,击打后脑很容易致死,可那最多也是颅骨骨折,颅内出血。

而陈书平的后脑,则是完全碎裂了,这种程度的粉碎,通常出现在高能量外力冲击的情况下,如高速车祸、高空坠落、重物直接砸击头部等,人身伤害造成这种后果,凶器起码也得是有相当重量的铁锤或者粗铁棍,仅凭一个扳手,一个老人,不可能做到。

警车来得非常快,因为是刑事案件,警方来时甚至拉响了警笛。

夜幕中安静的小区像是被倒入一盆沸水,有不少被惊醒的人,通过窗户看见了在楼下垃圾桶旁边被警方控制的张奶奶,她的脚边还放着一个刚刚拖出去的行李袋。

也是直到听见警笛声由远及近的时候,许衡狂跳不止的心脏才勉强安稳下来一点,但接连的惊恐反应让他几乎耗尽了体力,警方敲了好几下门,他才好不容易把挡住家门的柜子挪开。

门打开,正门口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性警察,身上有个执法记录仪,说自己姓郑,叫郑阳,问是不是他报的警。

来的警察都没穿警服,张奶奶家的门本来就没有锁,现在已经有戴着手套和鞋套的人在勘察。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围有了人,许衡心总算重新掉进胸腔里,将自己今天晚上的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讲给这个姓郑的警察听。

不仅如此,他客厅里还安了一个摄像头,本来是防备家里有什么突发情况的,没想到用在了今天——张奶奶杀死丈夫的那个扳手,是和他借的。若非监控拍到了他把扳手递给门外张奶奶的动作,只怕他也得沾上一点嫌疑。

摄像头的视频都是有云端备份的,郑阳拷走了一份,带回去做鉴定。

他说这是报案必要的流程,让他不用担心,然后又详细问起了张奶奶家的情况,尤其让他回忆一下,老夫妇之间是否有什么矛盾。

许衡只能摇头,在他的印象中,两人的感情简直就是模范夫妻,就算是正在热恋中的年轻情侣都不一定会有他们两人感情好,数十年相濡以沫的爱情,和伪装着演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两人生活中偶有埋怨,但从来没有发生过口角,无论如何,许衡都想不出张奶奶杀人的理由。

如果硬要说,他甚至愿意相信张奶奶是中邪了。

最后这句话本来是许衡脱口而出的,没想到郑阳还认认真真记录了下来,甚至还抬头,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

许衡没理解这一眼的意味,随即听他像开玩笑一样顺着他刚才的话问:“你还相信中邪呢?”

许衡:“……这,也没有什么信不信的,反正这种神神鬼鬼的传说,不是从几千年前就一直流传着吗?最近社会各界好像对这种事都不再避而不谈,很多原本被视作封建迷信会被删帖的内容,现在都根本没人管了。电视台上次还报道了西南还是哪里,出现会飞的人的新闻,好几个专家都信誓旦旦地说那是远古时期的羽人族。”

郑阳:“那你身边遇见过这种封建迷信吗?”

许衡:“没亲眼见过,但我妈总爱讲这种故事,什么民间的大仙儿啊,说得和真的一样。”

郑阳笑了一下,他这一笑,让许衡心里也跟着变得轻松了些。

郑阳:“那最近遇见过什么特殊的事儿吗?或者有没有新认识的人?”

许衡认真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没有,我最近这段时间挺无所事事的,整天除了在家待着就是出去偶尔健身游个泳什么的,我社交圈子很窄,一共就那么两个好朋友,但也不经常见面。”

郑阳:“行。情况我大概知道了。嫌疑人已经被控制了,我再找你们其他邻居做走访笔录。这一层,只有你们两家?”

许衡:“是,那两家有一个早年间家里人出国了,这房子一直说要卖,但是没合适的机会。还有一个是租出去了,但是租户是跑船的,这半年都不在家。”

郑阳把他说的情况都记下来:“如果有别的情况需要你配合,我们会再找你。你如果想起来什么,也可以随时跟我们沟通。”

郑阳说着,把执法记录仪关了,转身要走,又像想起来什么,扭头问他:“你一个人住,害怕吗?”

许衡不知道为什么,被问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像有条蛇从后背上爬过去,冰得整个人的神经都迟钝了一点。

他实在说不出来“不害怕”这三个字。

许衡:“我……我回头找我朋友来陪我一下……或者我去他们家住也行。”

郑阳听了,从包里带的记录本上撕下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这是本案一位负责人的联系方式,他姓秦,你要是有事,可以打电话找他。他就住你们附近。你也不用不好意思,你是本案重要的目击证人,保护你是我们的责任。”

许衡把纸条接过去,但说实话他没有特别明白郑阳的意思。

这年头,撞上凶杀案害怕也能找警察陪着了吗?

警方的业务范围竟然这么广泛了吗?

郑阳问完话就走了,旁边的现场勘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许衡在郑阳离开后紧紧锁住门,就坐在客厅地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一直等天亮了,他才迫不及待地给自己的哥们打个电话。

这么早别人肯定没醒呢,他这电话少不得要挨上兄弟一顿骂,但许衡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大不了多请他喝两顿酒算赔罪。

他现在……的确很害怕。

但电话没像他预料中那样响两声就被接听,铃声响了好一会儿,久到许衡都觉得这孙子手机是不是丢了时,才听到那边有个明显十分疲惫的声音:“喂,阿衡。”

许衡听着不对:“鸣子你怎么了?”

那边顿了一下,再开口的声音带了些哭腔:“阿衡,我爸没了。”

许衡愣住了:“这……怎么回事?我去找你?有事的话还能帮忙。”

苏子鸣:“不用了,我爸他是在外地出的车祸,我和我妈包夜接到的通知,现在刚到。这边有我妈的两个朋友在帮着处理。等有需要,我一定给你打电话。”

许衡本来就不擅长安慰人,遇见这种突发情况,更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等电话挂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回过神来,拿着手机摆弄半天,才给自己的另一个朋友王远打电话。

王远也起得出奇的早,电话响到第二声就被接了,语气仍旧是有些吊儿郎当的:“呦,这才刚五点过点你就醒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远那边有些嘈杂,甚至隐约能听见唢呐铜锣的声音。

许衡:“远远你没在家?你那边什么动静?”

王远:“哦,没啥大事,我那个后妈,上周回她娘家探亲,结果昨晚上的时候谁知道她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去,”

破鬼 单元53中

第490章 老太太杀夫

许衡:“阿远你没在家?你那边什么动静?”

王远:“哦,没啥大事,我那个后妈,上周回她娘家探亲,结果昨晚上的时候谁知道她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去,别人家盖房子挖地基,她掉进去摔到了脑袋,等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

许衡的耳朵嗡的一声,王远的话像一盆冷水,连头带脚将他浇得透心凉。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巧合呢?

昨天半夜,他目睹了一场异常的杀人案,而他的两个好友,家里人都因为不同的原因死于非命……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

比起因丧父之痛备受打击的苏子鸣,王远和后妈本来就关系淡薄,根本没有什么感情,没有被继母的死打乱思维,很容易就发现许衡的不对劲。

王远:“阿衡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我怎么听见你好像上牙都在和下牙打架呢?”

许衡本来就快绷不住的情绪,听见这一问更控制不住了,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王远听完半天没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操……”

许衡疲惫不堪:“阿远,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家对门那张老太太你也见过两回,她肯定不是那种能杀人的人,我真觉得她可能是中邪了,还有你和苏子明……我现在是真害怕了,你说我要不要去找个庙拜一拜?”

王远:“这年头庙都是用来骗门票和香火钱的,不过……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异控局的?”

许衡觉得这名字有点儿熟。

王远:“我在网上看见过,有人说异控局是专门处理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儿的官方组织,有些警方办案的时候,遇上些不好解释的,也会移交给他们。那警察不是给你留了他同事的联系方式了吗?你要不联系一下他们,试探着问问到底有没有这地方?如果有的话,你也可以寻求一下他们的保护。”

许衡被说动了。

王远那边的嘈杂声更大了许多,许衡在电话里听见有人喊王远的名字,王远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句,许衡知道那边还有很多事儿得配合,就让王远先去忙,他会和警察联系。

等跟王远的电话一挂,许衡立刻翻出郑阳给他的那张纸,照着上面的电话打出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接电话的人声音听着很年轻,他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打电话找他一样。

许衡:“秦警官是吗?我叫许衡,夜里我们小区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我是目击者,一个叫郑阳的警官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他说我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你。”

秦以川:“有情况了?”

许衡:“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你们定义中的那种情况,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我的两个最好的朋友,昨天晚上大概就是在凶杀案发生的同时,他们家里都有亲人去世,我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巧合了,巧合到简直有点不太符合唯物主义价值观……”

许衡最后这句话带着很明显的试探的意味,在电话中的人并没有嘲笑他的意思。

许衡本来有点儿打鼓的心思稍微定了定,决定问问:“秦警官,您知道有个叫什么异控局的吗?”

电话那头有两秒钟的安静,这让许衡心里本能地又开始打鼓,刚想着警察会不会把自己当成神经病,就听秦以川说:“我们就是异控局。”

许衡蒙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夹杂着恐惧的庆幸:他如果是异控局的,是不是说明自己遇上的这个杀人案,还有张子鸣和王远家里的意外事故,都并不是普通案件或者意外那么简单?自己身边是不是真有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在暗中盯上了自己?

只要这念头一生出来,哪怕现在还什么异常都没有看见,许衡仍旧生出一点毛骨悚然的感觉,先前本来已经觉得安全的房间此刻在他看来仍旧步步都是杀机。

他锁死门窗能防得住人,但挡不住鬼。

这个时候不能再在家里待着了!

许衡噌地站起来,拿出钥匙就要往外跑。

但没想到电话里的人很准确地猜到了他的心思。

秦以川:“现在天已经亮了,你可以不用害怕。郑阳给你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要把它收好,只要有它在身上,就不会有东西能伤着你。你隔壁的凶杀案还在调查中,不排除张奶奶是精神性疾病突发而导致失手杀人,你也不用太自己吓唬自己。”

郑阳给的东西?

许衡捡起刚刚随手扔在地上的纸片,这确确实实只是一张写着号码的纸而已,他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特殊的。

秦警官该不会是想忽悠一下他,给他一个精神寄托吧?

他这些心思甚至连试探着询问的机会都没有,就又被电话中的人猜到了:“他给的东西看起来大概不像是能有特殊作用的,这样才能避免引起注意。”

接连两次被看穿想法的许衡终于稍微放下心来。

秦以川:“你如果害怕的话,可以出去散散心,只要不去存在明显危险的地方,比如河道或者水库悬崖等。按照正常的节奏生活即可,记住,现在所有的事件,虽然发生得比较集中,但仍旧不排除只是巧合和意外的可能。遇到任何事情,你都可以用这个号码和我联系。”

许衡答应下来,他把郑阳纸片贴身放好,不管怎么说,倒的确没有那么害怕了。

但他仍旧不想再待在家里,便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出门之前,他还特意换了一身稍微宽松些的衣服,将家里的水果刀藏在身上。

六楼,秦以川和荀言看着许衡出了门。

秦以川在电话里和许衡说的话不算假的,只是隐瞒了一些对他而言更关键的信息。

张奶奶家的杀人案不是意外,更不是精神疾病发作的结果,而是受到某种外力的影响,否则死者的魂魄不会消失得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种外力极有可能就是许衡身上的黑雾,可他们查了一晚上,始终没有确定这种黑雾是什么,又是通过什么样的手段来影响人。

想弄清楚这黑雾的底细,最大的突破口,就是携带者许衡。

秦以川让他一切行动照常,目的之一就是观察他到底能接触到什么人,又遇到过什么事情。

异控局那边也在查这一栋楼居民的行踪轨迹,但要出结果,还要再等上一小段时间。

等许衡下了楼,秦以川对荀言道:“走,跟上他。”

这个小区附近没有大型商业区,许衡下楼后沿着马路转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什么地方,直到偶然经过一家网吧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他挑了附近最大的一家电竞网咖,早上客流量不大。

既清静得不会让许衡觉得危险,又不至于空无一人。

周围弥漫着浓郁的咖啡和焦糖的香气,许衡不喜欢喝咖啡,但是很喜欢这种咖啡的味道。

一晚上接连遇到冲击的神经在这种咖啡味道的熏陶下不知不觉松懈下来,他打开电脑没多大会儿,屏幕上电影的进度条还没等播到四分之一,他就已经窝在椅子上睡着了。

第491章 不如你去死一死

许衡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再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坐了一个人。

他睡眼惺忪中只看见是位短发的女子,没有看清容貌。

许衡没睁开眼,就着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愣了一会神,直到手机振动的声音将他的神智彻底拉回现实。

不是他的手机在响,而是旁边那位短发女子有电话。

即便许衡没有刻意偷听,电话中的声音仍旧透过听筒钻进了他的耳朵。

打电话的是短发女子的主管,从通话内容,可以大致拼凑出一个简单的前因后果。

这个短发女子名字叫兰莹,父亲在前天夜里去世了,她是连夜赶回家处理丧事的,第二天一早就给主管打电话请了假,却没有想到,主管以没有提前申请说明为由,拒绝批假。

但他拒绝也没有用,打电话请假的时候,兰莹已经下了飞机,到老家了。

主管将她大骂一顿,不情不愿地给了假,但说可以不按照旷工处置,她想回家可以,该做的工作必须做完,不能耽误公司的进度,否则等她回来就自动离职。

兰莹心力交瘁,勉强处理好家里的事情,自己又没有带电脑,只能见缝插针来这里处理工作,将主管着急要用的报表做好后发过去,没想到发完文件还不到三分钟,主管的电话就打过来,说数据有错误,劈头盖脸将兰莹又骂一顿,将兰莹骂得哽咽起来。

主管的其中一句话顺着许衡的耳朵钻进大脑,盘旋了好几圈始终没有散出去:“你爹死了又不是你死了,能干就干不能干赶紧滚蛋,谁家没死过人,就你能哭?”

许衡心里的火气蹭一下子就上来,本来就所剩无几的睡意被气得立刻全无,虽然他和这个叫兰莹的女子素不相识,却不免被她这个人渣主管气得脑血管都疼。

这种人说话这么恶毒,还“谁家没有死过人”,死亡在他看来这么不值一提,他自己怎么不去死一死呢?

他作为旁听者尚且气急,更遑论被骂的当事人。

主管那句话一出,兰莹整个人都愣住了,即便她对这个主管的人品早就有心理准备,然而亲耳听到如此冷血的言辞,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有一股冰凉的血液,从后脊直接涌上脑海,让意识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等意识再次恢复的时候,兰莹只觉得从前委曲求全、不管怎么都想保住这份高薪工作的自己简直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笑话,在恼火到极致的时候,她反而委屈不上来了,而是用既厌恶又冰冷的语调发出一声冷笑:“既然你说谁家没死过人,那不如你去死一死?”

许衡作为旁观者,差一点都忍不住要拍手叫好。

兰莹的话说完,根本不等主管反应,就将电话挂断,也不管电脑上还没有保存的文件,直接按下关机键,将手提包里的员工工卡随手扔进垃圾桶,转身就走。

自始至终许衡都没有看清兰莹的脸。

直到兰莹走了好一会,他才伸手将被扔掉的员工工卡捡起来。

卡上放着她穿职业装的半身照,照片上的兰莹生着一张娃娃脸,一双杏核眼又大又亮,笑得弯弯的,格外朝气蓬勃,和刚刚被辱骂哽咽的状态截然不同。

即使时机并不是很好,可许衡在这一瞬间,很后悔刚刚没有问她要一个联系方式。

遇到兰莹只算是许衡这一天里非常平静的一个意外,这个小意外似乎将他对诡异命案的恐惧暂时切割掉了,在网吧里看完了一个口碑还不错的喜剧电影,许衡特意打车去了一趟东洲核心区的商业街,漫无目的地四处逛了一整个下午。

往常的他非常宅,对陌生人能不接触就不接触,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原来被人群包围,竟然是这么一件很有安全感的事情。

一直到夜幕降临。

许衡本已经逐渐压下去的恐惧感,在夜色渐浓中被重新诱发,他不敢也不想回家,在商场的咖啡店一直坐到快十点,最终选定了一个去处。

那是东洲很有名气的一家高端洗浴会所,集游泳健身、按摩桑拿、夜宵酒店于一体的真正意义上的洗浴一条龙,许衡原本是游泳馆的会员,但因为和他最相熟的私教课教练突然离职了,他换了几个人都不是很满意,就好久没来了。

这家会所自带的影院酒店很有特点,荧幕之下并非座椅,而是一排一排的床,播放的都是节奏缓慢的各种文艺片,来这儿的客人看得累了,就可以戴上眼罩随时入睡。

这种并不绝对安静的环境,往日里许衡是绝对不会考虑的,但现在,电影的对白和周围人的鼾声都能让他心安。

会所的游泳馆在一楼,想去其他楼层,都会经过游泳健身房的大堂。

今天许衡没有游泳的心思,但没想到的是,他刚一进门,就看见了靠着收银台边儿上正喝水的一个熟人。

正是他之前突然离职的私教教练,陈池。

陈池突然看见他,也有点惊讶,迎上来笑笑:“我还以为你退卡了呢。”

许衡看着陈池的脸,他看起来像是和人才打过架,颧骨上好重的一道瘀青,额头上也有一片擦伤。陈池原本的性子有点木讷,不善言辞,销售能力接近没有,但是因为他身材练得好,对学员又特别认真负责,有不少老顾客替他介绍新学员,不然他只怕连每个月游泳馆给定的KPI都完不成。

有时候被同事明里暗里刁难穿小鞋,他也从来没有计较过。

许衡和陈池认识也有两年了,自觉对他还是挺了解的,实在想不出来是因为什么事情,陈池能跟人家动手,把自己给伤成这样。

许衡:“你离职之后我确实打算退卡的,但是最近一直懒得动,就拖着,没想到现在你回来了。你这脸上是怎么回事?遇到麻烦了吗?”

陈池低了一下头,显然并不想说自己的事情:“是遇到了一点事,但现在已经不算麻烦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来这里?”

许衡也苦笑一下:“我最近也遇到了一点事,今天打算在这住一晚上。”

陈池:“去楼上那影院?”

许衡点点头。

陈池:“挺巧的,我这两天房租到期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也是住在上面的影院,员工内部价,40块钱一晚上,很划算。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上去之后再聊。”

陈池在这已经住了两天,在影院里床上的东西还没收拾。许衡在他旁边的空位置上躺下,闲聊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陈池拿着手机翻了片刻,突然一顿:“这小区,是不是你住的那个地方?”

许衡顺着他递过来的手机界面,一眼就看见新闻报道中那个拖着大行李袋的白发老人,她的脸打了码,可所有的熟人都能认出来,这就是住在他隔壁的张奶奶。

耄耋之年的高知老人毫无征兆地杀害老伴并从容抛尸,这些新闻要素拼凑起来,想不吸引人眼球都难。

这桩发生在凌晨的案件已经在热搜上挂了一整天。

第492章 洗浴中心命案

许衡将手机推回给陈池,只要一看到张奶奶,哪怕只是一张打了码的照片,他都能准确无误地回忆起来昨夜张奶奶的敲门声,拿着扳手请他帮忙“扔垃圾”时的神情,还有拖着行李袋一步一挪地下楼的蹒跚背影,行李袋下的血迹在地面上拖得很长,隔着门都仿佛能够闻到那股血腥的味道……

许衡觉得胃里开始生理性的恶心。

陈池看出来他对新闻的抗拒,大致也能猜到他可能目击了凶案现场,便把手机收起来,不再提命案这一茬,转移话题提议他去搓个澡,叫个按摩。

许衡确实迫切需要些事情让自己换换心思,就同意了。

搓澡师傅的手艺非常特殊,许衡在热水池里泡了泡,再加上牛奶一搓,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抛了个光,从里到外轻松了好几斤。

按摩房今天晚上并不算忙,里头加上才进去的许衡和陈池,也只有五六个人。

按摩的技师都是男人,年纪有大有小,许衡身边这位是最大的,在这里已经干了七年多。

和他隔着两个床位的那位按摩师看不见脸,但是背影很单薄,岁数绝对大不了。

陈池和许衡最开始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几分钟后就忍不住睡意,不多久之后,他在模模糊糊之间听到几句压低嗓音的争执声。

正是他旁边那个年纪最小的技师和他的顾客。

那位按摩的客人体格壮硕,从后颈到后背都文着文身,只是光线昏暗看不出来是什么图案。

从争执声中大概辨别出无非是那个按摩的男人对情感对象有特殊的需求,早就看上了在这做按摩技师的年轻人,来了好几次都点他一个,现在终于忍不住想动手动脚,结果被技师拒绝。

男人有些恼羞成怒,骂了几句很不好听的话。

这位技师年纪小,并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格,眼看着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给许衡按摩的老师傅对他道了一声抱歉,赶紧过去将两个人拉开,给顾客赔礼道歉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将被骚扰的技师护在身后。

那男人喝了酒,搓了个澡都遮不住一身酒气,眼看着身边人越来越多,他酒劲上头,也不顾及这地方还有别人,污言秽语不要钱地往出蹦,那年轻技师的脸顿时气得铁青,但被老师傅按着,到底没说话。

这么一吵吵,旁的客人也都醒了,尤其是离这男人近的许衡。

许衡天生就有起床气,对睡眠中被吵醒这件事的容忍度非常非常低,他看着旁边那吵闹不休的男人,心里不由分说地涌起一股戾气。

没有人注意到,被老师傅护在身后的年轻技师悄悄握紧了拳头。

老师傅在这里工作多年,最知道如何与这样难缠的客人打交道。看着年轻技师给顾客赔礼道歉,又承诺以后只要他来按摩,只要自己有空,就不收他的费用,年轻技师是他带的徒弟,年纪小不懂事,这就当是他这个做师傅的替徒弟赔不是。

事儿到了这里,那人总算知道见好就收,只是临了还不忘放句狠话,说让那个年轻技师等着,往后看见绝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年轻技师没说话,一双眼睛只直勾勾地盯着那男人。

老师傅怕他再把客人的情绪勾起来,就推着他出去,让他回休息间歇着,又给旁的被吵醒的顾客一一道歉送了果盘和按摩精油,事儿就算这么过去了。

按摩房又重新安静下去。但许衡这次怎么都睡不着了。

刚才那个男人的措辞像开了单曲循环一样,不停地在他的耳朵里来回地转,搅和得他本就无处宣泄的情绪更加烦躁,忍不住在心里想,这种社会渣滓,就应该一刀捅死他才干净。

直到按摩结束,陈池又睡了下去,但许衡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似乎想了很多事,但仔细回忆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到了什么,只是莫名情绪很坏。

他披着浴巾起来,从自助台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冰镇饮料,刚喝了两口,眼角余光就瞥见帘子后闪过一个人影。

他手一顿,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看见刚才被老师傅推出去的那个年轻技师进来了。

见黑影是他,被吓了一跳的许衡才松口气。

正想暗骂自己疑神疑鬼,目光往年轻技师的背影一聚焦,愣了一瞬间,再反应过来也已经迟了。

年轻技师的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背在身后,在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径直走向刚刚发生口角的男人身边,用力将水果刀戳进了趴在按摩床上正打鼾的男人的后颈。

十厘米长的刀身硬生生没入一半。

年轻技师用力死死压着水果刀的刀柄,被刺伤的男人像一条头被钉子钉在地上的蛇,手脚与躯体拼命摆动挣扎,有血从脖子上的伤口迸溅出来,在纯白色的床单上凌乱地落成一片。

年轻技师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冷眼看着猎物挣扎求存,却怎么都无动于衷,毫无表情的脸上连冷漠这种情绪都没有,他像一个思维被重置的机器人,连眼睛都是空洞的。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的第一声尖叫,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起身就跑。

许衡觉得自己的记忆和反应似乎也同样被重置了,等他再一次回过神,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已经被安置在二楼按摩房外的大厅,警察在周围已经拉起警戒线。

周围的血腥味像锥子一样刺穿他的神经,在意识控制之前,他已经抱着垃圾桶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胃剧烈地痉挛,鼻涕眼泪落了满脸,可无论生理上再怎么难受,刀子刺穿男人脖子的景象反复在脑海中上演,一遍又一遍,无论如何都驱之不去。

一张纸巾递到面前。

许衡接过来,将脸擦干净,缓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站在面前的是两个很年轻的男人。

秦以川:“虽然已经联系过,但显然现在还得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秦以川,先前和你通过电话。这位是荀言,你的案子,我们负责。”

许衡一时没接上话来。

秦以川:“说一下这个案子,凶手杀人时使用的水果刀,是你的。”

许衡点点头:“是。我,昨天的事你们知道,我很害怕,就带了这把刀防身。今天晚上临时决定不回家,在洗澡之前就将衣服和这把刀一起,都放在了外面的柜子里。柜子是自动上锁的,得用配套的手环才能打开。我的手环一直戴在手上没摘下来过,但是他们作为工作人员,很有可能有备用的。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见我这有水果刀的,这事儿和我真的没有关系。”

秦以川:“你之前认识那个技师吗?”

许衡:“不认识。我原来只在一楼的游泳馆办过卡,但是从来没有上来过。这是我第一次到这里来,这里的所有人,我全都是第一次见。”

秦以川:“案发之前,你觉得有任何地方不对吗?”

许衡被问住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才算是不对劲。

见他一问三不知地摇头,秦以川也不再追问。

第493章 诡异的状态

许衡自己没有意识到,可是从案发之后一直到他们问话之前,他就一直处于很异常的呆滞状态,行尸走肉一样跟着人群冲向大厅,然后在恐慌无措的众人中,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像灵魂出窍一样呆坐,任何人问话、触碰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种状态和他们在红绿灯路口第一次看见许衡的时候非常相似。

而更令人奇怪的不是许衡的状态,而是连秦以川都找不到他如此异常的原因。

可是一个人身边短短两天发生了两起命案,这种巧合实在过分得很。

秦以川和荀言都不擅长算命,这种时候确实有点忍不住嘀咕,难不成真的有人天生命理特殊,属于到哪就哪里有人出事的“柯南”属性?

目前这一切都不能确定。秦以川也只能暂且安抚住许衡,配合警方先把这起杀人案处理掉,之后费了一点功夫,得到了一个让许衡能在单向玻璃之外旁听审讯的机会。

审讯对象有两个,第一个是许衡的邻居张奶奶,第二个,就是今天刚在按摩房杀了人的,那个名叫黄帅的年轻技师。

许衡不可避免地非常惶恐,最后还得是秦以川悄悄在他背上贴了个安神符,才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

对这两个人的提审都很顺利,问什么问题,他们就给什么答案。

对于为什么杀人,张奶奶和黄帅给出了并不相同但都合理的理由。

起码听起来似乎很合理。

张奶奶杀掉老伴陈书平,只是因为陈书平修不好水管,太过于窝囊,在张奶奶看来,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简直就是一无是处,也就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就用在隔壁许衡家里借来的扳手,砸碎了陈书平的后脑。

这理由太鸡毛蒜皮了,以至于连警方审讯的时候都反复确认过,两个人之间确实没有其他的任何矛盾,只这一件小事,就成了命案的导火索。

比起张奶奶,黄帅和死者因为曾经发生过争执,杀人的动机就显得充足了一些。

他和死者之前确实见过,但也只是因为死者来按摩时都指名点他的钟。

之前死者也曾经以玩笑的口吻试探过,想让黄帅跟了他。

但被黄帅推辞婉拒了。而这次因为喝了酒,死者便更放肆许多,不仅动手动脚侮辱他,更放了狠话说过几日打断他的腿把他关起来凌辱。

黄帅在气头上,一时冲动就偷拿了备用钥匙,打开了许衡的柜子,拿了他带过来的水果刀,将人捅死。

许衡换衣服的时候,正好黄帅出来上过洗手间,亲眼看见许衡把水果刀和衣服一起锁在了柜子里。

无论是张奶奶的老伴陈书平,还是按摩房的死者,从现在调查到的线索看,都和许衡完全没有关系,只是碰巧,两人杀人用的凶器,都来源于他。

许衡在玻璃后的办公室中旁听,心中既有庆幸,但更多的是害怕。

他不认识黄帅,但对张奶奶很熟悉,她的性格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因为真的一点小事杀掉丈夫,而且更不可能在丈夫死后,交代案情的时候还始终带着那种和蔼的微笑,似乎根本没有将人命放在心上。

黄帅同样如此。

他的情绪太平静了,分明已经被铐在审讯室中,他也没有任何懊悔或者恐慌的情绪,只是非常平静地将前因后果讲出来,就像在毫无感情地读一篇课文似的。

有这种反应的,不是精神病,就是中邪了。

站在他身边的秦以川猜透了他的想法,说:“你来之前,警方对他们两个都做过精神鉴定,结果显示,一切正常。”

许衡的脸色一白。

那就只可能是中邪了!

许衡有点急:“你们不是异控局的吗?不是专门处理这些东西的吗?他们——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以川:“到目前看来,我们没有发现有超越普通人认知的特殊情况干预。只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

许衡:“什么奇怪?”

秦以川:“死者的魂魄都消失了。”

许衡一时没有听懂。

秦以川:“人的身体死后,无论什么情况,都必然会留下魂魄,但是很遗憾,无论是陈书平,还是这次的死者,我们在现场都没有找到任何关于灵魂的痕迹。出现这种情况,我们怀疑,魂魄极有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秦以川打开桌子上的电脑,调出两个监控视频。

第一个是第一次碰见许衡时,他站在红绿灯底下发呆的监控录像,这是从交警那要过来的完整版,通过视频,可以看出许衡当时足足在原地站了二十三分钟,一动不动。

第二个是刚才,按摩房大厅里的监控拍下来的。

许衡蜷缩在人群之后,目光空洞表情呆滞,维持着一个动作,无论是被撞击、挤压还是别人的询问,他都完全没有反应,只有眼睛以非常缓慢的频率是不是眨动一下。

若是眼睛闭上,他大概会被误诊为植物人。

秦以川:“陈书平死的那天,老郑敲你的屋门,也足足有十五分钟,你完全没有任何的应答,当时我们甚至考虑过采用破门器,以防止你也发生不测。除此之外,我们调查了在第一个监控中,你所在的路段,在你静止不动的前后,距离你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发生了一起严重的追尾事故,两辆车的驾驶员都当场死亡。其中被追尾的,是你通过网络叫的出租车。”

许衡这次是彻底愣住了:“这怎么可能!我,我完全不知道那个出租车出车祸了!”

秦以川:“你有注意到自己产生过这么长时间的静止状态吗?”

许衡焦躁地扯住头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今天,我看见那个人杀人了,我太害怕了,根本不知道脑袋该怎么反应,等我再冷静下来的时候,你们就已经来了。”

这是许衡第一次暴露出这么明显的除了害怕之外的情绪,一直站在秦以川身边的荀言抬了抬头,低声道:“情绪。”

许衡没听见,但秦以川听明白了。

因为就在许衡暴露出烦躁的情绪的时候,秦以川终于再次看到了那种缭绕在许衡小区中的黑雾,即便只是稍纵即逝。

那黑雾的来源,果然与许衡脱不开关系。

可为什么是他呢?

在许衡自己完全不知道的这几个小时,秦以川已经对他进行过非常详细的调查,他的一切人生轨迹都是正常的,家族血缘与命格八字也完全没有异样,为什么那种不知来历的黑雾会因他的情绪而衍生?

秦以川看着许衡的目光稍微锋利起来,许衡与他的眼神触及,像被刀刺了一下,心里那种无由来的烦躁被强行压下去。

秦以川又问了他几个很平常的问题,无非是他最近有没有遇到任何异常情况,以及是否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人。

许衡都认真思考过,确认确实是没有的,秦以川也不再为难他,问他夜深了,打算去哪里休息。

出于安全考虑,最近他们两个会比较近距离地保护他。如果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可以随时去找他帮忙。

出了洗浴中心的命案肯定是住不成了,但因黄帅这一茬事,许衡本就有些社恐的性格算是恐惧得更彻底了,虽然害怕,可是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回家。

第494章 情绪控制杀人

秦以川告诉他,自己和荀言现在暂时住在他楼上的楼上,如果他自己睡不着,也可以到六楼来。

许衡谢了他的好意,打开自己家的家门,也没换衣服,就这么躺在床上,头开始一颤一颤地疼。

他吃了两倍剂量的褪黑素,可仍旧睡不着。

越想睡越睡不着,越睡不着便越烦躁。

到最后他实在忍不下去了,将眼罩一扔,坐在电脑前准备通宵打游戏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否则自己的神经总是这样紧绷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成疯子。

许衡给自己拿了瓶冰镇的可乐,将拉环拉开,一口气喝一半,坐在电脑桌前,点开桌面上的游戏图标。

游戏启动得有点慢,他在等到的时候,随手点开网页上的咨询中心。

然后彻底愣住了。

社会新闻的头条,又是一桩杀人案。

案发地在苏浙,一家金融公司的女职员用领带勒死了自己的直系上司,而这起案件发生的原因,是女职员因父亲去世回家处理后事,却遭遇上司的职场霸凌,不仅要求她在父亲去世后的几个小时继续处理工作任务,还多次对员工进行言语辱骂,用词恶毒。

新闻报道中放出一小段电话录音,做了变声处理,电话中女员工带着啜泣的嗓音解释自己的父亲刚刚去世,工作事宜恳请延后,自己一定能处理好,但与他通话的男人却怒骂:“你爹死了又不是你死了,能干就干不能干,赶紧滚蛋,谁家没死过人,就你能哭?”

经过处理的录音声调更尖锐,让这句话里的恶毒几乎快要溢出来,听得网友纷纷火冒三丈,评论区已经骂成了一锅粥。

可对许衡而言,这句话带来的早就不是愤怒,而是彻骨的凉意。

他在网吧的时候,曾经亲耳听到这段通话的原版,现在新闻中因为故意杀人被捕的女职员兰莹,她扔掉的工牌还在他衣服的口袋里。

距离在网吧碰面才不过十几个小时,她却已经把远在苏浙市的上司杀掉了。

按照时间算,她是从网吧离开之后,直接就去机场订了机票,回到公司后,没有一分钟的犹豫,就直接动手杀了人。

这已经是第三起命案了。

每一个杀人者都和自己有过或远或近的接触。

即便许衡再怎么有侥幸心理,也知道这些事情,必然和自己逃不开关系。

如果自己遇到的人都会变成杀人犯,那到最后,自己又会死在什么样的人手里?

许衡一点都不敢去想。

游戏已经完全启动了,提示他输入账号密码,可许衡已经完全没有打游戏的心思,半点犹豫都不敢有,拿手机把电脑页面上的新闻拍下来,又一把抓起兰莹的工卡,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六楼,用力敲响秦以川和荀言的门。

秦以川没打算在这个地方常住,就只随手买了些最简单的生活物品,但特意带过来一台电脑,电脑屏幕上是三个不同的监控画面,都是回放,其中在最中间的那个,是一个女人正在用领带勒住一个男人的脖子,女人的手劲儿极大,脸上的表情不是痛恨,而是根本不再将男人的人命放在眼里的极致的冷漠。

女人杀人的时候正值午休,办公室只有零星两三个人,都距离死者比较远,等其他同事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死者几乎快断气了。

同事们将女人拉开,又是报警又是叫救护车,但救护车赶来的时候,死者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秦以川将监控视频停在女人被强行拉开的瞬间,问荀言:“死者被领带勒住无法呼吸,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三分钟,凶手只是一个普通女性,从来没有健身记录;领带也只是个普通质地的领带,不算什么特别坚硬的物品。可法医鉴定结果,死者的整个咽喉部骨骼都被勒碎了。这可能吗?”

荀言:“除非死者患有某些特殊疾病,骨骼密度远低于普通人,否则在正常的凶杀案中,不会出现这种尸检结果。除此之外,从被勒住到被杀人,整个过程,死者虽然都在挣扎,但挣扎的幅度太小了。死者的体重将近90公斤,而凶手只有他的一半不到,即便因为坐在椅子上被人从身后勒住脖子,只要他剧烈挣扎,一定会打翻椅子,从而有机会挣脱。可视频中的死者,只是很象征性地挣扎几下,就认命一样不怎么动弹。虽然通过监控我们很难看到现场是否存在其他东西,但可以肯定,这桩案子,并非普通的凶杀案。”

秦以川有些头疼:“但案发地在苏浙,我们眼下的问题还没解决,再盯这个,有点分身乏术。”

他正说着,房门被砰砰砰地拍响,秦以川将门打开,许衡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工牌,满眼红血丝地冲进来:“杀人了——她,杀人了!”

秦以川放在许衡身上的定神符已经完全失效了。

他按住许衡的胳膊,悄悄调了一些黑玉书的灵气渡过去,一方面强行压住许衡几乎快控制不住的恐慌情绪,另一方面,也逐一探查他的身体里到底有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许衡不知道这些,但他能感觉到在接触到这位秦警官之后,自己身边那种无处不在的恐惧就莫名散了些。

冷静了几秒钟,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用秦以川问,就将自己在网吧里遇见兰莹的整个过程详细说了一遍。

这次用不着别人提,他自己都意识到自己的异常之处:只要是自己近期接触过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陷入谋杀与被谋杀的漩涡之中。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问秦以川,可秦以川现在同样很难给出答案。

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小区中缭绕不停的黑雾一事,告诉了他,并要求他仔细回忆自从出生以来,自己身边是否发生过什么传说,或者不合理的事情,即便是梦里梦到过什么不合逻辑的事情都算。

可许衡一点都想不起来。

秦以川和荀言对视。

荀言:“搜魂。”

秦以川顿了一下,对许衡说:“有些记忆你或许因为受到某种影响,所以被迫遗忘了,或者有些事你作为普通人根本没有注意过,我们有一种方法可以看到你的记忆,但需要你配合。”

许衡听得半懂不懂,但事到如今,无论秦以川说什么,他也都只能点头。

秦以川:“闭上眼睛,沉下心,可以参考打坐入定或者冥想的那种感觉,尽量什么都不要想,如果控制不住思绪,就去回忆一下你生活中最轻松自在的时候。记住,无论感觉到什么,都绝对不要生出排斥的念头,否则很可能会伤着你的魂魄。听懂了吗?”

许衡心里打着鼓点头。

闭上眼睛,努力回想自己小时候在乡下撵鸡追狗的日子,那时候他不用上学,也没有需要找工作的压力,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思考去哪里玩。

他记得当时自己住在姥姥姥爷家里,姥姥家后院是一望无际的大菜园子。

黄瓜豆角芹菜菠菜,都长得又壮实又饱满,尤其是黄瓜,头一天看还只有手指头那么粗,等第二天一觉睡醒,再去找的时候,它已经长得像小孩子手腕一样。

这个时候是最好的摘下来吃的时机。

菜园里的所有东西都从来不用农药,黄瓜只要摘下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细细的小刺就能直接吃,咬一口下去,又脆又甜,是现在的菜市场永远都买不到的味道……

第495章 黄泉现身

许衡打开窗户,三两下卸掉了防护网,从窗外一跃而下,跳到窗外的空调机,在空调机上只稍一借力,直接跳到了四楼自己家的阳台。

他试图用阳台上的花盆砸碎玻璃进入自己家里的房间,但因为两扇窗户都被事先牢牢关住,根本砸不开。

许衡心中一急,也顾不得其他,只能沿用自己从六楼逃走的方法,利用空调机和外阳台,像特技演员一样跳下去。

整个过程他的心思都被“必须逃走”的念头塞满了,根本就没有任何额外的精力再去思考,以自己的身体素质,这一系列的动作,真的是能够完成的吗?

他像疯了一样从小区中冲了出去,门口的工作人员甚至根本来不及拦截。

因为小区封控,路口也显得格外冷清,他拼尽全力狂奔出一公里之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辆显示空车的出租车,钻进车里,报出了卧佛寺的地名。

这是从陈池发给他的那个撤回的定位中获得的信息。

出租车启动,司机开启了手机中的地图导航。

导航中的机械女声提示终于让许衡安了安心,靠在后座的座椅上,身上是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闭上眼睛,没有看见在后视镜中,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起一个明显愉悦的弧度。

出租车很快离开了许衡居住的小区辖区,临时接替保安在门口值守的异控局工作人员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拿手机给秦以川打出电话。

“秦先生,确认目标离开小区,未发现黑雾的痕迹,但精神状态可确认存在明显异常。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是否再派人追踪围剿?”

秦以川和荀言仍旧在六楼的房间里,只不过目光落的地方不是窗外,而是电脑中的监控视频。

在异控局全面接管小区隔离的当时,就已经在整个小区的各个角落,尤其是许衡住的这栋楼里,无死角地安装了摄像头。

许衡突然情绪爆发逃走根本瞒不过他们两个人的眼睛,而他们之所以根本不曾有任何阻止的行动,就是为了找出来许衡到底要去哪里。

卧佛寺是个很不起眼的小寺庙,依山而建,背后就是东洲知名的大山脉,一路绵延百余公里,只有其中极小一部分被开发做登山公园,剩余部分都用铁丝网封住,里面是野生动植物保护区,禁止游客进入。

但设下铁丝网已经有多年,遇到大风大雨的总归会有一点地方被破坏,如果一个人铁了心要钻进深山里,只靠一个铁丝网,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

就比如现在的许衡。

许衡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从最开始他的心里就一直有一个声音,让他不管不顾,无论如何都得进到这山里来。

深山林密,交织的树杈密密麻麻的,将绝大部分天都遮了起来。

带着小刺的锋利荆棘长得比人还要高,在他穿行而过的时候,划在他的脸上,勾出来一条血口。

许衡疼得浑身打了个激灵,浑浊的脑子如被这荆棘也撕开了一条破口,逐渐清明起来。

天都亮了,昨天夜里从翻看聊天记录开始,到他和陈池联系,再到自己发了疯一样突然破窗而逃,一桩桩一件件都再次成了幻灯片在他的脑子里闪回一遍,他慢慢停下脚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手机还攥在手里,山里信号极差,断断续续近乎没有,电量也低得可怜。

他飞快地重新打开和陈池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仍旧停留在两周多之前,他问陈池是不是离职了,但陈池并没有回复。

昨夜记忆中所谓的让他离开、那些人不可信的信息,一条都没有。

许衡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他知道自己真的距离精神崩溃不远了,昨天晚上的一切,分明都是自己发了疯,臆想出来的幻觉!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又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笑声。

像是愉悦,又像是嘲笑。

许衡周身的血液顿时凝固住,“谁?!”

没有人回答他。

周围除了深山还是深山,除了密林仍是密林。

没有虫鸣鸟叫,甚至没有风声。

一切都是寂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还是幻觉吗?

许衡在心里问自己,他大概知道一点精神分裂症或者其他什么精神疾病的症状,幻听是最先也是最常出现的。

接连遇到这么多事情,自己也确实应该变成精神病人才对。

这一切都是幻想,实际上哪里有什么声音,什么对话,所有的事情,都是发病时自己欺骗自己的!

许衡在地上蹲下,反复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

手机信号就算再弱,终归是能够被定位到的,只要等着,一定会有人来救自己出去,哪怕被送到精神病院也没关系,反正疾病总是需要治疗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的心稍微静下了一点,就感觉到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抬头,对上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他盯住了这张脸。

他和自己的长相完全没有差异,唯一的区别,是他的嘴角,是带着笑的。

砰——

一声很清脆的声音在许衡的脑海中震了一下,既微弱又清晰。

他这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理智的弦被彻底崩断了。

“本来只是想尝试一下,没想到还真的成功了。”

眼前那个带着笑的“许衡”伸手把真正的许衡脸上被荆棘刮出来的血擦掉,他脸上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许衡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跌坐在地上,绝望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这句话问得挺好的,但我无法回答你,因为现在的我,也很难定义我到底是什么。不过异控局那几个人给我取的名字我很喜欢,他们叫我……黄泉。”

“黄泉……”许衡嗫嚅着重复了一遍,却没有真正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

许衡:“那种会传染的恶意,就是你弄出来的?”

第496章 定下契约

黄泉:“恶意?这概括得也不错。不过弄出来这个东西,也并非我有意为之,主要是陈池身上的寄生鬼,他是恶意之源,而我,很不凑巧,阴差阳错地让恶意有了传染的能力。不过我还挺感谢这种阴差阳错的,它帮了我,让你带着我的意识到了这里。”

之前被截断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样重新倾泻而出,许衡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惊觉自己可以动弹,转身连个方向都顾不得选,拔腿就想跑。

一股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从身后将他牢牢吸附住,许衡绝望地发现自己即便已经有了完全的行动能力,仍旧无法从他身边逃开哪怕半米的距离。

黄泉永远是一副轻描淡写,带着微笑的样子,他看着许衡,再开口语调中带了些许遗憾的味道,“你看你们人类就是没有他们有意思。如果这个容器换做他们之中的任意一个,现在的游戏玩起来肯定比你要有趣得多。”

许衡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在脑海中浮现出六楼那两个陌生的异控局工作人员的脸。

他的体力在逃到这片山林中时就已经耗尽了,竭尽最后的力气拼命挣扎,也只是如蚍蜉撼树。

背后的力道犹如一座大山,牢牢将他压在脚下,让他生出一辈子都逃不脱的绝望感。

人这种东西就是奇怪,若是还有一线生机,他便想方设法也要逃离,可当真意识到自己永无反抗之力的时候,却也没有那么怕了。

许衡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慢慢冷静下来。

许衡:“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伪造聊天记录,甚至控制我的思想,将我带到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告诉你,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你想利用我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只怕要令你失望了,我什么事情都做不到。”

黄泉:“你身上的妄自菲薄,同样是我很不喜欢的特点。说起来,从你父母过世那天,我其实就一直潜伏在你身边,只是你自己从来都没有意识到。我对你的了解远比你自己要知道的还要多得多。人类共同拥有的优点,你有;人类共同有的不可克服的缺陷,你同样有。我带你过来是想给你谈一个合作。老实说,我现在属于一个意识体,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一种比普通人类强得多的灵魂。我现在需要一个人类的身体作为容器,我考察了你很多年,你很合适。所以现在你可以提任何一个愿望,我都能够满足你。唯一的一个条件就是把你的身体让给我。”

许衡:“为什么是我?”

黄泉:“其实没有为什么,只不过是当初刚好碰上了,随便选择了你,而现在因为时间久了,对你比较熟悉,我也懒得再换新的人选,所以便直接和你开诚布公。有的时候不要想那么多,你并没有什么非被选择不可的理由。人类嘛,整体反正都是一样的,没有谁比谁更特殊。”

许衡:“那如果我不愿意呢?”

黄泉:“你不愿意的话,我当然会换另外一个人。陈池,他是叫这个名字吧?他的躯体我刚刚试用了一下,坦白来说,确实不如你更顺手。但如果你拒绝我,我也只能将就将就。”

许衡:“你把他抓走了?!”

黄泉只是笑。

许衡:“整件事情和他都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动他!”

黄泉:“和他没有关系?你可别忘了,你身上那种会传染的恶意,根源之一可就是他身上寄生的鬼魅。所有人的死,都和他以及你脱不开关系。”

这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在许衡的脑袋上。但他无法反驳。在他的心里也确实默认了那些因为受到情绪控制而杀人的凶手或者死者,他们所遭遇的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许衡:“如果当时被那黑影吞噬了,就不会有后续这些事情……”

黄泉:“虽然我也确实并不想多管闲事,但毕竟那个时候我还寄生在你的身体里,你死了,对我同样是个大麻烦。好歹也算共生关系,这种举手之劳的忙,我自然还是要帮上一帮。”

许衡浑浊的神志中,突然划过一丝清明。

共生关系吗……

一个隐晦的想法无法遏制地升起来,许衡崩溃般地捂住脸,闭上眼睛,努力藏下自己所有的情绪。他害怕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东西,能够通过他任何微弱的变化,看透他内心的想法。

许衡:“如果我同意把身体给你,我会死吗?”

黄泉:“原则上,盛放我的意识的容器,自然要干净的才行,但如果是你,我可以容许你的意识与我共生,但也仅仅只是共生,你只是活着而无法干涉任何事情。”

许衡:“你知道异控局吗?他们知道我逃走一定会追过来的,你不怕被他们发现吗?”

黄泉露出很隐晦的轻蔑的神情,他不说话,许衡也沉默下去,一时之间,山野之中再次落入一片寂静。

许久之后,许衡才抬起头来:“好,我可以答应和你交换。”

黄泉对他的决定早有预估,毫无意外:“你的条件?”

许衡:“那些死者的魂魄,所有的恶意感染,而引发命案中的死者,你把他们的魂魄还回去,我就同意和你交换。”

黄泉稍微迟疑了一下。

许衡:“你是不是把那些魂魄都吞噬了?所以根本还不回来?”

黄泉:“并未吞噬,只是存储。这些魂魄过于劣质,我收走他们只是顺手为之,以备后续可能之需。但既然你要我还,那还回去便是。除此之外,你难道就没有其他愿望是想为自己实现的吗?”

许衡凄惨一笑:“我同意与你共生,就相当于献出了自己的命,一个连自己的命都没有的人,还配有什么愿望呢?”

黄泉:“既然如此,便定契约吧。”

黄泉向他伸出手。

许衡紧紧盯着眼前这半透明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手,本以为会思绪万千,可真到那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心里竟然冷静得可怕。

他伸出手。

两手相握,像落下一个锁,不知是身体还是意识深处,落下一声很清脆的微响。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一轻,神志中多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497章 同归于尽

那种陌生的东西正在飞快地适应他的身体。

许衡闭上眼睛,又睁开。

身体的控制权正在逐渐失去。但也幸好,这个过程是逐渐的。

他毫不犹豫,转身扑向身后密集的荆棘。

一根灌木不知何时已经生长成坚硬且锋利的长矛。

黄泉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比许衡本身更强,意识到不对的同时往身后躲,可荆棘在他动的瞬间同时暴涨,一下就穿透了许衡的咽喉。

鲜血洒了遍地。

许衡的眼睛中反复闪过截然不同的神情,他的意识和黄泉的意识在剧烈的争执中逐渐衰弱,他争不过黄泉,但当黄泉真的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的时候,已经晚了。

人类的躯体远比他预想的脆弱,更何况是直接扎透了最致命的喉咙。

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荆棘。

它是黄泉,即便需要寄居在别人的身上,可意识的力量本就是强大的,若只是单纯的外伤,他完全可以在受伤之后快速止血,虽然仍旧逃脱不了生命危险,但能留下一线生机。可就在刚刚,他却发现,自己的力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这附近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由规则编织出的区域,有同样能够掌控意识力量的人,将这里封锁住了。

寄生在许衡身体里的黄泉艰难地抬起头来。片刻之后,山林之中密密麻麻的草木植被自动让开一条小路,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秦以川:“你刚刚不是还很遗憾,被挑选做容器的不是我们两个其中之一,导致游戏很乏味吗?那么现在这个彩蛋,你还喜欢吗?”

黄泉:“你们是故意放他来的?”

秦以川:“不是我们故意放他来,而是从头到尾,都是许衡想主动来见你。你临时寄生在陈池的身体里来小区打探情况,这让他立刻就反应过来,所有的一切,目标其实都是他。所以他找到我们,不仅是寻求庇护,更是告知了我们他的计划,如果他的意志崩溃做出什么异常举动,我们就可以以他为诱饵。追踪到幕后操控的人。必要的时候,如果有可能,他请求自己能够与你这种操纵的人同归于尽。你说不喜欢人类妄自菲薄,我觉得很对。因为他根本就从来没有菲薄过自己。你只寄生在人类身上区区这么几年,不要轻易觉得自己很了解人类的想法。看,现在不是翻车了吗?”

秦以川的语气带着挖苦,可黄泉没有流露出恼怒的意思,眼神中反而多了几分带着疑惑的反思。

黄泉:“他是怎么想到我的?”

秦以川:“你听说过搜魂吗?”

黄泉再次露出迷茫的神色。

秦以川:“简单来说,就是一种能用来窥探别人魂魄中的记忆的法子,你抹去了他的一段记忆,但没有破坏承载相应记忆的魂魄,所以瞒不过搜魂。许衡知道自己身上有你这么一个东西,也知道现在频发的恶性案件,都是受了你吞噬的怨鬼的影响,自然会想尽办法想把你弄出去。只不过我们一直以来都没有查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不过,许衡在被异控局找上门的时候,你为了防止被我们发现,就离开他的身体,转而躲藏在这个地方。知道有你这个东西,许衡自己就猜到你可能会找他,所以提前和我们提出一个计划。”

黄泉:“虽然我大致能猜到这个计划的内容,可我很想知道,你们的密谋,是怎么瞒过我的呢?实不相瞒,我在他的身体里放了一个种子,他的所有行动,我都应该了解才对。”

秦以川:“种子也好,现在你本身的意识也好,想要隔离,有一个特别好的办法。”

黄泉反应过来:“用意识制造一个自己的规则域?”

秦以川:“荀言吸纳了一部分的意识,虽然可能暂时比不得你,可制造一个小型的规则域屏蔽你的种子,完全够用了。”

黄泉恍然,隔了几秒他才笑了笑:“你说得没错,你们俩毕竟和别人不一样,如果我仍旧留在他身边,一定会被你们察觉。说起来也真的好没意思,当年远古时期你们分明死的死,消失的消失,我还以为你们和其他人一样同样逃不开时间,所以才蛰伏到现在,没想到,最后还是得碰上。”

血流的速度已经慢下来。

但这并非人体的免疫系统应急处理突发伤口取得成功,而是因为他身上的血,已经快流得差不多了。

黄泉缓缓伸手,用力捏紧穿透脖子的荆棘,一点一点将它从脖子中拔出去。血先是水管一样喷溅出来,但由于血压过低,便转为一股一股地向外流淌。

许衡的目光终于涣散开来,有些许属于另一个人的情绪浮现上来,又迅速被掩盖下去。

黄泉:“同归于尽么……的确是出乎我意料的反抗方法……”

黄泉的声音衰弱得几乎快听不见,可被他重新占据主导的身体,一双眼睛目光定定,哪怕已经濒死,他仍旧看不出任何懊恼或者对失败的烦躁。

黄泉:“但很可惜……这种方法,你们也只能用这一次。”

话音落下的同时,荀言的手也动了,规则域将几个人所站的地方完全封闭,两种可见又不可见的力量蓦然相撞,尖锐的荆棘灌木被通通撕碎,像飓风被强行压制在一个极小的密闭空间,被压缩到极致之后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爆裂。

规则域被打破,许衡的身体像充满了气体的布袋子被撞飞出去,一个半透明的影子被挤出来,与爆炸的规则域相撞,如泥牛入海,迅速融化无形。

飘飘扬扬的落叶遮天蔽日,像被风吹散的纸钱,在半空中盘旋,跌落,最后覆盖上许衡早已失去生机的身体。

几个像气泡一样的东西不知道从何处漂浮起来,秦以川伸手一招收在掌心,发现每个气泡都是一个被压缩的小小的规则域,所有案发现场失踪的死者的灵魂,都被封闭在规则域其中。

却独独不包括许衡自己。

刚刚黄泉的最后反戈一击,就已经将他和许衡彻底绑在一起。

荀言杀了黄泉,也自然就杀了他。

秦以川擦掉许衡脸上蹭到的泥土,将这具已经失去生命力的尸体扶起来,要带他下山。

身上的对讲机却传来郑阳急匆匆的声音。

山里没有信号,异控局的人在他们上山之前,给了他们这个专门用于紧急沟通的对讲机。

郑阳:“老秦,出事了!”

第498章 意识融合事件|异控局召开紧急会议

异控局已经多年没有召开过这种大规模的紧急会议了。

在办公大楼的最顶层,这里有一个被多重阵法包围的封闭空间,处于异控局的防卫核心,算得上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所有异控局的中层以上管理者都在,而更核心的座位,除了顾瑾之,都是东洲各个政府部门的核心人物。

整个会议室寂静的听不见任何一点声音。秦以川到的时候,郑阳等在门口,见他和荀言来了,替他们打开了会议室大门。

所有与会人员的目光都落在秦以川的身上,一向在异控局因身份问题更引人注目些的荀言,这次反倒被这些人隔绝在视线之外。

这还是秦以川重铸黑玉书之后,第一次在这种规模的场合露面。

不,或许说,这是他从进入现当代以来,第一次在这么多有实权的管理者之前公开出现。以往别人只是听说过缉阴司,但注意力更多的是在俞青衫这个名头上,知道秦以川这个人是俞青衫收的徒弟,有点本事。但更多的没有人调查得到,也就自然没有多在意。

直到在尾湖,出现了那种对现代人而言堪称惊天动地的大动静。

秦以川将这些目光收在眼底,并未理会。顾瑾之的身边只有一个空位,他坐下,荀言和跟着他们过来的郑阳同时站在了他和顾瑾之的身后。

顾瑾之:“各位都是关键部门的实权负责人,事态紧急,我也就不费心思和各位客套开场白了。东洲从前天开始,频繁出现恶性杀人案件,各位应当已经看过相关资料了,具体原因,异控局在一个小时之前也已经给各位都递了调查报告。这些恶性杀人案的发生,是因为东洲金涵小区出现了一个会传染的恶念的感染者,会将严重的负面情绪像病毒一样扩散开。这位感染者现在已经死亡,按道理来说,失去了感染源,这种恶性案件的扩散会终止。但实际上,各位请看。”

会议室正中央的屏幕被打开,入目是一场街头抢劫,两个干瘦得像火柴棍的青年男子将一位骑电动车的阿姨扑倒在地,毫不犹豫地用一个花盆砸上阿姨的脑袋,血混着泥土洒落满地,流淌到他们的脚边。两个青年男子毫不在意,抢了阿姨身上的金镯子和金项链等首饰,骑着阿姨的电动车光明正大地到了两公里外的金店,出售变现。

路过的人早有报警的,也叫了救护车,但已经晚了。受害者当场死亡。

警察在金店毫不费力地将两人抓获。两个人对杀人谋财的事实供认不讳,但态度始终嬉皮笑脸,根本没将一条人命放在心上。

这个完整的录像不像提供给媒体报道的那样经过挑选、剪辑、打码,受害者被杀时血肉模糊的头颅就这么直观地暴露在现场所有与会人员的面前。做警务工作的领导还好,但其他部门已经有人明显出现不适的表情。

顾瑾之继续按下了下一个按钮。

仍旧是一桩杀人案。

四个看起来不过初中年纪的男生女生将一个穿着旧校服的女孩脱光了衣服,按在小花园的喷泉水池中,任凭女孩挣扎。行凶者的神情像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嘻嘻哈哈地彼此开着玩笑。直到被按在水里的女生终于没了动静,几个人才将她拖上来,用力扇了几记耳光,见女孩没反应,嘀咕着该不会淹死了吧?边说着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耸耸肩,说了声死了。其他几个人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将人往旁边一扔,又踹了两脚,意兴阑珊地讨论去哪里吃饭。风轻云淡的表情和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视频再切换,这次并非监控,而是手机近距离的直拍,地点大概是在养老院一类的室内,四个尚且有行动能力的老人将一个躺在床上、全身无法动弹的年迈老人按住,用一条麻绳勒住他的脖子。老人本就过分干瘦导致眼球微突,在极度的窒息之下更像青蛙一样瞪出来,他说不出话,也没法挣扎,只能张大嘴发出沉重的“嗬嗬”声。但就连这种声音随后也听不见了,他瞪大眼睛,死不瞑目。杀人的老人们伸手去抹他的眼睛,想让他闭眼,但试了两次没有用,其中一人脾气稍微有些暴躁,啐了一口骂道:“不中用的老东西!老成这样还不死,活该你闭不上眼。”

再下一个视频,是一个直播片段,地点是在一座楼房室内,看风格是大型连锁房屋租赁商布置的出租屋,两个年轻的都市女性将一个男人捆绑在椅子上,其中一人大概是医疗行业从业者,给男人打了一针局部麻醉后,直接在直播中进行了一场阉割手术。处理完毕后,两个女人问被绑架男子到底要选择谁,男人在被阉割之后神志疯狂地辱骂两人,扬言一定要把她们都弄死,骂她们犯贱,明明都是玩玩而已,自己上赶着非要结婚,他现在就是玩够了,两个女人谁都不要。不知道是其中哪句话戳痛了其中相对寡言的女子,她夺过实施阉割手术的女子手中的手术刀,一刀狠狠戳进男人的喉咙。男人像条死鱼一样挣扎起来,女人面色不改,将刀抽出来,再一次狠狠扎进去。反复多次,直到将男人的喉咙捅成了马蜂窝。

最后一个又是监控录像,是从医院门诊部调过来的,这个视频相对较长,顾瑾之开了二倍速,没有声音和字幕,但大致能看出来,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医闹案。一个大概四十岁的男人带着年迈的老母亲来求医,但是拒绝挂号,硬要闯进知名专家的诊室插队。他先是和门口走廊排队的患者及家属产生口角,三言两句没说完,就撸胳膊挽袖子要动手,只不过患者家属区有一个休假的现役军人,以及一个满脸横肉的文身壮汉,闹事者便没有进一步行动,在老母亲的拉扯下去挂了号。好不容易挂完号回来,他没有去自己挂号的主治医师那里看诊,而是再次回到这个知名专家的诊室门口,这个时候军人和社会大哥已经不在,他便毫无顾忌地一脚踹开门,抄起椅子对里面正在看病的病人和医生及助理大打出手,老专家被助理护送着推出病床之外,但匆忙中头上还是挨了一下,倒在地上。走廊中逃走的逃走,报警的报警,叫保安的叫保安,乱做一锅粥。闹事者追着老专家还要打,助理医师拆了诊室的教学用人体骨架,用最坚硬的腿骨狠狠打在闹事者的后脑上,一下将人打出一个踉跄。尚未躲远的病人及家属如受感召,蜂拥而上拳打脚踢,不仅是闹事者,甚至连他患病的老母亲也没有放过。等保安赶到将众人拉开,闹事者、他母亲,以及老专家,都没了气息。

第499章 封闭东洲

顾瑾之按下暂停键,屏幕便定格在三个人躺在血泊之中的场面上。会议室中谁都没说话,安静得落针可闻。

最后还是顾瑾之先打破这种寂静:“东洲的治安情况,诸位一直心里有数,即便将需要异控局处理的案件都包括其中,整体质量也是在全国排名靠前的。像视频中的恶性案件,只发生一件,都会在全国范围内引起舆论讨论,而现在,短短不到四十八小时,就已经发生了5起,我想,在座的所有人中,不会有人觉得这是巧合或者意外,对吗?”

他的目光从所有人的脸上缓缓转过,仍没有人说一句话。

这便是认同他的说法。

顾瑾之:“这五起案子只是一个开头,而不会是结尾。所有受害者的魂魄都已经失踪了,这和许衡案有雷同,但存在一个疑点,这也是今日请诸位领导前来参会的原因之一。”

顾瑾之对身后扬了一下手指,郑阳将盖着红色火漆印的档案袋,在每一位参会的人面前放了一份。

红色的火漆印,代表的是整个异控局最高机密,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敢先拆开了看。

顾瑾之:“这些档案在之前都算是绝密,但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尽人皆知的常识。诸位不必有顾虑。”

听他这么说,这些在高位上谨慎惯了的人,才互相传了传眼神,东洲公安系统的总负责人最先拆开档案袋,视线只在里面的纸质文件上扫过两眼,就深深地皱起眉头。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打开,一时之间,会议室内的呼吸声都乱了不少。

许久没有人说话。

最后仍是公安系统的总负责人最先提问:“这档案中提及的所有事情,都确信不存在一丁点的误差?”

顾瑾之:“自然。”

总负责人:“这意思就是,你们异控局面对的对手,早就不是被视为劲敌的鬼门,而是……天道与黄泉?”

顾瑾之:“不是我们异控局,而是整个社会。如果非要缩小一点范围,大家可以视为,现在的东洲。”

另一位政府部门负责人听出了弦外之音:“什么意思?”

顾瑾之:“自从各位刚刚看见的那个拦路抢劫杀人案发生之后,我们就已经彻底封闭了东洲。”

刚说话的政府部门负责人顿时拍案而起:“顾瑾之!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擅自做主?”

顾瑾之:“陈书记,这么大的事情,可不是我擅自做主。档案最后一页,有一张签字盖章的授权书,您不妨先看看。”

这位陈书记狐疑着将档案文件翻到最后,果然有一张盖着大红色钢印章的制式纸质文件,上面的落款,明确是“中央”开头,文件内容是将东洲秘密列为一级战备状态,安保相关工作,由异控局直接接受,各方部门机关,必须无条件配合。

陈书记的脸色更难看了,但措辞毕竟温和了不少:“顾队长,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有与市委通个气?”

顾瑾之:“正是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我请了诸位前来。根据现在异控局的调查,现下正在蔓延的会传染的恶意,只在东洲出现大范围流行,所以为了保证更多人不受这种恶意的侵害,对东洲采用封锁行动。当然,这种封锁并非指与世隔绝,机场、渡口、铁路等交通枢纽仍旧正常运作,只不过要适当缩减人流量,并且所有出入的人,都要经过异控局的安检。”

陈书记:“你能够确保异控局的安检能够万无一失?”

顾瑾之:“我能。”

陈书记:“笑话,你刚刚在报告里还说,这种恶意根本无法检测,既然无法检测,你怎么知道谁是携带者?又怎么可能安检出来谁是涉事人员?”

顾瑾之:“各位应该没有听说过一个新的名词,叫做【规则域】。这是我们内部确认的一种命名,就是利用规则的力量编织出一个绝对领域,在这个领域中,所有生命体和意识体的活动,都必须毫无保留地遵从规则域事先制订的规则。打个通俗一点的比方,大家可以把规则域理解为计算机的程序,而所有人类,妖族,鬼怪,以及之后的意识和恶意,都是程序中的一个元素,必须遵从程序的所有设定。我们正在派人完善这个规则域,现在已经初步布置完成了三个,覆盖了东洲国际机场和东洲西郊机场,以及东洲南铁路枢纽站。剩余的两个港口和三个火车站、所有城际客运站,都正在部署中,最晚明日凌晨就可以全部完成。”

陈书记缓缓坐下:“需要我们配合什么?”

顾瑾之:“先进行一次最严格的内部排查,所有道德有重大瑕疵的,甚至有些需要负法律责任而未被及时纠察发现的人,必须严密监控。在许衡案之前,所有杀人案的受害者,都是有一定被杀理由的;但是现在,这些通俗意义上的‘坏人’,却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成了凶手。政府内部的工作人员如果有这方面的缺陷,会成为极易感染恶意的人,最后演变出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陈书记的脸绷紧了,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将顾瑾之的话都记下来。

另一位医疗系统的领导犹豫着举了举手:“顾队,既然规则域能够检测到恶意,那为什么不能大范围的在东洲铺开?是有什么方面的困难?有没有办法解决?”

顾瑾之:“我们暂时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布控全市。规则域的布置,能够依靠的就是掌控意识的力量的两个人,其一,荀言;其二,李桃夭。布置规则本就对他们的身体产生极大的负担,而维持规则域的正常运转,同样耗费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符合要求的人寥寥无几,甚至现在两个机场的规则运转,都借用了九尾狐族的组长陈荞,以及上古时期幸存的水神洛水的帮助。想要制造一个能够覆盖整个东洲的规则域,即便是真正的天道自己,也无法实现。”

医疗系统领导:“所以我们现在就只能按分块隔离,逐渐筛选的方式找出来被感染的人?说实话,我在卫生系统干了半辈子,虽然没有真的近距离接触这种传染的恶意,但是各种传染病,我敢说,整个国内,我接触的算最多的一批。我是作为曾经的一线医护人员深入过非典、埃博拉、新冠等烈性传染病感染区的。隔离这种方法,有一定效果,但太慢了,而且不可能解决根本问题。”

顾瑾之看了眼秦以川。

秦以川:“您说得对,只靠隔离,肯定没有办法把所有被感染者都找出来,这也只是一个缓兵之计。要想解决问题,我有一个办法,但是特别冒险。”

第500章 一个世界不可能有两套规则

陈书记抬了一下头,他突然发现,整个会议虽然已经开始了一个多小时,但直到秦以川开口,这个会,才总算是真的进入正题。

陈书记:“你说。”

秦以川:“我们暂时没有办法准确判断哪些人是潜伏的感染者,但是根据我的了解,有一类人,他们对这种恶意有天生的敏感性,如果能够利用好他们,想要解决地面上已经出现的感染者,并不太难。”

陈书记:“是什么人?”

顾瑾之在屏幕遥控器上按下一个按键。大屏幕上的犯罪现场视频被一则新闻取代。

陈书记又皱起眉头:“这是前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羽人?据说是什么上古遗族?”

顾瑾之:“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不仅仅是据说。他的确存在,并且的确是山海经神话传说中的羽人一族。这张照片拍摄于西南山区,那里是我们目前发现的上古遗族的一个据点。异控局已经组织过一场针对遗族的围剿,试探过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且,他们对人类社会的生存空间一直虎视眈眈。”

陈书记:“你该不会是想利用这些人,来识别恶意感染者吧?顾瑾之,你这是与虎谋皮!”

顾瑾之:“不是与虎谋皮,因为我根本不想要他们的皮。如果一定要说,这叫驱狼吞虎。”

陈书记:“可狼群再凶,终会不是老虎的对手。”

秦以川:“真正的老虎,也用不着狼群去对付。”

陈书记:“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还有必要这么说一半留一半吗?”

顾瑾之:“陈书记,您在这东洲市委做书记,做了多少年了?”

陈书记一愣,没想到他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问题。

陈书记:“十七年。怎么?”

顾瑾之:“您还有往上爬一爬的打算了吗?”

陈书记的脸色变幻好几番,几次套话都到了嘴边,可他无论如何都觉得顾瑾之这种人是不可能无缘无故问无关痛痒的事情,迟疑许久,最后只坦然道:“打算不打算的,不是我说了算。就算我有心,但也毕竟无力。”

顾瑾之:“若是如此,有些事您就做得了主了。整个东洲,您最多能接受几成的损失?”

陈书记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顾瑾之:“东洲现在有两千万的人口,我们不可能全部保得住。您觉得,最多能接受多少人的损失?”

这次不仅陈书记,所有人都脸色变了,陈书记的脸更是铁青,他刚要拍桌子,就听顾瑾之接着说:“您之前不是一直很喜欢国学吗?山海经,周易,穆天子传,抱朴子,道德经,都多多少少读过一些吧?”

陈书记不知道他想说什么,谨慎的一时没有接话茬。

顾瑾之:“抛开各异的思想理论,这些书中提及的各种传说与神话,诸位肯定从小就耳濡目染,但所有的所谓传说,并不仅仅是传说,它的确存在过,在千万年前,远古时期曾有不输于现下的盛世,只是之后天生大劫,盛世倾覆,只余少数幸存者留下神话传说,这些幸存者,可以统称为遗族,即上古遗留下来的民族。除人类之外,还有少部分古神,有能力一般的,比如异控局监控下的殷契,木神句芒;也有久负盛名的,比如曾经翻出不少风波的西王母。神人之外,妖族,鬼族,西南大山的巫族,潜藏于山川腹地的各种异兽,都算作遗族。这些种族天生负有特殊能力,尤其是西南的百巫,也是目前遗族的主要构成,自古便有与天地沟通的异能,这个天地,指的就是天道。”

陈书记:“顾队长,我一直有一个疑问。现在我们最大的敌人,到底是天道,还是黄泉。”

顾瑾之:“它们之中,谁更强,谁便是我们的敌人。”

陈书记:“可这样,万一它们联手,我们岂不是……”

秦以川:“一个世界,是永远不可能有两套规则的。天道轮回,实质就是新天道生,旧天道死,新秩序替换旧规则。这个过程既不可能打断,也不可能逆转。黄泉蛰伏多年,如今看来已经孕育成熟,试图对天道取而代之。而天道为了自己不被抹杀,必定会伺机反击。他们没有合作的基础,这对我们而言是唯一的一个好消息,只要和其中任意一个合作,就能击垮另一个。”

陈书记:“那最后胜利的那个,又是否会再对人类造成威胁?”

秦以川:“那要看胜利的到底是哪一个。若是黄泉,必定重演上古时代的灭世之劫;若是现存的天道,倒还有挣扎一二的余地。”

陈书记:“所以我们其实别无选择。”

秦以川:“我们一直别无选择。”

陈书记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陈书记缓慢地开了口:“你刚刚不是问我,可以接受几成的损失吗?五成,最最极限的条件,是要保证东洲的千万百姓,起码有一半人能够活下去,尤其是孩子,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要保证孩子能够活下去。”

秦以川站起来。

陈书记:“秦先生!”

秦以川:“陈书记不是说,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未成年的生命安全吗?”

顾瑾之:“你去找他?”

秦以川:“不用白不用。事到如今,他会合作的。”

顾瑾之:“但他无法离开规则所在地。”

秦以川的目光慢慢变得幽深:“那便破坏他的规则。”

顾瑾之不说话了。

席间的各位参会者对他们打机锋一般的交流听得云里雾里,可谁都没有解释的意思。秦以川和荀言出了门。顾瑾之抿了一口桌上早就凉透了的茶水,继续道:“诸位,大方向既然定了,不如来谈谈具体的封控部署。”

这场会议在异控局中开了整整十个小时,关于烈性传染病的传言与频发的恶性案件流言四起,身处东洲的所有人在真真假假的讨论中逐渐入睡,等第二天再一觉醒来,才惊觉不知不觉中,东洲已经变天了。

一场以全力控制传染性疾病为由的全城封控,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了。

行车道上几乎看不见车辆和行人,秦以川开着车路过绕城高速,直奔东山山脉,沿着山脉一路向西深入了密林腹地,车早就开不进去,上百万的跑车被随便扔在路边,秦以川心念一动,周围的植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将车隐藏起来的同时,也自动开辟出一条蔓延进密林深处的路。

黑玉书融合之后,他这个昔日的赢姥山神终于恢复了些山神应有的能力,东洲的所有山脉,山脉中的草木植被,溪流山石,都掌控在他的意念之间。

第501章 定下生死契

山林腹地再向深处走出几十公里,山中像被划出一个楚河汉界,面上丝毫不见异样,唯独满山的植被不再受他的掌控。

看来就是这里了。

荀言缓缓抽出昆吾刀,毫不遮掩的黑色煞气顷刻之间已经荡出漫山遍野,刀锋之利,即便是秦以川现在他身边,胳膊上都不由自主泛出些鸡皮疙瘩。

昆吾刀的杀机本就深重,如今又有了意识的加成,倘若不是荀言刻意钳制,只怕昆吾刀早就失了控制,将整座山夷为平地。

这些带着杀机的煞气既是信号,同时也是一种威胁的警告。

古书高逾百米,在外几乎从不可见。原本静止的树叶哗哗作响,一声龙吟隐约回荡出来,即便已经极其克制,仍旧催得满树枝叶哗哗下落。

这世间只有烛龙风吾一条货真价实的龙。

但风吾并未现身,烟尘散尽,站在他们对面的,是同为上古时期幸存者的云狰。

他仍旧是从前那身打扮,只是脸色再无几人初见时的那般云淡风轻。他的视线从秦以川挪到荀言,又从荀言重新看回秦以川。几番变幻,最终只剩咬着牙地暗自叹息。

云狰:“你们到底还是来了。”

秦以川:“咱们之间的恩怨,早晚都得有了结的时候。你反正是个画地为牢的地精,多容你些许时候,等其他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再来找你算账,也是来得及。”

地精只是最低等的开了灵识的小妖怪,云狰听出来秦以川的挖苦,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秦以川:“你现在只怕没有资格给我甩脸子。”

云狰:“你怕也没有资格来教训我。当日的劫云我看到了,在此到底还是要对赢乘大人道一声恭喜。只不过现如今人类社会不算太平,你们两位不在人间做救世主,来这深山老林找我做什么?”

秦以川:“我们来见的可不是你,找你只是顺带脚的事情。从我这里拿走的龙骨,还好用吗?”

最后这句话并不是对云狰说的。

直到此时,云狰身后才走出一个体形仍旧稍显单薄的年轻人。

风吾即便已经融合了早年被挖走的龙骨,可化作人的形态,仍旧是当初邬子平的样子。只是头发长得长了许多,他又并不是十分擅长打理自己,看上去就多少有几分潦草。容貌未变,不过一双眼睛,已经从黑色的瞳孔变作一种剔透的琉璃色,有些像蛇,又有些许像猫。盯着多看几眼,便本能地有一种被看不见的深渊凝视的感觉。

秦以川看邬子平的时候,邬子平又何尝不是在打量他与荀言。两拨人就这样面对面站了好几分钟,邬子平才笑了笑:“我真希望这辈子你都不要过来找我。”

秦以川:“我本以为你在这种毫无乐趣的深山老林之中待不久。”

邬子平:“最开始确实觉得很无聊。不得不说,人类这种东西还挺让人刮目相看的,这才短短不过百年,就弄出来那么多好玩的东西。不过这山里也不差,还有些开了灵智的豺狼虎豹供人指挥着玩,平时当个山大王,无聊了就偷偷溜下山去喝酒打游戏,日子比我在章尾山还有意思。只可惜这两天东洲戒严,什么娱乐场所能关的都关了。那东西还真令人讨厌。”

秦以川:“你感应到它了?”

邬子平:“不是感应,他找过我。在你们戒严之前,那个叫许衡的人还没死的时候。”

秦以川:“他找你说什么?”

邬子平:“两件事,第一,告诉我之所以能够活下来,不仅仅是因为我运气好,而是他本就自章尾山而诞生,所以在天道清理远古时代的时候,让我躲过一劫。不过我觉得这句话半真半假,他与章尾山并不同源,大概是因缘际会,流落到章尾山附近,我对这种意识不熟,谁知道它到底是怎么搞出来的。第二件事,他和你们的目的大概是一样的。”

邬子平说到这,看向云狰。

邬子平:“他也很觊觎云狰的意识。”

云狰很不屑地冷哼一声。

荀言抬眸看他。两人目光相对,皆锋利如刀。

秦以川:“既然如此,我们就来谈谈买卖。现在东洲的情况,异控局基本上已经都公布出去了,只是瞒着普通人类,而你们,想必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没错,我们现在很需要意识,也就需要和你合作。”

这话是对云狰说的。

云狰:“我凭什么与你合作?”

秦以川:“你没有别的选择。不和我们合作,你不仅保不住你的力量,甚至保不住你的命。而和我们合作,你融合的意识只是借用,若我们之后能活着,自然会还给你。”

云狰:“若你们活不了呢?”

秦以川:“若我们死了,就表示我们都失败了,失败的后果,就是整个世界游戏重开,你同样也不复存在。”

云狰:“你威胁我?”

秦以川:“你们这些异兽种族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易暴易怒,头脑简单。这些事情都已经摆在了明面上,还用得着威胁吗?”

云狰身影一虚化作一只巨大的凶兽,抬起前爪就要冲秦以川铺开,荀言的昆吾刀在它利爪亮出的同时就已经横掠而过。利爪与刀刃相接,两人不约而同都后退了半步。

荀言仍旧神色冷淡,而云狰却咬紧牙。

云狰:“你是何时融合这么多意识的?不仅意识,你的魂魄都是完整的?”

荀言:“与你无关。”

云狰紧紧盯着他,第一次没有被他激怒。

云狰:“你想要我的意识,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秦以川:“尽管提。”

云狰:“我要和你订下生死契。”

荀言:“不可能。”

云狰:“那就一切免谈。融合的意识是我最大的依仗,若没了这种力量,在大变局到来之时我必死无疑。与其这样乖乖等死,我还不如死守此处,起码尚有一线生机。”

秦以川:“生死契,也不是不行。”

荀言:“定下生死契,他若死了,必定会连累你。”

秦以川:“那就别让他死。我可以答应你定契,只不过作为补充条件,也算是保证你我生命安全的保障,你必须留在我指定的地方。”

云狰:“怎么,想把我关起来?”

秦以川:“把你关起来还得派人看守,费时费力,还不如人尽其用。距离我东洲仓库不到两千米就是全市最大的学校,从小学到高中,一个校园三个校区,教职工总数大概有近万。我需要你留在那,随便你想做什么,唯一的一个要求,就是保护所有学生的安全。”

云狰:“你还真打算保住人类?”

秦以川没回应他的问题:“还有其他的要求吗?”

云狰:“算了。立契约。”

第502章 和邬子平的约定

秦以川回手在昆吾刀的刃上一划,掌心划出一个血口,云狰也如他以利爪划出掌心血,两人血液相触,一根血红的线顺着彼此的手向手臂蔓延,直到延伸至心脏,才消于无形。

条件都谈拢了,接下来就容易得多。

深山之中,夜间往往比白日里更显出几分嘈杂,但今夜状况似乎有些不同,树木之间仍有鸟兽出没,却都远远避开有人活动的区域中心,反而聚在边缘,悄悄向这附近打量。

这些都不是普通的鸟兽,而是已经开了灵智的、可划进妖的范畴。若是其他任意地方的小妖,大抵都没这股勇气敢在此时窥探,可这些家伙现在不仅来了,反而还看得颇为津津有味,由此可见,邬子平这个万龙始祖,平日里对这些小妖许是当真纵容的很。

密林深处有几间树屋,虽说是树屋,但各方布置都精致得很,甚至还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野外勘探用的发电机,供树屋中的电脑用。这里没有网线,也几乎没什么信号,邬子平便淘弄来许多老式的游戏光盘,插着手柄打游戏。除了电脑之外还有一个小型的车载迷你冰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罐可乐。

邬子平和秦以川坐在树屋之前宽大的枝杈上,身侧随手扔着几个空掉的可乐罐子。

天仍旧是从前的天,万物空寂,星河满天,也因实在高得离谱,总给人一种抬手即可摘星辰的错觉。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起初还有可乐中气泡翻滚的声音,之后连这声音都没有了。秦以川懒散散地靠着树干,目光邈远,像是透过夜空,投到了某些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整个世界安静的丝毫不像随时能有末日降临的模样。

咔——噗——

最后一罐可乐的拉环被打开,二氧化碳像是逃难一样拥挤着从易拉罐里逃窜出来。邬子平将可乐拿在手里,兴致盎然地反复凝视,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一股淡淡的波动从身后回荡过来,像一道浅浅的水波,还未等荡到池边,便慢慢消失了。

“现在看来,我其实有点后悔。”

邬子平打破寂静。

秦以川:“后悔什么?”

邬子平:“有点后悔,在远古时代的时候,我应该早点到你的赢母山去转一遭。这样的话,上一次的覆灭,我可能也有这样一个类似的机会,能找人喝喝酒。”

秦以川的唇角只是弯了弯,隔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觉得这次还是一样的结局吗?”

邬子平:“可能一样,也可能不一样。”

秦以川嗤笑:“说了和没说一样。”

邬子平:“我们做龙的,其实都很懒的,如果没有什么必须一定立马就要做的重要的事情,在自己的石头窝里可以一躺就是几百年。后来翻书看电影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那个时候的大荒,其实也还挺有意思的。就像现在的人类社会,也挺有意思的。”

秦以川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邬子平:“赢乘,我会帮你守住东洲的人类。”

秦以川的心脏突地跳了一下。

邬子平转过头来,拿着可乐罐,对他露出一个很“邬子平”的笑容,露出一排洁白的牙,在夜里看起来,像白森森的龙骨。

邬子平:“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秦以川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邬子平:“你不能死。”

身后回荡的力道强盛起来,秦以川的眼睛半天没有眨动,直到一粒灰尘落入眼球,激得他闭了一下眼睛。

他站起来。

身后的空间被撕裂开一道裂口,化作撑开的一扇门。荀言和云狰一前一后,踏门而出。

这是云狰躲避他们的追查时开辟出的一个小世界。

荀言的身上多了一袭黑袍。发如泼墨,面色却是象牙似的白,几乎白到了快透明的地步,衬得唇色都比平时更明艳几分。

秦以川从树上站起来。

他像是隔着千万年的光阴,再次看见了当年在赢母山上与他曾形影不离的少年鬼主。

云狰不耐烦地翻个白眼,冷哼一声。

荀言融合意识的方法与云狰截然不同,可以不受制于意识的诞生地,现在没了这层束缚,云狰似乎一刻都懒得与秦以川多做相处,颇为傲慢地与秦以川擦肩而过,冷着声音提醒:“不要忘了你的承诺。生死契本是给我自己保命,可别到最后,我活得好好的,你却死了,平白又连累了我。”

秦以川被他撞得侧了侧身,对这种近乎幼稚的行为一笑置之。

神兽吧,即使活了这成千上万年,还是这么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聪明不起来。

云狰咬了咬牙,看着天际线尽头晕染出来的艳红色的朝阳,第一次毫不遮掩地骂了一句人:“真他妈不甘心。”

没有人问他这句不甘心到底指的是什么,他也不打算再多停留,带着一肚子的气似的,向树下一跃,化身成一只生着五条豹尾和一个独角的赤色异兽,三两下间就在密林中消失了。

邬子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真身,你俩尾巴挺像的,近亲?”

秦以川从鼻子里哼一声:“谁和他近亲?”

邬子平:“他这样毫不遮掩地跑出去,你们异控局的舆论中心有得忙了。”

秦以川:“大概率不会再忙了。他这么大张旗鼓地出现也刚好,那些普通人总得练练胆。毕竟过不了几天,还有更多奇形怪状的人来。”

驱狼吞虎的计划秦以川没有和邬子平说,邬子平这么一听,也能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知道他必定有自己的打算,冲他挥挥手:“既然如此,我也让你守着的这些人见见世面。”

龙吟声起,山林具啸,身边的年轻人身上一寸一寸覆上鳞片,凛冽的寒光落进眼睛,将人类的瞳孔化作竖瞳,巨大的龙身在秦以川身侧盘旋一圈,冲天而起,融入云端。

秦以川看着已经消失的影子,多少生出几分羡慕来。

怪不得自古以来皇权都以龙为尊,就这气势,的确是其他任何生物都永远无法比拟的。

龙吟的回声渐渐肃穆,整片密林再一次安静下来。秦以川和荀言没有离开的意思。

秦以川:“鬼主大人什么时候能够光明正大一点?别一天到晚做些背地里窥探的行径。”

没有人应答,但一个同样身穿黑衣的人影像凭空出现一样,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树上,见秦以川看过来,他将斗篷的兜帽摘了,露出一张同样白得有些透明的脸。

杜骁:“山主大人窥探一词用得太重了些。我只是来得不太是时候,又不忍心打扰你们叙旧,便只能暂且按捺着等着。”

杜骁话是对着秦以川说,可眼睛里看见的,只有荀言一个人。

第503章 黑玉书就是盘古心

杜骁:“我鬼族,到底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人,只可惜命运弄人,前辈偏偏与你纠缠在一起。若是前辈早日执掌鬼门,我们鬼族何至于时至今日仍旧苟延残喘。”

荀言:“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早就不是鬼族人。”

杜骁笑起来:“算了,我只是心有所感,发发牢骚。事到如今再感叹这些也没什么用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谈点正事。黄泉的力量已经积蓄得差不多了,天道因为你们的原因受了重创,现在正是黄泉取而代之的好机会。二者相争,世界倾覆,你们如何打算?我知道顾瑾之在人间部署了不少杀招,但那能对付的,只是黄泉放出的恶意感染者,即使处理了也治标不治本。”

秦以川:“黄泉实力难测,但有一点很特殊,他曾经试图设局引导我打开困住他的类似封印似的东西,那是我前所未见的。这个东西没有被破,就说明他暂时还不能完全自由行动,否则东洲就不会是现在这种动静。”

荀言:“许衡一案,他曾经收集过死者的魂魄,现在的案发现场同样具备相同的特征,所有死者的魂魄都消失了。人类的魂魄对他这种等级的意识而言实在太弱了,他要魂魄的原因,我们似乎从来没有想过。”

秦以川:“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杜骁:“远古时期,百巫中曾有一个部落,能够与天地沟通,他们用的方法很朴素,就是用活人献祭,但是献祭的这个活人的肉体是没有什么用,真正有用的,是人死掉之后的魂魄。根据我这么多年收集到的消息,他们似乎有一种方法,可以将很多人的魂魄强行糅合成一个,制造出一个可以引神降临的中介。据传说这个方法是天神传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天神,就是黄泉?”

秦以川:“如果这个神是黄泉,当初我们兴建地府的时候,不应当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存在的痕迹。但现在,黄泉因为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不能直接出现与天道夺权,但可以选择一种迂回的方法,制造一个中介傀儡,并非不可能。”

杜骁:“如果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我倒是有一个办法,说不定可以找到真正的黄泉的藏身之地。”

荀言:“引魂?”

杜骁:“真不愧是前辈,也想到了这么个冷门的法子。”

秦以川:“这是你鬼门的秘法?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杜骁:“没有听过,但山主大人大概率是见过。所谓引魂,说来很简单,就是把自己的魂魄引渡到别人的身上,或者把别人的魂魄引到自己的身上,由此可以让自己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不会被任何人发觉。在鬼族最鼎盛,也是族内争权夺利最严重的时候,正是靠着这个法子,很多族人才能躲避追杀,以其他种族的身份脱离生存之地,隐姓埋名融入大荒。引魂之法施展时,可以将施法人看作一个雷达,能分辨出哪些魂魄是异常的。我门下的人尝试过,虽然说学艺不精,但对付那些恶意,已经足够了。”

荀言:“引魂能找到恶意?”

杜骁:“这也是意外收获,恶意虽然无体无形,存在的形式与意识高度相似,但实际上远没有意识那么复杂。可以将它看作一个抽象些的魂魄,通过引魂,完全可以将它引入自己的身体之中。”

秦以川的脑海里有一道光亮闪过,但转瞬又浮现出许衡濒死时的脸。

他没有说话。但杜骁知道他听懂了。

杜骁:“异控局,甚至你们整个人类社会,大概都正在为这种防不住抓不着的恶意焦头烂额。现在有一个解决方法,就看你们敢不敢用了。”

荀言:“将恶意引入己身,待它附体,而后自杀。”

杜骁语气中带了一些嘲笑的意味:“为整个世界而奉献自己的生命,多符合高尚人类的价值观。只要方法公布出去,想必有大量的人前赴后继。”

秦以川没有理会他。

杜骁耸耸肩,丝毫不在意:“百巫的人,你打算怎么引过来?”

秦以川没有直接回答,反倒先反问了一个问题:“大荒分裂为九洲,可为什么偏偏黄泉与天道的主要活动范围,都在东洲?”

杜骁:“难道不是因为你?”

秦以川:“你我为敌这么多年,几十次转世轮回,我最终都回到东洲,若说你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是不信的。”

杜骁看秦以川的眼神中终于多了些许的凝重。

秦以川:“因为黑玉书的根源在这里。无论是远古时代,还是之后的几十次轮回,我能活着,靠的都是黑玉书。只要黑玉书尚且有一片残存,我就始终留有一线生机,哪怕天道倾覆。”

杜骁:“你的黑玉书,到底是什么?”

秦以川拿出挂在脖子上的那块看起来丝毫不起眼的黑色玉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听过吧?盘古死后身化万物,唯独一颗心脏不知所踪。黑玉书,就是盘古心。”

杜骁是跟着秦以川和荀言一起回到东洲市里的,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每每看秦以川的时候,眼神里总掺着些莫名的情绪。

有不甘,有嫉妒,也有嗟叹。

他自执掌鬼门起,就将荀言视作一生之敌,顺带着和秦以川也成了世仇。两方这么不死不休斗了几千年,他却从始至终,连对方的家底都没有摸清楚。

黑玉书就是盘古心的消息,他们还没等回到异控局,就已经传开了。网络世界这一点是最好的,想要放出什么信息,压根不用大费周折四处派人奔波散布,只要花点钱在几个主流平台买个爆款热搜,消息覆盖率起码能达到百分之五十。

想要融入现在的人类社会,不会上网根本无法存活。这个消息对不少普通人而言看起来一头雾水,但对真正明白其中含义的,一眼就能看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个被故意放出来的饵。

但西南百巫,却有非上钩不可的理由。

黄泉和天道都不是秘密,如果想要确保自己能在皇权和天道的争斗中活下去,黑玉书。是最容易也是最保险的最后一道保障。

天已经大亮了,但整个东州还像没有苏醒一样,街上的人寥寥无几,还大多都是异空局的成员,反倒是妖族有不少人在街上出没。不必避着众人的耳目,也不必顾及异控局的监管,这段时间对妖族而言,是难能可贵的光明正大在人类世界中生活行走的时候。

街上的店铺绝大部分都关了,一些商场可以勉强维持经营,但也看不见几个客人。

第504章 引魂之术

既然回了东洲城,秦以川没有着急回一控局,而是找了一家路边开着的餐馆,要了三份云吞面,就着一碟泛油花的小咸菜,吃了一顿偏晚的早餐。他吃得很慢,直到街边路过一队送物资的工作人员,他突然问:“引魂这种法术,能外传吗?”

荀言把刚盛起云吞的勺子缓缓放下。

荀言:“无所谓外不外传。但我不太希望你用到。”

秦以川:“不用担心,即便用了,也用不着我以死来与一缕恶意同归于尽。只不过我们到底要做最坏的打算,在引魂大面积传开之前,我要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原理。”

荀言沉默片刻,抬头看了一眼杜骁。

杜骁失笑:“前辈这是已经开始使唤我了呢。”

荀言没搭理他话中的别样意味,仍旧垂下眼,沉默地吃云吞。

杜骁叹了口气,认命地把筷子放下,将桌子挪出一小片空位置,指甲在食指上轻轻一触,将指腹划出一个小伤口,以血为引子,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很小且并不复杂的阵法,说是阵法,但与人世间任何阵法的行文脉络皆不相同,反而更像是给鬼看的阴文的变体。

杜骁:“桌上这是个微缩模型,我们种族与常人不同,以星点血液为引即可成阵。但人类或妖族想用这种引魂之术,需要的血液引子就多得多,且必须把感染者困在阵中,引魂才能发挥效用。”

秦以川只扫了几眼就将这阵法印在脑子里,看向小店对面的小区门口。刚才路过的那队人穿着隔离服,正在将卡车上的生活物资逐一分类,准备送进被隔离的小区。

这群人中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是各处社区抽调的工作人员,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十八个小时,无论是精力还是体力都快到极限。这是他们需要分发的最后一批物资,搞完了这些就能换班回家休息。

这些人边工作边转移注意力一样时不时闲聊两句,大多都是发牢骚,谁也不知道东洲到底怎么就冒出来这么严重的传染病,到了直接就得封城的地步。而且奇怪的是自己身边根本没有什么患病的感染者,倒是精神不正常的多了不少,还时不时有人自杀。现在各种消息满天飞,这些人讨论着,真正导致东洲封城的只怕不是什么传染病,而是闹什么鬼,不然怎么可能动不动就死人?而且最近可没见一个专家或者政府部门出来辟谣或者发言,整个舆论根本没有人监督了。

说这话的时候,这些人心里其实没有什么太害怕的情绪,也没有注意,自己脚下的地面上,缓慢地浮现出深浅不一的淡红色的线条,交织成一个谁都没见过的阵法。

其中一个搬箱子的人突然停住了。

他身后的用肩膀碰了他一下:“大成,走啊。”

被称为大成的这个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身后那人觉得奇怪:“怎么了?腿抽筋了还是扭了腰了?不行你就回去歇着得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别跟我们这一起熬着。我健身这么多年,一直觉得自己体力特好,这都快撑不下去了。”

大成还是没有动弹。

这下旁边的人都看出不太对劲,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围过来,有个谨慎的捡了根树枝捅了大成一下,心里立刻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还没等他意识到这种预感的来源,眼前的大成就像发了疯护食的狗,猛然转过去,面目狰狞地冲旁人露出一个瘆人的怪笑,围在他身边的人被吓了一大跳,匆忙后退想逃,大成抓住其中一个反应稍微慢些的人,将他按在地上就去掐他的脖子。

被抓住的肝胆俱裂,混乱之中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拳打在大成的脑袋上,大成被打得头一偏,紧接着还想动手,整个人却被看不见的力量从后拉扯住。

这力量极大,大成的骨骼被拉扯得几乎变形,一米八的体格弯成了虾,被按在地上的人吓呆了,连逃走都忘了,就这么近距离地亲眼看见一道黑色的人影般的东西,被那股不知来源的力量从大成身体里抽离出去。

狂暴到失去神志的大成眼皮一翻,在那个黑影彻底离开他的身体之后便失去了支撑,摔倒在地昏迷不醒。

其他人又惊又怕,连忙围过来,将大成脸上的防护面罩打开,探鼻息掐人中,又是叫救护车和报警,乱作一团。而没有人注意到,被从他身上抽离的黑影,融进了一家不起眼的早餐店。

黑影落在秦以川的手里,被轻轻一捻便化作一缕黑烟,但这黑烟并不能消散,而是就融进了秦以川的手心,形成一条不规则的黑线。

恶意并不能被完全清除,就算从普通人身上提取出来,也只能暂时封存起来。

秦以川:“这东西看来得分类成不可降解的垃圾。”

荀言:“但许衡死后,身体里没有这种东西残留。”

秦以川:“目前看来,恶意的处理方式有两种,第一,宿主自杀,这种方式可以比较彻底地让它消散掉。第二,用引魂之法,将这个东西提取出来,暂且封印在一个地方,只是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这种被提取出来的恶意究竟应该怎么处理,以及被封印之后还会不会被黄泉再次操控利用。”

荀言:“我有一个猜测,或者可以验证一下。”

荀言的手覆盖在秦以川的手心,周身煞气略一涌动,与秦以川皮肤相融,在秦以川手上无法彻底处理干净的黑线,一旦和荀言的煞气接触,就如泥牛入海,被彻底吸收。

这连杜骁都看得稀奇:“是因为这东西和我鬼族相合,还是因为你融合了意识?”

荀言摇头:“不得而知。”

杜骁眼睛微微亮起来,跃跃欲试:“既然暂时不得而知,那便多找几个实验品测试一下。根据目前得到的消息,恶意感染者最集中的地方,是你们接触过的那个叫许衡的死者所住的小区,重症感染者已经被转移到了异控局的地下监狱,这些人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类的自主意识,只靠本能杀人行凶。如果真的能把他们身体里的恶意提炼出来,对异控局而言也是好事。”

秦以川:“异控局内部,现在还有你的人?”

杜骁:“算不上我的人,只不过是彼此共享一点重要信息而已。我鬼门现在是真心实意想与山主大人你合作,所以也不必藏着掖着,关于异控局的消息,都是七爷转达给我的。我与七爷这老头子虽然有些意见不合,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鬼族的生存。他那个好徒弟洛棠与你们早有合作,而且手段非凡,现在竟然都得了顾瑾之的一部分信任。”

第505章 恶意加剧

杜骁的回答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现在想要再派人混入异控局简直难如登天,而已经留下来的人都不知道被顾瑾之筛选了多少遍。洛棠和七爷因为之前帮过荀言的关系,在顾瑾之这里也被划分到关键时刻可合作的那部分,现在正在布置中的交通枢纽阵法,同样也要借助洛棠和七爷的帮助。有了这么一场合作关系,他们知道重症感染者被关在异控局监狱就不足为奇。

甚至秦以川都有些怀疑,顾瑾之是不是早就猜到杜骁会来寻求与他们的合作,故而故意让七爷给鬼门传递消息。

不过这些细枝末节都不重要。只要这些大阵营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有了合作的基础,把所有能合作的人都聚在一起,在对抗天道或者黄泉时,就会多几分胜算。

能生存到现在的种族及决策者,都不是头脑简单之辈。这些已经摆在明面上的阳谋,所有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异控局中关押普通人的监狱和普通看守所差不太多,最大的区别就是不像看守所那样,是十几个人混住的大同铺,而是被分割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单间儿,否则将这些失去神志的人凑在一起,就会变成养蛊一样互相残杀。

根据狱警提供的资料,被转移到这里的重症感染者一共是806名,但这是昨天统计的数据,每天都会有一定的人数递增。

引魂之术的主要作用是魂魄互换,原则上来说是1对1的,但那种一对一针对的是同等水平的人。这之前在鬼门曾有人亲自实践过,只要将阵法稍作修改,就能将引魂变作招魂,强行将普通人的魂魄掬出来,培养成绝对受自己控制的鬼兵。此人在百余年前也是鬼门久负盛名的一大长老,只是最后到底还是略逊一筹,死在了缉阴司俞青衫的手里。

不过他虽然死了,这种被改良过的招魂法却被杜骁学了来。布置这种阵法,鬼族人有天生的优势,杜骁甚至不用动手画阵,心念流转之间,距他们最近的十几间单人牢房便被暗红色的阵法从头到尾包裹起来,远远看去像是特意布置过灯光效果的鬼屋,透露着一股子瘆人的阴邪之气。

两条淌着鲜血的铁链蓦地将一个连脖子上都带着文身的壮汉提到半空,看不见的巨大力道几乎将他的筋骨内脏都要抽离出来,壮汉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但转眼又戛然而止,被剥离出的黑影被杜骁抓在手里,但与秦以川一样,这股子纯粹的恶意,并不能被他收为己用。

杜骁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失望。

荀言再将杜骁手里的黑雾融合,这东西与他仍旧像是同源而生,根本没有任何排斥,就成了他能够操控的力量的一部分,即使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果不其然,只有融合了意识之后,才能彻底融合恶意。

杜骁叹了口气,牢房中的红光突然加剧,惊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一道又一道的黑影被抽离出来,荀言身侧黑云缭绕,将这些恶意尽数吸收。

秦以川在另一侧同样布下引魂阵法,只不过比起杜骁的阴间光效要正常得多。

黑影犹如密密麻麻的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每一道恶意对他们而言不足挂齿,等会聚到一起倒是颇为壮观。

近乎上千人身上的恶意被处理干净,即便对他们而言也非轻松的工作。整整一天一夜,被封锁的地下监狱才重新被允许放人进来。之前感染的人在恶意被剥离后一直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被转移到各大医院进行观察救治,但包括运输员大成在内的所有人,都陷入了近似植物人的状态,异控局的各大合作医院翻来覆去地研究调查,最终给出的一个假设,是这些人都魂魄在感染时,就已经和恶意逐渐融合。现在即便恶意能够被清除,他们的魂魄也随之消失了。

这也就表明,通过荀言来净化这些恶意的方法是行不通的。

兜兜转转,到了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仍旧只有两条路:第一,感染者死亡,恶意随之死亡。第二,利用引魂让荀言将感染的恶意吸收,但感染者都会变成植物人。

无论哪个法子,最后的结果都是坏的。

但这还不是最坏的。

在第1批被处理过的恶意感染者转院之后,整个东洲的第二波感染以一种猝不及防的速度再次蔓延,若非有异控局提前实施隔离,这一次的蔓延必定会造成大爆发。可即便隔离措施已经相当严谨,仍旧出现一千七百余名重症感染者,而这些重症感染者的各种症状远比第1批次更加严重,神经系统已经被彻底破坏,根据网上流传的现场视频,这些重症感染者。已经基本失去了正常人类的特征,而变成了丧尸一类的东西,不仅攻击人类,甚至连街边的流浪猫狗等动物也不放过,只要是活的,都会引起他们的厮杀欲。

时隔三天,东洲各方面的管理层召开了第2次紧急会议。但这一次的会议中出现了两个位置空缺,千防万防,还是有两个部门负责人被恶意感染,一个在办公室对助理大打出手,另一个试图杀死自己的妻子而未遂。

这一次的气氛比上一次会议更加凝重,尤其是市委陈书记和市局范局长,两个人胡子没刮,头发也没洗没梳,乱糟糟的炸着毛,神情憔悴的很。

顾瑾之将现在处理恶意的两种方法毫无保留地告知与会人员,但没有一个人敢拍板,给出明确的指令采用哪一个。

无论哪种方法,都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但目前的情况,更无法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在会议开到一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的时候,郑阳的手机亮起来,他默不作声地按了接听,几秒钟后他摘掉耳机,将电话给了顾瑾之。

顾瑾之直接开了免提。

顾瑾之:“我是顾瑾之,说情况。”

电话对面的人正在奔跑,带起的风声裹着一些分不清是什么的嘈杂,扩散到会议室的每个角落,参会的人都提着心竖起耳朵,祈祷不要再出现更坏的变故。

“顾队,我是驻守南客运站的第一行动队副队长梁平,一分钟之前南客运站发现西南百巫遗族的痕迹,这些遗族与旅客发生冲突,根据客运站的阵法检测,这些旅客身上均有恶意感染的痕迹,东洲仓库的洛棠正在辅助支援,恶意感染者被百巫遗族控制,现在洛棠正在与对方对峙,是否派人支援,请求指示。”

顾瑾之:“我知道了,三分钟之后,会有人前去处理,注意维持秩序,让洛棠不要和对方发生冲突。”

第506章 西南百巫遗族现身

电话挂断,顾瑾之将手机还给郑阳:“人来得比我们预料得快,让秦以川和荀言去聊聊。这些人都是冲着他而来的。”

最后这句不是说给郑阳,而是说给参会的这些领导。

上次秦以川提出了驱狼吞虎的计划,但现在还没等他们真的下心思把西南那群狼赶出来,百巫就已经先着了急,提前到了东洲。

从这一点来看,西南的日子也远没有他们最初预估的那么好过。

这通电话算作一个插曲,插曲过后,刚刚被打断的问题,仍旧要有解决的办法。

在行政级别上,整个会议身份最高的就是陈书记。其他所有人都没有变态,猜测和试探的目光多多少少落在了陈书记的身上。

唯一一个和陈书记能有些许交流的,大概也就只剩下范局长。这两个人据说从小就是住在同一个大院里的邻居,仕途之中沉沉浮浮这么多年,是少数还有惺惺相惜的情分的。

陈书记看向范局长。

范局长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对他点点头。

陈书记长长叹了口气:“引魂的法子,针对一线工作人员有序进行培训,但也必须说明,不到紧急情况,不可以轻易动用。荀言对感染者的恶意净化,暂时搁置,到极其必要的时候,视情况进行审批。”

顾瑾之对这种意料之中的决定没有表露任何额外的情绪,只吩咐异控局的人全面传达。散会时顾瑾之刚要走,陈书记叫住他:“顾队长,你和我说句实话,你们现在到底还有没有底牌?”

顾瑾之:“陈书记指什么样的底牌?”

陈书记:“凭借现在的布置,连想要维持普通人社会的秩序稳定都做不到,更别提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压根都没有现身。我就想知道,你们针对天道和黄泉,到底有没有抵抗的办法?异控局和东洲仓库不是有那么多身份特殊的人?他们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顾瑾之:“有些事不是只打算就能实现的。”

陈书记:“那好歹还有个盼头不是?”

顾瑾之:“我们的确在想办法,只不过结果目前还无法估量。陈书记,我知道您很心急,但很抱歉,我现在并不能给您明确的答复。因为就连我们自己,也不确定有的计划,到底行不行得通。”

陈书记的眼神黯淡了一些。

顾瑾之:“两位领导目前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维持好人类社会的基础秩序。过不了几天,我们异控局只怕就很难再顾得上这边。我这里还有紧急情况需要处理,很抱歉不能送二位出去。”

陈书记摆摆手,没说话。顾瑾之出去,陈书记和范局长彼此对视,最终露出来的,都只是一个疲惫的苦笑。

南客运站外已经被封锁了,城际交通大幅度缩减客流量,再加上全城封控,在这里来往的人并不多。异控局布控的人手全部被赶到外面,所有乘客也被要求临时更换出行方式,整个南客运站近乎处于瘫痪状态。

乘客的激愤情绪已经成了相对最无关紧要的影响因素,因为在距离客运站几公里之外,远远就能看见上方漂浮的一大片黑云。

百巫最先出现在这里,并非没有原因。

客运站的候车大厅里一个乘客都没有,基础设施已经被破坏得七七八八,墙是断壁颓垣,地板碎得像被挖掘机铲过,就连天花板上都被火烧出来一大片漆黑的痕迹。秦以川和荀言对面站着七八个人,着装虽然与人类都大同小异,但是长相上就能明显看出些异族之人的特征,有的生着一双大得过分的绿色眼睛,有的是蛇类的竖瞳,有的甚至还生着两只谁知道是黑兔子还是驴子的耳朵。在这些人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意识全无的普通人,身上的恶意已经感应不到了,但同时魂魄也消失得差不多了。

遗族对恶意的确敏感,只不过处理恶意的方式与荀言有诸多相似,被感染的人即便救回来,也多是昏迷不醒的植物人状态。

这些人面对秦以川时是稍有戒备,但顾瑾之从彻底变了形的大门进来的时候,这些人的反应一下子就警惕起来,甚至为不可见地向后稍微退了半步。

看来这些原始人在西南山区的时候,没少在顾瑾之的手底下吃亏,否则也不会被吓成这个样子。

郑阳:“你们打起来了?”

秦以川:“我们俩可还没来得及动手。先声明,这客运站可不是我们拆的,要赔钱的话,也是冤有头债有主。”

郑阳:“好家伙,我原本是知道你们这些巫族人动手没个分寸,可是也没想到能这么没分寸,你们知道人类社会建造这么大的一个客运站得花多少钱吗?就你们从远古时代传下来的那么点可怜的家底,都掏出来都未必能赔得起。你们里面谁是头儿?”

几个遗族人互相看了看,几张格外有特色的脸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没等有人吱声,一个花白的巨型大鹅突然被从外面扔到郑阳的脚底下,随着砰一声闷响摔在地上,一连滚了好几个滚,摔得满地都是羽毛。

郑阳被吓了一大跳,这真是货真价实地跳起来,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扯着嗓子喊:“高空抛物入刑呢!谁啊没事往下扔大鹅?砸着人了怎么办?”

“这里面一共就这么几个人,谁能蠢到硬站在地面等着他砸?”

天花板上的破洞中传出明显带着火气的声音,几人抬头,就见一个穿着牛仔裤和雪纺衬衫的年轻女孩从天花板破开的洞口一跃而下,宽松版的牛仔裤上又是被利器割破,又是火烧火燎,比真正意义上的乞丐服还乞丐服;肩膀上的衬衫被撕破了,露出一大截肩膀和胳膊;脸上也横七竖八擦着不少炭灰,头发还被烧焦了一点,瞅着那简直是相当的狼狈。

郑阳目瞪口呆,盯着她看了好几遍,才有点不确定地问:“洛棠?”

被郑阳这么一问,洛棠更是气得牙根痒痒,冲上去又在“大鹅”身上一连踹了好几脚,“大鹅”身后的遗族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生怕下一脚落在自己的身上。

还是秦以川连忙上去拉住她:“行了行了,再多补两下子,就真要这家伙的命了。这群原始人不懂事,以后叫他们割地赔款给你赔礼道歉,消消气消消气。”

郑阳这时候才看清楚,被洛棠扔下来的这个好像不仅是个长着翅膀的鹅,看藏在翅膀之下的轮廓,好像是个人形。

他蹲下身歪着脑袋瞅半天,与一只半睁半闭、肿得不成样子的眼睛对在一起。

郑阳:“这该不会……是那个羽人吧?”

洛棠没好气地“嗯哼”一声。

郑阳由衷地冲她竖起大拇指:“这鸟人都能被你打成这样子,怪不得是鬼门年轻一代第一高手。”

第507章 黄泉不可信

洛棠抬了抬下巴,对郑阳这句真心实意地夸赞很受用,但也没忘记顺便解释一下前因后果:“这几个原始人用了传送阵,突然就从候车大厅里冒出来,我们之前有点仇,但是也没到见面就打的地步,毕竟现在情况不一样,候车大厅里还有很多普通人。可是这群家伙不管不顾,上来就挑人抓,当着我们的面作奸犯科,还打伤了异控局的好几名员工。我劝他们住手,但他们不听,还先动手打架,你们看看,整个车站都被拆成这个样子了,我要是不收拾他们怎么说得过去?尤其是那个鸟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天花板就是他拆的!”

顾瑾之:“整个车站的损毁赔偿可以延后再谈,你们遗族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地上的羽人翅膀扑腾了一下,没爬起来,他身后的原始人脸上仍是相当不聪明的茫然,没有任何回话的意思。

洛棠:“那几个虾兵蟹将还没进化好,还不会说人话。”

顾瑾之也在羽人面前蹲下来,将他的翅膀挪开,露出来一张鼻青脸肿的脸,不过即便如此,还是能看得出来,这羽人的皮囊,生得相当不错。

羽人试图往后退,却被顾瑾之一把捏住下巴。羽人的脸立刻又青又白,挣扎着要起来。

秦以川:“当年在大荒,羽人一族也算辉煌一时,如今到了这种地步,也挺可悲可叹的。”

秦以川过来拍了一下顾瑾之的肩膀,“顾队,羽人的脸在族内可是求偶的唯一依仗,如果一不小心破了相,他找不到对象,说不定就得找你负责。”

顾瑾之眼神冷冰冰地瞪他一眼,但还是松了手。秦以川也蹲下上下打量羽人两圈:“断了几根骨头而已,问题不大。叫什么名字?”

羽人被打成这么一副凄惨样子,气得本是不愿意搭理任何人,但他们千里迢迢费了这么大力气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再找异控局的这些人打一架的。因此哪怕气得眼睛里直冒火,他仍咬着牙回答了秦以川的问题:“白羽。”

秦以川:“白羽?我记得你们祖上的族长,当年也叫白羽。”

羽人:“我现在就是族长。”

秦以川:“你们羽人族的族长,连名字都得遗传啊?”

这个羽人不经常出入人类社会,很显然没有听明白遗传是什么意思,但瞧着秦以川的表情也知道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冷着脸往后挪了挪,旁边的遗族赶紧搭把手,把他扶起来。

羽人的身体与人类不同,如秦以川所说,只是断了几根骨头,不太影响行动能力,用不了几个小时就能恢复如初。

白羽:“我们来,有事的。”

秦以川:“嗯,知道有事,不然这客运站也不能拆成这样。”

白羽瞥了眼头顶上的大洞,有些心虚:“这,我们会赔。但是巫族接到神谕,要把这些人抓住,给你。”

“这些人”指的是地上横七竖八昏迷不醒的普通人;“给你”这俩字说的不是秦以川,而是指荀言。

荀言:“为什么?”

白羽:“黄泉的力量,你也可以用。”

恶意能够被他融合的这件事,现在只有异控局和东洲的几位高层领导知道,遗族不会有这个能力这么快就得到这个消息。

秦以川:“这是所谓的神谕说的?”

白羽不满:“不是所谓的,神谕就是神谕。”

秦以川:“那就是天道告诉你们的呗?”

白羽的神色更不满意了,但又无法反驳。

西南百巫这一脉的遗族,其实生存得最为矛盾,自古以来他们就能间接接触到一些天道的意识,因此也自诩为最接近神的种族。他们一直很虔诚地信奉天道,但是之后天道灭世的时候,却并未对自己的这些忠实信徒网开一面。哪怕有一部分的族人活下来也是侥幸。这些幸存的族人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突破祖先开辟的小世界,试图进入人类社会夺得更多生存空间,结果第二次劫难就突如其来地来了。现在的这些巫族,谁也不敢肯定自己的种族是不是还有上一次那么幸运,能保存下来一两个香火。

秦以川:“除了这件事,天道还告诉你们什么了?”

白羽:“神谕晦涩,巫族也只破译出了一部分的内容。根据破解出的只言片语,有一句话重复了两次,那就是黄泉不可信。”

“黄泉不可信”这五个字他们不是第一次听见,在最初处理尸解仙时,章君皓就说过这句话,之后得知这是苏青瑶从天道那破译来的。再算上这回,这已经是天道第二次借他人之口,传达这个消息了。

但问题是,他们也从来没有和黄泉有过任何交流,也就自然没有什么可信不可信的。

天道反复重复这句话,到底是想传达什么?

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只怕很难有答案。

秦以川:“除了这句话呢?”

白羽:“合作。神谕之中,明确传达出它可以与你们合作。”

在白羽开口之前,秦以川之前已经多次设想过这个可能。只是没有想到,天道的示好来得这么快。

看来现在的天道,的确是衰弱得多,而黄泉带给天道的威胁也远比他们预计的要多得多。

秦以川:“怎么个合作方法?”

白羽摇头:“不知道。巫族还没有破解出来。”

秦以川:“你们那神谕不如拿给我看看?说起来我们这边能够和天道进行间接沟通的还有两个人,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呢。”

白羽看向身边那个又瘦又矮的、生着不知道是驴耳朵还是兔耳朵的人,瞅着和国产版的霍比特人似的,秦以川以往和巫族交往虽然不多,但是也没有听说过这些种族中有长这样的。

霍比特人从怀里拿出一个卷轴,材质像木质的又像皮革,就连秦以川都认不出来到底是怎么做的。卷轴上画了许多歪七扭八的符号,和甲骨文的结构有一点类似,但是远比甲骨文更复杂。

秦以川把卷轴给身边的人逐一看过去,没有一个人认得这些东西到底在表达一种什么意思。

秦以川拿手机把卷轴上的文字拍下来,给苏青瑶和李桃夭发过去。

苏青瑶对这种电子产品不太感兴趣,还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殷红羽教过她简单的玩法。但是李桃夭不一样,她对所有新鲜玩意儿都抱有特别的兴致,现在不仅手机使用得相当熟练,甚至连电子游戏都打得相当好。而且她直到现在也没有学会说话,用手机打字就成了她和其他人交流的最重要的方式。

秦以川:“照片上面写的是什么?”

李桃夭的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但隔了好几分钟,才发来一条消息:“我不确定,但是它好像是一种留言,想要让人和他合作,一起杀掉另一个人。”

第508章 鬼族诞生之地归墟

秦以川:“有办法翻译出准确的内容吗?”

李桃夭:“好难的。”

秦以川:“怎么做?”

李桃夭:“要规则。”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荀言可以。”

李桃夭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由最纯粹的意识进化来的生命体,她对恶意的敏感度比任何人都更高,设下阵法的时候,她作为非常重要的协助者,几乎参与了所有布置工作,但是顾瑾之并没有让她成为任何一个交通枢纽的中枢值守,而是安排在了中州大厦的教育园区。

这是东洲教育系统做的一个空前绝后的决定。

整个东洲陷入混乱后,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孩子。教育局顶住前所未有的压力,以集训游学的名义,将所有学校的学生都转移到了才刚刚建好、尚未投入使用的园区。

但仅仅一个园区,即便占地面积再大,也很难容纳这么多孩子,所以异控局联合妖族,共同布置下一个套娃的空间阵法,将一个普通空间转化为多个折叠空间,就相当于凭空多出好几个的同等面积的空间,虽然仍旧有些拥挤,但已经足够将现有的绝大多数学生保护起来。

李桃夭就被安排在这里。

不仅是李桃夭,还有殷红羽和殷泓宁,甚至连东洲仓库里收留的那几个鬼魂都物尽其用,被安排做夜班的保安。

东洲仓库接近一小半的力量都被安置在这里,足见这个园区的重要程度。

从外面看,就算是秦以川,第一眼也没看出来这里布置了阵法。站在大门口,入目就是一个占地面积大概上万平方公里的超大型科技产业园。这里本来是东洲市政府呕心沥血准备的科技创新基地,是陈书记这辈子为之奋斗的目标之一。按照新闻上的说法,这个园区将承载全国起码百分之三十的超高精尖端科技研发任务,各种新技术对经济的带动作用几乎无法估量。东洲本就是经济发展程度最高的几个城市之中,再有这个基地,城市发展水平完全有望一举超过发达国家。

只可惜,这地方虽然建成了,最后的用途,却成了避难所。

园区的巡逻车里都不是普通的保安,在入口门岗外站着的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秦以川看着有点眼熟。

他最初也就觉得稍有眼熟而已,但荀言也多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人和荀言目光相触,顿了一下,往这边走过来。

赵潼关:“又见面了。”

荀言:“赵潼关。”

赵潼关:“很荣幸能被你记住名字。”

荀言:“顾瑾之能将你安排在这里。这么得他的信任,你很有本事。”

赵潼关:“只要做好分内的事,谁是我的领导都没关系。东洲仓库的人都在西区一栋一号楼,她们在等你们。”

荀言没再和他多说。擦肩而过的时候,杜骁侧了一下头,赵潼关也移过眼神,两人目光相对,转瞬又分开。

园区内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根据大门口摆放的地图,整个园区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大区,每个大区又有十几到三十栋不等的大楼,他们要去的一栋一号楼本归属文娱产业,是被刻意划分出的一个一个的小型展览厅或者演出区域。面积相对不大,设计感却是最强的。

一转过弯,秦以川就看见殷红羽像只猫一样趴在桌子上,从玻璃投过去的阳光落在她那一头能去打广告的头发上,印出来一缕银白的光泽。

秦以川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竟然舍得染发了。以往她可是对这头秀发宝贝得紧,连剪都不肯轻易剪,更别提做烫染,还是染成银白这种非主流的颜色。

李桃夭坐在殷红羽旁边,用一支铅笔挽着头发,另一支铅笔在纸上刷刷刷地飞快落下,从窗外看不见她的画纸,但看落笔的轮廓,大概是一个人的速写。

秦以川向前只刚刚踏出一步,趴在桌子上的殷红羽立刻警觉地起身,而原本在李桃夭手里的铅笔,已经凭空出现在秦以川的眉心之前,只要他再往前一寸,就会触碰到他的皮肤。

秦以川将铅笔拿下来:“警觉性不错。很久不见,辛苦两位了。”

殷红羽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睛都快迸出镭射光:“秦老板,这么多年你总算是有点功成名就的样子了!怎么样,重新当回山神的感觉是不是特别的哇塞?”

秦以川:“哇塞你个头,山都没了,还山神呢,都不如直接给我折点现。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殷红羽:“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反正从西南那边回来之后就变了个色,大概是后遗症什么的。”

荀言:“你在西南那边受过伤?”

殷红羽:“嗯哼,不过不止我自己,当初去的那些人里,就没有一个不挂彩的。说起来巫族那边有个巫祝还真有本事,做了个什么改天换地的挪移阵,连顾队那么狡诈的人都被骗过去了,被弄到了谁知道是个什么地方的古战场,看地形是个深渊。那鬼地方的亡魂比沙子都多,而且还有我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凶兽亡灵出没,要不是后来有人帮忙,将这个阵法从外界打破,我们估计全都交代在那了。不过我们吃亏,巫族也别想讨到好处,整个西南百巫死了一半人,那几个据说在族内有头有脸的头领,连骨灰都没留下。”

秦以川:“深渊,古战场,还到处都是凶手亡魂,这地方的描述,听起来好像那么一点耳熟。”

杜骁:“山海经中记录了一个地方,是个无底的山谷,地面八极、天空九方的流水及银河之水,都会流到这里,名叫归墟。山海经是后人所著,对上古时期的地形地貌记载多有语焉不详,故未提及,此处除了流水,更是容纳远古时代所有死去之物的魂魄,直到你们制造出了能轮回的黄泉,能够被归墟收纳的魂魄才逐渐减少,直到后世再无人提及。除此之外,还有一事,鲜为人知。”

荀言:“鬼族的诞生之地,就在归墟。”

殷红羽:“鬼族难道不是诞生于黄泉吗?哎不对,黄泉地府也是你们后来制造出来的,嘶,我之前怎么一点都没有听你提起过?”

荀言:“因为这即使是在鬼族,也罕为人知。鬼族的先祖与大荒中的各种初代神灵相似,大概是规则演化而诞生的,之后的族人才是依靠通婚逐渐壮大。鬼族来历只是在少部分族人之间口口相传,留下了一个含糊不清的传言。我当年游离于族群之外,也是无意中才听说过此段渊源。”

第509章 天道再次现身

杜骁:“鬼族没有文字,自然传不下文献典籍记录这些东西。若非我耗费了几千年的功夫筹谋,试图寻找一个能让族人光明正大生活的地方,也查不到归墟的消息。先辈传言,归墟收纳万物之魂魄,容其永生,时日若长,可塑新神。最初先祖认为,所谓新神是指赢乘和风吾这等天地灵物,但深入查探,方知并非全是如此,归墟能孕育新生不假,可诞生的种族与大荒所有皆不同,最初有千百年的光阴都见不得光明,因此只能生存于地下。直到后代得了修炼的法门,才逐渐摆脱这种限制。归墟传言我虽不认为尽是传言,但远古时期那场大变故,理应已经将归墟毁掉才对。”

殷红羽耸耸肩:“谁知道到底是真归墟还是故意创造出来的幻境。我没你们这些老家伙活得久,分不清到底什么是什么。”

杜骁:“如果当真是归墟……要面对天道黄泉,说不定就可避免一场苦战。”

秦以川:“你有主意了?”

杜骁:“归墟一事我会倾尽鬼门之力来查。原本前来是打算在东洲相助一二,现在看来还有更重要的用处。荀言,这算作我先行奉上的诚意,若往后我族幸存,希望你能记得,我今日行事,是日后谈判的筹码。”

荀言未应,也未说不应。杜骁也全然不打算等他明确的反应,一转身便在院子里消失了。

殷红羽:“这什么情况?说了几句话,完事儿就走了?我就说,鬼门的人怎么这么热心,上赶着来给我们帮忙。”

荀言:“鬼族用处有限,在这个时候也很难帮上什么大忙。不必管他。李桃夭,手机中传给你的照片,你说有法破解,需要我做什么?”

李桃夭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规则域。”

荀言了然。

殷红羽:“先进去,这里的阵法层级极多,听殷泓宁的交代,在这里还有诸多限制,轻易不能动用非常规的力量,但是室内布置了隔离措施,不受影响。”

秦以川:“整个园区的阵法,都是殷泓宁布下的?”

殷红羽:“不是他一个人,但的确非他不可。现在别说异控局,放眼天下,能像他真的天赋异禀的人确实不多。这小子打架菜的一批,但是搞这些东西,确实任何人都比不上。”

室内的空间并不算大,被做成了小型展览厅的模样。没来得及进行详细装修,故大部分地方都是空旷的。

李桃夭对荀言指了指正中央的位置,又对秦以川和殷红羽挥挥手,让他们尽量避开,到窗边的卡座上坐下。殷红羽从冰箱拿了两瓶两块五一瓶的冰红茶,十分遗憾:“现在物资挺缺的,这破园区基础设施四舍五入等于没有,零食更不好买,我好不容易才淘弄到这几瓶饮料,真是苦了我自己了。”

秦以川看着她的冰红茶,又想起来邬子平在深山老林费劲巴拉也得弄出来一个小冰箱放冰可乐,不由觉得好笑,果然自古龙凤不分家,这俩人在某些时候还真挺像的。

融合了云狰的意识之后,荀言的规则域范围有了很大的拓展,但他并未将整个展示厅都覆盖进去,秦以川和殷红羽被隔绝在外,看不见他与李桃夭,只能透过一层毛玻璃似的光幕,隐约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

殷红羽用胳膊肘戳戳秦以川:“秦老板,你要不要给我透个底?你们当年面对的也是这么个情况?现在各地风声鹤唳的,搞得我心里也有点发虚,有一点摸不清楚到底还有没有未来的感觉——就,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是一切未知,我们连敌人到底是谁,是什么模样,有什么手段都不清楚,只能这么被动防卫,让人怪憋屈的。”

秦以川:“虽然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应该说点伟光正的来稳定军心,但很可惜,我心里其实一样没底。这次的情况和远古时代太不一样了。当年天道虽然衰弱,但按年纪算,它正值壮年——如果它也有年纪的话。毁了大荒,重新回归天地之间的各种灵气就足够他弥补自己,所以当初的大劫难来得非常突然,都没怎么给我们反抗的机会,就已经结束了。不过现在,你也看到了,我们一连杀了好几个天道的分身,各种小意识接连不断地诞生,都可以证明天道已经接近暮年,就算再来一次灭顶之灾,人类身上本来就没啥灵力,它没法靠这个补充自己的力量,所以我猜,它压根就没有过再次重演大荒之劫的想法。”

殷红羽:“那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来自想要篡权夺位的黄泉?”

秦以川:“从目前的情况看,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用黑玉书引巫族来,就是想顺藤摸瓜,从到处感染的恶意着手,找到源头,挖出黄泉真正的藏身之地。不过就靠我们这些人,摞起来也不是黄泉的对手,想彻底消除这个隐患,还是得借助天道。”

殷红羽:“之前和天道打得要死要活,现在一个两个却得放下成见合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还真没说错。反正我们也帮不上他们的忙,事已至此,先喝茶吧。”

殷红羽拧开冰红茶的盖子,和秦以川碰了一下杯,秦以川刚把饮料拿起来,还没等喝,就蓦然抬眼看向窗外,缓缓站起来。

殷红羽一口冰红茶还没咽下去,顺着秦以川的目光所向,看见了一张铺在天空之中的巨大的人脸。

这张脸很陌生,但已经是他们第二次见。

这是天道现身的一种形式。上一次只出现了短短的几秒钟,而且那时候那张脸非常简陋。但是现在,它已经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虽然因为实在太过巨大而无法看清全貌,也分不清男女,可种种细节之下,分明已经是人类应有的样子。

它虽衰弱,却一直在进化。

秦以川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好现象,还是一种更坏的征兆了。

咔嚓——

像掉在地上的鸡蛋壳被悄悄踩出一个裂缝,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将李桃夭和荀言覆盖住的光幕裂开细碎的口子,秦以川眉头拧紧,未等动作,天上那张巨大的人脸就已经消失了。

与人脸一起消失的,还有荀言的规则域。

李桃夭的铅笔掉在地上,她想去捡,但伸了两次手,但榨出来的最后的力气,也只是勉强动一动手指。荀言只紧紧抿着唇,看着掉在地上的速写本。

秦以川和殷红羽冲过去,将两个人扶起来。

荀言与秦以川有短暂的一瞬间目光交汇,眸光极亮,像是洞悉了什么东西,可并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告诉他。

秦以川了解他的性格。

他发现了却不肯说的东西,多半是事关重大,且对他自己而言并非有益。

第510章 所谓的神谕

荀言:“杜骁的猜测是对的,归墟,的确存在于世。”

殷红羽将李桃夭掉在地上的速写本拿起来。

即便文化程度脱离文盲这一领域,可李桃夭写字的技能点全都加在了画画上,一涉及复杂的内容,就很难用文字表达,只能画出来。

对巫族“神谕”的破译,同样落在了画本上。

她一共画了六张速写图。

第一张是很原始的线条勾勒的名山大川,在一片巨大且荒凉的旷野勾勒出一个极深的沟壑。这个沟壑用大量的线条涂抹出一种黑雾环绕的效果,看着就不是很吉利。

第二张图是沟壑之下,深不见底,两侧的峭壁一直延伸到速写本的纸页之外。底部密密麻麻都是超小型火柴人,站着的躺着的斜着的歪着的,看不出来到底有多少个。这群小火柴人的头部都是空白的圆圈。在小人之上,漂浮着几个动作一致的实心小火柴人,这些火柴人比下一层的要大上一号。实心小人再上一层,是一个线条更粗的人形速写。这个人形速写虽然仍旧简陋,可与下面的火柴人比,明显更加高级得多。

这表达的是一种进化。

在这个沟壑之中,数量最多、生命形态也最低下的,就是这些空心小人。空心小人在不断进化,形成黑色小人,而黑色小人再进行进化,就成了那种黑色的粗线条人物。

第三张图片中没有任何背景的勾画,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月亮或者太阳,还有一个粗线条人物。粗线条人物的状态像是在修行或者祭拜什么东西,有流云般的痕迹在周身流动。

第四张图中的人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由黑色的线条组合成的人形状的轮廓,抬头面向高空,半空之中有一张漂浮着的巨大的人脸。

这张人脸在第五张图中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线条人物,这个人物尺寸大变,几乎变成了顶天立地的巨人,一条蛇从地下钻出,盘绕在巨人的腿上,獠牙被格外重的笔触强调过,正试图咬断巨人的喉咙。

若说前几张图虽然简单了些,但大概还是有些内容,可最后一张像没有画完一样,仅仅有三根线条,将一张画纸分割成三个部分。上半部分的线条轻盈些,下半部分的重一些,最下方用铅笔画了阴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这就是所谓神谕的全部。

殷红羽拿着最后一张图左看右看都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桃夭,你确定你最后这张是画完了?而不是被那个突然出现的东西打断了?”

李桃夭很郑重地点点头。

殷红羽:“那我们现在是要进入看图讲故事的环节?比如,第一幅图中的这个深渊就是归墟,所谓归墟收纳走的魂魄,是那种空心小人,空心小人在归墟之中可以实现进化变成实心小人,实心小人再进化变成线条小人,也就是最初的鬼族。鬼族之中有天赋异禀的悟出了修行之法,能引日月星辰之力入体,改善自己不得见光的这一特质,进而衍生出远古时代常见的鬼族。这些信息看起来挺明确的,也不是很难猜,可第4张图这是什么意思?鬼族先祖在那个时候就见过天道?”

荀言:“鬼族的诞生与天道多半脱不开关系。如果真的想摸清其中缘由,我们只怕还需要先了解归墟到底是怎么来的,以及归墟之中的魂魄到底如何进化。在这一部分,我们可以暂且等杜骁的消息。”

殷红羽:“你还挺信任他的。”

荀言:“现在的他没有必要欺骗隐瞒。而且从目前的情况看,杜骁对归墟的了解比我更多一些,前4张图所描绘的信息,他大概早就知道,也清楚鬼族和天道或许有某种联系,为了确认这种联系对鬼族到底是有益还是有害,我猜他会亲自再去一趟归墟。”

殷红羽:“那我们现在难不成这样坐等他的消息?是不是有点太被动了?还有最后这两张图,我们有什么办法能知道这两幅图画的是什么意思?”

荀言:“等他的消息是一方面,但我们的全部精力不能都放在归墟上,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通过巫族找到黄泉的藏身之地,先探探黄泉的底。关于最后这两幅图,说不定能从黄泉的身上找到答案。”

殷红羽:“行吧,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哎,秦老板,你在想什么呢?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没说话,有主意了?”

秦以川:“有主意的话早就开口了,还用得着你问?就是心里边没有主意,所以只能保持沉默咯。”

殷红羽目光上下打量他:“我怎么觉得你有一点不对劲?”

秦以川:“现在我可是在为整个人类共同体的前途命运而发愁,能对劲就怪了。算了,最后那两张图我们搞不明白,说不定巫族的人能看出什么,南客运站被他们拆了,顾队和老郑正找他们索赔呢,荀言跟我走,咱们再过去再凑个热闹。赶紧把恶意来源查清楚,这些人不用白不用。”

殷红羽语气有点遗憾:“虽然忙了点儿吧,但我还挺羡慕你能到处跑的,像我们两个,现在只能在这当门卫,还得随时防备着有人过来捣乱,每天坐得头都大了,还不如黄泉直接闯进来,痛痛快快打上一架。”

秦以川:“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距离你上场打架的日子也不远了。我有一种莫名的预感,黄泉最近动作频繁,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殷红羽把秦以川打开却没来得及喝的饮料扔给他:“这饮料算你欠我的,等这件事情结束之后,记得多倍还我。”

秦以川接过来,拿着它挥了挥,从展览厅离开。殷红羽看着秦以川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但愿小荀同志没有什么事情瞒着秦老板。”

秦以川并没有那么着急赶回南客运站去找巫族算账,而是开着车在南三环的快速路上绕了大半圈,像兜风散心似的。

其实到现在这个时候,他如果想去什么地方,已经用不到车这种效率不高的交通工具,只不过,不过分张扬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当了这么几百年的人类,某些习惯一旦养成了,其实没有那么容易轻易修改。

就比如说他开车的时候,如果一言不发,就一定代表心里藏的事情。

不仅是他心里藏着事情,荀言也像打定主意似的不开口。

两个人一路僵持了将近三十几分钟,直到南客运站的牌子遥遥在望,秦以川到底在路边的停车位踩了刹车。

全城戒严时间,路上别说车,连交警都几乎看不见一个。本来压力甚大的交通情况一下子就得到了缓解,只可惜这个缓解所付出的代价,会远远超出普通人的认知。

第511章 人类科技的先进之处

前方不到300米的地方,停着好几辆警车,穿便衣的警察从一旁的小卖店里强行拖出两个伪装成农民的人来,两个人的衣服上几乎都被鲜血浸透了,神情狰狞狠辣,即便已经被警察牢牢控制住,仍旧竭尽全力试图挣脱。有戴着口罩和手套的法医抬着一个装尸袋,装进车后备箱。

客运站即便已经被阵法覆盖得八九不离十,可在这么近距离的地方仍旧在发生恶性案件,再加上几个小时之前客运站中被白羽几个人抓到的恶意感染者,可见黄泉对恶意不仅没有任何的收敛,反而在对他们布置的阵法进行反复试探。

秦以川:“归墟的事情你确定不打算告诉我吗?”

荀言看着车窗前方,仍旧没有回应的意思。

秦以川用力咬了咬牙。

秦以川:“行,既然你打定主意什么都不说,我也不勉强。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荀言终于微微侧过头来。

秦以川:“无论发生什么事,昆吾刀绝对不能离开你半寸。”

荀言:“我知道。”

秦以川推门要下车,车里的手机却先一秒钟响起来。

秦以川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接电话的声音稍微有点暴躁:“喂?”

电话那头的正阳一头雾水:“什么情况?遇上事儿了?”

秦以川用力一皱眉,将心里的情绪压下去:“没,怎么了?”

郑阳:“那帮鸟人还是有点用的,找到线索了,还是南客运站,进来你就知道了。”

客运站里被拆的乱七八糟的痕迹,能清理的都已经清理干净了,破了个大洞的天花板,虽然现在还没来得及补上,但工程队已经初步铺了一层防水层。他们刚一进门就看见地上画了一个特别复杂的五行八卦阵,说是八卦阵,实际上很多细节已经被改变得面目全非,秦以川和荀言都认不出来这阵法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之前被巫族抓到的恶意感染者被堆成一堆,像烧篝火的柴火,放在八卦阵的正中央。

长着翅膀的鸟人白羽飘在半空,如果不是知道在场的这些人都是纯纯的中国血统,乍一看这种场景,极大概率会认为是西方奇幻电影中被撵下来的堕天使在整什么见不得人的巫术。

地上画上的阵法作用大概类似于一个炼丹炉,所有被感染者身上的恶意都被提炼出来,慢吞吞地拧成一根绳子,扭曲转动试图逃离,像一个正在阴暗爬行的水蛭。

秦以川被这东西恶心得浑身冒鸡皮疙瘩:“这什么?”

白羽:“这些东西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受人控制,跟着这个东西,你们可以找到恶意的来处。”

白羽身上的骨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被洛棠打得七零八落的羽毛没那么快长出来,从远方乍一瞅,有点像斑秃。阵法之中原本算是个肃穆的场景,但配上他这一对秃了吧唧的翅膀,就莫名多出了几分荒唐的喜感。

地上阵法的线条微微变动,像是在全封闭的空间内开出了一扇小门。扭曲的黑色水蛭哪里肯放过这种机会,迫不及待地用力挤出去,转瞬即逝,逃之夭夭。

落堂眉头一皱:“你不是说能追到他的来处吗?东西都放走了,你上哪追去?”

白羽现在对洛棠的忌惮已经深到了骨子里,像被掐着脖子的大鹅,既不服气,却又不敢大声反驳,只能小声争辩:“跑不了的,但我建议你们挑几个本事大的跟过来,它的速度很快,我怕你们跟不上。”

洛棠抬脚就要跟过去,但顾瑾之伸手拦住她:“南客运站不能长时间无人驻守,你留在这儿,以防调虎离山。”

洛棠有点不太满意,但毕竟是顾瑾之亲自开口,她也不太好反驳什么,只能瞪白羽一眼。

白羽假装没看见她的眼神,双翅一振就要冲天而起,却万万没想到被洛棠一把抓住脚踝拽回地上:“天花板撞破一个洞,就够你打半辈子的工来赔偿,再敢弄坏一砖一瓦,我就把你身上的毛都薅下来做羽绒服!”

白羽又恼火又胆怯,忍气吞声地收了翅膀,踩钉子一样大步从候车大厅一走出去,就展开翅膀,狠狠用力一振,眨眼间已经就剩下一个背影。

也怪不得他说要跟几个速度快的,羽人族的飞行速度已经赶上直升机了。

但顾瑾之几个人一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

洛棠:“你们不追?”

郑阳:“不用担心,那家伙身上有定位器。更何况追怎么追?他有翅膀我们又没有,总不能靠脚跑吧?”

洛棠:“那就让他自己去?”

郑阳:“着什么急?作为现代人类,最擅长运用科技手段,弥补自身不足。”

正说话间,一阵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盘旋在他们头顶。

洛棠抬头一看,顿时愣在原地,隔了好几秒才缓缓伸出手竖起一个大拇指。

半空中盘旋的不是别的,而是一架货真价实的军用战斗机。

云梯从战斗力上垂下来。

郑阳抓着云梯三两下爬上去,临走之前还对洛棠露出一个得意的甚至有点欠揍的表情:“看见没?这就是人类科技发展的先进之处。”

洛棠第1次没有对他的炫耀生出想揍一顿的心思。

白羽的速度再快,但是在战斗机面前到底还是稍逊一筹,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就已经追赶上。白羽在半空的时候对这个追上来的战斗机回了好几次头,露出不加掩饰的无比震惊的表情。

战斗机在半空站得高,看得远,一些在城市之中无法发觉的景象,此时便显得格外清晰。

就比如缭绕在各大高楼小区之中那些似有似无的黑雾。

恶意扩散开的范围,已经很快就要超出异控局的封锁了,甚至已经隐约有向东洲之外蔓延的趋势。

这些黑雾肉眼可见,可被阵法催生出来的那条黑色水蛭却脱离了人类的视线,只有战斗机的雷达能扫描到微弱的信号。依靠这微弱的信号和白羽飞行的方向,他们从南站一路追踪到西北方向最接近城际边界线的一个小镇上。

天上阴云密布,光线昏暗得像随时都能被掐灭的蜡烛,越接近镇上,云的颜色就越黑,即便战斗机内没有配备湿度表,他们也能明显感受到现在外面的湿度想必已经到了能拧出水的地步。

白羽的飞行速度慢下来了,甚至有些迟疑地徘徊了两圈,向着战斗机的方向望了一眼,欲言又止,缓缓落在空地上。

羽人族没有开过战斗机,不过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知道这种战斗机一般需要降落在空旷的地方,所以特地选了一个平整的河滩。

河滩原本的水量应该不小,但现在已经完全干涸了。河水干涸是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完成的,原本的河床残留了大量被晒干的小鱼小虾的尸体。

第512章 入规则域

秦以川他们四个从战斗机跳出来,白羽略显不安地说:“源头就是这镇上,但是用来引路的鱼饵在进入这个小镇之后就消失了,我现在也只能确定它就在这里,但无法更精准地锁定它的位置。”

开战斗机的飞行员也遗憾地摇摇头:“顾队,这里的磁场都是乱的,仪表受到很严重的干扰,同样检测不到刚刚那东西的信号了。”

从沙滩上能大概看见几千米外小镇上的房屋轮廓,但是非常模糊。顾瑾之眯了一下眼睛:“小路,你先撤回去,把附近两个小队的人手调过来,把这个镇用阵法隔离起来,不许进,也不许出。”

名叫小路的飞行员将战斗机掉了个头离开小镇,秦以川遥遥看着不远处的房屋,摇头:“镇上已经没有活人了,行动务必小心谨慎。”

郑阳:“这镇上虽然没有驻扎异控局的工作组,但一直在监控之中,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将全镇人都杀了,我们之前太低估黄泉这鬼东西了。”

秦以川没有回应,但心里总觉得那里似乎有点奇怪。黄泉既然能在所有人都无法发觉的情况下将一个镇变成死镇,并且完全瞒过了异控局的眼睛,那它为什么不一直用这种方式去吞噬普通人的魂魄,逐渐将整个东洲都蚕食,反而非要搞什么大费周章的手段,制造能够互相感染的恶意?

如果说这是之前因为黄泉喜欢看人类慌乱无措、被戏耍得团团转的样子,未免实在太过牵强,只要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轻易信服。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它做出了这种相互矛盾的两种行为?

秦以川现在还猜不透。

但他有预感,这个问题的答案,说不定与解决黄泉的麻烦有关。

一行人一共五个,两两组队的默契在这个时候就在无形中体现出来。白羽作为唯一的外来者,只能孤身一人充当探路者的角色。

只可惜这个探路者在进入镇子之后,就如同被干扰的雷达,追踪的优势已经几乎完全没有了,反而就变成了用之无用,弃之又可惜的鸡肋。

河滩上就能似有似无地看到肉眼可见的薄薄的一层雾,而越往镇里走,这种雾就越重,能见度从几十米缩短为十几米,最后就剩下一米之余。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即便是黑玉书的红光都透不出去。秦以川多少感觉有点不太对劲,想以山神之力操控镇中花木植被打听打听情况,可术法所及皆无回应。

这镇上除了人,就连植物山石也都死光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白羽的一脚刚好踏上从土路到镇上柏油路的分界,秦以川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白羽像踩到了地雷一样,全身僵硬得一动不动。

这并非被秦以川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

而是他也终于感知到,为什么整个镇的所有生物都死亡了,外界却一点消息都得不到。

因为从他踏上的这个柏油路开始,整个小镇,都被一个巨大的规则域包围了。

同样是规则域,即便荀言吞噬了好几个意识,但能够稳定控制的规则域的面积,也最多就是一个展览厅。可现在,却有人能够把规则域扩展为包裹整整一个镇。

有这种能力的,除了天道,就只有黄泉。

他们果然没有找错地方。

秦以川:“顾队,你和老郑就别进去了。”

郑阳:“这什么话?我们不去,放任你们仨进去蹚雷?”

秦以川:“整个镇里都是规则域,只要踏进去,谁也不敢保证能遇上什么东西。只要在控制范围内,如果控制者的能力足够强,他就是创世主。虽然我不是对自己和荀言没有自信,但该做的客观准备还是要有。异控局现在担不得任何一点损失,哪怕只是冒一点风险也不行。你们留在这接应,比一起进去说不定能有更大作用。”

郑阳:“可……”

顾瑾之抬手,拦住郑阳后面没说完的话。

顾瑾之:“我知道了。按照黄泉现在的状态。想要弄出来一个固若金汤的完整的规则域,我觉得并不现实。你们注意安全。最迟四个小时,想办法给我们传一条消息。有任何需要,我和老郑随时待命。”

秦以川点头答应,又捏了一下白羽的肩膀:“走。”

白羽脸上马上就要开口骂人的绝望已经快溢出来了:“你都说了,那是规则域!我羽人族不像你们,一个山神一个鬼主,不是有黑玉书护体就是同样有意识傍身,我若有任何一个行差踏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秦以川:“放心,你一只脚已经迈进了人家的地盘,如果它真的能这么轻易杀你,现在只怕你已经只剩下一半了,现在想退已经晚了,倒不如继续往前走。”

白羽试图将自己的脚收回来。可如秦以川所说,他一只脚踏进规则域,想进想退就已经全然由不得自己。除非现在把这条腿锯掉,否则他只能向前。

白羽咬紧了牙。

他没有向秦以川这些人透露,如今的这场劫难,两百年之前巫族的大巫师就已经通过神预言过,西南百巫绞尽脑汁查了将近两百年,才好不容易摸清楚远古时代赢乘兵解却未死的缘由,知道有黑玉书能够保住族人一命,为此一直竭力谋划,才能提前突破空间限制,从西南大山隐居之处离开,逐渐适应已经完全陌生的人类社会。

羽人族与百巫并非同族,只是千百年前阴差阳错订下合作契约,才一直同步行动。羽人族至今几乎已经没有传承,自己好不容易熬到了现在,找到了黑玉书,实在不想冒这么大风险,提前面对目前计划之外的黄泉。

然而如今却别无选择。

只能冒险堵上一把。

他缓慢地将另一只脚也踏进规则域。

身边的雾像一下子都活了过来,由之前的连绵不绝变成时浓时淡的翻涌,像不规则的打光,又像毫无规律的海浪,一股很难形容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就好像置身于密度更大的水底,周围的流水正在积压自己的心脏。

他不安地按住心口,呼吸开始变得有点困难。

就在他用力呼吸周围空气、却觉滞涩不已的时候,另一股力量将他包围进来,像一下子灌注满了充足的空气,让那种对心肺的压迫感迅速消失了。

荀言同样撑开了一个规模更小的规则域,将他收拢进来,与整个镇上的规则沉默地抗衡。

对于这里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他们两个好像早就心里有数。

怪不得催他进来的时候,这么有恃无恐。

尽管心中腹议,白羽仍是领荀言的情。他来东洲反正也是和秦以川谈合作,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就不如先展示一下自己的用处和价值。这在以后的谈判中,才有更多试图换取一角黑玉书的筹码。

第513章 死而复活的孩子

雾里看花原本是个形容词,在这里却变成了实打实的现实描绘。

雾浓时浓,淡时淡,飘忽变化难以捉摸,透过那些薄一些的雾气,能瞧见周边的光景,只是模模糊糊有点看不真切,可老旧的房屋与尚且是繁体的竖版大字招牌,却清楚地显示明白,这里显然已经不是2字年份打头的东洲。

这里距离外面的世界,时间跨度少说也得一百年。

一百多年前的镇上,说是镇,可除了人数多些,和乡下里也并没有很大的区别,都是平房瓦肆,顶多没那么破落。

门窗有的开着,做出还在做生意的模样;有的关着,大门紧闭,窗棂落灰,显然很久之前就失了人气儿。

离他们最接近的是路边露天摆的包子摊儿,用一个木头的手推车载着炉子和炭火,出摊的时候就把炉子放地上,生起火来;推车上横一块案板,上头和面揉面放馅儿捏皮,几秒钟的工夫一个包子就包好了放进笼屉里,凑了一笼就上锅蒸。这边蒸着,推车的案板上便再和面揉面揪剂子,反反复复,不多一会儿包子香味就在街上散开了。

分明是个烟火气十足的场面,但三个人都沉默地看着。

因为这一系列的举动,都看不见任何一个人。

这若换作普通人,定是吓破了胆以为撞见鬼了,可鬼在秦以川他们眼里与人并无多大区别。对他们而言,看见鬼才是正常情况。

等眼前的雾再飘得淡一些,他们看见不仅有看不见的人在蒸包子,还有“人”来买,装在油纸里的包子被裹好了递出去,几个铜板就放进了炉子边放着的碗里,有来有往,从无赖账。

包子摊往前是一家开茶摊的,一文钱一大碗粗茶,是专门给路过的脚夫解渴的。炉子上坐着的大水壶隔一会便往飘在半空的茶碗里倒上满满一碗水,再送到外头那几张简陋的木桌子上。稍微晾一晾,就被同样看不见的“人”端起来,吹吹热气,慢腾腾地喝一口。

再往前是个有门脸的店,不知道是做客栈的,还是个餐馆,就算眯着眼睛也看不清楚。

秦以川没着急继续往里走,他盯着最近的包子摊看了好一会儿,抓着荀言的手,将自己谨慎地脱离出荀言制造出的小规则域之外。

一声又一声热闹的吆喝声扑面而来,新鲜的包子出炉的热气裹着香气钻进人的鼻子,穿着带补丁的围裙的包子摊老板天生一张圆墩墩的笑脸,正热情地招呼来往的客人。一个衣着破烂小孩只有一文钱却想要两个包子,胆怯地和摊主协商,摊主嘴上骂他这小乞丐天天出来吃白食,一个铜板连买个包子皮都不够,可手上却拿了两个热乎乎的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小孩怀里,挥手让这小兔崽子赶紧滚蛋。

现在的天气正是深秋,已经有了料峭的寒意,可这街上的景象热火朝天,除了时代不对,怎么都看不出来异常。

秦以川:“你们能看见吗?街上有很多人。”

荀言和白羽都摇了摇头。

秦以川:“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需要冒个险验证一下。”

荀言读懂了他的心思,一根水银似的链条如蛇一样灵活,攀上秦以川的手,在他的腕上化作一个镯子似的形状,中间有看不真切的细微的银线将镯子与荀言相连。

这是规则的一种外化,一旦秦以川遇到什么突发的危险,荀言可以利用这个东西将他重新拉回自己的规则域。

秦以川将“镯子”收在袖子里,向着包子摊走过去:“老板,包子怎么卖?”

包子摊老板抬头看他,笑得憨厚:“五文钱一个,不好吃不要钱。”

秦以川:“我没有铜板,怎么办?”

包子摊老板在腰间别着的毛巾上擦一下手,仍是笑着:“公子说笑了,您一看就气度不凡,就算没带钱也不打紧,吃好了回头差人送来也行。”

包子摊老板说着,就包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过来,秦以川一只手接过来,包子正热乎,温度透过油纸,有点微微地烫手。

秦以川:“你这么做生意,不怕我跑了,你亏了本钱吗?”

包子摊老板:“我在这摆了快十年的摊儿,都是附近的乡亲父老照顾生意,不差这一两个包子钱。”

秦以川:“你在这住了多久了?”

包子摊老板:“打出生起就在这,我们家是我爷爷那辈逃难从中原来的,之后就在这镇上扎根了。”

秦以川:“现在是什么年份?”

包子摊老板:“公子实在是个风趣的人。现在民国三年整,今儿晚上还有阳历年的庆典。嗨,不过说是庆典,也就那些有钱人吃吃喝喝的玩乐。不过像公子你这样的出身,想必是座上宾,怎么现在也孤身一人地在街上转悠?”

秦以川:“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是富庶人家出来的?我可是连一枚铜板都拿不出来,还得在你这白吃包子。”

包子摊老板:“公子的衣着打扮我虽没有见过一样的,但看着都和西洋人的样式差不多。现在有几个人家能穿得起西洋衣裳?再就是公子脖子上那块玉,这是上了年份的东西,非家传的不可。”

秦以川低头,才见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黑玉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露在了衣裳外。

秦以川:“掌柜的眼力不错。”

包子摊老板:“借您吉言,我也希望这辈子能有一间铺子,回头也能让人喊一声掌柜的。这俩包子您别嫌弃,吃得惯的话,再来照顾我的生意。”

包子摊老板说着又拿了两个包子要给他装起来,秦以川抬手拦住:“包子就不必了,这两个足够了,不过我想向您打听点儿事儿。”

包子摊老板:“您尽管问,我这知无不言。”

秦以川:“我才刚到这镇上,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你可知道镇上最近是否发生过什么事,或者出现过什么特殊的人或东西?”

包子摊老板搬笼屉的动作稍微一顿,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有旁人,才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吴军长他儿子活了,府上已经办了三天的法事了。”

秦以川:“人活了不是好事,怎么反而要大办法事?”

包子摊老板:“公子这就有所不知,吴军长的儿子本来是得了痨病,病入膏肓,中医医不得,西医也看不了,在床上躺了两三年,半个月前死了。他儿子才十一,按着这镇上的习俗,这岁数的孩子没长大不能进祖坟,再加上这孩子是个姨太太生的,长官家里最不缺姨太太,也不缺儿子,所以死了就死了,让家里人找个野山坳埋了就算。但也不知道是谁去办的这件事,把孩子给埋在了黑土沟。”

第514章 门口的纸人

秦以川:“听这意思,黑土沟风水不好?”

包子摊老板把声音压得极低:“岂止风水不好,那是个乱葬岗!你以为吴军长怎么当上这个军长的?他是篡权夺位,把原来的长官和亲信都给杀了,起码得好几百个人,都扔在了黑土沟。这些当兵的从来杀气最重,横死之后那不得怨气冲天?自打吴军长成了军长,黑土沟方圆几里地都没有人敢靠近一步,听说那一到晚上就万鬼齐哭,别提有多吓人了。”

秦以川笑了:“掌柜的不刚还说没人敢靠近,怎么就知道晚上有万鬼齐哭?”

包子摊老板:“这不都这么传吗?我也就听一个乐子,毕竟我一个普通的平头百姓,什么黑土沟白土沟的,反正我也不去,是不是?还说吴军长的孩子,他被埋在黑土沟这件事绝对是之前的长官秘密留下的心腹做的,那孩子下葬第七天,正是回魂夜,吴军长的一个姨太太过生日,家里摆了宴席,等宾客散得差不多了,有下人看见他儿子之前住的屋子亮着灯,进去一看,发现那孩子竟然好端端地睡在床上。这一发现可不得了,下人吓得屁滚尿流,找军长禀报。吴军长家里这是炸开了锅,当时怎么处理的谁知道,反正天还没亮就请了高僧做法,现在已经连着做好几天了。”

包子摊老板说得起劲儿,但有个显然是熟客的男人急匆匆地走过来,让他包十个包子,家里媳妇赶着回娘家,这些包子一家人在路上吃。

包子摊老板的话头被打断,心思就转到了卖包子上,秦以川将两个已经不那么热乎的包子包好,把手上戴着的表摘了放在他的摊子上,在街上看了看方向,往西边走。

他确实没钱,但也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秦以川把油纸里包着的包子递给荀言,进入规则域后,起初几秒钟包子没什么变化,但随后就逐渐风干风化,像出土后没有妥善保存的文物,逐渐氧化腐败后,慢慢化作泥土消失了。

这个过程发生在一分钟之内。从一个规则域到另一个规则域,就像把时间流逝的速度平白加快了成百上千倍。

荀言:“这个规则域并不是最近才诞生的,只不过最近才覆盖在整个镇上。”

秦以川:“这里的时间是民国三年整,规则域的诞生也就是在这个时间段。民国三年到现在也才一百多年,对人类来说时代久远,但对黄泉而言,实在太过短暂。他在这个时候制造一个规则域,是为了什么?”

荀言:“民国三年,你还记得发生过什么吗?”

秦以川:“我那会刚进轮回,整个满清后期到民国末年,都没有参与过。”

荀言:“缉阴司,就是这个时候开始慢慢组建的。”

秦以川:“你是说,这个规则域,是针对缉阴司布置的?”

荀言:“无法查证,但以俞青衫的能力,这个时候察觉到黄泉的存在,并不稀奇。”

秦以川:“我之前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

荀言:“或许是他也不敢确定黄泉到底是什么。”

白羽:“你们看那!”

一缕黑影在十几米外的巷子里一闪而逝,正是一进这镇上就泥牛入海的恶意。它原本藏得非常好,现在却突然现身被他们看到,其中意味已经摆在明面上,就是为了引他们过去。

看方向……正是吴军长若住的公馆。

三人立刻跟上去。

秦以川的眼前所见,与荀言白羽截然不同。

在黄泉制造出的大规则域中,这是一处相当奢华的大公馆,外面的门岗站着两个民国时期军阀打扮的军人,大门关着,到隐约能听见和尚做法事的诵经声。把守还算严密,起码普通人是绝对不可能偷偷溜得进去。

但在荀言和白羽眼中,这只是一大片空地,原本可能是做过仓库大院之类的用处,但屋子已经全都被推平,只剩下零星的一点墙的痕迹,地上堆着废弃的砖瓦和晒干的柴火。附近也根本没有人家。

秦以川:“我很好奇,如果我真的进入这个宅子,在你们眼里,我会不会变成一个行动古怪的疯子。”

荀言:“小心些。”

秦以川扬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示意他放心,伸手在面前的朱红色大门上敲了两下,外面两个站岗的士兵没有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是里面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开了门。

管家看他好几眼,没认出来:“恕小的眼拙,公子是?”

秦以川:“我听说吴军长的家里出了些问题,特意过来瞧瞧。”

管家一听,以为他是走江湖的风水师,没太当回事,但本着小心谨慎的性情,也没多得罪:“家里人是不太舒坦,但也并无大碍。眼下军长不想见客,公子不如改天再来?”

秦以川:“要真是并无大碍的话,何必大费周折,请两个镇宅纸人立在门口?”

管家闻言脸色一变,随后就见秦以川只是手指一勾,大门口站岗的两名士兵就无风自动,毫无重量地飘到秦以川的手里,外面的军服仍是军服,可穿军服的人已经不是人,而变成了纸扎的人偶。

秦以川:“能做出来挡煞的人偶,这人也还有点手段,只可惜治标不治本,解不了府上的死局。”

管家这一次是彻彻底底明白了来者非凡,深深鞠躬行了个旧时礼:“小人有眼无珠,公子请进。军长在后堂听僧人讲经,公子稍等,小人去去就来。”

大门被管家打开,秦以川放慢了些速度踏进去,却并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

而他身边的荀言看不见宅子里管家,只在吴家大门打开的时候,原本也在大门位置的两块碎砖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形成一个并不明显的缺口。秦以川跨过这个小缺口,站在已经荒废的空地的正中央。

管家引他在院中稍候,僧侣诵经的声音从一墙之隔的地方传过来,梵音诵经,秦以川听着调子耳熟,但具体内容是什么,他听不懂。

隔了片刻,管家带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硬朗男人过来,看得秦以川瞳孔微收。

眼前这个只穿了一身亚麻布衣的男人,长着的分明是异控局之前的掌权者霍山河的脸。

只是他现在不叫霍山河,而名为吴权,权力的权。

关于投胎转世之后容貌到底会不会变,这事从来都没有定论,有很多人的容貌体形前世今生大相径庭,甚至连种族性别都会改变,有的人却能连续好几次转世都用同一张脸;而更有的两个本来截然不同的人,转世之后却换了对方的模样。长相就像一个随机游戏,除了少数像他这样的作弊者,剩下的无从摸排规矩,所以秦以川也无法确认,这个吴军长,到底是不是霍山河的前世。

第515章 天道黄泉皆有分身

不过是不是的,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影响。

吴权个头一般,抬着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审视秦以川,眼神锋利,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势。只是这种气势对上好像对什么都不怎么在乎的秦以川,就像一拳打进了空气里,让人有一种毫无用处的挫败感。

所以吴权很明显地流露出对他的不喜欢。

只不过这种不喜欢并没有影响他对正常事务的判断,直接问他:“你有办法解决我家里的事?”

秦以川:“那就要看吴军长你,想解决到什么程度。”

吴权:“什么意思?”

秦以川心道:如果想彻底解决你们家的事,最重要的可能就是先解决了你,毕竟你都已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但毕竟现在不好直接说,只能换了个委婉点的话题:“军长不如先带我去见见那位死而复生的小公子。”

吴军长此人不愧是能在军阀混战的民国做到军长的位置,哪怕看现如今的状况是已经退下来的。他既然见了秦以川,就没有明里暗里再搞试探,而是直接将人带进本来已经死了的小儿子原本住的偏院。

六个僧人围在一口棺木四周,正在念诵超度经文。

管家:“小公子不似活人,为了以防万一,便暂且安置在棺木中。”

从前富贵人家的管家都是人精,说话滴水不漏,像现在,即使明眼人都知道,是吴家害怕这孩子被邪祟附身加害自己,才将他关进棺材之中,但这管家说出来的话意思仍是同一个意思,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听得秦以川不由发出一声轻笑。

管家心里也明白这一笑的意思,只是当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主人家不多问,他就绝不能多说。

秦以川:“棺材打开。”

诵经的和尚们诵经的声音都是一顿,为首者年岁不是最大,但气度还算不凡,念了声佛号,说不可开棺。

因为善哉鬼和尚的缘故,秦以川对正经的佛门子弟还算礼貌,只对吴权道:“活人封棺为大忌讳,如果死在棺材里,必成厉鬼。如果贵公子已经不是活人,那你弄这么一副木头棺材,想挡也挡不住。”

吴权看着毫无动静的棺木:“这不是挡住了?”

秦以川:“你确定他是被你的棺材封住了,还是原本就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发难呢?”

吴权:“这么多高僧坐镇,还治不住它一个孤魂野鬼?”

秦以川:“吴军长如果真的觉得那是孤魂野鬼,一不会弄两个纸人守门,二不会轻易见我。棺材里的到底是什么,你,包括你们这些僧人,其实谁都不知道,对不对?”

吴权不作声几个僧人面面相觑,最终只是低下头,默声诵经。

吴权:“那你说,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秦以川:“是什么东西不好说,但我知道,它在等人。”

吴权:“等谁?”

秦以川:“我。”

这最后一字话音未落,放在院子中的棺材猛地一震,围在周边的僧人顿时大惊,秦以川晃了下手指让他们后退,僧人将吴军长护在中间,向后退至墙角。

秦以川却道:“诸位大师先出去,但吴军长还请留步。”

僧人看向吴权。

吴权虽然脸上也有惊异之色,但终归是打过仗的,这个时候也还镇定。他听了秦以川的话,毫不犹豫,让管家将和尚都带走,紧紧关住院门。

就在院门关紧的同时,棺材的盖子也被由内向外掀开,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带着满身黑漆漆的雾气从棺材里坐起来。

小孩确实已经死了,在黑雾的包裹之下,一条眼熟的黑色水蛭在他体内游走钻动,笼罩在小孩全身的黑色雾气,正是从这水蛭身上散发出来的。

在东洲肆虐的恶意,这孩子就是其中的一个源头。

秦以川:“能看见吗?”

吴权被他问得一怔,但也给了回应:“是我儿吴英的身体没错,但他身体里的东西是什么?”

秦以川没回答他。因为他的这个问题,并不是只问吴权。

还在问荀言和白羽。

但荀言却摇头。

在他和白羽的视野之中,秦以川自从跨进这个废弃的院子之后就再也没有移动过,除这句之外,也从未开口说过话。即便有那个镯子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但他们和秦以川仍旧像是处于不同的时空。

等等。

时空……

荀言眼底有冷光一闪而过。

他似乎意识到,为什么黄泉要像故意节外生枝一样,制造出这么大的一个规则域,还画蛇添足,布置下一个民国三年的特殊时间段了。

因为这一切,都并不是黄泉有意为之。

而是此刻在这个镇上的黄泉,本就诞生于这个时期,也只能永远停留在这个时期。

天道有分身,能够被他们分而杀之,这件事本就是一个疑点。明知道分身不是他们的对手,天道却从来没有将分身收回本体,然后用本体来一举杀了他们所有人,以绝后患,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天道的分身是天生的,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将所有分身回收融进本体。

天道作为最至高无上的规则,都会受到如此特殊的限制,而黄泉与天道虽然诞生之地不同,可有些规律相通,完整的黄泉也不会是一个完整的整体,而是由不同的部分组成。

黄泉和天道,就像两根大号的洋葱成了精。想要彻底解决它,就要一层一层地剥开,直到找到核心。

荀言的眼神变化,都被秦以川看在眼里。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荀言的想法,只是按捺住,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

射日弓缓缓在他手中凝聚出来,生锈的箭搭在弓弦上,破旧得看着分明没有任何杀伤力,可在战场上度过半辈子的吴权,却感受到了一阵彻骨的冷意。

棺木中的孩子始终是僵硬的,毫无表情。但是寄生在他身体里的黑色水蛭不安地扭动起来,它在对射日弓感到本能的恐惧。

这种反应让秦以川非常失望。

他原本以为跟着水蛭能找到恶意的操控者,起码能谈条件。但现在看来,这东西显然非常低级,根本没有商谈的必要。

弓弦渐渐被拉满,吴权面色苍白踉跄后退,只来得及退出两三步,耳边就如炸起一声惊雷,金石相撞的铿锵声伴着万鬼齐哭似的惨叫怦然炸开,齐刷刷钻进吴权的耳朵。吴权抱着脑袋蹲下,头疼欲裂,也吓得肝胆欲碎。

整座吴公馆瞬间被黑雾拥挤覆盖,但下一瞬赤红色的烈火在院中同样迅速蔓延。那些逃窜的恶意被强行拘押在这院子里,逐渐被红莲业火燃烧干净。

三瓣颜色最浓的花瓣将吴权困在其中。

那支锈迹斑斑的箭正抵着他的喉咙。

秦以川:“cosplay挺好玩的,对吧,吴军长?”

第516章 攻心为上的真谛

吴权的眼神渐渐变了。

秦以川:“或者说,得叫你黄泉?”

吴权垂眼看着距离自己的喉咙不足半寸的箭,看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很愉快的笑容来:“不愧是我选中的人,和我预料的一样敏锐。”

秦以川:“被你选中?在尾湖,差点被忽悠着打开你的封印那次?”

吴权:“是。但也不全是。我很久之前就一直在关注你,只不过你自己从来不知道。你既然来了,我就不多废话,你和它合作,不如和我合作。”

这个它指的自然是天道。

秦以川:“和你合作能有什么好处?让你那恶意在东洲传染得再快一些?”

吴权:“你和它合作又能有什么好处?赢乘,你可别忘了,远古时代你死,大荒被毁,万千生灵覆灭,都是它一手操纵,算起来,你们之间分明有血海深仇。但我们之间不一样,我们无仇无怨,只要合作只会互利。比起天道,我们更有合作的基础,不是吗?”

秦以川:“你知道的消息确实不少。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吴权:“这算作合作前的信息交换吗?”

秦以川:“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事情,那知不知道,天道曾经不止一次主动给我传递过消息,说黄泉不可信?”

吴权笑了:“如果你觉得这种把戏有用,我可以现场就告诉你,天道诡诈,我不可信,它便比我更不可信。我行事很不喜欢藏着掖着拐弯抹角,我现在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它取而代之,你若肯帮忙,我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

秦以川:“如果我不帮呢?”

吴权:“你不帮对我而言也不算有什么损失,毕竟我并未将任何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现在的你和那个鬼主,都勉强能算得上变数,如果你们中立,不再参与我与天道的争端,我也可以送你一个人情,把城内流传的恶意都收回来。当然,你可以把这看作一个人情,也可以看作是一个条件,或者威胁,都无所谓。”

吴权:“你真的以为,你们布置下的那几个阵法,真能挡得住恶意吗?或者说,你们真以为我无意中制造出来的小玩意,就是全部的手段了?”

秦以川没有回应。

吴权手指微曲,原本已经在大火之中被焚烧殆尽的黑色水蛭再一次凝聚而出,个体虽比之前寄生在孩子身上的小许多,可其通体漆黑,其中蕴藏的恶意反而更浓:“他们人类在很久之前就流行过一句话,叫做攻心为上。你在人类世界混迹这么久,不知道有没有体会到这句话的真谛?”

秦以川连自己都想不到,本能远远比自己预料得敏捷得多,可即便如此,仍旧慢了半分。

水蛭化作纯粹的雾气,根本不必靠近,隔着十几厘米的距离,就如产生了自主意识一样融入他的皮肤,并迅速向身体中渗透,黑玉书和荀言给他的镯子两道光芒大绽,黑雾被驱散了一半,可剩下的一半,已经彻底融进了他的血脉之中。

眼前的一切光景都如光阴倒转,长街变换,颜色清退,他像在一秒钟内穿越了百年的光阴,再定神时已经被拉回荀言的身边,小型的规则域在一片灰败中如同脆弱的气泡,黑雾遮天蔽日,整个小镇都变成了一个坟冢。

昆吾刀的刀光是前所未有的亮,秦以川手中的射日弓上三支箭搭上弓弦,与荀言汇合的瞬间,就与昆吾刀的刀光一同掠出。

黄泉的黑雾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大缺口,露出吴权晦暗难明的脸,表情似是胜券在握,可再仔细看去,却分明是呆滞地僵直。

第一支箭穿透了吴权的心脏,他的身体如被飓风冲撞的风筝一样被高高抛起,箭从他的胸部穿过,去势丝毫未减。

直直冲向黑雾深处几不可见的木棺。

棺材是普通的木头做的,射日弓的箭尚在三米之外,带起的几道已经将其搅得四分五裂。没了棺木的遮掩,属于人类小孩子的身影就变得格外明显。

那不再是一副青灰僵硬的死者模样,而是带着属于人类的始料未及般的情绪,再随后便反应过什么,变成了意料之中。

他没有躲。

昆吾刀的刀影从喉咙没入,平滑地切割断气管、血管和颈椎,从后颈穿透,锋利得没有带出一串血珠;三支射日弓的箭矢分别没入他的额头与两侧的胸膛,小孩的身体被惯性带倒,箭尖插在地上,将尸体呈与地面45°角的方式钉住。

尸首分离,却看不出分离。

周围流动不休的雾气,终于慢慢地降落下来。

天露出几个浅淡的光斑,隔了一会才慢慢扩大,缓慢地露出原本属于人类世界的天空的模样。吴权的尸体和那两个包子一样逐渐风化消失,那个死而复生的孩子的尸体,却始终没有任何的变化。

黄泉的真身,从来就不在吴权身上。

吴权只是被制造出的一个傀儡,营造出他才是黄泉的假象。

但他没有想到荀言已经当真掌握了规则的使用方法,在恶意浸泡之前将秦以川拉回了规则域。更没有想到,秦以川从一开始,就藏着彻底杀了他的决心,提早就准备好了射日弓。

荀言的猜测没有错,天道有分身,黄泉同样也有。出现在这里的,便是一百多年前借助真正被吴权坑杀的那些军阀的怨气诞生的分支之一。

只这一个分支,操控的恶意,就已经足够毁掉东洲一整个城。

黄泉分支一死,笼罩着整个镇子的规则域便散了,镇上恢复了原本的面貌,被顾瑾之调来的异控局工作人员立刻展开搜索,可最终的结果,仍是一个人都没有。

不知是死,也不知是活。上万的人口,连半点踪迹都没有留下来。

不仅是人,就连饲养的牲畜,宠物,但凡是活的,都消失得彻底。这已经变成了一座真正的空城。

射日弓的三箭齐发,对现在的秦以川而言已经不算多大的消耗,但他们从吴权公馆旧址出来之后,鸟人白羽就一直没有说过话,而是似有似无地总用怪异的眼神看秦以川。这种原始人不会隐藏自己的心事,和顾瑾之与郑阳一会合,他的不对就立刻被发现了。

异控局在小镇的边缘支起了几顶应急管理的帐篷,顾瑾之将他们带进帐篷里,郑阳落下帘子的时候特意给一个工作人员使了个眼神,让他们盯着周围的动静,若非有变,绝不打扰。

帐篷内设置了一个临时的会议桌,还有几个折叠椅。秦以川挑了个靠的近的坐下,荀言拧开一瓶矿泉水给他,秦以川接过来喝了两口,不知道想什么走了神,呛得咳嗽两声。

第517章 重现河洛阵的计划

秦以川:“简单来说,有两个发现。第一,黄泉和天道的组成原理基本相同,都并非一体,而是由多个分支共同组成。若要对付它们,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方法,就是把这些分支都找出来,逐一消灭。第二,黄泉想和我们谈一笔交易,是和它合作,或者袖手旁观。关于合作的事情,天道也不止一次表露过类似的想法,现在的一大议题就是,我们到底应该选择哪一个,还是说干脆都不选。”

顾瑾之的眉头锁起来,抬手暂时打断他的话,拿出手机开了一个临时的多人语音会议,将目前协助驻守东洲各处要塞的人都邀请进来,合作的问题重新简单描述了一遍。

顾瑾之:“关于合作,在规划阵法区域的时候,我简单和大家提到过,你们有什么意见?”

短时间内没有人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即便他们的确早就想过,但毕竟事关重大,掌握的信息又不够全面,没有人能轻易作出决策。

殷红羽:“我们东洲仓库经过一致讨论,决定听秦老板的。我们相信他的判断能力。”

比起殷红羽,妖族的族长陈荞提出的问题就更缜密,也更犀利一些:“既然是两方合作,就必然会开出条件。我想知道,黄泉和天道,都许了什么益处?”

秦以川:“并无益处。”

借体重生的水神洛水,和异控局即便有合作关系,可双方的交流几乎为零。这种时候她第一次主动开口:“没有益处,那就是有威胁。”

秦以川:“黄泉提出了一个条件,我若帮他,未提好处。但若我们保持中立,不再参与它与天道的争端,它可以撤回在东洲感染的那种恶意。”

洛棠还在南客运站,那边大概正在维修,即使已经隔得挺远,也能听见电钻钻动的声音:“中立这种说辞,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天道更迭的后果就是天翻地覆,就算我们完全不掺和他们两个的争斗,到最后也会殃及池鱼,人类会变成亿万年前的恐龙,除了灭绝不可能有第二种出路。”

殷泓宁迟疑了一下才鼓起勇气插了一句话:“我有一个问题,天道和黄泉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无论是生命形态还是自身实力,都比我们更高一等级,他们之间的争斗,为什么会需要或者忌讳我们?”

邬子平笑了一下:“你这话有一点说得不准确,他们需要或者忌讳的不是我们的帮助,而是我们——具体而言,就是秦以川,荀言,我,殷红羽,或许还有你们的带队者顾瑾之,但顾瑾之这个人我一直没有看透,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来历,所以姑且将他也估算在内。我们都诞生于远古时代,硬算的话与天道可以勉强说是同源,殷红羽在这一点上弱了些,但毕竟是凤凰血脉。简单形容的话,天道和黄泉是两个霸王龙相争,我们这些人,就是狼或者豹子等更小型一些的动物。在他们全盛时期自然无法造成威胁,但如果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就有可能一拥而上,弄死他们之中最后的幸存者。”

殷红羽:“所以,我们是非选不可了?”

邬子平:“起码从现在的事态来看,是这样。”

殷红羽:“行吧。那问题又兜回来了,必须二选一的话,选哪个能让我们的利益最大化?”

郑阳缓缓摇摇头:“只怕最大化不了,只能选择哪一个损失更小。这两个都不是好东西,现在说合作,最后未必不会反过头把我们都当养料用。如果只是我们也就罢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需要护住绝大多数的普通人,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负担。”

荀言:“人类,有的时候确实是负担,但现在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人数足够多,如果能充分利用,对我们也有助力。”

秦以川:“众生的意识产生的念力,从古至今都是很重要的资源,尤其是对于意识。我同意荀言的意见,如果人类的念力能够得当利用,最起码能够保护住自己,不给我们拖后腿。”

殷弘宁:“我有一个想法,但是非常冒险,才能验证是否有效。”

顾瑾之:“具体说。”

殷弘宁:“以地脉为盘,以众生为引,或许有可能重现河洛阵。秦哥重聚黑玉书之后,我特意去了尾湖,当初秦哥在尾湖发现的残存旧阵痕迹,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可以确定那就是传说中的混元河洛阵。这种阵法和当初柳槐布置的天极道场同源,都是出自河图洛书。虽然没有办法证实,但是我怀疑,镇压着黄泉的,就是原始的河洛阵。如果我们能够复刻并改良这个阵法,就有了将人类保护起来的可能。无论是天道还是黄泉,都多一分胜算。”

顾瑾之:“你需要怎么验证?”

殷弘宁:“去昆仑山,找到现存的唯一的一个活着的地脉,或者说是龙脉。只有昆仑龙脉做支撑,才有布阵的根基。”

殷红羽:“你那小身板一个人去昆仑山太危险了,我陪你一起。”

殷弘宁:“不行,顾队答应了陈书记,无论如何都要优先保住学生,你和李桃夭谁都不能走。其他需要守阵的人也不可以。”

殷红羽有点焦躁:“现在我们人手不够,谁手里都有任务,这不可以那不可以的,难不成真让你自己跑出去?黄泉天道虎视眈眈,随便使个什么坏就能杀了你,到时候你不仅没有找到地脉,反而白白丢了自己的命。”

殷弘宁脸红起来:“我其实……未必有那么弱。”

殷红羽:“未必?你看看秦老板,你就算再怎么厉害,比得上他吗?可在秦老板集齐黑玉书之前,他对上天道的一个分身几乎都没有什么还手之力。你的本事能够抵挡这世界上巨大多数的山精野怪,但比他们更高的,咱们谁都不是对手。”

会议中沉默下来。

安静中,殷弘宁那边的电话里传出一个已经许久不曾听见的声音:“我陪你一起去。”

在之前调查一起伥鬼杀人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养影鬼的猎人巫简,熟络之后便将他也带到了东洲仓库,虽然不算正式的工作人员,但之后的很多案子里,巫简都出了不少力。只不过巫简和荀言的性格很像,若非必要,他更习惯独来独往,也沉默寡言,在群魔乱舞的东洲仓库总有意无意让自己尽可能没有存在感。

之后天道黄泉各种事情乱糟糟的聚在一起,东洲仓库的人手都由顾瑾之调用安置,秦以川和荀言也就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和巫简碰过面。

没想到他现在被安排在与殷弘宁一起。

秦以川:“只依靠影鬼的话,你有把握能和殷弘宁一起顺利到昆吾山?”

第518章 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巫简:“巫简此名占了一个巫字,我原以为能让你们提前生出警惕心,只不过没有想到百巫封于西南,竟然直到现在才入世。”

殷弘宁:“你是巫族中人?”

巫简:“是,也不是。我最开始活着的时候,确实算作巫族之属,但现在的巫族,已经远非当年的族人。我名玄冥,与烛龙风吾,木神句芒,以及已死的祝融、共工等,勉强算作同宗,为远古时期十二巫祖之一。”

语音通话中传来水杯啪一下掉在地上的声音。

殷弘宁:“你竟然是玄冥!不是,穿这么久的马甲却一点都没有暴露出来,你也真的太会藏了吧?”

巫简:“并非我会藏,而是实在没有暴露的机会。我当年借助了轮回之便,没有全死,但到现在也只剩下一半的魂魄而已。而且我即便是在远古时期,也不以战斗见长,同样是半魂之体,却远没有荀言的本事更大。不过你们现在既然没有可用之人,我对昆仑山还算熟悉,由我护送,起码可以保证你性命无忧。”

谁去昆仑山的问题解决了,但会议仍旧陷入异常的宁静。郑阳长长吸了一口气,有点不确定地问:“诸位,咱们之中,还有没有谁自己,以及身边的亲戚朋友还有隐藏身份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

顾瑾之:“昆仑山就由巫简和殷泓宁同去,若有需要,可从义工局抽调人手。河洛阵是个破局的方向,但具体效果如何,目前不得而知,我们现在还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个阵法上。当务之急有两件事情,第一,黄泉分身被杀,他在东洲留下的恶意很可能会加倍肆虐,对此必须早做防范。第二,也是我一直以来觉得破局的关键,就是找到天道和黄泉的弱点。和天道与黄泉二者任何之一合作,于我们而言都是与虎谋皮,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就是同时面对两个几乎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洛棠:“我有一个想法,或者说是疑惑。我们之前虽然从未与黄泉或天道直接接触,但和各种小型意识打交道却也不少,但凡是意识存在之处,大多与普通人生存的环境有所差异,且90%都伴随有特殊传说。天道或者黄泉的分身,是以何种形式呈现的?他们藏身于何处?是否也存在这种特征?”

殷红羽:“这件事我也想过,当然目前为止还是没想明白,不过我可以开个脑洞,大家不必太较真儿,只当听个热闹。根据我们过去处理案子的经验,但凡有小型意识存在的地方,都有闹鬼的传说,因为规则的限制与吸引,这些小型意识存在的地方,确实多为鬼魂汇聚之处。天道和黄泉的规模和级别比这些小型意识要高级得多,他们的分身所在之处,会不会就是传说之中各种神迹出现的地方?”

会议桌前的4个人同时抬起了头,目光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几分光亮。

从邬子平的语音中,传来看云狰的声音:“此猜测虽然天马行空,但很有可能。”

洛水:“我本自远古时期的洛水诞生,和赢乘一样,都是天生的神祇,大概有些许的感知,那就是无论是神的诞生还是意识的出现,都不是凭空产生的,是他们的诞生地,必定有特殊之处。在古书中常称此为钟灵毓秀之地,此中的灵与秀多有只可意会的微妙,似有丝线与天地相连,将天地灵气引来下界,囿于地中,如水渠引水放成池塘。所以我想,不仅是神话传说,当年诞生过古神之地,与天道黄泉或有相连。”

秦以川:“若有这些地方为窗口,能让我们直接感知天道分身所在,或许我们就不必如此被动,而能主动出击。”

顾瑾之:“传说中与神仙相关的地点不少,但只有少数几个是共识,其一,传言西王母与众神居处昆仑山;其二,渤海之东的蓬莱海岛,其三,历代帝王封禅的泰山。除神仙之外,还有酆都鬼城,或许与黄泉相关。”

郑阳:“我们的人手不能再分了,巫族那些人好不容易引到这里,也该让他们出点力气。如果这些地方有线索,他们的种族天赋比我们的人更容易发现异常。”

秦以川:“我同意老郑的提议。昆仑山那边有殷泓宁和巫简,只要不出大乱子,我相信他们能够处理好。”

荀言:“蓬莱海岛三千年前已经荒废,就算有天道分身,也多属衰弱。且蓬莱位于海上,比起人口密集的内陆,无论是威胁还是;利用价值都有限,比起蓬莱,不如先从入手。”

殷红羽:“你该不会是打算绑架泰山的天道分身吧?”

洛棠:“你们东洲仓库的都这么疯吗?”

秦以川:“太冒险了。但我同意。”

陈荞:“秦先生,事关重大,你想好了?”

洛棠:“虽说有点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想提醒一下,泰山旅游现在可正是旺季,那上面人挤人挤人的,东洲被封锁了,很多东西外面的人没有亲眼见过,你万一闹出来什么动静,容易引起人类的恐慌。”

秦以川:“人类把泰山开发成旅游区这么多年,那上面任何一根草都得被路过的游客摸三摸,还有什么地方能藏得住东西的?那地方就算真是天道分身的藏身之地,也和狐族的祖宅一样,存在于一个独立的空间,普通人就算想受惊吓都不一定能去得了。”

荀言:“比起泰山,酆都更值得忌惮。我建议,暂时不要派人靠近酆都,甚至连那附近的驻守小队也暂时撤出来。”

顾瑾之:“理由呢?”

荀言:“即便我们与天道对抗的时间更长,甚至说起来仇恨更深,但比起天道,黄泉更令人忌惮。”

秦以川:“因为比起天道,黄泉更像人。那句特别知名的台词听说过吗?这世间,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会议中的人短暂地又沉默了片刻。

洛棠:“我觉得我被你们说服了。一个会耍阴谋诡计的敌人,比起一个不高兴就直接动手的敌人,我确实更希望面对后者。”

殷红羽:“虽然听起来你这句话说的意思,好像是指天道没有脑子。”

洛棠:“如果真要这么形容,倒也不是不行。”

顾瑾之:“既然如此,老郑。将酆都附近的人撤出来,但动静不要闹太大。他们说得对,黄泉比起天道,有着更加接近人类的思维方式,现在不要打草惊蛇,以防止在东洲传播的恶意感染流传到外界。”

郑阳:“我明白,我会亲自跑一趟。”

秦以川:“我和荀言今晚动身去泰山,东洲情况不明,压力更大,暂且辛苦诸位再顶一顶。”

第519章 和巫族谈判

他今夜就去泰山的安排实在太过紧迫,甚至连顾瑾之都没有预料到。黄泉的分支才刚刚被杀,现在最是值得警惕的时候,他却偏在这个时候走。

秦以川感觉到了他们的意外,但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今天这场远程会议就到此结束。”

殷红羽那边很明显想说什么,但话都到嘴边飞出来一半了,又被她咽回去。谁都没作声,水神洛水最先挂断电话,其他诸位见此,也便陆陆续续退出会议。

秦以川的手机刚好在会议结束的最后几秒钟耗尽了最后的电量。

帐篷里只有他们四个。郑阳和顾瑾之对了对眼神,就联系着酆都分部的人开始准备部署,殷红羽的电话打到了荀言那,荀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顾瑾之将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但又如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唯一的动作是从兜里拿出来一个小乾坤袋,做成了香囊的样式,向他们扔过来。

荀言打开,发现里面只是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的乌龟腹甲,和刻甲骨文的载体一样,只不过上面没有刻字,而是残缺不全地勾着几根简单的线条,也分不出到底是人为刻上去的,还是龟甲时间太长,自然风干后裂开的。

荀言:“这是什么?”

顾瑾之:“我在长白山时无意中在一个墓葬群发现的,那个墓葬群是汉代,但这个龟甲的时候却远远早于西汉。我找考古的专家鉴定过,但每个人给出的反馈都不一样,但有两点是共识,第一,它出自一个比殷墟更古老得多的朝代,说是尧舜之期也未必不可。其二,它可能是个路引,也可能是一个钥匙。可具体怎么用,我也只摸到了一点皮毛。你们如果去泰山,说不定能用得上。”

荀言将龟甲收起来。

现在时候还早,秦以川说今夜出发去泰山,那就代表,白日里的这十几个小时,他还有事要做。

就比如,见百巫的族人。

西南遗族是分批到东洲的,最先过来的这些除了白羽,其他人多是族中小辈,对异控局多少有几分试探之意。现在再陆续赶来的,才是真正能在族人之间说上话的。

西南百巫除白羽的羽人族外,现如今大致能分为三个大的族群,由三大长老做主。巫族人寿命长得离谱,这三位长老中,年纪最大的那个,还是明朝中后期出生的。

这些陆续赶来的遗族都被统一安置在一个大型商务酒店,这是陈荞的私产。秦以川他们过去的时候,这群遗族正对着自助餐厅做什么法事似的又跪又拜念念有词。酒店里的管理人员已经全部换成了陈荞手下的妖,这群在人世里长大的小妖精正成群结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原始人的饭前祷告。

秦以川没着急找巫族谈话,和荀言在安静些的角落里找了一张桌子,也慢条斯理地吃了一顿早饭。

他们没有主动出击,但巫族人先按捺不住。

巫族三大长老,除了明朝出生的那个是真老之外,其余将人岁数都不大,起码从脸来看,都没超过四十。现在最先找过来的,就是其中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额角文着一个看不太出来是什么东西的图腾,配着一条直筒裤和衬衫,瞅着不像巫族长老,反而像没长大的精神小伙。

秦以川伸手示意他坐下,少年也不推辞,很是自然地坐在他对面,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来谈一次交易,巫族可以帮助他们,甚至族人可完全听从异控局的调遣,但是作为回报,他要三分之一的黑玉书。

这条件,不带脑子的都知道根本就是狮子大开口。

可秦以川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问他,这个条件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还是整个遗族商量之后达成的共识。

少年很坦诚地说,他所代表的只是自己治下的族人。言外之意,遗族共分三支,各自为政,若每个长老都要三分之一,那他的黑玉书,可就算全分出去了。

秦以川淡淡笑了笑,看着他,少年也不着急,与他目光相对,没有任何怯意。

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好,老成持重阴谋心也好。这个少年但也是个挺少见的人才。

秦以川没有直接回应他的条件到底答不答应,而是提了另一个问题。

关于柳槐。

柳槐是巫族的巫咸,它和黄泉合作,试图利用重塑黑玉书的时机打破对黄泉的某种束缚。虽然失败了,可这表明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遗族之中,除了柳槐,一定还有其他人,早就与黄泉达成战略合作。

他今天要问的,就是和黄泉合作的,到底都是哪些人。

但眼前的少年很果断地摇摇头。其他人他并不知晓,但可以肯定,西南大山中的遗族,并没有任何一个和黄泉合作。

而不合作,并非不愿,而是始终没有机会。在这之前的几千上万年,他们的活动空间非常受限,除了极少数族人能够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从裂缝中溜出去,其他绝大多数人都受困于隐居之地。

他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就算想和黄泉联络,也没有什么机会。所以柳槐大概并非西南出身,而是远古巫族幸存者的后裔而已。

但黄泉被束缚一事,他们了解的信息,多少比秦以川更多一些。

巫族自称可以沟通天地,在历代祖先与天道的祭祀中,他们多少可以窥见一些旁人或许永远无法知道的隐秘。

就比如,天道更迭,在这个天道之前,曾存在不知道多少个其他更古老的天,同样的,天道陨落诸神诞生,此起彼落绵延不绝,在上一个天道死亡之时,必定产生过其他的神灵与族群。

他们现在所谓的远古时代,远远不是人神诞生的源头。

秦以川和荀言慢慢放下筷子。

无论是在什么时候,世界的来源,都永远是解不开的一个谜题。秦以川更不是一个当哲学家的料子,所以他确实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有想过,在自己之前,都有什么。

根据他的记忆和远古传说,他与烛龙风吾,玄冥巫简,木神句芒等等,都是随天地而生的那批原始神之一,后世传言中的尧舜禹,都的的确确算是他们的后辈。在整个大荒,能够被作为共识的更原始一些的长辈,只有盘古。

盘古的时代的确距离大荒繁盛时,要久远得多得多,甚至若非有黑玉书,秦以川都并不一定能够确定盘古当真存在过。

可是现在被巫族揭起一角,秦以川才终于意识到,天地之间,未必只诞生过一个盘古。而他之所以成为唯一留下些传言与姓名的人,是因为他足够的强,强到足以留下开天辟地的传说。

第520章 更改计划去酆都

秦以川一直在查,当初在尾湖,柳槐想让他打开的那扇门到底意味着什么,更一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束缚住了黄泉。

之前他们所有人都以为黄泉的诞生之时比现在的天道更迟,为了躲避锋芒。

但现在看来,远非如此。

能将整个黄泉困住的,就算在远古时代任何人都没有死亡的时候,竭尽全力,也不可能有人做到。

能有这种能力的,十有八九,是与盘古一样,都是上一个远古时代的人。

他们封住了黄泉,却仍旧没能将其杀死。

怪不得天道屡次传信,说黄泉不可信,原来其中竟然还有这样一种隐情。

少年的巫族长老知道自己给的这个消息足够重要,但是也预料到黑玉书作为秦以川最终保命的倚仗,必然不会如此轻易答应分他三分之一,所以在此之外,他又提供了一个新的信息。

盘古的族人既然能够束缚黄泉,就未必没有留下其他的后手。如果只是囚禁,黄泉不会如此衰弱,如果能够找到黄泉真正的藏身之地,说不定可以发现蛛丝马迹。

这个建议秦以川听进去了。

直到现在,黄泉在人类社会之中的存在感远比天道弱小得多,甚至除了东洲的恶意感染,并没有制造出其他大规模的动乱,这在无形之中,让所有人对天道和黄泉危险性的对比,都产生了一个未必正确的认知,甚至就连刚才的电话会议,商议出的最终结果,也是倾向于先解决天道。

黄泉的聪明处之一,就在于此。

它将自己隐藏于天道的阴影之下,以尽可能地躲避任何过多的关注。

所以秦以川决定改变主意。

比起泰山,现在更值得去的地方,是酆都。

自己的计划,将被迫提前。

巫族对人类还有用。秦以川会同意和他合作的。

三分之一的黑玉书并非底线,只是一个开篇的筹码。在这个少年族长的心中已经做好了打算。黑玉书只要其中一个小小的碎块就能保魂魄不死,族中人才凋敝,能用得上黑玉书的,更所剩无几。这种保命的底牌……只要护住几个心腹,就足够了。

族人,在有些时候,可并不是多么值钱的东西。

乱世之中各有打算,他们自己怎么筹谋,秦以川管不着,更懒得去猜。他和荀言现在属于心照不宣地各怀心事,自打离开百巫下榻的酒店,两个人就都默契地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们大概猜出了对方心中的打算。

可又对这种打算不可能赞同。

黄泉的分身被杀,笼罩在东洲的黑雾逐渐消散,天并没有彻底的放晴,松松垮垮的云层飘荡在头顶,但看起来比过去这段时间的任意一天都更显出几分晴明。

东洲虽仍未解封,可四处看守的工作人员,都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难得的愉悦,即便这些只负责执行命令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的背后到底隐藏的是怎么样的对手。

比起保持沉默,秦以川永远比不得荀言。可这一次,却是荀言先开了口。

荀言:“黑玉书既然就是盘古心,你去酆都,或许当真会有收获。”

秦以川稍微侧目。

荀言:“我替你去泰山。若有发现,第一时间同步消息。”

秦以川:“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换一换,替我去酆都。”

荀言:“你不是已经做好打算了吗?”

秦以川笑了一下,没说话。

荀言:“黄泉在你身上封了一层恶意,作为它的印记,这么做不是为了对付你。我融合了意识,又带着自归墟而生的鬼族血脉,黄泉若想找个容器脱困,最好的选择,不是你,而是我。”

秦以川:“我自天地而生,与天道同根同源,再加上现在我多少是今非昔比,作为唯一能够被称得上是神的人,天道吞噬我,对自己也大有裨益。”

天道黄泉都各有目的,但他们又何尝不是自有打算。

秦以川:“黄泉诡谲,但毕竟尚有封印。天道即便衰弱,也非人力能敌。”

荀言:“我知道,我会小心。”

顿了一顿,他又道:“你也是。”

秦以川勾了一下荀言的肩膀,将人带到自己怀里,又很快分开。这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特殊意味的告别时常用的拥抱,浅尝辄止,唯一特殊一些的,也只是荀言身侧的昆吾刀,有一抹淡红的光点微微闪动,又转瞬即逝。

荀言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再睁开。

眼前已空无一人。

东洲还是那个东洲,封控依旧,警惕依旧,有人反对有人不满,有人恐惧万分,有人争执不下。纷纷扰扰的人类世界,没有谁会关心这城里多了几个人,又少了几个人。

巫族与异控局的合作超乎寻常地顺利。异控局给了巫族足够的接纳和自主的余地,巫族也在最大程度上配合异控局的几乎所有安排。对残存恶意的搜查与清理进展顺利,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24小时,没有任何一起恶性案件发生。

这让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不自觉地将心提起来。

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在酝酿着更大的变故。

丰都县凌晨的时候下了一场雨,清早再起来,天碧空如洗。

早起干了一早上农活的村民将猪喂了,好不容易抽出些时间直直腰,拿出手机想看两眼新闻,就见村子下面的小道上走上一个人来。

这人很年轻,看气质可绝对不是乡下的,必定是城里那些爱旅游的有钱人。自家村子住在山下,再往前一直去就是景区,这人必然是去酆都玩的。

只不过他来得不凑巧,酆都从昨天晚上就临时通知暂时关闭,不接待游客了。

农户:“嘿!年轻人,别上啦,今天景区不开门。”

路上那人抬起头,冲他挥挥手,示意听到了,但没有回去的意思,反而稍微加快些脚步,停在他家的院门口,向他要点水喝。

村民拿了个新玻璃杯给他倒了一满杯,让他进院歇歇,这村民大哥是个很爱说话的,絮絮叨叨地和他拉家常,问他是从哪里来,一看就是个家里有钱的公子哥,怎么一个人跑来?外地人天天都有,但哪个不是成群结队的,尤其是年轻人,最爱组团一起,起码也得是带个男女朋友。

年轻人也不算社恐的性格,只不过比起村民大哥,话仍旧得算少,他挑着回答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剩下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听村民大哥一边劈柴,一边聊天。

只是他的眼睛,始终在观察酆都的方向。

酆都本是一座城,时至今日已经成了一个旅游胜地,他今日来的这里并非旅游区的中心,而是附近边缘地带的一座非常普通的山。

第521章 突然出现的考古队

这里虽然也沾了酆都的名头,但远远不如核心旅游区那么繁华,往常时候游客也每日不绝,但是客流量却远远达不到拥挤的地方。是以昨天晚上虽然临时通知关闭,但并未造成多大的影响。

这座山没有自己的名字,只不过形态还算有特点,旁的山都连绵不绝,只有它一仞孤峰直冲云霄,下圆上尖,像一个锥子一样扎入云霄。

植被茂盛,郁郁葱葱的半山腰间,尚有晨雾未散尽,在阳光的照射下,不知是什么原理,竟然形成了隐约可见的类似彩虹一样的光圈。

年轻人指着半山腰的这道光圈,问大哥是否每天都能看见这样的景致。大哥劈柴的间隙往那边一抬头,再落下的斧头就失去了准头。

农户:“这也没下雨,哪来的彩虹?真奇了怪了,我在这住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我赶紧拍个视频发个抖音,最近不是说各地都有各种怪事发生吗?这山上指不定真住着什么神啊怪啊的。”

大哥说着就当真拿出手机来拍,只是距离太远,那些光线又淡,肉眼可见,可一般的手机摄像头就根本捕捉不过来,大哥找了半天的角度始终没有拍到合适的,只能遗憾地算了:“可惜了,拍不出来,要不说不定能得不少点赞呢。”

年轻人被大哥逗乐了:“视频的点赞而已,这么重要吗?”

农户:“人活着不就图一个乐呵吗?”

年轻人点点头:“您说得对。大哥,最近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最好不要靠近这座山。当然,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多往山上看看,说不定就能拍到什么有意思的画面。”

大哥被这话说得满头问号:“啥意思?”

年轻人将被子里剩下的水喝掉,站起来:“唠几句闲话罢了,您可以当我开了句玩笑。谢谢您的水。”

大哥见他要走,且去的方向还是上山的路,忙又提醒一句:“哎,兄弟,不是说了山上景区关门了,你再上去也是白跑一趟。”

年轻人没有回答,背对着他挥挥手,绕过院子的篱笆,很快就消失在上山的石阶山路。

大哥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是又想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只能嘀咕了一句怪人,接着劈自己的柴火。

景区关闭,是接到了异控局的授意。现在时间还早,附近又并没有人家,失去了游客,整座山显得又安静又空旷。

从农户大哥家里走出三里之外,秦以川在第一个路口设下第一条阵法的屏障。

本就繁茂的植被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生长,转眼间就成遮天蔽日之势,将人工修建出来的石阶路完完整整地封了起来。浓郁的淡绿色的灵气毫不掩饰地外露,以此路口为界,将山与外界隔绝。

整座山的所有山石草木,都成了他触感的延伸,秦以川闭上眼睛,以自己所站的位置为起始点,重重信息细节涌入脑海,逐渐编织出一张完整且详细的3D全息全景的山脉地图。

但即便是在已经封闭景区的前提下,他仍旧感知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

他们在凿山开土,挖开了一个有暗格的地层。这个地层的面积不大,里面绝大多数都是空地。

那是一个非常简易的墓葬群,因为时间太过古老,以至于根本还没有形成完善的墓葬文化,墓主人的尸骸早就风化了,在秦以川的感知中,只剩下一些石块和一个勉强像棺材的大型石头。

秦以川的注意力凝聚在这个团队的核心带队人身上。

那是一位岁数相当大的老人家,已经是满头的银发,但精神状态极佳,体格也硬朗得很,除了很多体力活,他什么都能搭把手。团队里的其他人都是他的后辈学生,对他相当的敬重。

但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学者,还并不够让秦以川分出这么多的注意,更关键的原因在于,这个老人,他是认识的。

他是东洲大学考古系的主任,也是殷泓宁的导师,名叫任天光。殷泓宁是他相当看重的学生,东洲仓库和异控局遇到些什么疑难杂症,平常也没少请教这位教授。而且这位教授据传说是有一些妖族血统的混血,只不过人妖几乎从不通婚,就算结婚也有生殖隔离,几乎不可能生下孩子,所以这个老先生的身世,多少有些许的神秘。但因他自小的生活轨迹特别循规蹈矩,每个细节都合法合规,因此在异控局这里被理所当然划分为可信之人的范畴。

可就是这个可信之人,他带着团队在这里发掘墓葬群的事情,秦以川却丝毫不知情。

秦以川想问问顾瑾之情况,但手机他封山之后就已经没信号了,这是他意料之外的结果,毕竟这也的确是他在现代社会第一次将整座山封闭,经验有限,没想到信号这种东西也会被隔绝在外。

既然找顾瑾之问不成,不如就找这位任主任直接聊。

这座山在作为景区的时候,就并不是全部对外开放的。因为山体毕竟特殊,是个直上直下的圆锥形状,地势就比其他地方险峻得多。当地政府在开发的时候,只对其中大概三分之二的地方进行了设计和修缮,建了台阶和观景台,剩下的地方因为实在不安全,就都封闭起来,平常有保安和守山员看着,不允许游客进入。

任天光所带领的考古团队,发掘位置就在不对游客开放的封闭区,而且已经在靠近山顶的位置。考古队已经提前清理出通行的一些小路,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在这里开展工作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秦以川过去的时候,考古队正在吃午饭。这是一个二十四人的团队,任天光任主任在帐篷前的空地上坐着小马扎,端着盒饭,眼睛却在盯着折叠桌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中依稀可辨是石板的照片,石板上刻着些看不太清楚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

穿工作服、戴口罩的一个高挑女性端着刚泡好的热茶过来,放在任教授的桌子上,任教授抬了一下头,问她:“柏文还没有醒吗?”

女工作人员摇摇头,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稍微有些疲惫的脸。她最多不超过三十五岁,容貌上佳,属于特别有学术气质的知性女性,看见的第一眼,就让人下意识对她有一种温和柔弱的印象。

秦以川的目光在她身上多扫了几眼。

他与山体融合,只要不主动现身,就不可能有人能够发现他。

按照常理来说,他和任教授打过好几个照面,本不必如此谨慎,可不知为何,他尚未靠近这个团队,就已经下意识将自己隐藏起来。

第522章 关于虞朝的墓葬群

这是一种本能。任教授的这个考古团队中,一定有什么东西是超乎寻常的。

即便他现在还不知道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任教授重重叹了口气,看着不远处收拾东西准备吃午饭的其他人,隔了好一会儿才说话:“这个团队里的所有人,都是我的学生,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能成长到现在,我毫不自谦地说,都是付出了同等的心血,我实在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出现任何的意外情况。可,可这个地方实在太重要了,如果现在不进行挖掘,之后整个人类可能都永远没有机会看见这里的遗迹了。所以,我这辈子唯一犟了这么一回,说什么都要在这个节点来这座山。希望这个决定……”

任教授没有继续说,但秦以川猜到了他剩下的那半句话——希望这个决定,不会让他懊悔终生。

看样子,这个考古团队里,是出现了一些问题。不过具体什么问题,秦以川现在还没有看出来,只能凭三言两语,推测出任教授那个叫柏文的学生,出了一些意外,正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中。

任教授的心情沉重,但其他人似乎并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这个团队的整体年龄不算太小,核心成员都是三十岁以上的人,现在是午休时间,大家搭灶烧火,闲聊讨论,三三两两的,不过多大一会儿就各种聊得热火朝天。

一切事情都很正常。

直到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将做好的饭菜,端进了帐篷里,不多一会儿帐篷的方向就传来低沉短促的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但也仅仅响了一秒就消失了,有些人听见了,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望,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绝大多数的人是压根没有感觉到。

给任教授送茶的女性就是为数不多注意到这个声音的,她向着帐篷的位置看了好几眼,觉得不太对,想了想,还是站起来,决定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另一边,在这声音响的一瞬间秦以川就皱了眉头,在身上随手贴了个隐身符,立刻就赶过去。

这个声音他听过,但不是在现代社会,而且远古时期,他曾猎杀过一头状若青牛的异兽,名叫犀渠。犀牛的犀,渠道的渠。此类异兽生活在黧山,外形类似野牛,皮毛皆为青色,叫声如婴儿哭声,性格凶厉暴虐,专以人类为食,在上古时期,是当时原始人类生存的重大威胁。

但犀渠这东西在远古时期就算得上保护动物,数量稀少,且不常在大荒的繁华地段出现,秦以川当年也只见过那么一只,还是一个老得快死的,只不过这东西叫起来远比猫头鹰夜哭难听得多,是以让秦以川印象颇为深刻。

只不过他刚从林木之后走出几步,送茶的女人看见他顿时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你是什么人?!”

她这么一说话,散在四周吃午饭的考古团队成员立刻都站起来,又惊讶又戒备地靠过来。

秦以川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隐身符,发现它不知为何在这里失效了。

这考古队总有什么东西让秦以川摸不清底细,他便没有贸然用自己的力量隐藏起来,本以为隐身符这种小道具更不容易引人注意,没想到它反而彻底失去作用。

不过被看见也就看见了,他对那女人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快步走进帐篷里,那女人快跑两步也赶紧跟过来,但一掀开帘子,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女人大感意外:“柏文不见了!”

外面紧随其后跟过来的考古队众人顿时沸腾起来,任教授毕竟年纪大,这个时候才从人群中进来,见了秦以川也是一愣:“秦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女人:“教授,您认识他?”

任教授:“我之前与你们说过异控局和东洲仓库,这位便是管理东洲仓库的那位,秦以川秦先生。”

在场的考古队员看样子都对东洲仓库不再陌生,只是听说他就是那个秦以川,少不得要多放些好奇与打量的目光在他身上。

任教授:“秦先生,这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一个侄女,叫任菲。您到这里,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秦以川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先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任教授,您的考古队,是什么时候来的?”

任教授:“东洲封城的前一天。实不相瞒,根据我们的调查研究,此地必然有一个远古时期的墓葬群,从这里,有极大概率能够找到尧舜之前的朝代,虞朝存在的证据。东洲那传染的东西太过蹊跷,为了防止夜长梦多,经过我们和上级领导的讨论,决定在东洲封城之前,提前启动对这里的挖掘。”

叫任菲这个女子对他们先问前因后果的行为稍有不满,语气隐约有一点急躁:“教授,柏文不见了!”

任教授看向秦以川,秦以川摇了摇头:“已经吃了。”

除了任教授之外,其他人并没有很明确地听出第三个字是“吃”,而非“迟”。

任教授的神情僵住了。

秦以川却没有放松的意思,目光仍盯着任教授:“教授,在东洲,我的权限并不比顾队低,如果有进行遗迹挖掘的必要,顾队也不会漏掉这个消息没有告诉我。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里派出一个考古队,这件事,您是否可以解释一下?”

秦以川的用词与态度,都并不怎么客气,这让包括任菲在内的很多人都有所不满,但还没等任菲说话,任教授就摆了一下手,示意她先别插嘴。

任教授:“秦先生相较他人总归是特殊些,你可曾听过虞朝的传闻?”

秦以川:“传闻听过,但也是最近,才从网上真真假假的报道里了解一二。教授若问当年,只怕就问错人了,即便是虞朝的开朝先祖,也差些几千米的光阴。”

任教授的表情里露出“果然如此”的几分苦涩,不过转眼就收起来,没再细谈,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帐篷:“真救不回来了吗?”

秦以川:“很抱歉,但确实太迟了。不过我建议诸位尽早离开,它还会来的。”

任菲确实按捺不住了:“教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柏文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救不回来了?!”

任教授被皱纹填满的眼睛露出无法掩饰的悲戚:“任菲,你们还记得出发之前,我曾经问过你们什么吗?”

任菲抿了一下嘴唇。

任教授:“我说,这一次考古,是机会,更有巨大的风险。成,则功成名就,青史留名;不成,则有极大的可能,会献出自己的生命。”

任教授的声音是刻意提高了的,周围的学生全都听得见,这些学生不约而同面面相觑,在所有人的脸上,都看出来几分慌乱。

第523章 盘古族人

任教授的话说得的确没有错,在组建队伍之前,他也确实不止一次这么强调过。但是这些象牙塔里的学生,很多人平生遭遇过的最大的危机,或许就是期末考试被打到59分而已,就算任教授已经将话说到非常坦诚的地步,可他们根本无从判断危险到底能来自哪里。

任菲:“教授……”

任教授:“你不是问,柏文到底是怎么了吗?老师坦白说,这个墓,有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我也还没有摸清楚,你们可以把它当成一种诅咒。柏文是最先,也是唯一一个下到墓穴里的人,即使那只是非常边缘的外层。可是从里面出来不到半小时,他就晕倒了。其中原因,你们没有人猜测过吗?”

任菲:“可那大概率是因为墓葬群封闭,空气中氧气不足,或者存在其他有害气体,和诅咒这种东西,怎么能搭上关系呢?”

任教授:“真的那么简单吗?”

片刻安静后,有不知道哪位学生小声质疑:“那个位置已经挖掘出来一天一夜了,就算里面空气原本不流通,一天一夜也足够外界空气渗入了,就算氧气不如外面纯净,可也不该在半个小时都不到的时间内就昏迷不醒。而且……”

任教授:“而且,他昏迷这么久,我为什么没有安排人送他去医院,对不对?”

小声说话的学生没有再应声,但沉默本身,就已经表明了一种态度。

任教授:“那是因为,我知道就算送他下山,也没有用了。”

任菲:“我不明白,教授,这是为什么?”

秦以川:“还能有什么为什么?因为这个墓葬群里有一个活的镇墓兽,就是犀渠。犀渠这种东西是凶兽,但并不是什么东西都肯吃,它唯一的食物,就是活人。只有用活人做饵,它才会现身。而只要犀渠现身。教授的猜测,就能够被证实。”

任菲:“什么……猜测?”

秦以川:“虞朝确实存在的猜测。以及,虞朝遗迹里,值得用犀渠镇守的东西的猜测。”

任菲瞪大眼睛,原本聚在任教授身边的学生,有几个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他们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导师一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任教授感受到了这些目光,有些痛哭地闭上眼睛,缓了几秒,才点点头。

任教授:“秦先生猜的,都没有错。我拼尽全力都来挖这个墓,确实是别有所图。可我图的不是个人得失,这墓葬里的东西,也并非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或者长生不老的秘方,而是一个更古老的可能。”

任教授的眼睛看向秦以川:“一个,有可能制服黄泉的可能。”

秦以川与他的目光相对,并未起任何的波澜。

任教授这次终于有些意外:“你早就已经知道了?”

秦以川:“不算早,但确实是猜到了。就在犀渠吞噬你的学生,你虽悲恸却并不意外的时候。你认为这个墓葬之中,并不仅仅是虞朝遗迹,更藏着盘古族人的线索。”

任教授:“没错。我不是异控局的前线人员,但教书这么多年,还是敢自称一句桃李满天下的,我的很多学生都身居高位,我想知道些零碎的东西,并不是不可能。而我们这些考古人,最擅长的,就是用只言片语拼凑出真相的轮廓。而且对远古时代的研究是我一生为之奋斗的课题,任何人都不要小看我们这些老学究,我们钻牛角尖的功夫,远比你们想得重得多。这么多年的心血投进去,我不可能一点收获都没有。世上存在尧舜禹,存在炎黄二帝与女娲蚩尤,夏朝与虞朝都是远比我们想象得更加久远的部落社会,而传说中的盘古,也确实有开天辟地之能。”

任教授说到这里,觉得也到了坦诚相待的时机,将聚在帐篷前的学生都招呼到一起,开诚布公。

任教授:“根据我毕生研究所得,我可以有八成的把握,这个墓葬群就是虞朝遗迹,里面除了我们现在已经看见的那种刻在石板上的新的象形文字之外,必然还存在其他的古老文献,成功挖掘的话,最起码可以让我们有实际历史记载的文明再增加大约两千年,这是它在学术上不可估量的价值。

而除了学术,大家从各种社交媒体,肯定也看见东洲已经封城了,对外公布的理由是发现恶性传染病,但这并不是真相,让东洲在这么短的时间没全面封控的真正原因,是出现了一种无法隔离和治愈的恶意,感染这种恶意的人都会变成失去理智的杀人凶手。东洲城内发生恶性案件的频率飙升,你们肯定也看到了相关的报道,而公安和政府部门没有任何的反驳,我想你们之中对社会时政敏感的人,已经能够判断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任教授的话在学生中果然引起一阵喧哗,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拿起手机,却发现这个时候一点信号都没有。

任菲:“教授,信号已经断了很久了。之前虽说这里信号相对不稳定,可是没有出现过这么长时间都一点没有到状况。”

任教授:“封山了?”

秦以川:“您知道得确实比我想象中的多。”

任教授:“那他们……还能回去吗?”

秦以川:“您说呢?”

任教授沉默下去。

秦以川:“刚刚教授说的那些话,我可以作证,都是真的。东洲的变化远比你们预料得大得多,但教授真正的目的,还没有说完。”

任教授将折叠桌上任菲泡的那杯茶拿过来,缓慢地喝了两口。茶已经凉透了,落在嘴里几乎品不到茶叶本身的香味,而只剩下涩涩的苦意。

任教授:“没错。我真正的目的,是通过虞朝遗迹,找到盘古部落遗留的东西。这个东西我至今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可以肯定,和开天辟地有关,和现在作祟的黄泉与天道,也有关系,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破局的关键。”

这句话的大部分内容,学生们都没有听明白到底什么是什么。但秦以川懂了。

秦以川:“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这里会有破局关键?甚至不惜带着这么多的学生前来冒险?”

任教授的喉咙明显地动了动,秦以川观察到这是他的一种本能上的习惯,在遇到自己并不想明说的问题的时候,就会做这种习惯性的细微的动作。

秦以川:“教授,被你带来的,都是你一手培养出来的,对你毫无保留地信任的学生。你不应该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们的安危。”

任教授没有作声。但从他的反应来看,秦以川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次的行动,有人牺牲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必要的。

秦以川的眸光锋利起来。

秦以川:“如果到现在教授还不敢坦诚的话,我就只能强行送各位下山了。”

第524章 俞青衫的托付

任教授:“我行此事,也算受人所托。”

秦以川:“谁?”

任教授:“俞青衫。”

秦以川:“你说谁?”

任教授:“没错,就是当年掌管缉阴司的俞青衫。我与他本来素不相识,但在清理一次汉代墓穴的时候,他主动找上了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真正对异控局所处理的工作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第一次亲自接触一些超自然的力量,也是第一次知道,我与旁人与众不同的缘由,到底是什么。”

任菲:“教授身上,有与旁人不同的地方吗?”

任教授:“你们看,我现在的年纪有多大?”

这话问得任菲和一众学生一头雾水。

任菲:“根据学校官网的信息介绍,教授您今年65岁,虽然已经超过退休的年龄,但被学校返聘,依旧担任考古系的系主任。”

任教授摇了摇头:“官网的信息,甚至我身份证上的信息,其实都是假的。我真正的出生时间,是光绪二十九年,也就是1903年,到如今,已经有将近120年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任菲:“120岁,这……这怎么可能?”

任教授:“如果是人类,活到这个岁数的不是没有,但我敢说,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一个120岁的老人,还能有我这样的头脑和身体素质。我对自己一直非常非常好奇,但有很多事情也无处查证,我出生时就逢乱世,父母亲族都亡故失散了,自小就近似孤儿,不知自己的来处。我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基因上有些什么问题,但各种体检的结果,又无一丝异常。直到后来俞青衫找上来,他给了我一个东西。”

任菲:“什么东西?”

任教授:“一个小骨片,拇指那么大,质地光洁细腻,莹润如玉,如被刻意打磨盘玩过。他告诉我一个方法,如果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特殊,可以取一些血液来,滴到这个骨片上。”

任菲:“您试了吗?是什么结果?”

任教授:“我当然试了。我只戳破了手指上的一点血,摸上去,这骨片就像活了过来一样,将那一点血痕逐渐分解成一条一条的血丝,像蜘蛛结网一样,布满了整个骨片。我当时非常诧异,问俞青衫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可俞青衫告诉我,这既不是科学实验也不是变戏法,而是我的血脉,在与先祖产生共鸣。这块骨头是从一个遗迹之中挖掘而出,如果他的调查方向没有错,我和这块骨头,都属于盘古族人。”

所有的学生都听得怔住了。秦以川也不自知地皱起了一点眉头。

盘古族人……竟然真的存在吗?而且早在几十年前,俞青衫就已经在调查这件事,那是不是意味着,俞青衫在几十年前,就有可能已经猜到了东洲今日面临的困局?

他去找任教授,只是为了告诉他盘古族人的身份信息?

不可能。

秦以川与俞青衫此人相处时间并不算极长,只有二十多年的功夫,但自认对他还有几分了解。他绝对不会做任何无关紧要的事,他找任教授,一定有更重要的目的。

秦以川:“然后呢?告诉你这件事之后,他让你做什么?”

任教授:“他给了我这个墓地的地址。告诉我若有朝一日天下巨变,我无论如何,都要带人前来,将此墓葬遗址挖掘出来。整个天下几乎已经没有其他的盘古族人,只有我亲自带人来挖,这个遗址才有重见天日的可能。我最初并不相信此处还有墓葬,他离开后,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又反复到附近的数十个山体逐一考察,找了这么多年,终于在去年在甘肃的大地湾发现新的文字雏形,才有很多学者认同夏之前有虞朝,我顺着这条线一直研究,最终确定,俞青衫他没有骗我,这里确实存在一个虞朝遗址。再加上恶意感染暴发,我才听从俞青衫当年的嘱托,带着这些学生,无论如何都要赶过来,把这遗址发掘出来。”

一位学生不安地问:“教授,挖掘这个古墓,我们都会遇到危险吗?就像……就像柏文那样。”

任教授脸颊的纹路抽动了两下,终归没有说出否认的话,只是像求助一样看向秦以川:“秦先生,我早就过了天命之年,这么大的年岁,随便怎样的变故,对我而言都无所谓,可是这些孩子,他们都还年轻。墓葬群的挖掘我自己不可能完成,只能带着这些学生来完成俞青衫的叮嘱。如今能在这里遇到你,命运也罢,必然也好,请你看在我是在完成俞青衫遗愿的份上,替我照顾好这些学生。”

秦以川的脸色很冷。

任教授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无论他是不是和俞青衫有曾为师徒的这一层关系,都无法对这些学生袖手旁观。

可问题在于,就算他不能任凭这些学生送死,却也并没有多大把握,把他们完好无损地护送下山。

这座山已经封了。

他在进山之时已经做好了相当坏的打算,封山的时候就尽了全力。这相当于用水泥将自己封在了一个本就危险重重的密闭空间,此时再想送人离开,只有将水泥砸碎这么一条出路。

可现在,偏偏又不是砸水泥的时机。

秦以川在一瞬间甚至有点责怪任教授,他若未当众将真相的来龙去脉讲出来,现在说不定编点故事,暂且还能稳定军心。可话都开诚布公地说了,这群学生也不是傻子,猜得出来自己被教授带到了一个相当危险的境地。

几十个学生,肉眼可见变得慌乱无章。

如果任由他们慌下去,都不用考虑墓葬遗址的古怪,过不了多久就会慌不择路想要逃离,一旦离开他的视线,那根本就是把自己当外卖往犀渠的嘴边送。

秦以川手腕一转,周围的藤蔓植物以平地起高楼的速度拔地而起,迅速生长交织,组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将正在挖掘中的古墓遗址与帐篷完全隔离。

这种变戏法似的突发异变让所有人都惊呆了,秦以川站起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既然任教授是受俞青衫所托,我自然会尽最大的努力保护你们所有人的安全。但是有些话我也必须说在前头,我来这里不是找你们、救你们的,这座山也远远比任何人预想得更加危险,甚至我不一定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我会尽全力保护你们的前提,是你们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的一切安排。”

没有人反对。

因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处境危险,可压根还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这些学生和异控局的工作人员截然不同,不指望他们真的能帮上什么忙,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出乱子,所以才会有这种类似下马威的举动。

第525章 传闻中的麒麟先祖

这些学生不认识他,但那片拔地而起的植物围墙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眼前这个陌生人是绝对不同寻常的。只有这样,在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这些人才会听他的指挥,而不会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秦以川抬头,天边的朝霞早就已经散了,任教授团队的出现稍微打断了他本来的节奏,现在必须抓紧时间做些正经事情。

秦以川:“时间不多了。这个遗址,必须尽快挖出来。”

任教授也知道时间不多,可考古本来就是一个慢工出细活的工作,他为难地捏了捏眉骨,让任菲把一个手绘的图纸拿过来。

这是任教授这么多年研究的成果之一,大致画出来了古墓的轮廓,整体是四方形状,其中一个小角落被用红笔标红,旁边标注了一个A,那就是目前已经完成挖掘,且那个叫柏文的人出意外的地方。

任教授:“我们目前已知的区域只有这里,这下面是地宫,但是没有任何宫殿耳石室等地下建筑,它更像是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地窖。A区域是入口,但甬道有巨石阻隔,我们还没有清理出来。我的建议是,仍旧从A区域行动,只有将那块巨石挪开,我们才能进入真正的遗址。”

秦以川:“挑几个人,跟我下去。”

任教授欲言又止。

秦以川:“教授还有什么交代?”

任教授:“我和你们一起去,而且,我有一个不情之请,秦先生,我希望能够在保证安全和不耽误您的安排的前提下,尽可能保证这个遗址的完整性。如果,如果人类能够幸存的话,这和遗址对我们整个民族的文明,都有非常重大的价值。”

秦以川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任教授也没有追着一定要他的承诺和回应,已经转过头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让大家收拾好装备,准备下墓。

任教授这次选择的几个,都是跟随他时间最久的博士生,专业知识和技术都很过硬,更重要的是,他们和任教授的关系相对而言更加亲近密切。因此即便A区域已经发生过意外,这几个学生出于对任教授的信任,仍然很快收拾好背包和工具,跟在任教授的身边。

任菲也想下去,但被任教授拒绝了。任菲除了是他的学生,还是和他有一层亲属关系,而且能力不错,把她留在地上,可以对其他学生约束一二。

任菲同意了,但很明显有些不安。她的眼睛有两次从秦以川身上转过,可都没有开口。

秦以川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秦以川:“只要留在这个营地,犀渠就不敢靠近。我还是丑话说在前头,只要在这些植被的保护范围内,所有山精野怪都不可能伤你们分毫,但如果你们因为任何原因离开这个保护单位,就只能后果自负,无论是生是死,还是失踪被困,都很抱歉,不会有人有精力去救你们。”

话说得不好听。有些脾气不好的学生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烦的神情,但任教授都一言不发,这些学生也没有一个人反驳。

任教授忙打圆场,安慰了这些学生几句,言语温和地叮嘱他们不要乱走,并约定了12小时的期限,在12小时之内,他们会回来。

具体十二个小时之内到底是否真能从遗迹中出来,任教授自己也根本没底,但他作为团队最直接的领导者,必须给学生一些希望和底气。

A区域在相对比较远离营地的地方,出入口只有一个一米见方的洞口,边缘有些地方坍塌,但整体还可供人出入。

博士生们和任教授轻车熟路地将安全绳绑在自己身上,秦以川则径直向下一跳,连半点防护措施都没有。这把任教授和几个学生都吓了一跳,连忙紧跟着将自己放进去。

将近四米高的距离,普通人这么下去非受伤不可。

不过等他们陆陆续续都到了地下,才发现秦以川不仅毫发无损,甚至身前还漂浮着一个光源,比他们随身携带的手电筒亮得多。他站在堵住甬道的巨石面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遗址太古老了,石头和四壁没有任何的壁画和文字,只有石头自然风化衰老的痕迹。任教授和学生打开手电筒凑过来,没等他们问,秦以川就说:“这石头之前有人碰过吗?”

任教授:“只做过基础的勘察,并没有更进一步的研究。东南角有一个裂缝,我们最开始的方案,是想试试看那个裂缝是否有容纳人类或者设备通过的可能。”

秦以川:“幸亏你们的研究进展慢,那不是裂缝,而且机关,是远古人类捕猎野兽的时常用的陷阱。裂缝边缘的石头是活动的,一旦石头被移动,头顶就会降下坠石。这块大石头如果炸开,会有什么影响?”

任教授:“不可轻易爆破,这块石头有一定的承重功能,如果把它炸了,顶部失去支撑,整个地宫会发生塌方。”

秦以川:“也就是说,把这个位置的顶撑住了,就不会有坍塌的危险,是这样吗?”

任教授:“原则上确实如此,但我们现在没有办法运送材料上来,所以一直没有很好的办法移开这块石头。”

秦以川:“材料么,不必外界来送,这里的就足够了。”

秦以川说话间,整座地宫的脚下发出土石翻滚的闷响,土地如受到牵引,隆起一道又厚又重的土墙,与此同时那块抵着顶部的巨石下半部分正逐渐开裂分解,碎开的石头融入土墙,形成一个备用的拱门。

一米多厚的巨石硬是被从中间掏空,形成一个月亮门般的缺口,秦以川身前悬浮的光源从缺口照进去,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是一个相当空旷的空间。

所有人都觉眼前所见恍如梦中。

秦以川矮身从巨石的缺口走进去。

直到任教授拍了一下某个学生的肩膀,被惊呆学生如梦方醒,紧跟在秦以川的身后,进入想尽办法也没能挖掘来的遗址。

考古小队四散的光源将内部空间照出一个大概,这里没有棺椁,没有文字和壁画,只在东南、西南和正北三个方向,分别放了三个巨大的异兽石像。

这些石头质地特殊,看着像没有光泽的玉,可摸上去的手感又像玻璃。

石像形态古怪,不像已知的任何一种动物,都有将近三米之高,即便知道这只是石像,乍一看见,仍旧让人产生些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一人拿着相机立刻开始拍照,另一人戴上手套和放大镜凑上前去,伸手就要摸。

秦以川:“别碰。”

靠近雕像那人本能地缩回手,茫然地看向他。即便已经是博士生了,秦以川仍旧从他这回头一眼中看出些许清澈的单纯。

第526章 诡异的墓葬群

都没等这位单纯的博士生反应,就已经被提着领子拎到半空,这位仁兄相当恐高,当即失声大叫,眼角余光瞥见一条豹子尾巴像鞭子似的抽在满是鳞片的爪子上,紧接着他的尖叫就被沉闷的野兽低吼所覆盖。

博士生如被捏住脖子的鹅,硬把剩下的尖叫吞了回去,再回过神,自己已经被扔在地上,尾巴和布满鳞片的爪子都不见了,唯独正对着他的石像双眼泛青,像活过来了一样。

博士生:“它它它它活了!”

秦以川:“活什么活?它根本就没有死过。都凑过来看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能看见远古异兽的休眠状态,天上地下,也就这一回。”

人群之后有个相当自闭的女生,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已经快滑到鼻翼的厚底眼镜,试探着看向秦以川:“刚才动的那个……它是麒麟吗?”

秦以川:“它还不配,只是一个杂交出来的犼。”

女生:“犼不是传闻中麒麟的先祖吗?甚至传说他能够猎杀龙哎,最喜欢以龙脑为食物。”

秦以川:“你也说了,只是传说,最原始的犼也只是大地上的一种凶兽,吃人可以一口一个嘎嘣脆,可吃龙这种事情就是妄想,顶多运气好,抓一两条没进化完全的蛟,被哪个部落看到了,以讹传讹,就成了犼能吃龙。这如果传出去,必定会被龙族笑掉大牙。血统纯粹的龙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战斗力的天花板,没什么东西能凭借一己之力轻易猎杀,我们东洲仓库倒是还有一条龙,下山之后如果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们见一见,只不过到时候你们只怕会觉得失望,毕竟现在有时候龙和人的区别就是没有区别。”

戴眼镜的女生听了这话,眼睛里顿时光芒直冒,周围学生本来有些紧绷的注意力都被他引到了东洲仓库还有一条活着的龙这件事上。

秦以川在这不动声色间,将任教授和他的学生聚在最中间的一小块区域,目光盯着那个被他嗤之以鼻的“杂交犼”身上。

女生:“我上次在新闻中看到,西南山区有人拍到了长翅膀的人类,他也是真实存在的吗?真的会有这种生物存在吗?”

秦以川:“长翅膀的那个叫羽人,也是上古时期留下来的少数民族,你们从新闻上看见的那个名字叫白羽,来这之前刚带着他找人打了一架。那小子模样生得不错,你们学校如果办古生物展览,他能做男模。”

所有人都被逗笑了,也是这短暂地一分神之间,一股满眼的腥味冲进口鼻,狠狠撞上大脑,猝不及防的考古队被这股腥味熏得头脑一片空白,模糊之间听见巨大的一声金石碰撞的声响,震得耳鼓生疼,再紧接着就是血腥味,就像自己被刚刚剥下来的带血的牛皮死死裹住,根本无法呼吸。每一位考古队员都打心眼里生出一种命不久矣的恐惧。

可这种诡异的感觉只持续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就消失了,除了血腥味仍在,所有人都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浓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有两个学生直接跌坐在地上,仓皇失措地看向自己的正前方——

一只比牦牛大上两倍的野兽倒在地面,被一支生锈的箭矢穿透喉咙,伤口中流下来的一大摊血正在逐渐向四周蔓延,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血腥味就是从这摊血上散发出来的。

这东西还没有死,泛青的眼睛仍在微微转动,但显然也活不长了。

任教授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你杀了它?”

秦以川:“我不杀它,它便会杀掉你和你的学生。你真以为这些传说异兽都是动物园里的小宠物吗?哪怕是这只在族群中地位最低的杂交品种,它也能让你们所有人都命丧于此。”

任教授:“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而是……”

戴眼镜的姑娘大概猜到任教授的意思:“教授可能觉得,这种远古遗迹中的异兽,很有研究价值,这一下就杀了,有一点可惜。”

秦以川:“想研究也得学会先保命,这东西的魂魄都比普通的豺狼虎豹杀伤力强,就算死了,也能将你们都叼走吃掉。你们那个叫柏文的同学,就是被魂魄状态的犀渠吃了,你们也想步后尘?”

任教授抿紧嘴巴,没有再说话。刚刚闲聊时好不容易轻松下来的氛围已经被这异兽的尸体打破。秦以川走到那只犼的跟前,伸手将它脖子上的箭拔下来,带起一捧血的同时,也让犼发出最后的一声悲鸣。

这种悲鸣有一种莫名地感染人心的力量,让原本恐惧不已的考古队员,竟然不约而同生出浓浓的同情。

秦以川将犼处理完,一回头,考古队的这些人都看着他。

秦以川:“看我干什么?抓紧时间找接下来的通道。刚才的动静你们也看见了,如果想好好活着,剩下的两个石像都不许靠近。遇见没见过的东西,看可以,但不许乱摸乱碰。这种古代遗址没有发展出机关暗器,但有些神秘主义的东西,比那些机关更危险。”

考古队这些学生彻底被吓住了,秦以川说得每一个字都不敢不放在心上,当即立刻散开,试图从这个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地宫中找到接下来的出路。

手电筒的光线在地宫中横七竖八地晃动,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秦以川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射日弓的声势太大,搞不好一箭下去就把这遗迹毁了。他只能把单独的箭矢当作近战武器。

但犼毕竟是远古时期有名的凶兽,虽说现在这个菜了一点,但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好杀。

他的手掌中被划出一个很深的伤口,但好在已经在缓慢愈合。

手电筒的光时不时从剩下的两座雕像中划过,这些人都对犼心有余悸,远远避开,所以并没有发现,剩下两个石像,它们的眼睛是不会动弹的。

这个地宫中,只有犼是活着的。时间过去太久,即使是大荒久负盛名的异兽,也熬不过岁月。

秦以川不让他们碰,纯粹是吓唬吓唬人,让他们始终保持警惕之心而已。

在正式挖掘之前,已经用设备对整个地下进行过扫描,遗迹非常大,但他们无论怎么找,这里除了墙还是墙,根本没有可以通行的地方,如果非要通过,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墙凿开。但这样一方面会对遗迹会造成不可逆的破坏,另一方面,这也是一个费力的工程,墙壁之中都是石板,普通的铲子挖不开。

第527章 互相怀疑

有些脑子活的学生当然想到了秦以川近乎开天辟地的本事。只要他动手,何必还用他们费劲找出路呢?

有这种想法的学生不止一个,不过他们并没有和秦以川直说,而是曲折迂回,想和任教授提一提。只是还没等他们找开口,任教授就像发现了什么,招呼学生凑近远离石像的一个墙角,轻轻在墙上敲了两下。

石墙中传开的仍旧是沉闷的钝响。学生面面相觑,不知道任教授叫他们来看这个毫无异常的石墙是为什么。

任教授见了学生的反应也很意外:“此处的墙回声明显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面是中空的,很可能能够通行。”

学生们的迷茫之色更重了:“可是教授,我们听到的声音,这墙也是实质的,而且您看,设备检测给出的波形反馈,这里没有任何变化。”

任教授:“没有任何变化?这怎么可能?你们看看,这波形明显出现波动,这后面显然是空的。”

距离任教授最近的几个学生目光从仪器表盘缓缓转向任教授,任教授这个时候也意识到了问题:“你们看到的,这个表盘上的数据全部都没有变化吗?”

学生都摇摇头。

任教授的眉头紧紧皱起来。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仪表盘上的数据仍与刚刚无异,可看自己学生的表情,他们所见,皆是不同。

任教授只能本能地看向秦以川,但秦以川的注意力却并未在他这里,而是抬头看着头顶上方。有学生也顺着秦以川的目光看去,下一瞬却大惊失色:“那有东西!!”

一石激起千层浪,本就神经紧绷的众人立刻有短暂的失措,纷纷抬头,可上方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有学生似乎对刚才惊叫的人略有不满:“林洋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什么东西都没有啊。”

被称作林洋的学生却根本没有心情理会质问者糟糕的语气,表情反而更恐惧:“你们都看不见吗?一个巨大的蜘蛛一样的东西,长着人脸,倒挂在上面!”

任教授:“林洋,冷静一点,就算有东西也不用担心,有秦先生在,我们不会有危险的。”

林洋打断他:“可是老师,我没有看见秦先生。”

任教授:“秦先生就站在原地,他……”

任教授的话说到一半也不禁顿住,因为在他的视野之中,秦以川虽然仍旧站在原来的地方,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任何的动作。

一股奇怪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任教授试探着叫了一声秦以川:“秦先生?”

没有任何回应。

秦以川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任教授让学生们全部聚在一起,紧紧握着挖掘用的尖铲,缓慢地向秦以川靠近。

刚才指责林洋的学生是所有人中看起来力气最大的,他咽了咽唾沫,拿紧自己的铲子,挡在任教授的身前:“教授,让我来。”

任教授想拒绝,但是学生已经咬紧牙关,将铲子缓缓伸出去,轻轻戳了一下秦以川。

铲子上传来的触感轻飘软绵,如触碰在棉花上,根本不是人身体的感觉,他心中一慌,手上的力道失了准头,竟用力向“秦以川”的肋骨处刺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一种反应,下意识就紧紧闭上眼睛,短短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他的脑袋里已经飞快闪过无数的诡异画面,生怕下一秒铲子撕破怪物伪装的人皮,用满嘴的獠牙将自己撕得粉碎……

“铿——”

铲子撞在墙上的闷响突然钻进耳朵。

他愣了一下,就听见林洋疑惑的声音:“郝追阳你怎么了?”

郝追阳睁开眼,他们仍旧聚在任教授说有波动的那个墙角,扫描仪器上果然出现空洞的波形,这堵墙的后面确实是有通道;林洋也没有一惊一乍地盯着头顶,秦以川就在任教授的身边,向他投来一个看不懂意味的眼神。

而自己的铲子戳上的地方,也根本不是站着一动不动的秦以川,而是身侧的墙。

一股比刚刚有增无减的恐惧悄悄从心底蔓延上来。他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太紧张、太疲惫了。毕竟自从上山之后他们就只能住在简陋的帐篷里,吃得不好睡得更不好,刚刚又亲眼见到有山海异兽被杀,受到冲击,出现一点幻觉也是正常的。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任教授接着刚才的话题对秦以川道:“成像仪上显示出来的,这墙有通道,但是不大,只有一米出头的高度,其余位置仍旧都是被巨石隔开的。秦先生,还是要劳驾你。”

只有一个小洞口,这就用不着额外筑墙,所以秦以川简单将空洞的位置打碎,坚硬的碎土块被清理干净,露出来的是一个粗糙到近乎原始的石头阶梯,一直向下,不知通往何方。

有淡淡的水流的味道在隐约中泛上来,掺杂着一些泥土的腥气,直觉上让人觉得下方大概废弃了许久。

秦以川:“都带好工具,跟紧教授。所有人盯好了自己左右的,不要有一个遗漏。”

任教授:“可我们完全没有摸清楚底下的情况,万一空气质量不合格,或者藏着什么其他的危险怎么办?不如再稍作等待,起码等里面通通风。”

秦以川:“干等着是没有用的。教授忘了,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层地宫本身就是没有通风口的,再等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况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见面的时候,我就和诸位说过,我不是来救你们下山的,而是另有事情要做。”

任教授看了一眼手边上的时间,念及地面上还有任菲等人在等,他们的确没有足够的时间在这里耽搁。只能相信秦以川的能力,他不是那种会对普通人弃置不顾的人。

石阶很长,且越下越陡。下方这层地宫大概是由上至下修建的,远古时期的工艺远不如封建社会的能工巧匠精致。上面好歹还用石头铺着,到下头石头不好运输,原材料又极有可能不够用,修建隔一两级放一个石头,再到后面就干脆都不放了,只用最原始的土层夯结实便是了。

也幸亏此处从无人来,且密封严谨,虽有时光腐蚀,好在并不算极其严重。

台阶最后落在一个河滩。

没错。最下面的地方不再是地宫,而是一个地下溶洞,形成的天然空间被加以改造,他们之前闻到的水流味道,就是流过溶洞的暗河。

暗河的水位已经非常低,才刚到成年男性的小腿深。岸边钉着四根锥子一样的柱子,柱子上连着巨大的链子,一直延伸到河的中央,那里摆着一个棺材。

姑且先叫它棺材。

因为比起棺木,它更像一个开凿出来的石槽,再覆盖上一块石板。石板与石槽的尺寸十分契合,粗看也很严丝合缝,有些微弱的缝隙,也用白泥仔细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