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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破鬼》 · 萧有钱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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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还没等风光多久,偶然一次机会,偷偷发现自己当时跟着的“大哥”开始沾手毒品生意,吓得赵光头满身横肉抖了三抖,连夜打点行装逃也似的回了内地。

他这个人道德底线不算多高,但是胆子一等一的小,在那地方混社会,有安保公司的名头罩着,做的也只是替别人讨债、虚张声势吓唬吓唬人的买卖,但是一旦沾染了毒品这个生意,百分百一定会完蛋。且不说禁毒力度那么大,一旦被抓就得进局子,就说阴暗的,毒品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早就被当地龙头瓜分干净,并且当初狠话不许别人碰。他跟着的那个小头目想富贵险中求,可是到最后,赵光头离开后不到一个月,就因为刹车失灵一头扎进了海湾里,捞出来的时候尸体都泡得没人样了。

第317章 供奉水草

混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出人头地,赵光头自然而然只能回来接老爹的班。

别看他五大三粗,但是学东西快,他爹的手艺,不到三五年他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继承了这家饭馆。

回到南湾河的第三年,赵光头就遇上了一个外地姑娘,两人很快就谈到了一起,可是赵光头带这个姑娘回去见自家老爹,一向待人温文儒雅的赵老爹却对这个姑娘不假辞色,赵光头兴冲冲地带人来,满肚子火地送人家走,等他把姑娘送回租的房子之后,回家就和赵老爹吵了一架。

结果赵老爹却说这个姑娘不像是个人。

赵光头乍一听这话以为是骂人的,刚要不乐意,赵老爹就说让他拿上他娘留下了镯子,给那个姑娘戴上,如果那个姑娘三天之内一切如常,赵老爹就拿出毕生积蓄给他们办个体面的婚礼。

赵光头半信半疑地去了。

结果前两天没什么变化,到第三天就找不到人了。赵光头把左邻右舍都问遍了,就是谁都没看见这一个大活人去哪了,随身物品什么都在,可就是人没了。

如果那个镯子但凡是个金的,他都能怀疑是姑娘把镯子偷偷拿走了,可是它就是个黄铜的,压根不值钱。

赵光头把这事告诉赵老爹,问赵老爹到底怎么回事,赵老爹却没直接回他,只说在他们小时候,周边一直流传着水鬼河妖的传说,传说的版本很多,并且很多老人对这种传言深信不疑,始终觉得本地有数量不少的妖怪,变成人类的模样,等人类对他放下戒心之后,要么咬断人的脖子,要么吸食人类的精气,反正终归是不会做什么好事。

赵光头对这种传说一向不太信,但是女朋友不见了是事实。他最开始还觉得她很可能是遭遇了什么意外,到派出所报了警,可是警察稍微一调查,就发现这个女人的所有信息都是伪造的,她要么是逃窜的通缉犯,要么就真如自己的老爹所说,不一定是人类。

知道这消息之后,赵光头就有点心灰意冷,之后虽然也断断续续谈过两个女孩,但是都无疾而终,一直到现在,仍旧是个独身的。

这段故事是被赵光头用奇闻异事的姿态讲出来的,秦以川和荀言对赵光头的为人不够了解,很难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从这家馆子离开之后,秦以川又在镇上另一侧的小卖部,和店主闲聊的时候打探过,出乎意料的是,赵光头曾经谈过一个“妖怪”对象的事情在镇里不是秘密,老一辈的人坚信那女人就是水里的妖物变成的,而年轻一点的则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他们不信怪力乱神,更愿意相信赵光头是被一个身上有案底的女人骗了。

但是当秦以川问到关于镇上有没有妖怪的时候,就算是这位年轻人也有点说不准。小卖部外面是几个象棋桌,很多下象棋的乡亲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自己或者家人曾经遇到的很多坏事,都能证实,这镇上的水里,不仅存在成精的妖物,而且数量还不少,一直到最近十多年,码头逐渐修起来了,水里不管白天黑夜都有人来往,这些东西才逐渐消失了。

他们谈起这些妖族的时候,不约而同都是讲故事一般的口吻,那些遇到的怪事也只是怪事,而从来不曾涉及伤亡,所谓的咬断人的脖子、吸干人的精气,也是传说的色彩浓厚,没有任何实证。

如果这个镇上的人没有集体说谎,那就说明这里的确有妖族盘踞,只不过这些妖族还比较有职业操守,从来没有伤人性命。

不过越是这种性情相对柔和的妖族,越很难与人类共同相处。在码头建起来之后,他们的栖息地有可能被逐渐破坏,见无法阻止人类对南湾河的开发,那就只能自己搬走。所以最近十几秒,也渐渐没了关于这些妖族的传说。

如果放在以前,这种摆明了和人类井水不犯河水的妖族,秦以川也不会过多调查打扰,但是现在不太一样,蜃妖东不去西不去,偏偏冒着被异控局发现的风险,也要在这个地方制造一起海市蜃楼,就说明这里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所以秦以川又多买了两包烟,和下棋的大爷们三言两句拉近关系,听他们讲了整整一晚真真假假的传奇故事,中午缕出来一条稍微有点用的线索。

这个镇在大概七八十年前,因为河流时不时就要泛滥,所以本地人也不知道在谁的主导下,修了一个水母娘娘庙。

一般来说,靠近大江大河的村镇,都有供奉水神的习俗,只不过绝大多数人供奉的都是龙王、妈祖等传闻中知名的水神,再不济也得是个有本事的妖怪,比如东北地区比较流行的“五大仙儿”,但是南湾河这边,供奉的是一棵水草。

关于为什么把一棵水草尊为“水母”,众说纷纭。主流的看法是,这棵水草不是普通的草,而是像林黛玉那样的天上神草,有灵性,镇上有谁谁家的祖先曾经掉进河里,别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结果被水草拖着送到浅滩得救。还有说这棵水草不仅救人,更重要的是克制着河里对人心怀不轨的鱼妖蟹怪,因为有这水草在,才不会上岸祸害人类。

植物成精一点都不罕见,但是水草成精,秦以川还从来没见过。水草这种东西,和柳树槐树等都不一样,它的寿命一共就那么点,但是妖族修炼成气候的一个基础就是能活得足够长,对于植物来说,三五百年才开灵智都是天赋异禀,但是水草再长寿,绝大多数都只能活几年。虽说水草这种东西看似生生不息,但是那是因为老的死了就有新的长大了补上,而很难是那一根水草永远生长。

如果水草成精的是真的,它一定遇到了某些万年难遇的机遇。

这条南湾河,还真值得他们来这一趟。

黄昏傍晚,码头上本来就寥寥无几的工人,现在也已经下班回家了,岸边停靠着大大小小的几艘货船,附近有一家渔具店,卖一些叫不上来牌子的钓鱼竿。秦以川买了俩钓鱼竿和鱼饵小马扎,在店老板的建议下,到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这里水相对更浅,船过不来,但是对鱼来说是一处很好的栖息地,很多人都喜欢在这钓鱼,一钓就一整天。

第318章 奇怪的黑二叔

现在是晚上的饭点,钓鱼人只有寥寥两三个,而且为了不惊扰鱼,钓鱼人之间也都很有默契地不远不近地隔开,几乎没有人相互攀谈。

秦以川这好几辈子,和钓鱼这两个字关系最密切的行为大概就是钓鱼执法。他对一切特别需要凝神静心的活动都没有兴趣,最初的半个小时好歹还能坚持,觉得自己碰碰运气说不定能钓上来,但是四十分钟过去了,荀言的水桶里已经有了两尾小鱼,可他这边连个咬钩的都没有,他仅剩不多的耐心就彻底没了。将鱼竿随手一放,到水边四处转悠。

水边生长着比人都高的芦苇,有不少叫不上来名字的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有几个胆子大的还上蹿下跳,刻意凑到他身边,像是故意要瞧清楚他是什么人。

芦苇根部有很多干草,秦以川眼尖,看见了被芦苇叶子遮起来的地方是一个窝,里面有三颗野鸭子的蛋。

一只小孩的手从另一个方向伸过来,目的正是窝里的那几个野鸭子蛋。

秦以川折了一小节芦苇,在小孩的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只小手立刻钻回去,不大一会儿,一个小孩脑袋钻过来。

小孩:“这是我先看到的!”

秦以川:“你怎么证明是你先看到的?”

小孩:“就是我先看到的,我都盯了好几天了。”

秦以川:“你知道这是什么的蛋吗?”

小孩:“知道啊,绿头鸭。”

秦以川:“你知道绿头鸭是保护动物吗?”

小孩:“啥叫保护动物?”

秦以川:“就是不许人祸害的动物呗,你偷它一个鸭蛋,就会被警察抓起来,关一年。”

小孩:“你骗人呢。”

秦以川:“你怎么知道我在骗你?”

小孩:“我妈说,警察不会随便抓人。”

秦以川:“是不会随便,到你偷了别人的蛋,这就不是随便了,而且按照法律法规办事。你还小,警察就算不会抓你,万一你把蛋打碎了,可是要赔钱的。”

小孩:“那别人怎么没事?”

秦以川:“现在没事,不代表之后没事。有句俗话不是说得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小孩:“你怎么说话和我奶奶似的?我奶奶最近也天天说一样的话。”

秦以川:“什么话?”

小孩:“什么不报不报,时候未到。我奶奶最近又犯病了,老说家里来了妖怪,我二叔家就是被妖怪缠上了。”

秦以川:“你二叔家怎么了?”

小孩:“我不告诉你。”

秦以川:“小孩,你过来。”

小孩:“干嘛?你要打我吗?”

秦以川:“怎么会呢,我们都是社会主义好青年,这样,我这有几块糖,作为交换,你给我讲讲你二叔的故事?”

小孩:“我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的糖。”

秦以川:“那你讲故事,我可以带你去小卖部里买,小卖部的人都是你们镇上的,你应该信得过他吧?”

小孩:“那可以。”

小孩说这话,手脚并用地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全身除了泥土就是干树叶的碎渣,一只脚上的鞋沾满泥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秦以川:“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就不怕回家挨批评?”

小孩:“会,我妈肯定会打我,”

秦以川:“你不怕?”

小孩:“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怕被女人打?大不了我多哭两声,我奶奶就会心疼我,不让她打我了。”

秦以川笑了:“你这小孩鬼心思真多。”

小孩:“你不是说讲故事换糖吗?糖呢?”

秦以川:“行,跟我来。”

秦以川和满身狼藉的小孩到了最近的一个小商店,商店的大姐是认识这个小孩的,一见他这样子就嘲笑他回家又得挨揍,小孩老气横秋说自己不怕,反正奶奶会护着他。秦以川虽然说让他整个小卖部随便挑,但是小孩也只拿了两根五毛钱的棒棒糖和一袋辣条,辣条他拿出小卖部的时候就撕开吃了,剩下的两根棒棒糖却塞进小兜里,说回去和妹妹分。

看见秦以川领着一个小孩回来,荀言稍有意外,不过更令人意外的是这个小孩,他一看见荀言,脚步不由自主就停下来了,隔着好几米的距离看他,脸上浮现出一点惧怕的神情。

秦以川:“怎么不走了?”

小孩:“那人你认识吗?”

秦以川:“当然认识,怎么,你怕他?”

小孩不太想承认,但是他的确有点害怕。

小孩:“他长得好像黑二叔啊。”

但这话说出来小孩又觉得不太对。

小孩:“不是,不是长得像,反正就是像。我们这儿的小孩,没有不怕黑二叔的。”

秦以川:“黑二叔是什么人?”

小孩:“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来的,他平常也不怎么出门,每次出门都是在河边转悠,时不时就消失几天。我妈说他精神不好,不让我们靠近他。”

秦以川乐了:“你觉得那位哥哥也精神不好?”

荀言的眉毛稍微一挑。

小孩:“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就是奇怪。”

秦以川:“那有机会带我们去见见黑二叔,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哪里像。现在是不是能和我讲讲,你二叔家发生了什么事?哎,又是二叔,又是黑二叔,你们家叔叔不少啊。”

小孩:“我爸有八个兄弟呢,我们家是叔叔最多的了。只不过我妈说我奶奶命不好,八个孩子,就活下来三个,就是我爸,我二叔,我六叔。”

秦以川:“其他人为什么会死,你有听家里人说过吗?”

小孩:“不知道,反正都没了。”

秦以川:“那还是说你二叔,他家发生什么了?”

小孩:“我二叔家的小哥哥又犯病了。”

秦以川:“又?他经常犯病吗?什么病?”

小孩:“我妈说是癔症,我也不知道啥叫癔症,反正就是,犯病了就一整天一整天的睡觉,一会冷一会热。我摸过他的手,有时候和冰块似的,有时候又烫手,每次犯病我二婶都哭,她都快哭瞎了。”

秦以川:“生病了不送医院吗?”

小孩:“送啊,但是医生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治不了,还花钱。但是反正病一阵子又慢慢就会好,后来我奶奶就不让去医院了。”

秦以川:“你这位小哥哥,就在发病吗?”

小孩:“是啊,但是这次时间长,都四天了,都不睁眼,他上次只睡三天就好了的。”

秦以川:“你奶奶为什么笃定这是因为被妖怪缠上了?”

小孩:“嘘,这个不能说。”

秦以川:“为什么不能说?”

小孩:“我奶奶不让说。我妈也不让。”

秦以川:“是因为这件事背后,有什么隐情?”

小孩:“啥叫隐情?”

秦以川:“就是秘密。”

小孩:“哦,那就是有秘密。我听我妈和别人聊天,说二叔家原来还有个孩子,但是死了,那个孩子不情愿死,所以老来缠着我小哥哥。”

秦以川:“你刚不是还说,这是秘密,不能说吗?”

小孩一愣:“对哦,那怎么办?我说完了,你要不忘了吧?”

秦以川忍俊不禁:“好,我就当自己忘了。现在天都黑了,你不回家,你妈妈不会担心吗?”

秦以川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一个女人扯着嗓子喊人回家吃饭的声音,小孩赶紧从河边上爬起来。

小孩:“我妈叫我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她真要打我了。”

秦以川:“我送你回去?”

小孩本想说不用,但是又一看天确实已经黑了,犹豫着点头。

小孩:“那你送我到我二叔家门口就行了,我家就在二叔家旁边。”

秦以川欣然答应。

第319章 会说话的大鱼

等送了小孩回家,他再回河滩的时候,荀言已经把钓鱼竿都收好了,把一小桶里七八条活蹦乱跳的小鱼重新放回水里。

这些鱼估计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能逃出生天,沾水的一瞬间就飞快地逃走了,生怕走的稍微慢一秒钟,岸上的人就会反悔把它们重新抓回去。

荀言:“有收获?”

秦以川:“有点,倒是不多。那小孩他二叔家里的确有点异常,倒是目前还看不出来那到底是妖气还是阴气怨气,如果想弄明白,只能亲自登门拜访。可是咱们两个陌生人如果当真就这么直接去了,只怕人家反而怀疑我们心怀不轨,是江湖骗子。”

荀言:“那就只能等了。这边的水域被码头干扰太严重,原本就算有妖族,也早就搬走了。要想知道蜃妖在这里打什么主意,只有一个法子,就是下水。”

秦以川:“全时间,对水塘意识的初步审查已经基本结束了,我和顾队打个电话,让他把人送过来。水里的东西,自然得水性好的人来查。”

荀言:“放她下水,不怕失控吗?”

秦以川:“虽说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但是我觉得她不会。我其实一直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意识这种东西,它们本身就是希望能够脱离自己的诞生地的,云狰收集李桃夭这样命格特殊的人的躯体,以及水塘意识二话不说跟着我们就走,都让我觉得这个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意识虽然单纯了点,但是不是傻子,他们有自己的目的,水塘现在没有学到足够的生存技能,短时间内不会离开我们。”

秦以川说着话,已经把通讯录调出来,但是还没等按下去,郑阳的微信通话反而先响起来了。

秦以川:“喂,老郑?”

郑阳:“南湾河那边有线索吗?”

秦以川:“目前还没有,荀言怀疑就算有异常,也是藏在水里,水塘的登记审查如果结束了,就先把她送过来,在水里她有用。”

郑阳:“我们正在过去的路上。”

秦以川:“怎么,出什么问题了?”

郑阳:“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她的问题。按照规定,新发现的妖族物种都需要在异控局审查备案,确定风险等级再确定她是能够暂时放归人类社会,还是存在风险需要实时监控。你带回来的这个人,她本身的风险等级虽然是低级,但是她出现在异控局后不久,关押的一些高风险等级的妖族就不约而同出现了异常反应,其中也包括你先前转移到这里的古神残魂句芒。”

秦以川眉头微微一皱。

荀言:“异常反应,都包括什么?”

郑阳:“大多数都有些焦躁,也有少数实力相对较弱的,产生了微弱的恐慌情绪。句芒倒是既不恐慌也不焦躁,只是反反复复念叨一句话,但是他用的语言我们谁都听不懂,幻境限制也不具备录音的可能,所以暂时没办法判断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在审查过程中,这姑娘不知道是感应到了什么,也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地提问了一句,可是工作人员没有人能回复,她也就不再开口了。她的话有录像,我传给你。”

隔了几秒钟,一个一分钟左右的视频出现在聊天界面,秦以川点开。

视频里的“李桃夭”置身于银灰色的隔离区,大概是才做完什么检查在等待结果,她本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发呆,十几秒后,她突然听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其间又有大概十秒钟不到的间隔,她突然张口,清晰地发出几个音节,声音虽然很低,但是被录音设备完整捕捉录了下来。

这是一种非常难以形容的音节,晦涩沧桑,又带着某些说不出的古怪。

秦以川把她说话的这两秒钟的视频反复拉回来,听了好几遍,才与荀言对上眼神。

秦以川:“她说的是,‘找到’?”

荀言:“她对这种发音方式并不熟悉,所以表达是残缺的。她应当是想说一句完整的提问,比如你在哪里之类。郑阳猜的没错,她能听到那些东西的声音,但她这句话提问的对象,不确定是那些妖族,还是句芒。”

秦以川:“老郑,她除了这句话之外,还发出过其他任何声音吗?”

郑阳:“再也没有。如果不是有这个视频,异控局上下都会觉得她根本就不会说话。”

秦以川:“我知道了。你们现在到哪了?”

郑阳:“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就能到。”

秦以川:“你们直接来码头,这个视频,和顾队申请一下,任何人不许外传,内部也不许留存,必须全部销毁。”

郑阳:“你有什么想法?”

秦以川:“不是想法,而是这种语言对人类而言就相当于一种精神辐射,刚接触还不觉得,若时间稍微长一点,会对神志造成影响。”

郑阳:“你不早说!老子为了弄明白那句话什么意思,反反复复听了二三十遍!”

秦以川:“那你现在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郑阳:“没有啊。”

秦以川:“那不就完了?我说它对人类有影响,你自己想想你是人吗?”

郑阳:“这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行了,你的话我都交代下去了,如果这声音真影响智力,你得对老子负责。”

秦以川啪一下把电话挂了,忍着没说他那智力影响不影响区别都不大,反正本来就不怎么聪明。

十七分钟之后,一辆车由远及近,停在路口,郑阳一开车门,后座上殷红羽先跳下来,对着里面说了两句话,李桃夭才不情不愿地下来。

码头上只稀稀落落栽着几盏路灯,光影绰绰的,但是李桃夭一下来,整片河滩都好像一下子就亮了一瞬间,她换下去不合身的那身旧衣服,穿了一件很简单的白裙子,不施粉黛,却美得不可方物。

但李桃夭一下车,就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存在,目光在码头的河面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最终冲着远远的地方指了一下,扭过头看秦以川。

秦以川:“你看,我们果然没猜错,要查水里的东西,她最好用。”

荀言:“但你放心让她自己下水?”

秦以川:“我去试试看,能不能租一条船。”

码头停靠的都是货船,隶属于船舶公司,且不说没有手续很难征调,就算真的能租过来,这么大的船还得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才能开得走,反而不方便。所以秦以川把主意落在了水岸边儿的几条小船,这种小船样式旧,只安着一个发动机,是本地人时不时出来捕鱼消遣的。

秦以川花了一千多块钱,和船主商量好了只用三个小时,反正船停着也是停着,还不如拿出来换点钱。再加上他拿着证件,船主就默认他还是来调查海市蜃楼的工作人员,就很痛快地给了他钥匙。

这种船开着很简单,郑阳完全能够应付。唯一的缺陷就是船头船尾都只有一盏小灯,光线不足,很难看清周围的动静。

李桃夭指的地方距离岸边相当远。南湾河的整体形态像个烟斗,码头这块是水最深最广的地方,前后都是越走越细,只适合走一些低水位的船,这也是南湾河并没有更进一步发展起来的限制,更大宗的货物根本无法运输。

第320章 水神避世

算着时间,他们从码头向西北已经走出了大概二十公里,前面的河虽然越来越深,但是水面逐渐狭窄得只剩下不到三米宽,他们租过来的这条船是擦着岸边的泥土磕磕绊绊勉强前行。周围都是又高又厚又茂盛的芦苇,夜间只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叫,像夜枭一样,难听中还带着零星的渗人。

李桃夭突然站起来,小船被她带得一晃,殷红羽立刻抓住她的胳膊。

不甚明亮的船头灯下,有海带似的黑影在悄然穿梭。

郑阳把船停下,发动机突突突突的声音在这地方格外刺耳。

李桃夭抬头看月亮。

今天月色一般,明天可能是个阴雨天气,月亮上已经遮上一层厚重的云层,只偶尔露出一个缺角。

李桃夭对这种程度的月光显然不满意,但又无可奈何,只好将就着抬手,一道浅浅的光线逐渐在半空中逐渐成形,一边与月亮遥遥对应,另一边则落在李桃夭的手心。

郑阳面色一变:“引动星辰之力,这不是原则上,只有神仙才能达到的水平吗?”

秦以川:“你也说了,只是原则上。她本就是秩序本身,能有神仙的手段,也不足为奇。小点声,别影响人家钓鱼。”

李桃夭果然如钓鱼似的,将那条银光扔在水中,深不见底的河水面上不见波澜,底下层层叠叠的黑影突然就躁动起来,不过多时李桃夭手腕一沉一挑,一个黑黢黢的影子被甩出来扔在船上。本来不怎么平稳的船骤然一抖,险些把郑阳甩进河里。

那影子还要挣扎,被殷红羽一脚踹在那里,一下子就不动了。

秦以川将手电筒打开,光线照出一条一米多长的大鱼,露着冷森森的牙齿,眼睛瞪着,鱼尾间或一摆,表明它还存着一些意识。

船周围的黑影全部退开,但并未离去,在几米之外徘徊,双方都没有轻举妄动。

秦以川将船上的空桶解下来,打了桶水浇在大鱼的身上,大鱼的鳃翕动几下,神智大概清醒了一点。

鱼离不开水,但是船上的桶都没有鱼的一半大,根本装不下,若放进河里他又少不得会跑掉。秦以川正迟疑着,就见李桃夭引着水将那条大鱼完整地包裹起来,像一个琥珀。

里面的鱼缓了一会儿才踉跄着游动起来,它试探着想冲出这个琥珀,却怎么用力都失败了。这一层水如铜墙铁壁将它困在其中。

大鱼挣扎无果,只能放弃,转而转身直视眼前众人,鱼嘴翕动,发出来的却是一种语感很古老的人类语言。

大鱼:“何方宵小?擅闯神庙?”

秦以川:“神庙?这荒郊野岭的,有神庙?”

荀言:“传闻中的水母庙?”

大鱼:“水神避世,何故打扰?!”

秦以川:“这么说还真是了。我们打扰也非自愿,而是来打听一件事。前不久这里出现了海市蜃楼,你知道吗?”

大鱼的尾巴不自在地抽动了一下。

秦以川:“那就是知道了。海市蜃楼里的蜃妖,目标是你们这个神庙吗?”

大鱼:“海市蜃楼与神庙无关,休要胡言乱语。”

秦以川:“那他来干什么?旅游吗?”

大鱼:“他是谁?”

秦以川:“制造海市蜃楼的人呗。”

大鱼:“我没有见过这个人。海市蜃楼的事故是由族长处理的。”

秦以川:“那我们去见你族长。”

大鱼:“族长不在这里。”

秦以川:“他在哪?”

大鱼不肯再说了。李桃夭却伸手拉秦以川的袖子,手指指向来时的那个镇上。

大鱼的尾巴用力在水壁上撞了一下。

秦以川:“你们族长去了镇里?”

大鱼仍不开口。

秦以川:“不说的话,那我们可能就要动些别的手段了。”

秦以川看向李桃夭。

秦以川:“这附近的鱼,都抓起来。”

大鱼:“你敢!我们和人类井水不犯河水,你凭什么抓我们?”

秦以川:“不配合异控局的问话,有对人类社会造成损害的风险,按照规定,我们有权利将你们带回去审查。至于审查的手段和时间……那我们就不敢保证了。”

大鱼恼火:“你们人类果然都说卑鄙不堪!”

秦以川:“想让我们不卑鄙也很简单,告诉我你们族长去哪了,我保证,如果没有其他关键事情,不会再来打扰你们。”

大鱼:“你怎么保证?”

秦以川:“那就不是你该管的了。时间不多,给你十秒,十秒之后如果不说,我就只能抓人了。”

大鱼:“族长的确是去镇上了,但是他没有任何恶意,我们组群里有一个犯人逃走了,族长是去抓他的。”

秦以川:“犯人?有什么特征?怎么找到它?”

大鱼:“我也不知道,它是前任族长牺牲性命才将它关押起来,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逃离的。族长之所以冒险追过去,是因为族中传闻,它每次出现,都会带来瘟疫。”

秦以川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小孩二叔家里中邪的小孩。

秦以川:“把它放了。”

李桃夭咬着唇,不太情愿。

秦以川:“你若是想养鱼,回去尽可能买几条放在缸里。”

李桃夭还是不太愿意,但是看秦以川的神情丝毫看不见松口的样子,只能不情愿地将水球扔在河里。

水球入水的瞬间就散了,被她抓到的那条鱼警惕地一甩尾巴游出去,跟着自己的族人一起,远远地没有散开。

郑阳按下船上后退的操纵杆,马达发出有些沉闷的嗡鸣,船一直在晃动,但是不知道卡在了哪里,就是倒不出去。

秦以川:“几位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帮着推推船?”

秦以川猜那些鱼是咬牙切齿目送他们离开自己的栖息地的。

不过有这些鱼类的助力,回去的路哪怕是逆水行舟,竟然也比来时要快了将近半个小时。

船越走越近,岸上蓝红相间的警灯闪得正紧,一群一群的人围在一处狭窄的巷子,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几乎用不上不好的预感,而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变故。

码头上他们租船的船主家里灯还亮着,但是门锁着,人不在。秦以川把船靠边停住,顾不得检查有没有停稳,就冲着人群聚集的地方赶过去。

人群最里层是四五个民警,拉着警戒线,不让任何人靠近。一个心宽体胖的大概是附近派出所的所长之类的领导,正在抹着满脑门子的汗打电话。

巷子里没有灯,借着路口的路灯和警灯那么一点光亮,只能看得见里面躺着的是个人,但是除此之外任何细节都没有,光从这么两眼里,看不出来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荀言:“你们闻到鱼腥味了吗?”

秦以川:“鱼腥味?”

李桃夭和荀言一起点头。

第321章 特殊的命案

郑阳用力动了动鼻子:“我怎么什么都没有闻到?”

殷红羽:“我也没有。”

荀言:“是一种很怪的鱼腥味,很像风干了很久之后的鱼骨发出的那种味道。”

秦以川正纳闷这是一种什么味道,就见打电话的那个派出所所长无意中往他们这边一扭头,也不知道是看见了人,那张稍微有点过于圆润的脸上,立刻露出大喜过望的神情,从人群中艰难地挤过来,双手紧紧握住郑阳的手,被压低的声音里就差露出哭腔来了:“郑警官,您在这里可真的太好了!我这正在求爷爷告奶奶地请求上级联系咱们异控局。”

郑阳:“什么情况?发生命案了?”

所长拉着郑阳赶紧往警戒线里面走,避开了群众之后,有些迟疑地看向秦以川他们。

所长:“这都是局里的同事?”

郑阳:“是。”

所长:“那就好说了。的确是发生了命案,但是这位死者……她的死亡方式实在有点特殊,我们可能处理不了。”

所长边说,边招呼旁边的警察递过来手套和口罩。

所长:“具体的我怕自己形容不清楚,郑警官,辛苦您亲自去看看。”

郑阳觉得奇怪,戴上手套,殷红羽要了一个手电,想了想,又让民警请围观的居民离远一些,钻过警戒线,走到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影身前,打开手电。

地上躺着的是一个年轻女性,目测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样貌长得还不错,但脸颊两侧各长着一排青色的鱼鳞,脖子往下皮肤虽是正常的,但是手臂只剩一半,看伤口的样式,是被什么长着锋利牙齿的东西生生撕裂的。从心脏到腹腔同样有一道巨大的撕裂伤,里面的内脏已经基本不见了;属于人类的腿的位置是一条鱼尾,她死亡的时间应该已经不短,鱼尾上的鳞片都已经干燥得翻卷起来。

这是一条被猎杀的人鱼。

凑得近了,秦以川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刚刚荀言说的风干的鱼骨的腥味是什么。

郑阳:“这伤口是鱼类才能制造出来,但是鱼类的自相残杀也好,猎食也好,一般都发生在水里,极少会有鱼类会在陆地出现这种行为。”

殷红羽:“咱们那会可才刚刚得到消息,附近的水族族长,正在追捕一个逃走的水族重犯。该不会这么巧吧?”

郑阳:“很有可能不仅就是这么巧,还是结果非常不好的那种巧,这种杀了人之后,直接将尸体扔在一个偏僻巷子里的行为,无论是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族长能做出来的事情。”

秦以川:“红红,你去前面第三条街第倒数第二户人家,看看他们家孩子的病情是否有好转或者恶化。带着李桃夭一起去。”

李桃夭又露出不情愿的那种神情,只不过她对秦以川的行事也有了几分了解,虽然不愿意,但也没有多做什么试图争取,只能扁着嘴跟在殷红羽身后走了。

郑阳和派出所这边交接,将案子正式转到异控局,出警的民警都松了一口气,配合郑阳的安排,按照正常行凶案的流程,对附近的居民一一进行走访。

此处的人不管是想帮忙也好,看热闹也好,都聚在这里,也省的民警在一一上门进行排查。只不过这种走访能获得的线索通常相当的有限,郑阳本身也没有对此抱有多大的希望,这样做的目的之一,其实是为了让居民相信这真的是一桩普通的凶案,而不会惹人怀疑这里面有什么超自然的东西作恶,以免引起普通民众的恐慌。

但是这种临时性的走访,却并非一无所获。

案发现场死者并非人类,也就没有传统的刑侦勘查的必要。秦以川招呼着民警帮忙将尸体暂时收拾起来的时候,听了两耳朵民警的问话,七嘴八舌地交谈之中,也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二黑”。

秦以川几乎是本能地想起来,傍晚遇到的那个想掏鸟蛋的小孩,他在见到荀言的第一眼,就说他很像一个叫“黑二叔”的人。

秦以川:“老郑!”

郑阳:“怎么回事?”

秦以川:“这镇上有个叫黑二的人,平时的行动有些异常,安排几个人问出他的家庭住址,在他家附近看着,只盯着消息,无论他做什么都别轻举妄动。”

郑阳应下,所长也听见他的话,亲自点了几个所里的精干力量,根据走访得到的地址找过去。秦以川看了一眼表,殷红羽他们已经去了十分钟了。

从这到那个小孩的二叔家里,最多不会超过六分钟,而剩下的这四分钟,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殷红羽一定早就给他传消息了。

现在看来,那家里肯定还是出事了。

秦以川:“白天咱俩到的时候,这个镇上一切如常。但是短短几个小时的工夫,又是妖族,又是猎杀,好像所有的阴暗面都一下子全都暴露出来。这不正常。”

荀言:“今日到这纯属临时起意,就算早有安排也不会算得这么天衣无缝。而且所有的变故发生得都有些匆忙,不像刻意安排,反而像是为了防止被撞破什么,而被迫提前行动。”

秦以川:“你是说,咱们俩其实来早了?”

荀言:“按照异控局的规定,或者顾瑾之的安排,在李桃夭的身份彻底调查清楚之前,她本来是没有离开异控局一步的资格的。”

郑阳:“按你的意思,今天这些事儿发生的原因,都是因为李桃夭来了?”

荀言:“她对水,包括水中的东西,都有绝对的控制权,甚至这种控制权比曾经身为水神的洛水都更胜一筹。南湾河今日的变故,她一定有令人意想不到的作用。”

荀言这话说完都没到十秒,秦以川的手机上就跳出来了殷红羽的视频电话。

殷红羽这次和他们联系,没有用语音,而是难得地打了视频。

秦以川在接通的同时,按下了扬声器的按钮。

摄像头中,殷红羽那边的光线稍暗,照出一个躺在床上面色惨白的小孩,殷红羽的手里有一颗乒乓球那么打的半透明的珠子,透过外面那层波光粼粼的壳,能看见正中心一个三四毫米的小红线。

殷红羽将摄像头的镜头凑近那颗水珠,镜头调整好几下才完成自动对焦,一个非常小的小红鱼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郑阳和荀言都凑过来。

殷红羽:“这条鱼是李桃夭从这个小孩的身体里提取出来的,她不会说话,但是我猜测,这条鱼的作用,大概类似一只蛊虫,只不过目前还不知道它的作用是什么。除了这个小孩之外,她在孩子的父母身上也分别提取出了这种小鱼,只是他父母身上的鱼已经是死亡状态。我猜测这种鱼不仅是下在这一家人的身上,镇上的其他人身上未必没有。保险起见,我建议对全镇的人都做一下检查。”

郑阳立刻就拿出对讲机,要求派出所的所长配合,将村里的所有人都暂时聚集在原地不要遣散,殷红羽和李桃夭已经正在从那孩子的家里赶回来的路上。

但变故就是在这段视频通话结束后的半分钟之内发生的。

第322章 异化的人群

来凑热闹的人中并不只有年轻人,有两位上了一点年纪的也在其中,须发皆白、腿脚不利落的老人家无论到哪都是弱势群体,根本没有人会防备,更何况这是在对所有人来说都无比熟悉的镇上。

因此在任何人都没有注意的时候,这位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安了满嘴假牙的老先生,嘴唇慢慢变成青紫的颜色,锯齿一样的牙齿顶破牙床,悄然而迅速地生长出来,干瘪的脸颊两侧覆盖上一层青色细微鳞片,下颌处的血肉凹陷收缩开裂,化作翕动的鱼鳃,浑浊的眼珠飞快扩大,眼睑回缩,他在十几秒的时间内已经变成了一条鱼。

他手里的拐杖因为失去控制而倒下去,正落在一位民警的腿边,民警捡起来转身刚要还给他,却只见到生满尖牙的嘴向着他咬过来。

这突发的变故在瞬息间激发了民警这几辈子都不可能挖掘出的潜力,他大喝一声将老人家的拐杖狠狠捣进这张狰狞可怖的大嘴,锋利的尖牙立刻将拐杖咬住,但是这拐杖是碳纤维的材质,且硬度甚至高于钢铁,尖牙用力一咬却未能咬断,民警趁着这零点几秒的机会,使出骨头缝里的力气将这拐杖转了一圈,死咬着拐杖不放的变异老人,被他正好甩到郑阳的脚底下。

郑阳也被吓了一大跳,连脚底下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反应过来,只瞧见一口钉子一样的钢牙直奔自己的腿上咬过来,本能地一脚踢出去。在咔嚓的闷响之中,变异老人又被踢出几米之外,后颈处的骨骼露出明显的一块凹陷。

人群顷刻间死寂一片,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混乱的尖叫与嘶吼,人群如失去理智的蜂群,飞快地乱成一团。

一场毫无预兆的倾盆大雨落下来,眨眼间就在天地间接起一条又一条接连不断的雨线。泥泞的土坑淤积出水坑,凌乱的手电照在上面,又飞快地闪开,在人眼看不见的小水洼中,一条又一条两三毫米长的红色小鱼被悄然孵化。

原本没有人能注意到这些不起眼的东西。

然而,一道白色的身影却在水洼前蹲下。

李桃夭的一身白裙都被银光裹着,与泥土和雨水隔开,纤尘不染;身后惊恐尖叫、痛苦哭喊与发了狂的人群在她这里都成了背景板,她好奇地伸出手,在水洼中点了一下,密集的小鱼立刻感应到她的存在,向着她的手指游过来。

微小得根本无法用肉眼看见的牙齿,在指腹细嫩的皮肤上用力撕咬,带起一阵犹如被麦芒刺了一下的,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触感。

李桃夭不高兴地皱起眉头,把手指抽出来,水洼中的小鱼失去目标,很快就重新分散开,在盘子大小的水中缓慢地游动。

但李桃夭并不打算让它们能这么自由地继续下去,她的手指在水洼中轻轻画了一个圈,水洼中的水裹着里面的小红鱼,就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凝结成一颗苹果般的水球,这是李桃夭很喜欢的方式,这样的水在阳光的照射下,可以发出细碎的斑斓的光彩。

几十条小鱼在水球中游动,像装着漂亮彩片的水晶球。

周围的吵闹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发狂的居民只有7位,最初的混乱过后,很快就被手铐铐住,只不过被困住之后他们仍旧在不断地挣扎,发出一种介乎人与野兽之间的吼声,殷红羽怕这声音惊动更多本来已经回家的人,索性一脚一个,将这些发狂的人全部踢晕过去。

剩下的村民又分成了两拨,一拨是完好无伤,只受到了些惊吓的,被民警安抚着逐渐镇定下来,而另一拨有五个人,他们在刚刚突然发难的熟人抓挠咬伤,身上都不同程度地挂了彩,最严重的一个被咬穿了手掌,郑阳正拿着纱布紧急止血。

李桃夭在人群中看见了秦以川的脸。

他和荀言也蹲在一个水洼之前,大概也看见了其中的东西,脸上的神情冷峻,在他抬头的时候,李桃夭冲着他伸出手,展示般地给她看装满了小鱼的“水晶球”。

秦以川大声喊:“所有人,立刻进屋,不许靠近地上的水源,附近哪里有热水?立刻去洗热水澡,水越热越好,全身的衣服从里到外都去换了,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上有没有任何伤口,被针扎了一下的都算!”

他的话所有人都不解其意,但面面相觑之后,民警还是催促居民照搬,有个大概四十多岁的人指了条路,带他们到了镇上新开的一家洗浴中心,他是洗浴中心的老板。

派出所的所长带着民警和男人进了南滨区,女性只能由殷红羽带进去。镇上的村民已经被突发的变异吓傻了,等走进澡堂子都没有回过神,只隐约觉得这可能是某种传染病,而在很多人朴素的常识中,高温能够对杀死病菌很有帮助。所以一进浴池,没有人拖沓,脱了衣裳就像下饺子似的在水里扎好几个猛子,非得把自己从头到脚都在热水里泡过好几遍才算稍微放点心。

等这些落汤鸡的居民都换了浴袍,被带到了三楼的大厅,这里是被用来做过夜的影院的,但是因为还没装修好,只暂时安装了一些座椅,一众居民惴惴不安地在椅子上坐着,见到前秦以川他们进来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李桃夭跟在秦以川的身后,手里还拿着那个装满了红色小鱼的水晶球。

秦以川:“这些人的身上,还有这种鱼吗?”

李桃夭摇头。

秦以川:“有办法防止这种鱼寄生吗?”

李桃夭做了这个抹脖子的动作。

写给秦以川看得一愣。

荀言:“你的意思是,杀了投放这些鱼的人?”

李桃夭点头。

秦以川:“这些人还有危险吗?”

李桃夭又摇头。

和她的交流,只能用这种很原始的点头yes摇头no的傻瓜方式,稍微复杂一些的问题,她就很难给出反应。可偏偏现在遇到的很多事情,还是需要她给出答案。

秦以川:“你会写字吗?”

李桃夭的目光茫然了。

秦以川:“算了,当我没问。老郑,把这些百姓看好了,在雨停之前暂时谁都别出去,也不要轻易碰水。异控局的支援雨停之后再过来,你和红红把伤员先送出去。”

郑阳:“你要出去?”

秦以川:“这些让人变异的鱼是人为投放的,我们去试试,看能不能碰上。另外,镇上还有许多其他人家,这些人都需要确认有没有受到这种鱼的影响。”

郑阳:“我知道了,你们自己小心。”

殷红羽扔了两把伞过来,秦以川接过,分了一个给李桃夭。

李桃夭不知道有没有见过伞这种东西,拿在手里好奇地转圈。

秦以川和荀言撑开剩下的那把,外面大雨如注,雨水的味道加上泥土的日子,掺杂在一起,总给人一种不那么舒服的感觉。

秦以川看向李桃夭。

秦以川:“能感觉出来,控制这些鱼的人在哪吗?”

第323章 天道意识

雨声太大,秦以川也不确定李桃夭有没有听见自己的问话,她撑着伞在巷子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突然抬头看向西南方向,不知感觉到了什么,伸手一指。秦以川和荀言立刻顺着她指的方向快步走去,李桃夭有些跟不上他们的步伐,小跑两步抓住她的袖子,手比划两下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脸上难得露出稍有些焦急的神色。

秦以川:“前面有东西?”

李桃夭点头。

秦以川:“是制造凶案的那个人?”

李桃夭又点头。

秦以川:“你想提醒我们什么?”

李桃夭晃了一下手里装满小鱼的水晶球,又张牙舞爪地做出龇牙咧嘴的表情。

荀言:“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镇上太静了?”

雨声噪音大,能遮盖住大部分的声音,再加上雨天没有虫鸟出没,整个镇上,他们一路走出来几百米,除了雨声之外,什么都没有听到。

哪怕现在屏息去听,以他们二人的耳力,仍旧什么都听不到。

没有说话声,没有呼吸声,连一丁点的猫喊狗叫都听不见半分。

这镇上,好像天地间就之下雨声。

一只小小的黑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十米之外的一个墙角。

秦以川打开手电筒,白炽灯的光线穿透雨帘,照出一条瘦骨嶙峋的狗。狗躲在墙角,雨将它的毛彻底打湿,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

看到这只狗的说了,秦以川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一转手腕将十二洲握在手中。

狗的毛发被打湿狗,自然而然地分在两边,露出的那些皮肤上,生满了细小的鱼鳞。

秦以川想起在水塘意识生存的那个村子,吃了沾有星辰之力的鱼之后,狗就变成了鱼的样子。

而现在,被那种诡异的小鱼寄生之后的生物,也变成了更古怪的鱼的模样。

十二洲的剑身反射出手电筒冷白的灯光,这道光落在狗的眼睛里,像按下了某个开关,这条狗突然张开嘴用力龇牙,露出满嘴锯齿一样锋利的牙齿,向他们扑过来。

一道水幕结成屏障,变异的狗撞在这道屏障上又被狠狠弹了回去,发出一声充满疯狂意味的吼叫。

巷子里出现了第二道黑影,看轮廓,是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

他的身后是第二个人影,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致的步调踩在泥水里,整齐划一,形成一种古怪的秩序感。

数十排被操控的人从四方小巷中出来,将秦以川他们三个人围在正中央。所有人的脸颊上都生长出鱼鳞,下颌出生出鱼鳃,锋利的獠牙是锯齿,突破了人类嘴唇的极限,变成了难以形容的变异鱼人。

手电的光从人群的脸上扫过去,隐约能看见几个熟面孔。

想掏鸟蛋的小孩,卖钓鱼竿的大哥,还有租给他们船的老板,都赫然在列。

这些白天里还好端端的人,才几个小时不见,就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秦以川也分不清是哪些人先冲上来的。恍惚间他们好像重新回到了鬼蜮里面对无穷无尽的饿死鬼的时候,只是现在唯一的区别在于,这些来袭的不再是鬼,而是被控制后变异的人。

无论是按照异控局的规定,还是天地间本生的规则,亦或者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在没有确认这些人有没有救回来的可能之前,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痛下杀手。

李桃夭伸手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原本倾盆而下的大雨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从地面被揭起,飞快地拼凑成一个四边形的箱子,将他们三人护在其中,变异的居民被隔绝在外,满天的大雨仍在飘摇着下落,可地面却已经干燥如初。

确定自身不会受到伤害之后,李桃夭将对雨水的控制范围扩大,四方人群中被强行开辟出一块真空般的地段,没了雨水的侵蚀,浸透衣裳的水被抽离,这些人像经过了一个巨大的快速烘干机。

烘干的效果很快就显露出来。

变异后的鱼鳞在干燥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干瘪,卷曲,脱落,被异化的鱼鳃闭合,重新变成人类的模样。人群眼中的疯狂和空洞消失,慢慢被不知所措的茫然取代。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烘干的范围在逐渐扩大,恢复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李桃夭的脸色开始浮现出吃力的神情。

这个意识被封在人的身体里,就自然会被切断一部分与天地规则的联系,而无法如景良的云狰一样,能够让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秦以川和荀言立刻不管是谁家,一脚一个踹开最近的院门,将不知发生什么的村民赶进干燥的、能够避雨的房屋,警告他们谁都不许出去,更不许碰水,就算是喝的水也不许。小镇的居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一个一个都被吓傻了眼,生不起任何反抗之心。

巷子里前赴后继的变异人,队伍已经见了底,秦以川关好大门刚要上锁,冷不防天上传来震耳欲聋的霹雳,一种难言的巨大的危机感瞬息之间将秦以川淹没其中,秦以川连任何做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已经纵身将李桃夭扑倒之后,拼命扯离原地。

一束乳白色的光线在雷声响起的同时落在李桃夭刚刚站立的位置,又沿着秦以川他们躲避的方向,像一把刀一张划过去,秦以川将黑玉书的全部力量毫无保留地催动起来,灼目的红光如血,将两个人包裹其中。

李桃夭的后背重重撞上墙角,秦以川抱着李桃夭不肯松手,将自己的后背完完全全暴露给了那道不见来处的白光,轻微的碎裂声贴着他后背的皮肤在耳边响起,那种如同被正在飞快转动的电锯贴着汗毛威胁的感觉,让秦以川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恐惧。

雷声的回音慢慢消失了。

失去控制的雨水重新铺天盖地地落下来,秦以川的脸贴着浸透雨水的泥土,全身汗如雨下。

那道白光消失了。

在马上就要穿透秦以川的后背之前,被射日弓在身后做了缓冲的隔挡。

秦以川将李桃夭推开,手撑着泥地要爬起来,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险些摔回去,茫然间被荀言一把扶住,他本能地抓紧荀言的手腕,隔了好几分钟才总算回过神来。

他扭头去看被扔在泥水中的射日弓。

直径大概超过五厘米的弓身上,出现了一个一寸长的缺口,只要再稍微前进一点,就会将射日弓拦腰切断。

缺口整齐圆润,看不出任何一丝斑驳的痕迹。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若非有它,只怕那道白光来时,留下缺口的就不只是射日弓,而是秦以川的脊椎骨。

雨水裹挟着满头冷汗从额头上一股一股地落下来,秦以川抹了把脸,接着荀言的胳膊又定了定神,才爬起来,去拉李桃夭。

李桃夭脸上的惊恐比秦以川更甚,但恐惧的同时又掺杂着不知所以的迷茫,失魂落魄地被秦以川拉起来,本能地死死抓住他的袖子,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了。

荀言:“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它出现得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秦以川看了眼阴沉如墨的天,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秦以川:“天道的意识,还活着。”

第324章 水神墓葬群事件|失踪的赵光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桃夭的身上也不再是那副纤尘不染的模样,白裙子沾满了水和泥,虽然狼狈,但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人,而不再如先前那样,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陌生感,让人无端就觉心生戒备。

可李桃夭对泥水无法容忍,她本能地就想将自己身上的水清除出去,被秦以川一把抓住胳膊,严词警告。

秦以川:“从今天开始,只要没有性命之忧,就不许动用规则的力量。”

李桃夭不甘愿地歪着头,神情明显在问为什么。

秦以川:“刚才你感觉到了吗?那种被人从头顶窥视的感觉。”

李桃夭不太舒服地抿紧嘴唇,她的确感觉到了。

秦以川:“怕吗?”

李桃夭顿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

秦以川:“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李桃夭看着他,不回答。

秦以川:“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李桃夭终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一会儿,将手里那个装着小鱼的水球拿出来。

秦以川:“你不是鱼,也不是水,而且水的意识,说抽象一点,你是水塘的规则,属于天地规则的一种。而刚刚那个,就是天地规则凝成的意识,你们本质上相同,但你与它相比,简直太弱小了。”

荀言:“你感觉到它的存在了?”

秦以川:“虽然只有非常短暂的一瞬间,但我能确定,就是天道。当初在兵解之时,我也曾在一瞬内感应到它的气息,只不过当时根本来不及细究。现在我们的线索比当初多得多,我可以肯定,它也是活的,而且像李桃夭这样的意识,一旦大规模动用规则的力量,就会引起它的注意,本能地选择将这种意识绞杀。”

秦以川的语气有些焦躁,他静了一下,也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绪并不适合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只能强行让自己暂时冷静下来,将心思换到别的地方。

秦以川:“剩下那几个人有伤亡吗?”

在天道的意识降下惊雷的时候,巷子里还有少数几个变异的居民没来得及彻底将身上的寄生鱼烘干,那道象征天罚的光线落下之后,秦以川也根本没有来得及关注这几个剩余的人。

好在还有荀言。

他虽然不能像李桃夭一样,通过脱水的方式让寄生在普通人身上的小鱼干死,但可以将这些人暂时打晕。

只不过事出突然,秦以川与李桃夭生死一线,他心中一乱,下手自然就没了分寸,力道几乎能将这些变异人的颈椎折断。但也应该这些人已经变异,全身上下都生出了密密麻麻的鱼鳞,形成了一副厚重的护甲,算得上皮糙肉厚,这才能在荀言的手下捡回来一条命。

秦以川将这几个人拖进了另一户人家。这家人应该是个年轻女性独居,才装修好,走的是时下很流行的空无一物的风格,进门就是客厅,客厅里只摆着一个浅灰色的地毯。

四个半人半鱼的怪物被随手扔到了干净的地毯上,泥浆连着雨水迅速陷进地毯里。秦以川简直都想得到日后房主找上门来理赔时恨不得掐死他们的目光,只能安慰自己这里的事儿一完就赶紧给房主小姑娘赔钱,够它买十个八个地毯那种。

浴室里有一个很大的恒温浴缸,秦以川将水龙头开到最大,满满一浴缸的热水让浴室之中雾气蒸腾,四个变异的人被一股脑扔进浴缸里,四个成年人根本泡不下,秦以川只能和荀言任劳任怨地隔一会翻个面,像炖大骨头似的,总之得让每个人都得均匀地在热水里滚上两遭。

小鱼在热水里活不了几分钟,等估计着时候差不多了,这些人身上的鱼鳞果然逐渐褪掉,鱼鳃也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秦以川又动手将他们的衣服都脱了,这屋子里没有足够的衣裳,秦以川就拿床单和被套将人裹住,像包粽子一样用绳子捆起来,扔在墙角。

这几个人的衣裳和地毯也被扔进浴缸,拿热水烫了一遍。地毯还是秦以川特意在水温低下来之后才洗的,谁想到这地毯的材质特殊压根不能这么野蛮地碰水,从浴缸里捞出来之后,原本规制平整的地毯已经缩水变形成一个皱巴巴的破烂野餐垫,根本没法用了。

这让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秦老板有了那么一分钟的愧疚之心,决计今后任何的体力活都花钱找别人做,自己是绝不可能再沾手的。

救护车在这么大的风雨中足足迟了二十多分钟才赶到,殷红羽和郑阳将受伤的群众都拍了照留档,由郑阳跟着先送到医院,殷红羽和秦以川他们几个人又挨家挨户搜了一遍,将没有被寄生鱼影响的人也聚在一起,在派出所所长的主导下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人口普查,最后得出来的结果也很明显,整个镇上只少了一个人,但并不是他们一直猜测的那个叫黑二叔的怪人,而是秦以川他们吃饭的那家祖传宫廷菜小饭店的老板,赵光头。

这个结果是谁都没想到的。

秦以川在居民中问了一圈,大家对赵光头的了解,和闲聊时候赵光头自己说的差不多。但是有两个细节,是他自己没有交代的,第一,赵光头当年认识的外地姑娘,是突然就出现的,在她从赵光头家里出现之前,整个南湾河没有任何人见过她。

被从案发现场带回来的幸存者里有两个是赵光头以前的邻居,对这件事一直印象特别深刻。赵光头当时刚跟着他爹学做菜的手艺,他娘死的早,一直以来都是和老爹两个人过活,赵老爹隔一段时间就得去城里进货,而这个女人就是在赵老爹出门进货那天,突然在赵光头家院里冒出来的,有个邻居在晒被子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那女人一眼,她那时候正在水缸里洗澡,邻居是个光棍汉,但并非鲜廉寡耻的人,赶忙将脸别过去进屋了。

等晚上出去买烟的时候在小卖部里凑巧碰上了赵光头,这位光棍邻居才打趣地问赵光头他院里什么时候藏了个女人。赵光头倒没有异常的反应,给这位邻居还递了根烟,说这是自己原先在外面混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妹子,路过这里顺道看看他。

这个说辞光棍汉不信,但是他当时的想法是,这个女人若只是普通朋友,哪里会在别人家里洗澡呢?肯定是对赵光头有意思,想跟他睡才这么着。赵光头当时岁数也不小,两个男人之间总有些话是荤的,光棍汉揶揄赵光头好几句,赵光头只是傻笑不说话,等于默认。只不过临走的时候又叮嘱这位光棍邻居别告诉别人,因为赵老爹看不上这个女人,不让他们来往。

光棍汉邻居接了赵光头点的烟,也知道现在赵老爹对赵光头管得紧,自然答应这事绝对不和任何人说。

后来那个女人在南湾河待了半个多月,和赵光头虽然时常在一起,但都在避着赵老爹,直到有一天赵老爹正好碰上他们两在一起,回家之后父子俩就吵了一架,过了一天那女人就走了。

第325章 守村人的传说

这事镇上的人茶余饭后还津津乐道了一阵子,都知道了赵光头想谈个外地女人,但是他爹不让,就将人赶走了。

赵老爹和赵光头也不解释,就当默认了。

这个在镇上广为人知的故事版本,和赵光头亲口给他们讲的故事,在关键细节上有很大的出入,事后看来,秦以川更倾向于相信,赵光头讲述的那个版本是半真半假,那个女人的来历赵光头自己清楚,并非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一无所知;而赵老爹怀疑那个女人不是人类的事情,很可能是真的,赵老爹让他给那女人的镯子有些像镇妖的法器,可是这个镯子到底有没有真的镇压这个女人,不得而知。

第二个异常就是,关于赵光头和赵老爹的关系,也有一些传闻,只是这些传闻只有少数几个老人知道,从来没有说出去过,其中就包括想掏鸟蛋的那个小孩他奶奶。

他奶奶已经快九十岁了,除了有点神叨叨的,相信鬼神之外,身子骨都很硬朗,也因为殷红羽提前去小孩他二叔家取出过一条寄生鱼,他们这一大家人才算幸免于难,没受到多少干扰。

这老太太比赵老爹还大十几岁,根据她说,赵老爹并不是土生土长在南湾河镇上的人,而是在三十岁左右才到南湾河买了一处旧宅子,慢慢开起来这家祖传手艺的宫廷菜,生意一直不错。但大概五年多之后,他有一次也是去外头采买食材,这一次去了小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就带回来一个襁褓中的小孩。

在南湾河人的眼中,赵老爹是一直没媳妇的,都以为他是光棍,突然带回个孩子来,大家都很惊讶,问他孩子是谁的,赵老爹却说是自己的儿子,只是原来一直养在女人那。但是这次他女人突然死了,孩子只能自己养。

赵老爹说得语焉不详,但是旁人猜测,他说的这个女人大概率不是正经过门的媳妇,这个孩子可能是私生子,也有可能根本就不是赵老爹的儿子。

不过赵老爹对孩子他娘的事情三缄其口,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不是很多。

这两件事儿综合起来看,赵光头身上的疑点的确很多,但以现在掌握的情况,又很难能够挖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赵光头投放的寄生鱼,那他是受何人指使的?

秦以川让派出所的民警把赵光头的照片传到系统里,联系公安系统追查他的下落。根据民众的反应,下午四点多快五点的时候还见过赵光头,但现在过去了六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赵光头早就筹划好了要跑,现在想找到他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虽说现在嫌疑最大的是赵光头,可是秦以川对黑二这个人,仍旧心存疑虑。派出所的所长对黑二有点印象,因为他平时行踪莫测,有很多人都怀疑过他精神可能有点问题,所以他算是重点关注对象。

秦以川和荀言是在浴池休息室的最边缘看见黑二的。

他人如其名,皮肤黝黑,可又不像是常年干体力活导致的。他个头中等,不胖不瘦,因为换了衣裳,宽松的浴袍无法像衣服那样严实,能看见他露出来的肩膀胳膊,必然是经过常年高强度的锻炼。

他岁数大概也就刚刚三十出头,因为留着胡子,所以看起来会更老一些,平时缩在人群中不声不响,丝毫不引人注意,可是当秦以川和荀言靠近的时候,他的眼神像鹰一样。

黑二周围没有其他人,旁边就是通风口,秦以川在他身边站定,没说话,递了一支烟过去。

黑二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去。

秦以川的打火机刚拿出来,他摆摆手,从被热水泡过又拧干的衣服旁边,拿了个防水袋,从里面摸出一盒火柴。

这个年代,随身携带火柴的人,真的已经不多见了。

淡淡的烟味散开。

或许是觉得这烟的味道对自己的胃口,黑二全身绷紧的戒备稍微放松了两分。

但他仍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三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直到黑二把一支烟抽完。烟蒂在手指间被轻轻捻灭,他不觉得疼。

黑二:“你们找错人了。”

最终还是黑二先开口。

秦以川:“你怎么知道我们找错人了?”

黑二:“想从我这要消息也行,让我见见那个女人。”

秦以川:“哪个女人?”

黑二:“穿白裙子的那个小姑娘。”

秦以川:“想见她的话,一个消息可不够。”

黑二盯着他。

秦以川:“我在人类社会的很多地方都听过一个传说。几乎在每个村镇,都会存在一个守村人。这种人有的毫不起眼,更多的其实就是个疯子,傻子,或者某些不被人理解的怪人。每当有重大的天灾人祸出现的时候,这个人就会成为牺牲者,用自己的姓名保护一方平安。”

黑二阴森森地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秦以川:“虽然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诞生的原理是什么,但是如果传说没错的话,这场无妄之灾,就算没有我们,你也有办法解决。”

黑二:“所以呢?”

秦以川:“没什么所以,就是突然想起来这么个传说,觉得挺好玩的,讲给你听个乐呵。”

黑二脸上仍挂着那种阴冷的笑容。隔了一会儿才慢慢淡下去。

黑二:“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但相应的,除了那个女人之外,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并且这个问题由我先问。”

秦以川:“可以。”

黑二:“他上辈子,是个什么人?”

黑二的目光盯的是荀言。

没等秦以川回答,他又自言自语一样补充了一句。

黑二:“他现在不一样了,但是我能感觉得出来,他原来不是这样的。”

这话听起来毫无逻辑。

但是偏偏他们三个人都能懂得其中的意思。

荀言:“你听说过鬼族吗?”

黑二的眼里先是有片刻的茫然,但随即瞳孔蓦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荀言。

黑二:“怪不得……原来……怪不得。”

秦以川:“你的问题问完了,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黑二不答,只是再看荀言的眼神染上了明显的忌惮。

秦以川:“第一个问题,巷子外面的死者,它是什么身份?”

黑二:“附近的水域中,原本生活着很多妖族,大多是修炼有成的鱼精。但是因为异控局管制得紧,附近的人类又越来越多,这些妖族就迁走了。但是现在的港口之下有什么东西对这群妖族而言非常重要,又无法转移,所以有一部分妖族心有不甘,总试图重新将自己的栖息地夺回来。因为这个分歧,妖族内部开始分裂,有人支持夺回栖息地,有人却觉得时也命也,如今和过去早就不能同日而语,这个世界早就没了妖族能够光明正大生存的地方。”

第326章 鬼族夺舍

黑二:“双方互不相让,冲突迭起,最终时任的妖族族长和主导反叛的叛徒双双失踪,主张隐藏的一派占了上风,妖族迁走,南湾河归人类占有,一直到现在。”

秦以川:“失踪不代表死亡,只要一方不死,这件事就没有结束。”

黑二:“那是自然。不如你们猜一猜,死的那个,是妖族的族长,还是那个叛徒?”

荀言:“都不是。”

黑二又露出那种古怪又阴沉的笑容。

黑二:“没错。都不是。那具尸体,只是一个试验品。南湾河再来人员不多,但并不代表没有,有些人如果想躲藏起来,凭刚刚那几个片警,是不可能找出来的。这里出现的寄生鱼不是南湾河水域的东西,我怀疑要么他们之一被人利用,要么就是,南湾河有了另一位入侵者。”

秦以川:“上次的海市蜃楼。”

黑二:“没错。死的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外号叫老鼠,我看他的样子,大概率是个逃犯。上次海市蜃楼失踪的渔民,他就是其中一个。至于杀他的人,我没有证据,但应当不会是族长,他下手不会这么粗糙。”

秦以川:“第二个问题,赵光头是你们谁的人?”

黑二:“怎么,你不觉得他是凶手吗?”

秦以川:“试验品也好,天生的妖族也罢,他变异成了那个样子,攻击力已经远超常人,普通人根本无法制服。虽然有人处心积虑想把嫌疑推到赵光头身上,但一个人的能力极限摆在那,他做不到。”

黑二:“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他就是普通人?”

秦以川冷哼:“若是连这么点眼力都没有,我不如去包个山头养猪。”

黑二:“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比我上次见到的那个,还有意思。”

秦以川:“欲擒故纵就没意思了。”

黑二:“但那又怎样?你只问两个问题。现在机会已经用完了。”

秦以川:“但是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吗?赵光头是谁的人?”

黑二:“虽然很难令人信服,但我的确不知道,终归不是族长就是叛徒,想知道具体消息,只能去自己去找。不过我可以给你肯定的答复,赵光头和海市蜃楼没有关系,寄生鱼不是他做的。”

秦以川:“那你就没有怀疑对象吗?作为守村人,你对南湾河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

黑二:“约定好只问两个问题,你的机会已经用完了。”

秦以川:“行,既然我问完了,你就没有其他任何事想说的吗?”

黑二沉默一瞬,最终还是摇头。

秦以川:“那就算了,我可不是那种追着撵着非要给别人机会的人。往后的事情,你好自为之。”

黑二:“说好了让我见那个女人。”

秦以川瞥他一眼,黑二被这一眼看得无端一愣,随即秦以川已经转过头去。

李桃夭坐在一个小角落,她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女式的浴袍,露出精巧的锁骨肩膀还有小腿和脚,无论从哪一部分看起来,说庸俗一点,她都属于人间少见的绝色,周围的男人视线几乎都粘在她的身上。

镇上的女人们冷眼将几个目光实在过分明显的男人瞪回去,将她让进女人堆,把她遮挡起来。

她的白裙子脏了,在两位热心的阿姨替她洗了,就挂在不远处,李桃夭想动用自己的能力让裙子赶快干燥起来,可又怕秦以川看见,只能这么眼巴巴地看着。

然后就看见秦以川走过去,将挂起来的白裙子拿下来,这里的灯都被打开,光线不暗,再加上他行事迅速,除了李桃夭和荀言,几乎没有人看见那道一闪而过的红光。

秦以川只怕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黑玉书竟然已经沦落到了做烘干机用的下场。

秦以川把裙子递给李桃夭,李桃夭触碰到干燥如初的裙子,立刻高兴起来。

秦以川:“先把衣服换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李桃夭看向他刚刚过来的方向。

隔着人群,另一端角落里的黑二瞳孔稍微一缩,既紧张又拘谨地握紧了拳头。

李桃夭的白裙子是殷红羽选的,说是什么盐系文艺森女风,反正秦以川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要李桃夭喜欢就得了,随便他东南西北风。

先前巷子里光线暗,再加上混乱之际没人有心思注意这些,现在安稳下来,换了衣服后的李桃夭更让人挪不开眼。

意识就是规则,而规则,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完美。

秦以川看向黑二。

在居民好奇的目光中,往常几万年都不与人交往的黑二,竟然真的稍一迟疑,就走了过来。

几个男人自以为是地耻笑起来。

只有李桃夭稍微歪了一下头。

她毕竟和人类不一样的,既不懂得怎么掩藏自己的情绪,又同样不明白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思。但当她遇到令人疑惑或者值得她好奇的人或者东西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歪头的动作。

黑二站在距离李桃夭两步远的地方,反复将她从上到下地看了好几遍,也流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神情,有惊讶,有不可置信,随后变成了怀疑,甚至染上一点失望。

秦以川对这种复杂的神情并不陌生。

这是一种很典型的认错人的反应。

只不过秦以川不打算去问这里面的细节,这些内容知道与否并不重要,他现在想知道的,是控制寄生鱼的人的幕后主使的真正下落。

秦以川:“人也见了,有些话我只说最后一遍,你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的话,要主动告诉我们吗?”

他在“主动”两个字上落下了重音。

黑二:“码头之下,有一个墓葬群。”

黑二说到这,停顿下来。秦以川没有追问,等着他接着说。

黑二:“那是水族众妖的埋骨之地,也是传闻中,南湾河水神的长眠之处,我不仅是守村人,同样也是这个墓葬群的看守者。海市蜃楼就是冲着这个墓葬群来的,他们想要水神的遗体。”

秦以川:“他成功了?”

黑二:“不算成功,他们并没有进入墓葬群的核心,因为还有一个关键的钥匙,他们没有找到。”

秦以川:“关键钥匙?”

秦以川稍有疑惑,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这个钥匙只怕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钥匙。

黑二:“妖族的族长,她是唯一能够开辟这个墓葬群的人——在见到她之前,我真的以为族长是唯一的。”

“她”,指的自然是李桃夭。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

第327章 妖族的墓葬群

有些地方如果设置了高级的阵法,那么的确只有特定血统的人用特定的方法才能破解这个阵法。但是李桃夭是从天地间诞生的意识,她相当于一个万能钥匙,水中的一切,都可以在她的掌控之中。

但……

秦以川又想起来那种被庞然大物带着杀机俯视的感觉。

但李桃夭其实已经不再适合不加限制地使用规则的能力,至于这个使用的限度在哪里,她自己不清楚,秦以川也不清楚。

但水下既然有蜃妖的目标,他们就没有不去的理由。

黑二自从说出这个隐藏秘密的时候,就猜到了他们的想法。

黑二:“我知道你们不会放任有妖族的墓葬群成为别人的目标,我有一个要求,我要跟着你们一起下去。”

秦以川:“你是守村人不错,但是实话实说,你没有强大到不拖我们后腿的地步。”

这话让黑二的脸色更阴郁了一些,憋了一会儿。

黑二:“若真有意外,你们不必管我。”

秦以川:“管不管的你说了不算,别的不说,异控局有规定,你嘛,虽然的确有一点鬼族的血统,但是并没有继承多少鬼族的能力。守着这个镇也就罢了,可是一旦遇到更大的危机,你根本无法自保。就拿这场诡异的寄生鱼的事情来说,若袭击死者的人目标是你,你觉得自己和那个被啃食得血肉模糊的尸体,有多大的差别。”

黑二不说话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秦以川说的,的确是事实。

秦以川:“不过……”

黑二重新抬起眼睛。

秦以川:“不过我有点想偷个懒,虽说有些事稍微查一下也能水落石出,但是如果你愿意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可以带你下去。”

黑二:“什么?”

秦以川:“据我所知,鬼族与任何种群都无法通婚,你是怎么做到既拥有人类的血统又存在鬼族的气息的?”

黑二没有回答。

秦以川:“若不想回答,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

黑二:“契机巧合,我本出身鬼族,只是天生魂魄有损,一次天灾时,意外占据了这具人类的身体,这个人同样神智有缺,我与他的魂魄相融,阴差阳错的,就这样一直生存下来,与水族达成交易,成为南湾河的守村人。”

秦以川:“原来如此,鬼族夺舍人类,成功的概率不比凭一人之力研制出原子弹容易,你的运气,也实在算天上地下独一份了。”

黑二:“话都说了,我需要和你们一起去墓葬群。”

秦以川:“妖族的墓葬群中藏着什么宝藏?”

黑二:“不知道。”

秦以川:“那我就不明白了,你非要跟着我们送死,图什么?”

黑二不愿意回答。

秦以川:“算了,你若执意要去,我也不拦着。只不过事先约法三章。进去之后禁止任何形式的私自行动,一旦遇到不可回避的风险,我们未必有机会救得了你。”

黑二:“我心里有数。”

秦以川:“那好,需要额外给你时间提前准备吗?”

黑二:“不必。”

秦以川点头,招呼了一下派出所所长,交代他务必把这里的人都看好了,大概半小时之后异控局的支援就会到,在此期间任何人都不许出门,并且民警比如密切观察所有人的身体和精神状态,若再有变故,可以随时采取必要的强制措施。

所长一听知道他们这也是要走,不由得嘴里发苦,但没有办法,自己也不能阻止别人的任务,只能哭丧着脸答应下来。打秦以川出门开始,所长就有点战战兢兢,隔一会在人群中兜一圈,小心谨慎地盯着每个人的脸都看过一遍,看得这些居民心里发毛。

窗外的雨仍淅淅沥沥地下,南湾河的排水系统已经算是很不错,但不久前那种从天上往下倒水的阵势,还是让地面淤积起了没脚踝的雨水。

李桃夭不喜欢被这种不干净的水沾在身上,本能地想将积水和自己隔开,但看到秦以川警告的眼神,只好不甘愿地作罢。

她穿的是帆布鞋,踩湿了的确不容易干,便将鞋脱下来,赤着脚在雨水里走。

南湾河的规划早,周围的巷子都是几十年前广为流行的样式,用青砖砌起一人多高的墙。走在这种巷子深处,会显得天格外狭窄,又格外高远。

秦以川抬头,向阴沉的夜空望了望,除了细密的雨线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人俯视凝望的感觉像成了后遗症,让他只要看到天,就会想起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还有那个险些要了他和李桃夭命的白光。

他也没有动用黑玉书的力量,撑着伞,淌着水,一路走到了码头。

货船影影绰绰地立在水边,或许是心理作用,不远不近地看过去,像一幢幢的鬼影。

黑二非常娴熟地将外衣脱了,再纵身直接跳进码头的水里。这多少让秦以川迟疑了一下,能供吃水这么深的货船停靠的码头,一定不浅。他们在旁的地方几乎没有任何忌惮,在水里就难说了。

毕竟秦以川和黑二说的有危险要做好自求多福的准备,并不是危言耸听,无论是他还是荀言,在水下的能力都大打折扣。

只有李桃夭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本身就是水,对这种大规模的水系天生有亲近感也就不足为奇。

李桃夭小心地将自己的帆布鞋放在避雨的地方,随后本能地想脱下自己的裙子,但被秦以川冷眼拒绝,她不是很能理解秦以川警惕戒备又倍显无语的表情,只能带着一点小情绪,撇撇嘴,和秦以川荀言先后下水。

码头没有人值班,也就没有足够的光源。入水之后陡然传来的重力变化让秦以川有一瞬间的无所适从,随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秦以川不用看,都能看出来那是荀言。

水下深不见底。秦以川屏息,跟着李桃夭一起尽力下潜。他们现在已经看不见黑二的影子了,但李桃夭能够感觉到他的位置。南湾河虽然不是她诞生的水域,但是只有水对李桃夭而言就是最得天独厚的主场。

下潜到近三十米之后,秦以川到底还是动用了黑玉书。浅淡的红光将他和荀言包裹其中,也微微照亮了附近的水域。

水下仍旧看不见地底,周围没有鱼,没有水草,水微微发浑,让秦以川有种被困在稀释后的水泥里的错觉。

李桃夭的那身白裙子成了这片水域中唯一的亮色。

似乎是感觉到他们在水下的行动吃力,本来像条鱼一样好奇地四处张望的李桃夭转身回游,分别牵住秦以川和荀言的袖子,在她靠近的一瞬间,周围的水分明没有任何变化,却能明显感受到一种类似豁然开朗的感觉,水底的压力降低,下潜的阻塞感消失得无影无踪,秦以川甚至隐约有一种自己都变成了鱼的错觉。

第328章 探寻水下墓葬群

李桃夭的速度很难估量,秦以川放弃了计算这码头到底有多深,半分钟之后,他们终于接近水底。

水底都是淤泥。

秦以川没有下过这么深的水,对一切关于水的极限运动也完全不热衷,他不知道正常水域的水底是什么样子,他们没有戴泳镜,在水下视线受到了非常大的影响,只能看清周围都是雾蒙蒙的灰,河底没有任何植物,一路游下来也没有看见任何的鱼类靠近,这里像一个蛮荒的禁地,拒绝任何存活的生物靠近。

等凑得更近了一些,秦以川才看清楚,淤泥底下还有一处中空的孔洞,直径大约有一米多,并不规则,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底。

孔洞周围的淤泥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被带起来的泥沙还在水中没有重新沉底,大概是黑二下去的时候留下的。

李桃夭在孔洞上方停下来,对秦以川比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势,既像从半空中摘什么东西,又很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秦以川没看懂。

李桃夭并不知道秦以川看没看得懂。在她看来,秦以川的智商比她遇见的所有生物的都要高,理所应该无论表达什么他都能听明白。

但她可能并不知道,自从她真正诞生到现在,其实也只不过是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无论是它在漫长的水塘中,所接触得最多的,其实都只是四肢不发达头脑更异常简单的鱼类而已。

这种对于秦以川智商和双方默契的盲目的自信,导致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他们刚刚顺着那个孔洞下去,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平静的河水,而是呼啸着扑过来的漩涡,孔洞之下的水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他们就像误入正在工作的大动力洗衣机的仓鼠,连一点多余的反抗能力都没有,就被大力撕扯着滚落下去。

狂躁的水压让河水都变成了无法抵抗的凶器,水的冲击力比打群架的棒球棍力道更大上几倍之多,秦以川觉得自己全身的内脏都被一股大力绞在一起,哪怕已经竭力利用黑玉书隔绝水流,可迅速旋转下坠的失重感让他连躲都没地方躲。

时间似是漫长又似是转瞬,他被一股大力狠狠摔在地上,膝盖毫无防备地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疼得秦以川打心眼里骂了一句娘。但这句脏话都没来得及骂完,机栝运转的微弱声音响起,秦以川心中立刻生出警惕的同时,脚下又是一空。

好在这一次他有了心理准备,且下落的空间并没有多深,稳稳落地,才发现头顶一层一层的石板正在迅速闭合,他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个与水隔绝的地下空间。

黑玉书红光大亮,漆黑一片的地下空间远远能看见一个同样的红色光点,距离他大概有二十多米的距离。

秦以川拖着肯定被磕青了的膝盖向着那个光点走过去,却没想到下一瞬间一道光亮起来,照亮荀言的脸。

荀言快步走过来,扶了秦以川一把。

荀言:“受伤了?”

秦以川:“稍微磕碰了一下,没事。你手机竟然没进水?”

荀言:“下水前放进了乾坤袋,为什么会进水?”

完全忘记了乾坤袋这一茬的秦以川从兜里掏出来湿漉漉的手机,按了两下,没有反应,又缓缓地面无表情地装回去。

秦以川:“咳,你下来的时候,见到李桃夭了吗?”

荀言:“没有。我们被漩涡冲散了。”

秦以川:“那黑二呢?你能感应到他还活着吗?”

荀言:“他对这里很熟悉,敢先我们一步进来,必然是对漩涡有应对之法,不会有什么危险。”

荀言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荀言:“我们的电量只能支撑两个小时左右,没有光源行事会很不方便,这里除了机关之外还有一层结界,才能彻底将水隔绝在外。但是维持结界运转需要足够的力量,妖族的墓葬群里,应当有一些不常见的天材地宝。黑二要下来,很可能就是冲着里面的东西来的,只不过凭他一个人很难拿到,所以才要与我们同行。”

这个想法与秦以川不谋而合。

黑二是个聪明的鬼族人,又是千百年来唯一一个成功夺舍人类身体的人,他选择成为南湾河的守村人,总不可能是因为他钟爱田园风格,特意留在南湾河提前退休。

更何况,这里还是蜃妖的目标。

在地下无法辨别方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左右两侧都可通行,就是不知道分别通往何处。黑二说这里是墓葬群,房子妖族和人类的墓地差异相当大,妖族不怕人类盗墓,也没有繁琐的尊卑礼制,所以设计就非常简单直白。反正也分不清方向,秦以川和荀言便随机选了靠右的空地走过去。

这里的建筑只是用巨大的石板搭建起来的长方体,里面没有任何的花纹壁画装饰品,比当下相当流行的空无一人风的装修风格可极简太多了。

这种长方体大概是个走廊,走出估计一公里多的距离之后,终于看见了一扇门。门的高度超过十米,没有任何凸起或者凹陷可供外来者将其打开,只能依靠机关。

这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古墓的意思,可谁能想到开门的机关就设置在大门旁边不到两米的距离,只要用手指轻轻敲一下石板,就能听见里面明显的空心声,荀言将石板拆下来,里面果然有开门的杠杆,只要往上一推,沉重巨大的石门就缓缓打开。

秦以川觉得进入这地方的难度简直匪夷所思。

这若是换成人类的古墓,别管他是王侯还是将相,能保留至今的古墓都恨不得做成机关大全,流沙飞箭火油毒蛊不轮番演上一遍都对不起古墓这两个字。

可妖族这……难道真应了那句传说,实力越强的种族,往往采用越普通的下葬方式?

如果真是这样,这墓葬群里维持结界运转的东西是怎么保留下来的?难不成全靠入侵者高尚的道德修养?

石门的裂缝缓缓增大,手电筒在巨大的空间中变成了一豆萤火虫般的碎光,杂乱暴虐的黑影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突袭而至,毫无心理准备的秦以川心里猛地一跳,十二洲与昆吾刀一黑一白的刀光剑影已经交织弹出,眨眼间就被来袭的黑影包裹吞噬,数不清的黑褐色水草被斩断后掉落满地,如章鱼触手扔在卷曲痉挛。

荀言与秦以川不约而同后退半步,手电筒微弱的灯光抬高,照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昆吾刀和十二洲如普通的一双筷子,在参天大树般的水草中穿梭。这些分不清到底是植物还是动物的东西无差别地攻击所有踏入这扇门的入侵者。

第329章 水草的内丹

一截水草的“断肢”掉落在秦以川的身前。挣扎十几秒后逐渐归于沉寂,失去了生命力的水草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脱水硬化,变成一种灰青色的类似象牙的物质。

一串光从秦以川的眼睛里蹦出来。

荀言的掌心有淡淡的黑雾浮现,被秦以川一把抓住他的手拦下。

秦以川:“这东西我有用。”

荀言不解其意,但停下手。秦以川将黑玉书的光芒催化到极致,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放肆地动用黑玉书的全部力量,赤红的光泽宛如实质,如一堆跳动的鲜血或者烈火,将偌大的地宫涂上一层朦胧又诡异的色泽。

正前方巨大的水草感知到了危险,警惕地将所有触手一般的草叶子收回来,虽然这东西不长眼睛,但秦以川能感觉的出来,它在小心地观察他们的动作。

只不过不知道这种“观察”,到底是有智慧,还是一种生物的本能。

缺了一块的射日弓,弓弦拉满,黑玉书的红光凝结成箭,对着这棵巨大的水草射出。与此同时水草也察觉到这种对生命的巨大威胁,不顾一切地将所有叶片触手狂舞着卷过来。

光芒凝结成的箭矢带起明显的气旋,在高速的旋转中将叶片撕裂,破空之声呼啸而过,转瞬就已经到了水草身前。水草发了疯地扭动着想要躲避,奈何扎根在此,根本无路可逃。

被破坏的叶片纷纷坠落,暗红色的箭深深没入水草靠近根茎的主干,又从另一侧透体而出,撞在石壁上,将十几米高的石板撕出四分五裂的伤痕。

直径将近二十公分的空洞出现在这棵巨大的水草的主干,并向四周蔓延开微小的裂缝,这裂缝越来越大,最终支撑不住这棵水草庞大的躯体。轰然坍塌。

卷曲的叶片仍如触手,在地上蜷缩挣扎,最后会失去生命力,变成满地形状各异的玉一样的石头。

被叶片纠缠困住的昆吾刀和十二洲重新落回手里,秦以川将十二洲做匕首用,剖开断裂的水草根茎,翻了几下,终于找出来一块拳头大小的东西,晶莹剔透,像玉石,但比玉石多了一些韧性。属于草木的独特精气弥漫开来,让人精神一振。

这是这棵水草的内丹。

动物修炼成精会拥有一颗内丹,植物也会,只不过植物的内丹通常而言都融合在自己的身体里,一旦死亡,短时间内就会迅速消散,因此很少有人能够挖得到。

动物成精的内丹,处理得当可做药物续命,或者直接将妖的力量为自己所用,而植物的内丹除了特定的药材之外,最大的用处,在远古时代是制作各种物件,比如武器。

而从进入现代之后,除了昆仑山或者大兴安岭及南方的十万大山之外,已经再也找不出来这种修炼了足有千年以上的植物了。

原本射日弓被划出了一个缺口,还让秦以川实实在在心疼了好几分钟,但是现在实属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峰回路转阴差阳错,在这里就碰上了一个成了气候的水草。

秦以川把这块青玉给荀言,扔进乾坤袋里收好了,才把地上的叶片扒拉扒拉,如看这棵野草的根。

刚一见面就打起来,秦以川也顾不得细想,现在该打扫战场了,才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棵叫不上来名字的水草明显是发生了变异的,只从轮廓上根本看不出来它到底是个什么品种,只是外形像狗尾巴草,叶片的质地又像海带,无论从哪里看,它都是一个纯纯的水生植物,可是它的生长之处只是阴暗潮湿了些,连一点多余的水都没有。

秦以川没学过植物学——虽说不能确定这种变异的植物还算不算在生物学的研究范畴,所以他也不太知道,出现这种情况到底是变异后的水草本该如此,还是此处另有蹊跷。

秦以川沿着这棵水草的根系又往下挖了挖,并没有发现其他任何东西的痕迹,只是这种水草的根系扎根非常深,也许因此才能在没有水的地方存活。

最开始看见这种东西的时候,秦以川差一点就以为这是南湾河传说中的水神,可是交手之后发现这东西虽然巨大,活的时间也不短,攻击性也不弱,可是比起水神还是太不够格了,它更像被饲养出来充当保安角色的,而且还是那种只能拦着行人登记一下的老弱保安,连青壮年都算不上。

拾掇了看门的,荀言又打着手电筒四下转了转,果然发现了第二个机关,门开之后仍旧是丛生的植物,只是从张牙舞爪的水草变成了满地匍匐的荆棘类植物,尖刺上泛着绿光,已经把“我有毒”打在了公屏上。

这里的空间比外面要小上一些,这些毒荆棘植物也比水草更难缠,十二洲斩断枝条之后,上面的毒液会腐蚀剑刃,虽说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但上面没多会儿就沉淀了一层乌青的色素,像落了一层伤疤。

毒荆棘没有将自己重要的根茎暴露在地面,秦以川和荀言费了一点功夫,将地上的地砖都翻了个遍,才找到它扎根的地方,在昆吾刀要落在它根系上的瞬间,秦以川感应到一种类似求饶的情绪,伸手拦了荀言一下,没让他赶尽杀绝。

毒荆棘也非常识趣,甚至在捡回一条命之后表现得多少有点狗腿,满地带刺的藤蔓回缩,顺带给他们指了第二处机关的位置。

妖族的这个墓葬群别的没有,但是俄罗斯套娃倒是学的挺会,再往里仍旧是形制一样的空间,只是规模更小了一点,里面同样生着一些变异的珊瑚,赤红的颜色与黑玉书略有相似,四周都挂着风铃,只要有人活动,带起哪怕再微弱的气流,这些风铃都能敏锐地感知,发出叮叮咚咚的轻响。

乍进去不觉得,只是当他们走出不到三米的距离之后,开始察觉到一种轻微的恶心的感觉,有些像晕车,伴随似有似无的耳鸣和头晕。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一旦产生就会很快蔓延,秦以川站住,昆吾刀的刀刃已经冲向正对面珊瑚上的风铃。

但昆吾刀带起的气流让整个空间的所有风铃都不约而同响成一团,这些杂乱无章的铃声冲进直接透过耳膜冲进脑海,连封闭听觉都没有用处,秦以川将黑玉书的红光催盛,可中间的珊瑚感应到黑玉书的存在反而展现出更兴奋的情绪,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向着黑玉书包裹过来,开始蚕食黑玉书的力量。

第330章 水蛇残魂

这样一来,珊瑚的注意力好像大多就都集中到了黑玉书这里,风铃的影响稍有削弱,昆吾刀去势更显凌厉,将珊瑚上的风铃一刀斩碎。

风铃声立刻减弱了一大半,紧接着十二洲刀锋掠过,又激起一阵急促的风铃声,但随即又戛然而止,不知材质的风铃碎了满地,那种直直钻入耳骨的声音终于消失,秦以川甩了一下头,头晕的感觉仍旧未完全消退。

这种风铃,只要有气流就必然会响,他们有黑玉书做掩护,尚且险些着了道,但凡换了哪怕只是稍微弱上一点的外来者,就算成功躲过前两个水草形的保安,到了这里也非吃大亏不可。

外面的毒荆棘怪不得狗腿子兮兮地替他们找门指路,现在看来那压根不是讨好,而是早就知道这里面藏着更强大的东西,巴不得让他们快一点进来送死。

想明白这一点,气得秦以川直咬牙,后悔刚才自己怎么就一时心软,没有把它的根挖出来喂猪呢?

风铃碎了,紧紧依靠这些珊瑚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是奇怪的是,他们在这层找了好几遍,都没有发现机关的痕迹,直到秦以川找烦了,直接提着刀重新退回上一层空间,毒荆棘本来已经重新扩散开,像把自己摊在地上晒太阳的猫,可一见到秦以川他们竟平安无事地退出来,吓得全身毒刺都倒着竖起来,一骨碌从地上差点跳起来,所有荆棘枝丫紧紧缩在一起,将自己裹成一个刺猬,惊恐地防备着这两尊不好惹的煞神。

十二洲贴着毒荆棘的根没入地下,锋利的刀刃冷森森的,光是剑气就一下扫掉毒荆棘好几条藤蔓上的毒刺。

秦以川:“我知道你能听得懂我们说话,所以咱们就别拐弯抹角,要么告诉我这路怎么走,要么我一剑一剑地挖掉你的根,带到外面放火烧个干净。你选哪个?”

毒荆棘先是颤巍巍地假装自己什么都听不懂。

秦以川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十二洲寒光一闪,一大片藤蔓应声而落。毒荆棘触电般躲得更远,拼命指向他们来时的地方。

秦以川咬牙:“刚刚不是指的还是对面吗?怎么这么快就改主意了?”

毒荆棘不会说话,只是将自己缩得更结实了一点。

秦以川:“这地方有主人吗?”

毒荆棘没有反应,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不想或者不敢给他们反应。

泛着冷冷寒光的十二洲在此靠近。

秦以川在毒荆棘的身上体会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一条藤蔓以非常隐蔽的弧度,悄悄指向西南方的位置。

秦以川心领神会,将十二洲收起,荀言在西南方的石壁上前站了一会,抬手在石壁上的一部分石板挖出来,果然又找到一处机关。

整个空档简易的水下空间,很像一个大型的诱捕笼子,但凡闯入者,就算不会被变异水草杀死,也会栽在珊瑚与风铃的手上。即便再幸运一些迅速逃离,可是其他方向的空间大概率也是全然一样的布置,如果没有办法找出来正确的路,这么一间一间的尝试下去,有多少条命都不够丢的。

这间房间的一切布置都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甚至连珊瑚和风铃都一模一样,但有了上一个房间的教训,这次秦以川和荀言不约而同先下手为强,在门刚被打开时,十二洲与昆吾刀就一左一右先将这些风铃打碎,短促而密集的风铃声响过又戛然而止,带起的负面影响虽然不可避免,但是起码要比上一间房间要轻微得多。

随即目标就是正前方的珊瑚。

秦以川存了一些试探之意,没有动射日弓,而是以十二洲直接去挖珊瑚的根。

珊瑚本是一种海洋动物,不存在根茎一说。秦以川这么做,纯属威胁。

果不其然,在剑刃即将落在珊瑚底部之时,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挡在十二洲的面前,十二洲前进不得,又不甘心后退,与这块半透明的屏障僵持不下。

身后本来已经打开的大门被关上。

但是秦以川和荀言都没有阻止的意思。

十二洲的剑身微微颤动,半透明的屏障上也露出些许的裂痕。

秦以川把射日弓召在手中,指腹在弓弦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好整以暇又语带威胁。

秦以川:“怎么,还不肯现身吗?”

寂静的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一支赤红色的箭矢慢慢凝结成型。

毫不遮掩的杀机充斥满整个空间。

珊瑚感知到这股杀机,微微颤抖起来。

一道半虚半实的身影投射下来。不太能看清楚面容,但是腰身之下长长的青色蛇尾非常醒目。

秦以川诧异:“女娲族人?”

荀言:“有蛇尾的未必都是女娲族人,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蛇妖。”

秦以川:“蛇也能成水族的首领?”

荀言:“水蛇并不是一种罕见的东西,能成为水下妖族的头领,也并非没有可能。”

秦以川:“……你说的有道理。那么这位……水蛇姑娘,你能听得懂人说话吗?”

被两个陌生人当面非议自己的出身,这让眼前这位水蛇妖面色很不好看。

水蛇冷声问:“你们是何人?为何擅闯禁地?”

秦以川:“我们主要是打听一件事,这地方最近几天,不,最近三个月内,除了我们之外,有来过任何的陌生人吗?”

水蛇:“无可奉告。”

秦以川:“哦,那就是有了。那人来做什么?和你达成了什么交易?”

水蛇的面色更为不善。

秦以川:“怎么,只不过是问两个问题,就露出这种神色,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是你的杀父仇人呢。”

水蛇闻言立即大怒:“竖子敢尔!”

青色的蛇尾突然暴涨,直直卷向秦以川的脖子,秦以川甚至就站在原地没有动,黑影闪过,昆吾刀已经重重落在这道半虚半实的影子上,蛇妖的影子立刻就黯淡了两分,那张本来就看不太清楚的脸更为模糊。

秦以川:“怪不得南湾河的妖族不得远离人群,不仅仅是因为现在当家做主的族长识时务,知道时代今时不同往日,更重要的是,整个这片水域的妖族,原来早就式微到了这种地步。所谓的妖族先祖,只剩下一抹魂影,吓唬吓唬小孩子可以,但是一旦遇上劲敌,就算把你这墓地拆了,

你又能怎么办呢?”

水蛇被这话气得脸色铁青,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和秦以川拼命,但秦以川轻轻勾了一下射日弓的弓弦,既是威胁又是劝解。

秦以川:“看你的样子,如果活到现在,也得有两千多岁了,怎么行事还是这般冲动易怒?你就算想与我们玉石俱焚,也要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再说了,我们到这里,真的只是问了问清楚两件事。”

蛇妖:“刚刚不是还说只打听一件事吗?现在就变成两件了?你们人类,一如既往无耻至极。”

秦以川:“两件事归根结底其实都是打听一个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况且你们不要动不动就搞种族歧视,张口闭口人类如何如何,要不是现在的人类都有环保意识,你这地宫说不定早就被挖出去展览了。”

蛇妖:“他敢!”

第331章 鱼蛊的真正作用

秦以川:“这有什么敢不敢的?这种事情你以为前几十年少了吗?当然哈,今天咱们不讨论这些没有意义的过往,我问你,这最近三个月内,有没有任何的陌生人到过这里?和你又达成了什么交易?”

蛇妖:“的确有人来过,但是他来的目的,我又凭什么告诉你?”

秦以川把从第一棵水草身上挖到的植物内丹拿出来。

秦以川:“你自己都已经快活不长 ,好不容易饲养出一些能替你守着这个地方的小妖精,该不会希望它们一个一个都被挖走内丹,从头开始再修炼一次吧?坦白说,我现在向你打听的人和事情都很重要,如果你知而不答,就别怪我将这地宫里里外外都清理一遍。哦对了,我记得你们这可能还供奉着一个古早的本地水神是吧?刚好我们对这样的水神兴趣也很大,很想观摩一下,一株水草,究竟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能成为一片水域的水神的。”

水蛇刚要开口,就被秦以川又打断。

秦以川:“你最好不要再说‘你敢’这种完全没有威慑力的威胁了,否则我真的会现在就试试,挖了外面那棵毒荆棘的根再跟你谈。”

水蛇的脸真的都被气青了,但是看见秦以川手里的植物内丹,又明白他所说的一切,都没有半点谎言,这两个人,真的有足够的能力,将整个水域掀得底朝天。

水蛇:“最近的确有其他人来过,是个很古怪的男人,他戴着面具,看不见脸。”

秦以川:“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水蛇:“谈个交易。”

秦以川:“什么交易??”

水蛇:“他要借走一样东西,作为回报,他可以让水神复生。”

秦以川:“借走的是什么?”

水蛇默不作声。

秦以川:“吞吞吐吐,遮遮掩掩,很显然并不是一件好东西了。你既然不肯说,那就让我来猜一下,我们到这里来之前,水岸附近的镇上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鱼,这种鱼非常小,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寄生在人类的身体里,之后只要沾了水,这种鱼就会逐渐将普通人类异化成一种变异的介乎人与鱼之间的怪物。这种半人半鱼的怪物会对周围的人进行无差别的攻击。这种寄生鱼,不可能凭空出现,只可能是出自水族。”

水蛇:“没错,他要的就是鱼蛊。”

秦以川:“目的呢?实不相瞒,我们和这个借用鱼蛊的人,也算是老相识,他一直想着给人类社会找些大麻烦,但是这种鱼蛊,虽然的确很隐蔽,只不过并非没有办法解决。他大费周章,冒着被我们发现的风险,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借一个鱼蛊,给我们造成一种并不致命的麻烦,根本说不通。”

水蛇:“你错了,这种鱼蛊最大的作用,并不是将人类改造成怪物。将人变成怪物只是它不可避免的一种副作用,它真正的用途,在于收集人类的生命力。”

秦以川的眼神逐渐锋利起来。

水蛇:“鱼蛊分两种,一种寄生于人或者其他东西的身上,用于吸食精气与生命,这种被称为子鱼,数量很多;另一种则只有一条,是为母鱼,母鱼同样会以寄生的形式,存在于一个特定人的身体里,所有子鱼吸食到的生命力,最终都会转移到母鱼的寄生者身上,迅速提高寄生者的修为与寿命。”

秦以川:“母鱼的寄生者在哪里?”

水蛇:“鱼蛊又不是我下的,我如何会知道?但是我好意提醒你,子鱼的繁殖能力举世罕见,只要出现一条,除非是沙漠戈壁,否则一日之内就能够产下上百枚的鱼卵,哪怕短时间内没有合适的环境,这种鱼卵也可以保持一个月的活力,只要在一个月内遇到哪怕只有一碗水,这些鱼卵也会成功孵化。只要鱼蛊出现,就会如瘟疫一般蔓延。”

秦以川:“鱼蛊有没有解法?”

水蛇:“有是有,但要求相当苛刻。”

秦以川:“说。”

水蛇:“这地宫的地下是水神的遗骨,当年她身死之时,我们水族倾尽全族之力,保全了水神的一部分内丹。鱼蛊是水神研制出的,也只有她的内丹才能克制。只要有水神的内丹在,母鱼就会失去效用,子鱼自然就与普通的寄生虫没有任何区别,不会再对人类造成任何的影响。”

秦以川:“既然是水神的遗体,总不会是被单纯地封在地下,你们这些部下在建造地宫的时候,肯定会留有通道。劳驾将机关打开,你总不会希望我们真的将这种地方拆了。”

水蛇的神情浮现出不加掩饰的狠毒,但它只是一个残存的魂魄,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她知道秦以川说的话并非开玩笑,鱼蛊一事对他而言至关重要,他当真做得出拆了之后,掘地三尺将水神尸体找出来的事情。

因此哪怕对秦以川再痛恨,水蛇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告知他机关的位置。

水蛇:“珊瑚之下,将机关向右转动,会出现一个通道,沿着通道下去,就可以看到水神的埋骨之地。只是那里设了禁制,我们任何人都无法进入。至于你能不能拿到水神的内丹,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秦以川一向对自己的本事很有信心。

但没有等他动,荀言已经走过去,水蛇的蛇尾将挂着残破风铃的珊瑚挪走,昆吾刀的刀尖没入地下,将珊瑚所在位置周围的石板悉数掀开,地面果然出现一个入口,蜿蜒的阶梯向着地下深处蔓延过去。

荀言看着地下深处,眸色渐深,但片刻后又恢复如初,先秦以川一步走进去。

秦以川紧随其后。

若说地面还有几分湿冷,但是越往下走,气温就越高,甚至有了些温暖如春的感觉。

转过拐角,就看见一个宽敞精致的大殿,四周燃着色彩斑斓的长明灯,比起上面只用巨石搭建起来的空间,和这里一比简直简陋到了一定地步,这地方的样式看着有点像盛唐时的模样,地面上用玉石雕刻了一朵巨大的莲花,花心处的平台上躺着一个人,水绿色的裙带飘飘,自带着一股很难言喻的气质。

一株水草成精能长成这副模样,也难怪会被外界的人类奉为水神。

可秦以川越靠近这个莲花台,心里反而涌上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有几分忌惮,又有几分想要靠近的迫切,似乎莲花台上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告诉他一定要拿在手里,千万不可以再错失。

秦以川皱了皱眉,想问荀言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但是他一转头,却发现自己的身后一片雾蒙蒙的阴沉,哪里还能看见荀言的半点影子?

刚刚还是隐约的忌惮感在一瞬间攀升到了极致,秦以川本能地拔剑侧身,十二洲与漆黑的刀刃相撞,带起一串迸溅的火星。借着莲花台上绮丽的光,秦以川看见的是荀言近在咫尺的侧脸。

瞳孔深邃,带着似有似无的一点玩味的笑意,看向秦以川的目光,却无比的陌生。

第332章 异控局分裂事件|蜃妖幻境

有一句不知道谁说过的话,叫刹那即永恒。

在短短的一瞬间里,秦以川确实体会到了这几句的真正意义,认真思考了一下,自从进入这个地下样板间之后,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拉进蜃妖的幻境之中的?

思前想后,答案还是大概率是在第一个生长着珊瑚和风铃的空间,那种风铃能够直接影响人的神志,虽说他和荀言不至于在这种精神攻击之中迷失心智,但是只要稍有任何一丝的松懈,蜃妖就会理所当然地乘虚而入,将他们拉进自己制造出的幻境之内。

也怪不得顾瑾之带着异控局的人搜了这么些天,却始终没有找到蜃妖的踪迹,原来他一直躲在这里,压根就没有出去。

若论单打独斗,蜃妖根本不是秦以川的对手,但是一旦进入幻境之中,他的能耐就会得到成倍的放大。蜃妖偷袭不中,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意外,反而对秦以川露出一种类似讽刺的嘲笑。秦以川心中警铃大振,立刻抽身想要退出去,但是已经迟了,结着冰碴子的河水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头发一样的水草丝无孔不入,从四面八方一起向着他扑过来,四周地形狭窄,无路可退,十二洲的剑光几乎亮到极致,却仍旧无法抵挡不要命地扑过来的水草。

更重要的是,黑玉书对这些水草束手无策,争先恐后地向着黑玉书的方向蔓延。蜃妖的刀仍步步紧逼,前后夹击之下,秦以川甚至没有动用射日弓的机会。

这就是没有辅助的射手的弱点,对手根本不会给他大招蓄力的时间。

纤细但坚硬的水草刺破皮肤,秦以川觉得后背心脏的地方猛地疼了一下,他一脚将蜃妖暂且踹开,十二洲反手一挥将偷袭的水草斩断,但后背的疼痛不减反增,甚至在迅速沿着血管向心脏里蔓延。

秦以川几乎立刻就明白蜃妖此举到底要干什么,顾不得再管水草会不会被吸引过来,将黑玉书催到极致,红光融入躯体,试图去追杀入侵到他血肉之中的寄生鱼,蜃妖见此果然立刻阻止,哪怕拼着撞上十二洲的剑尖,也要以命换命般冲过来。

秦以川本来可以躲,但是当十二洲穿透蜃妖的心脏,蜃妖眼底不见恐惧只见疯狂与得意的时候,秦以川突然就不躲了,只是勉力将身形一侧,避开心脏这等致命之处,任由弯刀没入自己左侧的肋骨。

两团鲜红色的血液在河水中蔓延开,逐渐纠缠着交融在一起,河水逐渐没过头顶,秦以川趁着最后的神志将十二洲抽离,又狠狠踢了蜃妖一脚。蜃妖的身影很快被喷涌出的血水淹没,秦以川竭力逆流而上,却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下来时候的台阶了。

动用黑玉书反而会吸引来那种诡异的水草,但没有黑玉书,他在水下就相当于一个普通人。肋骨与心脏左右呼应着的疼痛消耗了他更多的体力,秦以川只能强憋着一口气,凭直觉沿着一个方向游过去。

氧气很快就耗尽了,秦以川已经能感受到肺部几乎炸裂开的窒息感,地下的莲花台早就消失了,眼前到处都是黑暗,混乱中他伸手触摸到一个冰凉的物体,像是什么人的手,他完全出于本能地将其抓住,手的主人似乎非常不习惯别人的触碰,本想甩开,但是手抬到一半又放弃,迟疑了一秒钟,随即任由秦以川抓着,拖着他向另一个方向踩着水游上去。

秦以川在碰到人不过十几秒就失去了意识,但又没有完全昏迷。

黑二拽着他从水底爬出来,又艰难地将秦以川拖上岸,大量消耗体力之后他如一条像半死不活的鱼,在厚重的石板上喘着粗气躺了好一会儿,见秦以川没有醒来的意思,爬起来,试图悄悄离开。

但当他刚一转身,一把带着血腥气的剑已经横在他的喉咙上。

黑二缓缓转头。

秦以川脸上的血色像是在水里被完全漂洗干净,连嘴唇的颜色都白得不正常,刚刚躺过的地方留着两大片鲜红的血迹,肋骨一侧的衣服已经被浸透了。蜃妖的弯刀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道足超过十公分的伤口,从出血量看,已经伤到了内脏。

秦以川:“你和蜃妖是一伙儿的?”

黑二:“你说的人我不认识。”

秦以川:“不认识?不认识就敢将我们引到这里?”

黑二:“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这地方不是我让你们来的,是你们自己要来。”

秦以川:“妖族的墓葬群的确是我们要去的,但是这个地方,真的是妖族的墓葬群吗?”

黑二不说话了。

秦以川:“不得不承认,你的确算是高明的诱饵,能在寥寥几句话中告诉我们有妖族墓葬群这么个地方,暗示我们墓葬群中有东西,是制造海市蜃楼的人所需要的,甚至为了防止引起我们的疑心,你并没有提出带我们去,而是声称有私心,非要跟着我们一起。虽然都是同行,但是引路和跟随,给人的警惕感完全不一样。”

黑二:“既然你都知道了,又何必还要多余再问我一次?我的确答应了那个人的交易,目的就是将你们引到这里。你猜的也没有错,这个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墓葬群,这里是一个牢笼,一个关押所谓的水神的牢笼。南湾河镇上的寄生鱼就是她研制出来的,目的就是吸取人类的生命力,来增强自己的修为和寿命,只是这些寄生鱼还没有来得及用在人类的身上,就被附近的妖族发现了,妖族的族长深知此举不仅会给人类带来灭顶之灾,整个种族都会被除魔卫道的辑阴司盯上,所以倾尽全族之力将水神困在这里,寄生鱼中的母鱼原本被困在水神的身体中,无法销毁,但他们的手段比我想的要厉害得多,不仅带走了母鱼,甚至可以研制出复制品。”

秦以川:“他们是用什么条件和你交换,让你引我们过来的?”

黑二:“他们答应我,事成之后,会给我一个更适合的躯体。这具身体的寿命再过十几年就会终结,我这样的人想要再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完成第二次夺舍,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们那些人有办法,我没有理由不合作。”

第333章 异控局的算计

秦以川:“你知道那个人的身份吗?”

黑二:“相互交易的关系,知不知道来历又有什么关系?”

秦以川:“你就不怕他利用完你之后,就将你弃之不顾吗?”

黑二的脸上又露出那种会令普通人毛骨悚然的阴沉的笑容。

黑二:“怕,我当然怕,所以我不会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买卖,如果他真的食言……我有自己的办法让他付出代价。”

秦以川对他的这种笑容感到不舒服,皱了皱眉头。

秦以川:“按照你们的交易,你刚才完全没有必要救我。”

黑二:“你是官家人,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不想得罪异控局。我只是答应他将你带过来,却没有答应一定会让你死在这里,我承诺的已经做完了,其他的事情,我要怎么做,他管不着。”

秦以川:“你答应他,将我引过来。也就是说,你们的目标,一开始就只是我。”

黑二:“详情我一概不知,至于其他人,我同样不知道在哪里。但是现在看来,他没有要你命的意思,其他人应该也不会有危险。我引你们来,又救了你的命,就算事后异控局调查起来,我也属于将功折罪。”

秦以川:“算不算将功折罪,可不是由你说了算。”

黑二的脸色沉了下来。

秦以川:“我从来都不算光明正大的好人,尤其是面对你这样的双面人。如果你不想后半生都活在异控局的特殊监狱中,就再帮我做一件事。”

黑二的手缓缓缩进袖筒中,但还没等有进一步的动作,十二洲剑刃一翻,在他的咽喉上留下一道血口子,只要再深一点,就可以划破他的喉咙。

秦以川:“虽说我现在的状况不佳,但区区一个你,绝对不是我的对手。我奉劝你不要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算没有你,离开这里也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顶多是稍微多费一点时间罢了。”

黑二:“你就不担心其他的人?”

秦以川:“看来你的确和蜃妖并非同路人,但凡你知道些我们的底细,就绝对不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

黑二沉着脸沉默一会,最终妥协了。

黑二:“你要我做什么?”

秦以川:“我不想在这个地方耗时间了,帮我找到人,离开这里。看在你在南湾河做了多年守村人的面子上,我可以给异控局打报告,不追究你的责任。”

黑二看着秦以川,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决定沉默,一言不发地转身,向着黑暗中走过去。

黑二对这里的确非常熟悉,沿着地下河拐过两个弯,在完全黑暗的地方摸索着找到了一个机关,石壁缓慢向两侧打开,露出一个台阶通道。黑二从兜里拿出来包在防水袋中的蜡烛和打火机,蜡烛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几级台阶,也照出来秦以川滴落在地上的一串血痕。

烛光中,他看秦以川的眼神有些嘲弄,但没有说话,秦以川也不在意他的目光,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石阶上去。

黑二是个聪明人,不仅体现在他识时务且听劝,而且对于秦以川伤势的判断,也相当的准确。

秦以川现在的状况的确相当不好。

上次在景良的时候,他也受过一次伤,而且是被昆吾刀所伤,看起来相当严重,以至于连真正的李桃夭这样的女人,都默认了他是能被捏圆搓扁的人质。但是他们不知道,昆吾刀上曾经被他嵌入了一小块黑玉书的残片,所以虽说它被无数人忌惮,但对秦以川造成的伤害其实相当有限,而他当初表现出来的弱势,也只是为了瞒过李桃夭和云狰等人的手段。

但是现在不一样。

蜃妖的那把弯刀,凶性是不输昆吾刀的,蜃妖下手完全没有任何的留情,再加上那个被强行植入的鱼和之后的溺水,他现在的确算是强弩之末。

台阶之上是另一层只用石板搭建的样板房,秦以川和黑二还没等上去,就听见了刀锋与硬物撞击的声音,夹杂着什么东西痛苦的嘶吼,这种吼声并非外露的声音,而是与他遇见的毒荆棘等一样,都是内化的情绪反应,能够被秦以川感应到,但是黑二听不见。

不过虽然黑二听不见,但几乎是刚刚踏上一级台阶时就立刻紧绷神经戒备起来,不知从何处摸到一把锥子一类的武器,秦以川这才知道他身上也是藏着类似乾坤袋的东西的。

秦以川故意低声问:“怎么,有东西?”

黑二:“我们运气不太好。这种地方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个大转盘,从下面上来的路,通往的地方都是随机的,每个石板房间里养着一种东西,这个房间里的,是那个水神的一个分身,我冒险进入过一次,险些死在这里。”

水神的分身,大概率就是水下的那些头发一样的水草。在水下那东西跑得快,再加上他被蜃妖牵制,没能把它揪出来,本来以为短时间内没法报仇,但一上来就有个水神分身等着让他出气。

秦以川:“开门。”

黑二:“你现在的状况贸然上去,就不怕死在它手里?这东西和你们刚才碰见的所有玩意儿都不一样!它是有一半人类的神智的。”

秦以川:“谁说我要贸然上去?上面已经有人了,我去,只是搭把手,甚至纯粹看个热闹。”

黑二一愣,转而想起跟着他一起下来的两个人,他都快忘了,秦以川身边还有一位沉默寡言的男人。

黑二用锥子强行撬开机关,这间样板间的确不愧是安放水神分身的地方,光是面积,比起其他几个就大了不止三五倍,一棵已经成了五六十米高的参天大树似的水草,细而坚硬的叶片疯狂舞动,在进门的一瞬秦以川就猛按着黑二的肩膀往下一扒,水草丝擦着黑二的肩膀横扫过去,让黑二结结实实出了一身冷汗,本能抬头,才发现这棵水草的本体已经七零八落,一个全身黑雾缭绕的年轻男人刀刀入骨,几乎快将水草的根茎拦腰斩断。

黑二看愣了。

秦以川将十二洲扔给黑二,黑二不解其意,但随后发现秦以川的手里又出现了一把样式古朴的弓,这弓只是落在秦以川的手里,就隐约传递出一种震人心魄的杀机。

黑二这才反应过来,秦以川给他剑,大概是让他帮着警戒,以防水草偷袭。

射日弓的弓弦只缓缓拉开原本的三分之一,黑玉书的光泽也浅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即便如此,黑二仍旧觉得自己的心里涌上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恨不得立刻丢下一切,转身逃离,跑的越远越好。

第334章 秦以川被缉拿

荀言感觉到了射日弓的气息,隔着远远的距离向这边望了一眼,目色微沉,再下手时更狠辣几分,水草被迫节节败退,在不知不觉中暴露出致命的根茎。

秦以川松开弓弦。

一道看不见颜色的箭悄无声息地掠出,箭镞没入水草的根,无形的力道直接将其根茎沿着箭伤撕裂,爆裂开来的残枝败叶飘飘扬扬充斥着整个空间,秦以川甚至连它的内丹都没要,直接将其彻底摧毁。

荀言提着刀,快步走过来。秦以川将射日弓当成了拐杖撑了一下,黑二本能想扶,但荀言已经先他一步伸手。

秦以川:“没事吧?”

荀言:“一棵水草,只是麻烦了些。蜃妖在风铃第一次响起来的时候趁机制造了幻境,打开机关将我们分割开,等我意识到幻境的时候,已经到这了。你——”

剩下的话黑二没有听清,因为在荀言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秦以川突然出手在他后颈上用力落下一记手刀,黑二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以川看着黑二倒下去,一直绷着的神情才稍微松懈半分,不再掩饰面容中的疲惫。

秦以川:“蜃妖联合所谓的水神,在我身上种下了那种寄生鱼,这种寄生鱼分子母,他们在我身上放置了那条母鱼。蜃妖背后是鬼门,异控局的内部,一定有鬼门的人,他们筹划了这么大一盘局,目的不会只是冲我,而是针对整个东洲仓库。”

荀言:“仓库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秦以川:“荻花洲已经封闭了一千多年,我们既然找到了江夜,就说明开启的时机已经到了,善哉和尚这条暗线,是该收网的时候了。”

荀言:“你想怎么做?”

秦以川:“他们苦心孤诣,安排这么大一个局,如果我们不上钩,岂不是太不给面子?再说了,异控局,也的确到了该彻底清理的时候了!”

黑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来的,只知道等他回复了意识的时候,自己正被一个纤细瘦弱的身影拖着,从水底扔到岸边,李桃夭显然对自己拖着一个拖油瓶上岸不太满意,见他醒了,瞪了他一眼。

黑二没顾得上计较她这种充满孩子气的嫌弃。

因为岸边灯火通明,很多生面孔秩序井然地站着,严阵以待,这让黑二心里一惊,转而才意识到这些人不是冲着他来的。

这次异控局带队的是个有点眼生的男人,四十多岁,秦以川记得似乎在哪次的嘉奖报告里看到过他的照片,这人原来是后勤组的一个组长,因为救了一个被恶灵挟持的夜间公交车而被升职,直接调进了异控局的本部,但是具体什么职位秦以川已经不记得了。当初这个嘉奖报告发出来的时候,他也没细看,只下意识觉得,一辆公交车上十几个普通人的人命虽然贵重,但若论功劳,也不至于让他一步登天,所以当初殷红羽还曾随口说这家伙该不会背后有人撑腰。

现在看来,殷红羽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但让秦以川心生不安的,并非这些人。而是他们背后的南湾河。

现在已经是清晨快六点钟的时间了,南湾河的镇上,却见不到任何一缕炊烟,甚至连半点人声都听不见。

带队的男人手一挥,身后的人立刻上前,荀言的昆吾刀刀尖一转,被秦以川拦下,他的目光与带队的男人目光相对,谁都没有躲。

异控局特制的手铐落在手腕上,这东西上面刻着压制灵气的符文,被铐住的无论是人是妖,只要灵气被封锁,就会与普通人无异,只不过这种东西对秦以川他们这样的人有没有效用,没有人知道,所以带队的男人始终准备着镇压秦以川的反抗,没想到他却出乎意料地配合。

男人的神情微微松懈一些,但当另一个警卫要将手铐戴在荀言的手上时,十二洲直直冲上,紧紧贴着那个警卫的喉骨,只要他再有任何的动作,这把剑就会割断他的喉咙。

那男人刚刚松懈的神情重新紧绷回去,盯着秦以川。

秦以川目光稍有阴沉道:“赵潼关,赵组长,对吧?”

赵潼关:“秦先生竟然能记住我的名字,荣幸。”

秦以川:“虽说不知道赵组长大清早的,安排这么大的阵仗抓我是否有合法合规的手续,但我配合赵组长的工作,是给你,以及你背后的人一个面子。相应的,我希望赵组长也能知道分寸,不要得寸进尺。”

秦以川的话说得难听,赵潼关的神色更难看了一些,两相对峙,最终是赵潼关挥了挥手,让其他的几名警员撤回来。

他们的身后是几辆特种车,玻璃都是漆黑的,将车内与车外隔绝。赵潼关递了个眼神给身后的人,警员将车门打开,

赵潼关:“请几位配合。”

秦以川:“南湾河的情况如何?”

赵潼关不回答。

秦以川:“郑阳和殷红羽呢?”

赵潼关:“回到异控局,秦以川自然能和他们会面。”

秦以川:“言外之意,就是将他们也抓了?”

赵潼关:“只是配合调查。”

秦以川笑了一下。

赵潼关:“秦先生笑什么?”

秦以川:“我原本以为,这次对上你们,有顾队夹在中间,会束手束脚。没想到你们能自己送上门来,竟然连他的人也敢动。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赵潼关更为面色不善。

赵潼关:“带走!”

虽然言辞强硬,但赵潼关到底没敢对他们太过分,连带着昏迷不醒的黑二,他们四人被送上一辆车,贴了深色膜的玻璃完全将内外隔绝,高强度的不锈钢栏杆将驾驶位与后座隔开,秦以川靠着硬邦邦的椅子,闭着眼睛。荀言的刀横在腿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秦以川。

车经过一个陡峭的长长的下坡,越往下走,周围的气温明显降低,秦以川睁开眼的时候,赵潼关刚好将车门打开。

东洲仓库的人,还从来没有谁进入过异控局关押特殊犯罪分子的监狱。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他们附近的监室都是空的,一眼看过去,与普通人类社会的监狱并没有什么区别。

狱警将三个相隔不远的监室大门打开,里面空间不大,但还算整洁。但秦以川站在门口,问赵潼关。

秦以川:“东西呢?”

赵潼关:“什么东西?”

秦以川:“拘捕令,这么重要的流程,赵组长该不会说自己忘了吧?”

赵潼关抬手,有人将一个档案袋拿过来,赵潼关从其中取出一张盖了公章的拘捕令,但是审批人签字处的笔迹潦草,看不出到底是谁的名字。

第335章 封锁东洲仓库

秦以川:“赵组长该不会觉得凭这个东西,就能将我们几个都不声不响地关在这里了吧?”

赵潼关:“手续合规,我只是照章办事。”

秦以川:“照章办事?拘捕令的原因写的是,对人类社会完成重大伤害,那么请问,是怎么个伤害法?多少人伤亡?案发的前因后果是什么?有没有详实充分的证据?案件调查的负责人与成员都是谁?是否有调查资质?结案报告是否按照流程经过了三级审批?”

赵潼关:“审查流程并不在我本次任务之中,我只是执行命令。”

秦以川:“那执行的又是谁的命令?有没有书面文件证明?”

赵潼关:“无可奉告。”

秦以川:“赵组长该不会以为只用这么一句话就能打发我吧?”

赵潼关:“我只是执行命令,秦先生不要为难我。”

秦以川:“不为难你也可以,帮我办两件事。”

赵潼关:“秦先生,这里是异控局。”

秦以川:“正因为是异控局,我才与你多费这许多唇舌。若是在外……”

秦以川的话没有继续说,但威胁已经不言而喻。

赵潼关:“只要不违反纪律,我可以看情况答应你。”

秦以川:“这地方除了我之外,不希望还有任何东洲仓库的人进来。”

赵潼关:“我做不了主。”

秦以川:“那就去找能做主的打报告。”

赵潼关:“第二件事呢?”

秦以川:“我要见一个人。”

赵潼关:“你与顾队是旧相识,按照规定,他要避嫌。”

秦以川:“是避嫌,还是不敢让我见他,只有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赵潼关:“我只是执行命令。”

秦以川:“你倒是一条听话的好狗。不过放心,我要见的不是顾队。东洲仓库有一个叫江夜的年轻人,将他带到这里来。这个人必须由你亲自去盯着,除了你之外,不许有任何一个人和他有过多的接触。”

赵潼关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秦以川:“我听说,霍老自半年前就已经住院,能撑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但接下来,应该也没剩多少时候了。”

赵潼关:“你想说什么?”

秦以川:“不想说什么。姓霍的虽然是异控局的最高管理层中资历最深的,但是异控局毕竟不是他的私家势力,他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自作主张。更何况,他是人,你却不全是,你以为你什么都听他的,他就当真能信任你吗?”

赵潼关转身就走。

秦以川:“变局已经来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异控局的变革,势在必行。”

赵潼关的脚步稍微一顿,那张方正的脸上仍旧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挥了一下手,示意警卫将荀言和李桃夭黑二三个人带出去。

荀言站着没有动。秦以川,没有说话。荀言也沉默着。

秦以川突然将怀里的植物内丹扔给荀言。

秦以川:“抽空了帮我补一下射日弓,过段时间我有用。”

青玉一样的植物内丹落在荀言的手里。

荀言低头,又抬头。

秦以川向他微微勾了一下唇角。

笑容虽淡,却带着难言的桀骜。

荀言拿着内丹,转身跟着赵潼关出去。

一夜之间,异控局的警卫彻底封锁了东洲仓库,所有人都被集中在办公区,就连还在上大学的殷弘宁也不例外。整个东洲仓库,只有尚在景良的烛龙风吾不在异控局的监视之下。

赵潼关前来带走江夜的时候,殷红羽险些一把火将异控局的这些人都烧出去,在荀言的阻止之下,才咬着牙让这些人囫囵地站着走出去。

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异控局的人又怕不安全,干脆在整个东洲仓库的院子里布置下一个危险级别相当高的阵法,这种阵法劳民伤财,原本是缉阴司用来镇压危险程度相当高的邪灵厉鬼时所用,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没有镇压高危厉鬼的机会,反而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赵潼关的人走后,荀言简单将事情说了,东洲仓库的这些人都明白,这是姓霍的老头,在临死之前也要拉一个垫背的,试图将东洲仓库彻底打压下去。他是一个普通人,从始至终都信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反正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哪怕伤筋动骨,也要替异控局清除东洲仓库这些“毒瘤”。

一个固执的人不可怕,但一个身居高位又看不透变化的固执人,才最能带来麻烦。

不过这样也好。

异控局内部的保守派与共存派,迟早有一场彻底的斗争,如今对方先发制人,将最后一层窗户纸撕碎,也给了他们彻底重整异控局的机会。

霍山河作为异控局的一把手,一生之中最讨厌的人第一是秦以川的师父,第二个就是秦以川。

他始终坚信,他们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要不是人类,但拥有比人类强大得多的能力,就必定会对人类社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针对这些不稳定因素,及时地镇压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像现在这样将其纳入自己人的范围之内,只能是养虎为患。

他虽然老了,但是还没到不能问事的地步,他知道顾瑾之一直野心勃勃想要夺权,其最主要的支持者就是秦以川的东洲仓库。最近社会各地频发的异常案件一件一件都汇报到了他的跟前,虽然所有的案子都有完善的处置报告,但是在霍山河看来,这些案子的始作俑者,未必真的如报告所言是鬼门所为,自己人的队伍中,未必就没有对方的眼线。

尤其是最近他得到了密报,这份密报是他二十年前就派出去的卧底传出来的,其中指明了秦以川身边那个叫荀言的人,他的真实身份,竟然就是鬼族中人,只是用了特殊的手段,瞒过了所有人的耳目。

这个消息对霍山河而言不亚于一声惊雷,成为他定性秦以川与鬼门勾结的证据。为此不惜拼上一切,也要在自己寿命终结之前,彻底将东洲仓库拔除。

攘外必先安内。只有异控局内部清理干净,才能专心对付鬼门。

现代科技如此发达,他就不相信,集结人类社会几百年的技术之长,会无法对付鬼门那些遗留种族。

再强大的种族也是生物体,而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生物体能扛得过东风导弹。

但这些事情,江夜并不知道。在被赵潼关带走的时候,确实心生惶恐,他是云狰的人,而云狰与异控局是敌对,在东洲仓库被软禁的这几天他本就惴惴不安,现在突然被转移,很难不让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被秘密处决。

被强行送到底下监狱时,江夜的腿都软了,几乎是被赵潼关手下的警卫拖着,送到了秦以川的面前。

第336章 再见江夜

在这种地方看见秦以川,是江夜万万没有想到的。

监室简陋,秦以川靠墙坐在又窄又矮的行军床上,闭着眼睛,脸上苍白得吓人。江夜的目光看见他肋骨上那一摊血,吓了一跳,忙回头问赵潼关。

江夜:“他流了这么多血,你们都不找医生看一下吗?”

赵潼关没理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见秦以川没有反应,就直接让人将江夜扔进秦以川隔壁的监室,将门锁住,转身就走。江夜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但是见秦以川都能被关在这,也根本没胆子问他们到底想怎么样,垂头丧气地在行军床上坐下,隔了一会,又抬头去看秦以川。

他仍旧是没有反应。

江夜心里生出着不安,连忙凑到栏杆边上,抻着脖子看秦以川颈侧的动脉还跳不跳,但是心跳怎么可能被看出来,他盯了半天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叫他。

江夜:“秦——”

刚说了一个字,他的声音在这监狱里都能听见明显的回音,江夜被回音都吓了一跳,连忙把声音压低。

江夜:“秦先生?”

秦以川没有反应。

江夜稍微提高了一丢丢的声音道:“秦山主?”

秦以川没有反应。

江夜有点急了,又把声音稍微提高一点。

江夜:“秦以川!”

依旧没有人应声。

江夜以为这人是真出事了,肉眼可见地急躁起来,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想着万一他真的死了,自己就真的要一辈子被关在这监狱里;关监狱还算好的,刚才揪着他扔过来的那个男人看起来更不像好东西,秦以川好歹还和老板有生意要做,得用他做筹码,可是那个男人说不定真的不分青红皂白就直接杀了他,异控局的人对犯事儿的妖族一向不容忍,虽说他什么都没做,但是看现在的情况异控局内部肯定分裂了,两拨人打架总得有炮灰牺牲……

江夜越想越怕,觉得现在必须得叫个人过来,好歹先看看秦以川他那一身血,他可不能真死了……

秦以川:“怎么不喊了?”

江夜心急如焚,刚要开口叫狱警,就被一个低哑得有点陌生的声音打断,他一愣,抬头,秦以川还闭着眼睛,但姿势已经稍微变了一下。

江夜:“你没死可太好了!”

秦以川:“好吗?好在哪?”

江夜:“你不是还要和我们老板谈交易?还有那个什么荻花洲?虽然我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但是我应该对找到它有用,所以你肯定会保护我,别让异控局那些人杀了我。”

秦以川:“你没觉得我现在已经有点自身难保了吗?”

江夜:“上次在景良的时候,你被昆吾刀捅了一下,都没死,这次应该或许可能……也死不了吧?”

秦以川:“你知道为什么别人只要碰上就会被昆吾刀吸干生命,而我却能平安无事吗?”

江夜摇头。

秦以川:“那是因为,我也是昆吾刀的半个主人,我能控制它,所以它造成的伤害有限。但是这次不一样啊,这次我的对手,的确是奔着要我命去的。”

江夜:“那那那,那怎么办?你不是山主吗?你应该很厉害,不太可能会死吧?”

秦以川:“山主,这个名头也只有在远古时代有点用,现在么,你知道异控局的地下,关押了多少传说中的东西吗?”

江夜:“你别吓唬我。”

秦以川:“我没吓唬你,只是实话实说,免得你这样的年轻人,总对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江夜:“那我怎么办?我真不想死。”

秦以川:“没有人想死。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价值。”

江夜:“可是,可是如果异控局真的要弄死我,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把我弄到这来?还和你关在一起?”

秦以川:“因为你现在还有活着的价值。”

江夜:“这么说你愿意保护我了?”

秦以川:“暂时保护你可以,但你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江夜:“我身上没钱,也没有什么宝贝,更没啥秘密,你说的那个荻花洲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我好像没什么是能给你的。”

秦以川:“等以后需要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江夜:“需要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秦以川:“起码,等我们从这里出去。”

江夜:“可是我看到这里守卫特别森严,还有你那个仓库,也被人给包围了,所有人都被软禁起来,不许出去,那些人还布置了一个阵法,那个阵法特别吓人,他们可能出不来,没法救你。”

秦以川:“仓库需要避嫌,这件事,本就不会由他们来做。”

江夜:“那,你是要等姓顾的那个?”

秦以川:“顾队是把刀,不是钥匙,他们要做的事情,比放我们出去更重要。”

江夜:“那还有谁能帮我们?你认识的其他人,除了妖族就是鬼门的,这些人想躲异控局还来不及,肯定不会来帮我们。”

秦以川笑了一下:“是吗?”

他没有再说别的,但是江夜看着他嘴角勾起来的那一点弧度,表情分明是笑的,却莫名看得他后脊发凉。东洲仓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安静过。

起初殷红羽的暴躁忍都忍不住,不止一次认真思考暴力冲破结界的可能,但是过了几个小时,她才稍微有点后知后觉地发现,荀言太冷静了。

虽说他的表情也算不上好看,但是以他和秦以川的关系,另一位都被带走了,正常情况下,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沉得住气,再加上他本身就不是个打心眼里认同社会规则的人,如果两个人没有提前通过气,殷红羽毫不怀疑他早就提着刀打上异控局了。

殷红羽终于忍不住:“小荀同志,你和秦老板到底有没有密谋些什么?”

荀言摇头。

殷红羽:“我不信,秦老板心眼子那么多,不可能真的甘心情愿被那群家伙关起来啊,他一定有什么安排是不是?就算他的计划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只要告诉我他另有打算,别让人就这么吊着就行了。”

荀言又顿了一下,他不开口,把殷红羽急的抓心挠肝,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这也就是荀言,换了旁人殷红羽非得刑讯逼供不可。

荀言:“他让我们等人来。”

殷红羽:“等谁?”

荀言:“不知道。”

殷红羽:“怎么回事,他连你也瞒着?”

荀言:“他不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殷红羽:“你对他的信任实在有点盲目,那人什么时候来?怎么来?来了之后干什么,是不是都不清楚?”

荀言:“是。”

殷红羽生无可恋地瘫在椅子上。

入夜的时候巫简本想让影鬼去探探虚实,但被荀言拒绝了。影鬼虽然实力不弱,但外面的阵法对一切鬼魅都有克制作用,不必徒增不必要的损伤。

东洲仓库里的所有人,就这么沉默着等了一夜,而在地下室真正的仓库中,善哉鬼和尚的木鱼声响了一整晚,习惯了吃喝玩乐的群鬼察觉到异常,也没了闹腾的心思,对这烦人的木鱼声也第一次给出了超高的容忍。

第337章 洛棠再现

第二天,东洲仓库仍旧是一片寂静。

这里的所有网络都已经被异控局切断,他们失去了与外界沟通的机会,只能这么闷头等着,不仅是殷红羽,就连其他人都隐约有些焦躁起来。

荀言仍旧抱着昆吾刀,坐在角落里,神色冷寂,一言不发。

到了傍晚的时候,连殷弘宁都有些坐不住了,在乾坤袋中挑挑拣拣,已经开始认真琢磨打破阵法的可能。

洛棠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异控局后门的窗户外的。她踩着空调机箱,像个蜘蛛人似的,倒挂着探头探脑地和里面的人挥手打招呼,一个黄鼠狼冷不防看着窗户外面冒出来一个脑袋,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办公室里传来短暂又克制的骚动,转瞬又归于平静,殷红羽连忙将窗户打开,让洛棠一拧身钻进来,还警惕地向外多看两眼,防止有人发现。

洛棠:“别担心,守在外面那些人都挺笨的,没有人发现我。”

殷红羽觉得匪夷所思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洛棠:“跳墙来的,你们这里的安保措施做得既到位又不到位的,害得我多花了十几分钟踩点。”

殷红羽:“外面的阵法没攻击你?”

洛棠:“那个阵法是捉鬼镇妖的,它攻击我做什么?”

殷红羽:“你不是鬼门的?”

洛棠:“但鬼门的也不一定都是鬼呀,漂亮姐姐。”

殷红羽:“鬼门的不一定是鬼,但是鬼族人……”

殷红羽说到一半又住口,她想到了荀言。

荀言也是鬼族,但只要他不动用那种凶煞之气,不带昆吾刀,外面的阵法同样会将他认成普通人。

洛棠:“看来你猜出来了,我就不用费力解释了,我嘛也用了一点手段,脱胎换骨,所有诛妖驱邪的法术物件儿都对我不起作用,所以只有我能来帮你们破局。”

殷红羽看向荀言。

所有人也都看向荀言。

荀言:“你有什么计划?”

洛棠:“说详细计划之前,我觉得有些信息你们应该知道。看这个。”

洛棠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其他人不约而同围成一圈。

这里的信号被屏蔽,洛棠给他们看的是十几张截图。

前面五六张是各大主流媒体上的紧急报道,内容是东洲市南湾河镇暴发异常病毒,感染者的身体都会产生异变,起初是长出类似鱼鳞的增生,之后会产生鱼鳃状的伤口,如果不及时治疗,全身皮肤会逐渐干裂,身体机能随之衰弱,会有生命危险,死亡病例已经超过二十人。病毒来源正在紧急调查,目前虽然已经封锁了南湾河全区,防止这种病毒具备强传染性扩散到更多区域。

后面的几张则都是偷拍的公告和拘捕令,上面盖着的公章和发通报的单位,是异控局。

虽然都能猜得一二,但是当真的亲眼看到公告内容,明明白白写着东洲仓库秦以川勾结鬼门,在南湾河给普通民众种下高危寄生鱼,吸收民众生命以壮大自己,人赃并获,已经被正式批捕,将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对东洲仓库进行彻底清查时,所有人的脸都变得难看起来。

这种没有任何证据、完全不符合办案流程的拘捕令和公告非常粗糙,但是它们能堂而皇之地被汇报出来,就说明对方已经完全不顾及什么规定与逻辑,将铆足了劲要清理东洲仓库的心思摆在了明面上。

在绝大多数异控局中人看来,东洲仓库是顾瑾之做主设立保留的,现在这公告要对付的不仅仅是东洲仓库,更是把顾瑾之都囊括在内。

再深一步,这是身为普通人的管理层,对于所有非人类族群工作者开展清理工作的信号,人妖勉强维持了几十年的平衡,终于被人类一方先行打破。

异控局众人的反应如何不得而知,办公室里这些人唯一关心的,就是异控局对秦以川,以及他们所有人的处理。

洛棠:“我虽然不懂你们人类社会的政治,但起码从电视剧里看,党同伐异,最终的结果肯定是斩草除根,别人已经对你们挥出镰刀,如果你们斗不过,赢乘说不定真的会被选个罪名永久拘禁——不,反正如果我是那个姓霍的老头,我是不可能让赢乘在我死后还能活着的,一定得亲眼看着他死才能放心,免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所以我来帮忙可是救命之恩,你们得好好报答我。”

荀言:“你想怎么做?”

洛棠:“这句话应该我先问你。你和他关系最亲厚,你想怎么做?”

荀言:“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洛棠:“但是这样还不够。你们也看到外界的舆论了,恐慌情绪已经挑起来了,人类对于未知的瘟疫从来都是恐惧的,之后只要随便编一些证据,比如将赢乘作为故意散播病毒的罪魁祸首,那你们整个东洲仓库都会成为人类公敌。”

殷红羽:“霍山河那糟老头做这种事,是打算将异控局的存在公开了?”

洛棠:“虽不确定,但估计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想法。妖族虽说不比人类,但数量也不少,清理妖族,一定会遇到反抗,到那时候妖和鬼的存在是瞒不住的,还不如提前放出风声,反而能提高大众的接受程度。所以我们要救赢乘,就不能只单纯救人,而是得连东洲仓库的名声一起稳住。”

荀言:“霍山河与蜃妖勾结的证据,你有没有办法拿到?”

洛棠:“我不能,但是有人能,霍山河都豁出去搞这么大的动静,就不会只针对你们东洲仓库。”

殷红羽:“他还打算对付顾队?这老头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梁静茹都不敢给他这勇气。”

洛棠:“谁知道呢,你们人类不是一直都这么奇怪?”

荀言:“除了这些,他都交代给你什么了?”

洛棠:“谁?”

荀言:“秦以川。”

洛棠:“小哥哥,这你可就想太多了,他的想法,如果连你都不告诉,那又怎么可能交代给我呢?”

殷红羽:“不会吧?如果没有提前联系,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

洛棠:“他发现鱼蛊的时候,给我发过照片,问我这是什么东西,但是那时候我腾不开手,没来得及看消息。他隔了几个小时,给我留言,说如果南湾河出事,就让我到东洲仓库找你们,除了这些,他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就连你们现在的情况,都是我根据线索猜出来的。”

殷红羽:“秦老板这安排到底是什么用意?说他没有提前准备,他偏偏给咱们找了一个外援,可是如果他都藏着后手,又一个字都没多说?”

第338章 异控局地下的黄金骸骨

荀言:“他是故意的。”

殷红羽:“啥故意的?”

荀言:“他的目的从来不是对抗霍山河,他是去故意去地下监狱的。”

洛棠:“地下监狱……说起来,我曾经听说过一个关于异控局地下监狱的传闻。”

荀言和殷红羽都抬头看他。

洛棠:“我师父说,异控局建立之初,曾经在地下挖出过一个奇怪的黄金骸骨,虽然已经成了一地骨头,但它……还是活着的。”

殷红羽:“我好像有点印象,那时候缉阴司还没有完全被合并,异控局选址起初并不在东洲,而且想把东洲这里打造成一个单纯的监狱来关押未来可能遇见的重刑犯,只是后来施工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变故,异控局直接改了地点,难不成这个所谓的变故,就是挖出了这块骨头?”

洛棠:“这件事的保密级别相当高,就连我师父多方打听也只知道了这么一点消息,如果真的存在一堆活的骨头……你们活的时间那么长,知不知道那是谁的?”

殷红羽:“小姐姐,你这语气怎么听着这么像打听八卦的?”

洛棠:“这可是一个大秘密哎,你们难道不好奇吗?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说不定就能知道赢乘的目的了哦。”

殷红羽用胳膊肘碰了碰荀言:“小荀同志,你见多识广,在你的印象里,谁的骨头是黄金色,而且都成骨头了还能活着?”

荀言:“不知道。”

洛棠:“连你都不知道,那就只能等着问赢乘了。”

荀言:“只是化作白骨还虽死犹生,我的确听过一个传说。”

殷红羽:“谁?”

荀言:“周穆王。”

殷红羽:“这名字有点耳熟来着,我觉得我在哪听过是不是?”

殷弘宁弱弱开口:“《穆天子传》那个周穆王。”

殷红羽:“我没念过书,你说具体点。”

殷弘宁:“就是西周的第五位帝王,曾经两征昆仑的西王母国。”

穆天子与周穆王虽然在殷红羽的知识盲区,但是西王母这三个字可是熟悉得不得了,毕竟现在西王母的一缕魂魄还在东洲仓库里放着。

洛棠:“传说中,周穆王与西王母曾经见过多次,甚至两个人还有过一段姻缘,西王母的不死神药,给过周穆王。以后周穆王虽然也死亡了,但很多人认为他拿到了长生不老药,是假死后脱身重新去了昆仑。”

殷红羽:“这传说可信度不是很高,西王母的长生不老药多半是个假冒伪劣产品,她自己都死了。”

洛棠:“说起这个,你们有没有谁能查到,西王母具体是什么时候死的?”

殷红羽:“什么意思?”

洛棠:“上古时期的那场大清洗过去之后,百分之九十的远古种族都灭绝了,只剩下零星的漏网之鱼,但是那些人幸存与否都不重要,因为他们太渺小了。可是西王母这样的古神不一样,她和所有强大的神话人物一样,都是清洗者的重点关注对象。她本该也死在浩劫之中,可是直到后事,都到西周了,还有关于她的传说,并且传得绘声绘色,完全不像凭空捏造。”

荀言:“我们的确猜测过,西王母幸存。只不过目前找到的所有证据,都只证明后世流传的都是她的残魂和傀儡,她也一直在试图复活,但是一直没有彻底实现。但我不明白,这和周穆王有何关系。”

洛棠:“我们可以假设一下,如果周穆王吃了西王母的药,没死,但是他在世俗上假死,那么是不是有很大的可能,重新去昆仑山找西王母?西王母这样的人我可从来不敢相信她是恋爱脑,她给周穆王不死药肯定有别的目的。而现在,西王母的魂魄被云狰养在东洲,周穆王的骨头也出现在东洲,这可能是巧合吗?”

殷红羽:“但周穆王只是一个人类,就算吃了长生不死药没死,异控局偷偷留着他有什么用?”

荀言:“服下一种药,就能长生不死,这对人来说,已经是一种足够大的诱惑。古往今来,对长生不死的渴望从来没有停止过。”

洛棠:“不管怎么样,知道目的,就有了对策。最起码我们知道赢乘另有打算,所以他哪怕暂时不得自由,也没有什么危险。”

殷红羽:“有对策?你打算做什么?”

洛棠:“我现在有两个方案,你们想听plan A还是Plan B?”

荀言:“直说。”

洛棠:“你这个小哥哥一点耐心都没有。planA就是,现在异控局不是打算逐渐公开妖魔鬼怪存在的消息嘛?那我们就帮他一把,我听说那个姓霍的老头已经命不久矣,他的时间和精力都有限,只要我们给他找点麻烦,他自然就顾不上内斗了。”

殷红羽:“你想怎么个找麻烦法?”

洛棠:“鬼门有个长老,是个蛇妖,死后将自己的魂魄修炼成了妖鬼,名叫重莲。前阵子一中出现的那个僵尸,就是他的魂魄控制的。我知道他在哪里。而且他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现在已经是半个疯子,只要用点手段,激他一下,他就会动手。”

“动手”两个字,听起来云淡风轻。但是能对整个异控局产生威胁,逼迫霍山河放弃对付东洲仓库的,绝对不可能是小事件。南湾河几万的人口霍山河都能让鱼蛊扩散,如果要让重莲这个妖鬼动手,起码要屠城,才有可能动摇霍山河的决定。

但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殷红羽想都没想就拒绝:“这个计划死伤不计其数,我们不可能同意。”

洛棠:“唉,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你们这么心慈手软,往后说不定会吃亏。”

荀言:“说第二个计划。”

洛棠:“既然从外部威胁不成,那就只能是从内部击破了。霍山河本身没有多大本事,又是一个病人,他能做出这么大的计划,全靠对他忠心耿耿的手下。只要让他与自己的心腹离间开,他一个光杆司令,自然翻不起风浪。”

殷红羽:“听起来是个好办法,但是实施起来难度很大。霍山河,以及他信任的心腹,不仅与异控局,与更高层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洛棠:“就算扯了头发,又能怎么样呢?他们还能再重组第二个异控局吗?或者有那个胆子,将异控局直接解散,把你们这些人都关押起来吗?不可能的。如果真的有这个魄力,当初就根本不会成立这么一个组织。不过你的顾虑也有点道理,现在更高层能做主的人应该已经换了不少年轻一点的上来,这些年轻人吧,没有经历过百鬼横行时代的毒打,对异控局的重要性估计可能不太够,也是时候敲打敲打了。”

殷红羽听得心惊:“你该不会想对他们动手吧?”

洛棠:“我可是坏人诶,我做这些应该用不到这么惊讶吧?不过你们别担心,这些事呢,和你们没有关系,就算没有赢乘这次事端,这种事我师父也迟早会做。”

第339章 洛棠的计划

荀言:“你这次来,不是帮我们,而是想利用东洲仓库。”

洛棠:“别说利用这么难听,咱们是互惠互利,既能解决你们的麻烦,又能推进我们的计划。”

殷红羽:“你们什么计划?”

洛棠:“这暂时还不能告诉你,终归不是和你们做对手就是了。不讲这些了,接下来我们聊一聊详细的行动,霍老头的心腹名单,你们应该有的对吧?”

荀言:“你想怎么做?这些人的名单就算有,也不可能交给你。”

洛棠:“真是谨慎得过分。既然你们知道这些人是谁,那就做一件特别简单的事情,想办法,把鱼蛊种在他们身上就好了。这是我改良过的版本,不会有生命危险,它更多的是传达一种信号,人嘛,都有软肋,当这些人知道自己亲人的命随时可能丧生在别人手上,自然会投鼠忌器。除非他们真的想看着自己的父母亲属妻儿全都死在自己面前,否则是没胆子玉石俱焚的。当然了,这只是威胁的手段,不会真的有人死亡。如果不信的话,这些鱼蛊尽管拿去鉴定。”

殷红羽对洛棠可没有信任可言,她将洛棠的装着几十条小鱼的瓶子扔给殷弘宁,殷弘宁仔仔细细将每一条都看了一遍,对殷红羽摇摇头。

洛棠:“你看,我没有骗你吧?”

殷红羽:“找到那些人的亲属,需要人手,也需要时间。”

洛棠:“他们身边一定有保镖护着,同时早就对你们有所防备,所以这件事,只能挑几个身手好的来做。鉴于你们不相信我,我就不参与了,荀言,这位漂亮姐姐,还有那位有影鬼的小哥哥,我可以想办法让你们出去,但是请记得,我们只有一晚上的时间,务必挑霍山河最信任的人下手。”

洛棠边说,便又从随身背着的小帆布包里翻找出来三张白纸,寥寥几笔将荀言,殷红羽和巫简三个人的素描像画出来,她的画工非常精湛,即便是随后画出来的素描,与真人比起来都有九成相似。她将白纸一抖,三张画像无火自燃,等白纸烧干净,原地已经站了三个与他们仨一模一样的人,连神色特征都完全一致,如果不说话,就算是亲近的人,一眼都看不出差别。

洛棠:“这是替身傀儡,可贵了,你们这次真的欠了我很大的人情。”

洛棠一边说着,一边又翻找出来一个三个脏兮兮的叶子:“这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们可以把它当成高级的隐身符,能够完美遮掩你们身上任何不属于人类的气息,包括影鬼,但是作用时间不超过12小时,不过它不是万能的,比如荀言的昆吾刀和煞气,都是它遮掩不了的,所以不到性命攸关的时候,尽量不要动用这几种力量。”

三个人将叶子接过去。

天已经黑透了。

洛棠给的叶子的确能够非常有效地欺骗外面阵法的感应,但除了阵法,他们还必须躲开四周蹲守的异控局组员,所以不得不像做贼一样,换了身最不起眼的衣服,小心谨慎地沿着洛棠来时摸过来的路上潜行出去。

或许是对阵法的力量过分迷信,东洲仓库的周围布置的监视人员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多,洛棠一马当先,在几乎没有任何借力点的墙上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沿着空调机跳上楼顶,蹲守在周围的异控局组员就能一览无余。赵潼关他们用的全部都是普通人,这些人都是霍山河早些年花了不少力气从各地调过来的,大多数都是在特种部队服过兵役,少数是搜罗来的天赋异禀的,比如目力极佳,或者听觉超乎寻常的敏锐,等等。每年花费在训练这些人上的费用占用整个异控局审批款的三分之一,若依照普通人的视角来看,这些绝对算得上精锐之师。

可是哪怕是已经非常顶尖且训练有素的人,与荀言等人比起来,仍旧有天壤之别。

这是霍山河一直以来最不愿意相信的事实,也是为什么早年间成立异控局,专门花了很大力气诏安了缉阴司。

夜色苍莽,没有任何人发现悄然掠过的几道黑影,已经挣脱了他们自以为是的牢不可破的网,转瞬之间已经融入人群。

东洲仓库大门口的黑色商务车,有下属买了盒饭,敲敲窗户,拿给赵潼关。

赵潼关的国字脸已经看不到除了严肃之外的表情。他将盒饭接过来,刚打开盖子,还没等动筷子,耳朵突然一动,本能地抬头向着东洲仓库的办公室看过去。

组员:“怎么了组长?有情况?”

赵潼关没有回应,隔了几秒钟,才慢慢将目光收回来,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吃了,摇头。

赵潼关:“没什么,估计是只野猫。给兄弟们送饭去,吃完了还得再熬四个小时才能换班。”

下属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从后备厢拿着打包盒饭一个一个地分了。赵潼关三两口将一份盒饭吃完,下车将袋子盒子扔进垃圾桶里,没有立刻回商务车,拿出来一支烟点着了,看着东洲仓库始终开着灯的窗户,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东洲仓库不在闹市,但其一公里之外,就有一个东洲很知名的夜市,这会正好是夜市逐渐热闹起来的时候,人头攒动,荀言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一顶在路口小商店随手买来的鸭舌帽,遮住大半张脸,融在人群中向夜市深处走。

夜市是一条不到两公里的长街,长街尽头与大路接壤,荀言提着从夜市上随便买到的小吃和水果,和很多逛够了等着回家的年轻人一样,站在公交车站。东洲的夜市热闹远近闻名,哪怕时间已晚,公交车的人仍然很多,荀言被簇拥着挤上去,与所有的普通人并无任何不同。

沿途站点很多,公交车走走停停,车上的人一点一点逐渐变少,荀言从人群缝隙里看着车门上跳动的站点标识,下一站,是江景花园小区。

江景花园是个老家属院,旁边就是老干部康复中心与养老院,住在这附近的都是干部家属,且大多已经上了年纪,公交停稳,荀言穿过人群下车。整个公交车站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在等车,他四下扫了一眼,绕过正门,向北侧走去。

北门是一条小路,往前走六百多米是一个正在施工的地铁站,沿途是条河,河边只有零星的人在跑步,路灯相隔甚远,周围光线昏暗,并不像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所以来往的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第340章 从内部击破

门上挂着一个链条锁,没有门卫,围墙倒是很高,附近又没有借力点,对于普通人来说,想要偷偷潜入几乎是不可能的,再加上附近的摄像头也不少,所以这里不管是物业还是居民,都没有把安全问题太放在心上。

荀言的视线依次在三个摄像头上划过,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口罩戴上,将本来就不太能看得清的脸遮得更严实。

这是洛棠的要求。

如果一夜之间,霍山河所有心腹的家人都受到未知的袭击,那只要有点脑袋,就知道始作俑者一定和东洲仓库脱不了干系,但是哪怕知道又如何?只要他们抓不到把柄拿不到证据,那这件事就与东洲仓库完全没有关系,就算他们来查,楼下蹲守的人和整个园区的摄像头都能证明他们中的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待在办公室。霍山河抓不到他们明面上的把柄,就只能在背地里捅刀子。可是这个背地里可操作的余地太大了,到时候谁吃亏,那可就不一定了。

翻过墙,里面是几块小面积的菜地,应该是闲不住的居民自己开垦出来的。菜地前就是单元楼,有些陈旧,但是整体卫生都保持得不错。荀言辨认了一下方向,但没有贸然走过去。

小区里上了年纪的人比较多,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但是已经没有什么人活动了,小区就显出几分空旷,只有一号楼一单元门口,有四个男人正在空地上烧烤,地上也放了几个啤酒瓶,可是仔细去看,这些人连一口都没有喝,彼此之间也没有很密切的交流,偶尔说两句话,也是言简意赅,很快就归于沉默,那些酒瓶,甚至这个烧烤架和琳琅满目的肉串,都更像是伪装的工具。

这些人不是小区的居民,而是被特意派过来保护某些人的训练有素的警察,或者军人,或者干脆就是异控局的组员。

霍山河不愧是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多年的人,他早就猜到他们不会束手就擒坐以待毙,也一直在防备着他们对异控局高层的家人动手,所以在决定实施计划逮捕秦以川的时候,就提前安排好了人手,防着他们。

荀言看向小区里有些陈旧的单元楼。

楼层最高只有18层,有空调机也有封窗,但是缺少遮挡物,且这种老旧小区没有与电梯相通的地下车库,再加上周围监控设备完备,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既然不能悄无声息,那就只能稍微冒点险。

荀言的目光在17层走廊半开的走廊窗户上落下。走廊的窗户大概有八十厘米,距离地面很高,小孩子踮着脚也只能探出一个头,再加上不属于私人区域,所以五楼以上,都没有安装防护网,但只有17层的窗户是开着。

想在不惊动其他人的前提下潜进去,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荀言将帽子压得更低了一点,贴着墙走进了与一号楼一单元十米之外的二号楼三单元的楼门。

这两栋楼隔着一个硬化路和一块草坪遥遥相对。荀言没有坐电梯,沿着楼梯一路向上,他的脚步极轻又极快,连声控灯都没有惊动,

在夜色间像一只敏锐的黑猫。

他在十八层拐角的走廊停下。这里应当是有一个老人刚刚过世,走廊里摆满了花圈和挽联,但是葬礼大概已经办完了,地上落着不少各种各样的垃圾,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荀言戴上手套,在一堆旧家具中翻出两条绳子,绳子有点旧也有点脏,但好在很结实。一堆脏兮兮的厨具被堆在角落,荀言挑了一个厚重的不锈钢铲子,用力折弯,绑在绳子上,就成了一个非常简易的飞爪。他将这个飞爪绕在手里,轻轻打开已经有些生锈的窗户。

微微的风扑面而来。

一号楼楼下的几个人并没有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周围除了他们,一个人都没有。

荀言踩着窗户,向外纵身一跃,一身黑衣在夜幕中划出一道淡淡的墨痕,悄无声息地挂在十七楼的走廊窗外,勺子做得简易的飞爪立刻被坠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在濒临断裂的瞬间,荀言的双手用力一撑,已经稳稳落进地面。

十七楼转瞬即逝的一点声响并没有惊动任何人。荀言将东西收进走廊,将门关上,沿着楼梯一路向下。

刚到九楼,荀言脚步一顿,燃烧的烟草味从下面飘上来,透过楼梯的缝隙,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荀言的脚步声轻到几乎听不见,他贴着栏杆滑下去,迅速下落,贴近,男人直觉有异,立刻回头,但这时候反应已经迟了,荀言的一只手死死压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用力在他的后颈上落下一掌,男人连任何反应都没来得及,就已经被打晕后拖到楼梯门后的死角,怀里还揣着一个弯曲得看不出来用途的不锈钢勺子。

楼道门有一个小玻璃窗,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还有一个人守在门口。荀言侧身将自己完全隐藏在玻璃之外,轻轻敲了一下楼道门。

这种不疾不徐的声音并没有让对方警惕,荀言透过一个缝隙看到那人果然过来,且并没有过多防备心地推开楼道门,在他的头出现在楼梯门中的下一秒,只感受到一股大力冲上自己的下巴,紧接着头脑一白,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荀言用脚抵住门,将男人拖进来,同样扔在角落。自己闪身进去,顺手用绳子将楼道门绑紧。

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些,荀言才抬头,向着明显是刚刚安装不久的摄像头看过去。

隐藏在黑色帽子和黑色口罩中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锋利。

他丝毫不顾及摄像头,细长的铁片和钢针落进锁孔,不过几秒,门就被打开了。

这门锁是特意更换过的。其他人家的门锁都是电子锁,只有802的换成了安全系数更高的物理锁。但仅仅从这一处安排就能看出,异控局对他们的了解并不深,电子锁虽然在普遍意义上安全性稍差,很容易被一些人用电子工具破译出密码。但这些人并不包括东洲仓库。

第341章 俞青衫的故人

东洲仓库里绝大多数的人都并没有能非常完好地彻底融入信息社会,除了殷弘宁之外,几乎很少有人会对现在的高新技术感兴趣,对待那种无处下手的密码锁,几乎所有人的选择都只有一个,那就是直接用暴力将其直接拆下来,反而会比现在费事的多。

802的房间布置非常中式,走廊里亮着一盏小夜灯,卧室门关着,没有声音,显然房主已经睡下了。

门锁拧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虽然看不见房里的人,但荀言有一种很奇怪的直觉,他知道卧室里的人已经醒了。

门悄然打开。

一个老人从床上慢慢坐起来。这是一位很特别的老太太,很瘦,骨架很小,个子不高,长相属于相对温和的那种,没有任何突出的特点,但她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荀言的时候,却显露出一种经过岁月磨砺后的气势。

荀言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

这个老人家,像早就预料到她会来一样。

而事实上,她也的确在等他们来。

老太太:“小伙子身手不错。你是缉阴司的人吧?”

老太太的声音轻松和缓,甚至带着一点老友叙旧的味道。眼睛周围虽然皱纹密布,但目光清澈,她看着荀言,但神情分明是透过他的脸,看到了另一个人。

这种目光和神态,让荀言突然想起来俞青衫。

如果俞青衫还活着,他的气质,一定会和眼前这位老人非常相似。

荀言:“你是谁?”

老太太:“我姓阮,很多年前,有个名字,叫青竹。”

荀言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见过。

阮青竹:“你叫什么名字?”

荀言没有回答。一个中空的玻璃球悄悄落在手里,空心的水中游弋着一条细小的鱼。

阮青竹:“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当年,也算是缉阴司的一分子——在很久之前。”

荀言:“缉阴司的故人不多,你是俞青衫的朋友?”

阮青竹:“朋友?”

老人家笑了一下,这笑容中有一点追忆的味道,大概是让她想起来什么值得开心又充满遗憾的事情。

阮青竹:“你说得对,我是他的朋友。现在还记得俞青衫的人已经不多了。孩子,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

荀言没有回答。

阮青竹:“也罢,反正都已经离开了,现在再问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年轻人,我大概能猜到你来这里的目的。”

荀言仍是没说话。但阮青竹并不介意,她的目光落在荀言的手里。

阮青竹:“异控局到底还是走了这一步。”

荀言:“得罪。”

阮青竹神态仍旧平和,看着他的目光始终带着温旭的暖意。荀言将玻璃球捏碎,那条小鱼沿着他的手指落在阮青竹的手背上,咬出一个小血点,融进血液里。

阮青竹连躲都没有躲。荀言的心里涌上复杂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后悔自己的选择。

荀言转身要离开,刚走出两步,就被阮青竹叫住。

阮青竹:“年轻人,外面出变故了,是吗?”

荀言没有回答。

阮青竹:“俞青衫在死前,曾经给我留下一封信。写封信被他藏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我也是隔了好几年,才辗转找到它。”

荀言不知道阮青竹说这句话是为什么,只是本能觉得,她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

阮青竹:“他早就算到了自己会死,但死亡并不是终点。他告诉我不要离开东洲,也不要出现在任何人的面前,就像任何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女人一样,结婚,生子,老去。如果我的一生都没有等到缉阴司的人找上来,那么在死亡之前,就将这封信销毁。但如果有人找过来,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告诉他八个字。”

荀言:“哪八个字?”

阮青竹:“黄泉路底,异控局中。”

荀言:“除此之外呢?他还说什么了?”

阮青竹:“只有这八个字。但他留下了一个东西。”

阮青竹从枕头下拿出来一个绣花的荷包。荷包的布料很昂贵,绣花也十分精致,它应该被保留了很多年,边缘已经磨得稍微起了一点毛边。

荷包里有一个璎珞坠子,看年份大概是清朝时候的,成色一般,从表面看不出什么特殊的。

阮青竹:“当初我儿子选择支持霍山河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我也知道你来这里是想做什么。这串璎珞,是余青衫当年所赠,我一直爱昔有加。但是我已经老了,迟早也会有一日追随他去。这东西,不应该随我一起埋在黄土之下。我今日将它交给你,请你一定,帮我保管。”

对于重要的东西,没有人会轻易赠送给别人,阮青竹这么做,是为了给他一个信物。

阮青竹的儿子是霍山河最信任的人,也是绝对不肯轻易背叛他的人。哪怕是在踏进这个房间的前一秒钟,荀言都完全没有把握,仅仅凭借一个鱼蛊就能威胁她儿子倒戈。

但是他没想到,阮齐的母亲阮青竹是余青衫的旧相识,更不会想到,她竟然主动给他一个信物。阮青竹自己也说了,这串璎珞她视如珍宝,平时肯定不曾轻易示人,只要她儿子看见这串璎珞,就一定知道自己的母亲出了意外,甚至如果她儿子对阮青竹足够了解的话,也会立刻明白自己母亲的态度和意思。有了这层助力,想要撬动阮齐,就不再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荀言将璎珞接过,抬头,与阮青竹对视。

阮青竹的目光仍然是和缓的,甚至能算得上慈祥。

第342章 荀言的伪装

荀言:“您知道黄泉吗?”

阮青竹不作声,目光中展露出几分询问与探究。

荀言:“我们查到了意识。”

阮青竹的手指一紧,这种下意识的动作,她没有瞒着荀言。

对于这个消息,她既意外,又在意料之中。

她果然早就知道意识。

荀言没有再多说,开门离开。

被他打晕在楼道中的人已经醒了,但头被衣服蒙住,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却看不见他的脸。

守卫:“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荀言将帽子摘下来,随手扣在一个人的头上,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消失在楼道尽头的拐角。边走边抓了抓头发,将外套脱下来,露出里面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黑色的口罩扔掉,换成了一个印着哆啦A梦的。

只是简单换了一件衣服,他整个人的气质已经截然不同。

他变成了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宅在家里的年轻人,转过拐角的时候顺手从一家人门口拎走了一个放在门口的垃圾袋。

下到一楼,门口那几个蹲守的人立刻将目光都转过来,荀言的眼神非常适时地流露出几分莫名其妙的情绪,没搭理这些人,拿着垃圾袋吊儿郎当地走到几米之外的垃圾桶,扔了垃圾,揣着兜走远了。

蹲守的一个男人皱起了眉头,觉得不太对,但是想不出来到底有什么不对。

直到荀言已经消失好一会儿了,他的脑海反复浮现刚才看见的这个人的每一个细节,最后注意力落在他穿的那双鞋上。

表面平常的纯黑色的马丁靴,细看上去,却是特种部队作战的时候最经常选择的作战靴,无论舒适度还是灵活性或者耐磨度,都是其他任何品牌的鞋子无法比拟的。

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穿的到这种鞋作战靴呢?

他脸色猛然一变,带着两个人冲上楼,门还好好锁着,但是门口的守卫已经不见了踪影。

男人狠狠跺了一下脚,拿出电话打过去。

这些事荀言没有看见,但是他知道那些人迟早都会发现不对,不过他并不在意,出了小区之后重新站在公交站,甚至还多看了一眼正对着公交站的一个交通摄像头。

末班公交车上除了司机和安全员之外没有乘客,荀言上车,在角落里坐下,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阮青竹给的璎珞,发送到殷红羽殷弘宁和秦以川他们四个人的群里。

没有人回话。

群里上一次的聊天记录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前了。最后一条消息是秦以川发的语音,荀言的手在屏幕前停顿许久,最终也没有点开播放,将页面退出去,一个小红点已经跳出来。

洛棠发过来一个问号的表情包。

荀言发了一个句号。

几秒钟后洛棠的语音电话已经打过来了。

荀言戴上耳机,接听,但没说话。

洛棠:“他们已经发现你了,东洲仓库门口蹲着的人上来检查过了,暂时没有发现什么破绽,没有直接的证据,他们暂时不能光明正大地做什么,不过肯定会调集人手围堵你们。”

荀言侧头,从玻璃后可以看见三辆明显正在加速的车正在向着公交车开过来。这些人不愧是异控局的精锐,反应能力也算不错,

洛棠:“以你的能力应该不会被他们抓到,不过霍老头已经申请了全城戒严,警察和交警等会儿全面铺开找你们,想完全避开不可能,所以我替你们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藏身之处。”

荀言:“医院?”

洛棠:“你好聪明。没错,就是霍老头住的医院,地址我一会儿发到你的手机上,过不了多久,剩下的两个人也会和你会合。反正事情做都做了,不如干票大的,直接找霍老头对峙。我会想办法把你们今天的目标都引过去,反正都会乱,不如速战速决。”

前面是个红灯,还有六十多秒才会变绿,这个时间已经足够后面那些车追上来了。

荀言将电话挂了,借口自己晕车太严重,要求司机开门,周围没有人,公交车又停在外侧车道,司机这也是今天最后一趟活儿,大晚上的如果乘客吐在车里,他回去之后还得清理,他实在懒得多费一次功夫,就将后门开了,荀言下车,只一转身的工夫已经融入黑暗之中不见了。

后方的车追上来,公交车刚起步没多久就被一辆车别停,司机刚想骂人,就见前面的车里下来两个戴着制式耳机的男人,冲上公交车飞快地扫了一眼,见没有人,有些急躁。

男人:“车上的人呢?”

司机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刚下车……”

男人:“在哪里下的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司机:“就红绿灯那下的,那人晕车,往西边花坛那走了。”

两个人二话没说转身就走,开车掉头往司机说的地方追。看着这个架势就知道刚才车上那乘客不是普通人,只怕是个通缉犯。

安全员是个年轻人,还没见过这种阵仗,见人走了,有些好奇。

安全员:“师傅,刚才那些都是干什么的?警察吗?”

司机:“那谁知道,和咱们都没关系,回去之后也别瞎说,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安全员见他不愿意多说,心里明白他估计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虽说好奇,但也没有好奇到什么地步。现在车上没有乘客,他可以找个座位坐下,不用一直站着了。

荀言沿着花坛迅速拐进了街边花园,又沿着街边花园钻进了狭窄的街道,周围都是没有被清理的垃圾和裸露的电线,旁边的房子有的搬空了,有的还有不少人住着,外墙上刷着一个红圈,里面写着一个掉漆的“拆”字。

这是附近唯一一个没有拆迁改造的城乡结合部,也是整个东洲治安最差的片区,洗脚房小赌坊应有尽有,廉价的彩灯将狭窄的彩钢房映出浓郁的粉红色,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女人跷着二郎腿坐在桌子边,一边抽烟一边刷手机,化的妆太浓了,几乎看不出她最原本的面目。

荀言能听见从四面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整齐有力,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已经在周围都布置了人手。

荀言推开门,坐在门口的女人应当也没有想到现在这个时候还有客人来,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愣住。

荀言:“有备用衣服吗?”

荀言进门,立刻将门反锁,又将窗帘拉住,语调稍快,但声音仍旧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女人立刻反应过来,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塑料箱子,里面用防尘袋小心地包着两套属于男士的衣服。

第343章 配合演戏

荀言将居家服脱下来,换上防尘袋里的深色衬衫,那双作战靴也换成一个崭新的轻便的休闲鞋,同样是一身黑,但这身衣服很好地遮掩起那股逼人的锐气。

女人又抓起货架上的喷雾染发瓶,在荀言的头发上喷了两下,用梳子梳开,这种速干的喷雾立刻将头发做出了明艳的蓝色的挑染的效果,又从抽屉里翻出没用过的化妆工具,三两下在他的眼睛上描出斜斜的眼线,眼窝里画了大地色的眼影,眉毛修得更锋利了一些,整个妆容并不低调,但因为他深入夜色的眼睛和锋利的眉毛,化妆这件事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脂粉气的感觉,只是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他有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不太礼貌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男人:“警察例行检查,开门!”

女人将荀言衬衫上的扣子解得只剩下一粒,又趁着间隙用口红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轻轻的红痕,做完这些才用眼神指了一下走廊旁边的房间,同时飞快地将荀言换下的衣服扔进塑料箱子里推回床下,把化妆工具装回去,将吊带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根,见荀言已经关上房门,这才把店门打开。

女人:“几位大哥,又扫黄打非来啦?我说过很多次了,我这真的是做正经的按摩生意,绝对没有那些违法乱纪的东西。哟,几位警官眼生得很,不是治安大队的呀?”

站在门口的正是追着荀言的行踪过来的那个异控局组员,看见眼前这个女人的装扮立刻往后退了半步,不掩嫌弃地打量了一下女人。

男人:“让开。”

女人:“听这个语气,几位不像警察,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有证件没有?没有的话,我可就报警说你们冒充警察私闯民宅。”

男人将一个盖着公章的证件怼到女人脸上,女人还没等看清,证件已经被收回去,只看见一个什么局的字样。

男人:“特殊任务,请你配合,我们需要对你的店进行检查。”

女人见此也不好再阻拦,只能用一种故作隐晦却十分露骨的暗示。

女人:“配合,当然配合,只不过这大晚上的,我一个单身女人……如果看见什么不太该看的,可还得请几位警官见谅。”

异控局的几个男人又露出那种明显的厌恶,女人侧身,让出位置,几个男人踏进门口的瞬间已经谨慎地绷紧神经,做好了随时与别人动手的准备。

这条街上的店面积都不大,这家按摩店同样如此,一口除了他们所在的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客厅”外,只有一个洗手间和楼梯旁边的一个房间。女人腰肢摇曳地率先走过去,伸着两根手指将门往里一推。

男人的视线透过女人的背影,落在房间里那年轻男人的脸上。

他靠着枕头懒散地靠在床上玩手机,衣衫不整,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被耽误的原因,他的神情看上去很阴郁。这种打扮妖娆的小年轻看着像个小富二代,而且一看他那样就知道平常放肆惯了。异控局的几个人不太想节外生枝,仔仔细细看了这小子几眼,觉得这人的模样有点奇怪,很像东洲仓库里的那个目标人物,但是仔细看又不一样。

有人将目光投到刚才和女人对话的那个男人身上,等着他做决定。

那男人大概是处理过类似的事情,有点经验,但是不多。只能又亮了一下自己的证件。

男人:“检查需要,请出示身份证。”

他说着,床上那人明显不耐烦,开门的女人从床头的枕头底下翻出来一个男士钱包,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男人接过身份证,仔仔细细对了一下照片和这个人的模样,身份证是八年前拍的,那时候他长相稚嫩,又没有化这种乱七八糟的妆,显得很清秀,眉眼五官和眼前这人都大概是相似的,只靠眼睛看,很难分辨是不是伪造。

男人:“你是做什么的?”

女人:“开澡堂子的。”

男人:“哪家?”

女人:“这条街上所有的洗浴中心,都是他家的。”

男人:“同志,我问的是他。”

女人:“可他是个哑巴,你让他怎么回话?”

男人:“哑巴?”

女人:“警官不信,去打听打听不就行了?这片区谁不知道开澡堂子的张老板家里出了个哑巴儿子,你看,我就说几位根本不是治安的吧?他们对这些情况可是知根知底的。”

男人向身边人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人将身份证接过去,走到一边去打电话,几分钟后冲那男人点点头。

女人:“您看见了吧?我可没骗你不是。”

男人将身份证拿回来,却并没有直接还给他们,仍盯着床上的年轻人,总觉得哪里不是很对劲,可又找不出来这种不对劲在哪里。

女人有点不高兴:“警官,你们查也查了,看也看了,我这今天没有做生意,您要扫黄打非,是不是也得移步下一家了?总盯着我小男朋友看,不合适吧?”

男人:“最后核对两个问题,今天下午到晚上你都在哪里?有没有人能够证明?”

女人:“下午大概四五点就来我这里了,再早的话估计着又和什么狐朋狗友喝酒去了,喝多了才来找我,之后就一直在这里。至于谁能证明?这里就我们孤男寡女的,只有我能证明,就看警官信不信了。”

男人:“虽然有点冒犯,但是,你家境不错,想找女朋友的话,为什么会选择这种地方?”

女人一下子横眉立目起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这种地方是什么地方?我一个弱女子踏踏实实开店,不偷不抢不偷税漏税,一个合法公民,怎么落在警官嘴里就成了这种地方?”

男人:“这种打擦边球的按摩房,你觉得能干净到哪里去?”

女人:“干净不干净的就全凭你一张嘴?你去问问附近的派出所和治安,他们查到我这有一次违法违规了吗?擦边球怎么了?还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就喜欢这种调调?我为了赚点钱,按个灯装修一下犯法吗?倒不如您这几位,穿得人模狗样儿的,大晚上的来敲我的门,也幸亏今天我男朋友在这,但凡只有我一个人在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男人面色不善:“你不要胡言乱语,我们是合法检查。”

女人:“合法?合法你该检查的都检查完了,怎么还不走?是等着我们孝敬你还是图谋不轨?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一群男盗女娼,说的不就是你这样的人?”

第344章 擒贼先擒王

男人:“你不要胡言乱语!”

女人:“除了胡言乱语你还有别的词吗?行,我现在姑且再相信你们是正经的警察,那么警官,你们还想检查其他地方吗?不要总在我卧室里窝着好吗?”

男人是个还没结过婚的,平常接触的女人除了同时就是任务目标,根本没有和这些市井女子交流的经验,他虽然恼火,但仍被女人讽刺得涨红了耳根子,将身份证和床上的年轻人以及这个女人都拍了照片,就收队走了,去查下一家。

一直等亲眼盯着他们确确实实已经走远了,女人提着的心才放下来一些,将吊带裙穿好,又披了一件披肩,将门锁好,找出卸妆湿巾回到卧室,荀言已经将衣服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好,接过卸妆湿巾,将自己脸上画得有些匆忙的眼妆卸掉。

女人靠着门框,看着他身上那股子邪气被擦干净。

女人:“那些人不是警察,倒像异控局的。你们还是翻脸了?”

荀言本来不想回答,但她毕竟刚刚帮他躲过搜查,替自己省了不少力气和时间。

荀言:“出了一点变故。你帮我这一次,秦以川救你命的情也算还清了。东洲最近这段时间会特别不太平,你到别处去躲一躲,以免异控局找你麻烦。”

女人没有应答,也不知道是听没听进去他的话。荀言也不管那么多,话他已经说了,至于别人怎么做,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将头发上一次性的染发剂洗掉,草草擦了擦头发,要开门出去。

女人伸胳膊拦住他。

荀言的目光落在女人的脸上。

如果卸了这一脸浓妆,眼前这个带着刺的风尘女人,实际上只是一个刚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孩。在同龄人刚刚大学毕业甚至还在学校读研究生的时候,她已经孤身一人,辗转各地讨生活很多很多年。

秦以川救她也只是一个意外,她没有钱,贪便宜被中介骗到一家凶宅,差点在厉鬼的操纵下自杀,秦以川只是路过,发现了厉鬼的阴气,找过来,收了作祟的鬼,又给了她换房子的钱。就是靠着那几千块钱,女人逐渐在东洲的最底层有了一个容身之处。

这里是三教九流混迹之地,秦以川之后有两次要打听消息,也是她帮的忙。所以她算是东洲仓库的半个线人。

女人笑了一下,神色间有被刻意隐藏起来的复杂。

女人:“秦老板还好吗?”

荀言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女人:“也是,秦老板是有特殊本事的人。我记住你的话了。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开东洲,谢谢你们这么多年的照顾。前门人多眼杂,不安全,走后门。”

这地方本来就破旧,这种小店的后门环境就更显得脏乱,只有一条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巷子,或许都不能称为巷子,那只是两座房屋之间留出的墙缝。

但这种地方并非没有好处,那就是根本不会有人经过,更不会安装摄像头,足够隐蔽地让他从异控局的包围中脱身。

避开这些普通人对荀言而言并非难事,穿过这片城乡结合部,往北是正在开发重建的工地,前期拆迁的建筑已经推平了,但是新的还没有开始建设,旁边有一条在白天非常拥挤的行车道,只有单行道的宽度却要走双向的车,但凡过来一个公交就会将整条路堵死,所以这附近才重新进行规划,准备修建新路。

原来没拆的时候,两边都是廉价出租的民房,人气还算旺,但是现在拆迁之后都搬走了,这里就连出租车都没有了。

荀言沿着灯光昏暗的路走出了好一段时间,才遇到一个从市区来送乘客的网约车,司机不想空跑,就摇下车窗问他要不要带车。

司机问这话有碰运气的成分,本来没多大信心能拉一个乘客,没想到他问完之后,荀言抬头看了他好几眼,那眼神相当奇怪,让司机不由心里发怵,觉得这人该不会是有什么麻烦,刚想开车走,荀言已经拉开车门上了车,报了地址,去东洲第三医院的住院部。

人都上车了,司机虽然觉得有些心里发虚,但也不能现在把人撵下去,只能提着一口气往市区走,一路上车速就没有降下来过,一直等在东洲三院住院部的门口停了,亲眼看着人下了车,走远了,司机的心才慢慢放回去,剩下的单也不接了,提前收工回家睡觉。

现在这个时间,只剩下急诊灯火通明,与急诊有两栋楼相隔的住院部显得格外寂静,但安保措施做得很到位,不仅设置了三名保安值班,周围的监控设施也是一应俱全。在这种环境下想要再像城乡结合部一样偷偷潜入,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荀言动用了隐身符。

连家属居住的小区都能派人看守,霍山河住的医院更不可能无人警戒。霍山河谨慎,也知道用普通手法很难防住他们这样的人,所以一定会在自己所处的位置设置识别阵法,这种阵法布置起来非常复杂,且是一次性使用,没两天就要更换一次,只要有任何正确有用的符纸、法术或者结界等东西靠近,这个阵法就会自动锁定目标并示警。因为造价昂贵,手续复杂,这种阵法轻易是不可能动用的。

但现在的霍山河必然很惜命,再加上他曾是异控局地位最高的决策者,因此也只有他能够不计成本地使用这种方法,防备任何陌生人靠近。

所以这种符纸并不能长时间使用,在进入住院部的电梯之后,就立刻揭下来,扔进了电梯外的垃圾桶。

三院的住院部顶层不对外开放,接诊的都是有权有势、非富即贵的病人,就连普通的医护人员,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都并不允许靠近。所有电梯显示出来的最高楼层都是只有30层,很多在此住院很久的病人,都压根也没有想到,再往上竟然还有病房。

楼梯不通。电梯不通。

想上顶层,只能通过医护人员专用的内部电梯,且必须具有相关的认证,比如虹膜或者指纹。

第345章 洛棠想要荻花洲

荀言之前并没有到过这里,但摸清这里的结构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情,唯一麻烦的事情,就是他没有再向上通行的权利。

想上去,最快的方法就是找到一个有权限的医生或者护士,通过绑架逼迫的方式威胁他们带他上去。但是这种方法不仅烦琐,而且风险更大,他的行踪不可能一直隐藏下去,等异控局的其他人发现他的目标是这里,他们的行事一定会被阻碍。

荀言退到洗手间,拿手机给洛棠打了个电话。

洛棠猜到他会打电话过来。

洛棠:“那位漂亮姐姐和小猎人已经在向你靠近,最迟一分钟就能到,你到十三楼能与他们会合。”

耳机里传来呼呼的风声,吹得洛棠的声音有些飘忽。

荀言:“你在哪里?”

洛棠:“医院顶楼。不过不是在你们这个医院。你们不是有个关系还很不错的急诊科主任医师吗?也是一位漂亮姐姐。我想绑架她。”

荀言:“目的呢?”

洛棠:“当然是帮你去救赢乘呀。”

荀言:“你想怎么做?”

洛棠:“这个可能不太方便告诉你具体的,不过大方向可以说,我们打算劫狱。”

荀言一时没说话。

洛棠:“霍山河老了,思想又刻板,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不仅不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反而搞这种攘外必先安内的戏码,你看,这就是普通人类的局限性,目光太过短浅,如未来异控局的管理者是这种人的话,人类社会非灭亡不可。反正他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剩下的寿命,不如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洛棠的声音永远都是轻快愉悦的,可她现在用这样轻快的语气,三两句话已经安排了霍山河的生命用途,虽说荀言也很不喜欢霍山河,可是洛棠的话和语气,却让他的心里本能地泛起一丝不舒服。

或许是受东洲仓库这些人的影响太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对这种丝毫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人,总能升起本能的忌惮。

洛棠察觉到了他的沉默,也转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洛棠笑起来:“小哥哥,我知道你想什么呢,但是你得明白,我可是鬼族人呀,鬼族都是坏人,谁都不例外。”

荀言将电话挂断。

城市另一边的楼顶,猎烈风声将洛棠的头发吹得飘扬起来,她看着重新变回锁屏的手机屏幕,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双眼睛在深深的夜色里,浮动出妖冶的光泽。

荀言虽然对洛棠的话感到非常不舒服,但是她没有骗人,他顺着步行梯一路退到十三楼的时候,刚好看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鬼,影鬼将窗户打开,殷红羽和巫简一先一后从窗外跳进来。

殷红羽:“我过来的时候异控局已经开始戒严了,估计最迟半个小时就能追到这里,咱们要抓紧时间。”

荀言:“人在顶层,从外面我们找不到上去的电梯和楼梯,只能用影鬼去探查,但是这里一定设置着阵法,行动必须小心,只要靠近找到位置立刻,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以防影鬼受伤。”

巫简点头,侧头与影鬼用听不懂的鬼话说了几句,影鬼向地上一滑,就已经彻底融进了黑暗。

半分钟后,巫简神情一动,感应到了影鬼传回来的信号。

巫简:“在西南。”

住院楼在夜间也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可是他们越走,周围的医护人员就越少。等穿过一座大厅之后,整个医院几乎都像空了一样,再看不见任何人。

面前是一个紧闭的大门,地面上贴着的路标指示,是明晃晃的“太平间”三个字。

将同样顶层的路隐藏在“太平间”里,的确是一个再聪明不过的选择,除了固定的医院内部人员,绝对不会有任何一个多余的病人或者家属,会对医院停放尸体的太平间感兴趣。

门锁着。

影鬼可以从门缝中钻进去,但人不行,殷红羽的掌心腾起一串火星,沿着大门的四方游走了一圈,最后聚集在地面,片刻之后,钢铁融化后的铁水味道弥漫开来。

殷红羽将凤凰火一收,荀言缓缓将门推开。

前方是一条整洁宽敞的走廊,左侧是楼梯,对面几米之外是电梯,楼上能听见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巫简进来,将门重新关好,这里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灯光,看不见影鬼到底在哪里。

殷红羽向上指了指,意思是问要不要上去。但荀言抬头看了几眼空无一人的楼梯,许久才转过头来,看向殷红羽和巫简。

荀言:“你们在这等我。”

殷红羽:“你想都别想,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荀言:“我不相信洛棠,她要去异控局劫狱,带走了第一医院急诊科的主任。秦以川的伤她医治不了,如果是为了帮他,挟持这位医生没有任何作用,反而是个累赘。洛棠一定别有所图。”

殷红羽:“监狱里除了秦老板,剩下的除了妖魔鬼怪,就只有他从景良带回来的那个小孩江夜。”

荀言:“他是打开荻花洲的关键。如果我没猜错,她从东洲仓库离开的时候,已经把善哉和尚带走了。洛棠想要荻花洲。”

殷红羽:“我替你去,仓库这边需要一个有智商的坐镇,你也说了,你不信任洛棠,仓库不能完全交给她指挥。”

荀言:“我拿到了一件东西,这个东西的作用不是仅仅用于胁迫某个人,它非常可能与俞青衫有关,我怀疑,俞青衫在死前,就已经预料到了现在的变故,从而提前做了安排,所以监狱必须由我去。”

巫简:“但是你没有必要非要自己上去。”

荀言:“你们一路过来,有没有惊动什么人?”

殷红羽:“现在这个智能社会,想不惊动任何人就潜入早就安排好了安保的人家,是几乎不可能的,只不过我们的动作都很快,他们一时半会没有追上来罢了。”

荀言:“但是现在,距离我离开那个小区,已经足足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了,不管他们动作有多慢,哪怕压根没有一个人想到我们会先到这里,但是以霍山河那种谨慎的性格,这家医院里怎么可能没有增加任何多余的安保力量?换作任何一个人,知道自己心腹手下的家人遇到袭击,被威胁,都会本能地警惕起来,除非他已经自大到根本不把东洲仓库放在眼里的地步,但我们都了解霍山河,他不是这样的人。”

殷红羽:“他设好了陷阱,等着我们往里钻?但他怎么知道我们会到这里?洛棠和他早就串通好了?”

荀言:“不是串通,而是利用。”

殷红羽:“你说明白一点。”

荀言:“洛棠想要霍山河的命,只要霍山河死了,就算顾瑾之行动再迅速,异控局内部也还是必然会有一定的动荡,他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潜入地下监狱。她说是为了救人,但实际上打的主意,多半也是那个黄金骸骨。”

第346章 潜入病房

荀言:“如果我没有猜错,她的确告诉霍山河我们会来,让霍山河安排好了陷阱等着我们跳进去,但是相应的,她又让我们控制了霍山河心腹的家人,这就决定了霍山河的陷阱不可能起作用。他本身已经是晚期病人,稍一刺激,就很容易死亡。”

殷红羽:“虽然有点不合适,但是霍山河如果真的死在这,对我们而言,未必没有好处。”

荀言没有说话,而是一抬手将灯打碎,周围立刻陷入一片黑暗,嘁嘁的鬼语响起,殷红羽刚要开口,发现自己的全身已经被固定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她忙竭力用余光瞥向巫简,发现他同样被影鬼困在了原地。

他们之间无论是谁,都没有想到,荀言竟然还能够号令影鬼,甚至他的命令对于影鬼来说,比巫简的命令,优先级更高。

殷红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荀言上了楼。

碎裂后熄灭的灯像一个信号,阵法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制而来,殷红羽和巫简觉得身上像灌满了铅,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荀言也不再遮掩自己的力量,昆吾刀拖着浓烈的黑雾,沿着楼梯拾阶而上,消失在拐角的尽头。

31层空无一人,32层的走廊仍旧一片空荡荡的,明晃晃的光让整个楼层亮如白昼,没有任何黑暗的角落可供影鬼这样的鬼魅隐藏。

荀言的身上也逐渐蔓延开似有似无的黑雾。

他身上的阴煞之气越浓,步伐就越沉重。

第一间病房的门打开,全副武装的异控局精锐早就做好了准备,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完整地截断了他的退路,但并没有直接动手。

荀言只当作没有看见。

接着是第二间病房,第三间,第四间……

几乎所有的精锐都倾巢而出,埋伏在心里,准备要他们的命。

也怪不得洛棠敢在今天夜闯异控局的监狱,她大概早就知道霍山河已经将大批的人都调到了这里,异控局内部的防守,反而会比平时更薄弱。

洛棠的行动霍山河能猜到吗?

荀言不敢确定。

最后一间病房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出现。

荀言走过去,缓慢地推开病房的门。

一把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他的额头。

与枪一起出现的,是一道漆黑的刀光,特质的枪械被拦腰斩断,面前这个穿着漆黑制服的男人瞳孔一缩,本能后退,有些狼狈地踉跄两步。

拉动枪栓的声音此起彼伏,十几个人将他包围在正中心,没有任何死角。

但谁都没有动手。

正对面的病床上,坐着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疾病几乎已经将他的全部身体机能消耗光了,让他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干瘦,但他的脸上仍旧能看出刀削斧凿的线条,哪怕已经马上就要踏上生命终点,他仍带着一种由内而外的不容忽视的杀气。

霍山河放在任何一个只有普通人的时代,都将是所向披靡、名垂青史的将军。

他的一生,本该生在疆场,死在疆场。

霍山河已经不能说话了。所以荀言先开口。

荀言:“你知道异控局的地下有什么吗?”

霍山河的神情没有任何的变化。他大概是知道的。

荀言又问:“你知道它的存在,对现在这个世界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霍山河的神情仍旧没有丝毫的动容。

他虽然已经消瘦的不成样子,但一双眼睛仍旧利如鹰隼,与荀言彼此对视,谁都没有再开口。

他知道与不知道黄金骸骨,都不重要了。

霍山河穷尽半生之力,试图将缉阴司与东洲仓库抹除,试图将这世上所有非人的东西通通关进笼子,或者彻底斩杀,他想要的社会,有人类这一个物种的存在,就已经足够了。

如今箭在弦上,他已经不可能被说服。

荀言也并不打算说服他。

昆吾刀在病房一片惨白的绝对光亮中,勾勒出唯一的阴影。

一个玻璃球出现在荀言的手中。

这并非李桃夭用水凝结出的,而是真真切切的玻璃,是洛棠交给他的,玻璃球中的水里养着一条小鱼,正若无其事地游弋。

与玻璃球一起出现的,还有阮青竹交给他的那串璎珞。

一个高个汉子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荀言:“这东西,几位应该比我熟悉。”

高个汉子险些就要冲过来。

高个汉子:“对老人都能下得去手,你还是不是人?!”

荀言:“南湾河的镇上,也有很多老人,也没有见你们下不去手。”

高个汉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咬紧牙,却没再说什么。

荀言:“霍山河,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霍山河的眼睛里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但转瞬即逝。停顿一会儿,他缓慢地伸出手,有人立刻把一个黑色的小键盘似的东西放在他手边。霍山河按下几个按键,计算机系统会自动将他输入的字转化成语音。

霍山河:“亡一国,与亡一镇,时间不多,别无选择。”

荀言:“以全镇人的性命作为筹码,栽赃给东洲仓库,就是你的选择?”

霍山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荀言:“都是同类,就不会有异心了吗?”

霍山河看着他,没有任何动容。

荀言:“你见过鬼门的洛棠了。”

霍山河仍看着他。神色间没有半点变化。

荀言:“她在异控局埋了很深的钉子,与她里应外合,这颗钉子,是你默许的吗?”

霍山河不回应,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荀言:“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原本已经你只是想在临终前对付东洲仓库,从顾瑾之的手里夺权,但是现在看来,我们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你连鬼门的人都敢合作,都能纵容,这不是你一贯处事的风格。”

霍山河静静听着,片刻之后,突然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本该是自信的,豪气干云的,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可是落在他已经没有任何额外脂肪的脸上,却显露出一种奇怪的扭曲感。

第347章 两方对峙

这笑似乎逐渐抽取了他仅剩的生命力,他打字的速度变得缓慢,一下一下的,每隔几秒钟才能按下一个按键。

他说:“清理,是要付出代价的。借力打力,方为上……”

最后一个策字没有打出来,霍山河捂着喉咙,一大口血喷在雪白的床单上,守在他身侧的人有一瞬间的惊慌,又被他抬手压下来。

他早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身边的这些心腹,自然也对这件事心知肚明。

霍山河没有耗费任何多余的时间关心床单上的血红,他死死盯着荀言,眼神里迸发出一种走投无路般的决心与执拗,看得无端让人心惊。

他重新抬起手,哪怕抬手的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而言已经是沉重负担,所有的枪口重新对向荀言。

在霍山河的手落下的时候,荀言也在同时将那条鱼向上提了一提,枪林弹雨密不透风地撒过来,但到底有两个人顾及被控制的家属,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几乎任何人都无法捕捉的慢速给了荀言机会,浓烈阴冷的黑雾将他完整地包裹在其中,凝结成漆黑的铠甲,平常的子弹落在身上,大多都被这铠甲阻隔。

但是在这个地方,枪和子弹只是工具,而非陷阱。

在荀言肆无忌惮地调动起这种煞气时,一张巨大的网已经向着他笼罩而来,梵音佛唱从似有似无的缥缈逐渐增强,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就成了震耳欲聋的洪钟大吕。

半透明但金光大盛的网上刻着梵文佛音,对邪祟煞气而言,就是锋利但无形的刀。

这是佛偈。是霍山河最重要,也是最后的手段。

他所设置的陷阱,并非针对所有人。

今日这种局中局,霍山河豁出去性命想要对付的,其实只有荀言一个。

佛偈铺天盖地,无处可躲,荀言便不躲。

开枪迟缓了半秒钟的两个人将包围圈撕开了一道裂口,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提膝在陌生男人的腹部一撞,丝毫没有留情的这一击立刻让这些身经百战的男人蜷成一只虾,近在咫尺的子弹落在黑雾之中,带起一串血腥味,但他觉察不到疼。

昆吾刀锋利的刀锋落在霍山河的脖子,枪林弹雨停滞片刻,但佛偈不懂人情,不受人操控,一点一点向下受控,弯曲凝结,形成一个牢笼,将荀言和霍山河一起困在其中,荀言连看都没看这笼子一眼,捏碎玻璃球,将最后一条鱼融入霍山河的身体里。

所有人都是瞳孔一缩,霍山河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歇斯底里的神情,藏在病床被子下的刀刃猛然向荀言刺过来,精准狠辣,虽已年老,但从这一刀里仍旧能看出他年轻时所向披靡的影子。

但他毕竟是老了。

荀言捏住他的手腕,后退半步,刀尖落在距荀言心脏两厘米之外,便不能再前进半分。

霍山河的神情间终于有愤怒浮现出来。

荀言:“你觉得自己一定会死在今晚,所以做出这种破釜沉舟的安排,试图用自己悲壮的牺牲来激起你的心腹不顾一切的反抗,但我今夜若偏不让你死呢?”

霍山河说不出话,也无法打字,只能拼尽全力,试图让自己手中的刀前进半分,干瘦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青筋,盯着荀言的眼神带出几分暴戾的凶狠。

他没有想到,荀言的手里还有另外一个水球。它和刚刚的玻璃全然不同,除了水之外没有任何的容器,它不能被直接拿在手中,只能用黑雾包裹着才能维持不散,一条比刚刚钻进霍山河血肉中更小的鱼被包裹在其中。

这是李桃夭的那条鱼蛊,它是子鱼,而刚刚种给霍山河的,是秦以川被带走之前,悄悄留下的母鱼。

荀言将黑雾撤掉,水立刻洒在荀言的手上,细小的鱼在手背的血管迅速咬出一个血点,融进皮肤,霍山河苍白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些血色。

鱼蛊对于性命垂危的宿主,会本能地开始汲取子鱼获得的力量,替宿主续命。

荀言手上稍一用力,霍山河的刀应声而落,荀言将匕首捡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霍山河灰败的神情。

凡斯:“向死而生的感觉怎么样?喜欢吗?”

霍山河全身都颤抖起来,枯瘦的手指指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

荀言不理会他的反应,转头看向周围不知所措的众人:“你们看见了,他短时间内不会死,因为你们所有人的家人身上,都有一条子鱼,霍山河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消耗的都是你们的家人和我的生命力。不过既然你们是他的心腹,能接触到的保密信息应该已经有足够多,知道我和你们任何人都不一样,我的寿命可以很长,被他拿走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都只不过弹指一挥。但是别人,尤其是你们的父母,只怕就不会像我一样无所谓了。”

高个汉子:“你踏马卑鄙!”

荀言:“比起你们用整个南湾河镇作为牺牲,陷害秦以川,这么点手段,怎么就卑鄙了?”

有几个人迅速互换了一下眼色,荀言手里的昆吾刀微微一动,喷薄而出的阴煞之气将整间病房温热的气息抽干,周围的气温立刻滴水成冰,唯独佛偈牢笼光泽依旧,慈悲又冷漠地散发出星星点点的温暖。

荀言:“天快亮了,如果我估计的时间没错,这个时候,鬼门的人已经快成功了。”

荀言拿出手机,给洛棠拨出一个电话,在电话接通的同时,他开了扩音。

洛棠:“我果然没有猜错,最后得手的一定是你。”

荀言:“霍山河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一动,包括霍山河自己。

洛棠:“真死了?”

荀言的语气染上几分讥诮:“他的死不是你刻意安排的?现在怎么反倒不满意了?”

洛棠:“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你知道的,一个癌症晚期患者,能够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他迟早会死。”

荀言:“你早就和霍山河联络过了。”

第348章 子蛊供养母蛊

洛棠:“是,我和他联系过,但是你也看到了,他们不是你的对手。坦白说,我只是利用了他一下,这样他为了对付你,就会将异控局里的大部分撤走,在医院里设埋伏。你别生气嘛,大不了我再给你一个消息,也算给你赔罪,好不好?”

荀言没有说接受,也没有说拒绝。

洛棠:“异控局地下的黄金骸骨,我有复活他的方法。”

荀言:“但是你有条件。”

洛棠:“没错,我知道你们找到了荻花洲的线索,荻花洲里的东西我也需要,所以我可以用黄金骸骨,和你换荻花洲。”

荀言:“如果我不换呢?”

洛棠:“虽然这么说有点没有礼貌,但是你没有选择。我把这个筹码给你,是因为我们未来还需要东洲仓库的助力,但是如果生意实在谈不拢,我们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自己想别的办法了。”

荀言:“好,你说的方法是什么?”

洛棠:“找到一个钥匙。”

荀言:“什么钥匙?”

洛棠:“我不知道。你别误会,我真的不知道,我得到的消息,就只有一个钥匙,这个钥匙原来在俞青衫的手里,但是自从俞青衫死后,就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个钥匙在哪里了,我师父隐藏身份在你们东洲仓库门口开了那么多年的小卖部,就是为了打探这个钥匙的消息,但是很可以,俞青衫并没有给你们留下只言片语。”

荀言冷哼一声:“那你这个方法,说与不说,并无相干。”

洛棠:“此言差矣,有了这个消息,你们就有了找的方向。你与赢乘和俞青衫关系亲厚,有这个线索,一定可以找到东西。”

荀言一言不发就要将电话挂断。

洛棠:“等等。”

荀言:“怎么?”

洛棠:“顾瑾之不见了。”

荀言没有说话。

洛棠:“不仅顾瑾之,他那一派的人,全都不见了。”

荀言:“所以呢?”

洛棠:“这是一个好机会,只要异控局掌控在你和赢乘的手里,以后的行事才不会有任何阻碍。”

荀言没有再回应,电话挂断,直视霍山河。

荀言:“去监狱。”

霍山河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他与荀言彼此凝视,既是对峙,又是试探。

但最终还是他败下阵来。

手指微曲,那个看起来像秘书的男人重新将打字机递过来,隔着佛偈的牢笼,霍山河缓慢地打出一个字来:去。

电梯间,自从荀言上楼,几分钟之后,影鬼终于放开对殷红羽和巫简的控制,殷红羽刚想冲上楼去追,就接到了殷弘宁的电话。

这个电话在刚刚已经响过一次,但是因为殷红羽无法动弹,因此没能接到,现在时隔短短两三分钟,再次打过来,就想必是有急事的。

殷红羽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按下接听键。

殷弘宁:“姐,荀哥几分钟前发消息说让我立刻联系你们,最近几天,所有东洲仓库的人,不管外界发生什么事情,都留在东洲仓库里,绝对不许踏出一步。他说不管你现在是做什么,想什么,只要不想拖他后腿,就按照我说的做。”

后边这句话,殷弘宁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自己说出来,但的确是荀言的语气,殷红羽气得咬碎牙,但毕竟她与荀言相识很多年,知道他既然能这么说,就一定是另有安排,也就只能压下心里的焦躁。

殷红羽:“走,先回去。”

巫简虽然没有听到电话的内容,但是也大概能猜到不是东洲仓库出问题,就是荀言或者秦以川另有安排,伸手一招,影鬼迅速融入他的影子里,消失了。两人转身出来将门重新关好,任何人都没有惊动,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东洲仓库。

比起他们两个人的行动迅速,霍山河这些人就要啰唆得多。

虽然有了鱼蛊,可以保证霍山河短时间内性命无忧,但他毕竟是老了,身体机能的过度消耗绝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恢复过来的。尤其是他与荀言被困在佛偈牢笼之中,近乎成为荀言的人质,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虽然都明白荀言不会杀人,但于他们而言,早就从心里本能地认为他们这些人性格狠辣不择手段,不伤人性命而让人备受苦楚的法子太多了,他们必须时刻提防。

佛偈设置在病房之中,但出了病房它并不会消失,而是化作金黄色的铁环落在荀言的手上,成为无形的镣铐。对此荀言没有反抗,因为只有这样,霍山河等人才会放下一点戒心,这算作他们之间不自愿的交易的一点筹码。

果不其然,当亲眼看见他被佛偈束缚之后,霍山河不加掩饰地松了一口气,指了几个人,带着一起往异控局去。

而这些人,原本并非他最信任的那些。

没有一个人的家人,是被种下鱼蛊。

哪怕不说,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人,再也不可能像之前一样,被霍山河毫无保留的信任了。

哪怕他们家人的生命,正在供养着霍山河的存活。

霍山河出去的路径果然与荀言他们找到的入口是不一样的。他们有电梯的直接使用权,沿着电梯一路向下,地下车库中早就有人准备好了车,就停在电梯的门口,霍山河仍走不稳路,只能被秘书用轮椅推着送进商务车。车玻璃上的膜贴的很厚,从外根本不可能看清车里的任何情况。

荀言坐在霍山河的身侧,前后都是全神戒备的守卫,他如没有看见其他人眼中的忌惮,在车上坐下之后,就选了一个舒适些的位置,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商务车缓慢开动,逐渐加速,开出地下车库,在深邃得几乎没有尽头的黑暗里,向着异控局疾驰而去。

东洲仓库的门口,仍有许多人盯着,只是现在已经接近凌晨,正是人类熬到生理极限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换班到车里休息,剩下的几个人警惕性也多少比不得白日,殷红羽与巫简沿着出去的路重新回到灯火通明的办公室,一眼见到纸人幻化出的自己的时候,还被稍微吓了一跳。

殷弘宁见他们回来,立刻迎过来,拿着一个pad给殷红羽。

殷弘宁:“姐你看这个。”

pad上的画面很清晰,但是看画面中人的反应,很明显不知道这个摄像头的存在。殷红羽将声音放大了一点,里面传过来的正是荀言的声音。

荀言:“比起你们用整个南湾河镇作为牺牲,陷害秦以川,这么点手段,怎么就卑鄙了?”

殷红羽:“这是荀言传过来的?”

殷弘宁:“是一个匿名邮箱发送给我的,视频我已经全部保存下来了,可以确定南湾河的鱼蛊就是霍山河他们故意投放的,秦哥身上的鱼也是被刻意移植的。但是接下来这些视频怎么处理?我们是不是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通过内网发送给异控局的其他人?”

第349章 匿名视频

殷红羽的第一反应是殷弘宁这真是个好主意,但一直看着荀言挟持着霍山河出门,视频戛然而止之后,才略有一些后知后觉地觉得,荀言可能另有打算。

殷红羽:“你刚刚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说,荀言交代,我们的行动,都要听你的吗?你是什么想法?”

殷弘宁很聪明,但是他性格太内向,在面对重要的事情的时候,还几乎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什么决定,最开始的时候,荀言交代他交代得太急了,以至于他都没有机会去反应自己能不能承担起这个重任,之后等和殷红羽通过电话之后,才开始后知后觉地焦躁,但是他本能地觉得,殷红羽很可能不会真的会听他的安排,现在当殷红羽真的问他的时候,他才明白他们是认真的,真的打算听从他的指挥。

这对殷弘宁而言是一个非常严峻的考验,他的整张脸都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殷弘宁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不不知道……”

殷红羽:“别结巴,就说你的想法,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殷弘宁:“我觉得,我们可以等一下。”

殷红羽:“具体等什么?”

殷弘宁:“荀哥是故意到异控局的监狱中去的,而且从他给洛棠打的电话也大概能猜出来,他一定要带霍山河同去,且这个视频只是用匿名邮箱发给了我而没有直接接入异控局的内网,说明他暂时只想将这个视频作为一个关键的舆论证据保存起来,荀哥在地下监狱可能还有别的动作,我建议我们可以再等一下,如果荀哥在地下与霍山河的交易谈不拢,或者霍山河那边再想东洲仓库这边下手,那时候将这个视频放出来,效果会更好。”

殷红羽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殷弘宁偷偷看她的脸色,心里不由忐忑起来。

殷弘宁:“这些都是我猜的,不一定对。”

殷红羽:“不,我觉得你挺对的。你平时虽然不声不响,但是心眼还挺贼的。”

殷弘宁更忐忑了,哪怕姐弟多年,他有很多时候,还是猜不透殷红羽一句话里面说的到底是字面意思,还是说反话讽刺。

殷红羽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殷红羽:“这副表情做什么?我是真心实意夸你的。依你看,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殷弘宁:“荀哥说让我们按兵不动,我觉得我们可以先观察一下消息,真的到需要我们配合的时候,秦哥和荀哥一定会想办法给我们信号。他们都不是普通人,就算被分开,都不会轻易有人能真的算计得了,更何况现在又要聚在一起,只要我们不给他们拖后腿,别的不敢说,对付霍山河还是绰绰有余的。”

殷红羽觉得殷弘宁说得相当有道理。

殷红羽:“我同意你的看法,大家伙,天快亮了,咱们不用再熬着了。那两个人都是老狐狸,现在咱们知道他们各有各的打算,就肯定不会有什么额外的危险。从现在开始,大家分批次休息,殷弘宁刚才说的对,等他们需要我们的时候,一定会想办法传递消息,在此之前我们要养精蓄锐,随时做好各种准备。今天凌晨先由我和殷弘宁守着,等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两位黄鼠狼小朋友来接替,晚上6点之后,巫简,辛苦你和影鬼。”

巫简和其他人都点头。

殷红羽见他们都没有什么异议,便将人都赶到楼上的宿舍去,自己窝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殷弘宁猜不出来她在想什么,但识趣地没有打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对着满屏幕看不懂的代码敲敲打打,试图解析出那个发送视频的匿名地址的IP信息。

异控局的商务车在监狱大门口第一次停下,戒严的守卫仔细核对了他们的出入证件信息,确认这辆车的确有进入的资格,才算放行。这种守卫大概率是不认识霍山河,但是或许认不认识也并没有什么关系,霍山河的行事是出了名的恪守规则,哪怕今日是他自己过来,按照他对异控局上下的要求,也必须得核验身份之后才有进去的可能。

大门打开,商务车缓缓驶入后,大门重新紧紧关闭。这里和所有的普通监狱一样,围墙高耸,上面设置了电网,每隔几米就设置一个摄像头,将整个大院都置于绝对的监控之中。唯一和外界不一样的,就是这里没有狱警,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异控局的核心组员,并且80%都是霍山河指挥下,由他信得过的心腹亲自选拔。

车停在一栋四层的楼前,这栋楼已经是很多年前的样式,外墙已经显出明显的陈旧。有人打开车门,霍山河在荀言淡漠的凝视中被推下车,他跟在霍山河的身后,前后左右都有霍山河的人包围,时刻都充满戒备。

走进楼门,右拐,走廊尽头是一座锁起来的门,钥匙就在霍山河的手里。门开之后,里面是通往地下的楼梯,有妖气怨气掺杂着渗透出来,被荀言身上的佛偈镣铐感应到,佛光盛放,荀言昆吾刀被勾起来的凶性压制下去,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霍山河深深看他一眼,但荀言没有心思理会他,只沉默地盯着看不见尽头的下方。

地下有三层。不知是不是异控局有意为之,这里没有设置电梯,而楼梯的每一级台阶上都设置有克制妖魔鬼怪的阵法,就算有东西从牢笼中逃离,也绝对不会成功活着走出这座监狱。

霍山河被抬着下到最后一层。

地下的每一层空间都比地上高得多,单层的层高已经接近六七米,这让整个监狱更有一种萧条的空旷。

虽然事实上,这里也的确是空旷的。

秦以川坐在栏杆之后,靠着墙,闭着眼睛,江夜瑟缩在他的隔壁,听见有人进来,立刻警惕又惊慌地睁开眼睛。

他们来得很快。

但洛棠的速度,并没有比他们落后多少。

在短短的几分钟内,死寂的牢狱中出现这么多的人,变得难得热闹起来。

但热闹在很多时候并不意味着好事。

在看到霍山河第一眼的时候,洛棠本能地飞快将目光转向荀言,眸光锋利,像把一闪而逝的刀刃。

洛棠:“我想我需要向你道歉,我对你做出了错误的预判。”

荀言没回答,但洛棠显得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洛棠:“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让他死。”

荀言:“我为什么要让他死?”

洛棠:“若非是他的算计,赢乘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身负重伤,又被关押在人类对抗异类的监狱,这是对他莫大的折辱,我觉得这个理由足够让始作俑者以死谢罪。”

第350章 黄金骸骨,与荻花洲

荀言:“但他活着,比死更有价值。”

洛棠摇头:“我不觉得,无论是出于什么安排,他的死都是有益的。只有异控局彻底乱起来,你们才能趁机彻底重整,将整个异控局牢牢捏在自己的手里。这样在对抗之后的意识时,你们才会占据更多的主动权。”

荀言:“你错了。”

洛棠:“为什么?”

荀言:“异控局永远都不可能真的受东洲仓库掌控,比起动用硬手段重整,让保守派改变主意,效果更好得多。”

洛棠:“我不信。若主意能轻而易举地改变,他们就不用叫保守派了。”

荀言:“所以我带他到这里来。”

洛棠:“我不想和你猜谜语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荀言:“黄金骸骨,与荻花洲。”

洛棠的神情很微妙的变了一下。她反应过来在电话里,荀言隐瞒霍山河没死的用意。

洛棠:“你从开始就没有打算接受我的交易。”

荀言:“我从不会轻易接受任何人提出的交易。”

洛棠接了后半句话:“你只接受自己提出的交易,对吗?”

荀言:“他说得没错,你很聪明。”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秦以川。

洛棠也听懂了他的意思。

虽然的确不太情愿,但是事到如今,她已经花费了大力气成功到了这里,就没有再扭头退出的可能,只能一招手,将身后的两个壮汉重新变回纸人,她身后的一位女医生失去了这些陌生人的钳制,惊魂未定地舒了口气。

她只是异控局的编外人员,也是因为秦以川曾经帮她解决过一些麻烦,才更熟悉了一些,但也紧紧是更熟悉些,能算作还不错的朋友,但要说生死与共的交情,却远远达不到这个程度。医生不认识霍山河,但是从别人的态度中也能猜得出来这个老头的身份肯定不平常,再加上最近异控局内动荡不安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出来风言风语,结合现在的情势和荀言与洛棠的对话,她也能猜出七七八八。

这可真的倒大霉了。

医生心中一声长叹,卷入这种事情,之后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处理,最终都少不得会麻烦缠身。

洛棠的计划虽然已经被荀言打乱了,但并未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变化。

洛棠:“医生姐姐,辛苦去检查一下赢乘的身体情况,毕竟花了大力气将你绑过来,不能白费功夫不是?”

医生并没有听说过赢乘这个名字。毕竟就算是作为远古时代最重要的神话角色之一,他流传下来的戏份远远不如其他人多,许多人对他根本不了解,也完全是情有可原。

不过医生毕竟是做过急诊科主任的,在急诊科,最重要的不仅是医术精湛,当机立断,更需要识人的眼力,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避免所有可以被避免的医患纠纷。她不认识赢乘,但能猜出来,洛棠说的这个人,只能是秦以川。

医生:“劳驾哪位,将门打开。”

但没有人动,医生耸了耸肩,看向洛棠,洛棠对霍山河那一派人露出些既嫌弃又不耐烦的神情,一闪而逝,但不遮掩,霍山河捕捉到了这种神情,气得马上咳嗽起来。

最普通不过的纸片在洛棠的手里,已经堪比女娲捏人时候的泥,三两下撕出一个类似猛兽的东西,指尖血轻轻一点,纸片落地就化作近两米高的凶兽,带起的腥风立刻让所有人都紧急后退,霍山河身边的人齐刷刷举枪警戒,生怕那看着眼熟又陌生的东西靠近半步。

凶兽的模样很像现在的大熊猫,黑白的配色,与知名度相当高的黑眼圈,但是细节处与熊猫全然不同,獠牙丛生,锋利如钢刀;脸型也不如现在的大熊猫那般圆滚滚的憨态可掬,而完全是猛兽的状态,带着足以令绝大多数的顶端猎食者避之不及的凶性;四肢粗壮,前置末端生着同样尖利的利爪,行动间可以看得见明显的肌肉,种种特征都表明,它不是大熊猫,而是一个天生的顶级猎食者。

一个身上带着浓烈妖气的猎食者。

这是在远古时代的战场上曾经大展雄风的食铁兽,大熊猫是它的分支,但已经彻底丧失了原是祖先的进攻性与破坏性。

面对这种高出自己近乎一倍的巨大的食肉系猛兽,哪怕洛棠是召唤它出来的主人,都不太敢掉以轻心,她盯着食铁兽的眼睛,瞳孔中如缭绕着一团烈火,威严的气势不知不觉蔓延开来,食铁兽缓慢退后半步,算是示弱。

洛棠:“将那些铁栏杆打开,但是不许伤人。”

食铁兽并不满意她的后半句,可它不能反抗,只能带着明显的暴躁的情绪扑到特制的铁栏杆上,用交错的利齿狠狠一咬。

咔嚓咔嚓的声音让所有普通人的脸色已经灰白到即将失控的地步。这里关押的都是最难以处理的东西,异控局花费了十多年的时间,将这里的牢笼全部改装成了目前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特殊材质,就算是轻型导弹都不一定能够一击摧毁,但是这只用纸变换出来的东西,只不过是用力咬了两口,栏杆就像被折断的甘蔗,碎裂出一个大大的缺口。

食铁兽紧接着就要再咬第二口。

但当它的牙齿与栏杆接触时,摩擦声突然一顿,食铁兽的尾巴紧紧贴着屁股,身体后倾,做出非常明显的、野兽面对更高级猎食者时本能的戒备姿态。

秦以川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正沉沉地与食铁兽对视。

只一个眼神,就能让食铁兽感到忌惮。

这对于霍山河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当然知道辑阴司中的人,都绝对不是普通人,只不过在霍山河的心里,始终认同一件事情,那就是在国家意志面前,他们如果想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就必须遵循新的规则,比如接受监管,比如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替相关机构处理麻烦本身就成了一种义务,谁都不可推辞。

而当年,作为辑阴司的核心人物的余青衫,他的行为举止,无不表明他同意这样的理念。

所以之后辑阴司并入异控局,专门处理一些普通人处理不了的麻烦;双方此时既合作又相互防备忌惮,彼此之间各司其职,并不过多过问其他的任何事情,直到霍山河上任,成为异控局的最高掌权者,他始终没有亲眼看见过辑阴司的人,究竟是何种的本事,他对辑阴司的所有了解,都来源于任务完成后提交的各种报告。

第351章 三方谈判

直到之后,余青衫死了,霍山河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让辑阴司彻底失去独立性,完全成为异控局管理下的一个编外部门。他本以为推行这件事会很困难,甚至已经做好了长期准备,但是继余青衫之后,辑阴司的重要人物顾瑾之,却非常积极地推动了这件事,不过短短两三年,辑阴司就彻底完成了改组,更名东洲仓库,延续至今。

关于秦以川和荀言,霍山河对他们最深的印象,就是他们都是余青衫的徒弟,行事也迫于几分手段,能处理很多重要的麻烦,但或许是因为中间有了顾瑾之,以及顾瑾之身边的那个郑阳,东洲仓库和异控局的各种沟通,都是通过他们完成的。正是因为这种间接接触,导致对于霍山河来说,东洲仓库的存在感比辑阴司时期要多得多。

之后若非是有僵尸袭击中学,整个东洲在顾瑾之的推动下开始戒严,随后又有海市蜃楼出现导致渔民被困,又在病中被顾瑾之不知不觉渗透了对异控局的掌控权,霍山河都不会对东洲仓库产生额外的关注。

之后知道鬼门中人洛棠找上门,霍山河才知道,自己将东洲仓库这种高危团体,竟然已经放任了这么多年。

这样看来,当年顾瑾之与郑阳的存在,或许本就是早就筹划好的,有了他们两个作为缓冲,其他人自然根本无法与东洲仓库产生过多的交集,也就更不可能看出他们的深浅,从而导致所有人,包括霍山河自己,都对他们的能力,做出了完全错误的判断。

霍山河的脸上浮现出灰败的绝望,想明白了这件事对一向自信的他而言是相当沉重的打击。

洛棠和荀言可能注意到了霍山河的变化,也或许没有,在这种时候,霍山河自己都能感觉得出来,这两个人其实已经并不把自己看在眼里。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筹码,或者工具。

只有医生叹了口气,从随身携带的医疗工具箱中找出一瓶速效救心丸,给霍山河身边的秘书,秘书犹豫一下,霍山河自己抬手,将这瓶速效救心丸接过去,秘书忙倒出一颗放在他的掌心。

霍山河知道自己不会死,也更不能死。

他必须亲眼看见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洛棠将食铁兽召回来,妖气被强行和纸片剥离,融进她的手心里,给人类带来极大压迫感的凶手消失,重新化作一张白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医生提着医疗箱,从被食铁兽破坏的栏杆进去。

医生笑了笑:“又见面了。”

秦以川:“我没想到她竟然会找上你。”

医生:“虽然我很想安慰你说没事,但抱歉,她的确还是吓到我了。那个女孩看起来很开朗活泼,但是骨子里大概率是个小疯子,我不敢找她算账,只能都怪在你身上。事情处理完,记得请我吃顿好的,算你赔罪。”

秦以川也笑了一下:“那是自然。”

医生将医疗箱打开,各种急救药品和工具整整齐齐摆放其中,在本就偏冷的光线下,更呈现出一种冰冷的光泽。

被关在另一侧的江夜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医用剪刀剪开秦以川的衣服。秦以川刻意将一条领带作为绷带将伤口勒紧,以此作为紧急情况下止血的法子。但是这种方法只能临时应急,对伤口愈合并没有半分的益处。

干掉的一部分血迹已经将领带的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医生拿出医用酒精,看了秦以川一眼,秦以川闭上眼,抿紧嘴唇。医生将医用酒精缓慢地倒在伤口粘合的位置,秦以川没有吭声,只是颈边浮现出明显的青筋。

酒精浸透不料,将干涸的血渍冲洗调一些,医生又以镊子将领带从伤口上剥离,露出一道15厘米长的血口,被这外力一扯,又有血渗透出来。

这种纯粹的外伤处理起来很得心应手,沿着伤口边缘注射了麻醉针,随后是清创,等麻醉剂的效果彻底发挥出来之后开始细致又熟练地缝合,然后贴好无菌纱布。沾了血的棉球被装进医疗废弃物的密封袋,医生将医疗箱整理好,关上,站起来看向洛棠。

医生:“这位小姐,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洛棠:“辛苦医生姐姐,但很抱歉,现在你还不能走。”

秦以川:“先送她离开。”

洛棠:“为什么?”

秦以川的眼睛重新睁开,先看向洛棠,随即是霍山河以及他带来的所有人,最后停留在荀言的身上。

秦以川:“不仅是她,所有局外人,都请先离开。”

洛棠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但是霍山河的人没有,或者可能猜得出来,却没有按他说的做的意思。

秦以川:“霍老爷子,幸会。”

霍山河的表情非常冷漠。

秦以川手指一转,落在地上的那张白纸重新飘起来,带着血盆大口的食铁兽凭空出现,冲着距离它最近的一行人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带起的腥风让人脚下一软,霍山河的人穷尽毕生意志,才堪堪忍住没有转身逃离,但一个个人青筋毕露,在这神出鬼没的远古巨兽面前,他们第一次非常真切地体会到人类力量的渺小。

霍山河的神情也同样非常难看。

秦以川这种近乎戏耍的手段,是对他毫不掩饰的威胁。

但霍山河现在没有办法不接受这种威胁。

双方对峙许久,最终是霍山河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那个一直贴身照顾他的年轻男人,这男人既是秘书,又是他信任的保镖,他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是唯一一个没有被东洲仓库的鱼蛊威胁的人。

医生随这些人的离开一起退出去。

霍山河在他们手里,那些人就算知道医生与秦以川相识,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底下监狱空旷起来。

洛棠:“天快亮了。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赢乘,我认真和你谈一笔交易。”

秦以川:“真巧,我也很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洛棠:“黄金骸骨归你,但是我的确需要荻花洲。”

秦以川:“凭你自己,打不开荻花洲。”

洛棠:“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秦以川:“这也是我想聊的生意。”

洛棠:“你可以先说你的条件。”

秦以川:“我们一起去荻花洲。”

秦以川刻意停顿一下,随后的话带着强调。

秦以川:“现在站在这里的所有人,一起去荻花洲。”

第352章 寻找荻花洲事件|当年的研究记录

关于荻花洲,霍山河并非一无所知。异控局再早几十年的确在某一时间段内,集中调查过大量的远古遗迹以及神秘传说的发源地,比如昆仑山,比如神农架,再比如曾经爆发过黄帝与蚩尤两大部落战争的逐鹿平原。这是由当时一个非常知名的研究团队主导,成员都是国内最顶尖的考古学家、民俗专家与神秘学家,由异控局大力支持,这种集中调查在一定时间内的确取得了一些进展,整个项目持续了十年之久,

但是十年之后,因为团队中一位重要的考古专家突发疾病去世,有很多内容没有及时共享给团队成员,因此各种研究逐渐停滞不前,在以后的三年内都没有任何突破,项目便被渐渐搁置、放弃了。

项目虽然已经停滞,好在当初的所有资料,异控局作为主要参与方都有留存,霍山河曾经完整看过这些保密程度很高的资料,其中之一,记录的就是荻花洲。

荻花洲是个并不存在于普通人认知范围的地方,这甚至不是一个具体的名字,而只是当时的研究人员起的一个代号。资料中记录了这里是个类似“世外桃源”的地方,与普通人类世界隔着一个时空纬度,当年的考古学家也是阴差阳错之下才得以进入。不过虽然报告中以“世外桃源”这四个字形容,但是具体的记录却表达出这地方绝非善地,里面早就成一片废物,没有日光,不分昼夜,天色如血,地色如墨,建筑坍塌,不见一人。不仅空无一人,甚至连任何活着的生命都看不见。

研究团队有四十五人进入,但是进入之后就遭遇了未知的袭击,第一天就损失惨重。没有人知道袭击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这个时候他们就是想退出都找不到门路。

在找门路逃生的过程中,他们对目之所及的建筑进行了简单的记录,档案中留下了十几张的速写,以及部分的文字描述。通过这些记录,可以看出来,这地方是个废弃版本的“雷音寺”。建筑风格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区分,有的是唐朝时期的民居院落样式,有的则是巍峨壮丽的寺庙神宫。无论是哪一种建筑,都有过一场怪异的大火,有很多建筑民居都化作焦化状态,却奇迹般没有坍塌,寺庙中有些雕像同样成了碳状。误入的团队有人不小心撞倒了一个佛像,佛像倒在地上摔成一地碎炭,他们从残片中发现了一个赤红色的半透明珠子,有了这颗珠子,团队成员终于免于受到那种无处不在却看不见摸不着的攻击,被困二十天之后,遗迹里下了一场大雨,团队中有人在大雨滂沱中看见了一扇门,团队的领头人简单地商量了一下,决定冒险从这个门出去;但商讨之下,并非所有人都同意冒险,毕竟在这样一个大雨之夜,突然出现一个前路未知的诡异大门,很难判断门后到底是现实世界,还是其他更令人绝望的东西。

两拨人僵持不下,最后以民主投票的方式,让团队中的所有人自己选择,是冒险出去,还是留下来继续等待。最终有十七个人同意出去,但是最后的争执在于,只有一颗红色的珠子,到底该交给哪方保管。

这个问题比刚刚的抉择更加尖锐。

这个遗迹里面,就像南极北极的极夜,始终看不见阳光,区分白天和黑夜的方法,就是分辨天色是红还是黑。朦胧的血红色代表白日,纯粹的黑则代表深夜,白日相对安全,但一旦入夜,但凡是游离在建筑之外的人,都会受到未知的袭击而暴毙身亡。

大雨中分不清黑夜白天,谁也不知道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当地藏着些什么。在这种情况下,那颗珠子,就变成了唯一能够保命的东西。

这些内容都来源于幸存团队成员的工作报告和日记记录,关于那颗珠子到底归了哪一方并没有任何的记载,也没有记录幸存者到底做出了哪一种选择。只不过就算这些人暂时从荻花洲中逃离,但在之后都不约而同患上各种恶性疾病,在三个月内先后死亡,后续的资料里也并未再提及那颗奇怪的珠子。

再然后,这个研究项目逐渐停滞,最终解散,当年的所有资料都被加密封存。

霍山河翻阅过这些资料,不过他对未知的神秘文化并没有非挖掘不可的好奇心,并且坚持认定这种动辄会牺牲十几十位科研工作者的研究并无必要,所以之后也有人曾经打过报告,希望重启类似的神秘学研究,都被霍山河否决,这些资料也一直封存到了今天。

与这些资料一起被封存的,还有那具黄金骸骨的来历。

黄金骸骨并非在异控局建立之初就存在的。

关于黄金骸骨的存在,哪怕是异控局的高层也知之甚少,而它是比荻花洲的相关记录保密级别更高的存在,从异控局成立至今,几十近百年,知道这件事的,绝对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且不知道是否有人刻意为之,即便是传出了一些只言片语,也是混淆视听的假线索居多,就算是霍山河与顾瑾之,都不曾仔细翻阅过这种级别的绝密档案。

只不过过了今日,只怕关于黄金骸骨的档案,就有了降低保密级别,甚至是选择性公开的可能。

因为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异控局之下,还藏着一个可以被复活的黄金骸骨。

若是旁的时候,秦以川提出来的条件,洛棠大概率是想都不想不会答应的。

然而现在不一样。

因为她突然发现,秦以川手里掌握的线索,其实并不必她知道的消息少多少,只不过双方的消息非常巧合地几乎没有重合之处,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稳妥的方式进入荻花洲,揭开其中尘封的秘密,就非有双方合作不可。

所以她只能同意。

想进入荻花洲,第一步是先找到入口。荻花洲是世外之境,与现实世界共存,却并不处于同一空间,甚至时间是否同步都难以预料。他们有江夜与霍山河这个拖油瓶,必须提前做好一定的准备。所以哪怕交易达成,秦以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行动的意思。

第353章 挖出黄金骸骨

眼见时间已经过了清晨六点钟,漫长的一夜已经悄无声息地过去,洛棠心里虽说暂时还算不上焦急,但是她已经揣摩不出秦以川的心思了。

监狱的围栏已经被食铁兽破坏出一个大洞,完全不能容他同行,可是他并没有动,自打洛棠答应可以让霍山河等人一起去荻花洲,他就始终保持着闭目养神的状态,其中唯一提出的要求,就是让霍山河的秘书准备好霍山河平时的惯用药物与生活物品,顺便替他准备一套新的换洗衣服。

霍山河的秘书听命去了,东西准备得很快,可是接下来要做什么,谁都猜不透秦以川的心思。唯独荀言在他换衣服的时候看他几眼,神情之间始终深沉如水,不见任何多余的波澜。

整个监狱,在这种凝固般的安静中沉默的等。

直到一串清脆的铃声响起来。洛棠将手机举了起来。

洛棠:“不好意思诸位,我的闹钟都已经响了。”

秦以川:“差不多了。”

洛棠:“听起来,你要等的人已经到了。”

一夜未眠的霍山河睁开眼睛,面容上带着明显疲惫地向着他们看过来。

秦以川没有理会任何人,直直看向门口。有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起初是一个人都没有。

隔了几秒,有人听见了脚步声。

顾瑾之第一次穿了作战服,一身漆黑勾勒出几分凛冽的杀气,郑阳跟在他身后,下巴上落了一道明显的伤,这伤配着他又冷又硬的神情,平白添了一些莽汉的戾气,光远远看着,他有十分像黑社会的打手。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再没有别的人进来。

霍山河从顾瑾之一出现,眼神就直勾勾地盯着他,松弛的挂在脸上的皮肉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却说不出半句话。顾瑾之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明白秦以川在等什么了。

昨天晚上顾瑾之就失踪了,霍山河与洛棠合力都没有找到他人,虽然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人知道洛棠在异控局中的联络人是谁,不过从蛛丝马迹中还是可以猜测出来,这个人必然也是个位高权重,且能掌握实权的。在这两方人马的眼皮子底下,原本不该有任何事情能够瞒过他们的耳朵,更别提是顾瑾之与郑阳这样的重点关注对象了。

他们两方都没有发现顾瑾之的行动,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顾瑾之和郑阳在异控局中的实力,在不知何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就算今晚没有荀言孤身闯入医院,挟持霍山河到这里,相同的事情,或许顾瑾之也会做得到。

只是多费一些力气罢了。

秦以川:“事情办完了?”

顾瑾之:“这次是我欠了你一个大人情。若非有东洲仓库全力牵制,行动绝对不可能如今夜这般顺利。”

秦以川:“既然欠了人情,不如现在就还。异控局如今已经真正在你的掌控之中,我需要借用你的人,替我办一件事。”

顾瑾之:“你说。”

秦以川:“我需要你,把这间地下监狱挖了。”

顾瑾之为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来不问额外的为什么。

他了解秦以川,知道他越是提出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需求,就表明他的目标越有价值。而郑阳从始至终就是顾瑾之的心腹,不仅体现在对他马首是瞻,更重要的是,只有对顾瑾之足够了解。

所以哪怕顾瑾之根本没有给他任何额外的暗示,郑阳也明白他的意思。转身出去,没多大一会,再回来的时间,已经带了一队人来,这些人都是全副武装,腰间的武器还没有卸下来,每个人都扛着尖头铁镐或者特制的工兵铲,明明都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气,可是配上这些工具,就显出一种不伦不类的怪诞。

不知道是无意为之还是特意安排,这些充当工程兵的人,下的第一铲子就是霍山河的脚边,霍山河不是一个脾气能好到哪里的人,若非有鱼蛊续命,他现在早就被气死了好几次。

这些人的行动非常快。不到半个小时,原本的地板已经被全部撬开,正中央的位置被挖开了一个一米多深的大坑,泥土之下露出的是新的石板,他们果然在这个地方挖到了夹层。

夹层被挖开,里面是一个简陋的石雕棺椁,盖子稍微被撬开一点,透出一阵淡淡的金光。

这具黄金骸骨的隐藏,比任何人预想得都更草率。

郑阳挥挥手,让这些临时的“工程兵”退出去,亲自上手,将外层的棺椁盖子推开,露出里面的一个木质棺材。

木材的材质价格不低,但不是古董,只是几十年前的东西,郑阳一点忌讳都没有,直接将棺材盖子推出去,露出一具全身赤裸的金色骨架。

挖出的黄金骸骨,全身的确都是骨骼,只有胸腔部分,尚且留存着薄薄的一层皮肉,说是皮肉,可看起来更像一层古怪的膜,将胸腔与外界隔开,一颗心在稳定且有条不紊地跳动,昭示着这东西还是一个活人的事实。

秦以川直到这个时候才第一次站起来,郑阳的手下非常有眼色地将锁住的门打开,秦以川在黄金骸骨的身边蹲下,面容稍冷,观察许久,突然伸手,手指如刀戳破那层皮膜,一把将扔在跳动的心脏抓了出来。洛棠的脸色猛地一变,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金黄掺杂着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汩汩流下,秦以川将这颗心脏随手扔在地上,任凭泥土蘸着雪将它裹成一个变质的驴打滚。

荀言递过来一张纸巾,秦以川面无表情地将手上的血擦掉,四下是死一般的寂静,他却丝毫不以为然。这场面看得江夜毛骨悚然,再看向秦以川的眼神已经完全像是看什么异化了的妖魔。

洛棠第一次在人前流露出情绪波动。

洛棠:“你做什么!”

秦以川:“一个寄生的魂魄而已,值得大惊小怪吗?”

洛棠:“那可是周穆王,是唯一一个和西王母接触过的人!你就这么杀了他?”

秦以川:“生前是周穆王,死后可未必然。当死不死,我为什么不能杀?”

洛棠:“那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当死却能不死吗?”

秦以川看着洛棠,笑了一下。

洛棠:“你笑什么?”

秦以川:“从饲养阴灵的案子开始,你费尽心机靠近东洲仓库,又处心积虑,用荻花洲和我做交易,为了让我们相信荻花洲才是你的目标,你甚至不止一次表示,黄金骸骨可以送给我们,你只要荻花洲。”

洛棠不说话了。

秦以川:“但有时候心急是藏不住的,故作掩饰,更是容易露出破绽。你费尽心机,搅动异控局与东洲仓库撕破脸皮,又毫无保留地把潜伏异控局多年的线人全都动用,你知道只要你用他们,这些线人就一定会被顾瑾之发现,然后清理,但是你已经别无选择,为了成功潜入这里,区区几个线人,牺牲也就牺牲了。因为比起他们,这里的这具黄金骸骨,真的太重要了。”

第354章 绘制地形图

洛棠没有否认。

秦以川:“赵潼关是你的人吧?最开始的时候,霍山河可没打算把我关在这里,是不是?”

霍山河瞪着洛棠,猛烈地咳嗽起来。

秦以川:“你想要这具黄金骸骨,是为什么呢?”

洛棠见他已经猜到了一切,也就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

洛棠坦诚地说:“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具骸骨,的确是就是周穆王,他能够一直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他吃掉了西王母的长生不死药。西王母当初的确是在拿他试药,但是他吃下去的药,已经非常接近成功。只要再加以改良,长生不老,并非绝对不可能。”

秦以川:“怎么,七爷不是有法子替别人换命吗?轮到自己的寿命快到了终点,这法子就不灵验了吗?”

洛棠:“换命的要求非常高,师父等了很多年,始终找不到命格能够与自己完全匹配的人。只能做两手准备。但是你现在毁了我一直以来的安排,我这个人非常记仇,一定会想办法报复回来。”

秦以川:“这个世界不需要任何的长生不老药,我等着你来报复。”

洛棠重重咬了咬牙。

秦以川站起身来,郑阳踌躇了一下,看向顾瑾之。顾瑾之点点头,郑阳转身向身边人要了个密封箱,戴上手套,小心地把那颗驴打滚心脏装进去,封好,对着地上的骨架有点发愁:“老秦,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秦以川:“当然是带走。”

郑阳:“带哪去?”

秦以川:“既然是从荻花洲出来的,那自然就拿来的带到哪去。顾队,相关的档案卷宗你应该都看过了,辛苦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带着一起去荻花洲遗址的入口。”

这些事不用他替,顾瑾之也已经安排好了。只不过现在多了一个霍山河,他不得不多指派了一个随行军医,同时考虑到霍山河的生活已经几乎完全不能自理,同意他的秘书随行。

虽然秦以川说的是挑几个信得过的人,但顾瑾之派出去的人足足有四辆车,不过大多数并不知道详情,只晓得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需要在外围警戒。洛棠虽然因为秦以川的釜底抽薪生了好大一场气,但安排这么久,如果既失去了黄金骸骨,又没去成荻花洲,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哪怕已经非常不高兴,她还是跟着他们上了车。

车队一路开向西北,穿越过秦岭和祁连山,直奔阿尔泰山脚下而去。

阿尔泰山脉斜跨哈萨克斯坦和俄罗斯蒙古等国,他们去的目的地,就已经无限逼近国内、哈萨克斯坦、蒙古和俄罗斯的四点交界处。东洲尚且是夏季,但到了这里,本就地势偏北,再加上海拔逐渐升高,气温就如倒水一下,转眼之间就降了下来。

车队最后停下的位置,是主山脉的一处山麓,再无论是往上还是往下,除非原路返回,否则车都开不进去了。从山麓往东北一点的方向是一块面积三十多平方公里的断陷盆地。一个椭圆形的湖泊位于盆地正中央,从山上往下看,那盆地就真的像一个漏了底的盆子。

这个盆地就是最终选择的扎营地点,五十多人手脚麻利地在平坦的地面上扎起军用帐篷,又将车里提前准备出来的物资花了一下午加一整个晚上搬运到营地中。太阳落山的时候,这些相当有野外生存经验的人,在地上挖出来几个坑,周围垒上石头,将从四周捡来的柴火扔进坑里,这样既可以取暖,又可以最大限度保证不会产生火灾。

夜间十一点,这里的温度已经下降到十度以下,所有人都已经换上了厚实的保暖衣,只留下五人一组站岗警戒,其余的人已经被要求尽早回到帐篷中休息。

等人群逐渐安静下来,秦以川和洛棠不约而同从不同的帐篷中钻出来,彼此对视一眼,但谁的脸上都没能留下什么表情。

洛棠拿着一个罗盘,样式古老得很,上面已经几乎看不见刻度了,但上头的青铜指针还在转。表盘上刻着一条龙的抽象化图腾,秦以川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但是从青铜指针和龙形图腾大致可以猜出来,这东西也是古代风水界一个非常有名的法器,名字叫寻龙盘,传言中是风水造诣冠绝古今的唐朝术士李淳罡所用。

但是这个传说的可信度相当一般,甚至和乡野间所谓的乾隆御赐美食招牌一个样,都是为了给自己抬身价编出来的奇闻逸事,毕竟乾隆皇帝不会举报一家卖桥头排骨的小铺子虚假宣传,李淳罡也不可能从几千年前活过来报警说这寻龙盘侵犯他的名誉权。

自从秦以川挖了黄金骸骨的心脏,洛棠就一直没有怎么和他说过话,哪怕有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打两个照面,她表现出来的模样,也特别像与家人朋友闹了别扭的年轻女孩,又气愤又拧巴。

但是洛棠越是这样,就越让秦以川心生忌惮。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从来都算不上朋友,她现在所表现出来的所有状态,都让两个人的关系显得过分亲密了些。但是实际上他们谁的心里都相当清楚,在任何有需要的时候,他们完全可能会毫不犹豫地砍下对方的头颅。

洛棠让秦以川时刻提防,可是洛棠却不像对他们有防备的样子。在开始扎好帐篷之后,洛棠就一声不吭地选了一个空地,一直睡到现在,别说吃晚饭,就连多余的水都没有喝一口。所以现在一出现就是个左手罗盘右手巧克力加火腿肠还用手指艰难地掐着一瓶矿泉水的形象,既怪诞,又莫名喜感。

现在的洛棠一眼看上去就还没有睡醒,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将攥着寻龙盘的手伸出去:“见一面分一半,都到这里了,地图再藏着掖着可就显得小气了。”

秦以川没有回话的意思,只是看了荀言一眼,荀言就从冲锋衣的衣袋里拿出两张A4纸,纸上是复印出来的一个简单的地形图,简单到什么地步呢?但凡会拿笔,都比这图画的详细。就那么几条长长短短粗细不一的线条,说是地图,都是在侮辱这两个汉字。

洛棠:“就这个?”

秦以川:“就这个。”

洛棠:“我觉得我可以举报你诈骗,这种东西你能看得懂吗?”

秦以川:“为什么不能?”

洛棠:“就这种等高线地形图似的简笔画?”

秦以川:“没错。它就是等高线地形图。”

洛棠:“……你在逗我玩吗?”

秦以川:“我并没有那个闲心。这图只缺少一个关键元素。”

洛棠:“什么元素?”

秦以川:“比例尺。”

第355章 荻花洲的舍利子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词在洛棠的脑袋里转了两圈,才让她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真的是初中毕业之后,就几乎再也没有怎么听到过这个词。

洛棠:“那我们怎么找?”

秦以川:“自然是一个一个试一试。”

洛棠:“我怀疑我自己没有读过书。”

谈到这个话题,秦以川终于拿正眼看她一眼。

秦以川:“你读过多少年的书?”

洛棠:“说来惭愧,我其实也是正规本科毕业的。只不过毕业的年限多了一些,有些东西吧,不常用,总容易忘。”

秦以川再看她的眼神立刻变得复杂了一些,洛棠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那目光并不像个正面的意思。

秦以川:“周围的山的高度,能大概算出来吗?”

洛棠眯着眼睛向周围望了望,隔了一会才点头。

洛棠:“大致能看出来,误差不会超过一米。”

徒眼鉴山高,这对人类而言又是一项几乎不可能的技能。

秦以川:“那就好。入口就在周围这些山里,既然测算出了实际的高度,就用一种最直接的办法,将这些山的等高线图都画出来。形状一对比,就大概能知道是哪座山了。”

洛棠:“但是这里大山套小山,我们得画到什么时候去?”

秦以川:“你不是有寻龙盘吗?”

洛棠:“但是这东西主要是看风水找墓地的,属于盗墓贼居家外出必备良品,我拿它出来也是因为想试试它的功能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没指望能让它真定位出入口来。”

秦以川:“那如果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发现,你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打开入口?”

洛棠:“先找钥匙。我师父告诉我说,东洲仓库有一把钥匙,既是解答黄金骸骨之谜的关键,同时也是打开荻花洲的必备之物。只可惜你先是直接把黄金骸骨的心挖了,接着又直接把我弄到了这么个荒凉的地方,我什么都没找到,自然不可能有机会研究进去的方法。等会儿,除了这张图,你该不会也不知道怎么进去吧?”

秦以川:“你师父的消息有误。黄金骸骨只是从荻花洲中带出来的一个东西,而并非开门的关键。但是你说的这个钥匙……荀言,璎珞坠子给我。”

从阮青竹那里得到的璎珞,秦以川在来时的路上看了一路,始终没有发现这东西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是俞青衫费尽心思将这东西交给一个大隐隐于市的普通老太太,保管这么多年,还叮嘱她若有机会一定要交给缉阴司的人,这种神神秘秘的安排,再加上鬼门一直知道缉阴司有个“钥匙”,两方结合,怎么听都是在说明,这璎珞很可能就是打开荻花洲的必备道具。

秦以川确认了里面没有机关,形状也与他手里的复印版地形图没有任何的联系,周围的山也没有一个长得和璎珞的轮廓类似,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洛棠:“这就是那个钥匙?”

秦以川:“不确定。但除此之外,确实没有什么其他东西,能和钥匙两个字联系上。”

洛棠:“给我看看?”

秦以川递给她。然而洛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并没有看出来什么名堂,若不是秦以川的眼神警告,她甚至生了将这串璎珞拆了检查其中是不是另有玄机。

从璎珞上找线索行不通,要想找到地方,就只能回到最原始的方法,那就是画地形图。

洛棠唉声叹气地站起来,拨弄了两下寻龙盘,青铜的指针转了一圈之后,缓缓停在原位,洛棠向四个方向都转了一下,寻龙盘上原本屹然不动的指针开始随着方向的变化而有微弱的偏离。

洛棠:“我这个寻龙盘不太智能,没法子进行远程扫描,要想分析哪个地方可能有东西,就只能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找过去。望山跑死马,这么多山真要挨个找过去,我可能会累死。你不是会搜山吗?这种时候应该是魔鬼发挥最大潜能的时刻才对。”

秦以川没接她的提问,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寻龙盘,又抬头,看了看深蓝色的天。

今天有月亮,但月光不盛,天但是很晴,短时间内,不像是会有乌云堆积的样子。

秦以川:“罗盘给我。”

洛棠倒并没有防备心,直接将寻龙盘交给他。

寻龙盘在秦以川的手里明显地变得有些不安,指针晃动,虽然它只是一件死物,可秦以川有几个瞬间,捕捉到了一种类似恐惧的情绪。

秦以川突然觉得传闻可能并不一定都是假的,这个寻龙盘,真是李淳罡的家伙事也说不定,保存这么多年,已经隐约产生了器灵的雏形。

秦以川那些寻龙盘蹲下,手掌贴在地面。洛棠突然发现,他身上的黑玉书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红光,而是化作一种几乎看不见的半透明的力量,能感觉到,但仅凭肉眼已经看不见了。

洛棠:“你的黑玉书又凑齐了一部分?”

秦以川没有回答。随着黑玉书力量的扩散,他手里的寻龙盘一下子就灵敏起来,起初是不停地震动,直到某一刻,突然向着西北偏北三十五度的方向指过去,洛棠沿着这个方向去看,发现那里只有两座连体山,都比较陡峭,一个更高,另一个则相对低矮一点,在半山腰的位置彼此相连。

但秦以川和荀言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天上。

万里无云的夜空不知何时攀上了一大团云层,月亮已经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零星的光。细碎的电流在其中流窜,已经做好了随时化作惊雷的准备。

秦以川将黑玉书散出去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收回来。罗盘的指针失去了方向,重新归于原点,可天上的乌云层层盘桓,久久不肯消散。

洛棠明白过来:“怪不得你不能轻易搜山,黑玉书的力量越大,你在天道眼里的存在感越强,而它是不允许现在的世界存在远古神灵的,你受到的约束自然就大了更多。你刚刚那番举动,简直是在被雷劈的边缘疯狂试探,”

秦以川:“地方已经大概找到了,接下来就看你了。”

洛棠:“看我?”

秦以川:“画地形图。”

洛棠:“为什么是我?这主意不是你出的吗?”

秦以川:“我们画工远不及你。自然只能你来。更何况,定位是我来做,作为合作者,你自然也要出些力。”

洛棠觉得自己又要生气了。但又无可奈何。

她瞪了秦以川一眼,转身回帐篷里拿了一个望远镜和一个速写板,这就是有乾坤袋的好处,表面上看两手空空一身轻,实际上装备齐全得能开一家五金店。

洛棠的眼力本就不凡,再加上有军用的望远镜,远在天边的山就真成了近在眼前,手起笔落,不多时候就画出了等高线的雏形。但秦以川和荀言的神情却稍有凝重起来。因为对不上。

洛棠画出了两座山的等高线图,因为是一大一小两座山,落在纸上就成了一个葫芦形状,是两个圈。但是秦以川手里那张复印出来的纸上,图形却是一个椭圆形。

显然洛棠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三个人六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沉默是金。

片刻后,荀言试探着说:“如果把图纸倒过来呢?”

秦以川不太确定地将复印纸从上下方向调转为左右方向。

秦以川:“这样?”

气氛有一瞬间的僵硬。不知为何,秦以川觉得荀言的表情,看起来很像想给他发个表情包,而表情包的主题就叫无语。

第356章 前往荻花洲

荀言将洛棠的铅笔拿过来,在复印版的等高线上标注了几个数字,又迅速写了几个三角函数公式,测算出新的坡度数据和坡面情况,然后根据数字,很快画出与原图截然不同的线条。

大致仍旧是个椭圆形。但是线条的间距与构成,终于显示出几分眼熟。

洛棠将自己画出来的葫芦形地形图的右半部分撕掉,左边的线条经过逆时针的旋转,果不其然与荀言画出的线条有80%的吻合度。

洛棠:“我真的很难理解,为什么有人会用逆向等高线地图作为密码图纸,又为什么会有人在比例尺方向和坡度甚至正反等数据的全部都不一样的情况下,真的可以解出来这个密码图纸是什么意思,既简单得离谱,又复杂得离谱,你们人类社会的科研人员,都这么分裂吗?”

秦以川:“我没搞过科研,这种问题,你可能只能亲自去问这些人——如果他们的魂魄还留在荻花洲之中的话。”

洛棠又看向荀言:“他没搞过科研,那你呢?你为什么懂这些数据?”

荀言:“直觉。”

洛棠非常冷漠地呵了一声:“现在骗傻子都不这样骗了!”

荀言可能觉得她的形容很有意思,笑了一下。

洛棠:“目的地找到了,现在去?”

秦以川:“不,今天不行。”

洛棠:“为什么?”

秦以川:“天道的意识已经发现我了,如果我们再将荻花洲打开,一定会被它发现,到时候天降雷劫,咱们谁都跑不了。”

洛棠恼火地咬牙切齿。不知道是对秦以川还是对天道的意识。

秦以川:“你对荻花洲这么心急?”

洛棠:“不急的话,你觉得我和你们到这种地方是来春游的吗?”

秦以川:“里面有什么东西是你迫切要得到的?”

洛棠:“我不告诉你。”

秦以川:“随便。”

洛棠觉得自己更生气了。在之前她怎么没发现这个赢乘这么讨人厌呢!秦以川和荀言往帐篷的方向走。

洛棠:“你们干嘛去?”

秦以川:“半夜了,自然得睡觉。”

洛棠:“你还真是半点都不急!”

秦以川:“本就没有着急的必要。”

洛棠:“你就不怕那老和尚的魂魄散了吗?”

秦以川:“那和尚数王八的,不会这么轻易魂飞魄散。”

洛棠这次是真的觉得自己受挫了。咬牙切齿看着那两个男人真的进了帐篷,没过多会儿,连灯都关了,看样子是真的睡觉去了。洛棠把火腿肠的包装袋撕下来,用力咬了一大口,恶狠狠的神情,分明是拿火腿肠泄愤。

洛棠在帐篷门口,捏着寻龙盘,坐了一宿没睡。第二天也不见脸上有疲倦的神色,等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秦以川一出来,她就站起来。

洛棠:“我不能再等了。”

秦以川不说话,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洛棠咬咬牙:“你原来猜得没错,我师父的寿元的确快耗尽了,医者不自医,他能替别人续命,但无法替自己续命,想要救他,就只有荻花洲。”

秦以川:“荻花洲里有什么?”

洛棠:“舍利子。”

秦以川:“你信这个?”

洛棠:“西游记里的舍利子我自然不信,但根据我的了解,荻花洲中藏着的舍利子不一样,它可能是一个被处理干净的意识。保留着规则的力量,却被剔除了神智,变成了最纯粹的能量。”

“意识”能被处理,这种消息当真是出乎秦以川的意料。洛棠却对他表现出的意外的神色有些不屑。

洛棠:“如果不知道里面有好东西,你为什么会离开东洲,拖着一身伤到这里来?”

秦以川:“我来这里,当然是为了超度一个和尚。”

洛棠:“仅此而已?我不信。你仓库里那个和尚到底什么来历?荻花洲早就没有活人了,连活生魂都没有。”

秦以川:“想知道的话,可以自己去问他。”

说话间,另一侧的帐篷掀开,顾瑾之出来,天没大亮,营地的灯也只开了两盏应急,顾瑾之的脸有一半是隐藏在黑暗里,呈现出一种格外冷硬的气势。洛棠后面想问的话暂时收了回去。

顾瑾之给了秦以川一个锦囊似的东西,两个人看样子是有意避开洛棠,只换了两个眼神,连话都没有多说。秦以川一直在等这个东西,拿到手之后,就决定出发。

秦以川:“走。”

洛棠:“只有我们三个?”

秦以川:“当然不是。昨天晚上,已经有人提前到了。”

洛棠:“你让霍山河自己去了?你就不怕他死在半路上?”

秦以川:“他没那么容易死,更何况有郑阳护送。他信不过我们,与其强行绑着他去,倒不如让他自己先去找。昨天我们的谈话没有背着人,他都听见了,自然按捺不住。”

洛棠:“顾瑾之调过来的人里面,刻意保留了一部分他信任的?”

秦以川:“那是自然,不过顾队做得很隐晦,那些人只怕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其实早在东洲的时候,就已经在顾队的监视中了。”

洛棠:“怪不得鬼门能和你们斗这么久,也没有讨到什么便宜。你们这些人太聪明了,聪明得令人讨厌。”

秦以川笑笑,不说话。洛棠也没有了再交谈的心思,她的东西本就不离身,所以这用不着花时间收拾,跟着秦以川和荀言两个人,沿着开路离开盆地,直奔那座已经被定位好的山。

这种大型山脉中,山与山之间的距离看似不远,走起来却不近,哪怕他们三个人有远超常人的速度和体力,等真的到了那座山头的时候,仍旧已经是快十点钟了。

这里海拔本来就高,在盆地尚不觉得,到了这种山头,就能明显感知到海拔和冷风带来的影响,这里没有密集的树林,生长的都是能抗寒的野灌木。

自从到了这座山,洛棠的寻龙盘的指针就开始转个不停,洛棠最初还跟着指针旋转的方向找了找,但是之后发现它指的路一直在兜圈子,这地方的确有东西存在,但是更有阵法或者机关,干扰了寻龙盘的正常工作,绝大多数墓葬群为了防止盗墓贼找上门来,会在墓地附近放置大量的磁石,这样盗墓贼的指南针与普通罗盘等工具就会无法定位到准确的位置。

不过连寻龙盘都能干扰的,肯定就不是普通的机关和磁石,必然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洛棠:“那张地图上也没有注明荻花洲入口的具体位置,同时也没有开启的方法,今天天气不好,你如果再用搜山去找,只怕更容易惊动那东西,再引雷来。”

秦以川:“你有没有怀疑过,为什么我给你看的地图,都是复印件吗?”

洛棠:“最开始本来还觉得你可能是信不过我,怕我将东西抢了自己去荻花洲,但是之后想想你并不是这么不自信的人。你没有拿原件,有两个最有可能的可能,其一,原件除了作为地图使用之外,还有其他的隐藏价值,你防备我,自然不能与我共享;其二嘛,就是你手里根本没有这个原件。”

秦以川:“你说的没错。原件的确不在我手里。霍山河这个人,性格强势但又矛盾,他能稳坐异控局这么多年,靠的可不仅仅是强势,他知道这么封存的机密文件,未来说不定迟早有用得上的一天,所以将很多关键的东西都秘密替换后自己留存,这样的话,就算真的发生变故,只要他不死,别人就不可能绕过他去挖这些秘密。”

第357章 被纸人包围

洛棠:“怪不得你一定要霍山河到这里来,还推波助澜让他趁半夜先到这里。”

秦以川:“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螳螂捕蝉,我们这只黄雀,也该出场了。”

秦以川在时间把控这方面,的确有些天分在身上。

他们到的时候,霍山河带过来的人,刚将一个旧石滩清理出来。

这个就石滩其实比较明显,周围虽然没有多少树,但是灌木丛不少,哪怕这个位置海拔高气温比别的地方冷不少,针叶植物也不少见,只有那个大概直径有三米多的不太规则的石滩,除了石头之外寸草不生,只在表面覆盖着大量的藤蔓植物和落叶等东西,把石头遮起来,也显得没有那么显眼。

当上面的杂物清理完毕之后,就能看得出来,石滩之下仍是石头,只不过不是碎石,而是一个完整的石质圆盘,因为已经存在了太久,风雨冲刷腐蚀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只剩下一些模糊难辨的花纹。像花纹,也像文字。只不过谁都不认识。

手下人清理完之后,其中一个俯身在霍山河身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霍山河没有携带声音翻译器,只能用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秦以川他们离得远,又受到角度限制,很难辨别他写的是什么。

问话的那个人看见了霍山河的回应,点点头,对其他人挥挥手,其他人便四下散开,开始休息。

这一休息就是一整天。秦以川他们三个在半山腰也跟着猫了一整天。

他们的耐心比霍山河的人,甚至比霍山河本身都更好。

时间对霍山河来说就是生命,他不会做任何一种无用功,之所以足足消耗出一整天的功夫来等,那就一定有非等着不可的理由。

比如,荻花洲的入口,只能在晚上才能开启的限制。

晚间七点半点整的时候,太阳彻彻底底的没有了任何一点踪影。等了一天的人终于站起来,聚在石滩之前,开始放血。这是字面意义上的、货真价实的放血。

除了霍山河之外,他们有七个人,每个人都提前准备好了止血绷带,然后在胳膊上狠狠划了一刀,这一刀委实划得不轻,血滴滴答答地连成线,不大一会儿就聚成了一个小血洼,然后缓缓向外扩散。

石滩是倾斜的,这些人放血的地方是在上方,血将上头的凹槽滴满之后,就会在重力和惯性的作用下向下流。石磨盘上的粗糙的花纹逐渐被鲜血勾勒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花纹,有很多地方因为磨损严重已经无法引流,导致这种花纹也是残缺不全的。但整体看上去,有些像一朵花。

洛棠:“是地涌金莲。”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但是它是很典型的佛教吉祥花,花开时层次繁多,犹如从地面涌上来的一层又一层的莲花,富丽堂皇,又不像牡丹张力那么强,从古至今都是佛教寺院中“五树六花”的重要组成。

荻花洲本就是佛门旧地,弄这么一朵花也符合这里的风格,只不过这东西用血一灌,就显出来一种奇怪的妖异感,看着就不太吉利。

霍山河那边走得偷偷摸摸又略显匆忙,带的照明工具不多,影影绰绰的几个光点,配上一大堆血花,看起来不像佛门,更像地府。而更像地府的,还在后面。

这个后面不是指时间,而是空间意义上的后面——就在秦以川一眨眼的瞬间,一道薄薄的白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一个人的身后,纯黑的空洞的眼神正盯着他的脖子。

那个人丝毫没有察觉出任何的不对。

秦以川和荀言立刻转头看向洛棠,洛棠立刻举起了双手。

洛棠:“不是我做的。”

秦以川再次转回头去,却发现霍山河他们所在的位置,从三米之外开始,三百六十度没有死角,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突然出现的纸人大军包围了。

按道理说,别说是这足有一个师的纸人,就算是一张卫生纸从林子外面飞进来,也不可能逃得过他们的眼睛。但这种上古遗迹,尤其还是已经闹过几次大鬼、死得连生魂都不剩下的遗迹,从来不跟任何人讲道理。

第一个开始变得不对劲的是霍山河带来的人里面,看起来最壮实的一个,身高四舍五入已经到了两米,两百多斤的高质量肌肉几乎让他变成了一个聪明版的大猩猩金刚,毫无重量的纸人悄无声息地飘到他的身后,一只像用剪刀剪出来的手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

金刚手腕上的血流速缓缓变慢,纸人的手却被逐渐染红。这个过程看上去,就像金刚身体里的血,都被纸人隔空吸走了一样。

金刚自己浑然不觉。他发现自己血液流速变慢,皱了一下眉头就要在胳膊上再划一刀,但被同伴劝住,他用止血带包扎住自己的伤口,刚要转身,无意中向霍山河的方向一瞥,顿时脸色大变。

一个纸人以同样的法子贴在霍山河的背后,霍山河的手上虽然没有血,但是他本身就患有癌症,如果被纸人盯上,更无任何反抗之力。

金刚大喝一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那个纸人见自己暴露,不仅没有多说,反而对他们露出一个扭曲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种诡异的笑。

既然被发现了,这些东西也不再隐藏,刷刷刷像长眼睛的雪片子似的,一个挨一个地飞过来,眨眼之间就将霍山河一行人包围了。

在这种时候,身为人类的局限性就被充分暴露出来,哪怕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异控局精锐,在这玩意的包围下也几乎毫无还手之力,有的连枪都没来得及拔,就被数以十计的纸人从头到脚糊了个遍,本来不该有重量的纸人扎堆之后能将这种彪形大汉压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争先恐后地往他们放血的伤口上凑,俨然都是饿急眼了的狼。

也有纸人盯上霍山河,可霍山河一张脸绷得像松树皮,又冷又硬,虽说所有人都自身难保顾不上他,他却没有多少惊慌的神色,这让躲在暗处的秦以川眼神中多了一点玩味,这老家伙的身上,一定还藏着点不为人知的底牌。

果不其然,当纸人向着他一拥而上时,霍山河的身上竟然浮现出一道佛陀的虚影,像金钟罩铁布衫一样,牢牢把他护在其中。纸人撞在这道佛影上,挣扎两下就自燃了。

第358章 打开荻花洲的方式

洛棠:“是佛门万象,佛家的一种修行法器,传说中,佛门弟子用这个东西可以引天上的佛陀之力为己所用,攻则所向披靡,守则牢不可破。当初那些从荻花洲幸存的研究员看来的确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就是被有些人给昧下了。”

秦以川看了一眼荀言。

荀言落在袖子外的一截手腕上还留着一道明显的勒痕,这是在东洲三院的时候,霍山河那个佛偈牢笼留下的。那么个东西当然困不住荀言,他之所以没有反抗纯粹是给霍山河个台阶,逼着他到地下监狱来。等事儿办完了,那东西自然被他拆了。只不过毕竟也是佛门的降妖除魔的重要组成部分,它还是在荀言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

有了佛门万象,纸人不仅不敢飞蛾扑火,再对霍山河造次,反而远远躲开,分毫不敢靠近,明显是对佛门的东西有深厚的心理阴影。

洛棠戳了一下秦以川。

洛棠:“那些人的血马上就要被吸干了,你身为一个正派人物,不应该去救他们吗?”

秦以川:“这些人都是异控局的,你难道不是应该期待他们死得越多越好吗?这样才对鬼门更有益处。”

洛棠:“这些小喽啰而已,根本不必放在眼里。除非是你们俩这样的人,在对我没有用的前提下,我当然觉得你们死后对我才更有好处。”

秦以川勾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洛棠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看不太懂秦以川了,比起早些时候她躲在暗处,引导秦以川他们对很多案件的侦查方向时的成就感,她现在总会时不时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似乎不像原来那么聪明了。

这种念头一闪而过,秦以川和荀言已经不疾不徐地从藏身的灌木丛之后走出去。

霍山河见到他们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像早知如此,又像十分意外。他瞪着他们仨看,但那三个人并没有多搭理他,秦以川的指尖蹿起一朵小火苗,周围的气温立刻攀升了一个高度,拼命互相撕扯想尽可能多地吸食血液的纸人立刻警觉地停下动作,被剪出来的眼睛没有瞳孔,但他们能感觉得出来,这些纸人对这串火苗非常忌惮。

秦以川:“有会说话的吗?”

没有人回答。

秦以川:“荻花洲的门怎么开?”

纸人缓慢地从异控局这些精锐的身上爬起来,隔着只能不远不近的距离与秦以川对峙,仍没有任何回应。秦以川便不再看这些瞅着就不太聪明的东西,转头问霍山河。

秦以川:“荻花洲的门怎么开?”

霍山河脸上的肌肉再次抽动起来,这让秦以川觉得他是不是有些中风的倾向。

自从这些纸人出现,霍山河大概也知道只靠自己这些人,注定是不可能顺利找到荻花洲,秦以川他们找过来,倒也算另一个机会。用笔在纸上写出几个字:血祭,门开。

荀言蹲在那个石磨盘前观察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昆吾刀,将这绝世凶器当美工刀用,在几处被磨平了的地方重新刻出两道凹槽,血流缓慢地被引过去。

另一侧洛棠也如法炮制,他们对这幅地涌金莲图的了解比秦以川更多。

当重新调整之后的图案,重新被人血灌满之后,一股很难形容的阴冷,很快从地底逐渐渗透出来。本就虚弱的霍山河哪怕披着厚厚的棉大衣也仍发抖不止,怀里揣着暖手宝也毫无用处。秦以川盯着表面上什么变化都没有的石磨盘,沉着声音让所有人立刻处理自己的伤口,并且有什么高热量的东西就赶紧吃,抓紧一切时间把体力修复回来。

若是以往,秦以川说的话,这些人必定不会听。但现在不一样,他们的身后就站着一堵纸人墙,如果没有秦以川他们三个在这,所有人要么被纸人吸干了血,要么被贴在脸上的纸活活捂死,反正总归落不下一个好下场就是了。更何况,看霍山河的意思,已经是打算和东洲仓库的人合作,他们这些听命行事的人自然不必过多反抗为难自己。

所以所有人都十分听劝,迅速给自己裹了止血带,消毒包扎,然后找平坦安全的地方坐下,开始一言不发地将巧克力和肉干等东西吃下去,尽可能地让自己的体力早点恢复。

只等了大概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听见了“咔嚓”一声沉闷的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强行推开。灯光之下,已经凝固的血勾勒出的地涌金莲图,正在从中间向两边缓缓开启,石板之下是又陡又窄的石阶,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秦以川伸手,荀言从霍山河脚边的背包里拿了根冷焰火,敲亮了给秦以川,秦以川将冷焰火顺着石阶扔下去,他的力道把握得刚刚好,冷焰火落在一个拐角,完整地照出来能够被看见的所有石阶。

没有布置机关的痕迹。

秦以川:“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去。”

异控局的那些人都没动,纷纷看向霍山河。霍山河在纸上写了六个字:一切听其指挥。

这话一出,就是把现场指挥权全部交给了秦以川。异控局的人立刻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装备。石阶的道狭窄陡峭,轮椅过不去,金刚就将霍山河背起来,另一个人将轮椅折叠起来,跟着秦以川逐个沿着石阶下去。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个冷焰火,将整个通道照亮,越往下走就越冷,人类的所有取暖设备都已经失去效用,他们之所以还没有冻僵,全靠前头秦以川手里的那串凤凰火。

石阶呈螺旋状一路向下,按照距离算大概位于底下二十米,算起来其实只不过是地铁站的深度,只是因为石阶又陡又窄,就显得比宽阔的地铁更深得多,简直成了一口井。

最后一处台阶已经被水淹没了,好在他们这次的装备都是顾瑾之按照最高规格安排好的,脚上穿的都是防水和防部分程度的火苗的作战靴,但哪怕如此,一脚踩下去,也自脚底下升起一股子透心凉。

台阶之下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对面伫立的就是一座巨大的城墙,墙高足有十六七米,古朴巍峨,冷不防从狭窄的通道对上这么一座古墙,莫名的冲击力让人脚下一顿。

城墙正对着这个通道的地方,是一座漆黑的城门。门的材质像铁,但摸上去的质感和铁又不尽相同,反而有几分玉石的温润,只是上面不知道是材质本身的颜色还是后来刻意刷的,黑得有些太深了,打眼一看不像城门,而像墓门。

城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秦以川荀言洛棠三个人在最前面,紧随其后的就是金刚和他背着的霍山河。

前面三个人盯着这个凹槽多看了十几秒,荀言将阮青竹交给他的璎珞坠子拿出来,幽绿的冷光下,璎珞中间平平无奇的祥云状的坠子,与城门上的凹槽完完整整地契合。

机栝转动的声音在这种地下更加清晰,高大的城门缓慢地裂开缝隙,在机关牵引的作用力下洞开,一股浓烈的阴风扑面而来,让人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

第359章 荻花洲枯骨事件|古城死气

门虽然开了,但没有人贸然进去。

秦以川又扔了两根冷焰火进去,绿幽幽的灯光映出来一部分不知道废弃了多久的街道。

城门之后是一座古城。

陈旧古朴的街道,两侧是砖瓦或者木头建起来的屋子,样式复古,看不出来具体的朝代,有一家二层的砖瓦房很气派,从二楼上挂着一个旗子,上面写着的是个什么酒楼。字迹清晰,旗子完整,像昨天这酒楼还在接客营业。

不仅是这旗子,甚至酒楼底下还堆着几个酒坛子,冷焰火正好被扔在酒坛子跟前不远的地方,能清清楚楚地看看,上面的封口的黄泥既没有松散也没有老化,甚至还很新鲜。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荻花洲这个地方,距离秦以川第一次知道它的存在,都已经是将近两百年之前的事情了,上一次有人进入也是几十年前,这么久过去了,这里面的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的变化。

除了已经没有任何活人的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死气。

洛棠捂了一下鼻子,随后觉得没有什么作用,又掏出一个口罩戴上,用口罩遮挡死气的操作反正秦以川前所未见,也不知道她这口罩是开过光画过符,还是单纯图个心理安慰。

洛棠:“四下全是死气,这对于这种级别的古城来说太不寻常了。而且绝非十人百人能产生的,起码也得是上万人都被杀后困在这里。”

听说过传说,可看到一部分传说存在的证据,带给人的心理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同样的,知道某个传说中的地方肯定存在,可亲眼看见它的样貌、踏进这种传说之地的地盘,给人的冲击也截然不同。

不管是霍山河,还是背着霍山河的金刚,以及跟着进来的所有异控局的精锐,在进门之后,都有一种恍若梦中的不真实感。

以及人类对于未知的本能的恐惧。

金刚还算冷静,他将霍山河放在轮椅上,看向洛棠。

金刚:“死气和怨气,有什么区别?”

洛棠:“以你们这样的普通人类看来,其实没有什么区别。非要细分的话,就大概怨气是活跃的鬼能产生的,而死气,则是连鬼魂都死了。”

金刚:“既然能活跃的鬼都死了,那岂不是意味着,我们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洛棠:“那你可就太天真了。你知道对于盗墓贼来说,尤其是真有本事、传承渊博的盗墓世家,死气,可比怨气可怕得多。鬼既然有怨,就说明其有执念,执念归根结底不过爱憎贪嗔痴,满足了也就超度了,实在不行,还可以用蛮力直接将其打得魂飞魄散。但是死气,是众多怨气深重但魂魄消亡后的产物,是怨气的变种,又比怨气更加高级。过分浓烈的死气在长时间的作用下可以影响社会的运转规则,从而制造出某些我们从未见过的东西。再讲通俗一点,你甚至可以把死气看作辐射,在长时间高浓度的辐照的作用下,一定会有异常的物种被催生。”

洛棠的话让周遭的气氛一变。

秦以川:“走。”

周遭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再没有任何的其他声音。作战靴落在地面上,在死寂的街道里能听得见回音。这的确是一座废弃的荒城,但是除了没有人之外,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像昨天还住着人。秦以川几个人在一家二层楼门口停下来。

这地方大门都没有关,从门口往里面看应该是一个客栈,一楼的大堂摆着些桌椅,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口上挂着些竹牌,上面写着东一、西二等房间号。

整个客栈整整齐齐,和展览用的模型一样,没有丝毫的脏乱之处。

秦以川的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若要深究何处奇怪,又很难说出来。

这还是他们一路走过来,第一个给他这种感觉的地方。

秦以川:“你们在这等着,我进去看看。”

这个你们,自然也包括洛棠在内,毕竟他在这么个古怪的地方,真要出什么事情,仅凭异控局的那些人是根本不可能应付得了的。但洛棠并不同意。

洛棠:“我有一种很奇怪的直觉,自从走到这附近,我就觉得有东西在暗中盯着我们。”

这话说得金刚后背发麻。

金刚:“是那些纸人?”

洛棠:“不确定。但是你们在用血祭的方式打开机关时,那些纸人只敢袭击你们,而半点都不敢靠近那个石墨盘,说明他们对这个地方非常忌讳,咱们下来的时候,也没有看见它们有任何追上来的意思。所以这里,应该不是那些纸人。”

金刚:“那是什么?这里面分明已经没有活人了,该不会是鬼吧?”

洛棠:“如果是单纯的鬼还好了,就怕这东西,是我最不愿意对上的那种。所以保险起见,我的建议是,无论在哪里,我们都不要分头行动。否则一方陷入危险,另一方就会非常被动。”

这个提议秦以川觉得有点道理,但他和荀言没有遇到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同意带着霍山河这些人一起进去。

门虽然开着,但是开出的大小并不够人通行,秦以川用十二洲将门推得更开一些。这种厚重的实木门本不像现代社会的智能门那么轻便,可他只是轻轻一碰,这门就开了,这让秦以川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加强烈。

进门左手边就是柜台,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和一个算盘,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砚台里连半点墨都没有。

一楼一共六张桌子,每张桌子配两把长条椅子,都擦得一尘不染。最东边的窗台边儿上摆着一个酒柜,柜子上根据瓶子的大小粗细,被分成了上中下三层保存,每个酒坛子的位置都是固定的,分毫不差。

秦以川顺手拿了一瓶酒,揭开盖子闻了闻,里面的东西的确是酒,不过因为古时候的酒都是用粮食酿出的,有没有提纯蒸馏等技术,酒精度比现代动辄四五十度的药差上很多,酒精味闻上去也弱了不少,而且这种小馆子里的酒又并非种种都是百里挑一,商场里的酒水区还有八块钱的调制酒,这种小地方里的酒闻起来比其他酒差很远,也是情理之中。

第360章 不懂鬼语的纸人

秦以川将它重新放回去,往右一拐,进了厨房。

这厨房面积很小,根本进不来几个人,意料之中,这里也收拾得极为干净,就连常剁肉切菜的案板都被仔仔细细地清洗过,放在专门摆厨具的架子上。

一个厨房,比很多人家的会客厅都要干净整洁,这就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了。难不成这家店的生意已经差到根本没有客人,用不知道开火做饭的地步?

但这是不可能的,开客栈饭馆儿的老板可是人,就算没有客人,他们自己也得吃饭。

而这里摆明了就是很久都没有开火的样子,灶台里面连灰都没有。客栈里面本也是一片死寂,然而就在秦以川要转身的时候,却听见了一阵非常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有老鼠在米缸里爬。

不仅是他,就连异控局那些精锐都听见了动静,立刻转身,拔枪警戒,

他们进来的门,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关上了。

这种古时候的房子,本来就不像现代建筑一样有玻璃甚至落地窗,这儿的窗子都是用纸糊着的,本就采光不好,虽说这个地方自打进来就是一片漆黑,可是门关上之后,这个黑就更加彻底。

站在门口的人立刻伸手去推,可是刚刚在秦以川手里轻飘飘的木门现在重于千斤,三个彪形大汉的脸都憋红了,可这门就是纹丝不动。

秦以川:“闹鬼的时候关门是基本操作,不用白费力气了,这门从里面是打不开的。”

金刚:“闹鬼?你们刚才不是说,这里的鬼都死光了吗?”

洛棠:“我说的是‘连鬼魂都死了’,才会产生死气,而不是这里的鬼都死光了,才产生的死气。”

金刚本来还算沉着冷静的脸,立刻变得无比精彩。

荀言走到酒柜旁边,用眼神指了一下刚才秦以川碰过的那几个酒坛子。

它们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原位,和没有被任何人动过一模一样。

秦以川自己清楚,他刚刚本来就是随手一放,酒坛子的位置和其他的差了一截,现在突然恢复原样,肯定是有东西重新整理过。

但问题是,这房间里有其他的东西,可是他们连一点都没有察觉。

能同时瞒得过他们三人的,别说阴魂厉鬼,就算是修炼成半仙半神的地步,都不可能。

这地方还真够古怪的。

昆吾刀上煞气横生,不过片刻,昆吾刀就像感应到了什么,向着楼上的方向,微微震颤。

秦以川:“二楼容不下这么多人,我们没办法同行,洛棠,你看着这些人,荀言我们俩上去。”

洛棠没有反对。

木质的楼梯,在这店开着的时候肯定就已经有了些年头,若放在外界,踩的时候必然会吱嘎作响,可是他们两个人走上去的整个过程,楼梯的木板纹丝不动,在这种古怪的空间,重力学问题就连牛顿都管不了。

凤凰火再一次在秦以川的手中跳跃起来。

与楼梯紧挨着的是条走廊,两侧是房门。这地方不大,设置的房间,左右两侧加起来也只有六间。

门都关着,看不见里面是否藏着什么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十二洲的剑锋与昆吾刀的刀刃一黑一白,交相辉映,在秦以川的控制下,飞出去,用剑柄在每间房的房门上逐个敲了三下。这既是提醒,又是一种威胁。六间房敲完了,仍旧没有任何响动。

他们就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洛棠和霍山河等人就等下楼梯下,秦以川回头看了洛棠一眼,洛棠摇摇头,表示什么都没有发现。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动手了。

十二洲剑身一转,就近在一间房的房门上斜斜一劈,房门应声而碎,被劈开的门板倒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倒在地上的不像门板,倒像是一张被撕裂的纸。

秦以川好像突然明白,这地方的不对劲,是不对在哪里了。

十二洲紧接着在第二间房的房门如法炮制,再次将门劈开,掉在地上的木头同样没有声音。

接着就是第三间。

终于,在十二洲的剑刃马上就要穿透门板的同时,一个房间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缝隙,一道快到看不见的黑影就冲着他们冲过来,阴冷的感觉像漏了气的液氮,秦以川想都不想将凤凰火撒成一道火墙,那道黑影撞进凤凰火中,那股子阴冷气迅速被烧灼消融,秦以川眼疾手快地将一个半透明的虚影从火中捞出来,转手扔到楼下。

早在门开的瞬间洛棠就已经三两下撕出来一个纸人,那道黑影被洛棠收在纸人之中,原本最平常不过的一张黄纸,立刻挣扎着动弹起来。

鬼魂被引到纸人身上,这样秦以川等人就有了和它交流的可能。

洛棠用鬼语和纸人说了两句什么,大意是问他的身份,躲在这里干什么。但是纸人只抬着脑袋看他们,如果他有眼睛,那么目光里一定盛满了茫然。

鬼话它听不懂。这可就离奇了。

鬼话可不是一门外语,它其实也是一种规则,所以鬼话对鬼来说不是听懂的,而是感应懂的。这就像计算机二进制语言,计算机他又不是个智能体,根本分辨不出什么逗号句号感叹号在含义上的区别,但因输入的语言代码等东西符合系统预先设置好的规则,所以无论能不能明白字符背后的文字意义,他都能给出正确的反馈。

可现在,突然发现这种规则对某一台计算机不管用了。

洛棠和纸人大眼瞪小眼,顿了片刻,纸人突然连蹦跶带比画,看了好一会儿,荀言才隐约明白过来它想干什么。

荀言:“给它纸笔。”

随身携带纸笔是个好习惯,但巧合就巧合在,他们三个都没有这种多此一举的好习惯。

洛棠立刻就把目光转向了霍山河。

所有的事情都没有瞒他,当霍山河亲眼见到能够将一个灵魂塞进随手撕出来的纸人身上,并且纸人拥有了属于人类的智能的时候,他的震惊简直无以复加,甚至连对东洲仓库等的不待见都忘了,目光不离开纸人,将自己手里的纸笔都让人递过来。

第361章 千年前的生魂

洛棠怕这纸人的智商实在有限,接受不了日行千里的科技变化,还特意给它示范了一下用碳素笔在纸上写字的方法,然后才将笔记本放在一张桌子上。

纸人学得非常快,双手合抱着对他而言不亚于一棵参天大树的树干似的笔,在纸上写出几个又丑又很难辨认的字词。

纸人:“不许动我的铺子!!!”

洛棠:“这店是你开的?”

纸人点了点头。

洛棠:“你活了多少年了?”

这个问题像一下子把纸人问住了,它隔了好一会,才在纸上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时间段。

纸人:“大概几十年?”

洛棠盯着纸上鬼画符似的字体,一阵头疼。这根本就看不出来是什么字!

秦以川想了想,问了一个比较委婉的问题。

秦以川:“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态吗?”

但是这个问题也正因为问得太委婉,所以纸人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我死了。

秦以川:“记得你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死的吗?”

纸人:“二十年前,病死的。”

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坐标,谁知道他这个二十年前,是多久之前的二十年前?

秦以川:“你死那年是哪一年?”

纸人:“就是二十年前。”

秦以川:“我问的是年号,或者具体的某一年份。”

纸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纸人:“什么是年号?什么是年份?”

秦以川:“比如开元一年,光绪元年,这些是年号;今年是2023年,这是年份,能听明白吗?”

纸人摇头:“听不明白。没听说过。”

荀言:“看来这里没有年号一说。”

秦以川只好放弃时间这个问题,转而问第二个。

秦以川:“你死之前,这地方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外人来过?”

纸人:“和现在基本上差不多,我活着的最后三年里,太阳落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升起来过,但那时候虽然没有太阳,可也没有现在这么黑,有个黄色的东西也每天都东升西落的,比不上太阳,但好歹能勉强照明。只可惜后来那东西也一天比一天的颜色淡,最后也消失了。从那时候起,人就慢慢地都死了。我死的时候,这个地方已经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活人了。至于外人,没见过。”

秦以川:“没有太阳,也就没有光热,你们是怎么活了三年的?”

纸人:“大概是因为那几个秃头和尚吧。”

和尚?一见到这两个字,秦以川他们三个人迅速对视一眼。

秦以川:“什么和尚?你详细说。”

纸人:“谁知道那些和尚到底是什么来历,反正好些年前突然就出现了,他们一来,我们这就连年发生大灾,先是山洪冲垮了大坝,刚种下去的庄稼全被冲成了烂泥;洪水之后是断断续续小半年的大旱,补下去的种子连苗都没有长出来。那一年是城里最苦的一次,如果不是城主府开仓赈灾,光那年饿死的人都得成百上千。”

洛棠:“城主府这个名称,大致兴盛于南北朝时期,之后外界就很少有朝代再设置这种官职了,这个地方和外面的历史进程可能有点出入,但大概率是延续了这种称呼,所以这个生魂最早也是南北朝之后。南北朝距今已经有一千五百多年,这生魂的确有些年头。”

秦以川:“你们城主是什么人?你见过吗?”

纸人:“城主就是城主,我十几岁的时候见过一次,在城祭大典上。城祭大典是为了祭祀护佑本城的神灵,特别隆重,也只有这种场合,我们这些平民,才能有幸见到城主一面。只不过我们地位低微,只能在城墙下,而城主在城墙之上主持典礼,太远了,看不清城主到底是何面貌。”

洛棠:“你们这个城祭大典,多长时间举行一次?上次举行的时候,那些和尚来了没有?”

纸人:“每十年一次,上次举行,和尚来了。还把我们的祭典折腾得一团糟。”

秦以川:“十年一次,为何你最后一次见到城主,反而是小时候?”

纸人:“说来也奇怪,小时候每次祭典都是城主亲自主持,但是在我见到城主那次之后,所有的祭典都是大巫师来主持,所以我们才没有见过城主。”

秦以川:“大巫师?干什么的?你们还信什么神?”

纸人:“自然要信,大巫师可聆听苍天之意,再传达给满城子民。”

洛棠:“天还能传达意念给你们?能不能展开说说,它都和你们说过什么?”

纸人:“平常也就罢了,无非是阴晴雨雪,保佑我们旱涝保收,及时供奉;但是自从和尚来的那天,苍天显圣,漫天雷云,大巫师说和尚将带来灾妄,必须除之。城主派出重兵想抓到他们,但失败了,他们拿了个金罩子将自己照在城中的空地,就谁也奈何不了他们。”

荀言:“依你之言,城中百姓对和尚理应深恶痛绝,为何现在看来,还有许多佛家建筑?”

纸人:“起初的确是深恶痛绝,但是之后,连年大灾,颗粒无收,苍天之灵不再护佑百姓,反而是这些和尚借机收买人心,被他们的罩子罩起来的地方,庄稼都长得很好,所以他们有粮食,开始给大家发粥喝,趁机传道,逐渐地,就有很多人背叛苍天,转投和尚门下,还替和尚修了不少庙。”

洛棠:“照你这么说,这些和尚在你们快饿死的时候,给你们东西吃,救了你们的命,也应该算个好人,为什么看你文字的语气,对和尚仍是厌恶?”

纸人:“如果不是和尚来了,这里也不会出现那么多的灾祸,更重要的是,苍天也不会对城中百姓弃之不顾。”

关于宗教信仰这个东西,向来是辩论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但仅仅凭借秦以川对善哉鬼和尚的了解,荻花洲这座城里发生的事情,大概率不如这个纸人说得这么表面。那时候来的和尚,和这个地方的“苍天”,一定有过交锋,只不过从现在这个样子倒推回去,大概率是两方都没有胜出。

秦以川:“这里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总得有个征兆吧?”

纸人:“征兆?我不知道,可能有吧,反正有一段时间城主府戒严过,大巫师邀请很多和尚吃了一顿饭,和尚去了,就没有再回来。从那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死了,都是得了病,再然后,就是连太阳都没了。”

洛棠:“太阳没了之后,你们有再见过包括城主,大巫师,以及和尚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吗?”

纸人:“我没见过。不过我娘见过,她说有个和尚被绑在树上,血流了一大堆,心脏都被掏空了。她看见的时候,听说已经被挂在树上两天多了,还没死。再之后就不知道了,反正就没人了。”

第362章 诡异之城

洛棠:“那你死之后,又看见了什么?”

纸人:“和活着的时候一样,也不用吃饭,也不用喝水,也不用干活,除了这些,和活着的时候其实没有太大差别。不过人都死了,我们家的客栈就没法开下去了。不过总有你们这些人,来了之后乱动别人家的东西,还不照原样放回去。”

秦以川:“除了我们,近些年还有谁来过?”

纸人:“上次来也是一堆人。比你们还没规矩,在房子里到处生火。”

霍山河动了一下手指,身边的金刚拿给他一个旧笔记本,他从笔记本里拿了一张合影。

秦以川:“上次来的,是照片上这些人吗?”

纸人:“就是他们,尤其是里面那个长着一张马脸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想去凿庙里的佛像。”

洛棠:“你不是讨厌人家和尚吗?他凿佛像,你不是应该高兴才对?”

纸人:“那不一样,和尚虽然不吉利,但是也毕竟救了不少人,虽然不知道可能是他们处心积虑那么干的,但是如果他们不给大家发粮食,饿死的人一定会多很多。而且这个马脸,不光凿佛像,还想去搜城主府,后来你看,不就死了?”

秦以川:“怎么死的?”

纸人:“我不知道。他在城主府死的,我们都靠近不了城主府。”

荀言:“还有其他人死亡吗?”

纸人:“都死了。”

洛棠:“都死了?死在哪里?因为什么死的?”

纸人:“我不知道,反正都死了。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气味是不一样的,他们进来十几天,就陆陆续续都变成了死人味道。我也不能离开客栈,不知道他们到底死在哪的。但马脸肯定死在城主府,我看见他进去,就没有看见他出来。”

秦以川:“你这个客栈哪里能看见城主府?”

纸人:“阁楼上,站在房顶,就可以。”

秦以川:“带路。”

纸人只好飘起来,顺着楼梯向上,后面的一队人跟上来。

二楼楼道的尽头是一扇门,纸人沿着门缝就能轻而易举钻进去。门后是个堆放杂物的小阁楼,楼顶不大,只能容一人上下。但是其实不用到房顶,站在阁楼,已经能看见城主府的建筑。

一股一股浓烈的黑气,像上个世纪的锅炉烟囱一样,从整个城主府中喷薄而出,一刻不停。

秦以川:“城主府,是什么时候变成那个样子的?”

纸人:“你说那些黑气吗?自从和尚死后就有了。”

洛棠:“和尚,死在了城主府?”

纸人:“应该是吧,我没看见,都是我也死了之后,听死得早的乡亲们说的。他们说那时候城主府有个什么东西,像发光的骨头,金灿灿的,和那些和尚打成一团,最后应该都死了,从那开始城主府就一个劲冒黑烟。”

发光的骨头,金灿灿的。

如果没有意外,城主府的那个东西,大概就是异控局地下监狱中的那具黄金骸骨。它果然是活的。

秦以川:“去看看。”

纸人:“你们不要命了吗?那地方谁都靠近不了,我大伯家邻居家的儿子他姑舅哥只是从城主府旁边路过,都没有走到头,魂魄就都没了,全化成黑烟被卷进去了。”

秦以川:“既然如此,你就别跟过来了。还有这城里仅剩的那么点生魂,抓紧时间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在一切都顺利结束之前,最好都别出来。”

纸人:“你们想干什么?”

秦以川没有再回答纸人的问题,已经沿着来路退到客栈的大堂,有异控局的人试着推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其打开。一扇上了时候的木门,重量比一张纸还薄。

店里的这个带着强迫症的生活仍旧附在纸人身上,站在台阶上面,露出半个身子看着他们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摇摇头,重新关上了门。

城中街道陈旧,死寂。他们一路走过来,只隐约感应到零星几个生魂,散落在这座废弃之城的四面八方。荻花洲的原住居民死后化作生魂,以魂魄状态不知道生活了多久,之后才逐渐湮灭,连魂魄都化作漫天的死气,充斥着这座城的每一个死角。

秦以川和荀言不约而同地在一扇大门前停下。

城主府就依城墙而建,枣红色的大门上嵌着两个黄铜的狮子门环,上面挂着一个大匾,写着城主府三个烫金篆体字,一道裂痕自下而上撩上去,将中间的那个“主”字劈成两半。

昆吾刀已经像喝了兴奋剂一样震动不停,想要迫不及待地冲进去。

它只在两种情况下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第一就是遇到与刀主相关的重要物件,第二,就是它感应到了某种强大的敌人,可这个危险的好斗分子被激发了凶性,非要与对手不死不休。

现在的情况,是第二种。秦以川和荀言都看向洛棠。

洛棠撑起一个莲花状的油纸伞,这伞在被撑开的瞬间迎风扩散,分出十几道黑影,在地上结出一个阵法,跟着霍山河来的所有人,脚下都出现了一朵莲花花纹。

洛棠:“这是一种阵法,能保证你们有高仿版本的金刚不坏之身,但是期限只有两个半小时。在这两个多小时里,只要不是我打不过的东西攻击你们,你们就不会轻易死亡,但是可能会有一定程度的受伤,到时候谁撑不住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开口,我会送你们出来,但是出来之后也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马上要进副本了,请问诸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能有,但都不太适合在当下这个场合说出来。因为所有人都答应,眼前这三个人虽然不声不响,但是神态气质,都已经是要拼命的架势了。

没有人应声,这才更合洛棠的意。

红伞消失,每个人的身上都多了一个荧光的莲花形图案,最初这些人还有点不安,觉得一片黑暗中,身上发光的自己很可能会成为活靶子。但是当秦以川一脚将城门踢开之后。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其实想多了。城主府中非常拥挤。

在门开的一瞬间,成千上万的哀嚎声同时响起,不知多少羽翼同时张开,密密麻麻的虚影同时躁动,聚起一团猛烈的飓风向着陌生的入侵者席卷,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飞禽鸟兽无数的怨灵混在一起扑过来。凤凰火顷刻之间已成燎原之势,但那些东西完全不知道惧怕为何物,仍前赴后继地冲过来,沾到火苗便被烧成飞灰,消融成死气重新融进这座诡异之城。

所谓飞蛾扑火,不过如此。

但此处怨灵数量实在太大,全城但凡有攻击性的东西都被聚集在此,若是有殷红羽在尚且还好,但现在只有她的一小串火焰,并不能支撑多少时间。

第363章 怪异的猛禽

也幸亏洛棠在进来之前就已经给霍山河等人布了莲花纹的阵法,那些变异的鸟魂和野兽的魂魄化作的妖鬼,都无法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否则在这种情况下再分心保护这些人,即便是秦以川他们三个,也必然分心乏术。

凤凰火越来越小,正在逐渐熄灭,昆吾刀反手一横割断一只长颈大鸟的脖子,这鸟活着的时候大概是只天鹅之类的物种,但死后妖化,变成了满嘴獠牙、全身带刺的怪物。其浑身死气被昆吾刀吸收得干干净净,并没有重新融合进这座古怪的城池。

洛棠的手速简直已经快到了一种离谱的地步,眨眼间已经撕出来几十个纸人,一撒出去,飘飘扬扬的纸片迎风增大,眨眼间就成了三米多高,每个纸人手里拿着一把大砍刀,不管三七二十一抬手就砍,根本用不着瞄准,像玩切水果的游戏一样,闭着眼睛都能听见纸刀砍在怨灵身上咔嚓咔嚓的声响。

这些纸人很有效地减轻了他们的压力,秦以川望向城主府的内宅,这么多的怨灵只是被饲养的守卫,院子里一定还有其他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秦以川:“别被这些东西绊住,洛棠,让你的纸人开路,往里面走。”

洛棠:“你现在是越来越有当年山主的气势了,指挥我指挥得这么理所应当。”

话虽这么说,但洛棠并没有闲着,操控着纸人呈三角形将他们包围在中央,一路披荆斩棘,缓慢地向城主府的内院中走去。

死气的味道越来越重,而死气之中,又夹杂着一些不易察觉的腥风。

十二洲没有分毫犹豫,气势如虹,直冲着正前方刺去,剑入骨肉的声音响起来,却没有听见任何的反应。

秦以川觉得有点奇怪,将十二洲召回,剑刃上的确沾着血,但那东西却没有任何动静,难不成是在他们进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如果真是这样,是不是有可能,在他们进来之前,已经有人先行来过?

秦以川试探着往前踏出两步。这里的死气太浓,照明设备已经几乎失去效用,能见度连一米都不到。他们行走其中,第一次有了几分自己是瞎子的错觉。

脚下是上坡,有很细小的纹路,应当是用来防滑用的。前几十步都是稳稳踩在地上,但第下一瞬间脚下突然一空,荀言一把拉住他的手,秦以川在闪身后退的同时,一直蛰伏的腥风从不见底的黑暗中破空而来,足以媲美小皮卡车头的巨大的蛇头,獠牙大展,凑得足够近了,秦以川能看见它暗红色的狰狞的咽喉。

蟒蛇拼尽全力去撕咬秦以川的腿,秦以川借着荀言手上的力道竭力拧身,獠牙擦着他的裤子咬了个空,昆吾刀和十二洲不给蟒蛇任何喘息的时机,在秦以川闪避的顷刻间就刺向了它的双眼。

蟒蛇察觉到一刀一剑上猛烈的杀机,自知扑空便丝毫不肯恋战,蛇头一转藏入身下,十二洲和昆吾刀落在蟒蛇的鳞片上,发出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连昆吾刀都撕不破它的蛇皮。那刚刚那种剑入血肉的声音,是刺中了哪里?

蟒蛇一击不中,便蛰伏起来,再无声息。

秦以川神情凝重,借着荀言的力站稳,拿了一根冷焰火扔下去,蹲下身去看刚刚险些掉下去的地方。

他们站着的位置是一个高台,而脚下像是一个大坑,石壁上刻着花纹,很显然是被刻意修建出来的,冷焰火落下去的地方有不少白骨,有人的也有野兽的,可能是个斗兽场。但是这个坑没有那么深,刚刚那么大一条蛇,在这个坑里很难藏身。

洛棠:“你们说,刚才那条蛇,是活的,还是死的?”

秦以川回想了一下昆吾刀和十二洲落在鳞片上的声音。

秦以川:“是活的。”

荀言:“是活的,但未必是蛇。蛇即便修炼有成,生出鳞片,硬度也不可能让昆吾刀都无法斩破。”

洛棠:“化蛟了?”

秦以川:“十有八九。这种到处都是死气的地方,是不可能修炼出一头蛟的,之前也没有任何消息提到过荻花洲中有这东西,它很可能是近些年来被故意饲养的,作用可能是看门,也可能是守着什么比较重要的物件。”

荀言:“你们听。”

秦以川和洛棠的对话一停,连异控局的诸位也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开始的几秒钟什么都没听见,但隔了一小会,一阵隐隐约约的竹笛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过来,微弱缥缈,又断断续续,若不这么屏气凝神,绝对不可能听得见。

秦以川和荀言不约而同握紧了手里的一刀一剑,洛棠轻轻蹙眉,也默不作声地做出防备的状态。

竹笛声本该空灵悠远,但响在这种地方,只让人觉得诡异可疑。

秦以川将几个冷焰火绑在一起,最后仅剩的一点凤凰火的火星子落在冷焰火上,勉强做成了一盏亮度更高的灯,高高举起,凤凰火和冷焰火穿透了一小部分的黑暗,在朦胧中看到了一些墨绿色的影子,正缓缓往这边靠近。

秦以川:“所有人,沿着来时路向后退。”

秦以川语速放缓,又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听起来不紧不慢,却让所有人心里一紧。

训练有素的好处在这种时候最能显露出来。在秦以川话音刚落的时候,队伍尾端的异控局组员就立刻掉头后撤,霍山河的轮椅被金刚推着,轮椅碾压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匆忙的吱嘎吱嘎的声响。

强劲的气流裹挟着一道黑影从天空俯冲而来,将霍山河笼罩其中,锋利的双翅展开成浓郁的阴影,黑暗中一双惨白的利爪直直抓向霍山河的头颅。

霍山河蓦然抬头,瞳孔紧缩,紧接着枪声如雷,子弹织成的网将来袭的黑影打出几个踉跄,却并没能造成真正的实质上的损伤,这在外界是根本不可能的,那么强的火力,别说这么一只鸟,就连一头牦牛,都已经被打成了满地的残渣。

也是在那东西来袭的瞬间,他们才能看清楚,这东西打不死是因为它本身就并非活物,而且是一具生着羽毛的枯骨,但动作灵活丝毫不亚于活着的猛禽。

一击不中,这只怪异的猛禽立刻撤走,盘旋在众人头上的高空,随时准备着开始下一轮的猎杀。

这短暂的变故打乱了他们撤走的节奏,等那猛禽退走之后,走在队伍最前的人正想往城主府的大门外跑,可还没等跑出两步,就猛地一顿。

原本一片漆黑的地上像开锅了一样,翻腾着在地面拉出扭曲的影子,前面的两个人尚且来不及做出反应,从半空俯冲过来的东西已经扑来,墨绿色的光亮化作长龙,已经逼近城主府的大门。

第364章 借用魂魄之力

首当其冲的两个人在死亡的最后,看见的东西就是这些墨绿色的光点,也看清这东西并非单纯的光,它们是一双又一双镶嵌在骷髅中的眼睛。

扑哧的两声闷响,扭曲到根本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毫不费力地冲破莲花纹的防御,割断了两个人的人头,温热的人血洒了遍地,跟在这两人身后的人惊恐万分地刹住脚步,不要命地冲那黑影开枪。但是已经晚了。

那两个东西根本不恋战,拿了人头之后振翅就走,眨眼间已经消失在纯粹的黑暗。几步之外的门外,眼眶里跳动着绿光的骷髅已经排成了好几排。

这些骷髅身上的死气几乎到了可以凝结成实质的地步,他们出现在这种地方显然不会是来做接应的,前有狼后有虎,刚刚被同伴的血洒了满脸的两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举枪警戒,心里其实早就明白,在这样的地方,再好的枪法,在这也已经失去了价值。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并非人力所能对付。

在那两个人死亡的同时,洛棠已经撒出去一片带着金光的网,在这一行人的头顶制造出一个临时的隔离带,那些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此起彼伏的冲撞,网虽在撞击之中被撕扯变形,却未出现一处破洞,十二洲和昆吾刀见缝插针,不断有怪物的尸体跌落下来。

金刚眼疾手快地捞了一块失去活性的断骨,那是一个类似麻雀的小型鸟类的翅膀,同样是羽毛也在,只是全身血肉都化作了白骨,不过这种骨头相当有韧性,像一片薄薄的橡皮泥片,落在金刚手上,不大一会儿就消失了。像冰化作水,随后蒸发,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十二洲和昆吾刀无往不利,但这东西太多了,再加上最初攻击过他们的怨灵,物理攻击和法术攻击齐聚一堂,就算秦以川和荀言有三头六臂也于事无补。

秦以川:“你那些纸人呢?还能不能再变成几个来?”

洛棠:“能是能,但问题是我没有足够的符纸了。你们不要真的以为那些纸人真的随手拿张纸就能弄得出来,召唤纸人的符纸都是我师父亲手做的,现在一共只剩下四张了!”

秦以川:“你还有没有其他手段?”

洛棠:“有,但是得请你们帮忙。”

秦以川:“直说,再搞不定,咱们今天说不定就要成为下一波枯骨大军中的一员。”

洛棠从乾坤袋中把仅剩的四张符纸拿出来,撕成人的模样,但没着急放出去,她看向荀言。

洛棠:“我要借你的魂魄之力用用。”

荀言:“怎么借?”

洛棠:“闭上眼睛,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要反抗,我用我和我师父的性命发誓,绝对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

荀言迅速看了秦以川一眼,在秦以川开口之前,他已经听了洛棠的话,闭上了眼睛。

秦以川默不作声地咬了一下牙。

洛棠将一根红绳分别系在自己和荀言的手上,这红绳陈旧,看着和一年多之前曾经出现过的和死人缔结婚约的阴缘线有些像,不过细看终有不同。

红绳一系,洛棠的身上第一次出现浓烈的煞气,和荀言身体里的一脉同源。

此前洛棠虽然承认自己鬼族的身份,但是从来没有外露过属于鬼族的任何特质。

直到现在。

金刚和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本能地戒备起来,霍山河看着他们两个人,眼底意味不明。

洛棠身上的煞气传导到荀言的身上,轻而易举地将荀言的煞气也勾了出来。两团浓烈的黑雾彼此交融,难以言喻的气息慢慢渗透出来。

荀言手中的昆吾刀像磕了药一样剧烈地震动起来。这种源于上古鬼族的强大气息让昆吾刀本能地回想起远古时期的征战,被刻意压制下去的凶性第一次毫不遮掩地暴露出来,强烈到一定程度的杀气让洛棠布下的隔离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秦以川已经做好了这网下一秒就得断的心理准备。

荀言与洛棠的身上的煞气,被融合提纯,被引导着注入洛棠撕出来的纸人,纸人分明是没有眼睛的,可是异控局的所有人,都无比鲜明地察觉到,这四个纸人活过来了,用一种高高在上且无比冷漠的眼神,在他们的身上一一扫过。

所有人的脸上都暴露出隐约的青筋,他们几乎是将此生的意志都用尽了,才克制住下跪认主的冲动。

第一个纸人缓缓抬手,将煞气召在手中,一把与昆吾刀形状相似的漆黑的刀凝结成形,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在这种不正常的黑暗之中,人的身影都化作模糊的轮廓,让人乍一眼看过去,竟很难判断到底谁是真正的荀言。

洛棠与荀言同时睁开眼,两人的双目都是浓郁的黑,看不见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

隔离网终于承担不住接连不断的撞击,从斜侧方破开一个大洞,怨灵和骷髅鸟拼命挤过来,将防护网撕得七零八碎,纸人挥刀,将怨灵和骷髅鸟悉数打散。

别说是异控局,就连秦以川都心生惊讶,茅山道士的纸人再厉害,也绝对不可能有几乎可以媲美荀言一半的战斗能力,他们一直以为洛棠的纸人是从茅山学来的,结果证明,那根本就是错的。

秦以川看了洛棠一眼。

她眼睛里的黑已经逐渐退下去,但眼神仍是冷的。

有了四个纸人的加持,满城的怨灵和骷髅鸟暂时奈何他们不得。

洛棠问:“现在你打算怎么做?冲出去,还是干脆将城主府清理干净?”

秦以川:“若没有外面那些东西,冲出去还能得喘息之机,但是现在,既然他们守着门不想让我们走,那我们自然就得留下来。”

洛棠:“那我就再借给你一样东西。接着!”

洛棠话落,扔过一个三尺多长的匣子,紫檀木制,花纹精细,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古董。秦以川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铁箭,箭镞的部分已经生了厚厚一层铁锈,像收破烂的刚从废品堆里拣出来。

秦以川的眼睛划过一抹亮光,抬头再看,洛棠已经在他们的脚下又划出一个阵法,花瓣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似从地底涌出。这是地涌金莲。

与荻花洲入口处的一模一样。

洛棠:“手给我。”

秦以川不明所以,洛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十指相扣。

洛棠:“闭上眼睛。”

第365章 无穷无尽的枯骨

秦以川心里一跳,没来得及要解释也没来得及和别人解释,眼前一暗,涌上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他立刻闭眼,意识一瞬间被拉到一个相当广阔的位置,像站在云巅。整个城主府的轮廓一点一点显现。

城主府被某种看不见的规则封闭,使这些怨灵和骷髅鸟无法逃离,只能见到人就攻击。就在他身后,一头蛰伏起来的蛟,正躲在他险些掉下去的大坑。

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在临近城墙的高楼之上,一个人正站在窗口,遥遥看向这边。

洛棠松开了秦以川的手。

射日弓出现在秦以川的手里,上面被天道意识割出来的缺口还没有来得及补上,他将那支生着铁锈的箭搭上弓弦,缓缓拉开。

动用射日弓的动静一直都相当的大,可这次不一样,那支生锈的铁箭的出现让射日弓不仅没有任何外露的杀气和威压,甚至连弓弦震颤的动静都没有,一切都是悄无声息,沉默却令人心惊。

秦以川的手指缓缓松开。

铁箭离弦,如一滴墨水融进江河湖海,半点痕迹不留,将城中压抑的死气都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像用针挑来一层黑色的保鲜膜,整座城的能见度有短时间的提升,隔着不近的距离,秦以川看见这支箭穿透了站在高台上的人,又随着惯性,带着人向后撞入厚重高耸的城墙,固若金汤的城墙被撕开两道裂口,向四周蔓延开来。

被穿在铁箭上的那个人,眼里的金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周围疯狂进攻的怨灵和骷髅鸟有瞬间的停滞,只是任何人都没有来得及放心,就见糖葫芦一样被穿在墙上的人重新睁开眼,双目之中,金光大盛,简直像重型卡车的激光大灯,在密不透风的黑暗中投下两道不祥的光亮。

整个荻花洲在这一瞬间狂躁起来,一声又一声的鼓声传来,像是对什么东西发出进攻的信号。

一直沉默着守在城主府门外的枯骨毫无顾忌地冲进来,带起一阵剧烈的腥风。被骷髅鸟切断喉咙的两个人的尸体被冲进来的枯骨撕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墨绿色的眼睛密集如星斗,将他们团团围困在地涌金莲的阵法之中,这类用于自保的阵法,现在看来反倒成了他们画地为牢的囚牢。

纸人的刀挥舞成了残影,密集的枪声对这些枯骨大军而言只是零星的冰雹阻碍,洛棠扔给每个人一把古旧的青铜刀,连刀刃都看不见,入手沉重到几乎拿不起来。

洛棠:“子弹没有用,别白费力气了!把你们的血都抹在刀上,用这刀来自保!”

金刚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并照做的。

对他们而言,血一点都不稀缺,在开门之前就放学唤醒阵法,之后捡漏的包扎根本扛不住频繁开枪的后坐力,几乎所有人胳膊上的绷带都快被血浸透了。金刚将绷带扯下一点,也顾不得干不干净,直接将青铜刀往伤口上一蹭,厚重的刀刃上就被抹上一大片的鲜血。

一个枯骨伸着尖爪来掏他的心脏,金刚大骂一句“你奶奶的”,挥刀就砍,青铜刀撞在枯骨的胸腔上,立刻像快刀切萝卜一样,将骨架子拦腰斩断。

骷髅中的墨绿色的荧光散落一地,骨架子摔在地上,被其他蜂拥而来的枯骨踩成了满地碎裂的骨茬。

异控局的所有人,除了站不起来的霍山河之外,都如法炮制,骨骼被砸碎的声音不绝于耳,汹涌而来的枯骨大军一时竟真的无法近身。但这都是临时的。人的体力是有限的,洛棠给的这些青铜刀本身重量又不轻,哪怕这些人再出色,也有体力耗尽的时候。

大街上也是无穷无尽的枯骨,这种情况想逃离就变成了不划算的选择,秦以川重新将目光落在刚刚一箭射过去的高台,被撕裂的黑暗重新愈合,他看不见被钉在城墙上的人,但能感应到那支箭的存在。黑玉书试探性地亮起来。

自从靠近荻花洲,他就一直有意克制,不让任何人感觉到黑玉书的存在。洛棠说过,这里存在一个被提纯后的意识,意识本身对于天道而言就是违逆,再加上他的黑玉书,两者结合,一定会第一时间就被天道感应,到时候再劈一道雷,他没有第二把射日弓再替自己抵挡。

但现在,事情比他们预料的还是要更复杂一些,如果不想困死在这里,他们只能用些压箱底的手段,来另谋出路。

荀言显然是不同意他的做法,挥刀后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秦以川脖子上的黑玉书暗下去,一脚踢开一个伺机偷袭霍山河的枯骨。

霍山河的一张脸仍旧是绷得又冷又硬,只在秦以川救他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

洛棠语气有些焦躁:“再这样下去,我们只怕都得成为这些怨灵的口粮。我是绝对不相信当年进来的那些人都是什么考古学家,就算威震天改行来考古,遇到这种抵挡也只有被撕成废铁的份儿,他们没那个本事把黄金骸骨带出去。”

霍山河:“他们的确没有那个能耐。”

洛棠:“把黄金骸骨带出去的到底是什么人?霍老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秘密藏着掖着?你既然偷偷带着人找到了入口,就说明咱们的目的有一定的重合,现在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有什么信息不肯共享,你是死不了,但是你带过来的这些人全都要折在这。”

霍山河:“你不用以此威胁我,我不信你们当真会被困在这里。如果连这些东西都处理不了,你们根本不会来。”

秦以川:“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处理,付出十几条性命的代价也是处理。若只有我们三个,的确不会轻易被困在这里,上古传下来的禁忌手段我有的是,只是顾及你们这些连怨灵厉鬼都打不过的普通人,毕竟我们若动手,你们同样活不下来。如果你真不在乎他们的生死,我们大可一试?”

异控局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一方面的确是体力消耗过大,另一方面……作为异控局精锐中的精锐,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当着面,毫不避讳地说他们这些人凑在一起是拖油瓶。

霍山河对秦以川露出明显的厌恶的神情,这也是他们共事多年来,霍山河第一次如此不加掩饰地显露自己的情绪。他将手伸进上衣前襟里的口袋,拿出来的是一个小型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串佛珠,和一张写着梵文的羊皮纸。

见到佛珠和羊皮纸的时候,洛棠心有所感,乾坤袋一抖,阵法中间出现了一个阴魂,身上没有阴冷的鬼气,反而是萤火虫一样,散发着淡淡的佛光。

第366章 善哉鬼和尚出现

善哉鬼和尚出现的瞬间,周围无论是阴魂鬼鸟还是枯骨恶灵,都不约而同静默半秒,身不由己推开半米的距离,整个荻花洲中的森森死气却更为暴虐,鼓足了劲儿想卷过来将其撕碎。

善哉鬼和尚缓慢地看向周围,将整座城池如今的模样都收在眼底,神情中浮现出带着追忆的悲悯,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就是这轻轻的一声佛号,像按动了这片死城狂躁的开端,城墙上爆发出令人心惊的一声嘶吼,万千鬼哭同时响起,无孔不入不留死角,听得人头皮发麻。

原本退后的枯骨和怨灵妖族以更为狂暴的状态扑过来,一举一动都带着要和所有人同归于尽的决心。

所有人的压力骤增。

善哉鬼和尚拿起那串佛珠,绕在手腕,他本是一个鬼魂,可佛珠于他而言,并没有丝毫的障碍,无论他是人是鬼,那串佛珠都本来就应该绕在他的手心。然后拿起那张羊皮纸,一扫而过。

羊皮纸上的梵文吟出梵唱,木鱼与佛经唱诵的声音从微不可闻逐渐扩散成洪钟大吕,一声比一声更响,不过须臾,已成震天撼地之势。

细碎的金光从地下,从城墙,从千千万万的空无一物的建筑中,星星点点地聚过来,落在善哉鬼和尚的身前,一点一点凝聚成一塑金身。

城墙坍塌,被钉着墙上的东西挣脱了铁箭的束缚,身上原本的那些佛光已经全部落在了善哉鬼和尚的身上,这让那东西彻底失了神志,癫狂攫取周围所有的死气怨气,骨骼上的一层皮吹气球一样被填充起来,从一个死活难辨的东西,变成一个狰狞且不成人形的怪物,挟着漫天满城的死气,不顾一切地向善哉和尚打过来。

善哉和尚手里的佛珠缓缓转动,每动一颗珠子,他身上的金身就扎实一分,一个佛门的金刚杵落在右手,不疾不徐地抬手,迎着怪物跃至半空。

降魔杵与漫天死气撞在一起,整座城池的上空像炸开一朵巨大的烟花,善哉和尚周身金光大盛,半边天际亮如金炉,刺得人眼眶发疼;另一侧则是泼天的墨色,怨灵和那些骷髅鸟类百鬼夜行,万鬼同啸,震颤人心。

秦以川挥手将深深没入城墙的铁箭召回,它刚刚刺透了一个不知来历的怪物的胸膛,本该染上许多鲜血,然而现在其上并无丝毫痕迹,箭镞上的铁锈被洗净剥离。铮亮如新。也杀机毕露。

满城枯骨大军也随着那东西的狂暴而暴动,失去理智,想将眼前的所有东西都彻底撕碎,根本不顾及是敌人还是自己人,到处都是骨骼断裂的声音,但被损毁的枯骨不会完全失去活动能力,只剩下眼眶里跳动着墨绿色火焰的骷髅,也要跳动着上前撕咬一口。

场面大乱,洛棠的表情反而平静下来。

她最后从乾坤袋里拿出来的是一支血红色的笛子。

洛棠:“异控局的几位大哥,退到我们身后来,捂住耳朵,有耳机最好戴上耳机,将音乐声放到最大,总之就是千万不要听见我的笛子声,更不要被这种声音影响自己的心神。”

金刚一行人现在对她几乎已经言听计从,都不用霍山河吩咐,就已经迅速将自己配备的通信耳机戴上,这种异控局的特制耳机不是专门用来听音乐的,但现在谁管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只要听劝能活着找到他们想找的东西就是了。

霍山河也戴上耳机,不过他始终站在荀言的身侧,并未再退后,洛棠也不管他,竹笛一横,吹出两个音符。秦以川和荀言都是一皱眉。洛棠故意将目光错开,不看他们。

竹笛声继续响,秦以川和荀言也缓缓地封住自己的听觉。

无他,因为洛棠的笛声实在是太难听了。

不过难听归难听,的确起了立竿见影的作用,拉锯似的笛声非常有穿透力,飘荡开来经久不绝,疯狂的枯骨中,只剩下脑袋的骷髅最开始受到影响,呆呆地停在原地。

随后是被拆下去一条腿或者两条胳膊的,再后是挤得靠前的,最后是目之所及的所有,成千上万的枯骨在笛声中逐渐变得呆滞迟钝,一个接一个成为被洛棠操控的傀儡。

凭一人之力,控制这么多的傀儡,这种能力即便是秦以川,自问也难以做到。

他们之前,很可能一直低估了洛棠。

不过洛棠现在的状态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在控制这些东西的间隙,她几乎得咬着牙才能分神对秦以川说上一句话。

洛棠:“赢乘,找准时机,把那东西射下来!骨头太多了,我控制不住多久。”

秦以川没回应,但射日弓的弓弦已经被拉开,只是半空中都是打得惊天动地的影子,他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枯骨暂时不得妄动,但荀言未有丝毫放松,他几乎是本能地回头,向着身后望了一眼,看不透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又迅速没入浓浓的死气之中。

荀言:“闪开!”

站在他们身后的异控局的两人立刻扑倒在地,但仍旧迟了。

荀言的声音刚起,黑影立刻暴起,身体一曲,獠牙已经穿透了一个人的肩膀和脖子,昆吾刀落在它的身上,发出钢铁般的撞击声,蛟蛇被这一刀击落,摔在地上,一甩头将咬住的人甩出去,在一片黑暗中,只能听见沉重的坠地声。

青铜刀想也不想地向着蛟蛇砍过去,带着拼尽一切的愤懑与嘶吼,但没有用。蛟身上的鳞片连昆吾刀都穿不透,更别提这种青铜刀了。

洛棠踩着金刚的肩膀一跃而起,血红色的竹笛光泽大盛,当真如鲜血在笛子身上流动,荀言的第二刀随之落下,仍落在刚刚砍下来的位置,第一刀无法穿透它的鳞片,那就用第二刀,第三刀。蛟蛇被一上一下两边封住退路,无法逃窜,只能强硬抵抗,紧闭眼睛,歪头向洛棠撞过去,但荀言的刀它躲不过去,只能硬扛。

鳞片的断裂声响起,刀入血肉,带起一股浓烈的腥气,这东西的鳞再结实,当昆吾刀铆足了劲多次砍到同一个地方的时候,也免不了被打出一个缺口。

蛟蛇吃痛,仰头发出震怒的嘶吼,但蛇发不出什么叫声,只听见蛇信子嘶嘶作响。

洛棠的笛声已经响亮到了刺耳的地步,躁动的枯骨已彻底安静下来,在她的操控下向城主府之外退去。

第367章 怨灵消融

秦以川的射日弓始终盯着半空中一金一黑的两道人影,原本在东洲仓库中平易近人无波无澜的善哉和尚在这个时候,终于摆脱了往日里那副得道高僧的样子,大开大合招招要命,再加上那一层金身,他如怒目金刚降世伏魔,气势非凡。

可惜的是,这幅场景拍不下来,不然拿回去给仓库里其他几个鬼看,他们一定会惊叹鬼和尚有朝一日竟然能这么威风。他的确是威风。但也的确快死了。

他身上的每一寸佛光,都是以燃烧自己的灵魂为代价。

等金光耗尽,他的魂魄就会随之消亡。没有轮回,没有转世,而是真的彻彻底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把自己封印在这里几百上千年,就是能够镇住这座城里的死气。镇住那个能在死气之中求得生路的怪物。

一记降魔杵撞在怪物的腹部,怪物的手穿透了善哉和尚的胸膛。善哉和尚的心是空的,怪物的手也抓了个空。但他身上的佛印金身微不可见地黯淡半分。

只要有满城的死气在,那个怪物就不会死,再僵持下去,最后一定是善哉和尚先消亡。

射日弓弓弦割破秦以川的指腹,他却未曾察觉。荀言见此,长刀一震,搅动满城死气成为漩涡,无所顾忌地吸附过来为己所用,黄泉幽冥的阴冷气息与这城中死气截然不同,将他的一双瞳孔染成墨色,覆盖掉所有的情绪。

蛟蛇见此立刻想转身而逃,荀言一把扯住它被昆吾刀所制的伤处,蛟蛇又疼又怕,用力一甩将荀言与洛棠都掀了出去,此举正合荀言之意,他借力一跃,刀身携着长龙般的死气,重重拍在了怪物的后心,降魔杵再出,一下捣碎怪物右半边的臂膀。

怪物飞身闪躲,站在地面的秦以川轻轻松开了射日弓的弓弦。

流水一样的凉气从半空中蔓延开来。铁箭化作模糊的黑影,再一次穿透怪物的胸膛,将他重新钉在城墙上。城墙终于不堪重负,裂开一个豁口。

风从城墙之外吹过来,带起令人战栗的阴冷,洛棠的竹笛化作绯红的刀刃,无往不利地刺进蛟蛇的头颅。

头顶没有鳞片的保护,枯骨碎裂,筋骨断开,蛟蛇的头高高向半空扬起,崩成一条锋利的曲线。

这一击耗尽了洛棠所有的力气,失去了支点的她迅速从半空坠落,秦以川伸手将她接住,坠落的惯性拉扯得秦以川手臂一沉,嘴唇抿紧,显然这力道撕裂了他肋骨上的伤口。

洛棠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但秦以川没有注意她的眼神,或者说就算看见了也不想有什么额外的回应,将洛棠顺势抛给金刚,射日弓往身前一横,眯起眼睛仍去看城墙上的荀言和善哉和尚。

哪怕先后中了两箭,被金刚杵像敲木鱼似的砸了几杵,后又被荀言的昆吾刀狠狠拍了一记,可那怪物仍旧没有丝毫濒临死亡的迹象。将自己从铁箭上撕碎,用残破的躯体再次攻向善哉和尚。

善哉和尚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这是他进入这座死城之后,念的第二声佛号。

他的身后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金身佛像,与善哉和尚自己彼此呼应,只是佛像的怒容更盛,他是一个真正的怒目金刚。

善哉和尚身上的金光已经强烈到无法直视的地步,但相应的,他的胸口处,那个被挖空的空洞也无从隐藏,透过金身,能看见森森的白骨。

荀言将一个密封袋扔过去。

霍山河的手指蓦然一紧,他认出来,这个密封袋中装的,正是在异控局地下监狱中,被秦以川从黄金骸骨身上抓出来的那颗心脏。

密封袋被昆吾刀的刀尖挑破,从城墙之外刮过来的风把袋子吹走,露出里面仍旧在跳动的黄金质地的心脏,心脏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嵌入善哉和尚空洞的胸膛,逐渐融合,血肉重生,金身覆体,将善哉和尚变成一个没有瑕疵的佛像,神情不悲不喜,只有一双眼睛,透露出对整座城池的眷恋和悲悯。

两个金身相互融合。属于善哉和尚的悲悯也逐渐消失。

金刚杵上燃烧起金色的烈火,漆黑的怪物不知畏惧不解死亡,满城的黑气融合成原始的利爪,从喉咙没入,向下撕裂,金身犹如烈火,将黑影包裹着一起燃烧。

怪物感知不到疼。

变为佛像的善哉和尚也感觉不到疼。

两个人形的轮廓最终化作一团燃烧的黑影,黑色逐渐消退,刺眼的金色逐渐变成浅淡的白。城中的死气被这无处不在的白光所消融,经久不衰的黑暗正在褪去,阴暗了不知多少年的荻花洲,正在又一次迎来光明。

枯骨如风干后被割倒的庄稼,墨绿色的光被蒸发,剩下的骨头成片成片地倒在地上。原本暂停的时间在太阳升起之后开启了八倍速的冲刷,枯骨正在风干粉碎,满城建筑迅速老化,腐朽,坍塌,变成一片没有价值的废墟。

怨灵消融,生魂沿着城墙的裂缝被超度,不管是愿意走的还是不愿离开的,没有谁能在此处停留。

天亮了。

这个世界上的善哉和尚,也终究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被荀言收为己用的死气化作黑色的缎袍,他站在残破的城墙上,猎猎的风吹起他的衣襟。

他与秦以川隔着一个太阳遥遥相望,灼目的新生的日光搅乱了视线,谁也看不清谁脸上的神情。

洛棠轻轻地说:“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吧?”

没有人回答。

她也不需要有任何人回答。

经久的沉默。秦以川将射日弓收回,踩着满地碎骨,一步一步地,向着对面的城墙走去。

纯黑的幽冥气息凝结成的长袍已经化作实质。荀言的瞳孔黑得陌生,不带任何情感,居高临下地看着向他走来的秦以川。

昆吾刀黑漆漆的刀身洇出暗红色的花纹,与秦以川脖子上的黑玉书一明一灭地遥相呼应。

秦以川在城墙之下站定,抬起头,直视荀言的眼睛。

秦以川:“得偿所愿了吗,荀言。”

秦以川顿了一下:“或者说,我该称你一声,鬼主?”

第368章 鬼主魂魄事件|鬼主的伪装

荀言没回答。

洛棠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从金刚身侧站起来。

秦以川:“洛棠很聪明,只可惜她的弱点同样就是太聪明了,以至于对自己调查到的消息,有时候会有点过于自信,只要在所有真消息里掺一分的假,就能毁掉她安排好的所有计划。她所得到的关于荻花洲的信息都是真的,唯独其中有被处理过的意识这件事是假的。你连带着异控局一起骗了,这样当洛棠查起来的时候,就会觉得所有的消息都和自己预料之中一致,因此便不会怀疑其中有假。

可惜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被处理过的意识,这里藏着的,其实是荀言当初硬生生剥离的那半个魂魄。你为了夺得这部分魂魄,筹谋了多少年?是从上古时代覆灭开始,还是在那之前,就已经打好了算盘?让堂堂鬼门鬼主费尽心机伪装,与我朝夕相处这几天,还真是委屈了。”

荀言轻轻勾起一丝笑容,脸上分明看不见明显的变化,可就是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另一张面孔。

但洛棠现在怎么可能反应不过来,自己从头到尾根本就是被这个人给耍了,费尽心机找到了荻花洲,但现在却成了给他人作嫁衣。这让一直习惯了自己做渔翁的洛棠简直气炸了肺。但同时从头到尾反思过自己的行动,她的确没有察觉问题出在哪里。她不是个盲目自大的人,秦以川说的虽然没错,她对自己查到的线索一向深信不疑,但这并不代表什么阿猫阿狗的话她都信,但凡她去查探的消息,都必然会经过反复验证,确认无误之后,才会相信。可是在关于荻花洲的整个过程中,她竟然真的没有发现丝毫的漏洞。

这个发现让洛棠的心里波澜顿生,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察觉到,鬼门的鬼主,到底有多深不可测。

洛棠:“你什么时候伪装成荀言的?”

鬼主:“计划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筹谋,但是真正替换他,只是瞬息之间的事情。一个失去了鬼族魂魄的人,就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们觉得,仅凭一把昆吾刀,他就还是那个引天地忌惮的鬼主吗?”

秦以川:“能不能引天地忌惮不知道,但你想轻易牵制他,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到底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鬼主:“你该不会以为南湾河水底的机关陷阱,真的是蜃妖为你设置吧?你现在还有利用的价值,没有足够的好处,蜃妖为什么要轻易暴露自己还没死的事实?我对看得起的对手从无隐瞒,这个陷阱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你而设,妖族那个墓葬群存在目的,就是将他替换成我,把我更换成他。能够影响人心智的风水铃,再配上蜃妖的海市蜃楼,我可以很自信地告诉你,没有任何人能身处其中而不受影响。而那些鱼蛊……南湾河的那棵水草虽然没有别的本事,但是研究出来的小东西的确很好用。”

洛棠:“我说呢,南湾河被鱼蛊寄生的人,如果母鱼不会主动吸收他们的生命力,即使真的被子鱼寄生,也是顶多变异,而不会死亡。可南湾河死了那么多人,赢乘的身体里虽然有母鱼,可是一点益处都没有收到。我最初还以为这是霍山河有意为之,毕竟鱼蛊只是为了陷害他,而不会真的想让他吸收别人的生命力养虎为患。现在看来,的确是我天真了,因为他身上的母鱼根本就是被二次利用的,你才是鱼蛊的第一受益人。南湾河死去的那么多人的生机被你吸纳过去,这才成功遮掩你那一身鬼气,才有了现在冒充荀言的可能。”

鬼主仍笑得和煦:“你说得没错。”

秦以川的手已经紧紧捏住了射日弓。

洛棠:“你是从什么时候取代荀言的?不可能是从南湾河的水底回来的时候,哪怕你伪装得再像,赢乘和东洲仓库里的那些人,对荀言太熟悉了,他们不可能察觉不出来。”

鬼主:“你说得对。他们太熟悉了,导致我一直没有足够的机会,只能等着你们想办法奔波救人,直到成功进入地下监狱。”

洛棠:“进入地下监狱的人是你?我不信,你没有这个机会。”

鬼主:“如果仅凭鬼门,的确没有这个机会。但是很庆幸,你们异控局给了我最大的帮助。”

秦以川和洛棠的目光都落在霍山河身上。

霍山河神色仍旧是一副肃穆,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但他听见了鬼主的话。并且并没有反驳。

没有反驳,便是默认了。

秦以川眼神中有一闪而逝的,不加掩饰的杀机。

这种杀机带给了鬼主难得的愉悦。

鬼主:“佛偈是整个荻花洲中遗留下的最完整的一套阵法,原本是作为镇压他另一半魂魄所用,但是几十年前闯进荻花洲的那些人里,的确有两个非常了不得,他们不仅将周穆王的骨头带走,还成功将佛偈也随之带了出去。用佛偈来对付荀言,想到这个主意的人,当真是旷世奇才。”

秦以川:“荀言现在在哪?”

鬼主:“佛偈不是我用的,人也不是我抓的,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呢?”

鬼主声音里带着逗弄的意味:“幕后的筹谋者一直在你面前,你何苦舍近求远来问我?不过我当真要多谢你们异控局,如果没有你们,仅凭鬼门是不可能打开荻花洲的,我更不可能拿回前任鬼主一半的魂魄。有了这个魂魄,就算七爷那个老头子和你联合起来又能怎么样?你们谁都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秦以川抬头,半眯着眼睛,看向善哉和尚化作的这颗太阳。

秦以川:“鬼和尚,我觉得我可能得食言了。”

没有人回应他自言自语似的声音。

秦以川:“霍山河,荀言在哪?”

霍山河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办法说话。

洛棠只能看见秦以川的背影,绯红的笛子在她手指间不安地转动。秦以川的沉静让她的心里慢慢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秦以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着你们这些人进来吗?”

洛棠不知道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能有点不太确定地替霍山河回答。

洛棠:“因为那串佛珠?还有那个写着梵文的羊皮纸?”

第369章 霍山河身死

秦以川轻轻地嗤笑了一下。这种明显的轻蔑让霍山河的情绪不太高兴,他捏了一下笔,但最终也没有写出什么来。

秦以川:“我带你来,是因为打开地藏宫的钥匙,在你的手上。”

霍山河诧异抬头,就连鬼主的神情都变得莫测。

十二洲静静落在秦以川的掌心。他重新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的鬼主,眼底平静得像隔着一块冰。

秦以川:“那一半魂魄的确在这里。但是你知道,它为什么会被镇压在这里吗?”

鬼主没有回答他。

秦以川:“你们都惦记了很多年的荻花洲,但是有没有任何人知道,善哉——这个化作太阳的鬼和尚,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浮现在洛棠的脑海。

洛棠:“你刚刚说地藏宫,他是……地藏王?”

鬼王听到“地藏王”三个字的时候,明显意识到了什么。他身上那种居高临下的逗弄之意消失了,目光沉甸甸地看着秦以川。

十二洲剑光如秋水,又凉又锋利,霍山河看着毫无征兆透体而出的剑尖,神情怔愣,似乎根本不敢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

异控局剩下的人隔了零点几秒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挥起青铜刀砍向秦以川,被洛棠绯红的竹笛一挑,青铜刀纷纷坠落在地上,洛棠挡在异控局的人与秦以川之间。

洛棠:“谁敢妄动?”

金刚等人却不管不顾,失去了青铜刀,他们手里还有枪,但打出来的子弹被洛棠随手一挥,便卷入半透明的漩涡,根本接触不到秦以川分毫。

秦以川:“几个月前,我曾经对另一个人说过,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就不是心慈手软之辈。青山埋忠骨,如果你们中有谁想随他而去,此处虽非山清水秀,好在非穷山恶水,也算为你们寻得了一个归宿。只可惜死在此处并非英勇牺牲、为国捐躯,回到异控局后,你们以及他霍山河,都将被视作勾结鬼族,一手策划南湾河惨案的元凶。你们的父母家人,不仅连半点抚恤都得不到,反而会一辈子活在你们带来的阴影中。”

金刚的脚步迟疑了。他看向霍山河。

这个老人已经很老了,他本该在好几天之前就死在病床上。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身为癌症晚期患者,不仅活了下来,而且肉眼可见,他变得越来越健康。

就像现在,哪怕一把剑洞穿了他的心脏,血一股一股顺着剑刃浸透他漆黑的立领中山装,他虽痛得浑身骨头都在颤抖,可他仍旧没有死。

不仅没有死,就连任何生机流逝的迹象都没有。

不知为何,在看到霍山河扭曲的干枯树皮一样的脸的时候,金刚这个近两米高的壮汉,从心里生出一丝恐惧。

他突然后悔跟着霍山河到这里来。

他们这些人,都是普通人,没有其他种族的血统,也就自然没有任何超自然的能力,他们做不到徒手杀死一条头比卡车还大的蛟蛇,无法与满城不知痛不怕死的枯骨和鸟类怪物对抗,也没有任何资格掺和资格能够将自己和对手融合,变成太阳烧灼尽无穷无尽的死气的战场。他们拉不开射日弓,控制不了幽冥,只能作为一个连名字都拥有不了的炮灰,像死去的战友一样,甚至无法拥有一座墓碑。

霍山河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动,他竭尽全力盯着秦以川,到目光中只有苍茫和遗憾,而没有任何的怨恨和恶毒。他从始至终都坚持自己认定的事实,这个世界不需要异类作为救世主,无论是鬼门还是东洲仓库,他们都必须被清除。

只是他努力了一辈子,筹谋了一辈子,到最后想豁出性命设局,却被强行与对手绑定,靠吸取对方的生命力苟活;想将计就计将鬼门鬼主和东洲仓库都引进绝路,可到现在,他所算计的,又好像桩桩件件都在别人的计划之中。被秦以川利用,被鬼门利用。

他所做的一切,到现在看来,似乎全部都是徒劳无功,甚至与自己的目标南辕北辙。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霍山河透过秦以川的脸,似乎想找到更深层次的一种答案,又或者明知道什么都没有,依旧不甘心地想要追寻。人这一生生死荣辱都是过眼烟云,可是如果坚信了一辈子的事情突然被证实多此一举,甚至完全错误,这对霍山河这样倔强又固执的人来说,才是最残酷的打击。

但他不打算认输。

哪怕他算计不过秦以川,算计不过鬼门,今日将沉尸在此,往后百年皆是污名,他也不在乎。

因为他的手里还有一个人。

只要清理掉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他霍山河就不枉此生!

秦以川亲眼看着他的眼神从遗憾悲恸,一点一点变成燃烧的火,霍山河枯槁的手一把抓住十二洲的剑身,拼尽了全身力气,用力一搅。

剧痛让霍山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半条寄生鱼的尸体顺着伤口落下来,他看到被搅碎的鱼身,张着嘴大笑起来。血染的满口牙齿都是鲜红色,看起来倍显狰狞。

霍山河的额头与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字一句地蹦出撕心裂肺的气音。

霍山河嘶哑的气音:“你找不到地藏宫的钥匙……我的心脏,有远程报警,我死,他也会死!”

秦以川的声音又冷又轻:“是吗?那不如,你就死一下试试?”

霍山河被十二洲割破的手已经鲜血直流,不过这对他而言已经完全不重要了,他感受不到疼痛,反而用力将十二洲攥紧,拉着它又用力划进半寸,然后向后一推,没有了十二洲的阻碍,血彻底喷薄而出,溅落在金刚的袖子上,金刚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心里是说不上来的悲哀。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这种人,不是异控局的核心,只是因为自己的直属上司是霍山河的心腹,所以当他接到消息,说要配合霍山河的一切行动的时候,不管是违背顾瑾之的命令,还是在入口放血开启机关,他没有任何的迟疑。

第370章 秦以川的心计

尽忠职守是他们这些人的义务。但他没想到霍山河真的会勾结鬼门。

人心其实都是个很奇怪的,如果今天换了自己的直属上司,他一定毫不犹豫就可以替他赴死,根本不会管他到底做了什么,就算是与鬼门合作也必然有他自己的理由。可是现在是比上司更高一级的霍山河,他反而迟疑了。

士为知己者死。霍山河,显然并不在此列。

可现在眼睁睁看着他至死仍旧挺直的脊背,坚决不肯闭上的眼睛,他们还是会觉得悲哀。

洛棠看着霍山河的呼吸从断断续续到戛然而止,再看秦以川的目光,同样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没想到秦以川真的看着霍山河死,不仅对他这条人命,对地藏宫的钥匙同样根本不曾在意。甚至他知道荀言被算计,只要霍山河死,他安排好的人一定会对荀言动手,他同样没有阻止霍山河的自杀。这让洛棠费解。她觉得自己已经看不透秦以川到底想做什么了。

秦以川将十二洲召回手中,擦去剑刃上的血,看了鬼门鬼主一眼。

秦以川:“你知道荀言在我身边待了多少年吗?”

鬼主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以川:“从他还是个小鬼的时候,当时的鬼族爆发的第一场内乱,他那一脉的族人全部被杀,只有他逃出来,无头苍蝇一样,闯上我的赢母山。但现在,已经有一万多年。他的任何习惯,都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想要冒充他,连蜃妖都只敢选在幻境的深处。你凭什么觉得,混在我身边这么久还能瞒得过呢?”

鬼主不说话。秦以川也不在乎他的反应。

秦以川:“但我不拆穿你,是因为我就是需要你跟进来。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找荻花洲,是为了替善哉了却因果,只是可能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和这里结上因果。”

鬼主:“黄泉大乱之后,地府死伤不知多少,地藏王下落不明,没想到,他竟然到了这里。”

洛棠听见“黄泉大乱”四个字的时候心里不由一动,她也一直在查地府的事情,只是苦于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现在从鬼主这里听到只言片语,若非时机实在不对,她一定会追问。

射日弓和十二洲都被隐去,黑玉书亮起来,从最初淡淡的红,逐渐加深,到最后变成刺眼的血色,布满枯骨碎渣的地上也逐渐有淡红色的光点浮上来,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城墙上逐渐攀上蛛网般的裂纹。

秦以川携着黑玉书灼目的光一掌用力落在地上,爆炸一样的劲气向四周瞬间荡开,洛棠挡住眼睛,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异控局的那些人,连带着霍山河的尸体,都被震得掀翻过去。

布满裂纹的城墙轰然倒塌。

城墙甫一倒下,所有人只觉得胸口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重重撞了击,周围的空气都凭空加了不知道多少斤的黏稠剂,让他们有一种身处半凝固的水泥池中的感觉,令人喘不过气。

密不透风的黑气从四面八方奔腾着涌过来,与赤红色的光泽相撞,一层一层看不见的波涛反复向四周荡漾开来,撞击产生的无形的力道强力摧毁了一切障碍物,遗留的房屋,倾斜坍塌的陈旧寺庙,倾颓的城墙,青石质地的地砖……都在余波之中化作废墟。

鬼主声音阴沉:“怪不得我多年找寻荻花洲而不得,原来是利用空间阵法将它藏在了黄泉废墟中,赢乘,我的的确确是低估你了,你才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洛棠也有点急了:“这可是黄泉废墟!那东西的意识说不定正在盯着你,你还把隔离的围墙打破?”

秦以川:“黄泉当然在看着我,但是它能奈我何呢?”

秦以川根本不以为意,冷静的眼底翻腾着几分隐约的疯狂。

秦以川:“有我的黑玉书在,外面的天道同样会注意到这里的动静,黄泉现在绝对不会轻举妄动。黄泉想取代天道,但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我可以和你们赌一赌。就算我把荻花洲藏在黄泉废墟又怎么样?它已经没有动手的机会了。”

鬼主摇头:“你来荻花洲这一趟,既了却了地藏的心愿,又想趁机拿走他的另一半魂魄,还顺带清理了在异控局甚至整个人类社会中最大的敌人,一石三鸟,安排缜密不在鬼门各方的筹谋,真令人佩服。”

鬼主故意提及“鬼门各方”这四个字,就是在刻意提醒他,别看洛棠现在和他站在一起,实际上也各怀鬼胎。这种明里暗里的内涵让洛棠气得咬牙,但又难以反驳——毕竟他说的,在某种程度上,也分明就是事实。不过洛棠没想到秦以川听见这话却冷冰冰地笑了一下。

秦以川:“一石三鸟吗?那看来,鬼主大人还没有真正明白我的意图。”

鬼主的心里本能地涌起一阵强烈的危机感。

因为一直与黄泉废墟的黑气对抗的红色光芒突然停顿住了,黄泉废墟中的黑气见势立刻迅速蔓延过来,却不曾注意,灼目的光已经向着一个方向蔓延出一片犹如火海的红色,这片红色的海,指向的位置,是一座丝毫不起眼的小型民宅。

这座院子没有任何的特殊之处,它就和整座城池里其他无数平平无奇的院子一样,根本不值得别人多花费半点力气关注。

而现在,这座房子底下绽放出的红光,已经快到了随时都能够结成实质的地步,秦以川的手指轻轻扬起,这座本来就塌了一小半的宅子被彻底摧毁,暴露出围墙下的一个墓碑。

墓碑上没有碑文。只有用刀刻画出来的符咒。

这种阵法是东洲仓库还是缉阴司时的不传之秘,能够确保被画上此符咒的东西,可以镇压这世界上最难以对抗的怨灵厉鬼。

看到这座墓碑的时候,鬼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刚刚抢到的根本就是一个赝品,真正属于初代鬼主的魂魄,一直被镇压在墓碑之下。

鬼主:“你戏弄我?!”

这一次换秦以川用那种带着点戏谑,但明显又心情不太好的语气反问。

秦以川:“是吗?我做什么了?”

第371章 荀言的半个魂魄

鬼主天性谨慎,否则也不会一直等到现在仍旧没有和秦以川撕破脸皮大打出手;但绝对不是能忍气吞声之辈,两手一翻,两把长刀出现在他的手中,先前被他吸纳夺走的半份“鬼主魂魄”顷刻间已经被他吞噬殆尽,全身上下黑气翻滚,如洪荒邪魔。

所谓的魂魄根本与第一任鬼主无关,他只是这满城怨气被提纯后,以绝对强大的外力凝结而成的一个结晶体,又被注入了一小块黑玉书的残片,鬼主夺走了荀言的昆吾刀,昆吾刀中的黑玉书与这个结晶体的黑玉书相互感应,以营造出一种昆吾刀对结晶体认主的错觉,成功欺骗过了鬼主的眼睛。

城墙外的幽冥黑气逐渐浸透了被太阳驱散黑暗的天空,两道刀影划破长空,每个人的耳边似乎都响起了黄泉水中忘川河下百万阴魂厉鬼的哭嚎。

秦以川没有躲,甚至没有动用任何东西抵抗。他只是抬起手,黑玉书几乎已经燃烧到了现在所能达到的极致,比太阳更加刺眼的红光将整个世界都覆盖了一层血色,洛棠早就吩咐异控局的所有人拼命将眼睛挡住,这种光泽一旦被人类直视,会立刻烧坏视网膜,连修复的机会都没有。

到处都是凛冽的长风。洛棠将异控局的那些人挡在身后,两个疯子打起来了,她也不敢托大睁眼,只是就算有阵法阻挡,那种几乎能渗进人皮肤里、骨骼中的杀气无孔不入,混着从围墙之外涌进来的黄泉煞气,这地方简直已经成了新的修罗地狱,善哉和尚化作的太阳已经一点都看不见了,周围除了风还是风,温度急剧下降,冻得人已经开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刀刃相撞的声音也随着低温铺天盖地席卷过来,鬼主身上纯粹的黑与秦以川身上纯粹的红两相交织,诡异异常。

这两个人都是拼了命的。

都在竭尽全力,想尽一切可能,将对方置于死地。

一黑一红两道身影逐渐靠近那个被封印的墓碑。

红与黑皆如泼墨,两种力道齐齐撞上墓碑,坚如磐石的墓碑被打开一道裂缝,阴冷的风无端而起,让远在另一处的洛棠从后颈到脊背都生起一层鸡皮疙瘩。

鬼主再一次明白了秦以川不加掩饰的意图。

他真的是个疯子。他明知道整个鬼门一直以来都在盯着这半份魂魄,很多人都是不惜一切代价地想要得到。但是现在,他不但不再掩饰,反而想利用他直接打破这半份魂魄的封印。

鬼主已经完全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了。

他就真的不怕,封印解除之后,魂魄会被自己夺走?

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想把这份魂魄送给自己?

这个念头乍一冒出来,几乎立刻被鬼主自己否定了,他和秦以川做了这么多年的对手,深知荀言对秦以川意味着什么,他哪怕放弃自己的命,都不可能放任别人夺走这一半魂魄。

既然不可能是将魂魄拱手相让,那就一定是他还有别的算计。

秦以川这个人活了这么多年,虽然平日里并没有表露出多少心机,但是作为对手,鬼主知道这个人绝对不可小觑。

远古时代那种灭世的劫难,只有他和他身边的几个人活下来了,而且相对来说,活得还相当不错。从这一件事就足以见得,他的心思,比表露出来的多得多。

念头百转千回,鬼主与秦以川对招的动作就不知不觉地有了变化,他看向秦以川的眼神掺杂了很多的探究,可秦以川回应的只有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

这种反应更让鬼主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秦以川一定是留有后手的。他是故意引他来破坏这个封印的。

至于封印之后,到底是他一直想要的魂魄,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鬼主不想赌。

因为这里有黄泉的意识,甚至连天道的意识都随时可能被吸引到这里。他们现在任何人都不是天道的对手,他一直谨慎地藏匿了几千年的时间,就算暂时得不到这一半的魂魄,也不能被天道发觉。

否则他和秦以川,都一定会死在这里。

鬼主已经心生退意。他开始避开秦以川的锋芒,边打边退,秦以川却紧追不舍,似乎一定要将他困死在这。这动作在鬼主的眼中就成了掩饰不住的心急。

秦以川越是不肯放他离开,他就越是肯定自己的判断。直到天空中传来第一声令人心悸的霹雳雷声,这种肯定终于达到了顶峰。

一种被某个人居高临下扫视的危机感出现的突然,鬼主浑身的汗毛立刻倒竖起来,他想也不想立刻撤掉自己身侧的全部黑雾,试图将自己最大限度地隐藏起来,可是秦以川不管不顾,携着黑玉书放肆地直冲他追过来。

半透明的一束孤光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冲着鬼主与秦以川斩落,鬼主在这一刻的反应说是肝胆俱裂也不为过,其中蕴藏着浓烈到极致的毁灭气息的弧光只要沾上一点,他们这样的人哪怕死不了,也绝对会元气大伤,回天乏术。

天道之下众生平等,都一样命如草芥。也脆弱如草芥。只要伸手,稍一用力,就消失了。

弧光擦着鬼主的耳边落下,斩落两撮鬓边的头发,秦以川的衣裳被撕开一道十几厘米的裂口,黑玉书的红光包裹让人看不清楚他的情况,但是鬼主肯定,他必然是受伤了。

但秦以川仍旧不在意。

十二州现在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一柄鲜红如血的魔剑,与那道弧光一同落在鬼主的身上。

穿胸而过。但遗憾地没有刺中心脏。

鬼主的弯刀将十二州一把隔开,飞快地向后退出十几步,然后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就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第二道弧光劈开黑暗的云层,秦以川将黑玉书的力量顷刻间撤得干干净净,也纵身后退,弧光落在他前一瞬间站立的位置,将地表劈出一道长长的裂缝,向外延伸,一直到墓碑之前。

失去了黑玉书的阻隔,黄泉煞气无所顾忌地向他们包围过来,但无论是秦以川还是洛棠都没有任何的动作,只能任凭煞气将他们包围其中,短短十几秒的时间,洛棠已经感觉到呼吸困难。

第372章 地藏王的灵魂

又过了好一会,来自天空的那种凝视的眼神终于消失了,洛棠这个时候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反手将阵法提到极致,黄泉的煞气被阵法逐渐驱散,他们站立的地方变成了一小块还算干净的真空,异控局的人都捂着喉咙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像好不容易被重新扔回水里的鱼。

只要再差一点点,他们所有人,就都会窒息而死。

地上浮现出的星星点点的红光也重新汇聚,将秦以川包裹成一个半透明的红纸灯笼。他缓慢地走到那座墓碑之前,这个时候洛棠他们才看见,墓碑上已经布满裂纹。

秦以川他刚刚借的力,不仅是鬼主的,更是天道的那最后一击。

这种用自己的命来赌的行为,让洛棠的心情在复杂之余,也心生庆幸。

好在刚刚,她当着鬼主的面,已经旗帜鲜明地站在他这一方。

这种能将天道算计进来的心性,洛棠自问自己再聪明,也没有这个胆量去考虑。

秦以川的手贴在墓碑上。

黑玉书的光被控制在一个区间,拉到极限。

在不惊动天道的前提下,尽可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墓碑上一块一块碎裂出来。洛棠本能地捏紧手中的竹笛。

但是她预料中的阴冷与毁灭一切的戾气并没有出现。

墓碑之下的确出现了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只是这气息非常平和,只有在墓碑被彻底摧毁的时候,才流露出一些类似雀跃的情绪。

一道瘦削的身影逐渐浮现在废墟之上。

他穿着一身黑袍,黑袍上有一个很大的斗笠,斗笠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脸,但是洛棠在见到这道影子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是荀言。

或者说,是远古时代的第一代鬼主。

他不像刚刚的那个鬼主一样,周身带着很明显的邪佞的气息,相反,他给人的感觉,甚至比现在这个脱离了鬼族身份的荀言更加平和。

他一双瞳色极深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秦以川。

秦以川与他之间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

相顾无言。

隔了片刻,眼前的这个“荀言”缓缓抬起手,张开手心,一块小小的碎石发出淡淡的红光,与黑玉书遥相呼应。

秦以川笑了一下。

他向前走了两步,步伐滞涩、沉重、缓慢。洛棠立刻明白他刚刚不要命的狠劲其实都是强弩之末。他给鬼主唱了一段空城计,若非有天道的意识,他或许都不一定是鬼主的对手。

他将魂魄手里的黑玉书残片接过来,但并没有就此收手,而是反手直接握住了魂魄的手。

这魂魄不是普通的魂魄。鬼族人本就生得特殊,哪怕只是魂魄,也有能够和人类接触的实体。

魂魄的手是毫无温度的。秦以川却执意不肯松开。

直到周围的黄泉煞气重新逼近。

秦以川:“善哉,那个鬼和尚的舍利子,与你伴生近两千年的时间,才算是成功将你度化。当初将你镇压在此是迫不得已,我向你道歉。”

魂魄轻轻笑了一下,摇摇头:“我怎么可能怪你。”

洛棠咬住嘴唇,想了想,又扭过头捂住眼睛,才算是打消自己想棒打鸳鸯的冲动。

这道属于鬼主的魂魄注意到她的动作,抬手一挥,原本围墙的位置立刻从地底升起连绵不绝的光墙,能够完全代替围墙阻拦住来自黄泉的煞气。

也怪不得秦以川有胆子将城墙都毁了,原来是他早就知道,荀言的这一半魂魄已经几乎完全将荻花洲同化了,他只要挥挥手就可以重新取代城墙。

魂魄:“这地方本就是地藏给自己寻找的埋骨地,有他的舍利子相助,我才能替他掌控这一方世界。你受伤严重,不适合在这里久留,我先送你们离开。”

秦以川没有拒绝。

在这一瞬间,洛棠觉得自己甚至在秦以川的身上看到了“听话”这两个字。

但也只是一瞬。一串台阶逐渐在黑暗深处浮现。

洛棠将脑袋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都统统压下去,回头看向异控局这些几乎已经全都站不起来的人。洛棠:“还能走吗?”

金刚的脸已经比纸还要苍白,但是听见洛棠问,咬着牙关爬起来,身后的其他人也将自己最后的意志都榨出来,彼此搀扶着站起来,对洛棠用力点点头。

洛棠:“你们这些人好在也还算是个汉子。”

洛棠嘀咕了一句,目光又落在霍山河的尸体上。

她还是决定将霍山河的尸体带出去。

这个老头子虽然又固执又讨厌,但他一辈子都在坚持自己的理念,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哪怕最后真的付出生命,也没有丝毫犹豫。

虽说对他的理念与固执不敢苟同,但霍山河死前坚定到疯狂的眼神,落在洛棠的心里,怎么都抹不下去,让她觉得,在某种程度上,他也算是一个有点值得人敬佩的、令人讨厌的人类老头子。

他不应该被遗弃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

对此,秦以川并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他只是冷静地看着洛棠将霍山河的尸体带走,等着异控局的那些人一起,重新踏上离开荻花洲的台阶。

秦以川走在人群的最后。

他站在第三级台阶上,将那一小块碎片融合进黑玉书。红光如流淌的烈火,铺满满是废墟的地面与苍穹。

从黄泉中笼罩过来的煞气在黑玉书的火光中像雪片一样逐渐消融。

废墟仍是废墟。

但天已经重新渐渐变得明亮。

被净化后的荻花洲,天空重新变亮,挂在半空中的太阳再一次显露出来。

善哉和尚的虚影从太阳中走下来。

现在的善哉和尚已经不再是住在东洲仓库里的那个鬼和尚,他穿着百衲衣,心口的空洞已经被填补完整,宝相庄严,眼神中带着悲天悯人的慈悲。

模样是熟悉的模样。

但人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以身化日,燃烧的是身为鬼和尚的魂魄;但是封印已破,从前融合在荀言的墓碑中的舍利子复出,与烈日相融,属于地藏王的灵魂便可苏醒。

第373章 红莲业火

善哉和尚双手合十,那串念珠挂在手腕上,佛光向周围无声地蔓延。

他以佛门之礼,向秦以川躬身念了一声佛号,这算作最高级别的谢意。

秦以川站在原处,受了善哉和尚这一礼。

秦以川:“你以后当如何?仍守着这处小天地,待一辈子?”

善哉和尚缓缓摇头:“人生无常,世事皆有定数,又无定数。贫僧守不住这方天地。”

秦以川:“那你又何必舍身化日?荻花洲已经被毁了,就算你能暂且稳住这世界的规则,那些死去的生灵也回不来了。”

善哉和尚:“荻花洲怨灵太多,仅靠你的黑玉书,无法度化。当年是我来晚了,便只能在此时弥补过错。”

满城的死气已经消失了,但像客栈老板那般暂存心智的魂魄城中还有不少,只是荻花洲这个世界早在覆灭之劫出现时,就被炼化成了一个容纳冤魂厉鬼的容器,小世界运转的规则已经被强行改变,身处其中的人已经失去了轮回转世的资格,善哉和尚想将其逐一渡化,就必须逐一打破落在这些魂魄身上的规则束缚,然后送入黄泉地府。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哪怕是善哉和尚来做,想要将全城的人完全度化,也不知道到底要多少年。

但秦以川什么都没有说。

善哉看向秦以川身后尚且是虚影的魂魄。

从这魂魄被镇压在此,到如今,已经有将近两千年的时间。

两千年的时间,当真能改变一个人刻在骨子里的本性吗?哪怕是善哉和尚也深知不见得,尤其是像鬼主这样的天地异类,哪怕是天地间最强的规则强行介入,也未必能改得了他的本心。而他之所以安安稳稳地在这里被镇压了两千多年,绝非阵法之功,也并非因为他给出那颗属于地藏王的舍利。一切都是因为,他甘愿留在这里。

即使是自己亲眼所见,善哉和尚直至此时都隐有不可思议之感。一个天性最是桀骜不驯之人,先肯将自己一分为二,受魂魄撕裂之苦,后肯将自己镇压绝地,以佛门舍利,硬生生磨掉自己一身傲骨与凶性。

这等脱胎换骨的隐忍与心性,善哉和尚自问哪怕是自己,也不可能做得到。

属于鬼主的魂魄就站在秦以川的身后,微微低着头,比起已经跟着秦以川在红尘轮回里挣扎几千年的荀言,他反而显得更加沉默和淡薄。

善哉和尚:“阿弥陀佛。山主,大变之世濒临,不管你是否甘愿,拯救众生,对抗规则,替天下人妖仙鬼求一个栖身之地的事情,如今只能由你们与异控局来做。贫僧身无长物,在此只有两物尚且拿得出手,请山主接纳。”

善哉和尚说话之时,一朵红莲在他的掌心缓缓盛开,火光缭绕,与黑玉书遥相呼应,映衬出漫天红霞。

秦以川:“红莲业火,没想到这种东西竟然在你的手里。”

善哉和尚:“此火诞生于阴曹地府,是第一任阎王从忘川之下提炼出,其中掺杂着黄泉的部分规则,非必要不可轻易动用。”

黄泉是秦以川等古神一手打造,红莲业火虽说是后来衍生之物,但与黑玉书也算一脉相承。

秦以川接过这朵烈火凝聚而成的红莲,火光逐渐融进他的手掌。当火焰敛尽,他的手心出现了一块玉石般的白骨。

善哉和尚:“此为烛龙遗骨,多年前被异控局的人带过来,遗失在此。这些年来荻花洲并非全然与世隔绝,陆续也曾有人侥幸找到入口,上一批来过的人,便是出身于异控局。意识一事,异控局中早有人追查,只是因为修为不足,一直不得要领。他们本也以为此处有所谓被处理过的意识,只可惜一进入就碰上了这城中无数怨灵与白骨,进来的人几乎折损殆尽,只有部分有遗族血统的人侥幸逃离,并带出去了那具黄金骸骨。世人以为那具黄金骸骨是周穆王,实则非也。周穆王与西王母虽传说无数,但当年这两人始终心存猜忌,周穆王想要西王母手中真正的不死药方,可西王母只将周穆王视作试药的棋子。两方博弈,最后吃下所谓的不死药的,只是周穆王身边的一个亲随,而结局也如周穆王所预料,所谓的不死药并非真能使人长生不死,而只能勉力维持在一种半死半生的状态,化作枯骨,只剩心脏还在跳动。”

秦以川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

这并非因为他早就知道那具黄金骸骨并非周穆王,而是因为在他看来,已经变成了一堆骨架的人,无论他是谁,都没有了继续存在下去的价值,它只是一具会引起人世间无数阴谋与永生狂热的废品,除了把心脏挖出来给善哉和尚做个替补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任何用处。

善哉和尚:“贫僧心愿了却,在此与山主暂别。若有他日天下巨变,贫僧必将鼎力相助,以答山主相助之恩。”

秦以川握住手中的那块白骨,转身迈步登上台阶。善哉和尚半虚半实的影子站在原处,目送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石阶的尽头。

荻花洲中隐有山风呼啸,苍茫渺远,似是送别。

石阶在秦以川的身后逐渐消失。

被打碎的城墙重建,残破的入口被逐一修复,荻花洲变成一个彻底封闭的世外之城,再不会有任何人误入其中。

第374章 魂魄融合事件|寻找荀言

秦以川从地涌金莲的阵法之中走出来,入目所见,是郑阳和顾瑾之。

跟着霍山河的那些人不在这里,显然是已经被顾瑾之的人带走了。霍山河死了,异控局不出几日,就会真正成为顾瑾之的麾下大军,这些细枝末节的人和事情,不需要他亲自操心就会有人替他处理妥当。

在离开荻花洲之前,秦以川将荀言的半部分魂魄暂时寄生在昆吾刀中,顾瑾之的目光从昆吾刀上一划而过,秦以川没有提起,顾瑾之便也不问。

顾瑾之:“派出去的人已经回了消息,霍山河自从多年之前,就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和上古的部分遗族有了联络,这件事做得非常隐蔽,若非此次荀言失踪,我们甚至尚且不能发觉。那些遗族最后出现的地方在清越县的郊区,那里有一个空置的军区监狱,殷弘宁曾收到一个荀言传过来的一个视频,解析出来的地址也是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布控,红羽他们已经先一步过去,暂未打草惊蛇。”

秦以川提着昆吾刀就往外走。洛棠追了上去。

洛棠:“我和你一起去。”

秦以川没有回话,只沉默地看着她。

洛棠迎着他带有审视的眼神看回去。

洛棠:“我们暂时还是盟友,七爷这条线,你还用得到。我跟你一起去算是再次表明我的诚意,况且我对遗族多少有些了解,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秦以川:“仅凭一些遗族,还不足以让我需要再额外找帮手。”

洛棠:“我能帮得到荀言。”

这是一句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洛棠:“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鬼族,哪怕是你。”

秦以川没有再说话。但是洛棠知道,他已经答应了。

异控局曾驻扎过的那片山谷已经没有了任何人类曾经活动的痕迹。车队仍旧停在最初进山的地方。郑阳开着车,带着顾瑾之、秦以川和洛棠一路绝尘,向山下开去。

清越县是东洲辖区内最偏僻的一个县城,地域广袤但人烟稀少,绝大部分的地区都是原始山林,因为自然环境设限根本无法发展常规的工业经济,开发出来的旅游区不足全县面积的千分之一,经济水平落后必将导致出现一系列的治安难题,自百十年来开始,清越就一直是整个东洲各种犯罪分子的聚居地,其中不乏妖精鬼魅,魑魅魍魉,制造出了一条令人闻之色变的绝命公路,但凡夜间从这条公路里开车经过,十有八九会因诡异车祸身亡。因为这条路实在太过凶名远扬,异控局联合打击了好几次,又在这里额外多设置了两个办事处,才算是安稳下来。

而这条路,也是通往空置的军区监狱的必经之路。

异控局派过来的办事处的驻扎地,也距离这个军区监狱只有区区三公里之遥。

假设以现在的视角来倒推,当初对这里进行重点整治的负责人如果就是霍山河的人,提前好几年就已经在这里布下了暗桩,替遗族众人提供栖身之所,也不是不可能。

只可惜当年的负责人在一次任务中已经意外身亡,时隔多年再想调查当年是否有什么猫腻,就很难再有什么收获。不过霍山河既然已经死了,再查这些,也没了意义。

沿途有一个村子,村里人大多这几年已经都搬出去,还留在这儿的人口已经所剩无几,都被顾瑾之安排人提前清空了。监狱周围已经被顾瑾之派来的人一层一层围住戒严,这种毫不遮掩的大阵仗,就是顾瑾之代表异控局在表态,东洲仓库对于异控局来说非常重要,荀言不管身份到底如何,都是异控局要护着的人。

秦以川下车,在监狱门口带人守着的,为首就是殷红羽和殷弘宁。

殷红羽把一头长发扎起来,一身红衣凛冽如火。

她这段时间过得相当不顺心。

先是自家摇钱树秦老板被暗算,东洲仓库被人像盯犯人一样盯了一周,之后又得郑阳传消息,说荀言被霍山河那老匹夫联合遗族暗算,这一下子就把连日来积攒的火气都点着了,等确认顾瑾之已经把异控局那边拾掇得差不多了,她二话不说冲下楼去,连半点法术都没有用,单纯靠着拳头,把赵潼关一个小组的十几个人挨个狠狠揍了个遍,连赵潼关这个组长都被打得满脸青紫,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偏偏她又没有用丝毫法术,异控局花了大力气布置的阵法根本就没有用,赵潼关在这个时候才知道,东洲仓库这些人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根本就不是忌惮他们的阵法,而是单纯给异控局一个面子,而只要他们打算动作,就算再套几个阵法,也半点用都没有。

这通打挨过之后,赵潼关顶着黑眼圈向上汇报,但是这个时候,得到的指令却变得模糊起来,只让他们见机行事,再多余的半个字都没说。

挂了电话之后,赵潼关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琢磨这见机行事四个字到底代表了怎么一种含义。

正好这个时候一个组员鼻血流得止不住,有人回报需不需要暂时送他去医院。赵潼关看见手下人一个个脸上又青又红又紫,个个样子看起来要多凄惨有多凄惨,心里一动,涌起一个想法。

见机行事么……

自己这一群人遭遇了无法抵挡的猛烈进攻,通通负伤挂彩,为了同伴的安全着想,他们必须立刻去医院。

就这样,赵潼关没隔多久就带着人全部撤走。殷红羽气还没消,殷弘宁就突然从电脑前站起来,说他找到视频的拍摄地址了。

那是一个封闭的军区监狱。

殷红羽立刻联系郑阳。

也是从郑阳这里,殷红羽才知道秦以川带着霍山河进山了。她马上就明白了秦以川是想要霍山河的命,要求郑阳调动人手接管定位里的军区监狱,自己带着东洲仓库的人亲自找过去。

等殷红羽他们到了的时候,发现顾瑾之已经让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这地方包围了,这种动静立刻让殷红羽的心里舒坦了一点,无论如何,顾瑾之还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但是这种舒坦在她见到军区监狱里一个女人的背影的时候消失了。

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女人,衣着还是非常古老的古蜀国的样式,身上带着行尸的煞气。古蜀国,女人,行尸,遗族,这几个关键词立刻就让殷红羽想起来当初秦以川和荀言曾经在山里遇见的那个古蜀国遗族女人,名叫乔臻。

她本来试图跟踪这个女人偷偷溜进去探探情况,但是刚一靠近就失败了,整座监狱都被暗中布置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阵法,看手法大概是远古时期巫师一族的手笔。

第375章 古蜀国的阵法

巫族同样是上古遗族,以阵法和草药见长,但是从大概两千年前这一脉,就已经绝种了,现在能看见巫族的阵法,实在稀奇得很。

这种阵法有着无可比拟的隐蔽性,不仅能够骗过人类的感知,甚至连天道的意识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屏蔽,只要不搞出极大的动静,连天道都无法察觉这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殷红羽不敢靠太近,以至于只是一个转弯的功夫就将人跟丢了。她暂时没有轻举妄动,因为顾瑾之打了电话,说秦以川已经从荻花洲的遗迹中出来。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秦老板安排好的,只能压下心里的焦急,带人守在门口。

一直等到现在。

秦以川提着昆吾刀从车里下来,稍微抿着嘴唇,神情冷淡,眼角眉梢都是生人勿近的煞气。

这让殷红羽立刻明白是出了什么事情,本能地就想跟过来,被秦以川用一个眼神拦住。

秦以川:“我自己进去。”

殷红羽:“那我们呢?”

秦以川抬头,看向墨蓝色的天空。现在已经又是一个夜晚,月朗星稀,岁月静好。

秦以川:“你们,帮我善个后。”

殷红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杀机。

她和洛棠站在大门对面,看着秦以川消失在门里。顾瑾之抬手一挥,驻扎在这儿的异控局的人立刻行动起来,血红色像蜘蛛丝一样的东西在迅速在周围织起一张网,几乎将整片天地囊括其中。

月亮与地面之间好像多了一个罩子,将整个监狱完整地覆盖起来。

这种阵法洛棠曾经在古籍里看到过,古人给它取了一个很直观的名字叫做天人相隔,同样是用于隔绝天地人间的气息,和巫族的阵法异曲同工。

两种阵法叠加,就算秦以川把今年的人都杀得干干净净,也绝对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阵法之内,整座监狱格外寂静。

也许是近水楼台的原因,霍山河在选择据点的时候,会格外青睐这种不为人所知又有极佳隐蔽性的地方。

高墙大院,加上不知是否废弃的电网,还有处处可见的沉重铁门。让压抑成了这种地方最好的形容词。

秦以川不仅没有掩饰自己的气息,反而将黑玉书的力量全部外放,红光像在他的身上燃烧,引得昆吾刀不断震颤争鸣,渴望能够有尽情打上一架的机会。

落锁的铁门在昆吾刀的刀刃下像一张脆弱的纸板。他就这样一路踏进监狱后半部分,那是用来给服刑犯人放风的操场。

操场的中央有一道沉重且高的铁架。层层铁锁缠绕将一个人困在其上,佛唱之声不知来处,却缭绕不绝,闪着佛光的锁链穿透人的皮肉和骨骼,将人牢牢固定在铁架的高处。

只有用这种绝对的束缚与囚禁,他们才能确保荀言没有足够的能力奋起反抗,或者逃出生天。

周围很黑,秦以川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人年轻,骨架清瘦,垂下头的时候,额头前的碎发会遮住眼睛。

当杀心积攒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杀机反而不会轻易外露。他提着刀一步一步走近,善哉鬼和尚的红莲业火在他的脚下层层叠叠地铺开,困住荀言的佛偈感应到同源的气息,发出更盛的金光。

乔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铁架的一侧。

秦以川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这个反应让乔臻不满,她招招手,无数的人影重重,出现在操场正中。

秦以川仍视若无睹。

他在距离荀言几米之外的地方站定,透过半明半暗的光线,他看见了荀言的脸。

荀言还醒着。

双唇是面无血色的白。

秦以川抬手,挥刀。

昆吾刀在墨蓝色的天穹下划出纯黑的暗影,撞上铁架上两条布满梵文的铁索。铁架连带着铁索剧烈一震,被撞开一个大大的豁口,摇摇欲坠,但是未断。

果然不愧是霍山河拿来做杀手锏的佛偈。

昆吾刀还要再斩,在半空却与一口突然出现的铜钟重重撞在一起,周围青光大盛,十六口青铜大钟围成两圈的八卦阵,将秦以川困在正中。昆吾刀与那铜钟一撞,铜钟立刻发出巍峨雄浑的声响,被困在铁架上的荀言眉头紧皱。

这是简化版的星辰阵法,以十六铜钟替代满天星斗,能接引星辰之力,专门克制邪灵阴祟。

荀言的身上带着煞气。

只要钟声一响,他便成了被阵法攻击的目标。

乔臻这些人知道这东西对付不了秦以川,但更知道只要困住荀言他便投鼠忌器,故此才敢明目张胆,躲在东洲。

铜钟泛起淡青色的光泽,彼此连接重合,形成一里一外两堵光墙,将秦以川和荀言围在正中。乔臻手里出现一支竹笛,样式与洛棠手中的绯色竹笛全然相同,只是她手里的这支色泽不均,当是仿品。

笛声起,钟声随,阵阵音浪皆如刀割,荀言闭上眼睛。

秦以川身后的红莲业火正在逐渐熄灭。

红莲业火取自黄泉,同样会被星辰阵法所克制。

秦以川冷笑一声,蓦然踏地而起,钟声与笛声瞬息之间变得尖锐无比,昆吾刀上的黑雾浓烈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以更盛刚刚百倍的力道,狠狠在半空中劈下来。

黑雾化作闪电,将青色的光墙撕裂出两道巨大的裂口,就像将扣住蜡烛的玻璃瓶打碎了一个缺口,空气注入,本来已经奄奄一息的烛火遇到氧气,便重新开始燃烧。

红莲业火笼罩全身,混着黑玉书灿然的红光,将整个军区监狱的每一个角落都映作纯粹的红,烈火向外铺开,十六口青铜钟的光泽飞快地黯淡,钟身浮现出裂纹,秦以川冷眼一扫,黑玉书的一个光点轻轻在钟上一碰,一口青铜钟便轰然碎裂。

昆吾刀没了束缚,再次调转方向斩向佛偈化作的金色铁索,周围的遗族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铜钟摆出来的星辰阵法已经被彻底摧毁,他们一拥而上企图阻止昆吾刀,而昆吾刀宛若有灵,杀机凛冽,劲风如啸,不自量力试图上千的遗族如落叶般飘出,又重重落在地上,浓烈煞气深入骨髓,迅速腐蚀进血肉,一时之间整个操场哀嚎遍地。

第376章 洛棠的画

乔臻咬牙要动,竹笛刚刚横到唇边,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其中,乔臻抬眸,看见射日弓上,一支黑色的铁箭已经搭在弦上,蓄势待发。

只要她再动一下,这支箭就已经会射穿她的心脏,绝不会有半丝偏移的可能。

乔臻的动作僵住了。

她调查了东洲仓库和异控局多年,知道秦以川的手上有上古时期后羿留下的射日弓,但是从来没有查探到,原来当年遗失的九支箭矢,竟然不仅没有如传言所说早已经被彻底摧毁,甚至已经重新落在秦以川的手中。

若只有一个射日弓,乔臻确信即便自己不能胜过秦以川,但最起码双方不分伯仲,荀言在自己的手里,她断定秦以川不会在这个时候跟她拼命。

但是现在,他多了一支箭。

射日弓有了箭,便重新成了远古神话中不可战胜的神武。连太阳都无法避过的攻击,乔臻明白自己更不可能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她不想搭上自己的命。

佛偈一如预料之中,根本无法抵挡昆吾刀的第二次攻击。

发着金光的铁索断裂,周围无处不在的佛唱之声戛然而止,荀言的身影落下,被秦以川一把抄在手中,乔臻见此当机立断,趁着这个间隙转身就逃,但红莲业火紧随而至,化作无边无际的火海,将她圈禁在一个圆圈。

灼热的温度烤得皮肤如针刺般的痛,乔臻立刻扔出一个青铜人偶,青铜人偶光泽一闪,昆吾刀立刻直刺而去,但仍旧迟了半秒,乔臻在人偶面前凭空消失,昆吾刀横刀就要斩向人偶,被荀言开口拦住。

荀言:“留着它,还有用。”

昆吾刀停住,但刀尖还是在人偶的正心口处撞出一个凹陷,让这个人偶看上去像是被人挖了心。

秦以川头也没有抬,佛偈被斩断后就失去了效用,正在逐渐化作泛着光的梵文文字,在半空中消散,他解开落在荀言身上的绳索,黑玉书的光泽将他笼罩其中,被佛偈穿透的伤口正在愈合。

荀言看着他。

秦以川察觉到荀言的视线,但始终不理。昆吾刀停在两人不远处的半空,也安静地看着他们。

四下都是烈火燃烧的声音,大概是外面听见了动静,殷红羽和洛棠带人冲进来,看见两个人时同时一顿。

殷红羽几乎本能地给后进来的郑阳使了个眼色,郑阳看得有点茫然,像懂了又像没懂,被顾瑾之拍了下肩膀,安排着先去处理那些在红莲业火中挣扎的遗族下属。

没有人能在肆无忌惮的红莲业火中活下来,哪怕是有上古时期各种血统的遗族也不行。不过秦以川下手很有分寸,不留命,但留下了魂魄。

对异控局来说,只要魂魄尚存,审问起来反而比活着更加简单。

洛棠看着地上十六口青铜钟的碎片,又看向秦以川,目光中多有惊诧之色。霍山河与遗族算计多时,想方设法想将东洲仓库一网打尽,然而他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根本无法彻底了解赢乘的弱点在哪里。

遗族和秦以川他们打过交道,准备还算充分,布置下的星辰大阵的确威力不俗,如果是一两年前的赢乘,他们说不定真的会得手。

但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赢乘不仅拿到了新的黑玉书的碎片,甚至找回来了荀言当年被割裂的剩下半部分魂魄。

再缜密的安排,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会变成无用之功。遗留下的遮掩气息的巫族阵法,反而为他们做了嫁衣裳。

洛棠心情稍显复杂,一时之间,竟然隐约有不知道该同情谁之感。

秦以川看见了洛棠和殷红羽。

他扶着荀言想站起来,没想到荀言竟没动,他抓着秦以川的手腕,深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秦以川。

两人对视。

许久。

最后还是秦以川先挪开了眼,挥手将周围的烈火撤尽,本就荒芜的地面上星星点点地落了许多层惨白的灰,被风一吹,就四下飘散。

顾瑾之打了个手势,异控局的部下迅速撤离,戒严,操场上只剩下顾瑾之和殷红等六个人。殷红羽忙快走几步赶过去。

秦以川:“方圆十里之内,无论是谁都不许靠近,逃走了一个出身古蜀国的女人,名叫乔臻,但是她现在走不了太远。派人大张旗鼓地去找,但是如果真的发现踪迹,不要打草惊蛇。在荻花洲时,我和鬼门现在的鬼主打了照面,算计了他,以鬼门人的心性,一定会找时间报复过来。让手下人都小心些,尤其提防他们对普通人下手。还有,红红,从今天开始,你看着李桃夭,不许让她有任何动用规则的机会。”

殷红羽:“我知道了。”

秦以川看向洛棠。

洛棠明白他的意思,迟疑一下,看向顾瑾之。

洛棠:“顾队,我需要异控局帮我传一个消息。在东周公墓附近,去找铺面最小的一个副食商店,请那个看店的老头来一趟,越快越好。如果店里没有人,可以将这张纸贴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到时候他自然会来。”

洛棠递给顾瑾之一张素描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张风格夸张的漫画风人像,画上的老头躺在躺椅上,脸被化成了熊猫,正吹胡子瞪眼地和绘画的人生气。

寥寥几笔,形神兼具。

顾瑾之将画接过来,和郑阳转身离去。殷红羽有点不太放心地看向荀言,荀言微微点了一下头。

殷红羽便不再多说,在心底里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把安慰的话都咽了回去。现在用不着说那些多余的,他们决定的事情。只要自己照办就好。

等殷红羽的红衣消失了,洛棠才说:“凤凰姐姐很关心你们。”

秦以川没有应声。洛棠又看向安静的昆吾刀,忍不住多问一句。

洛棠:“你们真的考虑好了?一旦鬼主魂魄修复如初,黑玉书被再次全部融合,你们就会成为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古神,这和西王母或者句芒等人那种残破的魂魄完全不一样,你们在天道面前将无可遮掩。它会第一时间想方设法杀了你们。”

秦以川:“黑玉书一时半刻根本无法复原,至于魂魄,善哉将他的地藏舍利融进其中,暂时能够欺骗天道,我们还有一定的时间,去处理能处理的事情。”

这个“能处理的事情”,想来一定就是鬼门了。

洛棠:“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了这一天,所以才提前在荻花洲安排了善哉和尚?”

第377章 七爷的下落

秦以川:“荻花洲非我特意安排,地府生变在我意料之外,佛门舍利也是阴差阳错,善哉和尚在这些事情上比我看得长远,提前三千多年筹谋,才有了今日的结果。”

洛棠:“那你呢?你也想好了吗?”

洛棠问荀言。

洛棠:“你当年亲手斩魂,想彻底隔绝与鬼门的关系,现在又将魂魄融回,这么多年的苦,岂不是白受了?”

荀言:“人各有命。”

洛棠:“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荀言:“随口一说罢了。你可以当做这是敷衍。”

洛棠:“还用当作?这不就是敷衍吗?我提前说好,我的确有能协助你融合魂魄的方法,但是那一半魂魄毕竟已经与你相隔成千上万年,就算有地藏王的舍利镇压净化,也必然会产生些与你明显有异的记忆,你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和精力去适应,不保证会不会出现什么后遗症,比如人格分裂之类的。这个风险,你们能接受吗?”

秦以川:“怎么能最大程度降低这种风险?”

洛棠:“将魂魄抽离,融合培养之后,再重新引魂入体。这种程度的做法已经非我能为,只能等我师父前来。不过这里的确是个得天独厚的地方,鬼主的魂魄相融一定会闹出很大的动静,有了巫族的这个阵法,就能完好隔绝鬼主的气息。如果不是这次你借机中计,让霍山河相信他能控制你,往后还真不一定能找出第二个像这么安全的地方。”

秦以川和荀言都不说话。

他们都不是霍山河这种局外人,会相信区区一个佛偈就真的能将荀言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荀言假意被困,这样才会让鬼门鬼主在荻花洲中有暴露的机会,同样地,也可以顺势摸到遗族的大本营,来玩上今日这一出釜底抽薪。

而秦以川在地下监狱时,就已经发现荀言并非真正的荀言,他猜到了荀言的用意,可那时候如果让鬼主暴露或者放弃荻花洲,都会让荀言的安排付诸东流,因此只能选择按照他的计划行事。

但按照他的计划做事,并不代表秦以川认同他以身犯险的做法,因此哪怕他从荻花洲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前来救人,可是当确认荀言无事之后,仍控制不住的冷脸。

洛棠看出来两个人之间暗潮汹涌,奈何不便多说,只能将乾坤袋拎着底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放在地上翻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扔过来一个小陶土烧制的瓶子。

洛棠:“融魂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在我师父来之前,你们两个必须先做两件事准备,第一,找一口棺木,年份越老的越好,最好是关过厉鬼或千年老僵尸的,这样才能更好地克制鬼气,但又不像阵法压制那么强硬,免得损伤魂魄。第二,我这个丹药可以稳固魂魄,静气凝神,万一真有后遗症,它有一定的疗效,但是一共只有三颗,能不用就不用,到非用不可的时候,记得给钱!”

秦以川将陶土小瓶收起来,揣在怀中,很干脆地答应了。

答应了给钱,但是具体给多少……

事先没说,那就只能他自己看着办了。

霍山河一死,顾瑾之掌控下的异控局,行事效率已经非常明显地提上来。

当天夜里乔臻利用藏在青铜人偶中的阵法逃离,到上午八点多一点的时候,已经有人报告,说在八龙山附近发现了可疑女人的行踪,她胸口受了不轻的伤,就躲藏在那一带的普通百姓家里。

八龙山也属于东洲,并且位置上甚至还属于东洲腹地,与异控局办公区的所在地,直线距离都不到五十千米。乔臻的确有几分聪明,知道这个时候东洲肯定戒严,她想离开的话不仅出不去反而容易暴露,索性便打算玩一个灯下黑,暂时藏起来,等过一段时间再想办法离开,或者找到其他合作者的支援。

顾瑾之将郑阳派出去,亲自远远盯着乔臻的行动,同时暗中观察鬼门的动向。

殷红羽将李桃夭也带到了军区监狱。上次东洲仓库的变故并没有给她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殷红羽跟顾瑾之要了几个人,将军区监狱简单拾掇了一下,收拾出两个靠边的大监舍,将墙砸了开出两扇大窗户,里头的床都扔出来换了新的,又刷漆铺地毯,将压抑的监狱硬是改造成了高级宾馆的套房。

去找洛棠的师父果不其然没有见到人,依照洛棠所言,将那张画贴在了小商店的玻璃柜台上,又补了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只是下属在那盯了三天,始终都没有看见人影。一直等第四天凌晨,盯梢的人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一直开着门的小商店已经大门紧闭,上面还落了锁,查了监控才发现,门是一个巴掌大的纸人关的,锁也是这个纸人上的。在关门落锁一切都处理好之后,纸人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对着他们安装的监控摄像头做了个鬼脸,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凌晨一点零二分的时候,空置已久的军区监狱,沉重的铁门之外,响起来第一声敲门声。

七爷和一年前,在东洲仓库门口卖冰棍的老头没有任何区别。

个头不算高,身体有一点佝偻,但是脚步很轻快,穿着一身黑色的老式中山装,满脸皱纹,皮肤被晒得还有点黑,一双眼睛还算清明,拎着一个白玉烟嘴的烟枪,上头还挂着一个装旱烟叶的丝绸锦囊。

如果不是他出现在这个重兵把守的闲置监狱,任谁都不会把这样一个老头,和鬼门心思深沉的七爷联系在一起。

门是秦以川开的。

七爷站在门口,把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赞赏地点点头。

七爷:“一年之内,黑玉书能找齐了八成,果然不愧是住在赢母山的。就是你这面相……啧啧啧。”

秦以川:“在我这看相也没有赏钱,七爷有这个闲情逸致,不如做些正经事。”

七爷:“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从来不把鬼门的人放在心上。和你们上古的人打交道,就是麻烦,年龄和面相完全不成正比,老头子我想倚老卖老都没机会,和俞青衫那个竖子真是一个师门出来的。”

秦以川却不接俞青衫的这个话茬。

秦以川:“你与洛棠当有联络,自然知道我们找你是为什么。”

七爷:“你这语气,可不像求人家帮忙的样子。”

秦以川:“我想七爷你也不需要别人求你帮忙,而更需要等价交换。你想要什么?”

七爷听见这话,眼珠子里有光芒一闪而过,将调笑的语气稍微收敛了些。

七爷:“我听说你收了一个意识,它还化作了一个妙龄姑娘。”

第378章 魂魄融合

秦以川的眼睛微微眯起。

七爷:“你莫要误会。我对女娃子没有什么兴趣。不过这可是第一个活着的意识,你只要让老头子我见她一见,我保证你所求之事,必然竭尽全力。”

秦以川:“等荀言一切无碍,我自然会让你见她。”

七爷:“这么些年你真学聪明了。也罢,反正人在你这里,我也不急于一时半刻。先前棠棠那丫头让你准备的东西,都找齐全了吗?”

秦以川:“都在后院,等七爷过目。”

在放风的操场正中,摆着一口鲜红色的棺材。

这是在无想山的地宫里,镇守黄泉缺口的那口棺材,里面原本镇压着一件血衣和一个千年女鬼,女鬼死了之后,这棺材就空了,只能作为压着黄泉缺口的物件,被留在古墓里。洛棠说要能镇压怨气的棺木,秦以川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后来顾瑾之亲自走了一趟,将黄泉的缺口费了好大一番力气补上,这才能安全地把棺材带回来。

只不过毕竟是镇压过千年厉鬼的东西,这棺材在操场里只放了一天,整个军区监狱的温度,就不知不觉降了七八度。这棺材上的怨气没多少,但对温度的影响能到这种地步,肯定不同寻常,殷红羽好奇地拿凤凰火烧了一下,发现这棺材被烈火一烧,竟然石化成了一种接近玉石的质地,仅从模样看,比刚带回来的木头样式要贵上好几个档次。

七爷一进来看见这棺材,就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说这棺材是魂木凿出来的,魂木天生就有养魂的功效,如果不是有这种木头做的棺材,血衣和原本在棺材里的女人根本成不了气候。不过魂木早在上古时期就绝种了,现在说用一块少一块,以后这棺材他们用完了可以考虑折价卖给他老人家。

对此秦以川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七爷让秦以川把魂木血棺抬进房间里,抽了一锅烟,这种旱烟的烟丝燃烧起来比普通的烟草味道浓重得多,被迫吸二手烟的洛棠怒目相视,若非此处有别人在,她只怕要马上忍不住欺师灭祖。

等一撮烟草烧完,七爷才从旧衣裳的里兜里拿出来一卷针灸用的银针,看向荀言。

荀言与他对视两秒,闭上眼睛。

一动不动。

七爷的神情便悄无声息间肃穆起来。他一甩手燃起三炷香,这三支香谁也没看见是从何而来,燃烧时的味道很淡,也算不上好闻,到秦以川总觉得这个味道莫名的熟悉,他在很久之前,一定在某些地方无意中闻到过,只是记不起来。

银针在七爷的指腹中轻轻一捻,便落进荀言头顶的某处穴位。荀言的脸上短暂地浮现出一丝痛色,随即恢复如初。

七爷:“刀来。”

秦以川将昆吾刀递过去。

七爷没有接刀,只是屈指在昆吾刀的刀身上轻轻一敲,又做了一个挑的动作,半透明的人影从刀身浮现,出现在棺木旁边,看着闭着眼睛的荀言,一模一样的脸上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的情感波澜。

七爷皱了一下眉头,眼底浮现了些许疑虑,随即又觉得不可能,兀自摇摇头,置了一张请灵符于血红棺木之中,引着属于鬼主的那半部分魂魄落进棺材里。

秦以川在荀言身边坐下,抓住他的手。荀言和昆吾刀上的黑玉书他始终没有收回去,在这个时候,黑玉书之间的感应能够让他洞察在荀言身上发生的一切。

他并没有那么信任七爷。

七爷也知道他的不信任。

但双方本就没有互信的基础,七爷对这种明显的防备也不介意。又在荀言身上落了几针,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个又小又黑的铃铛,以某种特殊的节奏缓缓摇动,铃铛的响声直接能钻进人的灵魂深处,让人隐约有一种魂魄都在被人往外扯的感觉。

荀言的睫毛不安地震动一瞬,随后逐渐安静下去。

像彻底睡着了一样。

七爷的神情肃穆,在铃铛始终以稳定节奏响动的时候,伸手又做了一个牵引的动作,一道虚幻到几乎看不见的魂魄,从荀言的身前缓慢地浮现出来。

属于荀言的这半部分魂魄,比起棺木中的鬼主要淡得多,不同的是,荀言的魂魄中始终缭绕着淡淡的红光。

这是黑玉书。

七爷看向秦以川。

秦以川看见了七爷的目光。

但他没有理会。

七爷摇摇头,不劝,随他去。

房间内的香已经浓郁到了一定程度,燃烧后的香灰都化作绯红的颜色,散在地上,像浇了一层干涸之后的血。

荀言的魂魄被同样送进血红的棺材里。

七爷用力一挥手,将棺材盖上,又多加了三炷香,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印在棺材的表面,秦以川虽看不懂内容,但大致知道这是某种暗语,最常见的用途,就是封印不安分的阴魂厉鬼。

这是只有黄泉地府的人才会的东西。

秦以川终于抬头,认真地看向这个来历不明的七爷。

七爷的全副心神都落在了眼前的棺材上,可能根本没有注意秦以川的审视,也有可能是他察觉,但不能或者不想给他回应。

铃铛摇动的声音在本就不大的房间里,反复回荡,络绎不绝。古怪的香烛燃烧产生的味道无孔不入,在无声无息之间对人的魂魄产生难以形容的影响,似乎有什么无处不在的东西,反反复复试图牵扯着撕开人的肉体,将灵魂一把抓出来揉碎了才痛快。

七爷:“黄泉还是你主导创造的,怎么你反而对塑魂阵这么排斥?”

秦以川:“不知道。我不记得听说过塑魂阵这个名字。”

七爷:“也对,黄泉成形之后,身为山神的你已经死了,这阵法还是后头才被创造出来的,不得不说,你当年选的几个人,的确有惊才绝艳之才,这塑魂阵,就是他们之中的某个人创造出来的。彼时死的人和神都太多了,很多魂魄残缺不全,无法遵从最初定下的规则轮回转世,所以用上了这个阵法,把碎裂的魂魄像捏橡皮泥似的,重新给他捏在一起,再送进轮回里去。只可惜啊,后来地府也出了变故,他们失踪的失踪,死亡的死亡,也就只剩下我,还知道塑魂阵的一点子皮毛。”

第379章 李桃夭的画

秦以川:“你对地府的事情,似乎了解得不少。”

七爷笑了一下,回避了这个问题。

七爷:“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秦以川:“你想听什么打算?”

七爷:“你原先忌惮天道,几千年来都没有主动搜寻散落的黑玉书,更对鬼主的魂魄讳莫如深。现在却突然改了主意。看来,你也明白,有些事,只靠躲,是躲不过的。”

秦以川:“我躲不过,岂不是正合你的心意?”

七爷:“此言差矣。不管有没有我等,该发生的,还是一样不少的会发生。赢乘,这是你的命。”

秦以川垂着眼睛,看着荀言手背上血管的纹路,半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秦以川:“命吗?”

七爷:“天地自打诞生之日,便是衰而盛,盛而衰,如此循环往复,朝夕不绝。天道亦是如此,如人初生,由幼年走向成年,此时天道之力正盛,反馈到这世间,便是远古时代众神频生的盛世。但盛世终有溃败,当天道开始衰老,它为了避免自己消亡,只能从众生的身上重新吸纳力量,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自己的生存。所以天灾频发,远古时代迎来诸神黄昏的末世。”

秦以川:“那钢铁厂,殡仪馆,还有黄泉呢?他们的意识,又是什么?”

七爷:“人类世界有个特别知名的纪录片,叫《动物世界》。”

秦以川抬了一下头。

七爷:“所有群居的大型野生动物,都需要一个头领,但是这个头领并非固定,年老体弱的,都会被正值盛年的人取代。如果老去的头领想要始终保持自己的位置,就必须尽可能提前扼杀所有对他的地位有威胁的同族。”

剩下的话七爷不必再说。

现在的天道就是已经衰老的头领,层出不穷的新的意识,都可能成为未来取代它、吞噬它的新的头领,尤其是黄泉,韬光养晦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已经成了气候,只等时机一到,就取而代之。

天道征伐,于人世间而言,便是谁都无法幸存的灾难。

若想避免这种必然会来的灾劫,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在它们相遇之前,分而杀之。

秦以川握紧荀言已经凉下去的手,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郁的黑。

自打七爷进了门,一连十几天,就没有任何人出入过。

最开始的几天,大家还能沉得住气,那半部分属于鬼族的魂魄被带回来这件事,在东洲仓库这里不算秘密,众人也知道,就算是果树嫁接还得需要一段时间,更何况魂魄分离成千上万年,再想完整地融合在一起,困难程度可想而知,一时半会肯定完不成。

但是即使都已经做好了需要闭关的心理准备,可毕竟心理准备不代表不会担心,尤其是殷红羽本来就不是能够沉得住气的人,从第七天开始,她就已经开始问洛棠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连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洛棠倒是还十分好心地安慰她,表示鬼族和人类本来就不一样,让殷红羽可以把魂魄融合看成一场移植手术,普通人做个难度极高的手术,最长都要70个小时,更何况是荀言,让殷红羽不要担心。

殷红羽转念一想,觉得洛棠说得有道理,稍微又安稳了几天。

可是第八天没有动静,第九天,第十天,十一,十二……仍然没有。

殷红羽好不容易被安抚下去的耐心又散了一个精光,重新追过去问洛棠,可是这次洛棠站在被殷红羽硬砸出来的半落地窗门口,只能看见淡红色的香火烟雾缭绕,任何动静都感应不出来,也觉得心里没底,只是出于对自己师父的信任,硬着头皮安慰殷红羽稍安勿躁。

但殷红羽怎么可能稍安勿躁,她站起来揪着殷弘宁的衣裳领子,让他翻了好几天的资料,可是对于魂魄融合这件事的记载几乎没有,就算偶有寥寥几笔,也是民间故事传说,根本无从当真。

这让殷红羽从担心直接变成了焦躁,但是不知道里面到底什么情况,又不能贸然冲进去打扰,只能每天在门口打转儿,地上的地砖没过几天就被踩碎了好几排。

直到郑阳传来消息,说鬼门的人果不其然,去找乔臻了。

殷红羽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主动请缨要去协助郑阳,否则再在这里干等下去,她只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去把门踹开。

第十七天,入夜,一场大雨初歇,夜空显出一种奇怪的湛蓝的颜色,像被冲刷后的玻璃,月光和星光交织着撒下来,在地上织出一条一条的银线。

李桃夭自从被带到东洲,在殷红羽的引导下,从玩手机开始,正在适应现代社会。等到了这里之后,她和洛棠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一见如故的交情,洛棠闲着无聊,就开始教她画画。

李桃夭学得非常快,但是画出来的东西却比毕加索的抽象派还难以理解,殷红羽看过几眼,大概也知道她作为一个意识,哪怕拥有人类的身体,可看到的世界全然不同。

今天殷红羽不在,李桃夭和洛棠一人一边在干燥的台阶上坐着,李桃夭反复拿铅笔涂涂画画,时不时总要抬头看两眼天空。

这种有些反常的动作,让洛棠隐约觉得不安,她按住李桃夭的肩膀,盯着李桃夭的眼睛。

洛棠:“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李桃夭将凌乱的画纸递给她。

白纸上都是毫无章法的铅笔线条,只能隐约看出来是个弧形,杂乱无章,根本看不出什么特别。

洛棠:“我看不懂你的画,我不是教你识字了吗?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什么特殊的东西,就用文字写出来,越简单越好,好不好?”

提到写字这件事,让李桃夭心虚地咬了一下铅笔,在纸上划出几个僵硬扭曲的笔画,只能勉强分辨出来有一个倒栽葱的子母Y,再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洛棠有点泄气:“算了,你还是画好了,记住,从上到下,一点一点地画,我看出来是什么,你再画下一个。”

第380章 天空中的诡异大脸

李桃夭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换了一张纸,想了好一会儿,才用铅笔落下一条水平的横线,横线上方画出了一个圆圈。

李桃夭看洛棠,像是问她能看得懂吗?

洛棠当然没看懂。只靠这么两个元素,她想看懂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能让她接着画,试图从画面衔接中窥探出什么秘密来。

李桃夭又在上方的圆圈里,画出来两个小圆圈。这和刚才没有什么区别。

洛棠:“继续。”

李桃夭又在两个小圆圈下,画出一个小三角形,想了想,觉得洛棠大概还是看不出来,就又在三角形下化了一条弯曲的弧线。

洛棠有些不太确定:“这是……一个人吗?”

李桃夭点头,但又觉得她的形容可能不太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洛棠的脸。

洛棠:“这是一个人脸?”

李桃夭又点头。洛棠指了指那根水平线。

洛棠:“那这是什么?”

李桃夭用铅笔指向脚下的地面。

洛棠:“你是说,一张人脸,飘在天上?”

李桃夭再次点头。

洛棠抬头看向玻璃一样的天空,天空中干干净净,除了星辰和月亮,她什么都没有看见。

李桃夭将纸笔放在一边,拉了一下洛棠的袖子,示意洛棠牵住她的手,洛棠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依言与她掌心相握,随即就见李桃夭直视自己的眼睛,那双近乎纤尘不染的眼底,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渐渐浮现。

洛棠愣了一下,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见李桃夭薄唇微动,发出了一个极低且晦涩的音节,紧接着李桃夭的眼底有一层金光翻滚,刺得洛棠眼睛猛然一疼,她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角余光无意间一晃,瞥见一张苍白的巨大的人脸几乎占满了整片天空,虽有五官却甚显粗糙,只有眼白的眼睛分明没有瞳孔,但在洛棠看过去的时候,却明显地察觉那张脸正在盯着她。

洛棠的心中立刻涌起一阵骇然,再想仔细看的时候,那张人脸已经消失了。

洛棠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一点颤抖。

洛棠声音颤抖着问:“你看见的就是那个东西?她消失了?”

李桃夭摇头。

洛棠这才意识到,那张巨大而抽象的脸并非消失,而是李桃夭用了某种特殊的能力让她短暂地窥视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

洛棠:“它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李桃夭想了一下,伸出两个手指。

洛棠:“两天前?”

李桃夭点头。洛棠心中的不安更盛。

原本以为有巫族布置下的阵法,再加上顾瑾之也派人在周围布置了第二层隔离网,不说完全隔绝天道的感知,起码也能遮掩一段时间。但是现在看来,天道对他们的关注,远比他们预料之中的更加密切。

它在两天前出现,一直在窥视他们,往好处想,可能是天道还只察觉了他们的大概方位,还没有锁定更具体的位置;往坏处想,它可能早就知道他们在筹划些什么,现在按兵不动,只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将他们一网打尽。

洛棠思前想后,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揣测到天道的心思,索性不让自己白费脑筋,将李桃夭的画抓起来,在已经紧闭了半个多月的门前,用力敲了两下。

但是里面没有动静。

洛棠觉得不太对劲,正想抬手再敲,就听见里面传来七爷的声音:“棠棠,稍安勿躁。”

七爷的声音有点疲倦,但是整体上还算平稳,洛棠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屋子里头的,都是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东西,今天这件事,就算他们没有看见外面天上那张巨大的人脸,也大概能猜到,天道一定会盯死他们的行动。

既然能猜得到,那就一定会有所准备。

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筹划些什么,但是听见七爷这句话之后,洛棠本来绷紧的心思稍微松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下来:“师父,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去做的吗?”

七爷:“等。”

洛棠:“等?等什么?”

七爷:“等那只凤凰回来。”

洛棠不解其意,但是七爷不肯再说,洛棠只能满肚子嘀咕,重新在门外守了一天,到第二天的下午四点半左右,一身红衣的殷红羽重新风风火火地回到军区监狱。

她的身后,还跟了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跟着一个人和扛着一个人。

和殷红羽一起回来的是郑阳,而郑阳的肩膀上,扛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牛仔裤的女人。

殷红羽去敲秦以川他们的房间门。

殷红羽:“秦老板,古蜀国的那个女人,我们带回来了。和鬼门的那个家伙打了个照面,他说,这个女人,算是他送给你的一份薄礼。在荻花洲的时候,是他小瞧你了。”

这话让洛棠的心里动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鬼门的鬼主一直在和秦以川作对,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有两个,其一,鬼门与远古时代的这些古神天生对立,世代仇敌,秦以川因为收留了当年的荀言,与鬼族本来就结下了大梁子,并一直延续至今;其二,鬼族作为上古时期少有的幸存种族之一,一直试图谋求一个光明正大生存在世界上的空间,但是以辑阴司和异控局为主的两大组织,使命却是将鬼族隔绝在外,秦以川和他的东洲仓库又一直是近现代社会以来,对抗鬼族的中坚力量。两种缘由相加,鬼门想不和秦以川势不两立都不可能。

但是这些仇怨也好,立场差异也罢,都是建立在现在生存的空间存在的前提下。

天道和意识的存在,鬼门也很久之前就有察觉,但是鬼族有先天限制,天道和意识对他们而言,就如阴魂厉鬼不能碰的阳光,天生相克,所以鬼族即使再有几十上百个荀言这样,算是惊才绝艳的族人,在面对天道等东西时候,也有先天的弱势,故此,鬼门筹划更多的,就是如何将自己以更快的速度融进人类社会。

第381章 鬼主的计划

这听起来有些难以理解,但是人类作为上古时期,被天道刻意留下的种族,一方面是因为人类既弱小,又鸡肋,存在与毁灭,对于天道而言,都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影响,就像一个人考虑自己生老病死的威胁时,从来不会过多关注自己的屋子里是否哪里还有一窝蚂蚁。另一方面,就是人类的信仰与执念,产生的念力,对除天道之外的其他意识的成长壮大,具有非同一般的好处。

天道不会做多余的事情去抹除对自己完全没有威胁的东西,也或许并不知道念力的存在能够辅助其他意识的发育,而包括黄泉在内的其他意识,又会出于对念力的需求,而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人类的生存与繁衍。

无论从哪一面看,只要黄泉或者其他不为人知的意识,不和天道产生真正你死我活的斗争,人类就将一直幸存。

但是其他的种族则必然不一定。

他们从远古时期就是天道的目标,如今清算,他们这些漏网之鱼,不可能一直安安稳稳地漏下去。

所以鬼门只要能够融入人类社会,就可以借用人类遮掩自己,起码在最近的成百上千年里,能够稳定地活下去。

这是权宜之计,但是对鬼族来说,其实已经是当务之急。

这个想法一直是鬼门的共识,直到在荻花洲,鬼主与秦以川第一次正面冲突。

他虽然从荻花洲逃离,但是当秦以川放出被镇压在此的一半魂魄之后,鬼主就看懂了秦以川的打算。

他们从来不准备坐以待毙。

而是必须伺机反杀。

意识并非不可战胜,李桃夭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

意识是规则,但是规则又将受限于另一个规则。

承载意识的容器天生的至阴鬼体不好找,但是如果有一个更为强大的替代品,问题就将迎刃而解。

就比如,古蜀国的青铜神像。

古蜀国传承至今,最为人所知的,就是三星堆中挖掘出的形态各异的青铜人偶,一株谁也不知道做什么的青铜神树,以及一座青铜神坛。

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代表着什么,甚至连很多现在还活着的古蜀国的遗族,充其量也只是当年古蜀国的偏远支脉,血缘稀薄,才得以幸存。真正的古蜀国人,早在远古时代的第一个大变故时期,就已经被摧毁。

在诸神皆在的远古时代,古蜀国远离大荒中心,是百巫聚居之地。

所谓百巫是一个统称,包括不知道多少个与大荒截然不同的种族,这些种族形态各异,生存环境与需求各异,但都有同样的一个特点,那就是都拥有引神之力。

但所谓的引神,并不能引来具象的某个神灵,比如烛龙或者共工,他们所能引来的,就是一部分的规则。

规则,才是真正掌控这个世界的根源。

彼时谁也不知道天道是活着的,甚至没有完整概括出“天道”这个概念,百巫族人能够靠自己摸索着铸造出来的物件与器皿,将引来的一部分规则暂时保存下来,然后作为一个神灵进行祭祀与祈祷,这些规则有的可以帮助百巫之人实现愿望,有的则不行。

百巫之人在成百上千年的摸索中终于掌握了一定的规律,知道了怎么做才能引来自己最需要的“神”,并且不断改进他们的物件和器皿,尽可能让规则多做停留,直到有一天,百巫之人经过不断地修正,制造出一个几乎可以让规则永恒存在的东西,引来的规则会被长时间困在其中,这些规则并不完整,只要百巫族人向其祈祷祭祀,它就会凭借本能满足他们的愿望,至此,被百巫崇拜的“神”,算是正式诞生。

但这种相当于囚禁规则的方式,最先触怒了形成意识的天道。

百巫在天道反噬时,第一批被清理,遗留下来的部分旁支血脉躲藏在小世界偷生幸存,但是他们不曾掌握最核心的引规则并封存的能力,却保留了一部分没有被完全摧毁的,封闭规则的容器。

鬼主以合作之名,费了几十年的力气,才从乔臻,以及更多古蜀国遗族的长老口中逐渐套出来这些过往的机密。

李桃夭一事,让鬼门意识到寻找容器的重要性,只是顾瑾之带领的异控局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紧咬鬼门,让他们没有机会能搜寻到作为容器合适的人,那就只能将主意落在古蜀国的那些青铜人偶上。

但鬼主并不想亲自去做这件事。

因为一旦这样着手做了,就意味着是直接与天道对抗,那么鬼族千万年的躲避,就都会变成无用功。

可同样,他又不可能引颈受戮,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提供足够的助力,给一直与天道对峙的人。

鬼主知道秦以川在盯着乔臻。

所以他决定将古蜀国的这个秘密,作为一个礼物,赠送给自己一直以来的对手。

殷红羽和郑阳在门口等了片刻,门才打开一半,秦以川没有出来。

郑阳将一个套在塑料袋里的东西递进去,那边低声有几句交流,洛棠和李桃夭站得稍远了一点,没有听清楚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

门重新关上。

殷红羽活动了一下筋骨,将乔臻和那个草率地装在塑料袋中的东西带回来之后,她终于出了一口气,向洛棠走过来,给了她一个黑色的小布袋子。

殷红羽:“七爷让交给你的。”

洛棠将小布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皱了一下眉头。

殷红羽:“秦老板说你见到那东西了?它长什么样子?”

那东西,值得肯定就是天道了。

洛棠:“只看见了一张脸。你看这画,它可不是抽象的,而是写实派。就这样一张人脸,大概得有整个军区监狱这么大,飘在半空,丑死了。”

殷红羽:“你不害怕?”

洛棠:“刚看见的时候的确吓了一跳,只不过算不上害怕,更有种巨物恐惧症的感觉,它太大了,会本能地给人特别压抑的感觉。”

殷红羽:“我是问,你不害怕以后吗?”

洛棠:“以后?以后我有什么好怕的?”

殷红羽:“老郑他们调查过你,你的来历的确挺神秘的,据说是七爷从黄泉深处把你捡来的,你是古往今来,这几千年里,除了我们荀言之外,为数不多的血统纯正的远古鬼族。”

第382章 天道与规则

洛棠:“那倒是,鬼族繁衍至今,活着的几乎都是混血了,像我这样原生态的已经几乎找不出来了。怎么了凤凰姐姐,你该不会是想把我抓起来,搞什么鬼体研究吧?”

殷红羽:“有点想,但可惜异控局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技术。你如果诞生的时间比较晚,就大概不知道,天道对你这样的纯种种族,尤其是天赋异禀的,有多痛恨。”

洛棠眼睛里亮晶晶的:“我从你这句话里听到了故事的味道。”

殷红羽:“也行,那我就先给你们讲一个小故事,只有大概框架,因为具体的细节,我也不知道。你在七爷身边,有没有听他说过,我们家秦老板,当初是怎么死的,黑玉书又是怎么碎的?”

洛棠:“我师父只说过,赢乘是为了救人,和什么东西打了一架,最后引天雷兵解,黑玉书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碎的。不过在此之前,几大神族,包括你们纯血鬼族,合力制造了黄泉,死后的魂魄能够轮回重生,所以他才没有彻底死亡。”

殷红羽:“黑玉书随天地一起诞生,只靠那几道雷劫,是劈不碎的。它想要被分开,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拥有他的主人,主动将它分散开。”

洛棠:“为什么?”

殷红羽:“想要藏住一块石头,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它藏在一堆石头中间。只要有黑玉书,秦老板就不会真正消失。但是完整的黑玉书在天道的黑名单上,只要完整的黑玉书一出现,天道就会像狗似的,闻着味找过来。”

洛棠:“但是没有黑玉书,他就不可能恢复当年的实力,现在的阵仗明显是要和天道硬碰硬进决赛圈,他肯定不是对手。”

殷红羽:“决赛圈还远着呢,就算有黑玉书他也不是对手,不然当年他就不会死,况且巫族的那些祖先都被抹杀了,就凭他们弄出来的几件青铜器,是不可能对付得了整个天道的。”

洛棠:“那你们的计划是什么?赢乘那个人有八百个心眼子,他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事情,更不会轻易对一个根本战胜不了的对手出手。”

殷红羽:“不是我们的计划,而是七爷的计划。”

洛棠:“我师父是不是不要我了?为什么他的计划,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殷红羽:“现在很快就能知道了。你看今天的天,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

洛棠:“硬说不对劲的话,好像只有今天的星星格外少,只能依稀看见月亮附近的一小片。但是我没学过天文,更不会夜观天象,所以也不太清楚,这到底算不算是不对劲。”

殷红羽拿出手机,找出一条新闻给她看。

洛棠:“日食和月食?都在今夜凌晨发生?”

殷红羽:“虽然没有研究出明确的科学理论支持,但是好在我们这有位与天道同宗同源的朋友,前阵子——虽然也就几天之前,我们曾经对李桃夭做过跟踪研究,她所掌控的规则的力量,以及活跃度,都和日光月光有着明显的关系,简而言之,就是光线越强烈,她的能量就越充足,反之就会受到影响。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个重要的发现,那就是,规则的力量,都是可以切片的。”

洛棠:“我现在有一种感觉,似乎我这么多年的书都是白读的,这句话我听懂了,但是又没有完全懂。你该不会是说,现在漂浮在我们头顶上的那张大脸,其实只是天道的一个组成部分?”

殷红羽:“读过书的人果然聪明,一点就透。完整的天道我们暂时还没有办法彻底撼动,但是一个分支碎片如果都收拾不了的话,这么多年,可就真的白干饭了。”

洛棠:“需要我做什么?”

殷红羽:“需要你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保护好李桃夭,以及在这附近驻守的所有异控局的普通人。无论用什么法子,不管闹出多大的动静,不要让这些普通人受到牵连。”

洛棠:“什么时候动手?”

殷红羽看了一眼时间。

殷红羽:“新闻上说,月食要等到夜间十点十五分,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来得及吗?”

洛棠露出一个笑容:“一半的时间就够了。刚好,上次见过的古蜀国的人给了我灵感,所以我最近研究出了一个很好玩的东西,今天晚上可以初步试试效果。”

殷红羽也笑了一下:“那就好。这样的话,我们这个大后方,可就托付给你了。”

洛棠:“放心,我会给你们一个惊喜的。”

关于洛棠说的惊喜,殷红羽其实并没有很往心里去。因为现在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时刻。

她对洛棠说得轻松,但是实际上,即便是天道的一小部分,可是它毕竟是天地间最根本的规则,轻而易举就能抹杀实力远强于她的远古时代的诸神。哪怕现在它已经衰弱了许多,可是真的斗起来,殷红羽并没有多大的自信能够稳保胜出。

荀言现在躺在棺材里,距离魂魄完成融合不知道还要多久,秦以川的黑玉书虽说已经收集了不少,但残片毕竟只是残片,再加上他现在只是身处轮回中的一个普通人类,就算是现在集齐了射日弓和其中一支箭,可是实力距离当年还差得远,他不会是天道的对手。

屋子里还剩下的一个,就是鬼门的七爷。

但是殷红羽心里和明镜似的,这个人可以合作,可以互相利用,但是在最最关键的时刻,他其实并不值得多少信任。秦老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守在荀言的身边,担忧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够时时刻刻监控七爷的动作,一旦七爷对荀言的魂魄做任何的手脚,对他们而言都是不可接受的。

顾队和郑阳还有整个异控局需要扛着,他们现在还不能掺和进与天道的直接对抗中。

所以数来数去,能够真正去打上一架的,就只有她殷红羽一个。

洛棠得了殷红羽的托付,没有立刻让李桃夭走,而是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找出来许多质地特殊的纸,让李桃夭替她画了好些个火柴人,和一个看不出来是什么用处的台子一样的东西,这个台子的最上层像一个倒立的凳子;中间层有几个小人,将那个倒立凳子一样的东西举起来;下层则是实在看不出来是什么的动物。

假设这不是非常时期,知道洛棠不是那种会做无用蠢事的人,殷红羽当真要怀疑,这两个人的智商是不是不太正常。

不过随后她就发现,自己的疑惑确实有些草率。

洛棠将纸上画出来的火柴人都剪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扔,纸人迎风而动,体型迅速扩大,变成一米多高的成年纸人,带着一种很令人忌惮的气势,冲洛棠弯腰鞠躬,转头就直奔军区监狱外围异控局成员的驻扎地跑过去。

殷红羽手忙脚乱地给顾瑾之立刻打电话:“顾队!几十秒之后你们周围可能会出现大量的纸人,让兄弟们稍安勿躁,这些纸人应当没有什么恶意。”

第383章 日食与月食

顾瑾之最初两秒大概没有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当她的话说到后半部分的时候,殷红羽听见电话那边有非常短暂的一瞬躁动,然后迅速归于平静,就知道这些纸人的动作比自己预计的还要快,顾瑾之显然已经看到它们了。

顾瑾之:“我知道了。”

殷红羽正要挂电话。这个时候,突然听顾瑾之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顾瑾之低声,吐字清晰道:“注意安全。”

声音很低,也很稳,只是殷红羽从中听出了一种另外的味道。

她没有回应。将电话挂断,发现院内有六个纸人拖着与自己的身体差不多长的巨大的笔,在地上画出一道又一道的银色的光线。

没错,他们画出来的,就是光线。

如果秦以川在场的话,就会立刻看出来,这就是在发现李桃夭身体里的意识所在的湖面上,经常会出现的那种银光。

纸人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六芒星似的阵法,将他们所在的地方完整地包围起来。银色的光线构造出一个围栏,似乎只要他们在围栏的内部活动,就可以避开从荒野中来袭的狼群。

殷红羽对自己脑海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形容随后嗤之以鼻。她可不觉得自己是被圈养起来的羊。

但这个光线构成的“栅栏”,的确给了她一种本能上的安全感。

洛棠的纸上,现在只剩下那个怪模怪样的台子,还停留在纸上。

天上的星星逐一黯淡下去。

本就残缺的月亮逐渐被侵蚀出一个小小的缺口。

月食开始了。殷红羽的手上出现了一团烈火。

紧接着是手腕,胳膊,肩膀,直到最后,她整个人都像披了一层烈火组成的披风。

玻璃一样的天也暗淡下去。周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纯粹的黑,本就不太密集的路灯在这种黑暗中变成了不起作用的萤火虫,只有殷红羽周身的火光大亮,映衬出李桃夭略有不安的脸。

洛棠神色紧绷,攥紧了那个怪模怪样的手绘图。

咔嚓。

一声清脆又微弱的碎裂声响起。

三个人不约而同抬头。

浅浅的皲裂纹路在半空中扩散开来。

像玻璃罩被打碎,有带着异样气息的风吹进来,带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殷红羽身边烈火更盛,几乎已经到了刺眼的地步。

可是他们周围的温度不升反降。

绯红的竹笛被洛棠紧紧握住,随即李桃夭的身上第一次爆发出强烈的银色光泽,抬手与她们看不见的东西猛烈地撞击在一起,李桃夭被震得倒退好几步,一种无形的力量撞在六芒星交织着构成的光线上,被用力弹开。

洛棠手里那个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的画被迅速撕下来,对着刚刚与李桃夭交手的东西扔过去。

一张纸飘飘摇摇地飞出,扩大,纸张周边的空白边缘被自动燃烧,只剩勾勒出的物体渐渐变得立体,像电脑里的自动建模程序一样,自行补充细节,修正形状,勾勒着色……一鼎三米多高的青铜台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殷红羽的眼睛闪过诧异。

眼前这个东西,殷红羽曾经见过。

但并非千万年前的古时,而且去年为了打发时间,东洲仓库的人一起去的三星堆博物馆。

在三星堆的遗址中发掘出的很多东西,至今有很多,对于人类来说都是未解之谜,比如青铜人偶,比如青铜神树,再比如,就是这个青铜台。

上方是一个鼎的样式,中间是举起鼎的小人,人的下层则是麒麟神兽。

没有人知道它是做什么的,只能大概估计,它或许也是一个祭祀时使用的东西。

如果放在今日之前的任何时候,殷红羽也大概会相信这个说法。可是偏偏不巧,她今日,才刚刚见到了鬼门的鬼主,虽然立场相对,但比起人类考古的猜测式研究,殷红羽更倾向于,相信鬼主所说的。

他说古蜀国曾有知道引神台。以这个引神台,配合巫族的阵法,可以将部分世界规则引入其中,封存之后灌入青铜人偶,从而可以将规则的意识长时间保存下来,人为地制造出一个可以实现族人愿望的神。又是一声玻璃破碎的声响,这一次响动之后连绵不绝,每个人都明显察觉到头顶传来一种古怪的窥视。一张巨大的人脸从夜幕中浮现出来。

它与夜空都是黑的,可是人脸却能毫无障碍地显现出来,眼睛简陋而空洞,再填充上无尽的黑,便格外显露出诡异与压抑。

它没有瞳孔,可是殷红羽能感应得出来,它在凝视李桃夭。

李桃夭怯怯地往后退了退,躲在洛棠的身后。

洛棠的神情冷峻,周身写满了紧绷的戒备。

黑色的弧光不知从何而来,如风般向李桃夭刮过去,悄然,寂静,没有丝毫的声音。

殷红羽的凤凰火凝聚成一杆近乎实质的长枪,竭力拦住那段弧光。

两方相撞,殷红羽的手狠狠一沉,火焰长枪被瞬间击溃,暗色的弧光暗淡大半,却仍向着李桃夭卷去。

洛棠手中的笛子迸发出如血的光泽,挥笛如剑,用力一挡。

两方相撞,没有声音,没有波动,一切都是沉默的,在这种沉默中洛棠听见了自己手臂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双手几乎在第一瞬间就失去了知觉,她被推着倒推了好几步,那道暗色的弧光进入银光交织组成的栅栏,银光大盛,将弧光逐一分解。

洛棠立刻后退两步,拉开与那道弧光的距离,抬头与殷红羽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来了骇然。

这只是天道的一个分身的第一次攻击,她们两人合力,都险些不是对手。

如果对上完整的天道……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但半空中的那张巨大的人脸,并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消沉的时间。

第二道弧光紧随而至,一团烈火中发出清远的啼鸣,铺开几十米的巨大的凤凰身影遮天蔽日,烈火灼灼,将空气都烧灼出滚烫的温度。

巨大的羽翼在这种并不狭窄的地方都有一种铺天盖地的气势,烈火与黑暗的弧光撞击在一起,凤凰被撞得踉跄后退,那束弧光被包围在凤凰火中,逐渐消融。

洛棠精神一振。

第384章 天道分身的力量

天道的攻击,并非不可躲避、不可战胜的。

只不过洛棠并没有高兴得太早。

她看得出来,虽然弧光消失了,但是殷红羽应对起来并不轻松。

第三道和第四道的弧光接连而来,殷红羽身上的凤凰火已经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洛棠能感觉得到烈火烤在皮肤上,又烫又疼。

第五道弧光打碎了殷红羽的一片尾翎,带起一点淡淡的血痕。

第六道光突破了烈火的包围,划伤了凤凰的翅膀。

第七道光落在颈侧,羽毛零落狼藉。

殷红羽的力量在迅速流失。

但她似乎没有感觉到身上的伤口,第七道光出现后,存在一个极短的间隙,凤凰仰天长啸,振翅直上九天,洛棠的眼睛和耳朵蓦地一疼,半空中一个透明的影子被结结实实装上,仍旧发出如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

这次就算没有李桃夭的协助,在一刹那的时间洛棠也看到了那张一直在窥视他们的巨大的人脸,它的鼻子的位置,被殷红羽撞出一个缺口,缺口背后是实质化的黑暗,冲撞出来,立刻洞穿了凤凰的一侧肋骨。

炽热的血从半空洒下来,洛棠毫不犹豫,立刻将手腕上的动脉划开,人血与凤凰血一起落在那个古怪的青铜台上。

青铜台发出暗青色的幽幽光泽,与半空实质化的黑暗隐约形成了某种共鸣,将相僵持,宛如世界静止。

洛棠闭上眼睛,绯红的竹笛上滴下来一滴血,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血滴如雨,逐渐成线,暗红色的雾气从她身上源源不断涌出来,浓烈到极致的怨气携带着万千恶鬼的哭嚎,一眨眼就将她的身边化作地狱。

纯粹的黑色瞳孔占据了洛棠的整个眼眶,一点猩红的瞳仁像蘸着鲜血点上去的;面容苍白如纸,古怪狰狞的黑色纹路遍布满脸,她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厉鬼。

千魂同哭。

万人俱悲。

满地淋漓的血给了青铜台无声的力量,青光骤然大盛,半空的那些黑色被看不见的力量一把撕扯住,拼命地将它从天空之外抽出来,塞进青铜台之中。

李桃夭惊恐地退后,受到重创的凤凰竭尽全力离开那片月光,天上的东西已经顾不得她,殷红羽重新化作人的模样,带着满身的血落在另一侧的角落。

皲裂声音络绎不绝。

有什么令人极其痛苦的东西出现在脑海里,像是哭嚎,像是被逼至绝地的仇恨,像是想要撕碎一切的暴虐……所有的情绪都不知来处,被硬生生塞进大脑里,搅动着每一处神经,殷红羽紧紧捂住额头,竭力屏息凝神,试图将这些负面的东西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砰——

天空中那张巨大的人脸彻底被撕碎了,其后的黑色物质失去了最后的遮挡,再无处可逃,被一下子扯进青铜台。

充满无数鬼影的血光立刻将其淹没,黑暗在血光中渐渐化作一个同样狰狞挣扎的鬼影,四处冲撞,血光与黑暗两相僵持,青铜台被撞得闷声作响,随时可能塌陷碎裂。

这白光便是破空而来。

从一直大门紧闭的屋子中冲出,撕碎了新建的窗户,碎玻璃渣飞溅如雨,被白光强行裹挟着,撕裂血光的帷幕,穿透青铜台,又穿透黑影的胸口,巨大的惯性将青铜台带倒,黑影与青铜台一道,被一支看似平平无奇的铁箭,钉在地上。

地面凹陷下去一个一人多宽的坑洞,地板砖被撞得只剩满地碎渣。

铁箭的箭镞不是原本的黑铁,而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石头,微弱的红光在一片血海中翕动,像打火机的火苗落在干燥的纸张堆里,转眼就烧起烈焰。

殷红羽仓皇地抬起头。

透过被摧毁的窗户,能看见房间里的烛火与血棺。

到处都是不吉利的红。

站在窗口手执弯弓的人,他的脖子上空空如也。

殷红羽几乎本能就想大骂秦以川疯了,但是喉咙一动,只咳出满口的血。

直到这个时候身上的疼才变得真切起来,殷红羽的理智渐渐落回脑袋里。

这次的对手,是天道。

不是什么傀儡什么替身,什么野生了成精之后的意识,而是真真切切的天道的一部分。

除了这种方法,她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够摧毁这种不可战胜的东西。

可是殷红羽还是觉得不可以。

黑玉书是秦以川安身立命的根本。

没了黑玉书,他就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普通人。

普通人有灾厄疾病,有生老病死,就算一切再怎么顺遂,他也顶多只有短短几十年的寿命。

没有黑玉书,他若死了,便是真正的死,再入落回,也没有复生的可能。

黑玉书的光泽过处,被洛棠引来的万鬼血光被一点一点净化,洛棠眼里的黑缓慢消退,失去意识倒在地上。只剩下那个青铜台,和被青铜台落在其中的黑影凝固风化,不再动弹。

血红色的黑玉书逐渐暗淡,褪色,灰化,直到成为一块真正的石头。

殷红羽咬着牙站起来,李桃夭不安地避开那个风化的黑影,抓住洛棠的胳膊。将她拖到银光栅栏之内。殷红羽看向秦以川。

他仍站在黑暗里,看见殷红羽向他走过来第一步的时候,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来,可是笑到一半,他克制不住的咳嗽一声,唇边便溢出来一些血迹。

殷红羽不安:“秦老板……”

射日弓落在地上。秦以川抬手,轻轻把嘴边的血擦下去,想说话,但是没有说出来。

他目光深深地看向殷红羽。

殷红羽的心里没由来地一慌,快步向墙壁上满是裂纹的房间里走去。

刚走出两步,秦以川身体一晃,已经倒了下去。

第385章 意识进化事件|钢铁厂送来的信

废墟般的房间里,点在血棺之前的烛火晃了一下,又重新归于平静。

七爷蹒跚地站起来,脊背更佝偻了些,他透过被破坏的窗户看向满目疮痍,轻轻叹了一口气。

秦以川以一种近乎玉石俱焚的方式,摧毁了天道的第一道分身,这个消息被顾瑾之全力封锁,但还是有零星的风言风语传出去,在整个社会的非人类团体中引起轩然大波。

但现在没人有空管这件事。

顾瑾之把所有与异控局有关系的大夫都挨个点了个遍,外伤严重的殷红羽,引来无数业障而反噬自身的洛棠,以及生死不明的秦以川,让医生几乎是连轴转了两天三夜,把浑身解数都使出来,才总算把情况都稳定下来。

殷红羽身上伤口不断,但好在她并没有被伤到要害,再加上凤凰一族自愈能力强,等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是有一道险些把心脏剖开的伤口,在她的腹部到心脏的位置留下一道明显的伤疤,让殷红羽很遗憾,短时间内应该都穿不了露马甲线的短上衣了。

洛棠的情况让大多数正规医生束手无策,因为第一,异控局成立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能引业障的人,第二,她是正宗的鬼族人,和荀言那种剖开自己一半魂魄强融于人还不一样,她的身体经络构造甚至有些地方与人类截然不同。医生想治疗都无从下手。

最后还是七爷和一个一百多岁的退休的中医大师,一起研究了好几天,用了几味从来没见过的药,这才总算把一身业障都压制下去。

业障是一种经过特殊手段反复提纯的怨气,比起普通的厉鬼来说简直高出了不知道多少个等级。而用的几种药和业障一样,都是只产于黄泉,人类社会从来没见过。

这个特殊的研究领域让老医生精神大振,和七爷一起喝了两顿酒。虽说都已经一百多岁,但这老大夫体内有妖族的血统,祖上是棵包治百病的板蓝根,和七爷差点直接歃血为盟,跪拜结交。

只不过七爷到底是真和老大夫相见恨晚,还是别有用心,暂时谁都不知道。

七爷没有在医院久留,留重新去盯着那口血棺。

血棺已经从军区监狱转移到了异控局。

和天道这么一打起来,巫族和异控局布置下的阵法已经被彻底摧毁,军区监狱也就没有了价值。血棺被秘密转移到异控局的机密保护区,既能确保安全,又能保证七爷的所有行动,都在异控局的掌控之中。

而秦以川身上属于人类的各种机能尚且正常,只是在将黑玉书拿走的情况下强行使用射日弓,对内脏骨骼都造成了严重的损害,不过用殷红羽的原话来说,好在秦老板不想自杀,在手腕上还留下了一块大米粒那么大的黑玉书保命,否则这种程度的伤,就算是十个华佗玩叠叠乐,也救不活他。

靠着这一小块黑玉书,秦以川在特护病房里昏迷了十多天,才终于清醒过来。

就在他刚刚清醒的这天,陈荞来了。

陈荞先去找了顾瑾之,也不知道两个人到底谈了些什么,反正两个小时之后,陈荞从顾瑾之的办公室出来后,顾瑾之就带她来了医院。

陈荞在见到秦以川的第一眼,就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陈荞:“现在的情况已经坏到这种地步了吗?需要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秦以川没有正面回答。

秦以川:“你在这种时候来找我,应该不仅仅是来探病的。”

陈荞:“你既然不愿意说,我也不追问。我来找你,一共有三件比较重要的事情。第一,你不是一直让我暗中留意废弃的钢铁厂的意识,以及景良那边的动静吗?在十几天之前,我派出去的人传来消息,钢铁厂那边有人——先姑且称其为人,有人送出来一封信,点名是要给你的。”

陈荞把一个小信封给他。这信封质量很差,而是已经使用过一次的,重新整理后循环利用,原本的收信人那被涂掉,用拼音写了一个“秦”字。

右上角有两个小洞,看起来像被什么动物咬出来的。

陈荞:“信是一只黑猫送出来的。”

怪不得。秦以川将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秦以川:“‘它’想见我?它是谁?钢铁厂,还是那个小孩?”

陈荞:“不知道。我派出去的人修为不够,很难深入钢铁厂。不过这段时间,他们汇报消息时提到过一件特殊的事情,钢铁厂中的念力,似乎消失了。”

似乎这种不太确定的词汇,很少会出现在陈荞这样的人口中。

秦以川将粗糙的作业本纸折好,收起来。

秦以川:“你们的人进去过钢铁厂吗?”

陈荞:“三星期之前,有几个前去探险的中学生偷偷溜进了钢铁厂,我派过去的人怕他们出事,便冒险跟着。根据他们的汇报,钢铁厂里的确还有不少阴魂,但是没有害人的,甚至连吓唬人的都没有。那几个中学生完好无损地出来了。进去的几个也算是有几百年道行的,不是新手,他们没有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钢铁厂当初最大的危险,就是里面藏着一个收破烂的老婆婆死后化作的恶鬼。但是这只鬼被秦以川他们收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什么特殊的事情。按照常理来说,里面的黑猫和那个小孩,不可能闲来无事给他传信。

如果有什么一定要通知给他的消息,那也有一种可能,是事情并不是发生在钢铁厂。

秦以川:“你刚刚也提到了景良?”

陈荞:“没错。在我收到这封信的第二天,景良县里的眼线传信,说云狰消失了。”

秦以川:“消失了?!”

陈荞:“没错。不仅是他,还有一直留在景良的烛龙风吾,也不见了。我用了一些手段,让警察去进行了非常详细的排查,可以肯定,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甚至没有任何关于人神鬼魅的痕迹,干净得非常不正常。”

秦以川:“景良除了云狰,还有没有其他任何不对劲的东西?”

陈荞:“什么都没有。”

秦以川的眉头皱起来。

他重新看向手里那张纸,心中浮现出一个想法:钢铁厂那个小鬼找他,难道是感应到了景良的变故?钢铁厂与云狰都是意识,虽不同源,但为同类,彼此之间有所感应,也不足为奇。

他需要去一趟钢铁厂。

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只能暂时略过这件事情。

秦以川问:“第二件事是什么?”

陈荞:“你知道灵气复苏吗?”

秦以川愣了一下,才从字面上猜出来大概是什么意思。

秦以川:“影响到普通人了?”

陈荞:“现在还没有。从十几天前,几乎所有的妖族都发现,周围可供修建所用的灵气以一个非常稳定的状态正在逐渐增加。灵气从上古时期变故之后,就一直处于逐渐衰减的过程,在夏商周时期还能存在一些后进的神,与你们这些古神不一样,这些神灵,其实都是天赋异禀的人或者其他生物修行达到一定程度后,蜕变产生的。”

第386章 云狰消失

陈荞:“但是之后几千年,灵气已经无法供应神灵,只能诞生出一些比较知名的妖。直到近几百年,灵气已经衰弱到逐渐枯竭,荒无人烟的名山大川勉强维持,但是城市之中已经几乎没有。就连妖族,也已经无法再出现修为高深的,修成人体已经是极限。可是就在你们这边出现变化的时候,灵气被重新释放出来。虽然仍旧有限,但已经可以满足身处城市中的妖日常修行的需求,而不必专门挑选些风水宝地闭关。”

陈荞的话说得比较隐晦。她大概率猜测出来什么,但是没有明说。十几天前,正是秦以川孤注一掷,抹杀天道的一片分身的时候。

而天道分身的死,能够将其占据的灵气重新归还世间,这是让秦以川没有想到的。

天道的存在,就像海洋中巨大的鲸,为了维持它自己的生存,需要耗费极其大量的资源。而当这头鲸死亡之后,其他的生物才有疯狂繁衍的机会。所谓一鲸落而万物生,当是如此。

如果……如果完整的天道得以被彻底绞杀,那些曾经已经死亡的远古众神,被绞杀的龙与凤凰麒麟玄鸟等古老的种族,是否还有重新复苏的可能?

秦以川的心脏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动了一下。

陈荞:“还有第三件事,我得到可靠的线报,遗族异动频繁,已经做好了随时离开小世界,强行融入现代社会的准备。关于遗族,我了解不深,但是仅从个人角度出发,我并不对任何遗族抱有好感。”

秦以川:“妖族与遗族有过节?”

陈荞:“不算过节,而是生存理念并不一致。妖族哪怕是在上古时期,也大多是避世隐居,如我狐族世世代代生活在青丘或者涂山,即便有族人出现在尘世也是个例,我们从来没有大规模介入人间,所以在大变局时代,我们并没有对躲藏进自己的小世界,或者隐姓埋名以人类身份生活有什么不满。但是遗族不一样。”

秦以川:“遗族曾经是大荒中的主要种族,整个大荒的生存空间,原本大多都归遗族所有,对于远古时代,人类只是遗族的信徒与仆役,需要依附遗族才能求得生存。可是现在,大荒被毁,遗族衰落,人类却能迅速繁衍生息,几乎占据所有的生存空间,遗族认为这不公平,若有机会,他们一直渴望能够夺回自己的地盘。这种渴望,甚至会比鬼族争取求生之地更为霸道。”

陈荞:“看来你心里有数。假设遗族大规模入侵人类社会,他们不会像鬼门那样遮掩。鬼门的人虽说品行不好评价,但几千年来,他们骨子里大多是自卑的,即使希望脱离黑暗,也不会轻易明目张胆暴露自己的实际身份。可是遗族本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他们的入侵,绝对不会是悄无声息的。你们异控局要提前做好预案。”

秦以川沉默一下,眼睛里流露出一些不一样的情绪。

这种情绪很微妙,但是被陈荞准确地捕捉到了。

秦以川:“这件事,未必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

陈荞:“除非你要将遗族彻底清理干净,但这非常难办到。”

秦以川:“陈老板,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陈荞与秦以川的对话,江夜只听到了这些。

自从荻花洲一事之后,江夜就一直在顾瑾之的控制之下,留在东洲仓库。现在荻花洲的事情已经彻底结束了,异控局对他进行了严密的审查之后,并没有从他身上发现什么疑点,这才决定放他自由行动。

他之所以能够和荻花洲互相感应,是因为在上一批人带出黄金骸骨的时候,不可控制地释放出了几个被困在荻花洲废墟中的生魂,就像秦以川他们在城里遇到的那个有强迫症的酒馆老板一样。

这种生魂脱离荻花洲之后就有了重新进入轮回的机会,这才诞生了一个叫江夜的人类。

江夜对秦以川的感觉非常复杂,在最初他们原本是站在对立面的,但是之后他被秦以川挟持,又被救了好几次。虽说秦以川有在利用他,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亏待他什么,江夜也就很难对他产生特别的恶感。

而他今天来找秦以川,是因为得知了景良那边的变化。警察在景良那边大肆搜索的消息不是秘密,只要有心都能查到。江夜几乎算是被云狰养大的,所以知道消息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跑过来找秦以川。然后就听见了秦以川和陈荞的这段对话。

秦以川的病房外没人守着,他来也没有人阻拦,所以江夜心里清楚,异控局也好,东洲仓库也罢,都没有特意防着他什么。

这和云狰一直以来的行事非常不一样,如果他在云狰的房门外偷听,只怕现在已经被处死了。

这让他的心情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垂着脑袋在门口待了一会儿,病房的门开了,陈荞出来,看他一眼。江夜立刻低下了头。

陈荞:“进去吧。”

江夜本能地“啊?”了一声,随后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反应实在有点蠢,没忍住脸一红。

陈荞被他这反应逗乐了。

陈荞:“怎么,你怕他?”

江夜:“不是怕,我就是……我说不清楚。”

陈荞:“说不清楚,可以放一放再说。进去吧,他不会对你怎么着的。”

江夜的头垂得更深了。想了想,还是按上门把手,放轻脚步走进去。

他不知道军区监狱之中发生的事情,因此虽然知道东洲仓库好几个人都被送到医院了,但下意识以为只是普通受了点伤,毕竟在他的意识中,东洲仓库那些人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尤其是秦以川和荀言,在他看来说是无所不能都不为过。

可现在进门时扫了一眼,他本能地愣住了,差点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病床上这个人,心电图,氧气管,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管子都接在身上,若非那张脸还是熟悉的,江夜一定会坚信自己找错人了。

江夜:“你……你这怎么……”

秦以川:“怎么?很意外?”

江夜:“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秦以川:“遇到了一个比较强劲的对手,自然会受伤。”

江夜:“但你不是有那个……”

他说着,话顿住了。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秦以川的病号服露出来的脖子上,已经没有那块奇怪的石头了。

黑玉书的存在江夜一直是知道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本能地觉得无论遇到什么事,遇到多强的对手,他都不会真受到什么伤害,毕竟上一次在景良他假意受伤,就完美欺骗了他与桃夭姐,以至于让桃夭姐被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夺了身体,变成了一副完全陌生的样子。

秦以川:“你是说黑玉书吗?为了对付我那个难缠的对手,它暂时被用掉了。”

江夜:“那你怎么办?没了黑玉书,你岂不是就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秦以川的手稍微动了一下,露出袖子里,戴在手腕上的那块米粒大小的玉石:“也不算没有,只是变小了一些。不过你说得对,我现在的确差不多就是个普通人,所以你要找我做的事情,我不一定能帮得上忙。”

江夜:“你知道我找你干什么?”

秦以川:“去找云狰,是吗?”

第387章 所有的意识都是规则

江夜:“你早就猜到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老板他们到底怎么了?他按道理说,是不可能离开景良的。”

秦以川:“他自己无法离开景良,但是如果有一个不可违抗的东西,一定要他离开,那他当然是会失踪。”

江夜:“我听不明白,什么是不可违抗的东西?老板在景良几乎是无所不能,就像上次,你和那个荀言两个人加一起,也不是老板的对手。”

秦以川:“你知道我的黑玉书是怎么消失的吗?”

江夜:“啊?”

秦以川:“因为我杀了天道的一个分身。”

江夜更大声地道:“啊?”

秦以川:“所有的意识都是规则,而天地间最大的规则,任何人都不可违背的规则,就是天道。”

江夜觉得自己脑袋里的CPU已经被烧了。

江夜:“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天道吗?”

秦以川:“就是你想的那个天道。”

江夜觉得匪夷所思:“那种东西……不,那并不是一个东西……你虽然很厉害,但是怎么可能杀得了它?”

秦以川:“从远古时代开始,我们很多人,大概摸索了几万年,直到最近,终于找到了它的弱点。任何东西都抵挡不过时间,天道也是一样,也需要有新旧交替。现在的它已经进入末期,要想一下子彻底处理干净当然困难,但是分化之后逐个清理,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江夜:“可,可这和老板失踪有关系吗?”

秦以川:“云狰融合了景良的意识,它自身已经变成了规则的一部分,与天道同根同源。天道的一部分被杀,自然要想办法吞噬其他的规则,以弥补自身。”

江夜:“那我老板岂不是有危险?!”

秦以川:“有,但暂时不会有。”

江夜:“为什么?”

秦以川:“因为和你老板一起失踪的,还有风吾。”

江夜:“你们能联络上?”

秦以川:“不算联络,只是因为我手里有他一部分龙骨,彼此能有简单的感应,他那边暂且安全,你老板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江夜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江夜:“你是不是有办法,把老板找回来?你说了,天道被你抹杀了一部分,它现在一定把你看作眼中钉,为了防止它吞噬别人弥补自己,你也要尽早找到我老板,是不是?”

秦以川笑了一下。

江夜:“你笑什么?”

秦以川:“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说得对。”

江夜:“但你的神情好像并不是这个意思。我看不透你,所以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我是否有能帮上你的地方?”

秦以川:“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鬼头罢了,能帮的忙,已经帮过了。今天之后,你可以走了。”

江夜:“走?去哪里?”

秦以川:“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原本是因为荻花洲用得着,所以强迫你经历了一些磨难,现在事情结束了,你当然可以走了。对于你之前的损失,比如和我一起关在监狱这种事,异控局会根据相关的规定,给你相应的补偿。”

江夜一时愣住了,但是转念想了想,他又摇头。

江夜:“我不走。”

秦以川:“你原来不是一直想离开?怎么现在改变主意了?”

江夜:“我老板下落不明,在找到他之前,我不会离开你们这。”

秦以川:“是吗?那你可能会后悔。”

江夜:“我不会。”

秦以川:“既然如此,就随你。”

江夜盯着秦以川的脸,他本能地觉得这个男人不太对,可是到底哪里不对,他却说不上来。

病房里的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直到听见有轻轻的敲门声。

郑阳探过一个头来。

他明显是有话对秦以川说,只是见到江夜在这里,便没出声。

这种被人故意回避的感觉对江夜这种正是青春期的男生而言并不算太好,他垂着头说了一句我回去了,就转身,从郑阳身边路过的时候,发现郑阳正在看他。

江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侧过身出去。

郑阳进了病房,随手将门关上。

等江夜离开,秦以川脸上的疲惫之色才不加掩饰地浮现出来。他闭上眼睛,声音也更嘶哑了一点。

秦以川:“你比我预料的速度要快。”

郑阳:“现在异控局几乎一分为二,一部分维持之前的工作,另一部分则基本上全员都在跑你们东洲仓库这边的事儿。你要的那个青铜鼎,我好说歹说,唾沫星子都快用光了,博物馆才同意借给我们,但是我跟你说,我可是把工作证都押给博物馆了,就差当着我祖宗十八代的牌位发誓,这青铜鼎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损坏。如果有个一万或者万一,我得把底裤都赔给人家。”

秦以川:“我知道了。你放心,再怎么着,也会给你留一条内裤穿。其他的呢?”

郑阳:“景良还没消息,但我估计别想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如果真是天道动的手,我们是不可能找到线索的。遗族那边还好说,因为从很久之前,顾队就一直觉得遗族的存在可能是个隐患,所以一直有暗桩,根据目前传回来的消息,他们虽然在筹谋,但是还没有特别大的动作。哦对,还有最后一件事,你的黑玉书,除了你已知存在但是没有拿回来的两个地方之外,我们一共发现了五处可能存在残片的位置,大江南北江川湖海都有。你们东洲仓库那些人,都已经分别组队去查探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信儿。你安心等着就行。”

秦以川:“荀言那边呢?”

郑阳:“暂时还没有动静。不过这个时候,没有动静说不定反而是好事。剩下的事情你什么都别多想,抓紧一切时间,把你的这一身伤恢复好了才是正事。现在可是决战前的喘息时刻,你是全村的希望,可别掉链子。”

秦以川嗤笑一声,闭上眼睛。

秦以川:“还全村的希望,你没事少看点过时综艺。行了,我心里有数。”

郑阳:“你这表情可不像有数的样子。”

郑阳说话间,抬手看了一眼表。

郑阳:“得,我还得回局里和顾队汇报一下青铜鼎的事情,那东西现在就放在异控局,怎么安置还是个问题,好歹是国宝级别的东西,万一磕了碰了,我这辈子的工资都赔不起。”

秦以川:“事儿安排得差不多了,就歇一天,看你脸上那黑眼圈,再熬都能送到动物园当熊猫去了。现在的局面还在可控范围内,无论是你还是顾队,都犯不上太焦虑。”

郑阳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郑阳:“焦虑倒没多焦虑,就是心里总不踏实。算了不说了,你自己好好休息,我们这心里有数。”

他既然已经这么说,秦以川也不多言,郑阳关上门步履匆匆地走了,秦以川闭上眼睛,手腕上小得可怜的黑玉书散发出一点并不醒目的红光,竭尽所能地修复他现在受创严重的身体。

四下一片寂静。

秦以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意识再稍微清醒过来的时候,睁眼,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病房。

而且置身于一处黑暗阴冷的地窖似的地方,脚下是冰冷的水,已经没过脚踝。上方只要稍微垫一下脚,头顶就能触碰到粗糙的土层。有水滴声音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过来,一滴一滴,落下的非常有规律。

脚下冰水的触感,周围黑暗的视觉,还有那些水滴落下的声音,都无比逼真,根本不像幻觉。

秦以川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淌动积水产生微弱的阻力,虽然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但直觉上,这里大概是一个地下管道,但这里只有青苔的味道,感觉不像下水道,而更像一个水井。

水井……

第388章 梦境中的女人

秦以川突然想起来洛棠曾经带他们去过的那个不知来历的院子。那个院子中间就有一口水井,而水井之下也有一条通道,只不过中间被封堵住,通往的位置是龙脊之地,那里有一个已经化成了人形的意识。

这里和那口水井的通道很相似,只是没有光源,很难确认。

秦以川凭借着本能向前走,水滴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他踏出一步,一滴水落下来,正好打在他的鼻尖。

秦以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得到,周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好像……左右两侧的石壁都消失了,他正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正前方,不,在正前方偏左一点点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看。

这种直勾勾的视线让他本能的感觉非常不舒服。

秦以川不知道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手腕上还有一块黑玉书。

他心神一动,黑玉书亮起打火机一样的光,虽然微弱,但是对他而言,已经足够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的确是一个空旷的空间,是个山中腹地形成的很大的溶洞,一个与成年女子别无二致的石像就站在他斜前方一点的位置,那双由石头组成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

他刚刚感觉到的目光,就是这个石像。

他上一次和这个石像打交道,还是与洛棠一起追到龙骨之地的时候,他用搜山去寻找是否有意识存在,结果被这个脾气特别不好的石像直接伤了手掌。

那个时候他们对意识的了解还停留在一个比较初级的阶段,谨慎起见,秦以川只是和顾瑾之提过这地方要重点监控,但是不要轻举妄动。它之后也没有任何异动,秦以川便暂时没有心思多注意它。

直到现在,它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竟然将秦以川的魂魄引到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环境中。

有了上一次贸然行动的前车之鉴,秦以川这次谨慎了许多,他站在距离石像不近不远的地方,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声。

可是现在这个石像,却和当初不太一样。

当时秦以川通过搜山发现它的时候,它的眼睛明显已经是非常非常接近人类的模样,而现在,它展现出来的样子,就只是一个石像。

而且身上怎么也感应不出来规则的力量。

就好像……当初那个意识已经死亡了一样。

这个突然冒上来的念头,让秦以川没由来得后背一凉,随后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种规律的水滴声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沉寂与阴冷。

没错,是阴冷。

刚刚进来的时候完全没感觉,然而现在,周围的温度已经下降到了一种离谱的地步,寒气正在穿透皮肤,钻进血液和骨骼里,让人忍不住开始打寒颤。

正常的气温变化,哪怕是大冬天的长白山山脉,也不会给他这样的感觉。周围的寒气与其说是气温降低,倒不如说是……怨气!

秦以川立刻转身,黑玉书划出一道微弱的光线,虽然只有一瞬,但已经足够看清,一道赤红色的宽袍大袖的人影从他身后一闪而逝,转眼就消失了,而与此同时,他的身后传来难以形容的毛骨悚然的感觉,秦以川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无数看不清的头发已经穿透了他的心脏——

秦以川蓦然惊醒,本能地想坐起来,却被一双手用力按住,有人在他耳边叫他的名字,可心脏里传来的疼让他的听觉视觉都模糊不清,隔了好一会儿,那种置于虚幻与现实之间的陌生感才总算消退了一些,他茫然转头,看见了殷红羽洛棠还有李桃夭的脸。

按着他的正是殷红羽。

秦以川直到这个时候才总算是彻底清醒过来,拍了一下殷红羽的手示意她放开。

秦以川:“你们三个怎么凑在一起了?老郑不是说咱们的人都去外勤了?”

殷红羽指着自己身上的病号服。

殷红羽:“你瞧瞧你瞧瞧,我这一身伤正跟着您老人家做病友呢,就是想出外勤,顾队也得批啊。你刚刚怎么回事?做噩梦了?有什么能把你吓成这样?”

秦以川:“我总觉得不太像梦。洛棠,你还记得龙骨之地吗?”

洛棠:“你该不会梦见那个石像了吧?”

秦以川:“不仅是石像,还有那个院子里的井。我怀疑,那个石像并非天然生在龙骨之地的腹地洞窟,它最初的诞生之处,一定和那个院子脱不了干系。”

殷红羽:“现在怀疑也没有用,你不要过多思虑这些事情,抓紧时间把你自己养好,等一切恢复正常,再去考虑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以川却摇头:“我怕会来不及。我有一个比较冒险的想法,让顾队带李桃夭先去那口井看一下。”

一直站在殷红羽和洛棠身后的李桃夭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

自打从军区监狱那回来,李桃夭的手里就没有放下过写生纸和铅笔,现在也是一样,在刚刚他们三个说话的时候,她仍一直在涂涂画画。洛棠往她那边伸了一下脖子,目光便顿住了。

殷红羽将画接过来,看了第一眼,神情就稍微一变。

她默默地把写生本递到秦以川面前。

李桃夭如果是一个普通人类,她在绘画一途上的天赋,很可能只有毕加索等顶级大师能够比拟。在军区监狱时他画出来的还是线条简单僵硬的简笔画,需要一笔一笔地看才能猜出来画的是什么。到现在只不过是短短几天的时间,她的速写虽然暂时比不上洛棠,但已经到了能够参加艺考的水平,并且成绩一定会相当不错。

她画的是病床上的秦以川。风格不像画天道的化身时候那样抽象,很多细节都是写实,只是在画中,秦以川的心脏处被一团头发刺穿,在病号服的胸口位置洇开一大片血迹。

秦以川看着画,没出声,殷红羽猜出来什么。

殷红羽:“这就是你刚才的梦?那个石像对你动手了?”

秦以川:“不是石像,那个井下有另一个人。”

秦以川努力回想浮光掠影似的梦中记忆,最后那个女人出现得太突然,他也清醒得太快,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楚她长什么样子。

秦以川:“身高大概到我肩膀的位置,可能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红衣服,袖子和裙摆都很宽大,不是戏服就是嫁衣。怨气很重,直觉上,她比一般的厉鬼更难缠,几乎快要达到无想山下那个血衣的地步。”

殷红羽将画还给李桃夭。

殷红羽:“为什么你能把秦老板的梦画出来?”

李桃夭想了一下,在画的边缘写了一行字,说是字,实际上都是拼音。这也是洛棠的主意,李桃夭很明显能知道很多他们都无法察觉的事情,只是她不能开口,光靠毫无章法的比划根本无法沟通,所以让她学会写字是非常有必要的。只可惜汉字学起来很有难度,难以速成,只能退而求其次,先从拼音入手。

第389章 进化的意识

洛棠:“未来?你是说,你画出来的是他未来会经历的事情?你什么时候拥有这种能力的?”

李桃夭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秦以川:“看来天道分身的死亡不仅给人类社会带来了灵气复苏的征兆,甚至还能促使同是规则的意识产生进化。陈荞刚刚来过,她说钢铁厂里的小孩给我带了一封信,但是我猜,这封信不是那个小鬼送的,而是钢铁厂的意识也产生了进化,是它想见我。”

殷红羽:“现在不管是谁想见你,你的当务之急都是把命保住了再说。你如果不打算遵医嘱,我就只能让顾队专门派两个人守着你,实在不行门上窗户上都封上阵法,反正以你现在的状况,连殷弘宁那种小菜鸡都打不过。”

秦以川:“我倒也没有那么着急。你如果不放心,要不把你病床搬到这来?”

殷红羽:“想得美,我才不想跟一个臭男人朝夕共处一室。你脑子一直以来都挺好的,希望现在别把智商和黑玉书一道都石化了,毕竟荀言那还得等着你呢。”

秦以川:“我知道。还是按照刚才的计划,让顾队带李桃夭先去走一圈。刚好她现在可以画出来未来的东西,很可能有我们预想不到的收获。”

见秦以川还算有分寸,殷红羽又带着警告意味地看他一眼,带李桃夭出去。洛棠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落下一句“好好休息”,心神不宁地关上病房的门。

秦以川重新闭上眼睛,但已经没了一点睡意。

病房外,走廊中,殷红羽看向洛棠。

殷红羽:“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想和秦老板说的?”

洛棠:“我只是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的黑玉书重新恢复过来。我觉得你说得挺对的,他和荀言,现在的确算得上全村的希望。”

殷红羽:“你有法子?”

洛棠:“只是有一个想法,但是有没有效果,还得等试验一下才知道。只不过这个方法的难度也很高,起码在他现在这个状态下是很难实现的,还得等。”

殷红羽用力咬了一下牙:“我最讨厌等着了。”

洛棠:“龙骨之地我如果,这次我和李桃夭一起去。”

殷红羽:“你被那些业障反噬得连亲妈都快认不出来了,现在好不容易恢复点,老老实实在医院待着。”

洛棠:“人类的医院治不了我的病,就像你一样,你能快速回复是因为凤凰血统,与医院用的药物不是也没有半点关系?而且你不是也不放心只让顾瑾之和李桃夭去?反正你都跟着,再加我一个有什么不可以?再说了,咱们只是去看看,又不打算和那个东西打起来。”

殷红羽:“我不喜欢和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打交道,因为我觉得我快被你说服了。”

洛棠推着殷红羽往病房里走。

洛棠:“就这一次伶牙俐齿,快快快,去换衣服,凤凰姐姐你穿红裙子可太好看了。”

顾瑾之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也没和他们怎么联络,这次还是殷红羽一连打了两个电话,顾瑾之才接通,殷红羽言简意赅把秦以川的意思说了,顾瑾之让他们先过去,到龙骨之地再汇合。

从电话听筒里隐约听见那边的声音有点吵闹,很像在挖什么东西。

这还是殷红羽第一次来龙骨之地。

她们过去的时候正是大中午的,热浪扑面而来,今年的气温比以往的波动都更大一些,在这种高温下,龙骨之地这种野生小景区别说人了。连个知了都懒得叫唤。入口处的那个小岗亭门还开着,但是收门票的工作人员早就不知道去哪了。殷红羽和洛棠、李桃夭等了十多分钟,才终于看见顾瑾之的车到了。

殷红羽:“顾队,就你自己?”

顾瑾之:“其他人有任务,脱不开身。这里则不太适合让普通组员接触。你们发现什么了?”

殷红羽把李桃夭的那张画给顾瑾之看。

殷红羽:“虽然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是意识在第一个天道分身死亡之后产生了一定的进化,这是李桃夭两个小时之前在秦老板病房里画出来的,更巧合的是,秦老板刚刚做了一个被厉鬼袭击的梦,梦里的内容,和这幅画一模一样。秦老板在梦里见到了一个石像,这个石像就在那座山底下的溶洞里,所以他让我们来看看,这里是不是发生了一些什么变故。”

顾瑾之稍微眯了一下眼睛,视线扫过群山。

顾瑾之:“这是龙骨之地?”

殷红羽:“你一看就能知道?”

顾瑾之:“龙骨之地的特征很明显,想区分出来不算困难。但这个地方,不像是具备意识能够产生的条件。”

洛棠:“它不是在这里诞生的,真正的诞生地,是一口井。”

顾瑾之看洛棠一眼,洛棠转过头,避免与他对视。

殷红羽将她的反应收在眼底,察觉到,洛棠似乎并不愿意和顾瑾之有过多的接触。

这是为什么?

因为顾瑾之现在是异控局的负责人,而她前不久刚刚和顾队的对家霍山河合作过?

殷红羽觉得不是。洛棠行事会很明显地把利害关系摆在明面上,不会因为这个而有什么避讳,就像她在秦老板面前就坦荡得很。

在遇到郑阳的时候,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为什么唯独是与顾瑾之相处的时候,反应会有明显的异常?

不过现在不是提问的机会。

殷红羽对着岗亭上的二维码扫了二百块钱过去,从栏杆底下钻进去。这地方连个价目表都没有,但是就看着管理水平和周围的基础设施,门票一个人五十块钱顶天了。洛棠一直盯着脚下的石子出神,还是李桃夭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见殷红羽和顾瑾之已经进去了。

洛棠把心思暂时收起来,也跟上去。

这里的一切都和上次与赢乘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大区别。站在山顶看不见也接触不到山中的空洞,除非把山挖开才能看见里面到底是什么模样。

四个人顶着大太阳,把目光都落在了李桃夭的身上。

李桃夭不习惯这么多人的注视,手足无措地攥紧了手里的速写本。

洛棠:“不要紧张,你能感觉到什么东西吗?任何东西都可以,尤其是我们的脚下,感觉到什么,就画什么。”

李桃夭抿紧嘴唇,像是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看了好一会儿,才用铅笔在纸上画出几个线条。

她先落笔的不是山,也不是石像,而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子,从院子里延伸出一条道路,连接到一座小山,可是道路中间画了一堵墙,将院子里的路截断。山上画了一个呆板的火柴人,火柴人的一只脚上拴着一条绳子。

整个画面都是细节还算详尽的速写,甚至连院子里的竹子都被画了出来。但是山下的这个人物却化成了最原始的火柴人,与整个画面都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但这并非她偷懒,而是因为,她看不清石像到底是什么。

那石像也是规则。甚至是比李桃夭还要强大的规则,她无法窥见石像的面目,也是情有可原。

但是链子……

洛棠:“我和赢乘上次来时,他从那个院子中的通道进入的,其中的确被堵住了,但他那个时候的确带出来了一条铁链,只是我们并没有发现那条铁链到底有什么用处。”

殷红羽:“说起来我好像有点印象,这铁链子他扔在了东洲仓库,上面什么特殊的都没有,我一直以为是他顺手带过来的破烂。”

洛棠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洛棠:“能锁住规则的铁链……”

第390章 能锁住规则的铁链

顾瑾之:“看来规则并不是现在才被发现的。”

殷红羽:“我听秦老板说过,他和李桃夭在南湾河的时候,曾经遭遇过天道的攻击,李桃夭这种新生的意识,连第一道攻击线都躲不过去,其他的意识就算比她强,除了黄泉暂时未知,如果真的和天道硬碰硬打起来,估计也都不是对手。搞个铁链子拴起来,关在山下,这怎么都不像天道这种东西能干出来的事情,必然是人,更严谨一点说,必然是类人生物做出来的事情。有人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掌握了限制规则的方法。”

洛棠:“如果我们能把这个法子找出来,以后面对天道的时候,胜算可能可以再增加一分。”

殷红羽:“顾队,这山能走手续挖了吗?”

顾瑾之眼神怪异地看向殷红羽,殷红羽摸摸鼻子,也觉得自己这提议多少有点过分。

挖山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是异控局也不能保证一点消息都传不出去,更别说这里面还有个石像,以及来历莫测的厉鬼了。一个搞不好,东洲就得出大问题。

顾瑾之:“走手续基本不可能,但是想把这座山打开,也并不是不可以。”

殷红羽:“我差点忘了,移山填海可是顾队您老人家的看家本领。”

洛棠:“移山填海?你是精卫?”

顾瑾之的神色更古怪了。

殷红羽:“对哦,说起来,我们能活到现在的人,各有各的来历,就连殷弘宁那种小菜鸡,也是有一点我们高贵的凤凰血统,只是你和老郑,我好像从来没听说过你们的过往。你该不会真是精卫吧?”

顾瑾之:“想多了。我和上古神族没有什么关系。其他的,以后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告诉你们。”

言外之意,就是现在没有说的必要了。

殷红羽耸耸肩,顾队都这么说了,就表示她今天白好奇了,短时间内,他是肯定不会再提这件事。

洛棠:“不愿意说就算了,现在把山挪开看看?”

顾瑾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刚想往山上再走一步,没想到肩膀被什么戳了一下,他回头,李桃夭手里拿着铅笔,有些敏感地往后退了退。

李桃夭有点怕顾瑾之,这一点从李桃夭刚到异控局的时候,殷红羽和洛棠就都发现了。

李桃夭对顾瑾之摇摇头。

洛棠:“你的意思是,不让顾队把这里打开?”

李桃夭点头之余,将画纸上的秦以川圈起来,又一次强调似的摇摇头。

殷红羽:“一定要有秦老板在场吗?我怎么觉得好像有一点不太对劲?”

洛棠:“先是钢铁厂给赢乘传信,之后是赢乘梦见了这里,现在李桃夭又说这里一定要赢乘在才能一探究竟,这种安排简直太刻意了,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很明显,是针对赢乘一个人的。这没有道理。”

顾瑾之缓缓说道:“不一定没有道理。是秦以川亲手杀了天道的一个分身,天道针对他布置下陷阱,并非不可能。”

洛棠:“但那是天道,它要杀赢乘报仇,根本不需要陷阱这种东西。”

殷红羽:“而且如果真想为我报仇,它也犯不上等这么多天。秦老板现在血量已经见底了,如果我是天道,一定会趁他病要他命,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直等。其中一定有什么事情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发现的,导致天道不得不暂缓行动,转而试图利用其他方式设置陷阱杀他。”

洛棠:“是规则。天道是规则,哪怕是针对自己也有一定的限制,让它无法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否则它今天开心了杀一个,明天不高兴了杀两个,整个天下就会乱套了。它到现在还没有对赢乘动手就是一个例证,赢乘的黑玉书碎了,仅剩的一点碎片只能让他维持一个稍微厉害一点的普通人的状态,所以天道没有办法太明显地恃强凌弱,只能退而求其次,试图设置陷阱来借刀杀人。”

殷红羽:“这样虽然好像逻辑上说得通,但是实施起来,并不一定有限。就比如这里,山里面放了刀山也好,油锅也罢,明知道这是陷阱,只要秦老板不来,它就没有作用。所以我有点好奇,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秦老板非来不可?只有一个化成人形的意识,应该还不够有说服力。”

殷红羽的这个问题,同样是洛棠和顾瑾之的不解之处,但只过了几秒,顾瑾之就突然想到什么。

顾瑾之:“你们说过,有一个院子中的水井,和这山中腹地可能相连,那个院子在哪?”

洛棠也立刻反应过来,他突然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洛棠:“在昭阳路288号西侧,有些偏僻,平时几乎没有人会路过。附近也不是闹市,只有几个民宿和人家。那院子有禁制,到目前为止,我试过很多次,都只有赢乘一个人可以安全入内。”

顾瑾之立刻给郑阳打电话。

顾瑾之:“喂郑阳,带上一队人,最好是有几个精通阵法的,去昭阳路288号西侧的一个复古院子,但是听好了,只让人将这个院子盯好了,但是任何人都不得入内。仔细检查那处院子以及周围的所有居民家里是否有任何异常事件发生,同时必须注意自身安全。”

郑阳:“怎么了顾队,那边出事了?”

顾瑾之:“提前提防,那地方不对劲。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郑阳应了,立刻安排。顾瑾之将电话挂了。

顾瑾之:“既然有预警,这山里先别轻举妄动,带我去那个院子看看。红羽等会给这座山所在辖区的负责部门打电话,这里同样戒严,让异控局调人过来盯着。”

殷红羽:“我知道了。”

顾瑾之的指腹在手机上犹豫着转了一下,还是放下。钢铁厂和这里不太一样,那里的那只黑猫虽然本身修为不见得多出色,但是它非常聪明。顾瑾之设想了一下,假设自己是天道,想要利用其他的意识杀一个人,也会优先选择一个神志没有那么清明的人先做尝试,而钢铁厂不仅有那只黑猫,还留存着不少普通人类的意识,这些普通人类都是为了自己的亲人甘愿牺牲的,在钢铁厂的影响下,正向的意念会成百倍扩大,才能使用念力去救了一个身患绝症的小孩。这么多人的这么多意念,控制起来变数太大,所以在顾瑾之知道钢铁厂给秦以川传递消息的时候,觉得这消息比起陷阱,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是真的要告诉他一些特殊的信息。

异控局现在的人手已经捉襟见肘,所以顾瑾之还是决定赌一次,暂时不对钢铁厂戒严。

顾瑾之把手机收起来,看天色已经并不算早了,他刚想提醒洛棠和殷红羽先下山,突然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那声音轻微,缥缈,分明听见了,却有点分不清到底是男是女,顾瑾之的脚步一顿,抬起眼睛,却没有回头。

殷红羽和洛棠察觉出他一瞬间警惕起来的动作。

殷红羽:“怎么了顾队?有情况?”

顾瑾之眉头稍微皱起来,殷红羽既然这样问,就说明她和洛棠都并没有听见刚才这个声音。所以他转头看向李桃夭,果然见李桃夭看着他的身后,惴惴不安。

第391章 远古遗族羽人

顾瑾之:“你看到了什么?”

李桃夭却摇了摇头。

顾瑾之:“那你听到了什么声音?”

李桃夭在纸上迅速写了两个字。

洛棠:“名字?”

殷红羽:“大白天的闹鬼,还缠到顾队头上,这地方的东西,胆子已经比熊还大了。”

李桃夭抓住洛棠的衣角,有些急切地想要离开。

李桃夭是一个水塘的规则凝成的意识,虽然不算强大,且又是新生,但是以往她从来没有表现出这种急切的胆怯,哪怕是最初面对天道的时候,也是无知者无畏,怎么到了这里,反而变得这么不对劲了?

这里面的那个意识,难道对李桃夭而言,比天道更有威胁?

洛棠:“不管怎么样,既然知道不对劲,我们就先离开这里。她既然说了这里只有等赢乘来了才能开启,我们不去就先等等,看看那东西到底要做什么。”

这是现在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可是就在殷红羽刚走出两步的时候,突然听见了殷弘宁在身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殷红羽没回头,只是在心里骂了一句傻帽,殷弘宁这消息从来都只敢叫她姐,还没有任何一次,有胆子连名带姓地叫她。

不过也别说,听殷弘宁叫她的全名,还真有一种奇怪的新鲜感。

专门出来一趟,可是几乎没有什么收获,这让车里的气氛有点沉闷。顾瑾之一路上都没有说半句话。他将殷红羽几个人送回医院,自己没有再上去。现在万事都只能先等,就算心里再急也无可奈何。

接下来的日子就重新变得相当平缓。禁止任何外人踏入的那个古怪院子已经被异控局监控起来,顾瑾之和郑阳都亲自去查看过,但是很遗憾,他们同样被拒绝入内。不过除了不能进去之外,这个院子没有发生任何额外的事情。顾瑾之将院子里的建筑拍摄下来,让人去查看能否找到它的来历,但是异控局的专家也只是认出来这应该是一个戏楼,是古时候戏班子住的,但至少一部分,并不完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查出来。

龙骨之地的景区暂时也被封控起来,对外说的是景区升级改造,异控局的人以保安的身份守在山里,每日汇报的消息里,也没有任何的异常。

不过对现在的异控局和东洲仓库来说,很可能没有消息就算好消息。

顾瑾之在跟着殷红羽他们三个去了一趟龙骨之地之后不久,和郑阳一起来了医院一次,当时秦以川因为好歹还有一点黑玉书的碎片,恢复能力比不上以前,但比寻常人还是强上许多,各种管子已经撤了,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顾瑾之和郑阳来探望过一次,三个人在病房里谈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就离开了东洲,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是殷红羽觉得他大概率是冲着遗族去的。

因为就在他们从龙骨之地回来后的第三天,网络上突然曝出来一个视频,有摄影师在拍摄野生动物的时候,意外录到了一个奇怪的视频。

那是一个很偏僻的西南山脉,是很有名的野生动物保护区,很多摄影师或者动物相关的纪录片导演会前去拍摄一些素材。但是这个摄影师团队可能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布置下的隐秘摄像头,没有拍到野生动物行动的视频,而是拍到了一个衣着古旧奇怪的男人,面容体型与正常人类相同,唯一的异常,就是他的背后生着一对巨大的羽翼,得益于超高清摄像头,连他那对翅膀上的羽毛纹理都拍摄得清清楚楚。

他穿梭在丛林之中,轻车熟路,那对大鹅似的翅膀看起来十分碍事,可行走起来,却非常灵活,在一处山谷的边缘翅膀一震,带着整个人飞起来,就消失了。

这个视频在网络上已经传疯了,异控局后勤的舆情处理部门最开始删除了一批视频,但是随后发现根本删不完,而且这么一删除反而像是欲盖弥彰,让舆论议论得更为甚嚣尘上,一些人信誓旦旦地说这视频铁定是合成的,建国之后根本不允许成精,更别提是出来一个鸟人,这肯定又是网红为了炒作制作出来的;有些人则坚定相信这世界上不止人类一种生物,各种神话故事民俗传说在网络中获得了难以比拟的曝光量;还有一小部分是虔诚的宗教依赖者,他们认定这是西方宗教中的天使,现在现身肯定是因为世界马上面临灾难,天使出现是为了拯救人类;还有一些中国古典神话研究人员则称这大概率是古代文献中记录的羽人,即身上生长着羽毛的人类,最早可以追溯到山海经。但是这个观点也遭到了不少的反驳,毕竟山海经这种书绝大多数人都不陌生,稍微一翻就知道,里面记载的羽人,说的是全身都生长着羽毛,更像大鹅成了精,与视频中的人有明显的区别。

各种争论络绎不绝,发言的网民的脑洞也越来越大,有些邪教也想趁机抬头,被异控局联系公安系统一起迅速镇压下去。针对这种事情现在根本不是一个回应的好时机,但是只要提前做好预案,把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人揪出来,这种事情的讨论并没有多大的危害。

不过网络中的发言虽然绝大多数都是脑洞大开的臆想,可是有些人已经无意猜出这件事背后的几个信息,这个男人的身份,的确并非普通,异控局的人连续加了好几个班,最终确认这的确是远古时代幸存的遗族后人,隶属远古时代的九黎族部落之一,也算“百巫”之一,称呼其为羽人也并无不妥。

羽人族在远古时代就人丁凋零,到现在还没有灭绝,也算一个小奇迹。

异控局在刚刚开始监控到这个视频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去找过,但是很可惜。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西南山脉那十万大山别说藏一个长翅膀的人,就算有个恐龙部落,只要它们有智商想躲着,也很难被发现。

所以顾瑾之和郑阳才打算亲自过去。

遗族就和蟑螂有点相似,只要你发现了一个,那就表示在看不见的地方,肯定已经藏着一窝。现在几乎已经能够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确认遗族整体对人类社会都并不友好,提前探查出他们的藏身之地,甚至弄明白他们是否有什么其他的计划,已经迫在眉睫。

又是遗族,又是鬼门,中间还有个更神秘莫测的天道,异控局和东洲仓库简直成了三层夹心饼干,人手已经短缺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好在殷红羽和洛棠体质远超常人,没用几天就恢复得七七八八,在顾瑾之的远程指导下,着手与陈荞为首的妖族探讨深度合作的可能。

这么一接触下来,才发现陈荞这个人的能力,比他们原本预料之中还要强上许多,无论是人脉还是威望,整个妖族无人能出其右。关于天道的事情殷红羽没有保留。远古时代的事情陈荞没有经历过,但是毕竟和秦以川有交情,也曾打听过消息,因此更明白,面对这种人力难敌的东西,无论是妖族还是人类,或者说残存的神以及神秘的遗族,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每个人应对危机的方式并不相同,遗族很明显并不打算与人类合作。

但陈荞对妖族的生存状况心里有底,和殷红羽谈过两次之后,曾经消失过几天,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已经做好决定,妖族会和异控局通力合作,但是仅限于合作关系,而并不表示妖族会被收编,且只接受顾瑾之和秦以川两个人的调动。这种条件殷红羽早就心里有底,痛快答应。

第392章 前往龙骨之地

所以,立秋节气当天,在一个看起来完全没有异常的酒吧,异控局第一次与妖族整体,正式确立合作。这几乎立刻解了异控局的燃眉之急。这是第一个好消息。

而第二个好消息是,只剩下一丁点黑玉书的秦以川,经过一段并不算短的休养期,终于基本恢复过来。虽然比不得当初风光无限的秦老板,但起码也不是那个只能躺在病房里靠各种药物维生的凄惨模样了。

出院当天,陈荞也在接他离开的人群当中。说是人群,实际上只是殷红羽,洛棠,李桃夭,以及曾经受到秦以川连累,被洛棠绑架的那个急诊医生。东洲仓库很多人并不在东洲,只能在言辞上表达对秦以川恢复如初的欣喜,秦以川略带敷衍地在群里发了几千块钱的红包,就上了车,直接去了仓库。

七爷和那口血棺几经转移,最后还是安排在了仓库。善哉和尚已经回到荻花洲,仓库里的原住鬼,就剩下鬼公主,被砍头的求生,吊死鬼和水鬼寥寥几个。

善哉刚离开的时候,整个仓库的气氛都闷闷的,这些鬼连殷弘宁特意送过来的哈根达斯都没什么胃口吃。只不过这种沉闷没维持多久,就被贸然搬进来的这个干瘦老头,以及那口大红血棺打断了。

那口血棺主要功能就是为了镇压鬼物,他们这些阴魂害怕是应该的,可是谁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们面对那个老头的时候,也本能地会察觉到危机感,他们这一群鬼就好像养在缸里的金鱼,而这个老头就像突然住进来的一只老猫,几个鬼每天的生活都小心翼翼,生怕那只老猫突然发难,随机舔走好几个幸运观众。

不过好在害怕归害怕,这老头住进来这么久,并没有多余的举动。只为进来的第一天,看见被秦以川收在仓库里的那个样式富贵雍容的戏服,扶着胡子笑了笑,说这一件原来真在这里。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开过口,守着那口血棺烧香做法,那香谁知道是什么东西,反正他们这些鬼挑食的不挑食的,是一个都不喜欢那个味道。

因为多了一个陌生人的原因,仓库里的这几个鬼,娱乐项目都不自知地缩减了不少,原来善哉鬼和尚在的时候,还能凑齐一桌麻将,但是现在鬼和尚走了,他们就变成了三缺一。其实还有一个替补,只是吊死鬼脖子被拉得太长了,总是能偷偷看到别人的牌,导致所有人都不爱带他玩。

麻将打不了,只能玩点别的,上次殷弘宁来送零食的时候,顺便给他们一人带了一个手机,秦以川进门的时候,听见的动静又是某音又是某手,鬼公主正在愉快地看某引进版本动漫,鬼书生正开着游戏语音,阴恻恻地骂敌方射手不做人。

秦以川这也算经历了一遭生死,再看见这种闹腾的场景,心里多少有些难以言喻的情绪。

外界发生的事情,仓库里的鬼并不知晓,但是一看见秦以川,所有鬼都发现不对劲。

他的身上,已经没了那种能够压制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的气势了。

他们这些鬼能被养在东洲仓库,就是因为他们各有各的凶性,又因为各种限制无法进入轮回转世,若留在外界必成大患,这才被收在仓库里。而他们最开始之所以能够被收服,也是因为秦以川有绝对的能够压制他们每个鬼的力量。

可是现在,他身上的那股力量,没有了。

所有的鬼都不约而同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看向他。

秦以川扫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而是走向那个古怪的老头,以及那口血棺。

在他靠近的时候,血棺前燃烧的蜡烛跳动了两下,秦以川心里浮现出几丝异样的感觉,就好像,隔着棺木,里面的人正在看着他。

七爷:“虽然融合时间比我预料之中长上许多,但一切正常,并无不妥。只是……”

秦以川:“七爷有话不妨直说。”

七爷:“只是老夫时常感觉,棺中人即便成功,可能也有异于从前之处。你要有所准备。”

秦以川顿了一下,随后才说:“我知道了。近日我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很难说一时半会能不能回得来。荀言这里,多费心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也没有瞒着仓库里的任何一个鬼。鬼公主捋了一下头发,鬼书生摸了一下下巴。吊死鬼和水鬼面面相觑,有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谁都没问。秦以川又深深看了那口血棺一眼,转身出去。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七爷在血棺前的蒲团上坐着,闭着眼睛屏息凝神,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入定了。

吊死鬼拍了一下鬼书生的袖子,没等说话就被鬼书生一把捂住嘴,老长的舌头藏不住,蹭到了鬼书生的手上,气得鬼书生用力踹他一脚,连拉带拖地进了另一边的小隔间。

那是原本放置骨衣的地方,后来仓库里的鬼见这东西就是个死物,自作主张给扔到了外面,那个小隔间就成了他们几个的秘密基地,经常凑在一起想办法从秦以川那多要点好吃的好玩的东西。

只不过现在他们凑过去,头一回讨论的不是吃喝玩乐,鬼书生拿了一支纸糊的笔,蘸着同样是纸糊的砚台里面的墨,在纸上落下一行铁笔银钩的字:秦老板信不过那个老头子。

吊死鬼和水鬼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鬼公主把书生手里的笔抢过来,接着写:他说多费心,都没说让谁费心,他可并非不懂礼数之人,定是故意为之。仓库之中除他之外只有我们,他这话,并非说给那老头儿听,而是在交代我们。

吊死鬼这才反应过来,但是反应过来并不代表明白了怎么做,踌躇一下,另外拣了一支笔,蘸着墨写了一行狗都爬不出来的字:交代我们干啥?你没听见他那老头叫啥?七爷,那不是鬼门那个七爷吗?咱们加起来都打不过他。

鬼公主一向最是嫌弃吊死鬼与水鬼这一手的字,属实非常有碍观瞻,三两下把这张纸撕了扔掉,拿了张新的继续写:打什么打?我们只要盯着那口棺材就行了,一有异动,就给秦老板打电话,根本用不着我们动手。

吊死鬼和水鬼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只可惜这个恍然大悟,到底是真的听明白了,还是半明白半不明白,就只有这两个家伙自己知道了。

相处了几百年,鬼公主早就知道这俩脑子实在算不上好,也只能随他去了,毕竟活着的时候都没聪明过,如今死了几百年,再怎么教也就那样了。

东洲仓库门口,李桃夭手里拿着那个速写本,正坐在车里向外张望,像是在看秦以川,又好像是透过秦以川在看他身后的东洲仓库。

洛棠和李桃夭一起坐在后座,殷红羽开着车,戴了一副墨镜,乍一看很容易被认成某个女明星。

秦以川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默不作声地系上安全带。殷红羽踩下油门,直奔龙骨之地而去。

两天前顾瑾之已经从西南山区赶回来,在两个小时之前已经发过来消息,通知他们前往龙骨之地。

在天道的第一个分身死亡之后,他们和这个东西时隔上万年的第二次对决,终于正式开始了。

第393章 死亡循环事件|探查山谷

龙骨之地的那个小景区,外面已经被围上了一层建筑工地常用的绿色铁皮网,边儿上还象征性地建设了几个简易样板房,从外面打眼一看,的确是个正在施工的样子。

从门口的闸机进去,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倒是蝉鸣声格外响亮。

虽说节气上已经立秋,算秋天了,但这气温可没有丝毫回落的迹象。秦以川只是爬上那个小山顶,后背就已经出了一层汗。

殷红羽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秦以川拿过去喝了小半瓶。

对于自己的身体已经弱化成一个普通人类的事实他倒是没有多少感慨,只是觉得有点不太方便。

毕竟人类的躯体在面对很多非自然现象的时候,太脆弱了。

山顶上只有顾瑾之和郑阳两个人。

顾瑾之一手揣着兜,站在一棵树下面打电话。

郑阳则蹲在旁边的石头上抽烟,脚边还插着两根雪糕棍儿。

也不知道他们俩到底去了哪,顾瑾之倒是还好,但是郑阳整个人被晒黑了一大圈,见着秦以川他们过来的时候龇牙一笑,显得牙都白了好几个度。

秦以川:“你这脸是进烤箱烤了一晚上吧?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郑阳:“你丫的才进烤箱呢。不过我们这次去西南这一趟可真没白跑,搞不好能挖掘出一个世界第八奇迹。”

殷红羽:“第八奇迹?前面七个都是啥?”

郑阳:“谁知道呢?嘿嘿,我就是随口扯了一个约数,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第八奇迹,将来一定对你大有用处。老秦,在去西南之前,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够牛掰的了,没想到啊,你比我们想象中的更深藏不露。上次谁说你是全村的希望来着?这说法真一点都不假。上古时期那些人,可能真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秦以川:“我现在重伤未愈,脑袋还处于恢复期,你要有话就得直说,不然我可听不明白。”

郑阳:“具体的吧,还有很多没有摸清楚,但是我能肯定,我和顾队,找到了扶桑树。”

顿了一下,郑阳又郑重补充:“是真正的扶桑树。”

秦以川:“找到它又能怎么着?那树原来是金乌一族的老巢,但是金乌已经灭族了,光留一棵树有什么用?”

郑阳:“光一棵树没有什么用。但是我们发现,那棵树里,有极大可能藏着两样东西。其一,就是射日弓剩下的九支铁箭,其二,就是你给大禹的那块黑玉书。”

郑阳这话一出,果然让秦以川顿时沉默。

片刻后秦以川才问:“那树在哪?”

郑阳:“现在新闻上那个鸟人,你们看见了吧?如果我们的调查方向没有错,那个鸟人和其他几个九黎部落都有遗民存活,他们生活的位置,就是那棵扶桑树所在之处。而且还有另外一个好消息,那就是现在可以确定的遗族,细分下来,大概估计,有十五到二十个左右,那个乔臻来自的古蜀国只是其中之一,跟着她浑水摸鱼的百巫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甚至有好几个巫族都和古蜀国有仇。能走出小世界的种族并不多,绝大多数甚至都不知道外界到底变化成了什么模样。这对我们而言,情况可是好太多了。只要这些种族无法团结协作,古蜀国和那几个巫族无法掀起多少风浪,他们要想搞事情,就只能和鬼门合作。”

殷红羽:“和鬼门合作好像也没有好到哪去吧?鬼门有些人不是比遗族更不是东西?”

殷红羽特意强调了一下有些人,意思就是,把身边的洛棠排除在外了。

郑阳:“这不刚好?我们正好借机试探一下鬼门的态度,现在那个鬼主已经知道了天道和黄泉的渊源和弱点,天道不是不可对抗的,如果他长脑子的话,就会暂停鬼门的一切行动,盯着我们,看我们到底能反抗到什么地步。如果他不长脑子,和遗族合作,趁着我们分身乏术,企图侵占现实社会的生存空间,那咱们也得调整策略,搞一搞攘外必先安内的战术。”

殷红羽由衷赞叹:“你们心眼子可真多。”

郑阳:“往后该用心眼子的地方可多着呢,现在不多长点,以后肯定得吃亏不是?”

话正说着,另一边顾瑾之已经打完电话,走过来,视线扫了一圈,先与秦以川对视,秦以川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已经没事儿了,他才将眼神落在抱着速写本的李桃夭身上。

李桃夭一直捏着笔,但是没有落在纸上。从上山开始她就一直在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东西。但是这个山里,他们想不出来有什么值得她找的。

而且这一次和上一次过来,她的表现多少有点不同。上一次李桃夭是带着明显的忐忑不安的,但是这回她并没有表露出类似的情绪。

这种情况下,要么就是山里那个值得她忌惮的东西已经不见了,要么就是,那东西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懂得隐藏自己,他们站在山外,已经无法再窥探到那个东西的气息。

从直觉上,他们会更倾向于后者。

但是这反而更不是一件好事。

一个陷阱,和一个自我进化的陷阱,危险程度必然是截然不同的。

顾瑾之:“那个东西还在这里吗?”

这句话是问李桃夭的。

但李桃夭迟疑了。她捏着铅笔反复转了几圈,最后有些不确定地指了一下他们脚下的山。

虽然她没说话,但是所有人都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大概是先将山挖开看看。

这如果换了其他任何一个团队,她的这种提议都一定会被痛斥为不负责任,没有搞清楚风险就贸然动工,很可能会导致出现异常的风险。

但他们不是其他的任何团队。

无论李桃夭做出怎么样的提议,这山底下藏着东西,这东西可能对秦以川造成威胁,那这个东西就必须会被清除。

郑阳站起来,端详了一下手里的烟蒂,冲着李桃夭招呼了一声。

郑阳:“李姑娘,借点水。”

李桃夭没明白他想做什么,手心里凝结出一个小水球,郑阳将带火星的烟蒂放进水球里,顺手一接,没承想水球落在自己手里的片刻就已经成了一摊水,哗啦一下撒了他满手。

李桃夭笑得眼睛弯起来。

郑阳无语地把手上的水甩了甩。

不管怎么着他手里的烟头起码是彻底灭了,免了引起山火的可能。他在衣襟上随意擦了一下水。

顾瑾之的手上渐渐凝出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顺着掌心扩散进脚下的山地,零星的小裂痕沿着他的手边出现,野草的根茎逐渐开始震动,脚下的山脉犹如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地震,沙砾与石子不安地跳动起来,一条手指粗细的裂缝向外蔓延,并不断加宽。

山体开裂到一个深不见底的位置。顾瑾之缓缓收力,馒头一样的小山被强行开辟出一个比地面还要深上许多的裂谷,天上的烈日正是最盛的时候,但这个毫无遮挡的山上,温度已经凉得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一层鸡皮疙瘩。

李桃夭探着头向裂谷深处张望,但看她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咬了一下铅笔的边缘,看向秦以川。

李桃夭的目光中带着一点询问的意思。

秦以川向附近的草地看了看,走过去,选中了一条相对粗实些的藤蔓,吸收了黑玉书上萤火虫似的光后迅速生长扩大,变成足有成年人手腕粗细的巨大的藤条。他现在绝大多数的手段都用不出来,只有这些从前被他看作变戏法的小玩意的技巧还能暂时派上用场。

第394章 山体下的声音

黑玉书现在只剩下这么一点,但催动这根藤蔓长到几十上百米已经足够了。

秦以川:“顾队,你和老郑在上边接应。其他人跟我下去。”

地下并不安全,但是又非下去不可,秦以川对现在的自己特别有自知之明,让殷红羽和洛棠一起下去,再加上一个李桃夭,就算真的与那个意识以及梦中出现的女鬼对上,也有一战之力。

攀岩这种事情秦以川并不算多擅长,尤其是在现在这种身体状况下。唯一的好处就是这条藤蔓上的叶子也因为黑玉书的影响而变得粗壮结实,勉强能给他提供几个着力点。

越是深入裂谷底部,周围的光就越显昏暗,不过三十多米的距离,能看见的就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线。

周围的阴冷已经深入骨髓,冻得秦以川手上的指节已经隐隐泛青。

但凡是再宽敞点的地方,殷红羽都可以委屈一下,将秦以川他们直接带下去,但是这条裂缝它真的只是一个缝,宽度也就刚到五六十厘米,也就是他们都是正常体型,否则稍微再胖上一点,很有可能被卡在这,根本下不去。

在秦以川的体力已经濒临耗尽的时候,脚下一顿,终于算是踩到了实地。

强光手电筒沿着裂缝照到远处,周围都是被夯实了的土墙,一眼竟然看不到边。地上有的地方有不少积水,不规律的滴答声,显得有点诡异。

紧挨着秦以川下来的是殷红羽,她手里的手电筒从身前身后的墙上仔仔细细划过去。

殷红羽:“糯米浆混着土建的,而且年份不短,这绝对不是顾队打开的山缝。但是如果山里有古墓,刚才顾队不应该感应不出来。这地方说不定又是个幻境活着鬼打墙之类的。啧,这摆明了就是个打开的老鼠夹子,等着我们往上面踩呢。”

洛棠:“老鼠夹子只能夹住老鼠,碰上我们,别说老鼠夹子,大家都能完完整整给它拆个干净。后边没有路,只能往前走。”

她说着,轻轻抓住李桃夭的手。

洛棠:“如果你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告诉我,哪怕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知道吗?”

李桃夭没有带手电筒,她和洛棠一样,天生有能看清楚黑暗的能力,只不过洛棠一向不喜欢阴暗的环境,所以不仅带了手电筒,甚至还特意在自己的脖子和手腕上都戴了两颗夜明珠,看上去像一个人形探照灯。

李桃夭一直在四处打量,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洛棠的话。她一手被洛棠牵着,一手紧紧抱着手里的速写本,有一种本能的不安,但是还没有严重到需要示警的程度。

脚下的路面相对平稳,但是从整体上能感觉得出来,它是一个长且平缓的下坡。原本的积水只是零星几个小水洼,越往下走,积水就逐渐多了起来。从一两个小水洼变成三五个,七八个,能落脚的干燥地面越来越少,谁都不知道自己的鞋是什么时候被浸湿的。

路一直都是直的,直到按照步距估算,走出大约两千米之后,前方的路突然就有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急转弯,秦以川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李桃夭戒备地转身,突然看向身后空荡荡的通道。

她的身后是殷红羽,走在最后的是秦以川。

但李桃夭看得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什么都没有的身后。

殷红羽和秦以川的手电筒都落在身后,将狭窄的通道照得极亮。但是同时他们也发现了一件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的事情,那就是头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成了封闭的状态。

他们走出了顾瑾之开辟出来的一线天,深入了这座山的腹地。

秦以川:“红红,你还记得顾队那座山缝的方向,和我们走的方向是不是一致的吗?”

殷红羽:“山缝是从东向西裂开,我们也是从东向西一直走。如果感官没有被影响,我们其实一直是按照顾队画出来的路在走,上面不应该是封闭的。”

洛棠:“我能肯定这里没有能蒙蔽我们感官的阵法,但我确实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方向。不过方向到底是不是你们顾队提前规划好的,也并没有什么区别,毕竟下来的地方只有这一条路。而且咱们下来之后,是不是仍旧留在现实世界的空间,都不一定。”

秦以川:“空间的确不一样,但空间延伸的方向一定与现实世界有重合,你不觉得,咱们现在要去的位置,大体上和那个院子是同一个方向吗?”

洛棠:“你的意思是,咱们要去的地方,实际上是那座院子?不应该吧?那个院子我尝试过好几次,除了有意识拦着禁止我们入内,没有其他的任何东西。况且你上次也亲自进去看了,它最大的异常,就是水井下面和这座山相连,但是中间的路还被堵住了。那个院子即使有问题,有必要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秦以川:“我们上次去的,和现在即将到的,即便是同一个位置,但不仅是空间,甚至时间都不一样。你们看这些墙壁,都是用糯米混合泥土建造的。糯米在古时候的作用除了做吃的,最大的用途有两个,其一就是避邪,对阴魂怨鬼有天生的克制作用。另一个用处就是它是黏的,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可以让普通的土产生类似水泥的效果。在古代没有水泥却需要建造相当坚固的建筑的时候,都会用到这种方法。”

殷红羽:“这好像确实挺常见的,但是和那个什么时间空间的院子有什么关系?”

秦以川:“你们不觉得,周围的土和糯米,都太新了吗?”

他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殷红羽和洛棠都愣了一下,殷红羽干脆伸手从墙上强行剥了一小块下来,古代的糯米浆都得靠人工捣,最多使用一些相对粗糙一些的仪器或者工具,而且这种和土拌在一起垒墙的糯米浆不像吃的,必须多么精细,大多数都是粗糙些也没有关系,所以如果把古墓上的土凿出来一块就可以发现,里面会掺杂着部分没有完全捣碎的米粒。而时间越长,这些米粒就会风化得越严重。

但是被殷红羽强行剥下来的这一层泥土中,米粒存在,但几乎没有什么风干的迹象。

洛棠:“等一下,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被她这么一说,秦以川和殷红羽都立刻止住话头,屏气凝神,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殷红羽才皱着眉说:“有水流声,怪不得这地方这么潮湿,附近应该有地下河。”

秦以川:“不止水声,还有说话声。”

殷红羽:“你别吓我,我怎么没听见?”

洛棠:“我也没有。”

秦以川:“人数不少,且声音很低,听起来像窃窃私语,但是仔细分辨又听不出来说的是什么。不像人话,也不像鬼语。”

不是人也不是鬼?那是什么东西?总不能是天道进化成功,学会说话了吧?

殷红羽的胡思乱想才刚刚冒出来,紧接着就见李桃夭突然一把用力攥紧洛棠的手,看神情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提醒。

洛棠距离拐角的距离最近。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李桃夭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洛棠在那一瞬间冷不防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她往后退了半步,毫不犹豫地把那支绯红色的笛子拿在手中,全身都紧绷起来。

就在刚刚,拐角处看不见的地方突然给她一种很强烈的危机感,就好像有一只巨大的老虎盯着她,缓缓露出锋利的獠牙,下一瞬间就能咬碎她的脖子,连皮带骨头地吃下去。

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第395章 隐藏在暗处的危机

洛棠不知道刚刚出现在看不见的通道中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他们要想继续走下去,就必然会经过拐角的地方。

洛棠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更不清楚现在那股危机感消失,到底是因为那个东西已经离开了,还是说它是有智慧的,现在收敛气息,只是为了隐藏行踪,只要他们再往前走,就会立刻遭到攻击。

她扭头瞥向李桃夭,李桃夭已经在画纸上迅速画出一堆凌乱的线条,毫无由来,也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洛棠:“这是什么?”

李桃夭在纸上用拼音写:头发。

秦以川立刻想起那个梦。在梦里他就是在这里见到了一个红衣女人,那个女人的头发穿透了他的心脏。

殷红羽的身上立刻弹出一团火。

殷红羽:“换位置,我去探路。”

洛棠:“探路这种事,有更适合的去做。”

洛棠说着,将几张已经裁剪好的小纸人撒出去,小纸人落地就有了灵性,十厘米高的小东西在这种地下通道中完全不起眼,几步就走进了黑暗深处。

洛棠从李桃夭的速写本上撕下一张纸,眼睛闭着,到手里运笔如飞,借纸人的视角,迅速将前面的东西画出来。

纸上很快呈现出一个笔直的甬道,比他们现在身处的位置要高上一些,地上的积水越来越深,直到蔓延到尽头,融进一条看不出来宽度的地下河。

地上的积水太深,纸人只来得及看见这些,就已经彻底被水淹没了。

前路崎岖,但并没有发现任何能给他们带来威胁的东西。

洛棠缓缓睁开眼,将铅笔在画出来的积水中点了一下。

他们相信李桃夭的感觉不太可能出错。她和普通人不一样,她是规则,除非是有更高级的规则纯纯降维打击,否则她都不会受到任何幻境的影响。她画出来的那些头发,必然是存在过的。

只是现在,不知道是消失了,还是躲藏在了水里,等着他们过去。

殷红羽的眼睛稍微一转,想到一个很好的主意。

她手掌心的火焰不仅没熄灭,反而更盛了些,她换到了最前面的位置,小心地拐过近乎垂直的拐角。

黑暗被凤凰火烧熔掉了一大半,石壁不像另一侧那么光滑,在火焰下勾勒出凸凹不平的阴影。

积水在这个时候已经能够没过鞋底,且越往前走就肉眼可见地变得更深。

那种奇怪的阴冷感再次蔓延过来,哪怕是有凤凰火,都能感觉到几乎贴在身上的凉意。

殷红羽没有再往前走,而是矮下身子,手掌一转,火焰已经像一条火龙一样,沿着地上的积水迅速向前扩散。

积水像变成了油,凤凰火越烧越烈,甬道里的温度急速上升,积水几个转眼就变成了沸水,咕噜咕噜一个劲儿冒泡,周围诡异的阴冷在火焰烧起来的时候就立刻被驱赶得干干净净,火焰不知道烧到了什么,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洛棠看得都惊呆了。

她觉得自己平时行事已经足够超脱常人,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是万万想不到还有这么一种法子。

别说只是地下的积水,就算是和中型池塘,也扛不住凤凰火肆无忌惮的高温,只是两分钟都不到就已经被悉数蒸发了个干净,周围的墙壁已经隐约有了开裂的迹象,发出被灼烧过的头发混合着泥土的怪异味道。

殷红羽看起来却好像并不是很过瘾的样子。

殷红羽嘀咕道:“这就没了?这里面的东西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洛棠揉了一下自己的脸,总觉得现在这场景有点不太真实,这地下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恐怖本,可是靠着刚才殷红羽这一手大力奇迹的操作,硬生生有了一点搞笑本的意思。

洛棠:“我总算知道你们东洲仓库是怎么在这时代还能稳稳当当留存下来了。”

秦以川:“别大意。这种程度的凤凰火,在外界已经是算是大规模的灾难了,可是在这里,却仅仅是把墙壁烧出一些裂缝,而且那些头发甚至没有在触及火焰的瞬间立刻化作飞灰,反而能僵持着燃烧出噼啪声,这几年的东西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它现在退走,说不定只是将计就计,引我们深入其中。”

殷红羽:“如果真是这样,它算盘打得就太多余了。不管它引不引,我们该去都还是得去。”

洛棠:“前面就只有那条河,它难不成是躲在河里的?凤凰姐姐,不如直接把这条河也烧一下试试?”

殷红羽挠了一下头:“烧虽然是的确能烧,但是我们现在很难判断这个时间空间到底是不是现实世界的。这要万一和现实世界的某些水系相连,我直接把河给烧开了煮沸了,很可能影响到下游的用水。回头到了异控局,不太好交代。”

洛棠一想也是。

作弊的外挂不能一直开,有些区域的探索,还的确需要他们自己进行。

被火烧干了的地面还保留着一些高温,三个强光手电筒将这条甬道前后两端都照得丝毫没有死角,越往前走水流声音就越大,带着浓郁腥气的水汽已经避不开,一团一团地往鼻孔里钻。

这种地下河本来不该有这么腥的水才对。

地下河所处的空间是一个溶洞,空间虽然也就是个一百多平的大平层那么大,但是比起压抑狭窄的地下通道,这里已经能算是豁然开朗。

殷红羽眯着眼睛拿手电筒从河面上扫过去,目之所及只是地下河的其中一部分。河道上游和下游都是溶洞,且都十分狭窄,上方的石头犬牙参差,要想通过成年人大概率都得弯着腰爬进去。

洛棠的小纸人有两个因为沉在甬道的积水里,被殷红羽的火一块烧掉了,还剩下一个就挂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看着像被积水打湿之后,为了求生不得不把自己拍在石头上晾干。

洛棠把它收起来,指腹一捻,小纸人身上就已经干燥如初。它在洛棠手心里跳起来,手舞足蹈地指向河面。

它刚才过来的时候,应该是看见什么东西,而这个东西,就藏在河里。

正当洛棠有点后悔自己没带钓鱼的工具,去探探水底虚实时,见殷红羽已经从乾坤袋里抖搂出一大张渔网。

这一幕不仅看得洛棠目瞪口呆,就连秦以川都实在没想到。

秦以川:“乾坤袋里面放渔网……你是打算转行当渔夫吗?”

殷红羽:“这可不是普通的渔网,是我们家殷弘宁的最新力作。老郑上次不是抓了一个古蜀国的女人回来,在她身上搜到了一些千年蜘蛛丝,这种东西用来做陷阱再合适不过,只可惜他做手工的本事属实有点差,蜘蛛丝材料又不是太多,只能织一张怪模怪样的渔网试试效果。别光看着,秦老板来帮个忙,洛棠你拉那边,秦老板这边,等会儿一齐往河里扔。桃夭你就拉着这根绳子,如果感觉网里钻进了东西,就用力把它拉上来。这绳子只要用力拉,渔网就会收紧。”

李桃夭茫然懵懂,但听话。她紧紧拉着那根渔网绳子,看着秦以川和洛棠神情古怪地将一张乳白色的渔网扔进地下河。

第396章 长相夸张的纸人

洛棠疑惑道:“有个能控制水的人在这摆着,何必还要多费功夫弄个渔网?当然了,如果你只是单纯地想帮弟弟试道具,那当我没说。”

秦以川:“天道知道我们这有个李桃夭,它比我们更了解这种规则的长处,也就更明白桃夭的弱点,谨慎起见,不要让她接触到任何可能的危险。就把她当作一个有通灵眼、能替我们观察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的普通人用,反而更安全。”

洛棠耸了一下肩膀,没说话。

秦以川看着她转过去的背影,知道她这问题,或许并不是故意的。

因为她并没有太把李桃夭的性命放在心上。就像她的小纸人,只要用得到,就撒出去,而不会特意考虑前方是否有积水,以及积水有多深。

渔网被扔下暗河之后迅速就沉了下去,李桃夭手里紧紧抓着那根已经绷紧了的绳子。虽然说她现在的确不能通过规则的力量来作弊,但说她到底压根就不是普通人,虽说看起来柔柔弱弱,可是渔网的绳子抓在她手里就完全纹丝不动,力气完全抵得上好几个异控局训练有素的彪形大汉。

几个人小心地盯着渔网的动静,在它下沉到河底大概两分钟,李桃夭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手上一用劲儿,被扔进河里的渔网就被毫不费力地拉扯上来。

原本平整铺开的渔网,已经成了一个被收紧的口袋,被李桃夭一路拖到地面上。从绷得直直的绳子可以看出来里面的东西重量不轻,拉上来发现渔网之中竟然装着横七竖八的三四个花花绿绿的纸人。

这个纸人和洛棠扔出去探路的小纸片人完全不同。

渔网中的,是办丧事时,殡葬店里专门糊的那种送葬纸人。

不知道是糊纸人的人手艺不太好,还是出于某些奇怪的原因必须如此,那些纸人看起来格外的丑。

不仅是脸上五官画得粗糙,和幼儿园小孩画简笔画似的,四肢和头完全不成正比。

洛棠拿着绯红色的笛子的另一端在恐龙似的纸人的肚子上戳了一下,一小缕黑色的阴气从纸人身上被吸收进笛子,纸人身上花花绿绿的色彩一下子就淡了下去,尤其是眼睛,上面涂的墨水几乎快看不见了,特别像得了重度白内障。

洛棠:“怪不得这么沉,这些纸人都是供鬼栖身的壳子,只不过里面的鬼相当弱小,除了吓唬人,几乎没有别的用处。不是刚才暗中窥视我们的东西。”

秦以川:“把这些纸人倒出来,先放旁边,再撒网捞一次试试。”

撒网捞纸人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可是当三回四回,每次都能捞出各不相同的纸人,那事情就变得明显不简单了。

一行四个人,看着身后堆了一堆,足足有十几二十个的纸人,不约而同陷入沉思。

殷红羽:“秦老板,还捞吗?”

秦以川没说话,他蹲在横七竖八扔在地上的纸人面前看了一会儿,戴上手套,开始给这些纸人分类。

虽然说这河里捞出来的纸人没有一个相同的,但是如果仔细去看,可以发现他们大致上都能划分出几个类别。

比如按照身高,可以分出矮胖王八形,和脖子很长的瘦长颈鹿形;按照某个部分的特殊形状,可以分为头特大型,手特大型,腿特大型,以及肚子特大型;再细致一些,还能分出有眼球和无眼球,有鼻子和无鼻子,嘴倒是一个没有缺,但是有的纸人上画着的是相当精致的樱桃小口,看上去特别像仕女图,而有的则又丑陋又夸张,嘴唇已经裂到了耳朵根,只要稍微一张嘴,就能把整张脸撕裂成两半。

等这些纸人像幼儿园分小组一样,被三三两两分开之后,眼前的场面突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就好像某些消消乐游戏,只要将相同的东西摆在一起,连成线,就会被消除,这些东西被分门别类地放置好,彼此之间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联系,这种联系简直比高数题里给的解题思路还要隐晦,几个人都发觉不对,可就是说不上来那种不对在哪里。

一直沉默看着他们动作的李桃夭突然上前,手里的铅笔在其中一个瘦长颈鹿形纸人的眼睛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椭圆,铅笔的颜色比纸上的墨更深一些,她画上去的椭圆,就成了一枚鲜明的瞳孔。

秦以川等人这才注意到,这些纸人的眼睛,不管是正常的黑色,还是白内障一样的灰白,他们的眼睛都是几个墨点,没有白眼球,也没有色泽更深一些的瞳孔。只是因为所有纸人的五官都画得十分潦草,因此这种明显的和正常人类眼睛结构完全不一致的画法,完全没有第一时间引起他们的注意。

秦以川接过李桃夭的铅笔,照着她的样子,给纸人的另一只眼睛也画出来一个瞳孔。

所谓画龙点睛,秦以川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形容词,而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四个字会变成一个写实的动词,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眼前这些东西比龙要丑上许多。

两个眼睛的眼珠被画出来之后,这个纸人的周围立刻冷了好几度,铅笔画的瞳孔颜色越变越深,像一团流动的墨,从不存在的眼眶里流下来,与画出来的鲜红色的嘴唇相融合,黑红相间,嘴的边界迅速向外蔓延,几个转瞬就裂到了耳朵根,血盆大口张开,露出尖锐的獠牙,冲着秦以川的脖子就咬过来。

十二洲在昏暗的地下划出一道冷光,异变的纸人被一剑斩下头颅。

纸人头在地上滚动一下,仍未死透,还想冲过来再咬,被李桃夭一脚踩在脚下,碾成碎纸片。

洛棠:“画上眼睛就会被激活,这种纸人不是藏着鬼,更像是某种设置好了的规则,只不过这种做法性价比怎么看都不太高,这河里纸人不知道具体数量,但肯定不少,一个一个地画上眼睛太慢了。而且纸人的攻击力并不算特别高,激活它们的速度远远比不上破坏的速度。”

殷红羽:“事出反常必有妖,我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秦以川站起来,目光越过地上这些纸人,落在河面。

秦以川:“恭喜你的预感应验了。”

殷红羽和洛棠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仔细盯了一会儿,才发现河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漩涡。

地下暗河的漩涡太常见了,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发现一个碗大的小漩涡并不容易,洛棠看了一下秦以川,觉得虽说现在他失去了一大半的黑玉书,实力折损超过百分之九十,但是眼力比黑玉书在时要毒辣得多。这让她一时之间有点搞不清楚,到底是之前秦以川刻意隐瞒了实力,还是他因为杀掉了天道的一个分身,在不知不觉中获得了某种特殊的能力加成。

虽然心中疑惑,但是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就在秦以川话音落下不久,他们几个人都看见,漩涡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钻上来。

洛棠和殷红羽的手电筒都聚在那个不太明显的轮廓上。强烈的光线下,一艘纸船正在逐渐显现,并且在沾水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扩大到成百上千倍的大小。

一个纸幡插在船头,这里面几乎没有风,那个纸幡却在迎风飘扬。

第397章 旋涡中的招魂船

殷红羽:“招魂船?这东西不是早就没了吗?”

洛棠:“招魂船是什么?”

殷红羽:“南方一些地区的民俗传说里经常会提到的一种鬼东西,各色传说都有,不过归根结底就是说这东西专门引渡亡灵,如果是鬼看见它,就会被上头那个招魂幡接引过去,送进轮回;但如果是活人看见招魂船,就会被强行取走魂魄。生人魂魄对一些穷凶极恶的厉鬼而言是难得一见的大补美味,根本走不到地府,就会被撕碎了分而食之。大灾之年据说在江河湖海的沿岸地区很多人就见过这种鬼船,上头死去的魂魄塞的密密麻麻,根本数不出来到底有多少。”

洛棠:“这么说,它对鬼来说就是一个交通工具。”

洛棠伸手做了一个柯南式推眼镜的动作,眼睛里渐渐冒出点特殊的光芒来。

洛棠:“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殷红羽:“我也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洛棠与殷红羽视线一对,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来一些按捺不住的兴奋感。

洛棠:“我们缺能遮掩人类气息的小道具。”

殷红羽从乾坤袋里拿出来几个菩提手串,这手串上的珠子虽然的确是菩提子,但上面的纹路都是人工雕刻出来的符文,最上面贴着一张黄纸。殷红羽将一个手串上面的黄纸截掉,菩提子上面的符文就像要活过来一样,挣扎着变换不停。

殷红羽的呼吸声心跳声都在一瞬间被隐去,就连身上的气息都被遮掩得干干净净。如果闭上眼睛或者处于黑暗之中,根本不会发现身边还有一个人。

洛棠:“这又是你那位天才弟弟的作品?”

殷红羽:“如果他听见你的这句评价,一定会高兴好几天。这是根据巫族那个瞒天过海的大型阵法研究出来的实验品,只能稳定发挥三十分钟的作用,之后的效果就不敢保证。只要咱们动作快,去探一下这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不成问题。”

殷红羽说着,将菩提手串一人一个分了。四个人将手串戴在手上,秦以川想了一下,将手电筒关掉。

殷红羽和洛棠也跟着关掉光源。

周围一下子就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但这种黑暗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纸船从漩涡中钻出来,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一艘大船,静悄悄地漂浮在水面。随后紧跟着纸船出来的是一道又一道惨绿色的荧光,光的形状大致是个人影,只是四肢无论是配比还是动作都极其不协调,关节向外扭曲,脑袋畸形,脖子有的奇长又有的极短,拖着长长的头发,爬上招魂船的船舷,向下延伸。

几分钟的工夫,几十只黑影就用自己的身体搭成了一个诡异的梯子,从船直接延伸到地下暗河的河边。

殷红羽将声音放得极轻:“这什么意思?该不会想让我们摆着这些东西上船吧?我们看起来有那么缺心眼吗?”

秦以川:“未必是让我们上去,更有可能是什么东西想下来。”

洛棠:“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怨气也没有那么浓,这就奇怪了。”

那些鬼影把自己搭成桥之后不再动弹,那艘纸船也静静地飘在水面,本来就不怎么宽敞的地下暗河已经被这艘船占满了。

一声唢呐突如其来地吹响,躲在暗处的四个人齐齐抬头看向纸船的后舱,唢呐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接下来看到的场景相当诡异,这纸船本来是一片惨白,而上面的鬼影则是纯粹的黑,但是当这唢呐声响起来的时候,船却以一种不慢的速度迅速变红,纸船的外表也被镀上了木头的纹理,整个过程就像在给建模上色,一艘装鬼的纸船,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变成了一艘真正的老式木船。

紧接着就有两队穿着鲜艳彩衣的男女从后仓鱼贯而出,手里都提着红纸灯笼和不少大红绸缎,灯笼里面没有蜡烛,却能发出莹莹的光。这些彩衣人将灯笼和绸缎分别挂号,整艘船立刻变了一个样子,从阴森的纸船变成了更阴森的迎亲船,船头那个惨白的招魂幡也变成了血红,上面的颜色几乎快变成血滴下来。

挂红绸和灯笼的纸人仍排着队退回去,第二队已经端着样式精致的各色瓜果点心上来,甲板之前用来会客的地方摆着不多不少七张桌子,每张桌子上七道菜,七杯酒,一个无火却在发光的红蜡烛。

当菜摆好,酒倒上,红蜡烛被放好的瞬间,整艘船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不仅是唢呐,笛子,三弦,鼓镲齐上,吹吹打打,热络非凡。

洛棠小声道:“百鸟朝凤,这是民间迎亲的曲子。咱们这是碰上人家的婚礼了。”

几个人又看了一会儿,发现船上人声鼎沸,但就是看不见一个人,连刚才布置会场的那两对花里胡哨的“人”都不见了。

殷红羽有些不确定地问:“秦老板,要不咱们上去看看?”

秦以川:“你刚不是说,我们看起来没有那么缺心眼吗?”

殷红羽:“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这么干等下去好像也不太是办法。万一上面的东西就是不来呢?”

秦以川:“再等等。按照民间成品的习俗,现在还不到重点人物现身的时候。”

殷红羽:“重点人物?谁啊?幕后主使?”

洛棠:“既然是婚礼,最重要的肯定就是新郎新娘。你看,这不就来了。”

洛棠说话的时候,船上突然传来两声打更的声音。

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扯着嗓子喊:“子时到,迎新人——”

百鸟朝凤这首曲子吹得震耳欲聋,红烛交映间,从后边儿的船舱缓缓走出来两排人影。

身形纤细,红衣绿裤,衬得姿态十分窈窕,脸却是纸糊的,在烛光映衬下更显得惨白。脸上的五官画得十分逼真,且如真人一样,个个容貌不同。只是这种仕女图画法的五官落在这样一张纸糊的脸上,无论怎么看都显得格外诡异。

这些纸人手里牵着红绸,在船上依次站开,让出中间的路,不大一会儿一个更丰腴些的喜婆打扮的纸人眉开眼笑,扶着一个身穿嫁衣的红色人影慢慢走出来。

纸人身上的衣裳也是丝绸而非彩纸,只是这些丝绸材质低劣,看着就廉价。然而这个被搀扶着出来的新娘打扮的却完全不一样,一身嫁衣如火,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凤凰,无论是衣裳质地还是裁剪绣工都为上等,若非高门大户,这种衣料连见都见不到一次,更别提做这一身嫁衣了。

形体单薄的纸人大概率是婢女一类的角色,它们将一个戴着大红花的红绸子递到嫁衣的手上,奏乐的声音小了一些,就听媒婆一样的纸人用又尖又哑的怪异声调高声喊。

媒婆又尖又哑的怪异声调高声喊:“请新人!”

鼓声镲声锣声一起响起来,所有纸人一起高声喊:

纸人:“请新人!”

纸人:“请新人!”

纸人:“请新人!”

锣鼓喧天,纸人齐声高喊的动静和用指甲刮黑板好不了多少。洛棠捂着耳朵,看了半天,也没有见船上有人出来。

一个模糊的念头刚从脑海里浮现出来,就见船上的纸人不知道什么其实,已经把脸都齐刷刷地扭过来,正对着岸上的方向。

第398章 嫁衣新娘

秦以川他们四个人隐在黑暗里,但不太确定那些纸人到底有没有发现他们。

但……

秦以川扫了一眼那个穿着大红色嫁衣,盖着盖头,根本看不清楚脸,甚至不能确定它到底有没有脸的新娘。

如果没有那个盖头的话,她与秦以川此刻必然已经四目相对。

秦以川觉得她一定是已经看到了他们。

一场婚礼找不到新郎。就根本没有办法继续下去。

就在那些纸人喊了三遍,却始终没有人出现之后,百鸟朝凤的喜乐一下子就变得尖厉起来,那些纸人眼眶中的黑色几个瞬间就变得极浓,将两只眼睛都染成了单纯的两团黑墨,和那一身花花绿绿的颜色一配,显出十二分的阴森来。

整艘船不安分地晃动起来,周围腥气重得已经化不开,水汽的味道非常明显,溶洞底下的湿气马上就突破了临界值,淅淅沥沥的小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地下河的岸边上,摆放着不少用网捞上来的纸人。

这些纸人遇见雨水不仅没有被打湿融化,甚至纸糊的身体会将这些来历不明的雨水全部吸收,有的雨滴落在纸人的眼睛上,晕开的墨痕就像给纸人画出一个浅色的瞳孔。

第一个被雨水“画”上瞳孔的纸人肢体晦涩地开始缓慢移动,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仅是岸上的纸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复活,波涛汹涌的地下河里也开始有惨白的手从里面伸上来,越来越多的纸人沿着河岸向上爬,本来就不怎么宽敞的空间转眼就即将被纸人塞满。

殷红羽给的手串只能隔绝自身绝大部分的气息,但是并没有隐身的功能。就算退两步说,这手串能隐身,也不是能让他们凭空消失,在这种人挤人的环境中,被发现只不过是转眼的事儿。

第一个纸人比预想中更快地发现了他们四个人,殷红羽放了一把火,但是结果让她相当意外,这些纸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不仅不怕雨水,甚至连凤凰火都能隔绝在外,能转眼之间就烧干了一条水渠的凤凰火在纸人的身上只留下了一点火燎之后的黑印子,根本伤不得分毫。

凤凰火受到限制,到十二洲剑光如虹,三两下就将围过来的纸人头颅全部斩下去,而船上的喜乐大概率正好克制了洛棠的笛子,让她不得不临时换了把不知道年代的黑铁长刀,板着脸一刀一个,砍青菜一样将凑过来的纸人劈开。

这让殷红羽看得十分不爽。这些纸人鬼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几乎完全免疫法术伤害,但是她一直又没什么趁手的冷兵器,只能往后退了退,将李桃夭护在身后,偶尔一脚踢开悄悄穿透秦以川和洛棠防线的漏网之鱼。

十二洲和黑铁刀虽然的确能对纸人造成伤害,但是比起纸人补过来的速度仍旧要慢上许多。暗河之下仍有源源不断的纸人在往上爬,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还藏着多少。

殷红羽看着越挤越多的纸人,又看看船上一动不动的嫁衣女子。

殷红羽试探着问:“秦老板,这摆明了就是要我们上船结亲,要不然您稍微牺牲一下色相,上去探探路,看对方到底要搞什么鬼?总不会是天道化身是个女人,见你长得好,非要嫁给你吧?”

秦以川:“人家只说请新人,可没说这个新人一定是个男人,反正你长得也不差,不如你替我们去探探虚实?”

殷红羽:“我倒是想,但就是不知道穿嫁衣的小姐姐忌讳不忌讳。万一人家不喜欢我这款,我的凤凰火现在用不了,她想杀我,你能保护得了人家吗?”

秦以川对她这副娇滴滴的小女儿家模样,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虽说神情嫌弃,可也知道殷红羽的提议不无道理。

黑铁长刀和十二洲在一众纸人中开辟出一条窄路,试探着踩上鬼影结成的桥。

而且现在,不上船的话,好像也无处可去。

一股子阴寒的气息瞬间从脚下冲上来,鬼哭狼嚎的声音拼命钻进脑海,秦以川几个人在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不知怎的生出一种奇怪的恍惚感,再回过神来,眼前所见已经不再是那些模样古怪的纸人,而是两队清秀的小婢女,整艘船上宾客往来,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在奴婢的搀扶下缓缓走来,那个丰腴的喜婆将大红绸子的另一端塞进秦以川的手里,替他换上同样大红色的外衫,婢女捧来铜镜和发冠,熟练地准备替他束发。

铜镜稍显模糊,却完整地倒映出一张几乎快要陌生的脸。

星眉剑目,长发如墨,一身青衫磊落,唯独瞳孔间的情绪让人瞧着陌生。

这分明是远古时代,他尚在赢母山时的模样。

秦以川顿了好一会儿,突然抬手,一把扯下眼前人大红色的盖头。

露出一张还没有来得及画上五官的纸人的脸。

就在盖头掀开的瞬间,周围的人声,奏乐声,水声,顷刻间都消失了,一种熟悉的被什么东西居高临下盯住的感觉油然而生,秦以川反手将盖头重新盖回去,船上刚刚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要盖头重新盖好,这出无厘头的戏就能继续唱下去。

喧闹声恢复,喜乐仍旧热闹得吵人耳朵,喜婆和婢女像没看见他刚刚的动作,将秦以川和身边的嫁衣纸人带向宾客齐聚的船舱。

周围的人看起来都是真的,只不过统一穿的是民国时候的衣服样式,秦以川没有从中看见洛棠和殷红羽的身影,但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边缘的李桃夭。

李桃夭也看见了他。

李桃夭是唯一一个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人,周围的人好像也看不见她,她拿着速写本一直在画什么东西,在秦以川看过去的时候,用铅笔指向他身边穿着红嫁衣的纸人。

秦以川不太确定她的意思,是不是已经看出这个嫁衣里的不是人。

喜婆搀扶着“新娘”在一对太师椅前停下,椅子上坐着两个老人,衣着华丽,尤其是老夫人满头珠翠,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另一个老爷子干瘦得很,但一张脸不怒自威,身段板正,明显是当官的。

只是两人的神情都相当呆滞,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老夫人虽然是笑着,但那笑容像是已经凝固的,整张脸上每个皱纹都是一模一样的弧度,连丝毫变化都没有。尤其是两个人的眼睛,都是一种青灰的颜色,和那些被雨水淋湿后,瞳孔墨色晕开后一模一样。

这两个老人也不是活人。

秦以川有点看不懂这出戏到底要唱什么。

纸人喊:“吉时已到——!”

奏乐的声音停下来,宾客的喧闹声也逐渐平静,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将拜堂的这对“新人”身上。

第399章 女鬼的执念

喜婆用的仍旧是那副喜笑颜开的神情,松开新娘的胳膊站到一旁。

喜婆喊道:“一拜天地!”

身边的纸人新娘弯腰拜下去,秦以川却站着没动。

可所有人似乎都并没有察觉出有什么异常,船上仍是喜气洋洋的氛围,纸人新娘一拜之后,直起身子。

喜婆又喊:“二拜高堂!”

新娘转过身,面向那两位老人,顿了一瞬,不知为何,秦以川感觉到,身边这个纸人新娘,露出了一个很愉悦的笑容。

这个新娘,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她弯腰拜下去。

喜婆:“夫妻对拜!”

纸人新娘转过去,面向他。

秦以川也转了个身,两人相对而站。

就在新娘弯腰欲拜的时候,秦以川突然伸手,用力钳制住她的胳膊。但这个纸人新娘的力量比他预想中还要大,他用了好些力气,才阻止了她拜下去。

纸人新娘的头抬起来,透过红盖头,看向秦以川。

周围又安静下来。

秦以川的十二洲直接出鞘,一把抹了喜婆的脖子,喜婆一声不吭,肥硕的脑袋落在地上,脖子里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

秦以川的心中没由来地一跳。

那个喜婆并不是纸人。

最起码现在在他们眼里,她并不是一个纸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割断的脖子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血管和气管,只瞥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喜婆的脑袋落在地上,但是并没有马上死掉,她还用力眨了眨眼,似乎根本没有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宾客中不知道是谁先尖叫起来,随后立刻乱作一团,纸人新娘身边的婢女花容失色,已经被吓得跌倒在地,拼命向后退。

只有这个纸人新娘是冷静的。

不仅冷静,她甚至很享受这种掺杂着恐惧与绝望的氛围。

她缓缓直起身来。

新娘轻声说:“你杀人了。”

秦以川没说话,将手里的红绸缎随手扔在地上。今天这门亲事,必然是结不成了。

不知道是不是秦以川扔红绸子的动作刺激到了身边的纸人新娘,她的气息一下子就阴冷起来。

新娘咬着牙的声音充满威胁的阴森:“你不想和我成亲吗?”

秦以川:“不想。”

这种直来直去的拒绝更让纸人的语气疯狂了些。

新娘:“既然不想娶我,你当初为何来求亲?!”

秦以川:“哦,闹着玩的。”

这个答案似乎令纸人措手不及,她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浓烈的怨气爆发出来,秦以川适时松手,甚至用力将她向远处一推,怨气如长鞭向他打来,却扑了个空。纸人一把抓下盖头,露出一张满是裂痕的女人的脸。

并非刚才那张没有五官的纸人模样,而的的确确是一张人脸,可惜这张脸让她的皮肉被利器硬是一道一道地挖了出去,又被斧头或者柴刀等沉重的刀具直接砍进了骨头里,碎骨头茬沿着伤口从皮肉里钻出来。两只眼睛都被挖了出去,有一只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血肉模糊的眼眶,另一只则还剩下一根筋吊着,残破的半颗眼珠坠在眼睑下,眼珠子却仍能转动,空洞地盯着秦以川,极显狰狞。

秦以川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死相这么惨烈的女鬼了。

怪不得这里的纸人都没有眼珠,原来最大的鬼头子,就被人挖去了双眼。

森森的黑气顺着眼眶肆意流淌,女鬼却不再如刚才的暴怒,反而红唇一扬,露出一个很妩媚的笑来——当然,如果遮住嘴唇以上的脸,倒也的确称得上妩媚。

嫁衣女鬼:“夫君,你莫要与我置气。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娶我,为此不惜和家里反目成仇,也要与我私奔……今天这场婚礼,我筹备了很久,你看,爹和娘笑得多开心呀。”

秦以川:“牙都快咬碎了,还强迫自己装模作样?你分明是恨这两个老人,何必非要强迫自己叫他们爹娘?”

嫁衣女鬼被拆穿心思,笑容中都加了怨毒的神情,可偏偏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嫁衣女鬼自顾自地接着说:“只要拜了堂,我们便是正经的夫妻,那时候就再也没有人能拆散我们了。”

秦以川:“如果这亲事结不成呢?”

嫁衣女鬼:“不可能。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也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我们今天必须拜堂!”

话说到最后几个字,这女人的声音神态都明显变得疯狂起来,她那只垂下来的眼珠死死看着秦以川。嫁衣女鬼声音又阴森又诡异:“必须拜堂!”

纸人:“拜堂!”

纸人:“拜堂!”

纸人:“拜堂!”

周围的纸人在一起此起彼伏地尖声喊叫起来。

秦以川:“你容貌丑陋,我不会娶你。”

他的话音未落,周围就立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眼前女鬼眼眶里的怨气已经当真结成浓烈的黑雾,满脸的伤口再一次重新裂开,鲜血淋漓,滴答滴答落了满脸满身,可即便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她竟然就是不肯动手。

这就奇怪了。

秦以川是故意以言语刺激她,试图引诱她做出些什么事情,毕竟这个女鬼如果只是想找个人来成亲,何必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而且还有另外一件让秦以川觉得不对劲的事情,刚上船的时候,他就掀开过这个女鬼的盖头,当时他明显察觉到天道意识的凝视;可是他再次掀开盖头的时候,那种凝视却消失了。

他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自从上船之后接触到的一切,所有事情的发生似乎并没有逻辑关系,喜婆死了也就死了,嫁衣女鬼被拒婚,虽说表现出疯狂怨毒的态度,但是没有一点动作。

秦以川:“你为什么不杀我?”

嫁衣女鬼:“我为何要杀你?”

秦以川:“我不会娶你。”

秦以川这话说得非常直白。可他没想到嫁衣女鬼的反应竟然只是凄然一笑。

嫁衣女鬼:“我早就知道。”

这下子秦以川更困惑了。

秦以川:“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带我来这?”

嫁衣女鬼:“因为你会不会娶我,根本就不重要。只要将你留在这。你不爱我,我也早就知道,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不需要你爱我,只要我爱你就够了。”

秦以川:“这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嫁衣女鬼神情一凝。

秦以川:“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如此豁达,根本没有必要费心机筹备这次的婚礼,更用不着将二老杀掉之后做成傀儡,也要他们必须亲眼看着你成亲。是有人告诉过你,即便我不爱你,只要你强行将我留在这,我总有一天会对你屈服。对吗?”

嫁衣女鬼再“看”向他的神情终于带了陌生的警惕。

嫁衣女鬼:“你不是他,他不可能这么冷静!你到底是谁?!”

秦以川:“并非我冒充他,而且你认错了人。是你的纸人逼迫我们上船,又强行要求与我结亲。看你的嫁衣样式,距今已经足有近百年,你爱的那人即便轮回转世,差不多都已经死了两回了。你不可能找得到他了。”

嫁衣女鬼:“他死了,找不到他……”

第400章 规则的制定

嫁衣女鬼重复了好几次这句话,突然抬头,看着秦以川,阴恻恻地笑起来。

嫁衣女鬼:“他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他死了,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必须去给他陪葬!”

话音未落,她终于一下将手里的大红绸子撕成碎片,猩红的指甲从皮肉里钻出来,直直抓向秦以川的心脏,恨不得一下子把他的心给掏出来。

十二洲与女鬼的指甲相撞,秦以川纵身后退的同时,一捧烈火已经从手心里溢出来,落在地上,顷刻间将整艘船烧成火海。

这是善哉和尚给的红莲业火,本诞生于黄泉,与殷红羽的凤凰火比起来一个至阴一个至阳,凤凰火在这种地方受到某些规则的限制无法燃烧,红莲业火就完全没有这个限制,越是阴曹地府,阴气厚重的地方,这火便烧得越盛。

但秦以川早先并没有上船就放火,其一是因为他尚且不知情形如何,其二嫁衣女鬼并未对他动手,且未伤活人,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女鬼明明已经极其愤怒,却始终没有对他动手。

那不一定是女鬼为情所困,不忍杀他,而是因为,她也受到了某种规则的限制,必须触发一个条件,才能杀人。

这个条件很可能是秦以川说出真正的新郎已经死了。

而秦以川之前也尝试使用红莲业火,同样也失败了,因为只有女鬼开始攻击他时,他才可以反击。

所有重要的关键点,都像被设定好的剧情一样,只有说出关键词,才能推进下一步的剧情播放。

这是很多游戏的常见玩法,但是嫁衣女鬼并不是这个时代的鬼,不会被融合进一个游戏之中。

除了游戏,这种需要剧情的东西,就只有影视剧,小说,以及……戏曲。

秦以川想起来那个院子里的建筑,经过调查,大致可以确定,那是一个古时候的戏楼。

戏楼都是归戏班子所有。

这个女鬼,大概就是这个戏班子里的人,和某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私奔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得而知,但是看见她现在这个凄惨样子,大概率那个公子哥骗了他,进而导致她惨死,怨气积郁,变成厉鬼,又把男方的父母都杀死后做成塑像的模样,摆在喜堂,要他们看着她成亲。

周遭到处都是鬼魂的惨叫,纸人落在红莲业火中,都用不了几十秒就都变成了卷曲的灰烬,那个被秦以川一剑砍下脑袋的喜婆也不例外。不仅是这些纸人,就连他们所在的这艘船都被烧出一个大洞,眼看着就要沉进地下暗河里。

这一切,从着火到几乎烧的干干净净,只不过是须臾之间,嫁衣女鬼被秦以川一剑挡开,秦以川毫不恋战,带着满身的火转身就跳下纸船,向着岸上跳过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后背上的汗毛立刻根根竖起,一股剧烈的危机感从后背袭来,秦以川咬着牙没有躲闪。就在他从船舷上跳下去的瞬间,嫁衣女鬼的长发暴涨,像长了眼睛一样向着秦以川后背袭去。这一击若中了,秦以川的心脏非被刺成马蜂窝不可。

但头发并没能伤着秦以川。

就在头发即将接触到他的后背时,一支绯红的笛子不知从何而来,与那片疯长的头发相撞,头发并没能第一时间将它打碎,便转而将它卷在其中,没想到这正中笛子的下怀,头发只要一卷过来,就再也没有办法解开,被它牢牢吸附,疯狂汲取头发中的怨气。

嫁衣女鬼后知后觉地想要将头发收回去,但已经晚了。洛棠这笛子不知道到底什么来历,怨气越浓它便红得越纯粹,嫁衣女鬼身上墨汁似的怨气已经被强行夺走了大半,她挣扎不得,竟然也懂断臂求生,以刀子一样锋利的指甲干净利落地将满头长发割断,后退两步想要躲开这个笛子,可是她的身后满是红莲业火,她身上怨气重时尚且可以凭借实力隔绝一二,但是现在,嫁衣的袖子已经被点燃了。

嫁衣女鬼的眼睛几乎都快瞪得裂出来——如果她还有眼睛的话。

秦以川现在到底不比从前。

纸船距离地下河的河岸不近,他这一跳虽说的确脱离了纸船,但一条腿也落进了暗河里,右边的小腿立刻像冻进了冰层,过度强烈的寒冷都变成了疼痛,像针一样扎进肌肉里。

秦以川咬着牙抓住河岸的泥土,竭力向前将腿从暗河里拔出来,手臂不知何时被一个冰凉滑腻的手紧紧抓住,纸船上搭成桥的黑影已经恢复了原身,怨毒地扯住他,想要将他一并扯进地下暗河。

秦以川的手里立刻拿出一张符纸,并指如刀向黑影抓着他的手上划去,符纸在接触到黑影的瞬间爆裂开,黑影如遭重击,哀嚎着被蔓延过来的红莲业火吞噬。秦以川立刻趁机上岸,火光滔天,将周围的纸人吞噬得一干二净。

嫁衣女鬼还不甘心,要从纸船上下来,吸收了女鬼大量怨气的绯红笛子化作一道鲜红的残影,从嫁衣女鬼的胸膛穿过去。

嫁衣女鬼身上的怨气立刻就溃散开来。

她仍维持着向前扑的姿势,隔了几秒,才轰然倒地,转瞬之间就被红莲业火吞噬。

秦以川眼睛眯了眯,神情中未见松懈之意。

眼前的所有都如褪色般逐渐淡化,只剩下遍地被烧毁的纸片碎屑。殷红羽和洛棠现在他斜前方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李桃夭拿着一只只剩下一半的纸船,踩着地下暗河的河面走回去。

纸船里放着一个暗红色的纸人。

秦以川看向洛棠。

秦以川:“见过这种纸人吗?”

洛棠:“像是用血浸泡过,怨气重,却也杂乱无章,不像是自然产生的,要不就是人为制造,要么就是它吞噬了很多其他的厉鬼,将别人的怨气收为己用,才能达到现在这种效果。”

殷红羽:“那女鬼热热闹闹搞这么一出,现在却轻而易举被杀了——不,虽然也算不上轻而易举,毕竟你那红莲业火天上地下都难找第二个,洛棠的那个笛子也别有门道,遇上你们两个,几乎不会有鬼怪逃得脱。不过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洛棠:“因为太轻易了。”

殷红羽:“没错,能在秦老板梦里害他的女鬼,我至今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但是用鼻子想也知道这种不是简单货色,更何况这地下还有一个性格暴躁的意识,以及天道的介入,这么轻易就处理了梦中的威胁,让人用觉得不踏实。”

秦以川:“你说得对。我们其实并没有杀得了她。刚刚的场景,你们有觉得哪里不对吗?”

殷红羽:“那个纸船出现之后,船上的东西让我们上船,但是能成功登上那艘船的只有你和李桃夭,我和洛棠都像被它拒绝了一样,隔绝在外。之后那女鬼先是要和你拜堂,随后却突然打了起来。我们在下边也听不见你们说话,只觉得你们有点……”

洛棠:“莫名其妙?”

殷红羽:“没错,就是这样。事情的发展随心所欲,根本就没有逻辑,像做梦一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既不连贯,也没有前后衔接的转折。”

第401章 控制梦境的魇

秦以川眸光一抬。

殷红羽愣了一下:“秦老板你这个表情,该不会被我说对了吧?这里真的是个梦?”

秦以川:“除了梦,我暂时想不出来还有其他的可能。这里不是幻境,因为幻境瞒不过李桃夭。那么能产生这种效果的,就只有将梦投射到真实世界。我想,我大概知道天道布置这个局,它的倚仗是什么了。”

洛棠:“魇?”

殷红羽:“哪个魇?”

洛棠:“一种传说中能够控制梦境的东西,不对,说是东西也不太准确,它其实是一种类人生物,是远古时代百巫族人喜欢驯养的,能将人控制在梦境之中,如果人死在梦里,在现实中也会元气大伤,或者直接猝死。”

殷红羽:“控制梦境的,我原本只听说过梦貘。”

秦以川:“梦貘主要是以梦境为食,实际并没有太多攻击力。但是魇不一样,它们往往能够杀人于无形,训练有素的成年魇,能够让人随时随地陷入梦境,自己却不自知,直到在梦中死亡。不过我的印象中,百巫那边发生过一次内乱,所有的魇都已经灭绝了。没想到在这里又出现了。”

洛棠:“我觉得,赢乘你需要尽快恢复以往的实力,遗族那边必须尽早处理。天道可不是一个能当饲养员的,它养不了魇,但是遗族之中包括百巫,我不信这个魇和他们没有关系。”

秦以川没有正面回答,但是显然心中早有打算,扫了眼四周。

秦以川:“刚刚的梦只是其中一个片段,往后走一定还会遇到。但既然是梦,就一定要有一个做梦的主体,把这个主体找出来,或者将躲藏在暗处的那个魇处理了,就能破这个局。李桃夭比较特殊,看刚刚的状态,她并不会被梦境影响,如果我们任何人再陷入梦境,无法分辨虚实,可以看李桃夭的指示。”

洛棠:“但我有一个问题。在梦境中根据现实虚拟出一个人来,并不是一件难事,万一魇在梦境中刻意误导我们呢?”

李桃夭一直站在他们身边,安安静静地拿着那个破旧的纸船,听到洛棠的话,抬起头来,想了想,突然对洛棠伸出手。

洛棠不解其意,但还是把手伸过去。

半凝固的水珠穿成一串,绕在洛棠的手腕上,在手电筒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洛棠:“这串水珠竟然可以感应到你?”

李桃夭点头。

她又对殷红羽伸出手,挂在殷红羽手腕上的这串水珠还特意设成了红色,这看得殷红羽眼睛里边直放贼光,暗地里琢磨有朝一日自己要是吃不起饭,完全可以拉着李桃夭去中心大厦摆个专柜,这种水珠手串可比那些所谓的天然钻石高级感多多了。

最后是秦以川,不过李桃夭没有给秦以川这种手串,而是用水包裹住黑玉书的残片,将它重新修复为原本的模样,冰凉的触感落在手腕处的皮肤,秦以川低头看了好几眼,抿了一下嘴唇,什么都没有说。

随后李桃夭才把她一直拿在手里的速写本递过来。

纸上画了四幅画,前三幅画的都是纸船,最后一幅画有点抽象,她在地下暗河的边缘画了三个人,三个人后边画着一堵墙,墙上有个很宽敞的大门,但是这个大门是虚线,旁边还打了两个问号。

这画看得秦以川几个人也满脑袋冒问号。

洛棠:“这三个人,可能指的是我们三个,墙上的门……大概是这个位置。”

洛棠根据李桃夭画上的角度,在他们刚刚躲避那些纸人的位置左侧圈出一个大概的范围。

洛棠:“你花了虚线,是因为你也不能确定,那里到底有没有门,是吗?”

李桃夭点头,想了想,又在纸上补了两个字的拼音:感觉。

秦以川:“门里有什么,能确定吗?它给你的感觉,是好还是不好?”

李桃夭摇头,表示不知道。

殷红羽:“除了这个门,这里还有其他出口吗?”

李桃夭伸手指向河面。

秦以川想起刚刚只是腿上沾了水就险些被怨气侵蚀,再看看不知去处的地下暗河,还是决定非必要不下水,先去墙后面的门那里探探路。

十二洲沿着李桃夭指出来的门的位置勾勒出大概的轮廓后,便直接被当成了挖土工具,好在十二洲毕竟也是传承千年的一代名剑,开山挖石并不算难事,没有耗费多少工夫,石壁就被挖出来接近五十厘米的深坑。

倒并没有看见任何门的影子。

十二洲的剑柄敲在被挖出来的石壁上,发出的仍旧是沉闷的声音,其后并不是空的,仍旧是石头。

秦以川:“看来直接挖过去的方法行不通。李桃夭画中的门被标注了虚线,而且它的存在也只是感觉出来的。我相信她的直觉,但这扇门很可能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要么是空间折叠,要么,就是和刚刚那个嫁衣女鬼一样,是梦中的产物,想要进去,也只能在梦中开门。”

殷红羽:“前一种法子我们现在没法试,毕竟整个异控局懂空间阵法的寥寥无几,殷弘宁也只学了一个皮毛。只能先从第二个可能入手。不过刚才那个梦已经被打破了,现在上哪去找第二个梦呢?”

洛棠:“梦虽然打破了,但是做梦的介质还在。关于梦这块,鬼门一直以来的记载还不少,比如所谓的托梦。想要操纵梦,都必须有一个中间物品承载一部分记忆。刚才那个场景就可以看作一个规模宏大的托梦,而中间物品,就是这个纸人。这纸人大概不是普通的纸,上面的红色,大概是浸透死者的血而染红的。”

洛棠说着,从乾坤袋里找出来一支样式怪异的毛笔,笔杆漆黑,前端的笔尖雪白,而笔尖的尖端部分又是血红,三种颜色彼此之间泾渭分明,没有一丝的杂色。

洛棠:“赢乘,借点东西?”

秦以川听见她的语气就本能戒备起来。

秦以川:“借什么?命不借,魂魄不借,身体不借。”

洛棠:“哪里有那么严重?我只是想借点血。这笔的性能很阴间,它特别适合用来画和鬼魂有关的阵法,但是这个阵法的前提是必须用人的血来画。我怕疼,不可能给自己一刀,桃夭她不是人类,殷姐姐那么漂亮我可下不去手,只能求你施舍了。”

秦以川:“你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可一点都不像求我施舍的样子。”

秦以川的手指在十二洲上一滑,指腹立刻渗出血来,洛棠的毛笔在他的伤口上蘸了一下,细软的动物毛发像活过来一样,迅速将渗出来的血吸干。

洛棠:“这些不够。”

秦以川看着洛棠直磨牙,只能又在手腕上再划出来一道伤,这次的鲜血汩汩而出,洛棠再次将毛笔落下,笔尖在血里滚动两遍,竟然缓慢地涨大了些,尖端的红色鲜艳欲滴,将秦以川手腕上的血吸收得干干净净。

洛棠拿着这支沾了血的笔,迅速在刚刚挖出来一个坑的位置画出一个复杂的阵法,样式像八卦图和六芒星的结合,色泽鲜红得有些狰狞,这种货真价实用人血划出来的东西,看上去就十分让人不舒服。

洛棠将那个血红的纸人贴在正中间,纸人刚落在石壁上的时候就发出刺啦一声响,像什么纸质的东西被撕掉了,可纸人分明完好如初。

秦以川随手扯了条绷带把手腕裹上,看着洛棠那毫无动静的阵法。

秦以川:“有用吗?”

洛棠找出来一个牛奶青枣似的果实,扔给秦以川。

第402章 再入梦境

洛棠:“这个忘了叫什么了,是我从神农架的遗迹里面翻出来的,那里有棵树,还没死,一共就结了三个这种果子。虽说没有所谓的活死人、肉白骨的逆天功效,但这果子里灵气含量相当高,对你现在的状况来说,增加个几十年寿命应该不成问题。就算你凑不齐黑玉书,也能起码活到下次二十岁,当个老妖怪不成问题。”

秦以川没和她客气,接过来。

秦以川:“谢了。”

洛棠似乎并不太习惯这别人这么出自真心地道谢,即便秦以川的语气分明是再平常不过。

她挥手让秦以川和殷红羽三个人后退,笛子一横,吹出几个破碎的音符。

笛声一出,立刻让殷红羽和秦以川下意识皱起眉头,李桃夭又后退两步,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洛棠这笛子吹得……倒也不能算难听,她的节奏指法其实都准确无误,可这笛子就像用砂纸磨过嗓子,发出来的音就没有一个在调上,况且她吹的这曲子本来也不是给活人听的,鬼听的乐谱加上不知道是技术还是设备本身的叛逆,凑一起发出来的声音,就显得十分一言难尽。

这段曲子若是放在恐怖片里,别的都是音乐一起,格外吓人,这个则是音乐一起,沉默是金。

绯红的笛子上,赤红的血气被牵引出来,沿着洛棠用血画上去的线条蔓延。血气接触到阵法,一笔一笔逐渐凝固,直到最后延伸到中间的纸人,被纸人吸收。

凝固的血气越多,画着阵法的墙就越冷,似乎墙里墙外、四面八方的阴气都被吸引过来。中间的纸人颜色已经赤红欲滴,且变为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不再是一张纸片,而成为一个立体的人。

“咔嚓——”

石壁之后突然传来沉闷的声音开裂声,阴气已经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纸人大概已经到了能够承载的极限,开始不安地颤抖起来,洛棠却并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被凿出来的石壁上第一条裂缝出现,紧接着就是第二条,第三条……这堵石壁已经成了一块即将被捏碎的薄脆饼干,中间的纸人终于到了临界点,中间被强行压缩的阴气在顷刻间爆发,裂纹横生的石壁迎来最后一击,“轰”的一声炸裂开。

被强行打开的通道,就像一个开了门的冰箱,一股一股阴气不要命地往前冲,洛棠捂着嘴防止灰尘落过来,同时将手电筒的光源调到最亮,向废墟的深处照去。

里面是个一望无际的空间。

黑暗能吞噬手电筒的光,这种能照出几百米远的强光手电,在这里和儿童玩的荧光棒差不了多少,凭借这么一点亮光,只能勉强分辨出,里面到处都是石像。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贩夫走卒戏子屠夫,应有尽有。

位置不同,形态各异,唯独神态,都是统一的扭曲到极致的惊恐。

殷红羽:“这些石像该不会是真人吧?看着多少有点瘆人。”

洛棠:“神态这么逼真,要么就是石头成了精,要么就是因为某种变故,人变成了石头。但我并不记得谁有这种本事,反正鬼是不可能有。对于厉鬼而言,杀人只有两种方式,第一是吓死,第二是制造幻境引诱别人自杀,能直接杀人的厉鬼很少,更别说用这种纯物理的方法将人变成石头。”

殷红羽:“这山里不是有一个同样是石像姿态的意识吗?这些人,会不会是他做的手脚?”

这个问题秦以川和洛棠都没有回答。他们还都没有和这个石像更进一步地打交道,很难确认这个意识的情况到底如何。

殷红羽碰了碰李桃夭的肩膀。

殷红羽:“前面的路,你能看清楚吗?”

李桃夭迟疑着点了一下头。

连她的视线都受到影响,这几乎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可以确认,前面这地方,通向的大概率是这座山里的意识的地盘。

秦以川:“你看见的那里面,是什么东西?”

李桃夭迅速画出来一串的小人。

这次不是火柴人,而是一个一个纯粹的黑影,中间都被铅笔涂实,虽然大体形状是人,但整体是比例失调的,显得十分扭曲。

这不太像人,反而像各种鬼。

洛棠:“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那就是,我们看见的,和桃夭看见的,到底哪个是真实的?”

秦以川:“表现形态不一样,并不代表有一方一定是假的。人死后变成鬼,鬼重生会变成人,本来就没有那么泾渭分明。不管里面是什么,既然打开了,就进去看看。”

从外面看这里又黑又深,鬼影幢幢,可任谁都没有想到,踏入之后,短暂的黑暗的尽头,前方竟然是一座宅子。

他们在没有任何感觉之间,已经踏进另一个模样的空间。

身后是看不透的黑暗,眼前却是一个人烟稀少的巷子,这里应当刚下过了雨,铺着石头的地上还留着潮湿的水痕,正对着他们的那家宅子大门半开不开,门上挂着大红花的绸子,显然是有嫁娶喜事。

红花绸子都是新的,可是这家人实在太安静了,根本看不见有任何喜气。

殷红羽:“又是办喜事。看来我们又进那个嫁衣女鬼的梦里来了。就是不知道这次秦老板还会不会被拉过去拜堂。”

面对这种安静到诡异的场景,也就只有他们几个不仅没有担惊受怕,反而话里话外都毫不遮掩看热闹的调侃。

秦以川开始认真思考,什么时候也能弄到一个把成亲当执念的男鬼过来,专门让殷红羽去当一次鬼新娘。

以他们站着的位置为核心,除了前面的这个宅子,其他地方都是浓郁的黑。秦以川试探着往身后的黑暗中走了走,发现那里都是样式古怪的石像,即便他确认自己是朝着一个方向走,用不了几十秒就会绕回原地。这里有个纯天然的鬼打墙,却没有鬼。

这里是另一个被规则特别制作出来的梦境,他们眼下还无法突破规则的力量,只能用最初的那个方法,想办法触发让厉鬼杀他们的条件,然后杀掉鬼魂,梦境便可破除。

秦以川将本就虚掩的门推开,院子里分明一个人都没有,可是李桃夭却像走在很拥挤的人群中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些看不见的障碍。

这个院子果然不是看上去的那么干净。在他们的可视范围之外,一定还存在看不见的东西。

洛棠:“这里的东西,是那些黑色的影子?”

李桃夭点头,好不容易找出来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地方,在纸上写:但都死了。

满院子都是死了的影子,偏偏他们还一个都看不见,也碰不着。

虽然感觉不到影子的存在,但是秦以川、殷红羽和洛棠都不自主地提高了些警惕。

院子并不大,但是布置得还算风雅,这家人应该不算什么富贵人家,很多东西都已经上了年头,只不过保护得挺好,不见损坏的痕迹。

第403章 长相美艳的男人

这院子近似回字形,一共有两排厢房,都住着人,里头的被褥铺盖都是普普通通的成色,不过收拾得整整齐齐。厢房的设置是大通铺,从叠起来的被子上看,一个房间大概能住三四个人。有几件衣裳被放在床边的一角,秦以川扫了一眼,发现都是男人的长衫。

这梦境的时间,起码得往后倒推到民国前后,才有人还穿这种样式的长衫。

比起前院的拥挤,后院就宽松得多,房间仍旧是那么多房间,但是并没有住满,只有位置最好的那三间里住着大概五个人, 比起前院的大通铺,这里无论是房间布置,还是被褥衣物的材质,都要好上许多,被子都是丝织的,这种丝虽说现在看来质地一般,但放在民国的时候,也得是小富之家才穿得起。右侧的屋子里头甚至还有一个刺绣的山水屏风,屏风上搭着两条裙子,秦以川在踏进门的瞬间,听见了微弱的水声。

他的脚步本能放轻,身后的殷红羽和洛棠察觉有变,也立刻戒备起来。

随即就见屏风之后蓦地站起一个人来,十二洲的反应甚至比秦以川他们几个人都快,剑身一转已经用力抵在那人的脖子上。

隔着屏风,那人与秦以川四目相对,肤色极白,容貌艳丽中带着一丝清冷,眼尾有一颗浅红色的小痣,看上去又格外显得妩媚。长发和睫毛上都带着未干的水,顺着脖子缓缓落到脖子,锁骨,再往下便是……

被水打湿的屏风。

那人与秦以川之间不过两米的距离,秦以川的目光顺着他的脸一路下移,在屏风之上的位置停顿片刻。

秦以川皱着眉问:“男人?”

眼前这人性格却甚是古怪,沐浴之时院子里闯进陌生人来,却不声不响不问,一张脸不仅粉黛不施,甚至连任何额外的表情都没有。

直到秦以川开口,他像是没有看见脖子上的十二州一样,抬手去拿屏风上的衣服。虽说是个男人,但十指纤纤,指甲上还染着鲜红的蔻丹,看得殷红羽和洛棠甚至李桃夭,都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然后多少有那么点自愧不如。

秦以川见他换衣,却并未将目光挪开。

秦以川又问了一句:“你是何人?”

那人连眼都没抬。

男人:“大人分明都已经摸进万芳园的院子后头了,又何必再这么装模作样,问我是谁?”

这人语气疏离,但声音里每个字都带着格外的韵味,与他的长相一样,既是冷傲,又有妩媚,两相掺杂但绝对显脂粉气,极为特殊。

秦以川:“万芳园?戏班子?”

殷红羽:“男生女相,又扮作女装,你是戏班子里唱旦角的?”

听他们如此问,眼前这人也大概明白,他们大概并未专门为自己而来,脸上冷漠的神情稍缓,不过说话的姿态仍冷冷淡淡的。

男人:“你们都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又是怎么进来的?”

秦以川:“大门开着,我们便进来了。只不过我们进来的院门可不像一个戏班子,上头也没挂着什么万芳园的牌匾,只挂着好些大红的花和缎子,像有喜事,却偏偏一个人都没有。”

听见“喜事”这两个字,男人的神情瞬间冷却下来。

男人冷笑一声:“不是给人办的喜事,自然一个人都没有。你们几个既然是误闯,就趁早赶紧滚出去,免得一会儿想逃,也只能逃进黄泉路里去。”

洛棠:“话虽然不算恶意,但这个语气,实在让人听着不怎么舒服。”

殷红羽:“我们这些人吧,就天生反骨,越有人吓唬我们呢,我们还就越不走。再说了,黄泉路这我们秦老板最熟了,整个地府他都是头一份的正式股东,谁送谁去还不一定呢。”

男人被洛棠和殷红羽噎了一下,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不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眼里的人。

男人垂下眼,只当作房间里没有人,将身上的衣裙穿好,随意擦了擦头发,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对着镜子上妆。

作为活过了唐宋元明清以及现当代的人,殷红羽和秦以川曾经也是听过不少戏的,这些靠唱戏讨生活的人,除了现代,无论是哪朝哪代,论其身份都是下等,倘若有几个姿容出色,身段好唱腔也出了名,生活倒的确能好上许多,但也大概率会引来些有权有势之人的觊觎。

眼前这个唱旦角的男人,从刚才的反应来看,大概率也是遇上了类似的麻烦。

秦以川透过镜子,去看男人化完妆之后的脸,虽然的确姿容绝色,可是无论他怎么看,和在外面遇见的那个嫁衣女鬼,都毫无一点相似之处。

同一个人的梦境,不会有两个主体。这个男人出现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难不成他是要和嫁衣女鬼私奔的那个男人?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立刻被秦以川给否定了。

根据在梦境中,嫁衣女鬼绑架的男方的父母来看,那个男人家里就算不是有权有势,也起码是个富庶的商贾,他们的儿子几乎不可能会在一个戏班子里靠唱戏为生。

男人察觉到秦以川带着审视的目光,将手里画眉的螺子黛一放。

男人:“你们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秦以川:“找人。”

男人:“找谁?”

秦以川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秦以川反问:“戏班子里,除了你之外,其他人呢?”

男人:“走了。”

秦以川:“去了哪里?”

男人:“戏班子出门,自然是唱戏。”

秦以川:“去哪里?给什么人唱戏?”

男人:“阁下又不是官差,凭什么来此审问于我?”

秦以川:“凭我能救你。”

男人拿起胭脂的手一顿,随即冷笑一声。

男人冷笑道:“你拿什么救?”

秦以川:“红红,去衣柜里,寻一件他的衣裳换上。”

殷红羽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毫不客气地将房间里侧的衣柜打开,里头除了几件不怎么值钱的戏服之外,就都是些女装,有长裙罩衫,也有些裁剪得当的旗袍。颜色大多艳丽得很,很衬男人的容貌。

殷红羽挑了一件水红色的长裙。她平日里本就喜欢红色,此刻再换这样的裙子,于秦以川洛棠几个人看来并不算多新奇,但是落在梳妆镜前那人的眼中,却的的确确称得上一句惊艳。

殷红羽看了看那人脸上的妆,只是简单描了眉毛,又用了一点胭脂,比起现代动辄换头的化妆技法实在简单得多,殷红羽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他的妆学得七七八八。但即便是相同的妆容,两人看起来仍是截然不同的,殷红羽的长相比他更多了一些凌厉感,平时因为性情懒散爱笑,这股凌厉感便被冲淡了许多,此刻因妆容一衬,她整个人的气势便显露无遗。

梳妆台前的男人缓缓站起来。他比殷红羽要高上五六厘米,但是在看殷红羽的眼睛的时候,却觉得自己无形之中便矮上许多。

男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殷红羽:“我们可能是好人,也可能是坏人,这得取决于你的阵营。你叫什么名字?等的人是什么身份?”

男人这次没有过多迟疑:“在下罗沈君。几位在门口瞧见的红绸子,都是为了赵江乾准备的。”

秦以川:“赵江乾?官员还是经商的?”

罗沈君:“你们是外地来的?”

秦以川:“是。”

他们不仅是外地来的,甚至从时间到空间,都是从外来的。

第404章 地头蛇赵江乾

罗沈君:“那便怪不得在这个时候,还敢闯万芳园的门。赵江乾既算官,也算商。在前清时,赵家世代为官,他原本只是一个私生子,赵老爷子死后,趁着时局正乱,他把赵家活着的都杀了个干净,占了赵家的家产,开始与洋人做生意。之后满清覆灭,他虽说没了官职,但是有没有皇上,地方里说得上话的,能管事的人,其实也仍旧是那些世家大族,赵江乾在巡捕房里头挂了个职。眼下的申城,即便是洋人,许多事情也得看赵江乾的眼色。”

只不过赵江乾的势力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想要一个唱戏的伶人,竟然还得亲自上门,而不是直接让手底下的人将他直接绑了去,也挺有意思。

秦以川的心思完全没藏着,罗沈君自然读懂了他的意思。

罗沈君冷笑道:“他现在还不敢明面上在万芳园撒野,是因为这戏园子,曾是他师父一手带出来的。申城很少有人不知道,救过他赵江乾一家男女老少的郑老爷子,就是万芳园的上一辈的班主。只可惜现在老先生驾鹤西去,万芳园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难逃他赵江乾的毒手。”

殷红羽:“老班主死了,他就会对戏园子里的所有人下手,这句话听起来信息量不小,怎么,你们这个园子,和他结仇了?”

罗沈君:“赵江乾曾有一个女儿,早年走失,被卖到了戏班子,之后出了些意外。赵江乾碍于郑老,无法对万芳园下手。郑老一死,他一定会报仇。”

罗沈君这话说得十分含糊,但秦以川本能觉得,赵江乾的这个女儿,和刚才出现的嫁衣女鬼,以及现在出现的罗沈君之间,必然有什么不可言说的联系。

他刚想问,就听见一片寂静的外面,突然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罗沈君的嘴唇抿紧,本能地紧张起来。

洛棠:“去把脸洗了,再换身男装,总之与你平日里的模样差别越大的越好。”

罗沈君匆匆洗了把脸,又换了一件前院里男人穿的灰色裤子和短衫,头发随手一扎收在衣服里,想带着他们往偏院里躲,但已经晚了。

“哐——”

大门被哐一脚踢开,七八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后面的是个穿着黑色长衫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神态平静,却带着不怒自威的杀机。

这应该就是罗沈君说的那个赵江乾。

一打照面,秦以川就知道这人手上绝对是沾过不少人命的,身上那股子从底层冲杀上来的狠辣劲儿想藏都藏不住。

外面只有换了罗沈君衣服的殷红羽,在镜子前梳妆,秦以川他们四个就藏在卧房的纱帐之后,洛棠给每个人的脑门上都贴了一张小纸人,这纸人能够隐藏人的气息,只要他们不轻举妄动,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很难发现他们的存在。

屋子里的采光本来就不好,再加上外面是才下过雨的傍晚,不点灯,以普通人的目力很难看清几步之外的人长什么样子。再加上进来的这几个人,大概率并没有见过罗沈君到底长什么模样,见着镜子前坐着的殷红羽,竟然并没有认出来人都已经换过了。

赵江乾:“身为万芳园的第一花旦,罗先生姿容出色,果然名不虚传。”

黑衣人将门窗都不动声色地挡住,赵江乾走到殷红羽的身边,虽然话是夸奖的,可神态语气无一不是带着几分冰冷,他伸手想去捏殷红羽的下巴,但是手还没等碰到殷红羽的脸,就被一根簪子不轻不重地抵住手心。

殷红羽没有说话,微微扬着脸,与赵江乾对视。

片刻之后,赵江乾竟然笑了一下。

赵江乾:“你倒是比你那个师兄有点意思。可惜你没有看见,你师兄在看见我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扑通一声跪下求饶了,好好的一张脸,哭起来却不是梨花带雨,而是眼泪鼻涕横流,实在是丑不可言。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太软的骨头,更不喜欢哭得丑的人。你师兄偏偏把这两样都占了,我只好一枪崩了他。不过你们班主还算有眼色,知道把你送出来赎罪。”

殷红羽深深看了赵江乾两眼。

殷红羽:“赵先生,我有一句话,应当讲给你听。”

赵江乾对殷红羽的反应很意外,同时也提起了几丝兴趣。

赵江乾:“你说。”

殷红羽:“心理有问题最好趁早就医,你们这上海滩如果没有合适的心理医生,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个姓杨的,保证药到病除。”

赵江乾的脸阴沉了一瞬,一双野狼似的眼睛盯着殷红羽看了好一会儿。

赵江乾:“你不是万芳园的人。连我看中的人都能做手脚,有意思。你是谁派过来的?”

殷红羽:“其实我只是无意间碰上的。但如果你一定要说是谁派我来的,那大概,就是天道吧。”

赵江乾目光里划过一丝狠戾的笑:“不想说也没有关系,我最喜欢的就是对付你们这样的硬骨头。只要把骨头连着筋骨都打碎了,该说的话自然就会说了。”

他此话一出,根本不用吩咐,跟在身后的黑衣人就一拳打了过来。

一看这些人是动真格的,殷红羽的眼睛都瞬间亮了起来,她真的已经很久都没有能放开手脚去活动筋骨的机会了。

这里并非现实世界,对手又都是手上沾惯了人命的亡命徒,根本不用担心万一下手重了还得赔偿医药费、回异控局写检讨的可能。

因此当黑衣人攻来之时,殷红羽甚至放弃了擒贼先擒王、先把赵江乾本人按在地上的选择,一抬手将已经打到眼前的拳头捏住,顺势提膝撞在来人的右侧肋骨,那人连闪躲的反应都根本来不及做,就听见骨头上传来一阵爆裂之声,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吐都没来得及吐,就晕了过去。

从开始动手,到第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倒下,中间最多不超过两秒钟的时间。

赵江乾的眉头狠狠一跳,迅速后退与殷红羽拉开距离,剩下的黑衣人也不愧是跟在赵江乾这种上海滩一方老大身边的亲近打手,立刻明白眼前人不可轻视,从身后抽出随身的武器,一拥而上。

短柄砍刀,匕首,还有这个时代很少见的军刺,虽然样式不一,但都是冷兵器,殷红羽隔着人群看向赵江乾,他身上大概是带着枪的。

人类的方方面面几乎都不如他们这样有特殊血统的种族,但是唯一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就是各式各样的热武器。

不过只有一支枪的话,问题不大。

砍刀毫不留情地冲着她的后背就砍过去,这些可不是讲武德的人,只要弄死对手,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他们都会用,更别说只是从背后偷袭。

只不过殷红羽的背后像长了眼睛,反手将梳妆台前头的凳子抄起来,用力一掼砸在偷袭那人的手上,那人的骨头肯定已经被这一下打折了,随即板凳又往那人头上一砸,那人连声哼唧都来不及发出来,就已经人事不知了。

殷红羽嫌这人碍事,又将已经失去意识的黑衣人往远踢了一脚,正好撞在第二个举着刀要砍过来的人的膝盖上,那人竭力一闪,虽说避过,但已经失去了先机,被殷红羽一脚踹在正胸口偏下的位置。这大概是人的胃部,在猛然间遭受剧烈撞击之后,人会本能缩成一团,失去意识。殷红羽怕这人晕得不彻底,又在他下巴上补了一脚,这下子就算他是个恐龙,没有医生急救有休想在一时半会苏醒过来。

第405章 私奔的名角

赵江乾站在距离殷红羽最远的位置,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笃定桀骜,逐渐变得阴沉,直到最后十分难看,他的确没有将罗沈君放在眼里,但是出于天生的谨慎,随身跟着他的都是多年心腹精锐,毕竟整个上海滩想要他性命的绝对不止一个。

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手下这些兄弟,不仅讨不到任何便宜,甚至马上就要折损殆尽.

想到这,赵江乾的眼神里终于暴露出一丝凶光,右手悄然摸向身后的腰侧,只是手指在刚摸到枪身的同时,还碰到了……一双细长柔软的手?

赵江乾蓦然回头,只见一张年轻娇俏的脸一闪而过,随即后颈如折断一样剧烈疼了一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赵江乾倒下去的同时,殷红羽也将最后一个黑衣人撂倒,手里还拿着从那人手里夺过来的一根军刺,颠了颠,觉得还挺顺手,直接收为己用。

秦以川将帘子拉开,顺便取来糊在自己脑门上的纸人,还给洛棠。

在他身后的罗沈君眼睛瞪大,似乎还没有从转瞬之间赵江乾就在他们手上全军覆没这件事上回过神来。

洛棠将赵江乾身上的那把枪拿过来,神情中带着几丝兴奋。

洛棠:“这好像还是德国货,在民国初年,这算是最先进的军火了,就算是德国派过来的高级军官,都很少有人能弄到这种型号。这大叔的势力确实不小。”

殷红羽:“不过人不是很聪明,如果我是这种割据一方的大佬,我反正是绝对不会亲自跑到这种地方来,给任何人可乘之机。想要的人嘛,”

殷红羽说着,看了罗沈君一眼。

殷红羽:“就直接派人抓到自己的地盘上,又方便又省事。哪里用得着像现在这样,啧啧,被洛棠在后脖颈上打这么一下子,非留下点老年痴呆的后遗症不可。”

罗沈君抿着唇,知道这句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可是……

他垂下头,避开殷红羽的视线,没有接这个话茬。

不过有时候,殷红羽的话可不是他想不接就不接的。

洛棠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肩膀上捏了一下,罗沈君立刻疼得皱起眉头来。被捧惯了的名角儿还没来得及使性子,就被洛棠笑容中掺杂的威胁搅散得干干净净。

洛棠:“他刚才说你还有一个师兄,也是万芳园唱戏的角儿?”

罗沈君的声音不由有些发颤:“是……不过他不算万芳园的人,而是一个有钱人家的私生子,只不过比起赵江乾这等人实在微不足道。除了他与我之外,万芳园还有一个以青衣扬名的女子,只是在两个月之前已经死了。”

殷红羽:“怎么死的?”

罗沈君:“自然也是被赵江乾所害。”

殷红羽:“名角儿是一个戏班子安身立命之本,赵江乾一个一个地把你们万芳园成名的角儿都杀了,这摆明了就是要挖断万芳园的根基。你们到底做过什么事情,能和他结下这么大的仇怨?我瞧看这阵势,可不像单纯是女儿被卖到戏园子唱戏这么简单。”

秦以川:“赵江乾的那个女儿,是不是已经死了?”

罗沈君听见秦以川的提问,咬了一下嘴唇,他实在有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洛棠:“你如果不说,我们可就只能先把赵江乾弄醒,然后问他了。反正结果都一样,你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除非他女儿的死和你也脱不了干系。”

罗沈君:“她并非为我所害!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

殷红羽:“这么着急否认,怎么都不像是没有关系的样子。”

罗沈君:“我并没有加害于她,要非说关系,也只是在她活着时,我没有能力救她。”

殷红羽:“她是怎么死的?”

罗沈君欲言又止。

殷红羽:“罗先生,仇家都已经追到眼皮子底下了,你还瞒着,生怕自己的命长吗?”

罗沈君:“我并非有意隐瞒,而是并没有亲眼见到她的尸身。赵江乾的女儿最早是在十五年前,被班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捡回来的,那个时候我才刚六岁,也刚到戏班子不久,连人都还没有认全。班主对大家说这是捡回来的流浪儿,但是我至今仍记得她的穿着,是丝织的,普通人家的孩子不仅穿不起,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根本不可能是无家可归的穷人乞丐。而富贵人家的小孩子流浪在外,原因大多有二,一是家人落难,二是被人拐卖。班主任带她回来之后,对她的来历讳莫如深,还暗中叮嘱班子里的人不许在外多言。之后给那个女孩取名叫阮薇,对外称是乡下一户姓阮的人家遭了土匪,无力谋生才将女儿送到这来学唱戏。”

殷红羽:“后来呢?她也成了你们戏班子里的名角儿?”

罗沈君摇头:“阮薇虽然从小就跟着班主,但是她于唱戏一事上面并没有什么天赋,即便已经请了最好的师父来教,她也的确努力地学,但最终仍旧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花旦。不过她的确在戏班子里小有名气,因为她的样貌实在难得。万芳园往日里那些知根知底的老主顾,就没有一个不盯着她早点长开的。”

洛棠:“听你这语气挺司空见惯的。想不到啊,万芳园这么大的一个戏班子,暗地里竟然还干着青楼的买卖。”

罗沈君的神情中浮现出奇怪的神情,想对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也像是对某种不可违逆的命运的无可奈何。

罗沈君:“青楼有什么不好?虽说讨生活的法子在你们这等人看来,的确卑贱许多,但那又如何?在这个时代,只要是活着,就已经足够了。对大多数人而言,好好活着,有口吃的,就已经得拼了性命了。万芳园的确在暗地里做些暗娼的买卖,可是只要跟了那些贵人,不仅能衣食无忧,甚至他们还会出钱,把一个最平常的戏子捧成万人瞩目的当红的名角儿,名利双收,对我们这等下贱人而言,实在是个天大的诱惑。”

殷红羽:“虽然不太认可你的理念,但是尊重你们的想法。只不过现在我们可能不是很有时间去听这些细节的来龙去脉,你只要告诉我,阮薇是为什么而死的,以及,你们戏班子里,是否有女子和某个男人私奔过?”

罗沈君脸色一变:“你见到过她了?!”

殷红羽:“见是见过了,但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她,就不敢确定了。”

罗沈君:“阮薇和前清知府家的公子两情相悦,但是那个男人家里已经有家室,且他的夫人母家势大,那男人根本不可能娶她做姨太太。加之当时主顾逼得紧,聘礼已经下到了戏班子里,很多常来听戏的人,都知道阮薇被看中了,所以阮薇就以性命相逼,要求那男人与她私奔。”

殷红羽:“但是那男人骗了她。”

罗沈君:“没错。阮薇应约到了约定好的地方,但等来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他的家里人,之后阮薇就失踪了。直到七天之后,有人在十里之外的荷塘里,发现了阮薇的尸体。”

罗沈君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殷红羽没有催他,洛棠冲他扬了扬眉毛,示意他继续说。

罗沈君:“我并未亲眼见过,只是听说,荷塘中人容貌难辨,死相极为凄惨。再说其他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以川:“既然容貌难辨,你们为什么能确定,那具尸体就是阮薇的?”

罗沈君:“大概是穿着一样的衣裳,反正大家都认定那具尸体是阮薇的,班主无奈,只能将主顾的聘礼都送还回去,将阮薇落葬之后,又一次警告所有人都不许再提及这件事。”

第406章 到处都诡异

洛棠:“你们那位看中了她的主顾,就没想着替她报个仇?”

罗沈君又一次露出那种鄙夷且自嘲的神情,没有说话,但洛棠立刻明白过来。

在这种人命卑贱如同草芥的时代,戏子又是最卑微的职业之一,能被一个有权势的人看上已经算是三生有幸,但是这种有权有势的人看待阮薇这样的女子,就如同在路边看见一只漂亮的猫狗,如果猫狗听话,他们不介意付出这些买粮食罐头的钱,但是如果这些猫狗失踪了或者被害了,他们也只会继续找下一只能被看上的宠物。替这些猫狗报仇这种事,没有人会费时费力地去做。

殷红羽:“阮薇死后,你们戏班子出过什么特殊的事情没有?”

罗沈君应该并没有察觉这个“特殊的事情”指的是什么,摇头。

洛棠又问:“阮薇才死,赵江乾就知道这是他的女儿,这中间有这么巧合?”

罗沈君:“这种事情,我们怎么会知道?阮薇死相凄惨,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申城,风言风语众多,大概自然也传到了赵江乾的耳朵里。阮薇出事之后,他曾经来这里找过一次班主,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什么,赵江乾离开那天,一枪打碎了万芳园大门口的石狮子。之后老班主不久就病故,赵江乾就开始不择手段地打压万芳园,这种毫不遮掩的做法,很快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之后关于赵江乾女儿的事情就传开了。”

秦以川:“所以说,其实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阮薇就是赵江乾的女儿。”

这次不止罗沈君,就连殷红羽和洛棠都没有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秦以川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反而冲李桃夭招招手。

秦以川:“你能看见他吗?”

李桃夭点头。

秦以川:“画出来他的样子,越详细越好。”

李桃夭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从来不会问多余的问题,只要是秦以川要求的,她便立刻照做。

空白的画纸上很快画出了一个人的轮廓,并不断丰富细节。很快一个与罗沈君有八九分相似的人跃然纸上,最大的区别在于,画中的罗沈君,脖子上有好几道横七竖八的勒痕。

眼前这人分明也是死了的,可是这梦境制作得相当完整,不仅是秦以川他们无法察觉,甚至连罗沈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秦以川:“罗先生,你知道要和阮薇私奔的那个男人,家住在何处吗?”

罗沈君:“大致知道方向,只是几位想做什么?”

秦以川:“只要知道方向就够了。红红,带上赵江乾,咱们出去试试。”

在进来之前,除了这座宅子之外,周围都是一片黑暗,根本走不出去。现在有了罗沈君这个引路人,秦以川想试试周围的可见范围,是否有什么变化。毕竟现在这个梦境和刚刚纸船上的嫁衣女鬼不同,罗沈君对他们没有杀意,这样想引诱他动手杀人然后破局的计划就要临时有所变动。

罗沈君并不太愿意在这个时候出门,但秦以川的目光让他莫名觉得心中不安,只能有些不情愿地出门拿了两盏灯笼照明。

院子里能用的灯笼只剩下两盏,还都是大红色的,本来这种灯笼是迎亲的时候用的,看着很喜庆,可是在这种空旷的除了他们再无一人的院子里,这两盏灯笼的红,就有些刺眼。

罗沈君跟秦以川走在前,殷红羽洛棠和李桃夭紧跟在后。出院门的时候罗沈君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周遭的街道这么空旷,连半个人都没有。

不过奇怪归奇怪,他也只当作是旁人知道今夜赵江乾上门,这才避之不及,没有细想,提着灯笼向西南方向的暗处走去。

那个方向秦以川曾试探着有过,里面到处都是那种古怪的影子,根本没有路。

但是现在,有罗沈君前往带路,这条路突然一下子就正常起来,脚下是半干不湿的石板路,道路两侧都是商铺,只不过都关着门,没有一家亮着灯。越往前走,前方越清晰,身后的黑暗就堆积得越浓郁,只转过一个弯,身后的宅子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就似乎根本不曾存在过。

路不算近,秦以川算着步数,走出来大概得有两公里远,这才隐约看见前面有一座样式古旧的宅子。

申城里聚集了大量的洋人,是西洋文化最盛行的地方,许多富贵人家都把院子仿照洋人的习惯改成了公馆,觉得这样才显得自己时髦。但是现在这家人,能看出宅邸气派,可仍旧完完全全是前清的样式,连门口的牌匾都仍旧挂的是“张府”这样的旧时称呼。

还没等靠近大门,就听见这家院子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周围一片静谧,只有张家热闹非凡。

罗沈君:“这是万芳园的戏?奇怪,张府一直和万芳园不和,况且此时并非年节,怎么还请万芳园唱起戏来了?”

秦以川:“你们班主今天特意带着整个戏班子出门,你就没有问过他们是去了哪里?”

罗沈君:“被赵江乾盯上,我便是将死之人。戏班子这等地方最是薄情,谁会花那个心思,告诉一个活不久的人戏班接下来要做什么去?”

秦以川:“那这院子里唱戏的人,你能听出来是谁吗?”

罗沈君:“唱腔不稳,功底不深,好在气息还算足,应该是个学了七八年的新人。万芳园里这样的新人不少,就算见面我都未必能认得出,更何况隔着墙听声音了。”

秦以川:“那你觉得,这声音,像阮薇吗?”

罗沈君一愣,刚想反驳,但下一瞬间就听张家传出来的戏曲声瞬间拔高了许多,仿佛有人在贴着人的耳朵唱,罗沈君脸色一白,踉跄着就要后退。

但被李桃夭一把按住后背拦住,似乎生怕他碰着身后的什么东西。

可他无论怎么看,自己的身后都分明是空旷的空地。

不知为何,罗沈君的心里莫名涌起一阵寒意,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带这些不知来历的不速之客一起出门,哪怕他们刚刚替他挟持了赵江乾。

秦以川:“罗先生慌什么?你和阮薇的死无关,即便里面唱戏的真的是她,你也不用担心,冤有头债有主,她无缘无故不会对你动手。劳驾罗先生去开个门。”

罗沈君:“为何是我?”

秦以川:“自然是因为我们打不开。”

罗沈君又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心里本能预警,告诉他不可以靠近那扇门。

罗沈君:“不,不行,这地方古怪得很,你们几位身手不凡,何必要我去送死?”

秦以川仍是那副神情淡淡的样子,只是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秦以川:“只是开个门,怎么能叫送死?我们可以保证,无论你与里面那东西的死有没有关系,我都可以保你性命无虞。”

罗沈君一听见“里面那东西的死”这几个字,心里狠狠一跳,立刻摇头后退。

罗沈君:“不,那里绝对不能进去!不能进!”

他转身拔腿就想跑,然而还没等两步,就发现自己的身后传来难以抵抗的阻力,一根大红色的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钩在了自己的腰上。

罗沈君惊恐回头,发现张府的大门不知何时悄然打开,里头张灯结彩,却没有任何活人活动的痕迹。

第407章 死亡循环

他眼睛立刻瞪大,尚未来得及求救,就被大红绸子狠狠一扯拉进张府,紧接着大门立刻就要关上。

也就在大门只剩下一个缝隙的时候,殷红羽一脚踹上去。这一脚她可已经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整个沉重的木质大门立刻被踹出来一个大洞,透过这个洞,可以看见院子正中央的戏台上,放着一口材质低劣的薄木棺材。

抓住罗沈君的大红色绸子,正是从这口棺材里伸出来的,游蛇似的将他收进棺材里,刚要盖上棺材盖子,一支绯红的长笛已经将木板卡住,洛棠手上稍微一用力,棺材盖子就被撬开且倒翻出去,一具体型狰狞的腐尸掐着罗沈君的脖子,那条红色的大红绸子也绕在他的脖子上,看位置,与李桃夭的画中完全契合。

罗沈君被勒得一张脸又青又紫,可他并没有死,秦以川的十二洲轻轻一挑将红绸割断,罗沈君使出浑身力气挣扎,仍旧拖不来那具腐烂尸体的手。

既然挣不脱,不如直接砍掉。

腐败的皮肉不比黄瓜结实多少,被十二洲斩断的双手仍旧不肯松懈,但罗沈君到底是个成年男人,又是濒死的状态,使出浑身力气,拼着伤着自己也要强行将那双手扯下来。

尸体尖锐的指甲在他的脖子上留下好几道深深的血痕,指骨断裂,鬼手终于力道一送,被罗沈君狠狠扔到棺材之外,连滚带爬地从棺材中爬出来,跌坐在地,拼命呼吸。

秦以川看着他的模样,又问李桃夭。

秦以川:“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罗沈君听见了,但是仍旧不解地看过来,李桃夭歪了一下头,将原本那幅画中的勒痕擦得颜色浅了一点,又补上被鬼手抓出来的血印。但画完血印并不算完,她又动笔在罗沈君的胸口画了个洞,秦以川立刻将十二洲召唤过来,但仍旧迟了。

被罗沈君扔在地上的鬼手猛一下子蹿起来,五指并拢如刀,从后背到前胸,一下子就洞穿了罗沈君的胸膛。

罗沈君瞪大了眼睛,到死都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鬼手暴起得实在突然,秦以川、殷红羽和洛棠三个人竟然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这个诡异的鬼手只是一个开始。

罗沈君倒在地上,嘴里溢出来的血像无穷无尽,迅速就将整个院子铺成一片血色。地上的红顺着墙壁蔓延,直到染上天空。墨蓝色夜空像被晕染了红墨水的宣纸,所有颜色都飞快消融。

不过几个瞬息,身边就变成了纯粹的黑。殷红羽打开手电筒,一个又一个凝固的黑影姿态狰狞,遍布周围,只有远处一点暗红色的光,依稀照出来一个院子的轮廓。

几个人的神色都肃穆起来。

黑暗中没有路,他们只能顺着红光的位置走来。

院子大门半开不开,门上挂着大红花的绸子,看着是有嫁娶喜事。

院子里仍旧是回字形,前面的房间整齐简陋,空无一人,后院的院子布置雅致,一个房间进门处放着一个山水屏风,上头搭着两件衣服。水声响起,屏风后站起一个样貌出众的男人。

一切都和刚刚一模一样。

秦以川眉头微皱,几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而是退到院门之外。

外面传来汽车鸣笛声,一行人踢开门进来。洛棠重新给每个人的脑门都贴了一个遮掩气息的符纸,将窗户悄悄拉开一个缝隙。

罗沈君说得没错,这院子里虽然挂了红绸子,但并不是真的办喜事,所谓的喜事也只是赵江乾羞辱万芳园的一种手段罢了,他对戏班子里的所有人都并不感兴趣,之所以纡尊降贵来找罗沈君,只是为了弄清楚他女儿的死因,顺便折磨所有不曾对阮薇伸出援手的人。

最后这两句话是赵江乾亲口说的,罗沈君被两个黑衣人按在地上,对这种说辞并没有反驳。不知道是因性格孤傲不肯折腰,还是本身就心中有愧,无法辩驳。

上一次为了讨些消息,殷红羽换了罗沈君的衣裳,将赵江乾一行人打得晕的晕,残的残,现在重来一次,秦以川决定暂不插手,只让李桃夭盯着罗沈君的生死状态是否有变化。

现在的罗沈君,的的确确是活着的,和上一次接触的时候没有区别,而上一次罗沈君到底是什么时候才表现出死亡状态的,秦以川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屋内,赵江乾在罗沈君的梳妆台上坐下,挑挑拣拣地看着他桌上的物件。

赵江乾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我可就问你这一次,你若说了实话,我便放你活着出这个门。如果你要有隐瞒,或者骗我,那我保证,你想死都难。”

罗沈君咬牙,不肯出声。

赵江乾冷笑一声,用了个眼色,钳制着罗沈君的黑衣男人立刻在他的手腕上用力踩了一脚,罗沈君发出一声闷哼,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咬得满嘴是血也不肯叫出一声。

赵江乾:“一个戏子,骨头还挺硬。”

刚刚动手的黑衣人从腰后拔出一把刀来,顺着罗沈君的胳膊肘的位置一扎一挑,一大捧血花淌出来,瞬间染红了罗沈君的衣服。窗外的秦以川看得一皱眉。这人下手黑得很,一刀毫不留情,硬是把罗沈君胳膊上的筋给直接挑断了。

怪不得赵江乾在申城能活出名堂,生逢乱世,手段狠辣的人,的确能比别人活得更久。

罗沈君浑身汗如雨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江乾:“我还当罗先生能有多少硬骨头,这才一根筋就不行了?不过比你那个师兄还是要强一些,他可是刚看见我拔刀,就吓得差一点尿裤子,该说的,一字不落的都交代清楚了。”

罗沈君气若游丝,语气却丝毫不肯退让。

罗沈君气若游丝:“既然他都说了,你又何必再来找我?”

赵江乾:“因为我不相信他说的。实话告诉你,我家丫头养在戏班子这件事,我一直都心知肚明,只不过是因为早年间我都是在刀尖上滚过来的,让人知道我有个丫头,那就是把自己的脖子往别人的刀刃上递。你们那个老班主还算个忠厚的,我把姑娘托付给他也算安稳。不然你想想看,戏班子这等三教九流都有的地方,老班主对我这丫头,何曾动辄打骂过?我没唱过戏,但是见过不少戏班子,学唱戏的没有不挨打的,唯独这丫头是例外。你们老班主姿态做得足,让你们以为他对这孩子压根不抱希望,毕竟丫头唱戏的天赋实在一般,没让你们起疑。只不过,我没想到,老班主一死,你们那个新班主,叫什么来着?竟然敢把主意打到我丫头的头上,还非说她与一个臭落拓道台的儿子有私情,要私奔,简直放屁!”

罗沈君:“你怎么肯定她不会跟张公子有情?他们往来密切,我在戏班子里都看在眼里,不会作假。”

赵江乾:“因为她接近姓张的小子,本来就是我授意的。”

这次罗沈君当真惊讶:“阮薇早就知道自己是你的女儿?那你们为何不相认?”

第408章 数不清的鬼手

赵江乾:“我这丫头最为伶俐机灵,你们这破落戏班子,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她在戏班子打探消息更为便利,我为什么要认?”

罗沈君:“你根本没有把她当女儿,你只是把她当一个棋子。你大张旗鼓想为女儿报仇,让申城人都觉得你是爱女心切,可是实际上,你其实另有所图,对不对?你想从张家得到什么?这个东西被阮薇发现了,但是她或许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就死了,或许是根本不想告诉你,你为了这个东西,才不顾一切地折磨所有可能和阮薇有关的人。”

赵江乾的脸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罗沈君:“看来我说对了。”

赵江乾的眼睛盯着罗沈君,罗沈君虽然满身是血,但是脸上毫无怯意。

赵江乾突然露出一个冷笑:“我收回刚才的一句话,你比你那个废物师兄要强得多。你很聪明,我挺喜欢和聪明人合作的。你知道什么消息,告诉我的话,我可以看情况,答应你一个要求。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或者想用假消息骗我,我就也将你装进醋缸里。你现在还没见过你们那位新班主吧?他昨天晚上就被我砍断了手脚,扔进酿醋厂去了——现在他还没死,如果愿意的话,你甚至可以去见见他。”

罗沈君:“我和阮薇并无多少交情。但是她在出事之前,曾有两次偷偷去过张家。我身边伺候的一个小子对阮薇有意,偷偷关注她的一举一动,这才发现这件事。但是她进张家之后做了什么不得而知,那小子也只看见张府有人偷偷替她开门,从远处看开门那人的身影,很像张家的公子。所以才有传言,说阮薇是和张公子私奔了。”

赵江乾闻言果然眉头一皱:“她自己去过张家?”

罗沈君:“轻车熟路,如果大概不止一次。”

赵江乾阴沉着脸,没说话,好一会儿之后,他突然站起身来,对身边人吩咐。

赵江乾:“带上他,跟我去张家!”

又去张家。

他们刚刚就是去了张家,发现了院子里的棺材,而棺材里的女鬼将罗沈君杀了,那院子便消失了,他们从头开始再进戏班子,像一个循环。

现在罗沈君和赵江乾一起去,结果会不一样吗?

秦以川看着罗沈君被扔进车里,缓缓开动,也抓紧时间跟了上去。

往张家院子走的路,原本也是被一片浓郁的黑暗笼罩,但是有了赵江乾的车在前开路,那种看不见底的黑暗便被冲淡了。车在这种路上开得不快,秦以川几个人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果然见到赵江乾的车就停在张家大院的门外。

车刚停下的时候,他们似乎也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看,赵江乾从后腰拿出他那支枪,拉开保险,在身边黑衣人的保护下,有人一脚踢开张家的大门。

热闹的唱戏声立刻传出来,赵江乾和罗沈君两步蓦然一顿,不仅没有进去,反而后退半步,赵江乾的神色紧绷,很明显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殷红羽往身边的墙上看了一眼,围墙厚重又不算太高,伸手一撑跳上墙头,见到院子里的情形的时候,也没忍住吸了一口凉气。

洛棠:“里面是什么?”

殷红羽:“一个戏班子。一个纸扎的戏班子,正穿着人的衣服,锣鼓喧天地唱戏呢。”

张家院子正中搭了一个纸糊的戏台,戏台上面的或盏或坐有着不少殡葬铺子里头雇的纸人,但这些纸人都是活的,敲锣打鼓吹拉弹唱,正中央一个穿着纸人袅娜娉婷,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正唱着听不太清的戏腔。

所有纸人的眼睛都是深黑色中有一点红,看人的时候格外诡异。

戏台正前方,仍旧摆着刚刚见过的那口薄木棺材。

赵江乾也不愧是能在申城风生水起的枭雄,亲眼见到如此诡异的场景,就算惊慌也很快镇定下来,让手下去车里拿了油桶,又把一个从西洋人那买来的打火机举起来,做好随时放火烧了这些纸人的准备,咬着牙,压着罗沈君谨慎地往院子里走。

就在他一只脚踏入门槛的时候,整个戏班子的动静都突然停了,所有纸人都齐刷刷地向着他们看过来,罗沈君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被赵江乾硬是拖着领子拽起来。

赵江乾对手下的黑衣人吩咐。

赵江乾:“把那口棺材倒上汽油,做好准备,打开看看。”

这些亡命徒的胆子也的确够大,闻言竟然真的在棺材上泼了些汽油,随后戴上手套,将棺材盖子掀开。

这棺材还没来得及打钉子,很容易地被打开,然后根本不容他们看到棺材里的东西,一双手就突然从棺材里伸出来,拉伸到不可思议长度,一把卡住开棺材那人的脖子,将他轻而易举地拖进棺材里,盖子重新盖好,那人的惨叫只响了半声又戛然而止。

赵江乾在那双手伸出来的瞬间就已经将打火机扔了出去,烈火将棺材包围,可周围的天像被按了关闭开关,顷刻间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赵江乾带过来的人根本来不及点燃火折子,周遭的黑暗里就伸出数不清的手,杂乱无章地洞穿所有人的身体。

整片天地里只有张家院子里的戏台尚有光晕,映衬出穿嫁衣的纸人阴森妖异的脸。

躲在墙头的殷红羽脚下一空,连忙跳下来,等她再回神,戏台里的光也没有了,周围又变成了一片虚无的黑。

原路返回,又是罗沈君所在戏班子的那个小院,大门半开。

殷红羽:“这怎么回事?只要罗沈君死,这个梦境就会无限循环?”

洛棠:“而且不同的人进院子,里面出现的东西也不一样。第一次咱们跟着罗沈君一起进去,张家院子里只有一口棺材;第二次是赵江乾带着罗沈君进去,除了棺材之外,还有一个唱戏的纸人戏班子。而且那个纸人穿的嫁衣,我总觉得有点不对。”

秦以川:“在船上那个成亲梦境中,那个女鬼穿的也是这件衣服。但是她明显不是这个纸人。不同的鬼穿同一件衣服,那十有八九是这件衣服有问题。你们还记得,第一次杀了罗沈君的那个从棺材里冒出来的女鬼,穿的是什么吗?”

洛棠:“没太看清,但能确认是件红衣。”

殷红羽:“只要进这个院子,罗沈君就会死,他和嫁衣之间,肯定存在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这个唱戏的真不得了,赵江乾刚才都那么严刑逼供了,他仍旧有重要的线索,连赵江乾都能瞒过去。”

洛棠:“还进去吗,”

秦以川:“当然要进。只不过这次,咱们没有必要反复循环了。洛棠,鬼门有一种名叫搜魂的法子,你懂怎么用吗?”

洛棠:“能用,但和荀言比起来差得远,大多时候都只能接触到几个片段。”

秦以川:“能有几个片段就够了。赵江乾来了之后,不用等他和罗沈君废话,直接带着他们去张家。”

第409章 第三次循环

这种简单直接的处理方法,正中殷红羽和洛棠的下怀。几个人再次如刚刚一样在房檐下站着,等了一会儿,汽车鸣笛响起来,赵江乾带着人刚一进门,就和秦以川他们打了一个照面,赵江乾似乎本能觉得事情不对,刚想退后,就见一把寒光凛凛的剑无主却能自动,已经搭在他的脖子上,赵江乾不信邪地想接着动手,十二洲往皮肉里一划,就在他气管外割出一条血痕,赵江乾的手下又惊又惧,看着赵江乾不敢轻举妄动的同时,殷红羽已经挟持着罗沈君出来了。

殷红羽:“我也挺想温柔一点的,只是罗先生性格警惕得很,听见外面的动静就要动刀子,前两次怎么没见他有这种反应?”

罗沈君:“你们是什么人?”

秦以川:“我们是好人,辛苦罗先生带个路,跟我们去一趟张家。”

罗沈君:“哪个张家?”

秦以川:“哪个张家,罗先生不清楚吗?”

罗沈君隐晦地咬咬牙,抬头,却是看了赵江乾一眼。

秦以川:“当然了,赵江乾赵先生,也辛苦跟我们走一趟。”

赵江乾哪怕到现在,被一把根本没有人拿着的剑挟持,也难得十分镇定。

赵江乾:“我不记得申城有你这么一号人。”

秦以川:“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是申城人,到这来只是一个意外,实不相瞒,我们去张家,是想找一个名叫阮薇的女人。”

这一次赵江乾和罗沈君的神情都是一变。

罗沈君:“想找她的话,你来晚了,她已经死了。”

秦以川:“不晚,只要这个人真是她,就算死了,也能问出有用的消息。”

这句话无论是罗沈君还是赵江乾都听不懂了,但是秦以川没有解释下去的耐心,洛棠不知道从哪拿出一个红色的头绳一样的东西,三两下将赵江乾的手绑在背后。

洛棠笑嘻嘻地说:“得罪了赵先生,您手段毒辣,不防备着点,怕您不老实,过一会儿反而伤着自己就不好了。”

赵江乾冷哼一声,虽然没说话,但是脸上的神情非常明显:只要在申城,他大概笃定没有人真的能伤着自己。

即便他现在看起来已经落在别人手里。

他没有反抗,并非无力挣扎,而且他对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实在太好奇了。

赵江乾和罗沈君被推进赵江乾开过来的车里,他带过来的手下都被扔在戏班子里,大门关上,洛棠顺手贴了一张画着门锁的黄纸,这大门就像被焊住了一样,无论怎么都打不开。墙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生满了一指多长的荆棘,根本没法子翻墙跳出去。

困住普通人对洛棠来说是举手之劳,她多做了这么一件事,并不是多珍视这些打手的性命,单纯是因为不想让他们跟着,以免到时候不听话,坏他们的事。

罗沈君的存在,就像一个开路者,只有带着他,这条路才算真实存在的。

沿着石板路一路到张家门口,秦以川他们没有着急下车,而是把车窗摇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这一次和前两次的情况又不太一样。

洛棠召唤出笛子,和殷红羽彼此互换一个眼色,两个人一左一右推赵江乾和罗沈君下车,一个将绯红笛子横在身前,一个掌心腾起一团火焰,不理会赵江乾和罗沈君震惊的神色,避开正门口,洛棠一掌推出,看不见的劲气将张家的大门“哐”一下子撞开,一股冷气灌出来,冻得罗沈君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目光下意识往张家院子里一瞥,顿时彻底愣住。

院子里满是鲜红,铺满了一整个院子,连半点死角都没有,乍一眼看过去像在院里铺了一层红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并非什么红毯,而是尚在缓缓流淌的鲜血。

整个院子已经变成了一个浅浅的血池。

洛棠:“只看见血,没看见鬼,要不要抽一个倒霉蛋去试试,这血池子到底有多深?”

秦以川没接话,用十二洲将张家到门口摆着的石狮子削下一个脑袋,扔进去,石狮子头在门口不远处滚了两圈,从砸出来的痕迹看,这层血大概得有五六厘米深。

秦以川扭头看向罗沈君。

秦以川:“进去。”

罗沈君:“我?”

秦以川:“这院子里是谁的血,你比谁都清楚,不是你进去,难不成让赵先生进?”

赵江乾阴沉的目光落在罗沈君的身上。

罗沈君面无血色,却死死咬着牙,竭力不让自己露出更多的胆怯之意。

他顿了顿,当真答应秦以川的要求,一步一步地缓慢地往张家走。

秦以川和洛棠亦步亦趋地跟着。

秦以川:“罗先生,你难道就不好奇,这院子里都是谁的血吗?”

罗沈君咬着牙不说话。

秦以川:“那我换个问题。你还记得自己前几次是怎么死的吗?”

罗沈君:“什么?”

秦以川:“看来是不记得。这是我们第三次找到你,并跟着你一起,到张家来。前两次你虽然来了,但是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惨死于此。第一次院子里有口棺材,你被藏在里面的女鬼挖了心。第二次这院里除了棺材还多了一个戏台,戏台上唱戏的都是纸人,赵江乾赵先生要放火烧纸人,你们所有人,便都被看不出物种的黑色的手所杀,死无全尸。而现在,是第三次。”

罗沈君脚下一软,伸手抓住门口另一侧尚且完整的石狮子,勉强没让自己跌倒,分明已经是恐惧到了极点,却仍旧嘴硬。

罗沈君恐惧但嘴硬:“若我当真已死两次,又如何能够死而复生,再跟着你到这里来。”

秦以川:“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说话间,三个人已经靠近张家大门的门槛,看着里面漫天血色,罗沈君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秦以川回头,李桃夭似乎和秦以川在这一小瞬间心有灵犀,她将自己的速写本举起来,上面能够明显看到一个戴着盖头的女人正站在大门的正中央,与罗沈君几乎是面对面,只要他们进去,罗沈君就会再一次毫无悬念地死亡。

盖头,嫁衣。

罗沈君的每次死亡,都会和嫁衣这个元素联系到一起。

秦以川问赵江乾。

秦以川:“赵先生,你对万芳园的了解也不少,可知道咱们身边这位名角儿罗沈君,是否有与他两情相悦,甚至私定终身的女子?”

赵江乾这个人非常聪明,虽然不了解前因后果,但是从刚刚秦以川和罗沈君简单的几句对话里,已经大概推测出发生了什么事情,虽说这对他而言同样是比较难以置信,但毕竟已经亲眼看见张家院子里的不可能发生的荒谬,他对鬼神之说的接受度,反而更高了些。

赵江乾:“他是万芳园的台柱子之一,一副皮囊生得好,心悦于他的女子不在少数,但是能算得上两情相悦的,恐怕只有两位。其一是浙商花家的女儿,打小喜欢听戏,万芳园隔三岔五就会登门,一来二去,两人自然而然就熟络起来。只不过花家小姐自小体弱多病,十七那年就亡故了。因缘际会,花家小姐有一个手帕交,是留过洋回来的,在洋人的银行里做事,这姑娘姓张,父母在她留洋次年就先后病死了。据我所知,张姑娘应该与罗沈君换过庚帖,准备提亲时,却失踪了。”

第410章 不知来历的神像

殷红羽:“失踪?怎么个失踪法?离家出走?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江乾:“当事人就在身边,有疑问,直接问岂不更是方便?”

殷红羽便转头盯着罗沈君看。

罗沈君避开她的目光,并不打算开口。

洛棠:“你不说也没关系,那我就只能用一点别的法子直接从你记忆中看了。只不过我这手艺尚且不熟练,到时候你就算死不了,大概率也会变成疯子或者傻子。我只给你三个数,你不说,我就自己动手。得到我想要的信息之后,就把你往院子里一推。刚才那画你也看见了,温馨提醒哦,那可不是艺术创作,而是写实的,她能看见我们都看不见的东西,一个穿着红嫁衣的人就正好站在你面前,与你就隔着一个门槛,只要你进去,就可以和她面对面亲密相处。”

罗沈君一只手死死抓住旁边的石狮子。

洛棠:“三。”

罗沈君:“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罗沈君的声音抖得厉害,甚至比刚刚秦以川说他已经死过两次的反应更加激烈。

罗沈君:“我与张彤确实有过婚约,但是她的身上不止一个灵魂,我曾亲眼见过,她在夜里的状态与在白天截然不同,夜里的她不仅不认识我,反而……反而还想杀了我。不仅是我,她似乎想杀了能接触到的所有人。在前去与她交换庚帖那天,我路过她做事的银行,见有人抬着一具尸体出来,这人是在银行里做洒扫庭除的小丫头,我听见几句议论,说那个丫头的头被砸碎了,脑子都被掏空了。当时我没有多想,但见了她之后,我发现她的胳膊和脖子上都有伤,看着很像抓挠出来的。她说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一觉睡醒,就成了这副样子。但是我在她的卧房里,无意中发现了被藏起来的血衣,那是一个粗布裙子,绝对不是她平时穿的,更像是那个被杀的丫头的装束。

从那天开始,我发现每隔几天,就会有人遇袭,只不过因为死了一个人的缘故,让人都生出警惕之心,那人再也没有得手。直到后来的一天深夜,她突然来万芳园找我了。”

罗沈君说到这,话音突然狠狠一顿,张家院子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模糊轮廓,隔得很远,只能隐约看见,那是一个穿着红衣的人影。

罗沈君立刻后退两步,撞上秦以川,秦以川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像没看到那个人影。

秦以川:“她来找你,然后呢?”

罗沈君明显不想再说,但秦以川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秦以川:“然后呢?你杀了她?”

罗沈君:“我没有杀她!”

罗沈君猛然甩开秦以川的手。

罗沈君:“她是个怪物,杀了住在我院子里的一个刚来的小童,我亲眼看着她将小童的脑袋撬开,吃掉了里面的脑子,我太害怕了,趁着她吃人的时候打晕了她。”

秦以川第三遍重复着问:“然后呢?”

罗沈君抿紧嘴唇。

洛棠失去耐心,一手掐上罗沈君的脖子。

洛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机会你不领情,就别怪我们做坏人咯。”

洛棠的手柔软纤细,到卡在人脖子上的力道让罗沈君立刻就失去了呼吸能力,且只是一一眨眼的瞬间,远处的那道血红色的人影已经靠近了一大步,罗沈君的脸上青筋暴起,抓住洛棠的袖子,用力点头。

洛棠这才把手松开。

罗沈君拼命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影。

罗沈君声音哆嗦:“我把她送给了张家。”

殷红羽:“怎么个送法?张家要她干什么?”

赵江乾:“传言中,张家祖上供奉着一个不知来历的神像。”

罗沈君:“你也知道?”

赵江乾:“张家太爷是个道台,当官的时候贪墨了前清政府不少好东西,民国一到,张家失势,一家儿孙想再像上等人一样活着,少不得要变卖家产。我收了张家的几个老物件,对这种事自然有所耳闻。”

罗沈君:“没错,张家的确供着这么一个东西。不过那东西不是佛像,而是一个石像,能以人类血肉为食。张家太爷,以及再上一辈的老太爷,都是因为得了这么个东西,才得以考上前清朝的恩科,最后当了道台。石像吃活人血肉这件事,我也是从老班主那听说。早在我还小时,乱世纷争,每天都有死人,戏班子里也不例外。听说最惨烈的时候,城外的乱坟岗都扔不下。洋人不许尸体在外堆着,非要烧了掩埋,以免传播瘟疫,张家就借着这个机会,给石像供奉了不少尸体。只是石像不买账,只用活人,所以张家私下里,一直在暗中搜集将死未死之人。张彤是个怪物,不只是我,还有戏班子里的人,都怕她,商议之后,决定将她送到张家。对外只称她失足落水,用了具不知名的女人尸体冒充,有老班主从中运作,事后竟然真的没有人前来追究。”

殷红羽:“我说呢,申城和洛城,这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地方,原来根源在这个石像这里。虽然没有证据,但是直觉告诉我,张家的这个石像,就是这山脉腹地中,那个已经逐渐成了人形的意识。魇弄出来的不一定是某个人的梦,而更可能是那个石像的梦。石像吃了那么多人,所有死者的灵魂汇聚到一起,就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秦以川:“张彤被送给张家,那阮薇呢?”

罗沈君:“张彤的事我并没有直接参与,更不知道阮薇想做什么。但是据我所知,她是主动接近张家大少爷,两人之间没有男女之情,我也不知道她到张家,所图为何。”

秦以川:“你不知道,那赵江乾赵先生,你应该了解得很清楚吧?阮薇一直与你暗中联络,她到张家,也是受你授意。”

赵江乾沉默一瞬,大概是没有想到他会知道这些。不过他们既然知道了,他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十分坦率地承认,的确是他让阮薇接近张家,目的就是弄清楚那个石像到底是什么来历,是否有可能收为己用。

只是他也未想到,阮薇竟然不明不白地就死了,还传言四起,说她是与张家大少爷私奔。

秦以川:“阮薇当真是你女儿吗?”

赵江乾不置可否:“只要所有人都觉得是,那她便是。”

秦以川:“所以你找万芳园的麻烦,目的也并不是因为阮薇在戏园子里受打压欺凌,而是想知道她临死之前,到底查到了什么。”

赵江乾:“换做是你,你不查吗?那个石像中藏着的秘密,可以彻彻底底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不信命,但想把这个石像弄到手的人不止我一个,我绝对不能放任这样一个东西,落在除了我之外任何人手里。”

殷红羽:“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张家?”

赵江乾:“早来也没用,只要张家最后一个人没有死绝,这个石像就不会易主。同时使用石像需要特殊手段,张家人又不能轻易地杀了。如果我没有足够的缘由就动手,一定会有人阻拦。所以我一直等到现在。张家上下先后都死了,只剩下大公子张易亭一个人,这人百无一用,撬开他的嘴不难。”

殷红羽:“阮薇的死是你报仇的一个借口,有了这个借口,别人就没办法在明面上拦着你报仇。她活着的时候是替你打听消息的工具,死了之后,还成了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理由。算盘珠子打得真响,隔着一百多年都能听得见!”

第411章 融合三个魂魄的女鬼

赵江乾听不懂她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显然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也不想多作理会。他顺着罗沈君一直盯着的那个人影看过去,和罗沈君不太一样,他的脸上根本看不见多少害怕的神色。

从这就能看得出来,这人还真是一个少见的狠茬子。

秦以川他们大概弄清楚罗沈君这边的信息,明白张家藏着什么东西。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张家的东西收拾了,打破这层的梦魇。

洛棠拍了罗沈君一下。

洛棠:“进去。”

罗沈君绝望地回头瞪她。

洛棠:“你是这件事的关键,你不进去,我们怎么引那个东西过来呢?”

罗沈君:“不,我不能进去!那是鬼!她会杀了我!”

洛棠:“放心,她杀不杀的,你都是会死的。只是迟早的事情,还不如现在做点好事。”

她话还没说完,就用力将罗沈君推了出去,罗沈君心中惊恐万分,被推进了张家满是血水的庭院。

那个一直站在远处的红色人影立刻闪现过来,罗沈君一抬头就与一个面目狰狞全是露出骨头的伤口的女鬼来了个亲密的贴脸杀,罗沈君瞬间连呼吸都忘了,瞳孔放大,眼睁睁看着女鬼刀子一样的指甲冲着他的心脏掏过来,想求救都不知道怎么发出声音。

就在嫁衣女鬼的指甲马上就要穿透皮肉的时候,一团烈火凝结出的绳索已经套在了她的身上,将她的两只胳膊牢牢束缚住,嫁衣女鬼的头发随即暴涨着向殷红羽卷入,绯红色的笛子一卷一档,嫁衣女鬼用力一扯,洛棠也正好借着这股力道靠到嫁衣女鬼的身前,手掌心已经按在了嫁衣女鬼的身前。

浓烈的怨气顺着手撞进洛棠的意识里,洛棠皱紧眉头,剥离毫无逻辑的怨气,以第一人称的视角,隐约看见了几幅并不连贯的画面。

也是这些画面让她发现了一些问题。

能够被清晰捕捉到的画面,主要有三个,其一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穿着民国时期西式服装的男人在河边说着什么话,女人是个戏班子的青衣,两人正在商量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顺利避开别人的耳目私奔,逃离申城。第二个画面是一个在活着的时候装进棺材里的人,被困在狭窄的棺材里,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只能听着棺材外铁锹填土将棺材埋起来的声音,等棺材里的氧气耗尽,里面的人就会窒息而死。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被扔进屋子里的女人,被供奉的石像从神龛上缓慢地爬出来,石头质地的牙齿又尖又利,撕咬在人类的皮肤上,撕心裂肺地疼。

这种疼痛的感觉实在太过于真实,仿佛隔着梦境那石像直接撕咬在洛棠的身上,剧痛让洛棠蓦然回神,立刻松开手,与嫁衣女鬼拉开距离。

洛棠:“刚刚的猜测没错,这梦魇并不是一个人的,而是融合了起码三个,或者四个人。这个嫁衣女鬼不是单独的一个人死后生成的,她融合了三个受害者的魂魄。和有妇之夫私奔之后,被毁容的这个主要灵魂是戏班子的一个青衣,也是我们能看到的这个嫁衣女鬼的魂魄主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被活埋的男人,和一个被献祭给石像的女人,那个女人就是阮薇。”

秦以川:“万芳园有三个戏唱得最好的,现在只见到罗先生一个,剩下的两位,都去哪了?”

这话问出,罗沈君和赵江乾的神情都有微妙的变化。

殷红羽:“看来这女鬼的身体里剩下的两个魂魄,就是你们戏班子里的另外两个人了。万芳园着实了不起,三个人就能凑齐这么大一个阵仗。”

赵江乾:“不错,万芳园一共有三个名角儿,除了他之外,另外两个人都已经死了。你说的那个青衣,名叫冯秋露,真正和道台家不成器的儿子私奔的是她,而非阮薇。据我所知,她是死在情郎父母的手上,至于缘由,我并未细查,但无非是嫌弃她地位低微,唯恐因为一个戏子被亲家为难。另一个,就是罗先生的大师兄,阮薇就是被他亲自送去了张家,尸骨无存,我便也叫他永不见天日。”

殷红羽:“那问题就来了,这几个人都是分开死的,为什么魂魄会被融合到一起,凑出来这么一个怪物?”

秦以川:“那就要去问问张家的这个石像了。试试看,这个嫁衣女鬼能不能杀得死。如果能杀了她,就说明这个梦魇的破局条件,和船上大概相似。梦境破除,真正的目标,自然就会出现了。”

殷红羽手中烈火大盛,将嫁衣女鬼包裹其中,嫁衣女鬼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这种惨叫声与普通人类垂死挣扎时的绝望太过相似,让殷红羽有一刹那的晃神,觉得凤凰火中徒劳挣扎的不是厉鬼,而是真真切切的人。也就是这么一刹那,嫁衣女鬼拼了最后的力气冲过来,漆黑且尖锐的指甲险些刺穿殷红羽的脖子,被洛棠眼疾手快地一拦,用笛子洞穿了女鬼的心脏。

一片一片的纸钱和碎纸片从嫁衣女鬼的身上飞出来,落在凤凰火中迅速化为灰烬,嫁衣女鬼的身影越来越淡,直到最后化作一个色泽浓艳的大红色的纸人。

地上的鲜血随着嫁衣女鬼的焚毁而逐渐干涸,直至消失。张家的院子化作一片荒芜,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变作荒郊野岭,四处都是没有墓碑、不知姓名的孤坟。

赵江乾第一次露出震惊的神情。

秦以川看了他和罗沈君一眼,皱了皱眉头。

梦境还没有消失。嫁衣女鬼只是其中之一,剩下的梦境主体,还有罗沈君,或者赵江乾。

这两个人的梦境触发点是什么?

洛棠:“多层梦境的融合?手段还挺高明。”

这话从字面上看来是夸奖,但是语气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恼火。

他们在这个梦境中已经耗费了太长的时间。

洛棠一咬牙,重新抬手掐住罗沈君的脖子,罗沈君的脸立刻涨红,在濒临窒息的恍惚时刻,洛棠对罗沈君用了搜魂。但是她的确手法不如荀言娴熟,罗沈君的头上爆出两条重重的青筋,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捂着脑袋拼命挣扎。洛棠狠下心不理会他的反抗,毕竟罗沈君就算是个活人,也是一个一百多年前的活人,放在现在的时间线中,本来也早就死了。

但就在洛棠从罗沈君的意识中刚刚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时,这个影子突然暴起,直接从罗沈君的身体之中脱离出来,与洛棠钳制着罗沈君的胳膊撞在一起,洛棠猝不及防,被这黑影撞得半边身子都是一僵。而黑影离开罗沈君的身体之后,掠过洛棠,直接冲向秦以川。

十二洲向黑影拦腰斩去,可是黑影似乎根本不将十二洲放在眼里,穿过十二洲的剑刃,并未受到丝毫的影响,眨眼间已经到了秦以川的近前。

秦以川却没有动。

不仅没动,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

因为就在黑影即将触碰到秦以川的时候,毫无征兆地撞上一堵水墙,如掉落在松脂中的幼虫,被立刻毫无死角地包围起来,并被迅速压缩,黑影拼死冲撞却无济于事,直到被强制压缩到鸽子蛋大小,被一直不作声的李桃夭抓在手心。

第412章 动起来的石像

李桃夭看看手里的黑影,又看看秦以川,想了想,最后还是把手递到秦以川的面前。

秦以川:“这东西给我的?”

李桃夭点头,并做了一个可以吃的口型。

秦以川陷入沉默。

他看着这个还活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黑影,实在很难想象,这等东西,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与“能吃”两个字扯上关系。

洛棠:“虽然但是……桃夭和我们不一样,有些东西看似不能吃,未必就代表没有其他的利用方法。能被她看上的东西起码挺有用,你如果不想收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替你处理。”

秦以川将李桃夭给的东西接过来,这水球落在手心里才能感觉出来,它已经被李桃夭特意处理过,质地不是水,而是成了一种类似于冰的固体,但又不像冰块那么寒冷。

李桃夭对水的掌控力,也在日渐增强。

黑影被封印在水球中,罗沈君像被抽掉了骨头的鱼,眼神涣散,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殷红羽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目光无法聚焦,瞳孔也没有了应激反应,整个人已经和植物人十分接近。

殷红羽:“这什么情况?那黑影是什么东西?鬼吗?但我完全没有感应到阴气。”

洛棠:“不像鬼,倒像是种子。”

殷红羽:“什么种子?”

洛棠:“和搜魂一样,差不多算鬼族的独门绝技,只不过实施起来非常困难。所谓种子只是一种形容词类的说法,真正的做法是,一个人死了,但我想复活她,就需要先把这个人的魂魄利用邪术炼成厉鬼,等厉鬼成了气候,魂魄稳定不会轻易魂飞魄散,就耗费一定的时间,把这个厉鬼的三魂七魄分别剥离出来,融合进不同的人类的身体,以活人的精气作为肥料,三魂七魄便成了种子,逐渐被消磨掉鬼气,变成人的魂魄。只要所有的魂魄都养好了,再将这些分开的魂魄重新融合在一起,最后选择一个合适的身体作为容器,死去的人就可以复活。只不过这种方法性价比不高,古时候还有人时不时冒险尝试一下,但是因为回报实在与付出不成正比,就逐渐被废弃了。现在看来,罗沈君的身体里已经被种下了种子,可桃夭动手太快,我们没有时间判断,这个魂魄到底是属于谁的。不过也不重要,因为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秦以川:“嫁衣女鬼就是一个容器。她已经吸纳了三个魂魄,罗沈君是第四个,只要集齐了死者的魂魄,她就能死而复活,或者进化成我们对付不了的东西。我梦里那个能够杀我的女鬼,就是融合之后的样子。所谓的梦魇只是计划的一环,而非主线。这个布局人很聪明,聪明到,我都不相信是天道所为。”

殷红羽:“这岂不是意味着更坏的消息已经成真了,有人和天道合作,目标就是针对我们。”

洛棠:“但一个魂魄被桃夭做成了冰球,就注定了那个女鬼的融合不可能成功。只要我们抓紧时间把迷局破了,就算有人和天道合作,也要付出不菲的代价。这里出现的人没有一个是完全无辜的,赵江乾的身体里,也一定有种子,只不过有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提到名字的瞬间,赵江乾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一把匕首已经向洛棠刺过来。赵江乾能在申城混到如此地位,无论是眼力还是判断力或者决策力,都远非寻常人能比,即使眼前发生的一切早就超出了他的认知,但当洛棠提到他身体里也有那种黑影的时候,不管真假,他都立刻决定绝对不可能让他们这些人有机可乘。

他不可能放任自己成为罗沈君那般的傻子。

但他的的确确是低估了这几个人,尤其是站在他身边的殷红羽。

他万万没有想到,殷红羽动起手来比他还要狠辣凌厉,饶是他自觉得是从刀山火海里磨出来的手段,在殷红羽面前,仍旧有力不从心之感。

甚至殷红羽还没有对他用出那种古怪的大火。

赵江乾全力一刀直撩殷红羽的腹部,却被她向后一仰,贴着他的刀锋避开,借力一脚反而直接踢在赵江乾的胳膊肘上。他刚觉得胳膊发麻,手里的刀就已经被殷红羽夺了去,刀柄在他后脖颈上用力落下一击,赵江乾便不可自控地倒下去。

在倒在地上的同时,洛棠已经强行抽离出他身体里的黑影,赵江乾只觉得自己从身体里漂浮出来,停顿在半空,看着自己的身体神情呆滞,眼神木讷,变成了没有意识的活死人的模样。

也是直到现在,他才逐渐想起来,自己其实在三天之前已经死于对手的一场暗杀,外敌入侵,飞机轰炸,整个申城腥风血雨,早就乱成一团。

赵江乾身上的黑影被抽离后同样做成了冰球,被李桃夭放在秦以川的另一只手上。秦以川没有太明白李桃夭的意思,李桃夭只好在速写本上写了一个“言”字。

这个冰球,是给荀言的。

秦以川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但还是收起来。

周围如褪色的水墨一样逐渐消失,活死人一样的赵江乾和罗沈君逐渐风化成干燥的尸体,直到最后也随着整个张家的院子一起完全消失。周围的石板路重新化作泥土,他们仍旧置身于山腹之中的溶洞,一个与人等高的石像伫立眼前,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正在微笑的表情。

洛棠在见到石像的时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在搜魂的时候可是看到了,这个石像不仅五官明晰,甚至还有一口好牙,吃起人来丝毫不费劲。申城的那个张家,就是靠着让它生吃活人,得以升官发财,哪怕晚清覆灭,也能在申城求得一席生存之地。

洛棠:“这个东西是靠吃人长大的,怪不得这么凶,和赢乘第一次隔着山打照面,都能在他手上留下一个血印子。不过这里和申城距离这么远,它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殷红羽:“我们刚刚在梦境中,似乎没有见过那个张家的那个大公子张易亭。”

洛棠:“那会赵江乾说,张家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张易亭,他是唯一知道石像秘密的。如果我是赵江乾,阮薇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来万芳园找麻烦,而是一定要先把知道秘密的张易亭攥在手中。他肯定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桃夭,你还有没有办法把赵江乾身体里的黑影的记忆提取出来?尤其是关于石像的。”

这件事对李桃夭来说大概不难。她将属于赵江乾的黑影从冰球中放出来,这被压缩的影子脱离冰球之后迅速扩大,但这里它没有试图攻击人,而是扭头就想往外跑。

只是尚未跑出两步,影子就被李桃夭抓回来,直接将手指探进黑影的脑袋,抓出一缕浅灰色的幽魂,想了想,径直向石像走去。

原本静止不动的石像,在李桃夭靠近的时候,像一只领地被侵犯的狼,嘴唇裂开,露出锋利又密集的牙齿。

同为意识。但石像并不如李桃夭进化得完全,它靠吃活人血肉修行,相当于作弊,虽然能短时间内将自己的实力提升到一定的程度,但是这种提升肯定是有瓶颈的,等它只靠吃人无法更进一步之后,就会永远被困在现状里。这也是石像分明比李桃夭诞生的时间长,但智商水平只停留在动物阶段。

李桃夭手里的灰色的影子本能地非常抗拒靠近石像,即便相隔甚远,但哪怕只是共处一室,它也表现出巨大的不安。

第413章 李桃夭的吸引力

但与灰色影子截然不同的是,石像对魂魄并不是特别感兴趣,相反,能够吸引它露出獠牙的,是李桃夭自己。

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李桃夭故意将灰色影子拎在左手,右手空着,试探着伸出手,缓慢而警惕地慢慢靠近石像,随时防备着石像突然暴起攻击。

石像无法自控地将尖锐的牙齿暴露得更多,一方面试图靠近,另一方面又对李桃夭表现出明显的忌惮,从而不敢靠近。

既渴望,又恐惧。但最后,似乎还是忌惮占据了上风,石像试图收起牙齿,向后缓慢地蜷缩。

石像后退,但李桃夭并未见好就收,反而将自己的手更向前递了递,直到手指轻轻触碰到了石像的肩膀。

在她的触碰下,石像的全身微微颤抖,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极具诱惑又十分危险的东西,一对石头质地的瞳孔竟然在慢慢扩大,逐渐暴露出凶光。

李桃夭眼神一亮,决定冒险尝试一下。

一块冰凝结成薄薄的刀刃,在自己的指腹上划出一个小小的血口,一丁点的血渗出来。但就是这一点的血珠,顿时让石像彻底失去了理智,立刻向她扑来。李桃夭避过了石像的攻击,厚重的冰块瞬间将石像困在原地,自己则迅速后退,将手指上的血滴给秦以川看,同时指了一下地上的罗沈君。

秦以川:“看来石像需要的是人的血肉,赵江乾带罗沈君来,是为了将罗沈君作为饲料,献祭给这个东西。”

洛棠:“石像的能力已经积累到一定程度,很可能只差这一个人,就可以有所突破。现在周围除了这个石像,什么东西都没有,说不定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个石像进化,才能破局。”

殷红羽:“虽然赵江乾和罗沈君已经变成植物人,可是拿他们的身体去喂这个石像,是不是多少有点突破道德底线?虽说现在的异控局已经不是那些老古董做主,但是这种事情万一做了,很容易有麻烦。”

洛棠:“但这并非现实世界,罗沈君是民国初年的人,就算没有经历过这一次变故,寿终正寝也早就死了,更何况赵江乾可不是一个好人,他都盯上罗沈君了,当年申城可没有咱们这几个人在,赵江乾势力那么大,没有人救得了他。无论咱们怎么选,他们现在都已经死了,已经死掉的人又何谈伦理问题?”

洛棠的话说得确实没错,而这个地方摆明了就是一个陷阱,如果他们真的因为两个早就死亡的人大发善心,不忍破局,只怕会被一辈子困在这。

可秦以川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但是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有问题,洛棠察觉到了他这种本能,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什么,一句话都没有说,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径自伸手抓住罗沈君的衣领,一把将他向石像扔过去。

封住石像的冰迅速皲裂,石头质地的眼睛在见到罗沈君的时候顿时化作一片血红,它竭力一挣扎,将本就并不算特别牢固的冰层打碎,扑过去将罗沈君接住,用力一口撕咬上罗沈君的脖子,连脖子带肩膀,扯下半边的血肉。

在罗沈君的血管爆裂开的同时,一缕不知来处的黑气顺着洛棠的肩膀盘旋上来,融入血肉,形成一条浅浅的黑线,像一条勒在脖子上的细麻绳。

洛棠:“果然是诅咒。”

洛棠看着石像疯狂地将罗沈君的尸体撕咬分尸,三两口吞吃入腹,又一咬牙将赵江乾也扔过去,石像眼底的红色已经深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地步,像空洞的眼眶里盛着两洼鲜血,它再次撕开赵江乾的脖子。李桃夭手里的灰色影子发出一声哀鸣,也迅速如死去的赵江乾一样委顿下去。

宿主死亡,没有李桃夭那个冰球的保护,这些种在活人身上的种子,自然也会不可避免地失去活性。

赵江乾一死,洛棠脖子上的黑气迅速向上攀升,转眼间就蔓延到了脸颊,她像是受到了石像的传染,原本漆黑灵动的瞳孔,迅速变成石头一样灰漆漆的质地。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绯红的笛子蔓延开来,洛棠身上的业障再次蠢蠢欲动,濒临爆发。

洛棠:“躲开!”

殷红羽和李桃夭矮身一闪,洛棠身上的业障铺天盖地地向石像笼罩过去,石像察觉到危险,当机立断抛下赵江乾的尸体,飞快后退,却撞上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厚厚的冰层。

就这么稍微一顿的时间,石像再想逃走就已经晚了,业障直接将石像的胸口到腹部剖开,暗红色的血从石头里流出来,无穷无尽,很快就汇聚成一个水洼。但这血带着腐蚀性,接触到山洞地面的石头层,不一会儿就将坚硬的石头腐蚀出一个大坑,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殷红羽本想带着李桃夭避开,没想到李桃夭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喜的情绪,她挣脱殷红羽的手,石像轰然倒地,却还垂死挣扎。李桃夭并不顾及那种带走腐蚀性的血,沿着被业障剖开的胸膛,一把掏出来石像的心脏。

这的的确确是一颗心脏,与人类的并无任何不同,在被抓出来的时候,还保持着跳动的状态。冰层顺着李桃夭的手一路攀升,直到将整个心脏层层包裹,似乎她仍旧觉得不放心,在冰层之外又凝结了一层冰,这才喜形于色地展示给秦以川他们看。

失去了心脏,石像迅速僵直风化,血红的眼睛逐渐褪色,它变成了一具饱经风吹雨打的再普通不过的石雕。而李桃夭的手里的那颗心脏,却毫无保留地显露出属于意识规则的力量。

黑色的勒痕已经蔓延在洛棠的脸上,像是落下一大片不规则的刺青,爆发出的业障被她强行劈在石像身上,才总算没有更深一步地危及自身,但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大招仍给她带来不小的身体负担。

洛棠的脸色不太好看,一下子被抽走了不少精气神,她也看着地上风化的石像,本能觉得危险。

洛棠:“石像活着的时候,我都没有感觉到威胁,但是它现在已经死了,我却觉得,它反而盯上了我们,这是错觉吗?”

秦以川:“石像死了,但是石像身上的东西,却在它死后才能被激活。”

秦以川这话像是揭穿一个谜底,风化的石像啪的一声碎裂成满地石块,李桃夭被吓了一跳,将那颗心脏藏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那堆碎石中蠕动的东西。

那是一张被鲜血浸透的纸人。就藏在石像的正中间。满身鲜红,穿着一身极为华丽的衣服,脸上的五官画得逼真,漆黑得毫无眼白的一对丹凤眼,正透过石块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所有人。

画出来的红唇向唇角两侧裂开,像是在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先前几个幻境中被收集到的嫁衣纸人被不可抗拒的力道撕扯着夺走,如磁铁一样,粘在面前这个纸人的身上,并迅速融合。

第414章 吸收规则的力量

浓烈阴冷的怨气从嫁衣女鬼的身上不断蔓延,直到攀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嫁衣女鬼的身影也迅速凝结,从纸人变成了可以触碰到的实体。

洛棠:“怪不得,石像作为一个已经存在这么多年的意识,怪不得能够被我一下劈开,原来是它身上属于规则的力量已经被这个女鬼吸收了。之前种在赵江乾和罗沈君身上的种子,就是这个女鬼的一部分魂魄,她还真懂得以防万一,如果没有我们介入,赵江乾会把罗沈君当作饲料喂给石像,等石像成长之后也一定会吃掉赵江乾,有了这两个人的血肉,石像能够蜕变,而融合在石像中的女鬼更能直接吸收它大部分的力量,坐收渔翁之利。而如果赵江乾足够警惕,没有被石像吞噬,也会因为体内有女鬼的种子,迟早会被找上门,如果机缘足够,说不定她会成功借助种子复活。”

秦以川:“这嫁衣女鬼现在已经不能说是单纯的女鬼了。她身体里现在占据意识主导的,大概是张家那个大公子。”

他话音未落,融合后的女鬼再次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长发暴涨,一分为四,直接冲四人席卷而来。

长发如瀑在这个时候终于不是一个夸张的形容词,而是再朴实不过的写实。目之所及已经被长发塞满,每根头发都成了有意识的锋利的刀。

殷红羽的凤凰火在这种狭窄的地形很难说到底是优势还是受到限制,烈火的确可以将头发暂时阻隔在外,但极致的高温稍不注意就会误伤自己人。洛棠身上的业障同样好不到哪里去,嫁衣女鬼的长发试图突破业障直接杀死洛棠,但业障同时也被头发上的怨气吸引,拼命吞噬,越是胶着,洛棠身上的业障就越是难以控制。

而李桃夭或许是所有人中最不受影响的,她身上的气息自带净化的作用,所有头发只要稍微一靠近她的身边,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碎,归于虚无。李桃夭站在秦以川的身前,便也几乎没有头发能够透过李桃夭,伤害到秦以川。

但秦以川非但没有松懈,心中的警惕之意反而更重。

这里的局是天道布置的,天道对他身边的人了如指掌,自然知道如果单凭这个石像和嫁衣女鬼,是绝对不可能对他们造成严重的实质性伤害。

但它明知如此,还大费周章,就明显不正常了。

念头只是模糊的一转,秦以川才对上嫁衣女鬼漆黑的双眼,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他觉得自己的意识一轻,整个人的状态便如陷在梦里一样,巨大的危机感由背后蔓延,他想回头,却发现已经做不到了,只能拼尽全力将黑玉书的所有力量都凝聚在后背。

长发皆如钢丝,顷刻间穿透皮肉,撕裂骨骼,与黑玉书的红光相撞。

一切都和秦以川做过的梦一丝不差。

唯一的区别就是,头发没能真如梦中,将他一击必杀。

十二洲的剑光已经亮到极致,将背后的长发斩碎,这一切都悄无声息且电光石火,秦以川纵剑回头,才发现嫁衣女鬼并非一个。

所有人面前的这个纸人,只是一个障眼法。真正的嫁衣女鬼,一直悄无声息地躲在暗处,随时准备着给他致命一击。

在变故发生的顷刻间,殷红羽和李桃夭同时动手,烈火和寒冰毫不保留地撞在嫁衣女鬼的身上,她只是一个不到一百年的厉鬼,想要伤着秦以川都只能靠暗算,就算是洛棠这等高端鬼族都不可能在殷红羽和李桃夭的两面夹击中取得任何好处,在凤凰火和冰层触碰到它的同时,嫁衣女鬼就已经彻底魂飞魄散。

但两种力量相撞产生的能量以嫁衣女鬼为中心向外扩散,周围的山体立刻裂开几个大缝隙,殷红羽面色一变立刻收手,山体腹地但凡再有一点力量冲撞,整座山都会立刻垮下来。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埋在这里。

但她们收手,不代表别的东西也会审时度势。

趁着殷红羽和李桃夭这一分心,藏在石像中的纸人将怨气都凝结成密密麻麻的长矛,铺天盖地向洛棠和秦以川钉过来。

秦以川一把抓过神志有些涣散的洛棠迅速后退,怨气擦着边落在地上,将地面从岩石迅速打成细碎的沙子。附着在石像上的纸人不依不饶,向这边跳跃着飘过来。它现在只是一张纸,地心引力对它的影响微乎其微,这种轻飘飘的姿态配上狰狞恐怖的脸,拍下来的话一定秒杀这世界上所有的恐怖片镜头。

秦以川咬着牙喊:“顾队在上头,发现山体有动静一定会出手,这东西是实打实想要我们的命,先解决了它再说!”

如果换了洛棠大概还会再迟疑一二,但殷红羽和李桃夭从来对秦以川怀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信任,听见他的声音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凤凰火和不知来处的冰简直成了小型氢弹,纸人嗅到危险气息立即后退,但整座山已经承受不起这么剧烈的力量冲撞,头顶的巨石不要钱地砸下来,秦以川眼疾手快将一块稍微平整的巨大石块用力一踢一转,让石头贴着他和洛棠身后的石壁短暂地隔出一个三角形的空间,挡住一个直接砸向他们头顶的碎石。

但随即他们身后的墙就裂开两道巨大的山缝,石头的着力点突然消失,整个石头便砸了下来,秦以川咬着牙用十二州暂时撑起,也只坚持了不到十秒,整座山便彻底垮下来。

第二天一早,很多人的手机里都弹出来这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东洲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1.8级地震,正在施工的一个小景区有一座山因结构不稳定,出现坍塌,有四位施工人员短暂被困,有关部门迅速行动,被困人员已被救出,此次地震并未产生人身伤亡以及财产损失。

1.8级地震实在太过微弱,除了专业的监测仪器,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出来。发生山体坍塌的小景区因为实在太小,且本来就在施工中,根本没有人会去,被困人员又被成功救出,所以这条新闻根本没有在普通人的记忆里留下任何的痕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而被封锁的小景区内的帐篷里,坐着四个灰头土脸的人。

整座山都塌了,他们四个之所以没有被彻底压在山下,全靠李桃夭用冰造出来一个龟壳似的空间,将他们罩在里面,才能等到顾瑾之直接将山一分为二,才得以脱困。

顾瑾之找到他们的时候,那个纸人还没死透,被凤凰火烧得残缺不全,像标本一样被李桃夭封在冰球里。

但最蹊跷的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有见到魇的踪迹。

这个山里的东西,就算是那个凶性颇大的石像,在他们这些人的合力围攻下,也并不算是多么难缠,而他们之所以在这样一个小副本里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最大的原因就是那个魇,他结合天道的规则,制造出的梦境让他们不得不反复尝试,才能找出破解的关键。

第415章 封印本能的鬼纹

在山底下的时候,他们被困于局中,没有心思和时间去细想。但是现在,秦以川将下去之后的所有事情,都从头到尾仔细回忆了一遍,总觉得有一点不合常理。

他们在地下的时候,似乎很多时候都是被困在别人的过往之中。如果将这次的行动看作一个副本的话,那么他们的绝大多数时间,都耗费在副本boss的支线剧情中了,似乎这个副本的作用,就是详细交代了一下石像作为一种意识,诞生后是怎么进化的。如果没有这段剧情,他们通关的速度,大概只需要三分之一。

这是为什么?

揣着满脑子的问号,秦以川在帐篷里短暂地睡了几分钟,不过即便是这几分钟也并不踏实,像做了一个梦,但是醒过来之后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只觉得疲惫。他靠着睡袋往外侧目,李桃夭仍拿着速写本在画什么。她落笔很快,看落笔的位置,像是在画一个什么动物。

山体的大裂缝已经合住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异控局的人正在进行最后的勘测,必须确保山里的阴灵厉鬼等东西都被清除干净,这个地方的“施工”才能结束,再次对外开放。

见秦以川睁开眼睛,顾瑾之打发走了手下的人,走进帐篷。

顾瑾之:“这地方现在没有什么大问题了,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整一下。李桃夭从山下带回来的东西没有什么危险性,但具体的用处我不太了解,你们东洲仓库可以自行研究。洛棠的状况比我预料中要好,幸亏业障爆发被你打断得及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带她去她师父那里看看。”

秦以川:“荀言那还是没有消息吗?”

顾瑾之:“我有预感,你这次回去,他的情况可能会有一定的变化。这并非安慰你,而是一种直觉。”

秦以川点点头,隔了一会儿,问顾瑾之。

秦以川:“钢铁厂那边什么情况?”

顾瑾之:“我派人一直盯着,截至现在,没有任何的异常。”

顾瑾之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

顾瑾之接着说:“你现在的状况不比之前,若非有殷红羽洛棠三人同行,以你一己之力,很难从这座山里出来。钢铁厂那边,我不建议你短时间内再去。”

秦以川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带着一点敷衍地转移了话题。

秦以川:“遗族那边可有异动?”

顾瑾之:“暂时没有发现。”

秦以川不知该如何接话,两个人之间便沉默下去。

顾瑾之拍了一下秦以川的肩膀,不再说什么,从帐篷里走出去。

殷红羽洗干净脸,把满身灰土的衣服换了,从另一顶帐篷出来,看见的就是秦以川满腹心事的侧脸,她本能想过去,但被顾瑾之递过来的一瓶矿泉水拦住。

殷红羽有点诧异,但还是接住了顾瑾之给的水。

殷红羽:“顾队,秦老板这……”

顾瑾之:“他是从什么时候使用‘秦’这个姓的?”

殷红羽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殷红羽:“大概是从唐朝后期吧?先前他轮回转世,每次都有不同的名字,后来不知道那次他经历了什么,反正我再找到转世之后他,秦以川这个名字就一直被沿用下来了。”

顾瑾之:“唐朝后期,到现在也已经一千多年。从远古时期到现在,他已经活了上万年,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情,他的心态比任何人想象中都稳定得多,只是暂时性地失去了黑玉书而已,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开导。”

殷红羽:“也不算开导,我就是觉得,他最近经历的事儿太多了。单一个荀言情况未知,就足够他心里忐忑了。再加上他现在没了黑玉书,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大区别,天道又盯上他,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使绊子。我知道他什么事儿都遇到过,现在这种情况还不是他遇见的最坏的,只是他和那些活得久的老妖怪可不一样,他做不到对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说真的,我之所以这么多年都一直跟着秦老板,就是因为他身上没有那种看破红尘的装X劲儿,活得像一个活人。”

顾瑾之:“荀言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

殷红羽:“顾队你是不是有内部消息?”

顾瑾之:“内部消息算不上,只不过秦以川对七爷那边并不十分信任,我就派了几个信得过的盯着。这是昨天晚上他们传过来的一张照片。”

顾瑾之将手机给殷红羽,殷红羽点开一开,发现照片拍的是一口血红色的棺材,颜色像氧化了一样,比他们离开的时候暗淡不少。棺材里躺着的人是荀言,但分明眉眼之间都没有任何变化,可在看到这照片第一眼的时候,殷红羽就觉得,他似乎哪里变了一些。

荀言的衣服被解开,露出从锁骨一直到腹部的大片暗青色的纹路,乍一看很像是文身,但样式说不出的古怪,让人直观地看上去就不太舒服。

殷红羽:“荀言身上的,是什么东西?”

顾瑾之:“是一种封印,叫鬼纹,取将鬼封印在文身中的意思。这种东西我也只是听说过,现实中,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当年缉阴司的俞青衫身上有一些类似的纹路,只不过那只是临时性的,封印的也只是一个妖族的魂魄,毕竟人的身体是无法长时间承载鬼魂和妖物的。”

殷红羽的心中隐约有了一点猜测,但是自己并不太愿意相信。

殷红羽:“荀言身上封印的,是什么?”

顾瑾之:“他的本能。”

殷红羽:“我没听懂。”

顾瑾之:“你见过洛棠身上的业障了,身为鬼族,他们天性是与其他人都不相同的,即便平时可以驯化克制,可是有些骨子里的攻击性和威胁,是不可能改变的,尤其是在遇到生死危机的时候,魂魄本源的力量必然会被激发,入魔不可避免。荀言身上的鬼纹,就是为了避免有这么一天。只不过这种封印的副作用很大,毕竟这相当于将所有的负面东西都集中起来,如果他不能自控,就会反被鬼纹操控。”

殷红羽:“那岂不是他给自己绑了一颗不定时的炸弹?这鬼纹还不如没有。”

顾瑾之:“那倒未必。他选择这么做,是因为,鬼纹是可以被抹除的。只要鬼纹始终保持在可控范围内,被逐一清除,他就有可能,会彻底脱离这些本能的影响。”

顾瑾之只简单提了这句话,但具体的方法明显是并不想继续说,便换了话题将殷红羽支走。

顾瑾之:“这里处理得差不多了,红羽,你去看看洛棠,如果她醒了,就带她先回东洲仓库。”

殷红羽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满肚子好奇,但是她了解顾瑾之,他既然刚才不接着说,那么再问也是没用。

她转身去洛棠的帐篷,没想到刚一迈步,就见秦以川从帐篷里出来,问顾瑾之。

秦以川:“顾队,这山下的东西不太正常,我总觉得我们的行动,似乎有哪一步出了错,你帮我全力搜索魇的消息,如果24小时内没有任何收获,我会立刻动身去钢铁厂。”

殷红羽:“秦老板你发现什么了?”

秦以川:“我刚刚把咱们每一步的行动都做了非常详细的复盘,我现在非常怀疑,山下的所有梦境并不是魇制造出来的,而是天道的意识,亲自告诉我们的。”

殷红羽:“它告诉我们?理由呢?结果呢?天道的意识不是想弄死我们吗?”

秦以川:“理由我还不知道,但假设我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山里的这个小副本,只是一个简单的小实验,如果实验成功了,之后所有自然诞生的意识,都是我们必须对上的敌人。天道就可以借我们的手,一点一点铲除它潜在的敌人。”

殷红羽似懂非懂,但是长久以来相处形成的了解,让她对秦以川的判断有一种直接的信任。

殷红羽:“那我们怎么办?如果都被你猜对了,那个钢铁厂说不定比这座山更难缠。我们是不是得想一个办法,不要被天道牵着鼻子走?”

秦以川:“听顾队的安排,带着洛棠先回东洲仓库。钢铁厂那边,我等荀言一起过去。”

第416章 黄泉招魂事件|荀言苏醒

从击杀第一个天道分身,秦以川失去大部分黑玉书,荀言又与另一半魂魄开始融合起,整个东洲仓库就逐渐变得冷清起来,全力配合异控局的安排,尽一切可能,全面搜索黑玉书碎片的下落。

秦以川和殷红羽他们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七爷,以及荀言,李桃夭亦步亦趋地跟着秦以川,将“有心事”三个字都摆在了脸上。

在秦以川去龙骨之地之前,殷弘宁被秦以川叫过来,将从遗族那学过来的阵法,一比一地复刻在地下的仓库。尽可能遮掩一切气息。

仓库中,棺木的颜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七爷旁边点着三盏灯,正在闭目养神,见他们回来,抬了一下眼皮,本想继续闭上,随即看到了李桃夭。

他的眼睛重新睁开。

李桃夭十分积极地将仓库的大门关上,拉了拉秦以川的袖子,将三颗“冰球”交给秦以川。

其中有两个冰球中封印着魂魄的种子,另一个最大的,则是那个石像的心脏。

七爷目光落在这几样东西上,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李桃夭将一个种子给秦以川,一个留给自己。剩下的那颗心脏,她指了指棺材中的荀言。

秦以川还没等说什么,七爷率先开口问。

七爷:“这些东西,你们是从哪来的?”

秦以川:“龙骨之地。要详细解释的话就说来话长了,总之,我们杀了山里的那个意识,这些东西,都是从意识那弄到的。”

七爷反复看他们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李桃夭,最后只是摇着头叹息一声,意味莫明。

秦以川看着他的反应,但是没追问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几个人故弄玄虚,殷红羽和李桃夭换了一个眼神,殷红羽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啥都不知道。

李桃夭拿着那颗从石像中挖出来的心脏在棺木前蹲下,手指一曲,棺材中便盛满了水,将荀言整个人都淹没在水中。李桃夭回头看了秦以川一眼,秦以川会意,走过去,也在他身侧蹲下。

李桃夭的手里凝结出一把锋利的冰刀,在荀言的胸前比画了一下,仍看着他,像是在问他看懂了没有。

秦以川:“你是想换心?”

李桃夭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这复杂的神态秦以川竟然看懂了,李桃夭的意思只怕不是换心,而是将这颗心脏直接融合给荀言。

这种做法,他闻所未闻,自然更不知道,这有没有副作用,有多大的副作用。

但……

秦以川与李桃夭目光对视。

虽然对现代社会已经逐渐适应,但心性仍与刚刚诞生的时候并无不同,她的世界和常人所见并不一样,但毫无疑问,她比所有人都通透纯粹得多。

秦以川决定信任李桃夭。

得他首肯,李桃夭的冰刀稳稳地在荀言胸膛中划过,最初带起一片淡淡的血痕,但随即血就被冰封住。包裹着石像心脏的冰化开,棺木里的水是绝佳的隔离层,将石像心脏的气息彻底隔绝。这颗已经接近透明的心脏正在与荀言相融。

秦以川手腕上的黑玉书与荀言产生些许的感应,泛出微弱的光亮,他在刹那间似乎感应到了荀言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指。

一股很淡的气息逐渐从棺木中扩散开来,本该很熟悉,但细细感应,却带着一股能震慑人心的力量,让秦以川和李桃夭都不由自主想到了被天道意识居高临下凝视的感觉。

意识,竟然真的能够与荀言相融!

秦以川的心重重一跳,紧紧盯着棺木中的荀言。石像的心脏消失,李桃夭锋利的冰刀融化,荀言胸前被割裂的痕迹随着棺木中水的蒸发而迅速愈合,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荀言的魂魄正在苏醒。

七爷看着李桃夭,丝毫不掩饰脸上的愕然。

从来没有任何人想过,对魂魄的处理,竟然还有这样一种方法。

荀言在棺木中睁开眼睛,浅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秦以川稍显模糊的脸。

秦以川能够感觉出来,荀言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无论是将自我的魂魄割裂,还是时隔千万年再次融合,这都是所有人都不可能体验过的经历,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除了荀言,秦以川都很笃定,再不可能有任何人做得到。

但也因为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经历,反而更让秦以川焦灼不安。他没有办法借鉴任何经验,很难判断荀言现在的情况到底如何。

荀言醒来之后的第一眼,看到的是秦以川,但是从他的目光中,秦以川却很罕见地捕捉到几分陌生,他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植物人沉睡几十年后,突然苏醒,他的记忆仍旧停留在几十年前,可是身边的亲人已经垂垂老矣,即便近在眼前,也无法第一眼认出。

这种转瞬即逝的陌生让秦以川的心脏立刻就提了起来,但是随即这种陌生消失于无形,荀言凝视他,好久之后,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秦以川还是在赢母山的时候,才见过荀言这样的笑容。

那时候没有沧海桑田的动荡,没有之后的灭世劫难,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赢母山上只有他们两个,他是有点骄矜的高傲山神,而荀言是一个内向腼腆的小跟班,每天只负责跟在他身后,偷重明鸟的鸟蛋,和住在山上的狌狌(音同猩猩)抢点果子。狌狌跑得极快,又最机灵,秦以川他们两个人总得里应外合前后夹击,才能在它手里讨到便宜;山谷中有一个大湖泊,里面住着好几只旋龟,旋龟的样子和现在的乌龟很像,但颜色黑红相间,长着一条蛇一样的尾巴,叫声很像锯木头,秦以川和喜欢拎着它的尾巴,听它语调尖锐地骂人……

往事重重,一闪而逝,这么多年,秦以川还是头一遭有点怀念当年。

24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顾瑾之将异控局中能动用的人手全都撒出去,几乎将整座龙骨之地方圆五十里翻了个底朝天,东洲之内也进行了大规模的搜查,但是一无所获。根本没有看到魇的半点影子。

第417章 再探钢铁厂

这证实了秦以川的猜测。就算魇是个实力不弱的异兽,但是对顾瑾之的这么点信任还是有的,它不可能在顾瑾之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逃走。如果这么大动静的搜查,都没有找到魇的影子,它必然就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梦境都是天道自己编织的,目的大概就是打乱他们的方向,引导他们陷入误区。

只不过秦以川思前想后,总觉得有哪里说不通,可是他把整件事都反复复盘过好几次,就是找不出来让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荀言醒后,李桃夭给他的石像的心脏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让他在非常短的时间内,意识完整度与实力几乎恢复如初。魂魄融合似乎并没有带来什么后遗症,唯一的异常就是,荀言在面对外界的很多新东西的时候,会有下意识的恍惚,隔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就好像属于现代化社会的记忆需要做一个缓冲,才能重新顺利地加载。

秦以川将去钢铁厂的计划延后了几天,在这几天尽可能抛开杂念,带着荀言在东洲内漫无目的地四处转转,这种彻彻底底的休假效果十分显著,荀言的记忆在这种放松的闲逛下融合得非常迅速,甚至与之前已经没有什么大区别。

前一天秦以川拉着荀言去东洲最大的游乐场从早玩到晚,第二天一直赖床到快十一点才起来。洗漱之后本来想叫荀言去吃个早午饭,没想到一下楼,就看荀言坐在办公区,正在拿一块软布擦昆吾刀,洛棠坐在荀言对面,双手托着脸,趴在桌子上眼巴巴地看着昆吾刀,目光中多少有点觊觎的味道。

自从荀言恢复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接触昆吾刀。

昆吾刀本身自带阴煞之气,七爷本还叮嘱,恢复期不宜让荀言碰这把刀。不过现在看那刀老老实实躺在荀言手里,不敢造次,大概也知道荀言已经彻底恢复得差不多。洛棠今天来,十有八九是为了进钢铁厂。

但这次,秦以川并不打算带她一起。

秦以川:“业障反噬没事了?”

洛棠:“嗯。我师父经验多,有他在,问题不大。”

秦以川:“虽然已经提过一次,但你这个业障,真的没办法消除反噬吗?长此以往,等你老了必定会入魔。”

洛棠瞪他:“你才老呢!你全家都老!”

秦以川:“我全家就我一个。”

洛棠:“睁眼说瞎话,面前不还有一个活阎王。”

荀言抬了一下眼,没说什么。秦以川笑了一下,没反驳。

洛棠:“不过还是多谢你关心,只是这个业障吧,短时间内确实消除不了,只能以后等机缘。至于这个机缘是什么,我师父也没有告诉我,所以我也不知道。说正事,我今天来,是想问你那个钢铁厂。”

秦以川:“嗯哼。”

洛棠:“你嗯哼什么?我听师父说了,荀言能这么快醒过来,就是因为桃夭将石像的心脏融合给他,所以他不仅活蹦乱跳,甚至等彻底恢复过来,实力一定会有上涨。这么好的效果,你就不动点别的心思?”

秦以川:“动什么心思?”

洛棠:“我觉得你在明知故问。你现在黑玉书只剩下那么一丁点,去龙骨之地如果不是我们三个娇滴滴的小女生保护你,只凭你自己,甚至很难活着出来。你就不想办法,弥补一下失去黑玉书的损失?”

秦以川:“你们三个谁都跟娇滴滴三个字完全沾不上边好不好?”

洛棠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洛棠:“赢乘!”

秦以川:“好好好,说正事说正事。你的意思我明白,只不过我跟荀言的情况?还不一样,即便是再有几个石像之心,对我用处也不大。我的命,从始至终都靠黑玉书维系。”

洛棠:“那你……黑玉书碎了,你怎么办?”

秦以川:“你知道如果一杯水蒸发了,该怎么把它收回来吗?”

这思维跳跃得让洛棠有点跟不上。

洛棠:“啊?”

秦以川:“水蒸发了,会变成水汽,水汽凝结,又会变成雨,反复循环。形态虽然一直在变化,可是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洛棠听明白了一点。

洛棠:“你是说,黑玉书还能找回来?”

秦以川:“那是自然。甚至我杀天道时,用的本就不是完整的黑玉书,有一小半黑玉书,我一直没有去拿。之前不是时候,现在时机已到,该去拿回来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洛棠:“你不想让我去钢铁厂?”

秦以川:“我想让你配合红红,带着李桃夭去找扶桑木。我最大的一块黑玉书碎片,先前给了治水那个大禹,之后辗转,十有八九是落在了那些长翅膀的羽人手里。我本来还觉得,从远古时代到现在,地形变化差异太大,短时间内根本无从寻找羽人国的旧址,但没想到那些鸟人还没有完全灭绝,上次新闻中出现的,就是羽人后裔。顾队他们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调查,大概已经初步掌握了一些方向,你们三个去协助,无论如何,都要将这本黑玉书拿到手。”

洛棠最开始还以为秦以川说这些,是为了故意支开她们,不让她们前往钢铁厂,但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秦以川的确把相当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们。

但洛棠还有一事不解。

洛棠:“黑玉书那么重要,你为什么不亲自去?”

秦以川:“羽人是遗族的重要分支,遗族那些人不可能不接触他们。鬼门和遗族早有联络,你和七爷本就在鬼门中有相当高的地位,这件事你们去做,比我去更顺手。”

洛棠:“我算是懂了,你让我去,就是想通过我利用鬼门呗。”

秦以川:“鬼门这么好的助力,能利用,为什么不用?放心,你们去了也不会吃亏。扶桑木附近必然有大量的远古时代遗址,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好东西,都是当时我所在的中州没有的。如果运气好,估计能捡到不少漏。”

洛棠:“什么时候去?”

秦以川:“越快越好。不过也要小心,遗族知道黑玉书对我的重要性,一定会竭尽全力阻挠你们。到那之后行事注意安全。涉及黑玉书,顾队的安排不会有私心,你可以斟酌着听。”

洛棠:“我知道了。这次算我给你打工咯,不管我在扶桑木那有没有找到宝贝,回来之后你都得付我工资。”

秦以川:“没问题,我这仓库可以让你入股。”

洛棠:“我去找我师父,想调动鬼门,我暂时还不太够格,这一趟,我师父大概也得去。不过我知道你对我师父有戒心,我会替你盯着他,我发现你是个合作起来还不错的盟友,不会让我师父暗地里给你使绊子的。”

秦以川:“谢谢你的高风亮节,不过你师父么……最近大概顾不得给我使绊子。”

洛棠:“你做了什么?”

秦以川:“这个嘛,暂时不能告诉你,不过以后你就知道了。”

洛棠:“不说就不说,卖什么关子。我走了,钢铁厂里如果有好东西,也别忘了我。”

秦以川嘴角带笑,冲洛棠挥挥手,心中明白,洛棠说的这个好东西,大概是指钢铁厂的意识。

但这次,他不打算对钢铁厂下手。

等洛棠出了门,荀言将擦得光可鉴人的昆吾刀收在刀鞘里,侧目向他看过来。

秦以川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秦以川:“走吧,该做正事了。”

钢铁厂分两个区,东区面积小,主要是宿舍楼和办公楼等场所,占绝大多数面积的西区则负责进行生产作业。

他们上次来钢铁厂,还是因为一个主播在这里失踪,南溪区一个患有恶性肿瘤的小孩却接连梦到失踪的主播被困在东二区的404宿舍,秦以川和荀言才进入钢铁厂的宿舍楼,并在这里发现了钢铁厂诞生了自主意识,以及停留在钢铁厂的一个小男孩的魂魄,和一只通灵的黑猫。

第418章 读心的能力

时隔多日,他们再次踏进钢铁厂的大门。

前院做网红孵化的公司依旧开着,但是因为曾经发生过主播失踪的意外,即便这个主播被成功救回来,但很快同事就发现他和以前的性格不太一样,不再如刚入职的时候,对主管言听计从,甚至公开发表过好几次对公司的不满,舆论迭起,他很快就辞职去了另一家公司,失去了这一个大主播,目前的公司虽然不至于倒闭,但肉眼可见不如之前发展得好。

这些商业市场的波澜起伏与钢铁厂并没有什么关系,它像一只已经死亡的钢铁巨兽,盘踞在自己的墓地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再次踏进钢铁厂的时候,秦以川总觉得这地方,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陈旧了一些,引得人不知不觉也刻意放轻了脚步,像本能地在警惕些什么。

脚步声在空旷的园区中回荡,两个人的身影在残破的厂房中显得微不足道,与巨大的钢铁骨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钢铁骨架的曾经辉煌如今已被岁月的摧残所覆盖,表面斑驳的生锈和腐蚀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风穿过破碎的窗户,轻拂着荀言和秦以川的脸颊,带来一阵嘶哑的吱吱声。荀言抬起头,注视着上方一片锈迹斑斑的废弃机械,上面停着四五只乌鸦。

秦以川环顾着这片废弃的区域,鼻子动了动,果然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腐烂的味道,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味道是从生产车间传出来的。

荀言和秦以川小心翼翼地走进废弃钢铁厂的生产车间。

车间的墙壁上挂着不少工具,锤子、扳手、钳子都有,但是时间久远,早就无法使用了。油渍斑驳的工作台上堆放着钢材、螺丝和各种零部件。

秦以川稍微皱了一下眉头。

那堆凌乱得堆满灰尘的工作台上,夹杂在钢材、螺丝和各种零部件之间,他发现了一些烧过的纸钱碎片。

苍白的纸张上留下了被火烧过的灰痕,轻轻一触就化为细小的碎末。

纸钱上沾了不少灰尘,很明显已经在这里落了不短的时间,工作台的对面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留着些烧灼的痕迹,即便已经被刻意清理过,但生过火的痕迹毕竟无法彻底清除。

秦以川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里有人来过。

但是随即他又觉得不对。

这座钢铁厂已经太久没有过人气儿了,从天花板到地面,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他们进来的时候都不可避免地留下了明显的脚印,这里如果有其他人来烧过纸,也一定会留下脚印才对。

可是整个车间,连半点人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难不成是那只黑猫?

但它一只猫,烧纸做什么?

况且秦以川大致知道那只猫的修为,它只是通灵成精,就算这纸钱真的是黑猫烧的,也得在周围留下爪子印。可是这附近的地面上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这对烧过纸的痕迹,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秦以川:“荀言,你怎么看?”

荀言:“不像人为的。”

秦以川:“如果不是人为的,反而更麻烦。走,先去404宿舍打听一下消息。”

秦以川的打算不错,404里住着的小男孩和钢铁厂的意识能够直接交流,只要是发生在钢铁厂里的事情,它的意识肯定都会了然于心。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404号宿舍已经空了。

不仅是404,整座钢铁厂里,原本留下的魂魄,都消失了。整栋宿舍楼似乎真的成了废弃的空楼,连鬼都看不见一个。

那种被人关注的感觉也似有似无,钢铁厂的意识比上次来的时候微弱了许多,虽说现在只是下午,但整个钢铁厂隐约透露出一股阴森的气息。

秦以川:“看工作车间里的痕迹,烧纸的时间不算长,我有个比较笨的办法,可以尝试一下。”

荀言:“守株待兔?”

秦以川:“没错。不管是人是鬼,好端端的在这烧纸,肯定别有用心。我们蹲它两个晚上,顺便看看,这钢铁厂还有没有剩余的游魂,能够问出一些消息。”

荀言对他的安排没有意见。

整个钢铁厂面积非常大,但好在他们俩没有一个是普通人,找的又是幸存的鬼,搜索起来也不算困难。可是翻来覆去确认了两次,发现钢铁厂的确是半个阴魂都没有。

这简直不可能。

这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够做到几百公顷的面积里,连一个阴魂都找不出来的。

这肯定出过事了。

秦以川的神情严肃了些,刚想转身,耳朵里捕捉到荒芜的乱草堆里有微弱的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在秦以川动作之前,荀言的昆吾刀已经轻轻拨开了草堆的枝蔓。

草丛深处露出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荀言:“是那只猫。”

秦以川稍微弯了一下腰,与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隔空对视,几秒钟后,那双眼睛动了。

黑猫从草丛里艰难地钻出来,一条断腿在草丛里拖出一条蜿蜒的血印子。几个月不见,这只黑猫已经瘦骨嶙峋,比流浪猫都要狼狈。

黑猫哑着嗓子冲他们叫了一声,虽说语言不通,但秦以川和荀言都莫名懂了它的意思——黑猫在问有吃的吗。

秦以川在乾坤袋里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出来一包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买回来的牛肉干,好在闻着味道还没变质,将牛皮纸袋子撕开了,放在黑猫的面前。又瞥见自己乾坤袋里还有洛棠塞进去的一个医药箱。

秦以川:“你先吃,还是这腿先包扎一下?得亏现在天不算太热,你又不是真的小野猫,否则你这条腿上的伤口腐烂,非得截肢不可。”

黑猫没空理他,一直等把大半斤牛肉干吃了个精光之后,才终于缓过来几分力气,像只真正的猫一样,往秦以川脚边一趟,眼睛就慢慢闭上了。

秦以川顿时心中一跳。

荀言:“放心,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秦以川这才看清楚黑猫肋骨上缓慢的起伏。

拿着医药箱将它腿上的伤处理完,把猫腿鼓鼓囊囊包扎成了加大号的鸡腿,又等了半个多小时,黑猫才总算再次睁开眼。

只是当它看见自己已经彻底无法动弹的右后腿的时候,那双漂亮的猫眼睛里终于意料之中地流露出不可言说的复杂。

秦以川:“这里出事了?”

黑猫简短地“喵”了一声,但像要饭这样的心灵感应并不常有,秦以川和荀言都没法从这么一个“喵”字中猜到有用的信息。

第419章 招魂的纸人

秦以川:“早知道就应该让殷弘宁研究一个喵语翻译器。”

荀言想了想,试探着对黑猫伸出手。

荀言:“把你的手给我。”

黑猫看了看前爪,又看了看后腿,它好像也不太确定对自己来说哪个是手,只能先将右侧前爪搭在荀言的手心。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逐渐出现在脑海里,就好像在大脑中装了一个摄像头,它在想什么,这个摄像头都会实时捕捉。

黑猫再次“喵”了一声。

荀言:“它说,有东西来过。”

秦以川惊了:“这是什么能力?手搭手就能读心?”

荀言:“不算读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概就是,只要有一定的接触,你想说什么,我就可以感觉到。只不过这种能力还不稳定,对黑猫这种修为尚浅的小动物可以,但是对你不行。”

秦以川:“你怎么知道对我不行?”

荀言:“我试过,但几乎都失败了。”

秦以川:“什么时候试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荀言:“醒过来之后,你没有往这方面想,自然意识不到。”

秦以川:“这是石像的附加能力?”

荀言:“大概是。”

秦以川:“那这么说,以后打听消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你岂不是都能读得出它们的意思?”

荀言:“并不能。我同样测试过,这种能力,只对开了灵智的妖类有效,街边的猫猫狗狗并不在这种范围内。”

行吧。秦以川虽说有点遗憾,但这种能力本来就挺可遇不可求的,再做过多要求就不礼貌了。

秦以川:“小猫咪,你刚才说有人来过,是什么人?”

黑猫对“小猫咪”这三个字非常不满,龇牙冲他叫了一声,荀言抿了抿嘴唇,没翻译,秦以川一看他们俩的表情就知道这不是句好话。

骂完人的小猫咪,冲着烧过纸片的痕迹喵。

荀言:“它说,看不出来是什么人,都穿着很厚的铠甲,遮住了脸,身上阴气很重,不像活人。这些纸钱,在那些人出现之后,每隔七天就会凭空出现一次,而每次出现纸钱,钢铁厂里就会有人消失。它怀疑,这很可能是一个招魂阵法。但是不知道魂魄都被招到了哪里。它的腿就是被这些穿着铠甲的陌生人打断的。”

秦以川:“钢铁厂的意识呢?它对这些东西也束手无策?”

荀言:“钢铁厂的意识,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部分,剩下的都隐藏起来了。”

能吞噬钢铁厂意识的,必然就是天道无疑了。但根据黑猫的描述,那些穿着铠甲,还带着阴气的人,很像地府的阴兵,可阴兵无论怎么说都不应该到这里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钢铁厂简直比预想中还要复杂。

秦以川:“纸钱七天出现一次,距离下次出现,还有几天?”

黑猫:“喵,喵。”

荀言:“两天。”

秦以川:“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出现过纸钱和火堆吗?”

黑猫摇头。

秦以川:“那就这两天都在这守着。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招魂。”

守株待兔这种事情做起来相当枯燥,但秦以川从来不会轻易委屈自己。他直接买了一个帐篷,又在线上叫了一大堆烧烤食材,顺带给黑猫买了几个猫罐头,结果黑猫不领情,并对秦以川这种把他当做宠物猫投喂的行为表示非常不满,非要吃他们现烤的牛肉。

成精的黑猫倒是不怕盐吃多了得肾脏疾病,秦以川也就随他去了。

黑猫的恢复能力很强,虽然腿上的骨头还没长好,但是两天时间已经让外面的皮肉长好了一大半。由此可见,它最初受的伤,远比从草丛中把它扒拉出来的时候更重得多。

第二天晚十一点半,按照时辰算,已经是子时。

子时阴气最盛,干点什么封建迷信的事情,大多都在子时开始。

秦以川和荀言选了个稍微偏僻点的地方,象征性地躲起来,他们现在还很难判断在这儿烧纸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那东西和天道意识有联系,那么他们就算躲起来也没用,照样会被感应出来。

没几分钟,一股纸片燃烧的味道,就慢慢弥漫开来。还在上一次烧纸痕迹的位置,出现了一串火苗和一沓纸钱,一只装着小米的陶瓷碗正被一个看不见的手,从看不见的空间中伸出来,把碗摆放在地面。

装着小米的碗上插着五炷香,三长两短,正是最不吉利的征兆。

小米之后是两根白蜡烛,一左一右摆在装米的碗两侧,最后是一个铜铃铛,挂在一个龙纹支架上,若有风吹,就会铃铃作响。

秦以川看着这幅古怪的场面,心里缓缓升起一个念头。

秦以川:“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荀言意会道:“这钢铁厂里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游魂了。”

黑猫歪着头,脑袋上冒出来一个问号。

秦以川:“试试看,我们的魂魄能不能被这个招魂仪式召走。”

黑猫说不出人话,但是瞪大的双眼明白无误地传达出一个意思:这个人类是不是疯了?

黑猫迫不及待将爪子踩在荀言手里。

荀言:“它问我们是不是脑子不太好,活人的魂魄被召走之后有极大的可能就回不来了。而且这招魂阵法到底是什么东西搞出来的,连它都不知道,我们贸然被招魂,很可能直接会死在里面。这个它,指的是钢铁厂的意识。”

秦以川:“你放心,我们的生活很美好,不会轻易把自己送走的。这个东西,你收好了。”

秦以川将一个迷你的塑料小铃铛挂在黑猫的脖子上。

秦以川:“别扒拉,这东西看起来不值钱,但里面藏着殷弘宁一个压箱底的阵法。它们有铃铛,咱们也有;它们搞招魂,咱们也可以招。这个铃铛上有我们俩的魂魄印记,如果我们遇到危险,这个铃铛就会响。等它响过三声之后,你将它踩碎,阵法就会被启动,可以对我们所在的地方进行反向招魂。我们自然会回来。”

荀言:“它问,如果那些穿铠甲的人再找过来怎么会?它打不过那些人,如果直接将我们的身体破坏了,就算魂魄回来也会身受重伤。”

秦以川闻言,又从乾坤袋里取出来三个很漂亮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很多像星辰砂一样的东西。

秦以川:“这也是我们的研发天才殷弘宁改良的作品,可以把它当作便携式微型原子弹来用,把瓶子上这个小流苏扯下去,扔到敌人身边,方圆两米之内都会化作废墟。不过用的时候你得跑快点,免得被波及。毕竟大号的这东西,曾经炸死过西王母的一个分身。”

如果黑猫能做出人类的表情,此刻必然已经是目瞪口呆。

但这还没完。

秦以川又把一个半透明蜘蛛网拿出来,挂在黑猫的一个爪子上。

秦以川:“去,正北方向两米之外,把这网 贴在地上。”

黑猫根本看不懂他要干什么,只能听他的将蜘蛛网贴在指定位置;另一侧秦以川和荀言也如法分别将蜘蛛网铺在西南和东南的两米之外,蜘蛛网贴上地面之后迅速融入土壤,黑猫立刻体会到一种无形的封闭感。蜘蛛网虽然消失了,但站在其范围之内,就可以体会到很强烈的安全感。

秦以川:“防御性阵法,据说是从古籍中拓下来仿制的,类似西游记里孙悟空给唐僧画的那个圈,只不过没有那么结实。不过如果不是实力强过你极多的,它都可以挡上一阵子。”

黑猫终于默默地坐下,再也不说话了。

第420章 被吸魂的世界

秦以川腕上手表的指针转到凌晨十二点整。

轻轻的风声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由微弱逐渐变得强盛,摆在米碗之前的铃铛开始晃动,十几秒后,发出叮铃的一声微弱的声响。

天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黑猫尾巴上的毛发炸起,自己却全然不自知。

根本看不见来处的纸钱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来。

插在小米中的香被点燃,五个细小的红点在黑夜中格外显眼,白色的蜡烛已经逐渐变成血红。

纸钱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凝聚在蜡烛之前,有看不见的人点着了火,纸钱燃烧的火焰蓦地腾空,骤然点亮的周围,到处都是扭曲的凝固的黑影。

秦以川的眉头缓慢地皱起来。

在龙骨之地的山腹之中,也到处都是这种扭曲的黑影,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它们是死的还是尚且活着。

这种扭曲的黑影排列在两侧,中间留出一个狭窄的缝隙,仿佛是连接着两个世界的通道。一股强烈的能量波动传出,仿佛有什么在召唤着他们的灵魂。

当招魂阵法中的蜡烛点燃的刹那,阵法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声,如有一股大力撕开了皮囊,试图强行拉走人躯体中的魂魄,秦以川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逐渐抽离身体,被拖入无尽黑暗之中。

秦以川尝试着强行睁开眼,视觉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模糊起来,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耳畔回荡。自己仿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在魂魄彻底脱离身体的刹那,失去了感知时间和空间的能力。

这无尽黑暗中的沉寂持续了一段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亦或只是一瞬间。身体的知觉逐渐恢复,思维却始终被什么东西困住。

直到许久许久之后,似醒非醒间,荀言感觉到自己似乎被送到了一个破败且陌生的地方。

街道两旁的建筑物摇摇欲坠,街上行人寥寥无几,仅有的几个人低着头匆匆而过,不敢与陌生人有任何接触。陈旧的店铺沿街排开,店主们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口,盯着几乎没有生意的街景。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地面上,却无法驱散这片阴霾。街头的小巷里弥漫着污秽和腐败的气息,让人难以忍受。一些孩子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却缺乏快乐的笑声。他们的眼神除了空洞之外,再看不见任何的情绪。

城镇的中心是一座陈旧的钟楼,但钟声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敲响,钟楼高大,形成的阴影几乎能笼罩整个城镇。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生活的脉搏逐渐消失,留下的只是一片死寂和虚无。

荀言就站在钟楼之下,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必须去寻找什么,可是想找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焦躁感渐渐在心中蔓延开来,他的眼神无意中瞥见巷子里呆坐的孩子,小孩的影子与巷子的阴影相融,留出来的一个空隙,乍一看很像一只黑猫。

小孩……黑猫……自己在哪里见过这样一个组合?

荀言的头开始隐约地疼起来。他本能地向着小孩所在的地方走过去一步。

也是这一步,变故开始了。

天上本就并不明媚的阳光不知怎的消失了,就像时间被按下了加速键,太阳快速落山,黄昏降临,转瞬就成薄暮。最后一丝天光敛尽,街灯发出昏黄的光芒,投射出扭曲的影子,让人感觉身处于一场无尽的噩梦之中。居民们关紧门窗,不敢出门,害怕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未知威胁。

不知来处的鲜红血液弥漫在周围,街灯投射出的黑影,化作无数只长满利爪的怪物扑向他,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吼声,撕咬他的肉体。

周围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扭曲,像是有无形的手捏住了他的喉咙,无法呼吸的他正在被无尽的黑暗淹没。

荀言猛地坐起来。

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荀言心中本能升起戒备,随后才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应当是秦以川。

秦以川手中的打火机投射出一束微弱的光芒,映照在四周陌生的房间上。尘土弥漫,墙壁上的旧壁纸剥落,露出暗淡的墙砖。一张被风吹得松垮的窗帘随风摇摆,发出微弱的沙沙声。秦以川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是一个老式的住宅楼,墙上还贴着20世纪七八十年代很流行的香港明星挂历。房屋虽然很旧,但陈设都很干净,沙发与电视柜上都铺着白色钩织花纹的防尘套,床单是浅粉色的,上面印着大面积的牡丹花。

以现在的审美来看,俗是稍微俗了点,但床面整齐,一尘不染,很明显这里的住户一直在很用心的打扫。

但怪就怪在,这屋子虽然一直被打扫,可是里面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一间房子,有人住和没人住,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眼下他们所在的这间卧室,起码已经闲置了半年以上。

没错,钢铁厂里的招魂仪式的确成功地将他和荀言的魂魄招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他们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这间卧室的床上。

招魂对秦以川而言并没有产生不适感,但荀言似乎受到了一些负面的影响,在秦以川醒来的好几分钟内,荀言都处于一种梦魇似的状态里。

他现在对梦这个字有一种本能的忌讳,正想问荀言梦见了什么,突然就听到了敲门声。

他就着打火机的微光找到了开关,这屋子的灯泡只是一个简单的白炽灯,光线不是太明亮,但好歹能让他们不抹黑。

打开门,一个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站在门外。小女孩的麻花辫有点凌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魂未定,像是刚才经历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事情。

小女孩颤抖着声音说:“哥哥,能借我几根蜡烛吗?”

小女孩的声音有些颤抖,说话的时候本能地向身后的楼梯下看了一眼,仿佛害怕身后藏着什么东西。

秦以川顺着她的目光往楼梯中看了一眼。这楼里的采光不好,楼道里安装的声控灯不知道是不是坏了,哪怕有人在说话,灯也没有任何反应。除了他们所在的门口有一点灯光,其他地方都是浓郁的黑暗,连楼梯都看不清,更别提看出来阴影处有没有藏着什么额外的东西。

第421章 这里是地狱

客厅的桌子上正好摆着一个老式手电筒和几根蜡烛,都是白色的。这种白蜡烛在这个年代大概非常常见,很难判断它和钢铁厂招魂仪式中的蜡烛是不是来自同一地方。

荀言将蜡烛拿给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去抱在怀里,又看了一眼楼道,抬头,欲言又止。

秦以川:“你害怕?”

小女孩点了点头。

秦以川:“楼道里有东西跟踪你?”

小女孩咬了一下嘴唇,低声说:“我就是害怕。”

秦以川:“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小女孩:“就在楼下。”

秦以川:“荀言,拿上手电,送她下去。”

小女孩:“不能用手电!”

秦以川:“为什么不能?”

小女孩:“就是不能。”

小女孩知道原因,但不肯说,这种反应和脑门上写着“我有秘密”没有任何区别。秦以川和荀言相视一眼,十分听劝地用打火机点燃了两根蜡烛。

秦以川伸手,小女孩没有多迟疑,就将自己的手伸过去,牵住秦以川的一根手指。

捏着冰块似的寒意顺着手指头钻上来。秦以川递给荀言一个隐晦的眼神,这个小女孩并不是活人。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地方的楼梯格外的长。蜡烛的光覆盖范围有限,只能勉强看出来台阶的材质还是水泥的,有不少地方已经掉了角。等好不容易踏上平地的时候,小女孩一直紧紧攥着秦以川的手,终于松了一些。楼梯尽头的门被打开,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小女孩露出一丝松了口气的表情,领着秦以川和荀言穿过昏暗的走廊。

走廊两旁的墙壁脱漆皲裂,灯泡的残片散落在地板上,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秦以川走在小女孩身后,借着蜡烛的光,能看到小女孩身上的碎花裙子已经有些褪色,显然已经穿了好几年。

小女孩将怀里的蜡烛交给门口的中年女人,转身看向秦以川。

小女孩:“这是我家,这是我妈妈,谢谢哥哥送我回来。”

门敞开着,黑暗中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秦以川:“不方便请我们去屋里坐坐吗?”

小女孩本能地抬头看向中年妇女,中年妇女适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中年妇女:“当然可以。两位请进。”

屋里没有开灯,秦以川手里的蜡烛在进门的时候突然熄灭了,只剩下荀言手里还有一点微弱的烛光。秦以川的眼睛迅速适应了昏暗的环境。他发现这个房间甚至比楼道还陈旧。

小女孩的妈妈赶紧把蜡烛点上。

中年妇女抱歉地说:“这地方的电压不稳,灯泡又被烧坏了一个。孩子的爸爸不在,我们两个身高不够,没办法换灯泡,家里的蜡烛又用完了,只能让小圆去借点蜡烛。家里比较乱,让两位见笑了。”

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一张陈旧的桌子。房间里弥漫着沉闷的空气,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

秦以川刚想客套一下,无意中发现这个名叫小圆的小女孩看着走廊,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小女孩的妈妈立刻试图关门,但走廊里突然传出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阵尖叫,走廊远处的灯光忽明忽暗,小女孩家斜对面的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打开,房间内一片混乱,家具被推倒,墙壁上满是瓢泼似的血迹,凌乱的蜡烛散落一地。一个阴影笼罩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像是个人,但四肢扭曲得完全不成比例。

洛棠刚想靠近,被小女孩的妈妈用力抓住胳膊,冰冷的温度下是几乎无法抗拒的沉重力道。女人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拖着他们两个人进屋,并立刻锁紧了门。

荀言:“那是……”

小女孩妈妈:“没什么!”

小女孩妈妈立刻打断他,不让他接着问,生硬地转移话题。

小女孩妈妈:“你们两个个子比较高,能帮我换一下灯泡吗?小圆,去把备用的灯泡拿过来。”

小女孩的妈妈对刚刚门外的黑影讳莫如深,而且从这对母女的反应来看,她们对这东西存在,甚至对它杀人这件事都已经见怪不怪了。秦以川接过小圆拿过来的钨丝灯泡,没有在这个时候继续追问。

要换灯泡的时候,秦以川才发现这房子的天花板高得有点离奇,他一米八几的身高,摆着凳子都够不着,只能等荀言把桌子收拾一下,推过来,他摆着桌子还得踮着脚,才勉勉强强地把灯泡换上。

秦以川边换灯泡边觉得不对,这种老式楼的层高,不应该有这么高。

而且不对劲的地方还不止这一处。当秦以川把旧灯泡拧下来,新灯泡刚要换上去的时候,荀言手里替他照明的蜡烛晃动了一下,光影投在天花板上,不知道怎的,就变成了一条细长的阴影,松松垮垮地挂在天花板,像一条吊绳,秦以川看见这阴影的时候,心里突然就跳出来一个想把头伸进去试试的诡异想法。

这让秦以川心里警铃大作,立刻将眼睛闭上,静气凝神,几秒钟后再睁眼,那条上吊绳一样的阴影已经不见了。

秦以川抓紧把新灯泡拧上,从桌子上跳下来,按了一下开关,灯果然亮了。小圆的妈妈端着盘子从厨房里出来,看见灯泡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对秦以川和荀言的态度柔和了一些,招呼他们留在家里吃饭。

秦以川和荀言抬着实木桌子放回原位,擦干净,这桌子也远比外面的更沉好几倍。

小圆把一支白蜡烛放进烛台里。

秦以川:“灯都修好了,为什么还要点蜡烛?”

小圆:“因为只有点着蜡烛,它们才不敢进来。”

秦以川:“它们?它们是谁?”

小圆缩着脖子不说话,看向自己的妈妈。小圆妈妈像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将一大盆热腾腾的水煮肉片摆在桌上。

小圆妈妈:“小圆,去拿碗筷。”

小圆只好低着头进了厨房。拿出四套餐具,两套是旧的,是小圆她们俩一直用的,还有两套是崭新的,筷子上还带着竹子被处理过发出的胶味。

在小圆出去厨房的时候,秦以川眼尖,透过掀开帘子的刹那,看见厨房分明是漆黑冷清的,没有电,也没有天然气等明火使用的痕迹,甚至连锅上都没有热气残留。

没动火,也没有微波炉等新型科技产品,不可能是提前做好了加热的。这一盆水煮肉片,是怎么做出来的?

小圆妈妈从卧室里找出来两把多余的椅子,摆在餐桌旁边。秦以川和荀言坐下,但是没动筷子。

一份水煮肉片,还有四碗白米饭,这顿饭算是比较简陋。小圆和她妈妈并没有客套让秦以川和洛棠动筷子,只默默地自己吃。

一切看起来都不像有问题的样子。

第422章 活下去的规则

小圆吃掉半碗米饭,就吃不下了。小圆妈妈看了看秦以川和荀言面前纹丝不动的碗,没作声。一直等她把东西吃完了,才说话。

小圆:“我劝你们最好吃点东西。”

秦以川:“我们今天才到这里。比起吃饭,我更好奇,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小圆妈妈:“这里么……是地狱。”

秦以川知道她说的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地狱。

小圆妈妈:“新来的住户不懂规则,很少有能活过观察期。你不要问观察期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只是根据经验,大致发现一个规律。那些人,在新人刚到的时候不会立刻动手,没人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想观察一下,他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所以我们这些老住户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观察期。观察期可长可短,没有人知道评判标准。在观察期内,它不会亲自动手杀人,但是除了它们之外,这地方还有太多太多的陷阱,新人有一半以上的死亡,是因为意外踩到了某些陷阱。”

这让秦以川想起来刚刚换灯泡时候看到的那个上吊绳似的黑影。如果不是他比较警觉,说不定真的会在回过神来之前,就已经将脑袋套进去。而一旦真的这么做了,他可能真的就会被吊死在天花板上。

秦以川:“第一条规则,就是出门之后不能打手电筒,而是只能用蜡烛。这种白色的蜡烛就像一种信号,“它”——虽然目前为止还不太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但大概就是刚刚在楼道里杀人的黑影——它看到蜡烛,就默认不会发起攻击。”

这种显而易见的规则发现并没有让小圆妈妈有多惊讶,但是让她意外的是,秦以川和荀言的神情中,看不到任何的害怕。

这在新人里是几乎不可能的。

秦以川:“它们有弱点吗?”

小圆妈妈没想到他们会这么问,一时没有回答。

秦以川:“你们母女两人住在这里这么久,还很安全。而且小圆虽然有点害怕,但她敢一个人去楼上找我们借蜡烛,说明了两件事,第一,小圆虽然害怕但不至于特别恐惧,所以她有办法保证自己不会被那种东西杀死,这可能是你们能安稳生活在这里的底牌;第二,你们需要去借蜡烛,就说明蜡烛并不是无限供应的,除了找邻居借,你们还有其他的渠道获得蜡烛,否则蜡烛就会变成急缺物资,家家户户都把它看得比命还重,你们不会让一个小孩去借。当然了,如果是想通过借蜡烛来试探新人是否懂规则,那就另当别论。”

小圆妈妈:“你们确实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很聪明。你说的都没有错。我和小圆都是这里的原住民,那些东西要杀人,会优先杀掉外来者,只要外来者没有被杀光,原住民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只不过那些东西出现的时候,还是会产生害怕的感觉。至于我让小圆去找你们借蜡烛,既是真的需要,也是试探。楼上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人了,你们突然出现,很难不让人警惕。但现在看来,我想多了,你们的确是新人。”

秦以川:“看来一间空房子里突然有人出现,除了来新人之外,还有可能是被其他人占据了。这些人是什么人?不是那些令你们恐惧的东西,那大概就是已经在这里生存下去的外来者了。原住民和外来者有矛盾?所以你才会这么提防楼上?”

小圆妈妈终于露出些吃惊的神色。很显然她从来没想过,凭她一句话,秦以川就能猜出来这么多的信息。

秦以川:“我送小圆回来的时候,牵过她的手。她不仅没有体温,甚至比冰块还凉。你们这楼里住的,都是这样的人吗?”

小圆妈妈的脸色彻底变了。

小圆妈妈:“我劝你不要轻易和任何人有肢体接触!你以为你是在悄无声息地试探别人,殊不知别人有时候,正好可以借助这个机会无声无息地杀了你!这楼里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而且,我奉劝你一句,不要把体温当做判断敌我的依据。”

小圆妈妈话里有话,秦以川心念一动,握住荀言的手。

和小圆一模一样的冷冰冰的触感传过来。无论是他还是荀言,都同样没有任何温度。

荀言低声道:“我们是因为招魂,才到这里来的,现在的状态只是魂魄,换言之,和鬼没什么两样。”

这是一个不太好但同时也可能并不算坏的消息。

不好之处在于,处于魂魄状态的他们两个,都暂时失去了趁手的武器,昆吾刀、十二洲甚至秦以川的黑玉书都没带进来;而不算坏的地方是,大家都是“鬼”的状态,那真正能够对他们产生威胁的东西,就变成了可接触的实体。只要它是能看得到摸得着的,对秦以川和荀言来说,打起架来就不算很难。

小圆年纪还小,吃东西胃口也不大,碗里的米饭空了之后,她就默默放下筷子。

见她不吃了,小圆的妈妈将她的空碗倒扣着放在桌上。

小圆妈妈:“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也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都和我们无关,所以有的事情不要牵扯到我家里来。时候不早了,两位请回吧。”

逐客令已下,秦以川和荀言只好站起身来,虽然满肚子疑问,但以现在和小圆一家的关系,他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与其枉费唇舌,还不如直接自己去查。

荀言将带过来的白蜡烛重新点燃,两人走到门口。

小圆妈妈突然说:“这里没有很明确的黑天与白天的区分,但毫无疑问,夜间会更加危险。晚上睡觉的时候最好有一个人守夜,并且不要轻易去探索未知的地方,尤其是刚到这里的前三天。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房间里到底有多少东西在觊觎你们。”

虽然语气冷漠,但这好歹是句善意的提醒。秦以川道了谢,打开老式的防盗门,两人刚走出去,小圆的妈妈就几乎是立刻就将门关上,并重新牢牢反锁。

楼道里一片死寂,他们下来的时候听见的惨叫声,如从来没有存在过,被黑影闯入的房间现在也紧紧关着门,根本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

秦以川有点想尝试开一下那家的门,但想了想还是作罢。这地方古怪,他们又不是极端作死爱好者,没必要现在去招惹未知的麻烦。

刚刚出门的时候没有注意,等这次回来,秦以川才看见他们醒过来的房间门上有一个编号,不是门牌号,而是一个中文大写的“7”。荀言拿着蜡烛看了一圈,发现一栋楼共计4户人家,只有他们的门上出现了这个数字。

屋里和他们出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

房屋的构造和楼下小圆家里几乎一样,两室一厅,他们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躺在主卧,靠北那边还有一间次卧,关着门;入门处的玄关摆着一个鞋柜,但里面是空的;客厅里几乎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木质餐桌和四把塑料座椅,以及一个老式带抽屉的写字台,都挺旧的,尤其是塑料椅子,因为使用时间过长,表面已经附着了擦不下的黑色的痕迹。桌子上有一个金属的烛台,还有一把有点要生锈的钥匙。看钥匙的样式,和这间房的门锁是匹配的。卫生间和厨房是斜对面,也都紧紧关着门。

无论是主卧还是客厅,都拉着厚厚的窗帘。

第423章 被爆锤的人头

秦以川看了看手表,现在的时间是两点零五分,在钢铁厂发现招魂仪式的时候,是凌晨十二点,现在的时间,和外界大概是同步的。

秦以川:“楼下的热心邻居建议我们不要探索未知的地方,所以我们的活动范围大致就是客厅和主卧。你去休息一下,我来守夜。”

荀言摇头道:“刚到这里的时候,你有没有做什么梦?”

秦以川:“什么梦?”

荀言:“我梦见了一个小镇,有一个很大的钟楼。街道两侧虽然有人,但神情呆滞,不像活人。整个小镇给人一种很浓烈的死气沉沉的感觉。太阳落山之后出现很多形态扭曲的黑影,会攻击人。”

秦以川:“黑影?就像刚才在楼下看见的那个那样?”

荀言:“类似。”

秦以川:“这地方诡异,我也很难安慰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有预感,咱们今天晚上大概率会遇上些‘好玩’的东西。”

秦以川有一个特点,就是在某些关键时刻,他的话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躺椅,秦以川又实在不想与脏不拉几的塑料椅子接触,便直接进了主卧的卧室,将灯都打开,也没有关门,枕着胳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荀言在屋子里转了转,在玄关处的鞋柜地下发现了一根五十厘米长的撬棍类似的物体,生满了锈。写字台的抽屉里有一大卷粗砂纸,荀言正在试图用砂纸将撬棍上的铁锈擦下去。

这里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甚至连电视都没有,这让秦以川这个现代人突然觉得特别不适应。漫漫长夜,他什么消遣都没有,只能靠躺着发呆打发时间,等异常动静自己找上门来。

不过还好,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第一声异响是从靠窗的位置传过来的,滋滋滋的,像是接触不良的收音机,也像信号故障的对讲机,但都没有这两种东西的电信号那么明显,偏偏又十分耳熟,肯定在哪里听见过。

在黑夜的寂静中,那声音虽然并不大,却在一片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秦以川没有趁手的兵器。只能顺手简单粗暴地拎起主卧里的一张木头凳子,目光扫向客厅的窗户。

房子本身就已经是一副破旧的模样,加上所有窗户都钉着防盗网,防盗网的缝隙又窄又密,使得整个空间更加压抑。

但当他从床上起来、站起来的时候,那种古怪的声音突然就没有了。秦以川在客厅里找了一圈,房间内似乎并没有任何异样之处。

秦以川:“刚才那动静,不是我听错了吧?”

荀言:“没听错,确实有动静。听声音,是不是有点像高压锅的阀门漏气?”

这形容让秦以川一下子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对那动静这么耳熟,那的的确确就是一种气体迅速外溢的声音。

而荀言话音刚刚落下,那种声音像是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立刻又响了起来,这次秦以川和荀言立刻反应过来,直接冲向厨房。

厨房的门被反锁了。

秦以川眯了一下眼睛,手里的木头凳子立刻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用力砸在厨房的门上。这种旧门哪里承受得了这种力量,门锁立刻被砸开,荀言开灯,发现厨房空无一人,但是煤气灶开着火,一口铁锅放在灶火上,里面炖着什么东西。煤气灶连接的是老式的液化气罐,罐上的阀门被打开了,里面的压缩液化气正在飞快地向外泄漏。

秦以川也管不了这厨房里面有没有藏着别的东西,手忙脚乱地上手将液化气罐的阀门关紧。

他已经能闻到淡淡的煤气味了。

屋里有明火,这液化气罐只要再漏一分钟,漏出来的天然气被点燃,都不用楼道里那种黑影动手,他们直接就会被烧成烤串儿。

而秦以川的手刚一离开液化气罐的阀门,冷不丁听见一声不怀好意的阴笑,秦以川本能地立即缩手,煤气灶上的高压锅盖子贴着他的手背飞过来,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力量之大,直接撞掉了墙皮,露出涂料底下的红砖。

这如果被它砸在手上,起码也得落个骨折。

与高压锅撞在墙上的声音同时响起来的,还有荀言的撬棍砸在人类头骨上又闷又脆的声响。

高压锅里面煮着一颗人头,皮肉已经完全熟了,但眼睛仍然如活人般转动,它趁着秦以川关阀门的时候突然暴起想要偷袭,没想到被荀言抬手一棍,直接将它的头骨顶端砸出一大块凹陷,脸上被煮熟的皮肉掉了一大块,剩下点零碎的还挂在眼眶和鼻子附近,又丑又邋遢。

被荀言打了第一棍之后,人头明显不服,蹦跶起来就要咬荀言的喉咙,撬棍拦腰将他横着抽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反弹着掉在地上,没等它再反应,荀言已经先下手为强,横的竖的又分别用力补了两棍。

头骨虽然坚硬,但也架不住这么造,立刻裂出去一大片裂纹,只要再补一棍,它非得四分五裂不可。

但荀言没有赶尽杀绝,撬棍重重往头骨旁边一杵,头骨被吓得差点跳起来,努力往后缩了缩,紧紧贴着墙角,惊魂不定地看着眼前人。

秦以川:“会说话吗?”

头骨已经被打烂的嘴唇嚅动几下,人头不甘愿又不敢不回答。

人头不甘心道:“你们想干什么?”

秦以川:“会说话就好办了。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在我家锅里?天然气是你开的?”

人头:“这是黄泉小区,这间屋子……这是我家。我住在我的锅里。”

秦以川自动忽略了“我家”这两个字。

秦以川:“黄泉小区?哪个缺心眼的开发商会给自己的楼盘取这个名字?”

人头:“它最开始不叫这个名字,只是后来一直死人,一个小区的人几乎都死光了,所以小区里的住户就自然而然给它改了名字,叫黄泉小区。”

秦以川:“都死光了?怎么死的?为什么死?”

人头:“最开始只是零星有一两个老人死亡,那时候还算正常,毕竟哪个小区没有死过人呢?但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突然发生好几起自杀死亡的,这一下子就不可收拾了,小区里开始闹鬼,而且越闹越凶,最夸张的是,有的一家四口都一夜之间死在家里。有人想搬家,但是也没用,因为不管他们搬到哪里,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回来,然后死在自己家里。大家都猜,一定是最开始死的那几个人里招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秦以川:“你们小区死这么多人,就没有人管吗?”

人头茫然:“谁管?”

秦以川:“警察局之类的,或者专门处理这种事情的组织。”

人头更懵了:“警察局是什么东西?会做法事吗?做法事根本没用,我们不知道找了多少个大仙,最后也都是多添几个死人罢了,”

秦以川:“你们不知道警察局?”

人头:“从来没听说过。”

荀言:“这个世界的构成,和我们以往认知中的大概不太一样,或者他们的记忆都被篡改过,所以才会不知道警察局是什么。”

第424章 卫生间的头发女鬼

人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敢搭腔,只能默默缩在墙角,像条被打怕了的狗。

秦以川:“行,跳过上一个问题。我问你,这楼里的新人是怎么来的?”

人头:“我也不知道。从一年前开始,这里就经常会有陌生人进来,他们特别……”

人头说到一半不敢说了。

秦以川:“接着说,他们特别什么?”

人头:“特别……好吃。”

秦以川:“所以你刚刚是想吃了我们?”

人头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秦以川:“那些黑影是什么东西?”

人头:“它们是从这个小区里诞生的,专门猎杀小区里的居民。小区里经常出现的新人,有一大半都是被它们吃掉了。吃掉新人之后它们就会更为壮大,现在小区里已经没有人能够打得过它们了。但是最近新人来的越来越少,它们已经开始盯上原住民了。”

秦以川:“这房间里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的原住民?都是怎么死的?”

人头:“还……还有三四个吧?我也不清楚。但是没有人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我一直住在厨房,没有见过其他人。”

秦以川:“你没见过的话,我们就自己去找好了。”

秦以川盯着人头揉了揉下巴,问荀言。

秦以川:“你说这东西怎么处理?看它长得这么丑,也没什么用处,不然打碎算了?”

人头听见惊得立刻就跳起来。

人头急道:“我有用!我真的有用!”

秦以川:“什么用?”

人头:“我认得去买蜡烛的路,你们的蜡烛总有烧完的时候,在这地方,只要蜡烛用完,就算你们再厉害也会死。我可以带你们去买蜡烛。”

秦以川:“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们?等我们相信你,放松警惕之后,你再像刚才那样,偷袭我们,我们可就得不偿失。”

人头:“不会的,黄泉小区不许撒谎,我不可能骗你们。”

秦以川:“不许撒谎?这倒是个奇怪的规则。”

秦以川说完,突然觉得有点不对,他现在对规则两个字极其敏感,而且钢铁厂又是天道光顾过的地方,这个黄泉小区十有八九又是天道摆出来的小玩具,如果这里真藏着它的规则,也不是不可能。

人头没有注意到秦以川的异样。

人头接着说:“没错。你们不信的话,可以随便找一个人去尝试,强迫它撒谎,只要它违背规则,就会立刻被抹除。”

秦以川将信将疑:“不许撒谎可没说不许出尔反尔,你万一随便找个机会,偷袭我们,或者故意把我们引到特别危险的地方,那也不算撒谎。”

人头:“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做对你们不利的事情!”

人头的话一出来,它那凹陷下去一大块的脑门上,缓慢地浮现出一个隐晦的纹路,说不上来它是像字母还是像随便划拉的几笔线条。但秦以川在看见这个纹路的时候,相信了人头的话。这地方的规则确实强势,人头只是说发誓,规则就在它脑瓜顶上落下了一个烙印,如果它真不遵守诺言,就会被规则抹杀。

这对他们而言是一个绝佳的好消息。

荀言将撬棍拿走,人头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二话不说直接一蹦三尺高,跳回它的高压锅,盖上盖子,再也不出动静了。

秦以川翻箱倒柜将厨房彻底搜查一遍,没发现除了人头之外的其他任何异常。但十分幸运地从壁橱里找到了一把菜刀,就是刀刃有点钝,抽屉里有磨刀石,磨一磨的话大概还勉强能用。

就是……秦以川拿着笨重的菜刀比划两下,怎么都觉得别扭。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秦以川看荀言。

秦以川:“第二个地方去哪?”

荀言:“就近,卫生间。”

秦以川将砸厨房门的凳子重新拎起来。这种上个世纪自己打的木质桌椅板凳的质量简直太好了,用的都是特别厚实的实木,厨房门都被砸裂开了,凳子也只是稍微松了一些,有一点变形而已。

卫生间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常。

但有时候吧,没有异常反而是异常。

秦以川再一次用力将板凳狠狠砸在门锁上。门锁咔嗒一声断裂,卫生间的门开了一个缝隙,一股潮湿的水汽顺着门缝渗出来。

荀言:“有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