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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破鬼》 · 萧有钱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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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黄泉现身

石棺距离岸边甚远,考古队成员的目光没有第一时间落过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岸上的锥形柱子,以及柱子上的链子吸引住了。

因为这柱子和链子,都是金子做成的。

当然不是高纯度的黄金。

在远古时代的大荒之中,盛产一种被同样称为“金”的矿产,这种金是种有杂质的金属,色泽不如黄金那般亮,不过好在硬度足够。许多部落都特意培养能工巧匠利用这种金属铸造武器,只不过其中并不包括人。因为那个时候的人类无论是体格、智商还是动手能力,都处于鄙视链最低端,他们根本没有能力使用能够炼化这种金的火源。

任教授对这种金属也抱有相当浓厚的兴趣,但毕竟还知道轻重缓急,连忙招呼学生,只要将照片尽可能详细地拍下来,除此之外不要有任何其他多余的动作,以免招惹来不必要的变故,而他在观察秦以川的动作之时,也注意到了这些金属链条延伸过去的方向,看到河中间的那个简陋的石棺。

不知怎的,任教授在看见这个简陋石棺时,突然就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自己已经找到目的地了。

这种感觉一闪而逝,玄乎得令任教授都觉费解。虽说他们的确期盼越早找到这遗迹中有价值的东西越好,可现在,他无端觉得,目的地到得好像有点太轻易了。

虽然一路下来略有波折,但都是有惊无险,最大的危险一是下来之前杀了柏文的异兽犀渠,另一个就是那只犼。

但转念一想,此次行动若非有秦以川这么一个绝对的战斗力作为外挂,仅凭考古队这些人,就算搭上全部性命,也未必能够有人在犀渠和犼的两番攻击中逃脱。如果这样来看,他们能够这么轻易到达目的地,全然是占了秦以川的光。

可任教授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所以他虽然看见了河道中的石棺,可开口的第一个问题,却是问秦以川,他为何要到这座山来。

秦以川没有明确说得特别明白,只说东洲遇到的麻烦,根据他们的调查推测,根源很有可能在此,他找过来,就是确认一下推测的真伪。

他没有提到黄泉与天道的事情,任教授也知道实际情况肯定比这三言两语更加复杂得多,只是现在不是打听细节的时机,他也并没有好奇心,并未对这个话题继续追问,反而又问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秦以川他在这个时间来到这座山,是必然的吗?

这个问题令秦以川都不由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任教授的意思。

但明白了并不代表有答案。

因为他之前也从未想过,这个时候来到这座山,遇上这个私自行动的考古队,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

有些问题不可深究。一旦深入去想,有时仅仅只是猜测,就能令人遍体生寒。

若从头开始梳理,他最先生出要找黄泉先下手为强的心思,就是从遗族那个年轻的长老嘴里,听说盘古的确曾经存在于世的时候。

但按照正常的安排,他本应该前往泰山等天道活跃之处,可因为在小镇上第一次正面黄泉分身,被他暗算注入些带着恶意的污染,他绝不可能让荀言因此受到黄泉的威胁,所以剑走偏锋,和荀言直接互换了目的地。

再然后,他前来酆都,并没有花费太多力气,就发现这座山中残存异常,上山封山,因为他明白,一旦真的和黄泉的第二层意识正面相对,足够摧毁这座山。

可他也没有想到,一上山就碰见了任教授的团队。而任教授的团队在东洲封城前不择手段地出城,驻扎在此,却是因为几十年前受俞青衫所托,在这个时候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来。

两方这才相遇。

考古队遭遇犀渠攻击,秦以川不会不管。而事情涉及已经死去的俞青衫,秦以川更不可能不问。

是以种种偶然凑在一起,终究成了必然。

像一种,几十年前就好像有人引导的必然。

秦以川突然觉得,自己对俞青衫这个人,其实一直了解得并不够深。

他知道连秦以川都不知道的盘古族人往事,意味着,俞青衫接触到的关于天道黄泉的信息,时间跨度比秦以川还要多得多。

若一切猜测正确,他筹谋规划了近乎上亿年的光景,有极大的可能,真的找出了能够一举破局的关键。

秦以川让任教授带着学生在这里等,自己朝着河道之中走去。地下空间,河道藏棺,这种布局设置,让秦以川觉得十分熟悉。

在对上天道前期,他也曾被引到过类似的一个地方,只是那时候有荀言和殷红羽等人在,而现在,却是孤身一人带着一支毫无自保能力的考古队深入至此。

任教授让所有学生留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他却跟上秦以川。

秦以川的脚步很快,任教授要小跑两步才能追上。河道的水漫过脚面,越往前就越深,他们只走过一半,水已经到了膝盖。任教授毕竟上了年纪,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险些摔倒,秦以川伸手扶他一把。

任教授没有冲他道谢,只是坚定地看着他。秦以川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这位搞学问的老教授,也不多费唇舌,半扶半托地将人带过去。

石棺放在一处高台,而河道中的积水已经到了后腰。任教授刚打开相机的防水袋,还没来得及按下拍照的快门,秦以川已经一掌落在石棺的边缘,将石棺的盖子震开,掀飞了落在水中。

一阵带着腐朽味道的黑雾冲天而起,秦以川将任教授用力按在地上,抬手一挥在自己和任教授的身前落下一道屏障,这个将这股不明成分的黑雾隔开。

黑雾来势汹汹,但散得也快,十几秒之后眼见前方再无异常。任教授的反应能力比秦以川差上太多,刚刚被那么一推一按,猝不及防间不仅擦伤了手,连眼镜也被压碎了一个镜片,看起来十分狼狈。

任教授爬起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冲向那个被打开的石棺。

石棺之中并无尸体,只有两个骨片,残缺不全,风化明显,而且经过外力打磨,已经分辨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哪个部位的骨骼。

任教授这次大概是有了经验,第一时间用相机将这两个骨片仔仔细细拍下来,随后才拿出手套,试图将骨片取出来。

可任教授的手伸进去,却摸了个空。

他愣住了。秦以川倍感意外。

他可以肯定,这石棺就是个普通的石棺,并不存在什么障眼法或者多层空间,那骨片分明就是安安静静放在石棺底下,任教授不该碰不着。

任教授又试一次,他的手从骨片之中穿过,直接碰到粗糙的石棺棺底。

第529章 救下所有人是妄想

任教授:“这怎么可能?!”

任教授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用力向着骨片抓了好几下,可每一次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结果,骨片与他近在咫尺,可他无论如何都拿不到。

这种目标就在眼前,可自己偏偏无法触及的感受让一直温文尔雅的任教授露出些暴怒的神态,那双一直温煦有加的眼底投射出带着血丝的冷光,透过被摔破的镜片,像刀刃一样折射出来。

只是这种暴怒只存在了短短不到一秒,就立刻被强行收了回去,他再次以求助的神情看向秦以川:“秦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以川:“你拿不到它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它根本就不属于你。”

任教授:“这我当然知道,石棺中的东西是文物,文物怎么可能会属于我?”

秦以川微微勾起一丝冷笑:“是吗?”

任教授意识到秦以川态度上的变化,他戒备地向后退了半步,隔着地下暗河,看向仍旧等在岸边的考古队一众成员。

他们大概还没有发现这里的不对劲。

任教授又扭头向石棺中看了一眼,摘下已经破损的眼镜,揉了揉眼睛,又将这个坏掉的眼镜带回去,推了一下镜框。

一团似有如无的黑雾,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蔓延出来,悄无声息之中,就已经将两个人包裹其中。

任教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秦以川也做出一个推镜框的动作:“从刚刚你摔碎眼镜开始。”

任教授没有明白:“什么意思?”

秦以川:“上次见面我就说过,你也好,天道也好,和你们打交道有一点比较好,那就是不用花费特别大的力气,就能够识破你们的伪装。你们的能力比人确实强上千倍百倍,可在脑子,或者说是在人类社会常识这一块,你们还差得太远。一个深度近视的老教授,在眼镜被摔破之后,他看东西的状态一定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可是你的一个镜片已经碎了,表现出来的反应却是毫无影响,这个破绽是巨大的。”

任教授将眼镜摘下来,有些可惜地看了一眼那个被摔碎的镜片。他将眼镜扔掉,但并没有卸下其他的伪装。

任教授:“感谢你提供了一个新的知识点,我会记住它的。只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我早就做好了会被你看出来的准备。只要你踏进这个地方,我到底是我,还是什么教授,都没有什么关系。你上次在小镇的表现特别超乎我的意料,我想我还是应该试着和你谈谈合作的事情。”

秦以川:“很高兴听到你的用词是‘谈谈’,而不是要挟。这可能也是我第二个喜欢和你打交道的点,因为你没有那么深的城府,不像人类中的权谋家一样,会为一件事,准备很多个备选方案。你现在其实应该很不满,来这里的是我,而不是荀言。这让你在镇上提前做的准备都打了水漂。你没办法用我来威胁他了。”

任教授:“又被你说中了。人类心思百转千回,我学了这么多年,始终摸不到精髓。不过无妨,因为我一直相信,只要力量足够强,人类有再高深的权谋,也毫无用武之地。就比如现在,你肯定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不和我合作,我就会杀了你。这可能也算一种威胁?”

秦以川:“你杀不了我。”

任教授:“那你就杀了我——我是说,现在站在你眼前的我,东州大学考古学系的系主任,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秦以川:“你为什么觉得我杀一个教授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任教授:“杀一个教授不难,但如果你不想被全天下的人知道是你杀了我,你就必须也把岸上那些学生也杀了,不然他们都会变成目击者,让你在人类社会没有容身之地。”

秦以川的手里再次出现杀了犼的那支生了锈的箭,箭在他的手中微微转动,衬得他整张脸的表情,都多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冷厉。

秦以川:“那不如我就把他们全都杀了?”

任教授:“你做不到的。山神赢乘应万德之气而生,天生的使命就是庇护生灵,一旦滥杀无辜,规则自然会施以惩戒。”

秦以川缓缓抬起头,他的冷笑这一次终于不是微微,而是第一次表露得如此明显:“那不如……你试试!”

生锈的箭根本用不着弓弦,被他随手一掷就化作一道流光,带着猎猎破空的声响,像失控坠落的直升机,目标直指岸上聚在一处的考古队员。

第一个被箭刺穿躯体的人是郝追阳,无坚不摧的箭镞在人类脆弱的腹部留下一个狰狞的血口;

接下来是林洋。带着郝追阳的血的箭从他的肋骨侧穿透,白森森的骨骼被悉数震断。

第三个是个女生,个子不高,被穿透了胸腔……

跟着他和任教授下来的十几个学生,都在眨眼之间殒命在射日弓的箭下,连半点反抗和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杀了这么多人的箭再次回到秦以川的手上,箭头上的锈迹更深,看不见明显的血迹,可血腥味根本掩藏不住。

秦以川冷冷地看向站在面前的任教授。

任教授:“我想不明白,和我合作有什么不好?我可以保证你和你的那些朋友,他们能一直活下去。”

秦以川:“我的朋友太多,你能都保得住?”

任教授:“你不该妄想救所有的人类,他们本身就是作为饲料诞生的。现在没有了,未来还会有更多新的种族诞生,你和这些人不同,你可以永生。”

秦以川:“你之前也是这么忽悠盘古族人的吗?”

任教授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但眼神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石棺中可见不可得的骨片。

盘古这两个字,对任教授,或者说对于黄泉而言,大概是有什么特别的意味。

所以在秦以川点破这两个字的时候,黄泉就已经不再打算善罢甘休。

蒸腾而起的红莲业火与凝成实质的黑雾同一时间喷薄而出,猛烈地撞击在一起,远古石棺在顷刻间裂成满地碎石,里面的两片碎骨片也被这力道撞飞出去。

黑雾先接触到这些骨片,但如任教授一样,黑雾从骨片之间透过,根本无法将其拿走,这短短一瞬的时间,一瓣燃烧的红莲已经将骨片裹住,灼热的高温让脆弱的骨片皲裂出密密的裂纹。

一直情绪稳定的黄泉在这个时候终于发狂似的爆发,任教授的脸变得阴狠扭曲,将睚眦欲裂这个成语演绎得恰到好处,无处不在的黑雾化作绳索奔向秦以川,与红莲业火相对,有的被燃烧成灰,但更多的穿透火焰,试图将秦以川困死在原地。

第530章 天生鬼主

秦以川没有主动提防,在烈火中央,他的手里已经出现了一把样式陈旧的长弓。

弓弦上搭着三支箭。

第一条突破红莲业火防护的黑雾没入血肉之时,弓弦也已经松开。

当初杀天道分身之一的时候,一支箭就已经算声势浩大,而现在三箭齐发,却声响全无。

第一条黑雾形成的铁锁穿透秦以川的肩膀,第一支箭也贯穿了任教授的胸膛。

第二条铁锁透过右侧的肋骨将秦以川钉在身后的石壁,第二支箭透过任教授的咽喉,带起一大捧血花。

第三条铁锁从右腿的骨骼中打出,坠向地面,撕扯着秦以川不得不顺势跪地,而第三支箭,贯穿了任教授的眉心。

任教授死不瞑目,周遭的黑雾截然没有消散的迹象。秦以川心中本能升起更重的警惕,竭力调起黑玉书的红光护住全身,但仍旧已经晚了。

又细又长的浓密长发从后背刺过,穿透心脏肺腑,又从前心透出。

疼倒不怎么疼,只是觉得乏力。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与很久之前自己曾做过的一个梦渐渐重合,他努力向后转头,余光只瞥见一个并不清晰的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色嫁衣的长发女人。

穿透身体的头发一层一层地收紧,在最后的意识之中,秦以川感觉到的,是自己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黑玉书黯淡下去,直到敛尽最后一丝红光。黑雾也好,长发也好,都在主人的控制之下收回。身穿嫁衣的女人缓步走上前来,捏住秦以川脖子上的黑玉书,轻轻一扯,绳子断开,黑色的玉石落在她的手心里,毫无波动。

它已经变成了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与酆都相隔千里之外的山东,泰山之上仍旧游人如织。

游客络绎不绝,但真能爬上泰山之巅并不算极多,而今日天气极差,风雨交加温度骤降,就算打着伞裹紧军大衣,仍旧如误入了南北极一样,冻的人止不住地发抖。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没有任何人会硬撑着等根本看不见了的日出,在景区管理人员的劝退下,一个接一个逃难似的抓紧时间下山。

到夜最深的时候,就连工作人员也扛不住了,在一遍一遍的广播劝退下,见山顶上没有其他游客,迫不得已先转移下山。

天黑得厉害,雨水落下来就结成了冰,极其有限的能见度中,没有人会看见,在一个丛林掩映的边缘,还站着一个人。

他穿得很薄,只有一个黑色冲锋衣,在夜雨之中没有打伞,但仔细看去,会发现没有一丝雨能落在他的身上。

直到所有人声都已远离,整个泰山被临时清空,周围再感应不到任何一个人类存在的痕迹时,他缓慢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的时候,才有属于人类和不属于人类的两种气息,被同时激活。

与他的气息一同变化的,还有周遭的植被和光景。

人工放置的长椅和垃圾桶像被橡皮擦擦去一样,被慢慢抹除;人工开凿修建的台阶很快风化,蜕变回最原始的山林与土地;五岳独尊的红漆刻字在褪色,石头表面布满风吹雨打的天然裂纹,它变成了整座山上无数普通石头的其中之一……

所有东西都在变得原始,却很难分辨到底是时间倒退到了尚未开发的时候,还是沧海桑田的演变,让人看到这座山几千几万年之后的样子。

截然不同的山顶,唯独站在中间的荀言一如既往。

神态淡漠,眸光沉沉,他看着漆黑的天空中人眼不可捕捉的滚动的云层,缓缓捏紧了握着昆吾刀的手。

第一滴雨像突破了什么看不见的遮挡,落在他的手背上。

接下来是第二滴,撞击在刀鞘,炸开成一朵细碎的小花。

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

潇潇雨幕之中,有似是而非的泛着光的人影逐渐浮现,汇聚,凝结。山风中回荡出缥缈的诵经声,钟鼓声,祭祀声,深奥晦涩的祝祷词由听不懂的语言吟唱出,与天空中的人影逐渐相连。地面燃烧起无法被雨水熄灭的火苗,沿着古旧繁杂的脉络,最终形成一个阵法,与日月相连,星辰相接。

这是真实的泰山。

一个倾人世间之力,而被改造出来的,供人引神的祭台。

在最原始的信仰之中,神不是罗汉菩萨,不是天尊老君,也不是远古时期的各个部落之主。整个世界值得信奉的神只有一个,那就是“天”。

荀言迎着雨丝抬头。

天空之中已经形成一张完整的、巨大的、清晰而立体的人脸。

天道一直在衰弱,但这张脸一直在进化。

直到现在,它已经进化成了一个看起来完全与普通人毫无区别的“人”。

只是它的眼睛始终无法睁开。

荀言来这里,就是为了等它。

而它此刻现身,却是为秦以川而来。

地面上的火光有一阵的波动,像是风吹动了火把,带起一串摇曳的光影。

天空之中的那张脸有了一种类似迷惑的神情。

比起黄泉的进化速度,天道明显还差得太远。

泰山之上,是一个专门用以献祭的阵法。

站在阵法上的人将自己作为祭品,来换取自己或者整个部落的需求得以满足。

秦以川,本是最初既定的祭祀品。

荀言并没有提前了然这阵法存在的真正价值,但直到他看到被成功引来的天道之后,便已经打定了另一个主意。

一个和原本的打算并不相同,但能够殊途同归的主意。

昆吾刀的刀刃划过一束转瞬即逝的寒光。

与刀刃上的寒光一起泛起的,还有冰丝一样的雨水。

气温已经下降到了人类不可忍受的地步,在低温下,就算有降水也会是雪而不是雨,可是现在,人类社会的气象学常识已经失去了作用,从天而降的雨不再是单纯的雨,而是武器。

这是一场临时起意的猎杀。

荀言抬起头,闭上眼睛。

周身锋利的冰丝被缓缓扭曲,慢慢停止,像凝固一样,漆黑的阴影冲天而起,挟着暗色的刀光,如倒放的坠落流星,重新逆转冲破苍穹。

无论是在现在,还是在远古时代,都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亲眼看见过荀言的真正实力。

就连秦以川都没有。

而同样,无论是远古时代,还是现在,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猎杀过天道的,并不只有秦以川一个。

在那场无法逆转的浩劫之中,九州裂,诸神死,零星的幸存者竭力狼狈逃窜,大荒归于废土之际,他是唯一一个向天挥刀的人。

他是从归墟而生的天生鬼主。

秦以川以兵解挡下天道用以灭世的最强大的力量,给别人留下了一线苟延残喘的生机。他同样想用同归于尽的方式,猎杀一切灾难的始作俑者。

第531章 暗红色的极光

他失败了,但也成功了。

他没能真的杀死完整的天道,但杀死了天道最重要的那个分身;他以撕裂魂魄并镇压自己的方式,在天道反击的刹那让身为鬼主的荀言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天道就如一个并不多么智能的程序,它找不到自己的攻击目标,就此消失在残破的大荒之中。

也是因此,才能有那么多的人幸存下来,并一直活到今天。

若从极远的地方,能看见挂在夜空的那张巨大的人脸,在额角的位置刺入一枚细长的刀片,蒸腾的黑影犹如流淌的墨痕,沿着刀片刺入的方向渗透。

人脸寸寸龟裂,漫天冰雨倒灌,化作无数支锐利的箭矢,密不透风又铺天盖地地覆盖上入侵的黑影。

冰雨是规则所化,无处可躲,所以荀言也并没有任何躲避的打算,反而锋芒毕露,昆吾刀的杀机已经绽放到了极致,嵌在刀身中的那一小块石头红光猎猎,在漆黑的刀身上勾勒出赤红的纹路,浓烈到几乎快要跃出来。

冰丝与黑影相撞,两种皆是不可阻挡的能量相撞,在天际之中炸开,将整片天都染成暗沉的血红,并向四周不间断地无限蔓延。

泰山之巅的祭台被彻底摧毁,裂开的巨大缝隙向山体的深处延伸,以泰山为核心,方圆几百公里的范围内,都观测到了突如其来的地震。

房屋摇晃,地动山摇,冷空气毫无征兆地四下弥漫,明明还时值初秋,温度已经一下子降至呵气成冰的隆冬。

各地的应急管理部门全力运转,不眠不休地救灾,但余震始终不停。再加上严寒,灾区的面积不断扩大,汇报上的死亡人数也迅速增加。

末世般的绝望理所当然地随之扩散开来。

东洲距离泰山不近,并未受到地震的波及,可冷空气的影响不可避免。

不仅如此,第二天早上天本还不亮的时候,暗红的霞光已经几乎铺满了大半的天空。光芒在弥漫的过程中微微飘动,看起来不像朝霞,更像变化无穷的极光。

东洲,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看见极光。

普通百姓只觉稀奇,但整个异控局已经陷入死寂。

殷红羽被李桃夭从睡梦中拍起来,这也是自打秦以川把她带回来后,李桃夭第一次外露出如此焦急的情绪,她用力将殷红羽摇醒,一手扯开窗帘,暗红的光泽照在脸上,让殷红羽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这红光是什么东西,李桃夭又焦躁地将一张画纸摆在她的面前。

画的笔触非常潦草匆忙,寥寥几笔在半空中勾勒出简单的人脸,一把刀插在额头,人脸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裂开。

殷红羽蹭一下站起来,抓过那张纸,立刻明白了什么,拿出手机就给顾瑾之打电话。

但没有接通。

东洲南客运站已经几乎没有往来的旅客,整个大厅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原始人,被迫和白一起守在这里的洛棠懒得和这群语言不通的家伙凑在一起,弄了一张躺椅和一个毯子放在二楼宽敞的走廊,既能居高临下地盯着那群原始人不要随便搞破坏,也能落得清静。

一切安静如初,但在夜半不知道几点,洛棠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惊醒了,自己没有做噩梦,附近也并无入侵者干扰,整个东洲这两天一片平静,可在这一刹那,她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异样的心惊。

不仅是她,在几秒钟后,她看到白羽也翻身坐起来,警惕地看向窗外。

隔着一层楼的两个人视线有一瞬交错,随即看到从玻璃窗映出来的红色极光。

洛棠的第一反应也是立刻去找顾瑾之,可电话提示无法接通。她又马上转而打给郑阳,同样无人接听。

洛棠缓缓放下手机,看着天边愈加浓烈的极光,喃喃自语:“这下出大事了……”

邬子平可能是少数没有睡觉的人。

他被安置在机场的值班室,自己置办的小发电机和电视小冰箱等物件都被原封不动地挪到了这里,夜深人静,他身边也无人打扰,窝在行军床上看电视。在大结局前一集刚好播完、准备进片尾曲的时候,他起身去小冰箱摸了一瓶冰镇可乐,拿出来的时候,他察觉这可乐瓶的温度,感觉上比之前都要低上一点。

不仅是可乐,整个房间的保暖效果似乎都差了一截。他挑起一角窗帘,随即就瞧见了漫天暗红色的极光。

属于人类的瞳孔在接触到极光的瞬间,就化作远古烛龙独有的竖瞳。易拉罐装的可乐裂开,冰凉的液体顺着手指洒在地上。

用于安置西南遗族的酒店,往常的夜晚除了应急通道,绝大多数灯都会被他们习惯性地关闭。

百巫遗族习惯了夜间在相对安静且黑暗的环境中生存,然而今夜只刚刚过了一半,酒店的灯就被一个接一个打开,天赋的直觉让他们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变故。三大长老神态不安地出现在落地窗前,紧紧盯着浓墨般的夜色,直到第一抹极光显现,两位年长的长老与众多遗族的族人,立刻屈膝跪拜在地,吟唱起巫族特有的悼念词。

只有最年轻的长老,始终定定站在原地,绷紧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宛若一具无悲无喜的石雕。

异控局的紧急预警已经开到了最高的等级,各种紧急通话的来电声让异控局的指挥中心变成了一锅粥,但就是在这样一个紧急又特殊的情况下,所有人都发现,他们无法联系上顾瑾之了。

不仅顾瑾之,就连郑阳的手机也从最开始的无人接听,变为无法接通,最后更是已经彻底关机。

最先察觉顾瑾之失踪的都是他平时培养出的心腹,他们在第一时间隐瞒下这个消息,没有顾瑾之坐镇指挥,他们随时没了主心骨,可为了整个东洲能够尽量保持稳定,每个人只能按照规章制度和自己的判断去调用异控局的防御与物资,即便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判断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随着天一点一点变亮,暗红色的极光并没有褪去的迹象,突如其来的严寒也成为议论的话题,所有社交媒体议论纷纷,各种各样的末世理论甚嚣尘上,玩梗的,担忧的,恐慌的,极端的……各种各样的言论迅速堆叠,但没有任何一家管理机关对这些言论作出限制。

网络能够放大人的情绪,同时也能发泄和疏导人的情绪,即使在虚拟世界之中世界已经变得岌岌可危,但真落于实际,群众并未有多极端的反应,种种问题和冲突虽然在各地都有发生,好在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第532章 殷弘羽的反击

普通人的情绪尚可控制,深知一切变故大不寻常的殷红羽等人,却在濒临爆发的边缘。

殷红羽一向不是心思深沉的人,自打出生有记忆起,就几乎一直跟在秦以川的身边,虽然秦以川总会断断续续由生至死地轮回,可最长的分开时间也不过几年,对于几乎永生的凤凰而言只是弹指一瞬。

更重要的是,因为知道秦以川只是轮回而不会真正死亡,她对于这种短暂的分离从来不曾感觉到焦虑。

凤凰一族天生乐天知命,殷红羽从小就有一个近乎万能的依靠,在骨子里,她对秦以川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更加依赖。

没有人知道天上的这种暗红色的极光到底代表了什么,可所有人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殷红羽躁动地在展览馆中来回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催问李桃夭能不能感应到哪怕一丁点的信息。

自从李桃夭画出那张带着裂纹的人脸之后,她就好像一下子失去了身为意识体的那种超乎寻常的感应能力。

殷红羽联系不上顾瑾之,也得不到任何关于秦以川和荀言的回应,她在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但回应者寥寥,都无从摸清楚状况。殷红羽强迫自己遏制住冲出去找秦以川的冲动。自己的身后还有数以万计的学生,容不得她冒任何风险。

即便一直到现在,整个园区还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意外。

但那也仅仅是暂时而已。

殷红羽联系了驻守丰都县和泰安市的异控局外勤,已经派人试图去寻找秦以川和荀言的下落,但一直没有回应。因为严寒和地震,泰山已经上不去了,而派去酆都的外勤队员,还没等上山,就已经失联了。

殷红羽捏着手机缓缓坐下。

李桃夭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这是一种无声又无奈的安慰。

殷红羽皱紧眉头,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噌地站起来,看着李桃夭,认真地说:“我得去找秦老板和荀言,你也知道,他们两个是我们所有人中最强的,我们如果想护着人类活下去,就绝对不能让他们出事。没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真面对天道和黄泉,我们没有任何胜算。我这不是任性而为,而是经过一整天的认真思考。我也知道这个园区里的学生不能出事,所以我会向异控局申请,缩减阵法的镇守区域,将交通枢纽用阵法彻底关闭,这样既可以避免人员外流,又能有效汇集人手。到时候烛龙风吾或者洛棠来代替我守着这里。”

李桃夭用手机打出一个担忧的表情包给她,又接着补充说:但这种封闭阵法并不一定稳固,只能拦住普通人,万一有其他东西暗中破坏,东洲的隔离就会被打破了。

殷红羽咬牙:“只能多让异控局的增调行动队以做提防,只要不会被瞬间攻破,其他人就有救援的机会。”

李桃夭仍有担心,手机上刚刚打出“可是”两个字,突然听见园区外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空坠落,砸在金属之上。

殷红羽和李桃夭立刻扭头看向监控显示器,在摄像头勉强拍到的一个侧角,停在道路停车场上的一辆车车顶深深凹陷下去,挡风玻璃碎了满地,车身警告灯正在一明一灭地闪动。

一个变了形的人类模样的东西,从被砸陷下去的车顶爬起来。

坠落时车的反作用力撞碎了这个东西绝大部分骨骼,让它的四肢呈现出诡异的扭曲的状态,从肩膀往下的胳膊都软绵绵地拖在地上,全靠肩部的力量向前爬动,满身都是黑乎乎的毛发,让人分不清到底哪里是后脑勺哪里是脸。

它比人类的躯体更臃肿,像打了气的轮胎一样将躯体撑起来。

这不是妖也不是鬼,而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怪物。

它匍匐着从车上爬下来,抬着脖子,头四下晃了晃,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直奔园区大门而来。

整个园区都被防护阵法覆盖,黑毛怪物刚刚跨过大门就一头撞在看不见的屏障上,被弹得倒退两步。

黑毛怪物再次凑上前,抬手试探着摸过去,果然再次被阵法挡住,无法前进。

被挡住路的怪物没有试图继续冲撞,而是用力抬起头,像捕猎时的猛兽,张开一张大嘴,以钢片般的牙齿用力在阵法的屏障上撕咬。

对整个阵法而言,黑毛怪物的撕咬,就如同装在玻璃缸中的食人鱼试图咬破玻璃鱼缸。

一条食人鱼无法造成多大破坏,可若是三只,五只,十只呢?

如果这些鱼,不仅仅在用牙齿啃食,还在用尽身体的种种部位用力撞击呢?

鱼缸真的能一直撑得住吗?

答案是可以预见的。

所以在第二只黑毛怪物出现的时候,殷红羽就行动了。

李桃夭被留在展览厅,这是整个园区阵法的中枢,必须有人寸步不离地看守。殷红羽的战斗能力比李桃夭本就强上许多,更遑论她心里正憋着一口气。

园区阵法对殷红羽等人从不设防,智力不足的黑毛怪物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看到,就已经被一股根本无从抵抗的大力踢的倒飞出去,本就变形的躯体更为扭曲,脊柱受到重创,它仰面躺在地上用力挣扎,但是下肢已经失去动弹的能力。

它飞出去的下一秒,殷红羽已经踩断了第二只黑毛怪物的腿,这东西没有痛觉,哪怕骨头断了,它也要向园区的方向爬。

十米之外就是园区的保安亭,按道理来说本来应该有异控局的成员驻守,可现在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保安亭那边始终一片死寂。

殷红羽将脚边爬动的黑毛怪物脊椎破坏,让它也同样失去行动能力。脚踩在黑毛怪物身上的感觉有几分令人不安的熟悉,这东西的骨骼构造,和人类太相似了。

两个怪物暂时没有威胁,殷红羽立刻向着保安亭跑去。果不其然,异控局的设备都在,可就是一个人都没有。殷红羽翻箱倒柜从抽屉里翻出来一个备用的对讲机,她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不是异控局配置的通讯工具,但没有其他的联系方式,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没有人回应。

守在这儿的那个小队长名字叫赵潼关,殷红羽和他完全不熟悉,更别说有电话或者微信等联系方式。殷红羽在整个异控局中只和顾队与老郑联系密切,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只能通过与陈荞联系,试图找到赵潼关的联系方式。

在问赵潼关的同时,殷红羽也将园区出现黑毛怪的消息给所有能够联系到的人同步过去,可几十秒过去了,没有得到任何一条回复。

这不可能。

虽然她预料得到,这里会出现这种黑毛怪物,那么其他地方也大概率会出现同样的东西,可这玩意的战斗力不强,就算普通异控局行动队的队员也能处理得了,更别提他们还有很多出身不凡的高手,正对一切变故严阵以待。

第533章 棠受到攻击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殷红羽又不可自控地焦躁起来,可同时又用理智强迫自己必须冷静,她从保安亭中随手拿起一根防爆棍,她需要弄明白,这黑毛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和人类究竟有没有关系。

她在保安亭中最多只停留了不到一分钟,可再出来,被扔在地上的黑毛怪物,其中之一已经被同类啃食了一大半,残损的下肢被吃得血肉模糊,胸腹被掏开,内脏流了满地,即便这样怪物仍旧不死,也不知道疼,还在一个劲儿试图向园区之内爬。

这幅场景看得殷红羽后脊一凉,将防爆棍当作标枪扔出去。可棍子并未如意料之中将吞食同类的黑毛怪物击退,反而被它张开大嘴一口咬住,牙齿甚至都不用用力,就将金属防爆棍咬成几截。

殷红羽立刻明白过来,这东西进化了。

靠同类相食,这种黑毛怪物能够在非常短的时间内修复自己,并产生进化。

这东西,比生化危机中的丧尸要高级得多。

殷红羽没有半分犹豫,召出凤凰火将两个黑毛怪物就地焚烧。

凤凰火的温度远比火葬场的焚化炉更高上许多,可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人体的一般骨骼焚化成灰。可这两只黑毛怪物被火光包围数十秒,体表的黑毛才被焚化,随即是皮肤,血肉,以及最后的薄骨头。

没错,即便是凤凰火一连燃烧好几分钟,仍旧没能将这两样东西彻底处理干净。烈火被撤离,地面上剩下的是两具仍旧十分完整的骨架。骨架的胸腔之内包裹着一个漆黑色的、心脏一样的东西。它不会跳动,也没有血管神经相连,而是像寄生的肿瘤一样附着在胸部的骨架上。烈火灼烧让它的表面形成了釉一样的附着物,隐约有亮黑的光泽在其中流动。

这也是一个前所未见的东西。

却令殷红羽本能生出些不舒服的感觉。

她试图再次放出凤凰火将这两个“心脏”彻底摧毁掉,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手里的对讲机突然响起“沙沙沙”的声音,紧接着传出一声微弱却又竭尽全力发出的音节,像有什么人,在濒临死亡的最后一瞬,硬生生炸出全身最后的力气,向能够接收到信号的人发出预警。

“后……门……”

还有一个后门!

这么大的科技园区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入口,可是自从东洲上层决定将这里作为保护学生的大本营,在布置阵法的时候就已经在物理和阵法两个层面,都对除了这个门之外其他出入口进行了彻底的封闭处理。

其余几个门的封闭工程是殷红羽亲自验收的,她可以确定本不应该出现问题,最起码,不会在现在这种时候悄无声息地出问题,而自己还一无所知。

殷红羽不敢大意,用凤凰火凝出一个封闭的烈火盒子,将两个不知底细的黑毛怪物尸体牢牢包裹在其中,紧接着转身就往后门的方向跑。

但后门高墙紧闭,阵法运转如常,没有任何不对劲的线索。对讲机的沙沙声又短暂地响了两次,就彻底归于沉寂,什么都听不见了。

整个园区安静得落针可闻。

殷红羽不敢大意,从头到尾将布防检查了一遍,找不到任何一丝线索,便以稳妥为上,准备先行撤回正门的展览大厅。

李桃夭天生异体,说不定能认出那两个烧都烧不化的怪物,到底是什么性质的东西。

然而转身一瞬,她脚步抬起,却猛然顿住。

在她的身后,是一堵近十米高的暗红色砖墙。

她飞快扭头,园区原本被加装的防御系统的现代化大理石墙面,上头还能隐约映出模糊的人影。

一个尖尖的爪子从红砖墙的顶部出现。

接着是长满黑毛的脑袋。毛发遮住了它的头,若非从它爬行的方向,都教人无从分辨哪一面是它的脸。

完整的四肢与人类极其相似,又因过于壮硕爆满而令人直觉更像猩猩。它灵活又快速地从墙的另一面爬出来,张开裂口一样大的嘴,发出尖锐的叫声,就从墙头一跃而下,冲殷红羽扑过来。

喷薄而出的凤凰火团砸在怪物的身上,将它打飞回去,重重撞回围墙,火焰迅速吞噬了黑毛怪物的皮肉,同样只剩下一具漆黑的骨骼,包浆的心脏挂在胸口,黑色光泽缓缓流动,就好像这颗心仍在跳动一样。

它只是一个开始。

在殷红羽将其击退的同时,第二个黑毛怪物已经再次从墙的另一侧翻出,甚至都没等它发现殷红羽的存在,墙头上就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怪物爪子覆盖满了。

不计其数的怪物,正在从这堵不知来自何方的红砖墙之后,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瞬息之间就已经将她包围……

比起其他位置,东洲南客运站虽说算是命途多舛,却也最是人多。

鸟人族的那个组长白羽大概脑袋不怎么灵光,自从找洛棠打一架还没打赢,连翅膀上的毛都差点被扒个干净之后,他对洛棠的态度就有了一种矛盾又微妙的变化,在大事小情之上,几乎对洛棠言听计从。

虽说这也和这些原始人是外来者,还不足够受信任有一定的关系,可洛棠从来不是什么傻白甜的迟钝小姑娘,正相反,她对任何一个人的情绪与态度变化,都超乎寻常地敏感。

如果她的观察判断没有出错,那么现在这个鸟人白羽,大概是在故意讨好她,试图接近她。

这简直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发现。

且不说她从来不打算谈恋爱,就算她脑子坏了一百遍,突发奇想要试试人类无聊的感情,也绝对不会选择一个非常非常非常不聪明的鸟人,来做情感体验的对象。

可偏偏这个鸟人又只是暗戳戳地讨好,并没有把话说明白,洛棠想琢磨怎么拒绝都没有合适的情景,只能想着什么时候联系上顾瑾之,赶紧把这个家伙弄走,或者她自己调到别的地方。

南客运站这边的客流量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了,现在之所以还有他们重兵把守,纯粹是因为这里地理位置比较重要,从南站向外跨过一条河翻过一座小山脉就是临近的西洲市,只有他们这里必须守住了,才能防止恶意向外扩散。

二楼的躺椅临着汽车站的大玻璃窗,向外刚好可以俯视护城河和那条绸带似的小山脉,往常最是看日出日落的好地方。只不过现在漫天都是暗红色的极光,压得天阴沉沉的,太阳只剩下一个朦胧不清的阴影,惹得人不由自主烦闷起来。

洛棠将窗户打开一个缝隙,带着水汽的风从窗外透进来,并不令人觉得清新,反而带着似有似无的腥味。

一种和河水本身的腥味截然不同的味道。

洛棠的手一顿,这股味道……为什么像极了水鬼?

第534章 警报再次响起

她立刻将窗户开大,眯着眼睛向下看去,水面被风抚得满是波光粼粼的皱纹,但若仔细分辨,却能看得见,这种翻动的波纹压根不是微风吹皱,而是自河水之下向上涌起。

最靠近岸边的浅水滩最先出现一个浮尸般的东西,通体漆黑,身覆长毛,全身膨胀得不像水肿而像被某种气体灌满,利爪尖锐,正抓着岸边的泥沙向上爬。

砰——

二楼的门被撞开,羽翼大张的鸟人白羽冲上来,开口就道:“有东西围上来了!我闻到了恶意的味道!”

洛棠也顾不得理解他说的恶意的味道,到底是不是之前那种会传染的东西,转身直接从二楼一跃而下,聚集在此的遗族已经在飞快协助零星往来的乘客汇聚在候车大厅,同时尽可能将各处的门关紧。

有不明所以的乘客态度激烈,可再定睛一看,这些负责处理紧急情况的压根就不仅仅是客运站的工作人员和保安巡警,长着翅膀的,天生三目的,面带古怪花纹还长着尾巴的,各式各样离谱的长相汇聚在人的躯体上,说不出的古怪。

这是遗族众人自从进入东洲之后,第一次在普通人面前露面。

整个客运站中汇聚了三四百名的乘客,却只偶尔传来几声窃窃私语,又很快归于沉静。

人在面对自己从未见过的人或者东西的时候,总会本能地保持警惕和戒备,如今这种警惕戒备甚至恐惧,有了意想不到的维持秩序的功能。

洛棠冲护城河边跑过去。白羽要跟上,被洛棠一脚踹了回来,警告他这里的乘客一个人都不许出意外,否则他翅膀上从此之后休想再长出来一根毛。

白羽来不及追她,只能不甘心地看看门外的背影,又看看候车厅惊魂不定的众人,只能先将出入的门窗甚至墙壁地下都加固覆盖。他没有看见外面河里爬出来的东西,却感觉得到那种浓稠的属于恶意的气息。

黑毛怪物的移动速度比洛棠预料得要快得多,等她靠近时,护城河的岸边已经像退潮后遗留的海产,到处都是。

看它们前进的目的地,是南客运站无疑。

她拿出手机,可手机什么反应都没有,她这才发现已经有超过四个小时没有收到任何一条来自外界的消息。

这本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只能说明,现在人类的信号系统已经崩溃了。

趴在最前面的几只怪物发现河滩边还有另一个人,毫不犹豫就扑上来攻击。

血红的笛子被握在手中,与指甲磨过黑板不相上下的刺耳笛声响起,尖锐且刺耳,红光大盛,洛棠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实力,一出手就是杀招。

但这群黑毛怪物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甚至连半点影响都不受,速度不减冲近洛棠身侧,张口就咬。洛棠心中狠狠一惊,以笛为剑顺着黑毛怪物的嘴里刺进去,又从后脑勺中刺出,用力一甩将黑毛怪物扔回河滩,源源不断从河里爬过来的黑毛怪物立刻分成两拨,前面的仍向洛棠冲来,后半部分的一拥而上,将被洛棠重创的黑毛怪物吃掉,最后只剩下一副漆黑的骨架,露出胸腔里的黑色心脏。

这心脏一出现,吃掉尸体的怪物更为疯狂地抢夺,为此不惜自相残杀,几个相对弱小的黑毛怪物有的断手断脚,有的干脆脖子被啃食掉一半,脑袋摇摇欲坠地落在肩膀,不甘心地退出争抢圈。

心脏被两个体格最大的怪物抢到手,一人一半两口就吞进口中。吃掉心脏让这两只黑毛怪情绪高涨起来,像发狂的黑猩猩,狂奔着攻向洛棠,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上许多。

洛棠立刻也随之飞身后退。

这东西太诡异了。

它们没有神志,没有听觉,她的笛声根本奈何不得这些东西,这就让她失去了最大的倚仗。而吞吃同类的心脏会让它们迅速进化也是非常坏的现象,这意味着她只杀死这些怪物还不够,还必须想办法把这东西的尸体,尤其是那个古怪的黑色心脏毁掉才行。

这样的难度简直增加了不止一点半点。

而且这怪物的数量也太多了。她不是一个能逞能的人,知道只凭自己,大概率是抵挡不住的。

可是一旦她后退,身后的客运站就会暴露在这群怪物的面前。它们的行动太过灵活,别说普通人类,异控局和遗族加在一起,都不够怪物塞牙缝。

南站一旦失守,这群怪物就能顺着公路长驱直入,直奔东洲最繁华的城区,到那时候造成的损失,一定会惨重得不可估量。

洛棠不是异控局的人,也从来没有什么济世救人的圣母心,她留守在这只是因为现在自己和异控局以及整个东洲都是利益共同体,如果东洲失陷,怪物吃了足够的人实现更强的进化,就算只是堆数量,也足够将她们都彻底困死。

都不必与天道或者黄泉亲自动手,他们就已经溃不成军。

现在真正的对手还没有出现。

一步退,就是步步退。

所以她绝不能走。

笛子没有效果,这些东西又相当棘手,如果真的要想办法拦住它们,那就只能豁出去赌上半条命了。

洛棠咬紧牙。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她的影子。在这种天气,正常人的影子基本上是看不见的,可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脚下的影子像上色的水彩一样,越来越浓,最后变成了墨水一样的黑,且远比常人的更长得多,就像夜晚站在路灯下,被拉得变了形。

随后是手臂上的骨骼,属于人类的皮肤迅速硬化、拉长,生出锐利的尖刺,这种变化沿着肩膀向前胸后背与脖子蔓延,纤细高挑的女孩身高蹿了一倍,前胸后心等致命的位置都覆盖上厚重又锋利的鳞片,手指、胳膊、肩膀、膝盖、脚都布满骨刺,额头生出两只角,锋利的边缘泛起寒光。

她正在变成白骨化的模样。

黑毛怪物冲到近前,张嘴咬上她满身覆盖的异变骨骼,又尖又长的骨质化利爪轻而易举地刺透黑毛怪物的身体,一把扯出那枚黑色的心脏,却发现这东西质地软得诡异,根本无法摧毁。被心脏吸引来的更多怪物前赴后继地围上来,洛棠用力将这东西扔出去,引开一部分怪物的围攻;又扯开另一个怪物的脑袋,这东西只有脖子上的大动脉尚且有类似血液的液体留存,粘在她的手上,让她也如那种黑色的心脏一样,成为黑毛怪争抢的口粮。数以千计的怪物一层一层围上来,不过转眼,就已经将她淹没……

第535章 不断出现的黑毛怪物

西郊国际机场远离闹市,是目前东洲唯一一个封闭程度有限的交通枢纽,每日人流量都甚大,也是异控局派重兵把守防护的地方。邬子平和云狰唯一的任务,就是协助异控局守住这个机场。

之前每处交通关卡,每天都有被检测识别出的恶意感染者,症状又深又重,都在被发现的第一时间带走隔离。而西郊这里,从感染暴发开始,加起来一共只有不超过十个感染者被发现。恶意的目标大概并不以这里为重,驻守的所有人心存庆幸,不过也从未敢放松警惕。

机场面积太大了,防护本身就有相当的难度,不过好在它背靠群山,居高临下,异控局的总控室设置在顶楼,配合严密的监控网络,能够将整个机场一览无余。

总控室安排了三班人轮番值守,以力保万无一失,邬子平的住处就安排在总控室的隔间,旁边就是应急通道,可以在最不惹乘客注意的前提下,在发生任何状况的第一时间支援到整个机场的任何一个地方。

总控室的警报被触发的时候,邬子平正窝在椅子上看电视。在他面前支着一个主播做直播的时候用的手机支架,调整到合适的高度之后,上面放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播一部早就被盘包浆了的清宫剧。这平板还是郑阳送他的。

这是监控警报在今天第二次响起来。

一般而言,警报声响,代表着机场的阵法监控范围内又发现了恶意感染者,但是从前天开始,他们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听到过这种动静。

今天早上触发警报的人是一个潜逃多年的重案逃犯,已经完整地换了身份,甚至在整容手术的微调之下,连容貌都与之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天眼的识别系统被他不止一次地骗过,也是靠这些,这个逃犯才能在警方的通缉之下,一直逃窜了将近六年。

很不幸的是,他是很早一批的恶意感染者,只不过或许是体质特殊,或者心思实在是深沉难测,那种传染的恶意并没有对他的神志造成非常大的影响。即便他在恶意感染的作用下,与另一伙人发生冲突,将一个人打成重伤,但最关键的关头,他硬是克制着没有让自己下死手,而是趁着受害者昏迷不醒趁机逃离。被打的受害者也是恶意的重度感染者,被急救后确认没有生命危险,仍在昏迷中就直接转入隔离监狱进行监控隔离,因此当时根本没有人发现,中间还遗漏了一个这样的嫌疑人。

此人伤人之后,担心警察迟早会找上他,便费了相当大的力气寻到路子,想要离开东洲,却没想到自己甚至只是刚刚走进大厅,就被执勤的人带走了。

人的思想都是有惰性的,因此警报声响第二次的时候,执勤人员的本能反应,也是或许又检测到了某个恶意感染者,可是真点开告警位置的实时摄像头,第一眼扫去,却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警报响起的地方是机场的一个洗手间的走廊,一道黑影刚刚拐进女厕所,除此之外走廊之中空无一人。

执勤的工作人员皱皱眉,按照常理来说,警报器的灵敏度相当高,是不可能会误报的,而走廊之中既然没有人,那就只能说明,引发警报的嫌疑人现在正在洗手间里。

中控室立刻将通讯接到距离这条走廊最近的地勤组,地勤的两人小队接到消息后立刻前往查看。从总控室的监控中能看见地勤小队也进了洗手间,可是过了十几秒钟仍旧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人出来。中控室中觉得不对,再次呼叫的时候,这两个地勤已经没有任何回应。

中控室立刻将警报级别提高,将洗手间中的情况同步给机场的所有值守,同时调了两名异控局本部行动队的队员前往查看。

行动队的队员数量相当稀少,但每一个人都有不俗的战斗能力,以及不同于普通人类的血统。这两个行动队的人非常谨慎,但自从拐进走廊的监控盲区之后,通讯中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非常简短难辨的音节,随后一如地勤的两个人,从此就失去了声息。

值班人员立刻敲开了邬子平的小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中,平板电脑的电视剧被暂停,插好了充电线,一瓶喝了三分之一的可乐放在椅子旁边的小桌子上,但邬子平的人已经不见了。

发生事故的地方并不是人流量大的候机大厅,而是机场不对外开放的办公区其中之一。

机场虽然在努力维持正常的运行,但是很多必不可少的工作,能被异控局接手的都被转接,能够延迟暂缓的工作已经依照紧急事态下的相关规定被砍掉暂停,办公楼的不少员工都放了长假,留下的绝大多数都是有不可替代的任务,数量不多,因此整个办公区域格外冷清。

尤其是这条走廊,像没有任何活人存在的痕迹,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是有一股腐朽的灰尘味道弥漫。

邬子平没有刻意放轻自己的脚步,和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普通人一样走过来。帆布鞋的鞋底在光洁又寂静的地板中留下并不特别明显的脚步声。

直觉能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向着以他为中心的位置,缓缓汇集,但周围一切正常,从洁白的大理石瓷砖上,根本看不见任何可疑的、陌生的影子。再往前不到半米,就是处于监控死角的走廊拐角。

靠近这拐角的瞬间,那种灰尘的味道就突然一下浓郁起来。邬子平捂了一下鼻子,手心中多出一抹不易察觉的青光。

步伐放缓,向前踏出。

滴答——

一滴水珠顺着天花板坠落,掉在脚边,摔成细碎的水渍。

右手手臂上的汗毛在这一刻倒竖起来,邬子平的反应比水珠坠落的速度更快,手中的青光擦着水珠的边缘斜斜向上,直接掠向天花板上水滴落的地方。

青光锋利,发出些割裂血肉的声音,那种尘土气息一下子变得浓厚得无法忽略,邬子平向后退了半步,后背便抵到了一堵墙。

一堵刚刚分明并不存在的墙。

咔嚓咔嚓的撕裂声自头顶传来,邬子平抬起头,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中伸出一只布满黑色长毛的手,将通风隔板捅出一个破洞,但仍嫌不够,用力拽住边缘将其向两边撕碎,被彻底破坏的通风口中钻出一个硕大的同样长满黑毛的头颅,除了裂开的大嘴和其中狰狞的獠牙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怪物的一只手臂被撩出一个深深的血口子,隐约能见白森森的骨骼,可黑毛怪物既没有流血,也不像有痛觉,从通风口一跃而下,向邬子平的咽喉咬来。

第536章 普通人开始变异

这是很野兽猎杀猎物时常用的方法,邬子平将怪物的头颅沿着脖子斩断,头与身体哪怕已经分离,可残尸仍旧以惯性向前扑。邬子平闪身避过黑毛怪物的尸身,又不得不动手将那让人脊背发凉的头打开。

跌倒在地的尸体又挣扎两下才彻底不动,而头颅已经一路滚到了洗手间。

两秒之后,洗手间中突然传来牙齿啃食硬物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诡异的声音并不止这一处。

从通风口钻出来的怪物一死,就像有某种无法言明的开关被打开,天花板上传来密密麻麻的指甲摩擦声,那种被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的感觉愈加浓烈,第二只黑毛怪物仍沿着通风口钻出来,扑向邬子平。

邬子平神色极冷,掌中青光化作屠刀,一刀一刀地将扑过来的黑毛怪物斩杀。

可这天花板中的通风管道谁也不知道到底藏着多少只怪物,而偏偏这些怪物毫无神志,即便已经死了不知多少,仍前赴后继向下涌来。地上很快就堆起厚厚一层尸体,眼看就要将狭窄的走廊填满。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邬子平抬头看向尽头的洗手间。

身后的退路已经被截断了,他若不想被怪物尸体堆成的山淹没,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去出事的洗手间。

洗手间中必定也藏着东西,到底是什么他现在还摸不清楚,但想来,不会比数以千万计的黑毛怪物更为难缠。

邬子平抓起身前一个已经被杀死的怪物的尸体,用力摔向天花板,准确无误地将它嵌在狭窄的通风口。天花板中果然传来啃食骨肉的声音,邬子平趁着这个间隙,错身避开成堆的怪物尸体。转进拐角,与最近的女洗手间只有一个帘子之隔。

但他停住了。

不仅停住,甚至再次向后退了回来。

因为在洗手池的半截帘子之下,出现了两条布满黑色长毛的腿。

不同于刚刚被他猎杀的普通的黑毛怪物,洗手间内露出的腿,是其他怪物的两三倍甚至更多。它像发狂之后变身的绿巨人,因肌肉组织过于粗壮,导致本就浓密的长毛甚至微微炸开,隐约可见被毛发隐藏的纯黑色的皮肤。

更重要的是,在刚刚短暂靠近的那几秒钟,邬子平不止闻到了那种干燥灰尘的味道,更闻到了一些稀释过的、与人类格外类似的血腥味。

帘子被掀开,而不是如野兽一样凭借本能地撕开,顶到了天花板的黑色怪物的头颅仍旧看不见其他五官,唯独那张横跨整个脸部三分之二的巨大的裂口一样的嘴,在掀开帘子的同时向上挑起。

它和邬子平隔着三米的距离,正在缓慢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被隔离的普通人,以及被保护起来的学生、乘客,对发生的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但这并不意味着寻常人的生活是平静安稳、毫无变故的。

被强制隔离这种事情最容易引起争议,自从封控以来,普通人和异控局值守的工作人员,以及支援异控局的各种应急管理人员,其实一直都在不断发生冲突,只不过大多都是口角,最为严重的也只是推搡,鉴于恶意传染不断发生的恶性案件,这已经算是非常平静。

可从东洲出现极光开始,事情好像就逐渐变了,并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情况下,向着无法控制的方向演变。

沈冲是一个退役的特种军人,有一些微弱的狼族血统,退役之后阴差阳错地认识了陈荞,他一直知道自己与普通人有着一点微妙的区别,比如非常敏锐的嗅觉,超越常人的反应速度和爆发力等等。

只不过他的超乎寻常并未达到能够特别引起他人关注的地步,只是入伍之后被当作天赋异禀的苗子来重点培养,他也确实不负众望,成为一个立功无数的优秀军人,因伤退伍之后,他拒绝了异控局的收编,而在陈荞名下的安保公司做大队长。

东洲出事之后,他带领的精英战队被分配到了恶意最先出现的小区,也是感染情况最为严重的地方之一。

他对任务有一种很难言说的直觉,说得玄乎一点,稍微类似预判吉凶。这种直觉在很多次的任务中救过他的性命,但自从离开特战队之后,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再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熟悉的预感从他早上吃饭的时候打翻汤碗开始,始终如影随形,他令守着小区的所有人都格外提高警惕,自己始终放心不下,一圈又一圈不停地在小区内外巡逻,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时过晌午,并没有发生任何异动。后勤保障部的发放午餐的餐车按照既定的时间点开过来,厨子老丁拉着简易小推车来送盒饭。

老丁最近没睡好,精神有些萎靡,因为昨天炒菜的时候扭了脖子,连带着半边肩膀都疼得厉害,锅都颠不起来,所以今天才被安排过来送饭。

沈冲和老丁认识,但没有那么熟,等盒饭发完了,两个人都蹲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边吃边有意无意地聊上几句,老丁往常是个特别健谈又大嗓门的,和谁都能叨叨上几句,今天却很沉默。

不,也不能算沉默,更像是反应能力好像比平常慢了一圈,有的问题很简单,但沈冲都问完一分多钟了,老丁才反应过来,给出一个回答。

沈冲吃饭快,三两口把一份盒饭吃完,又拧开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刚站起来,老丁突然捂着右半边的脖子,龇牙咧嘴地“哎呦”一声,说自己的脖子又像抽筋又像被马蜂蜇了,一下子怎么疼得这么厉害,有一块皮肤自己摸着怎么感觉不太对劲,糙老爷们出门又没镜子,让沈冲帮忙瞅一眼是怎么回事。

沈冲让他侧过身,把捂着脖子的手拿开,就发现老丁的脖子和肩膀连着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大块又青又黑的痕迹,特别像被人揍了之后留下的外伤。

老丁苦着脸说这不可能,他一辈子老好人,最擅长与人为善,路边的狗他都能处成朋友,上哪找人和他打架?更何况这块青黑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还没有,这一下子突然就冒出来了。

他话都没等说到一半,脸上的五官又皱在一起,身体不自然地扭动起来,满脸疑惑地补充,自己现在不光是脖子疼,全身还痒痒起来了,和长虱子似的。

左右今天用不着他掌勺,不如申请提前下班,一会去医院里挂个号,看看医生。

正这么想着,他再抬头,发现沈冲看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不对劲,老丁眼睛一眨眼的工夫,沈冲的枪已经隔着两米的距离正对在他的脑门上。

第537章 对抗恶意的办法,引魂

老丁愣了,他知道以沈冲这级别的人,配的都是荷枪实弹的真家伙,挨上一梭子自己的小命必定不保,可又想不明白他好端端地说着说着怎么就翻脸掏枪。他茫然地向沈冲走出两步,张口问他这什么意思,发什么疯?

可声音发出之后,老丁自己都惊呆了。

从他的喉咙之中发出来的不是人类的言语,而是声带震颤发出的类似野兽的嚎叫,自己的胳膊和手背上已经布满黑色的长毛,并且这种像头发又不是头发的毛发,仍旧在快速生长。

黑毛覆盖头顶,很快遮蔽住视线;骨骼咔咔作响,老丁最开始能清楚地感觉到肌肉胀大、撕裂、生长,脸被生长的皮肉撑得变了形,嘴向两边无限扩大,牙龈痛痒难当,只想用力撕碎什么坚硬的东西去磨牙,以抵消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沈冲在老丁向他露出獠牙的一瞬间就开了枪,这么近的距离他的枪法不可能失去准头,子弹正打在老丁的眉心,老丁臃肿涨大的身体被打得向后仰着倒下去,沈冲立刻后退,用对讲机发出全体一级警戒的指令,话都没说完,一股腥风撞来,沈冲和对讲机都在地上滚出好几米。

沈冲再次抬枪,子弹准确无误地穿透了老丁变形的血盆大口,从口腔之中穿过,击穿后脑。

任何生物在后脑被击穿之后,都不会再有行动的能力。

但老丁的变异,显然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生物的范畴。

他再次被子弹强大的惯性带倒,可仍没有死,也和刚刚一样,半滴血都没有流出来。只不过头部遭受两次重创,行动能力大幅减弱,仍旧凭本能维持攻击的动作,只是速度已经远不如刚刚那么快得让人无法招架。

沈冲又开四枪,都打在脊柱,彻底破坏他的中枢神经。

这一次,怪物终于失去了反抗能力。

从老丁变异,但沈冲开枪将他打倒,中间只有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和老丁一起来的后勤人员都去小区各个驻守点发盒饭,这个时候枪声也零星从小区内部传来,很显然不止沈冲这,其他地方来送餐的同事,也同样有变异情况发生。

事情的巨变已经超乎沈冲的想象,他拿手机向上汇报,可打出的电话无人接听;捡起地上的对讲机,按了几下发现已经无法使用。这让沈冲心里的不安感更重,他拨通陈荞的电话,但陈荞的手机竟然提示不在服务区。

一股冷意从心里泛起来。

不仅是沈冲,整个东洲所有的感染高风险小区,都同时出现了类似的异变。

好端端的人根本不知为何就变成浑身长满黑毛的怪物,没有神志和知觉,没有痛感也不会流血,要打倒他们只能破坏神经系统,但也仅仅只是打倒而不是击杀,这些东西好像天生不会死一样,即便已经失去了脑袋,身躯仍旧存在活性。

封闭许久的东洲像一锅表面平静的热油,这些怪物的出现彻底让混乱拉开帷幕。

应急部队第一时间接管整个东洲的所有防御任务,原本心情躁动的普通人到如今剩下的只剩下恐惧,更担心自己身边的人什么时候也会突然变成怪物。

恐慌,猜忌,防备,趁乱打劫,浑水摸鱼,伺机逃亡……人类性格中负面又矛盾的情绪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大变局中被无限暴露,东洲陷入有史以来的最大危机。

在怪物爆发的第八个小时,另一场覆盖全社会的更重大的变故发生了。

天黑了。

而且再也没有亮起来。

这种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黑夜,而像一层黑色的围布取代大气层,将整个地球包裹其中。从轮廓和温度变化之中能够大致分辨出哪个是太阳,哪个是月亮,哪怕是白日正午,能见度也只有不到三五米的距离。

黑暗是变异的怪物最好的掩体。

即便应急部队已经反复清理过一轮又一轮,可那种怪物始终层出不穷,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能诞生,又是因为接触到什么变异。即便异控局的研究员猜测仍旧与那种传染的恶意相关,但具体如何传播,如何防范,都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慢慢找到答案。

只是东洲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了。

在清理这些黑毛怪物的过程中,人们发现了另一个几乎无法解决的问题。

那就是如何处理这些黑毛怪物的尸体。

黑毛怪物不仅会攻击人类,更会吞食同类的尸体,一旦血肉被啃光,暴露出的漆黑的心脏会迅速吸引来更多的黑毛怪物,彼此厮打争夺,直到最后有幸运的胜利者成功抢夺到那颗心脏并吃掉,然后实现更进一步的进化。

在抢夺中死去的失败者的血肉和心脏又会迎来新一轮的争抢,直到最后,所有能吃的同类尸体都被吃光,诞生出数量不等的更高级的黑毛怪物。

进化后的黑毛怪物体表会生长出更坚固的鳞片,将自己的全身保护得更加周密,身高体重,反应速度,抗击打能力,攻击力,所有的一切都会成倍增加。

没有同类可以吃的时候,它们便会再次将攻击目标转向人类。

根据现在仅有的经验,黑毛怪物很有可能是靠气味寻找死去同类的尸体和心脏,所以应急部队起初试图将怪物都用火烧掉,但实践之后发现没有用,焚化场的火哪怕已经开到最大,燃烧时间超过四个小时,黑毛怪物的骨骼也只是出现轻微的变形和碳化,对其他怪物更有吸引力的心脏更是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没有办法彻底破坏尸体,就只能将其尽可能地封存,比如安置在密不透风的化学物品存储基地等位置,然后派出重兵严防死守。

这是目前唯一有效果的处理方式。

短短三天,被黑毛怪物攻陷的区域已经超过三分之一,除了少数的幸存者,几乎没有人能够从它们的爪子之下成功逃离。即便是已经逃走的群众,在后续的监测观察之中,也有超过九成的人会再次发生变异。

异控局迅速将分散各地的人手聚拢,配合应急部队建立了三个大型避难所,将还活着的人汇聚在一起,已经感染的和没有感染的严格区分开,在避难所中发生了十余次变异事件之后,终于暂时维持一个稳定的平衡。

可这样躲起来并非长久之计,这么多人维持生命的物资每一天都是极大的消耗,水电医疗等必不可少的社会组织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重启。但要想重启这些地方就必须有大量人力离开庇护所,可是一旦踏出重武器的防护地点,必然会引起黑毛怪物的攻击。

第538章 末世东洲

比起爆发之初,现在的黑毛怪物在数量上已经没有多么惊人,可正因为它们可以通过相互吞噬来强化自己,所以现在还活着的,绝大多数都是进化之后的,这些怪物可以无视普通枪械和轻型武器,已经团灭了好几个先遣小分队。

没有卫星信号,没有足够的光源,整个人类社会在巨大的恐慌之中,发现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经过几天的反复商讨,所有还能联系在一起的人,作出了一个共同的尝试。

虽然还没有明确证实导致人类异变的到底是什么,但研究员一致觉得,与最初那种感染的恶意必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根本就是同源。

人类对抗恶意并非没有办法,就比如,引魂。

这种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的技法,本是异控局作为最后迫不得已时的底牌,所有人都在祈祷不会有真正用上的一天。

可是现在,出现了比感染更严重的黑毛怪物。

有能力可能处理这些怪物的人,如异控局的顾瑾之,郑阳,东洲仓库的秦以川,荀言,殷红羽,洛棠,李桃夭,上古幸存下来的烛龙风吾,水神洛水,西南遗族的白羽,都已经悄无声息地失踪了,找不到半点踪迹。

想要在怪物的围攻之下活下去,就只能靠自己。

陈荞是第一个尝试的人。

妖族在她多年耕耘之下,到现在已经确实成了社会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种族,相处过的人类不再对其抱有种族歧视,而不熟悉的人,也根本不需要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陈荞并没有向太多人透露自己的计划,只是花了两个不眠不休的晚上,将现在最行之有效的防御策略和东洲能主事的主要领导者一一确定好了细节,在第三个夜晚降临的时候,她将族中未成年的小妖,都带到了异控局的中央会议室。

这是东洲市委陈书记的意思。

陈荞此去,无论是成功还是不成,都是凶多吉少。对这个几乎注定的结局,陈荞与陈书记等人全都心照不宣。拼尽全力保护妖物中的小朋友,是陈书记用性命给出的承诺。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任何一个小妖死在他之前。

这些小妖大多被养在青丘等与世隔绝的时空,单纯懵懂,并不太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陈荞费了不少的力气,才找到一家必胜客,买了两大盒比萨,这些还没有完全褪去动物特征的小孩吃得特别开心,在陈荞离开异控局之前,还恋恋不舍地问她,什么时候能再买一次比萨?最好能配两个炸鸡腿,撒着一点辣椒粉的那种。

陈荞答应了下次一定买,却没有说这个下次,到底是什么时候。

按照时间算,现在应该是日出时分。

可天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种暗红色的极光也已经被这层黑雾遮住了,除了黑暗,仿佛这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

陈荞走出异控局的防护阵法。

中央大街中原本有一个占地近千平方公里的大型商业街区花园,是东洲最为繁华时尚的地方,现在灯光熄灭,花木凋零,没有人打扫的废弃报纸和纷飞的梧桐叶,被裹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更衬出几分末世般的荒凉。

不,也不能说是“末世般的”。

对于现在的东洲而言,这已经是末世了。

陈荞的瞳孔之中泛出淡青色的微光,双手一展,两把细窄的长剑落在掌心,背后九条长尾毫无遮挡地展开,爆发出令人心惊的力量。

她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纯正血统的九尾狐。

也是现在东洲最为强大的大妖。

浓烈的妖气,在不间断的夜风中被远远地荡开。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陈荞就听到了黑毛怪物奔跑时独有的沙沙声。

从四面八方,汇聚着奔涌而来。

在深夜中,进化后的黑毛怪物体表有一层类似荧光似的物质,让他们看上去像沾了层星光。源源不断的光点汇聚来,形成一种甚至称得上是“美”的场景。

两米多高的怪物弹跳起来,泛着寒光的爪子抓向陈荞的脖子。

剑光微掠,准确无误没入怪物的心脏。

但在心脏的位置受到阻挡。那种异常的黑色心脏无法被外物穿透。

陈荞的另一把剑绕到黑毛怪物的脑后,一刀切断它后颈的中枢神经,手起剑落,又挑断怪物四肢赖以行动的筋骨和神经。

她的几道控制得非常好,黑毛怪物连半点血都没有流出来。

这是经过反复的解剖实验后得出的方法。

只有这样,才能避免黑毛怪物死后吸引来更多的怪物。

这种手法对身手的要求简直太高了,除了她这样的妖,几乎没有几个其他人可以做得到。

有其他的黑毛怪物在趁着这个机会扑上来,被她身后的九条尾巴一一勒住脖子,用力一拧,扭曲的怪物就落在地上,四肢抽搐挣扎,却仍旧没有死。

十几分钟下来,街心花园已经尸横遍野,陈荞观察了一下被怪物抓破的伤口,有丝丝缕缕的黑气,正在慢慢渗进血肉和骨骼,白皙的手臂上已经有了好几块不规则的黑斑,隐约露出那种釉一样的质感和光泽。

她已经被感染了。

只是程度还不够。

陈荞刻意收敛了自己的气息,第一批被她吸引过来的怪物已经被处理得失去了进攻的能力。陈荞将剑隐去,手指变作狐狸的利爪,一举剖开黑毛怪物的胸口,用力一扯,俊秀清丽的面容化作狐狸最本来的模样,尖锐的牙齿咬上仍在跳动的心脏。

黑毛怪物的心脏无法用烈火摧毁,也无法用利器刺穿,却可以用牙齿轻而易举地咬碎。

很淡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的感觉。

这不是陈荞吃掉的第一个心脏。

为了确定让自己感染,在异控局的研究所中,她和异控局挑选出来的另外两个人已经进行过第一次的尝试,但结果令人摸不着头脑,陈荞成功了,另外两个即使吃了黑毛怪物的心脏,也并没有什么变异的迹象。

想要让自己变成怪物的同类,也并不是那么容易。

不过第二个心脏的效用比第一个明显得多得多。

陈荞能够感受到那颗心脏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被自己吸收,在经络之中扩散,在浸染原本的妖力。只是数量还不够。

陈荞再次吃掉第二个心脏。

心脏中的力量已经蔓延到妖族最重要的内丹,将其染成斑驳的黑色。法力值在肉眼可见的提升,但隐约中,也让陈荞逐渐有一种失控般的感觉。

但她没有停下来。

吞食了第五颗心脏之后,陈荞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妖异的红色,内丹和体内的所有经络都变成了纯粹的漆黑,她的身上已经彻底失去了妖气,变成一个与黑毛怪物有几分类似。

第539章 想要救一些人,就必须牺牲一些人

唯一的区别,就是她的身体并没有被那种黑毛覆盖,神志也没有彻底被侵蚀殆尽,尚且留着一丝清明。

她剖开第六个黑毛怪物的胸口,但这一次没有再把心脏吃下去,而是随意地丢在地上。

陈荞现在已经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对黑毛怪物的吸引力,那是一种非常难用语言形容的东西,但只要一出现,就像在心里埋下了一个鱼钩,然后不断用力收紧钓鱼线,让怪物不得不放弃一切,也要冲到这心脏前,想尽办法将它吃掉。

这颗心脏,和这些尸体,在街心花园堆积成一座简易又凌乱的小山。街心花园变作一个陷阱,正在等着更多的黑毛怪物前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四面八方传来,向着街心花园汇聚。第二波被引来的怪物将陈荞围在中央,不要命地前赴后继扑上前去。

身处包围圈的陈荞将刻意压制的力量完全爆发开去,九条长尾铺天盖地,已经从最初纯净的白色变成了黑,每条尾巴都有千钧之力,将靠近的黑毛怪物扭断脖子和四肢。

这是一场有目的的猎杀。

怪物尸横遍野。

街心花园两侧的小型建筑也几乎被破坏殆尽。

这场毫无遮掩的战斗惊动了所有人。

也惊动了所有的怪物。

越来越多的黑毛怪物,似是受到某种感召,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正与何人斗争,都在不由自主之中撤退,然后赶赴新的战场。

异控局中,原本是在街心花园布置了监控,但在战斗真正打响的时候,这两个好不容易维持着的监控摄像头早就被破坏了。

依靠应急部队提供的特殊信号传输装置,最开始能隔着远远的看见天空中疯狂舞动的九条黑色的狐狸尾巴,但后来连能看见的尾巴也越来越少,只有黑毛怪物,如过境的蝗虫源源不绝。

异控局顶层的会议室中,市委的陈书记和公安局的范局,两个人都在短短半个月内熬出了满头白发。有人问陈书记要不要派人支援,陈书记沉默着,看向并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但仍在乖乖打坐修行的小妖怪,沉重又缓慢地摇摇头。

现在的陈荞,已经是东洲最强大的人。

她都无法处理的局面,即便派人支援,也只是徒增伤亡。

死去的黑毛怪物的尸体大量堆积,在平常时候根本看不见的微弱的黑气,也在慢慢汇聚,以街心花园为始,逐渐形成一大片乌黑的云。

能够通过信号传输设备看到的尾巴越来越少。黑云却越积越多。

直到正午时分,监控器中的影像好像一下子静止了。

最后一条尾巴也从屏幕之中消失。铺天盖地的黑云已经快垂到了地底,陈书记紧紧抿住嘴巴,眼角堆叠的皱纹难以控制地抽动起来。

片刻之后,大片的黑云被什么牵引着,迅速收缩下落,因为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云层”便形成了一个漏斗,远远看去,像潜伏在半空的龙卷风。

它在缩小。

直到最后彻底消失。

再然后,街心花园的位置,响起了一声震彻东洲的爆炸。

爆炸的波纹肉眼可见,向外源源扩散,黑毛怪物和那些虽然死去却无法被清除的尸骨都在这种波纹的冲击下化作一缕黑烟,转眼又被波纹净化。

街心公园已经彻底被毁了。

几十层高的建筑,离得远的只剩下残疾的骨架,近处的则都成了废墟,最中央的音乐喷泉变成凹陷下去两三米的深坑,除了泥土和部分碎裂的钢筋,其他什么都没了。

余波久久回荡,天边的黑色龙卷风不见了,整个笼罩东洲的黑色云层肉眼可见地淡了许多,有隐约的日光投下,落在看不出原貌的街区,隔得远远地望着,犹如笼罩上一层惨淡的圣光。

天亮了一点。

但知情者,没有人露出任何与欣喜相关的表情。

“引魂”对处理黑云是有效的。

那就意味着,想要救一些人,就必须牺牲一些人。

而是这些被牺牲的,并不是普通的人类。

最普通的人类,无法通过接近和吞食黑毛怪物主动变异,而被怪物咬伤后的被动感染者,将会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失去神志,引魂根本没有发挥作用的时机。

这种有选择的牺牲,太像某个有恶意的人故意为之。

但若想生存,又不得不为。

第一个被推上刀尖的,就是陈荞麾下的妖族。

没有人愿意牺牲自己去保护对自己存在恶意和偏见的种族。可族长已经牺牲了,哪怕为了被保护在异控局中的小妖,绝大多数的妖族,也不得不走上这条必死无疑的路。

其次是有妖族血统,但与常人无异的异控局成员。

他们是妖族的混血,但血脉已经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最幸运的也只是保留了些许妖族的特长,就像沈冲。

这种人大多从小没有归属,八成以上都出身孤儿院等福利机构,他们甚至不如妖族在人间抱团取暖那般有归属感,而是从小漂泊,性情淡漠,直到加入异控局,才磕磕碰碰地找到自己的价值。

他们几乎没有怎么享受人类社会的各种福利和美好,现在反而也要作为牺牲者。

这听起来是一件极其苛刻且不公平的事情,但奇怪的是,很多人即便已经意识到这一层,心里反而没有多么大的感触。

更多的像一种习惯。

可为什么会习惯,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汇聚了全东洲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学生的科技教育园区,在殷红羽失联的当天,阵法就发生了一些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变化。

它原本是过滤防护,除了少数有权限的人之外,其他人都无法深入园区内部,而被恶意感染的患者,则连大门都进不得,就会被阻拦识别。可从那天开始,园区便与外界彻底隔离,任何人都进不得,而里面的人不仅出不来,甚至连信号也被隔绝了。

赵潼关带领的小队,一直守在园区的门口,想尽了一切办法,始终无法与内部的人取得联系,直到黑毛怪物普遍爆发,这里也成为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进化后的黑毛怪物,是拥有一定智商的,他们似乎知道园区建筑之中有需要的东西,最初的冲撞无效之后,它们就改变了策略,选择将园区包围起来,赵潼关和他的小队退守一隅,损失惨重,被困在包围圈中。

之后应急部队对这里展开了多次清剿,可这些怪物无论如何都不肯退走,被杀一批,就有新的从城市各地补充过来,应急部队始终没有成功营救赵潼关等人。但好在,双方靠对讲机和短距离信号传输取得了一定的联系。

赵潼关得到的最新的消息,就是陈荞的死讯,以及引魂可以对抗黑毛怪物。

第540章 赵潼关的过往

赵潼关兜里的烟盒在两天之前就已经空了,手边除了无人机空投来的部分武器和食物补给,只剩下一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式打火机。

打火机在黑乎乎的暗夜中,跳动着橘色中又嵌着一层蓝边的火苗。

这个打火机具体是什么时候得到的呢?

赵潼关自己都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那个时候他几岁?四岁,还去五岁刚多一点来着?反正还是记忆力都不太完善的时候,他生活在东北地区的一个小县城,那县城挺破的,城镇居民绝大多数都在矿上工作,他父母也不例外。

说父母其实不太准确。自打他记事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老赵——那个养活他长大的男人,对从矿山上捡来一个儿子的事情从来没有避讳过。

老赵是个残疾人,天生的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家底没有二两米,一把年纪都娶不着媳妇,但因为有赵潼关这么个便宜儿子,他也不着急自己的婚姻大事,整天乐呵呵地下矿,回家的时候隔三差五就买点便宜的猪头肉或者拌耳丝,再打二两没牌子的散装白酒。

赵潼关从小最先学会的家务就是蒸杂粮饭,每天卡着老赵下班的点把饭做好,老赵回来就吃,吃完了爷俩就躺炕上唠闲嗑。

老赵是个话痨,除非睡着了,不然嘴皮子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赵潼关却从小不大言语。老赵说天南海北,赵潼关就沉默地听。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赵潼关到了上学的岁数,老赵托人在家附近的小学给他加了一个名额,和矿上的工友换了班,领着他去供销社买了书包和铅笔盒,还专门给他削了两根铅笔,让他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学写字用。

入夜,老赵去上工,赵潼关对上学这种事既期待又有点胆怯,一晚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第二天一大早他煮了小米稀饭,等着老赵回来,吃完了饭带他上学。

盛出来的稀饭放在碗里,放得久了一点,就凉了。他把稀饭重新倒回还有余火的锅里,盖着锅盖,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等。

等到灶里的火灭了,锅里的饭都冷透了。

老赵没有回来。

矿塌了。

老赵和上夜班的一共十七个工人,全都困死在井底下。

矿主先组织人救了一次,但塌得太严重了,根本下不去。

警察又带着消防还是什么部队的救援来,但发生了二次坍塌,警察也牺牲了一个。

最后实在没希望了,警察就给被埋在下面的工人都发了死亡证明。

矿主按人头给了不少赔偿。

再然后,县里的矿就关了。

老赵的那份赔偿金没到赵潼关的手里。

因为他是小孩,还是个捡来的小孩。和老赵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办理收养手续。

两个人在法律上毫无关系,不给他赔偿金,在法律上理所当然。

老赵死那天熬的稀饭,赵潼关每天都像往常一样,盛出来两碗,自己吃一碗,看着另一碗没人动,他就坐着发呆,直到饭冷了,又倒回锅里热。

热了又冷,冷了又热,直到一锅饭都馊了,他也一口没拉下,全都喝完了。

家里的粮食没有多少,柴火也不够了。

他捡了不少枯枝败叶,塞进灶火膛,火柴用光了,他连火都没法点。

他又坐在板凳上发呆。

不知道出了多久的神,他抬头,见一个陌生的女人踏进家门。

递给他一个打火机。

那是赵潼关在东北待的最后一天。

柴火烧光了,屋子里重新冷下来。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那女人问他,愿不愿意跟她走?

赵潼关同意了。

他跟着女人南下,跟着她转了不少城市,最后留在了东洲,女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给他上了户口,又送他去上了学。

老赵临死前置办的书包,到底有了用武之地。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书包早就用坏了,就连这黄铜的打火机,也被磨得没了当年的颜色。

送他书包的老赵死了。

送他打火机的陈荞也死了。

他眯着眼睛,看向那块能透过一点光线的天空。

人迟早都会死。

他把打火机揣进作战服最里面的口袋中。揣起匕首,又拿起空投来的霰弹枪。

避开不知是熟睡还是陷入昏迷的手下的兄弟。

踏出这块狭窄的最后防守地。

人都会死。

那不如他先来挑一些东西陪葬。

狙杀一个黑毛怪物并不难。

剖开尸体,扯下心脏的感觉也没有自己预料中那么残忍。

唯一的困难可能就是心脏的腥味对他这种习惯了做人的人而言,有点重。不过还好,咬一咬牙,总能克服。

变异比自己预想的也来得更快。他最先失去的是痛觉,这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心脏带来的力量暴涨,让猎杀黑毛怪物变成一件几乎算得上轻松,他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怪物,只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始终在向上飘,几乎快要飘到了云端。

他想下沉,但已经无法自主。

最后一个心脏被咬了一口,这终于突破了他的胃口极限,一下子呕吐出来。这种身体反应是一种预示,告诉赵潼关,可以了。

力量已经压缩得足够了。

接下来,就是让它爆发了。

在一个偌大的城市之中,一颗烟花的爆炸,远不如一枚导弹的威力引人注目。

但若处处都是烟花,由点成面,由面成片,此起彼伏,络绎不绝,也不失为一种能震颤人心的盛景。

笼罩天地的黑雾一日比一日更淡。

一连黑了许多时候的天,在半个月后,终于第一次见到了晴。

时隔多日见到太阳的时候,幸存下来的人抱头痛哭,即使天仍旧灰蒙蒙的,太阳的光也如阴天一样仍被浅浅遮挡。

但有了太阳,对脆弱又无力的人类而言,就是有了希望。

应急部队在两个小时前结束了最后的清剿。

被封存的黑毛怪物的尸体已经马上就要突破存储极限,而东洲境内,哪怕是用那种心脏作为诱饵,也再没有发现任何一个怪物,或者变异的人。

所有已经感染的变异者,都已经死了。

经济政治等高级意识形态的东西暂时不必再提,建筑和人类的数量遭到了大清洗,留存下来的只堪堪多于二分之一。这对东洲而言是致命的重创,但幸好,被保护起来的学生,并无大碍。

教育园区的阵法,在赵潼关死后,终于从内部开始破茧。

内部的空间,与外界的东洲,既相似,又截然不同。

殷红羽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被逼到绝路的感觉。

哪怕已经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空间大概不对,可那些怪物是真实存在的,被怪物一波又一波拼命围攻所落下来的伤口也是真实的。

第541章 末世求生

最开始她还龇牙咧嘴又痛又怒,可到最后,伤得太多了,失血过多让她的感官都麻木起来,温度明明没有变低,她却总是觉得冷。

凤凰火与体力息息相关,不可能始终如一地无限燃烧下去。她不得不找地方暂作躲避。

可她一旦退得距离园区稍远,这些黑毛怪物就会重新不要命地试图破坏阵法。空间虽然是凭空多出来的,可阵法是真实存在的。

为了园区里的这些学生,她到最后被逼得不得不豁出来性命。

百余丈长的巨大的凤凰,携着燃烧天穹的烈火,坠入黑毛怪物汇聚而成的黑潮。

烈火与黑色相融相抗,前方的黑色被烧成飞灰,后面的黑潮又向前补齐。黑潮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小,中央的烈火也在逐渐熄灭。

凤鸣之声带上凄厉,华丽的尾羽染血凋零。

到最后,还去火焰最先熄灭。

黑潮还剩下薄薄的一小层。

那种怪物,只剩下最后几百只。

凤凰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带着狠绝的不甘。

最后一团火焰突破胸膛,被祭出体外。

那是一颗赤红色的珠子,表面覆盖的凤凰火,甚至比凤凰周身缭绕的火焰更纯粹灼热。

最后的力气用以振翅而起。

用力撞向这一颗小小的火珠。

珠子上的火焰被撞得像散落的火星。

火苗坠落成雨,将天与地悉数覆盖。

淹没了怪物组成的黑潮。

也淹没了凤凰的身影。

此处烈火滔天,南客运站这边亦不遑多让。

护城河的水已经蔓延到了客运站的一层大厅,百余位旅客被强行聚在二楼,才被修好的天花板又出了几道蜘蛛似的裂纹,四周的墙壁更是直接裂出能供一人出入的口子,地面七零八落都是大大小小的深坑,泛着一股焦煳味,横七竖八躺着不知道多少看不出品种的蛇虫蚁兽的尸体,以及被打断筋骨经络的黑毛怪物。

被困的旅客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出。

十几个怪模怪样的原始人围成一圈将这些旅客护在中央,即使已经死了,他们的身体仍旧是巫族阵法必不可缺的一部分,只要尸身尚在,庇护旅客的阵就不会失效。

生着翅膀的男人像被拔了毛的可怜大鹅,脸上被抓出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肩肩胛上的翅根差一点点就被连根撕裂,有气无力地耷拉在身侧,血染透了半边身子。

他坐在从一楼上二楼的楼梯口,这是怪物唯一能够爬上来的地方。

闯进南站的怪物已经都被清理了。在他坐着的位置,向外能直接看到那条护城河。

眼睛看见的护城河平静如常,但眼不可见处,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洛棠率先一个人出去,就是为了挡住这些黑毛怪物。

可是现在,怪物冲进客运站,洛棠却还没有回来。

白羽觉得全身都很疼。

不仅是身体外受了伤的地方,就连身体内,也像有哪里漏了风,暂时修不好,又疼又冷的。

他对洛棠有意,也确实就仅仅是有意而已。

他是羽人族的组长,虽有千年与世隔绝,可他不了解现代社会,并不代表真的是没有开化的野人。他懂情感,更懂控制自己的情感。

他知道洛棠身份不寻常,也并没有说真的要和她在一起,只是因为欣赏,所以就随心而为,尝试接近。

洛棠对他有警惕排斥,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现在,她大概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生离死别这种事,对他这种生命跨度特别长的种族而言并不算不可接受。

他知道自己也迟早会死,却仍不妨碍,他为洛棠而感到惋惜,感到悲伤,甚至感到一些能称之为痛苦的感觉。

末世求生,远比始祖预言之中,更为艰难。

但……

他微微将眼珠往上挪了一下,视线从平静无波的水面,移动到苍白无神的天空。

但无论如何,天快亮了。

只有光线而不见太阳的天,与河岸边矗立的这具白骨,在色泽上有些许奇怪的异曲同工。

护城河色黑如墨,深不见底。河滩被毁得已经看不出原貌,遍地都是黑毛怪物没有死透的尸体,尸横遍野,堆积如山。

一小串碧莹莹的火苗在白骨质地的眼眶中跳动。骨刺丛生,鳞甲破损。她像一个才从墓穴中挖掘出来的古尸,风化严重,受损严重,哪怕只有半个不小心,就可能会造成再也不可逆转的损伤。

意识只剩下很朦胧的一部分,隐约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某些东西像是能够穿越几千年的岁月,与已经被遗忘的记忆重合。

洛棠其实不怎么记得自己诞生之初的景象,只是对峡谷和河湾,以及根本走不出的深渊印象深刻。那里和几天前的东洲很是相似,终年极夜,只有极其偶然的时候,裂缝之中才会偶然落下些许光芒。

诞生于归墟中的鬼物并不知何为日月星辰,也并不知道这些光到底来源于何处,甚至绝大多数都根本不曾意识到归墟还曾出现过这种星星点点的光。

归墟中到处都是黑暗和混沌,连意识也难逃如此。

洛棠是少数意识到光的存在,并凭借本能,一心想追逐光影而脱离归墟的原生鬼族。

她的诞生之时,未必比身为第一任鬼主的荀言迟上多少。

但她自己都忘了自己花了多少年的时间,才终于从天堑般的归墟之中爬出。

她其实也是到最近几十年,才确定自己的萌生之处名叫归墟。也是在最近的几十年里,才和另一个打归墟诞生的同类有了些许接触。

在现在这个世界上,现存的归墟鬼族只有三个。

她自己,荀言,还有鬼门的鬼主,杜骁。

杜骁。

他这个人类名字,哪怕是现在念起来,仍旧让人感觉有些许陌生。

黑色的护城河面泛起涟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

眼眶中的火焰被吹动,有限的视线更被缩短一些,模糊不清间,洛棠好像看见一层薄薄的阴影,逐渐向她笼罩过来。

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自己的错觉?

洛棠自己也分不清。

同样的,被困在机场走廊半月有余的邬子平,也已经不太能分清眼前的景象,到底是正在发生的,还是当年的旧事再次重演。

他所在的地方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机场的模样,一切建筑物都被摧毁得七零八落,几千平米的空间都是钢筋水泥的废墟,洗手间的位置有一个被撕裂的人的躯体,皮肤表面是纯黑色的软金属质感。

这和那种二次进化的黑毛怪物有明显的不同,这种软金属的皮肤有真正属于皮肤的光泽和弹性,温热柔软,却无法被寻常刀枪伤害半点。

第542章 针对邬子平的围猎

就好像每个怪物胸膛里被同族疯狂争抢的心脏。

可就是这种刀枪不入的身体,腹部被穿透了一个巨大的贯穿伤,从肩膀到右臂,皮肉翻出狰狞的裂口,露出同样漆黑的骨骼。

脖子被折断,头骨凹陷得已经变了形。

它没有死,只是失去了所有的行动能力。

它遭遇了相当程度的惨烈的虐杀。

而在这具身体的身侧,还有一条蜿蜒百丈的龙,同样坠落于废墟。

龙鳞零落,四肢被黑色的冰锥似的东西钉在地面,脊背被剖开一条长长的伤口,模糊的血肉之中,已经看不见骨骼。

有人取走了他的龙骨。又将他视作弃物,随手丢失于此。

有乌光凝结成网,将他覆盖在内,这是属于规则的力量,与被虐杀的无限接近人类的怪物同源。

这也是他与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的地方。

烛龙为万龙始祖,哪怕是靠了几分运气从远古时代活下来,他毕竟是整个天地之间,战斗力最强大,也最为暴虐的生物。

即使是已经进化到天花板的怪物,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杀他也不可能。

所以这个进化得相当高级的怪物,只是一个被故意投放的诱饵。等引得他不得不上钩之后,藏于暗中的猎手,才会挑选一个最好的机会,亲自动手。

这种陷阱的布置手段很高明。

龙族寿命很长。

哪怕被抽了筋,剔了骨,被像标本一样被封存在永不见光的地方,他仍旧不会很容易地死。

只能一年一年地熬着,直到血流光,天生的龙灵之气散尽,龙身化作山峦或者地脉,意识才会在最后死亡。

这场针对他的围猎,像一场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对唾手可得的猎物的戏弄,也是一种将他作为牺牲品,对另一些人的威胁。

无论是出于哪一种目的。

都绝对不可能得逞。

琥珀色的竖瞳泛出不甘的冷光。

想将他作为威胁么……即便是天道黄泉,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在节气上,过了午夜就到立秋。

在东洲进入秋天的第一天,国际机场发生了一场超过8级的地震。震源非常浅,地震的范围也只堪堪覆盖一个机场,没有对东洲的核心区域造成任何的影响。

八级地震,于人类而言是永远无力反抗的灾难,甚至以天崩地裂为形容也不算夸张。大地裂出了十米之宽的裂缝,东洲久负盛名的地标性建筑轻而易举地四分五裂,如豆腐渣一样陷入大地的缺口,在下一波地震波的推动下,裂开的地层又像伤口愈合一样重新挤压堆积,半个机场的航站楼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吞噬。

旅客被清空,地震造成的破坏足够彻底,机场已经没有救援的必要。郊区偏僻,附近居民早就被提前转移,只剩下空荡荡的村庄。

网络受限,发电近乎停滞,一下子变得原始的村落里,没有人曾注意过,还留有人悄悄生活的痕迹。

那是一处六间的砖瓦房,已经有些年头,从前盖新房子的时候它当是十分气派,门和窗用的是木头,木材的用料考究也低调,叫人看不出有什么特殊,可一直用这么多年,只添古朴气韵,而不显陈旧破败。

院子里的灶台炊烟正盛,做农夫打扮的老人穿着件褪了色的旧式长衫,端着盛满粥的瓷碗进了屋,放在堂屋里那张黄花梨的四方桌上。

桌面上已经摆了一盘馒头,两碟咸菜一盘酱辣椒,还有一个装在黑罐子里的酒。

旁边还坐着两个人。

老人将两碗热粥送到这两个人的面前,自己倒了碗酒,喝了一口,拿起馒头掰开,在中间抹上酱辣椒,自顾自地吃起饭来。

一餐无话。

直到老人连碗里的酒都喝完了,见这两人还没有说话的意思,不由笑了:“你们两个,还是一如既往沉得住气。不枉我当年将缉阴司托付给你。你做得很好,比我原本预料中的,还要好。”

顾瑾之:“在你的原本预料之中,东洲就会牺牲这么多人吗?”

老人:“当然不是。在预料中,本来会死更多的人。顾瑾之,你很了不起,我汲汲营营大半生,始终未能消除人妖之间的隔阂。而你并未在人世间显山露水,到最后,却能让妖与遗族皆为人而死。”

顾瑾之:“你错了,他们不是为人而死。而是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而死。”

老人放下酒碗,呵呵又笑:“你看,我就不爱和你打哑谜。”

顾瑾之:“你的哑谜还少吗?既入鬼门,又创缉阴司,借假死遁逃,瞒过了秦以川和荀言的眼睛,隐于暗处布局还嫌不够,借了鬼门长老的名头,再次改头换面凑到他们的眼前。你这一生从古至今身份无数,以至于我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该称呼你为鬼门的七爷,还是早已经死了的俞青衫?”

眼前的老人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这次或许是被顾瑾之勾了兴致,不再是浅浅一个碗底,而是倒了满满一碗:“人本千面,有名亦是无名。用年轻人现在喜欢的话来说,人出门在外,身份本就是自己给自己的,又何必非要弄明白谁是七爷,谁是俞青衫呢?”

顾瑾之:“我从来不对任何人的身份感兴趣,我想问的,是身份之下,承载的到底是什么目的。你是七爷的时候,一手促成让荀言与规则融合,是俞青衫之时,又早在酆都布下局,引秦以川取了盘古族人的遗骨。如今荀言与天道同归于尽,秦以川与黄泉狭路相逢不知所踪,这些事,亦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俞青衫:“是,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顾瑾之:“我们来这,也早在你的预料。”

俞青衫:“不,我的计划之中,并无你们二人。”

郑阳:“我们是为人而来,你在计划中从未考虑我们,是因为在你的局中,此刻的人,本已经该灭绝了才对。”

俞青衫:“虽然抬到明面上说确实有点残忍,但这的确是我的初衷,不过你说得也不全对,我可没有灭绝全人类的打算,就算有也做不到,人类这种东西就像杂草,生命脆弱却绵绵不绝,数量繁多无处不在,即使一朝摧毁也是春风吹又生。不仅是我,就连天道和黄泉,他们盯着的也只是那些血脉特殊的人,普通人类于他们而言从始至终都无足轻重。在我的规划中,会被放弃和牺牲的,只有东洲和附近几城而已。”

顾瑾之:“很遗憾,未能如你所愿。”

俞青衫:“你不必讽刺我,顾瑾之啊,咱们两个其实是同类人,你选择保下人类,是因为你站在我的肩膀上,有的选,仅此而已。若你我互换,我们作出的选择,必定也是一模一样。”

第543章 七爷就是俞青衫

顾瑾之顿了顿,没有说话。

俞青衫说得没错。

易位而处,他未必不会做出说出来更残忍的安排。

俞青衫碗里的酒又被喝干了。他伸手想再倒,又想起来什么,意犹未尽地摇摇头:“算了,酒也喝了,话也问了。顾队长,不如一起等等老朋友。”

顾瑾之的视线投向门外。

堂屋的门没有关,从他们的位置看出去,正好能看见一览无余的群山。

以及从山顶飘过来的一片云层。

俞青衫笑呵呵地收起碗洗了,又将没喝完的酒放回木制的酒柜。走进卧室背了个一人多高的黑色匣子系在身上,像一个老农拿起柴刀,到了进山砍柴的时候。

俞青衫:“顾瑾之,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大,脑子也最好用的人,没有之一。能生在这个时候,对你而言是不幸,也是大幸。时间差不多了,鱼都来了,网,也该收了。”

俞青衫说着,将一个绣花锦囊抛给顾瑾之,这锦囊实在有了很多年,边角都隐约翻起一层毛边,绣工相当好,上面的一条青鱼游弋,栩栩如生。

有人站在院子外。

不见动作,却能由远及近,转眼就到了跟前。

穿着黑色工作服的女人长发几乎垂到了地面,瞳孔有一种被熔化的玻璃似的感觉,像是涣散,可稍微凝神,发现她其实仍在盯着你看。

这种盯不带任何的感情色彩,只是单纯地看,可时候稍微一久,就如恐怖谷效应,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毛。

这女人的脸,顾瑾之是熟悉的。

当初任教授要来找他,要求必须在东洲封城之前前去酆都的那场谈判,这女人就跟在身边。任教授介绍时只说她叫任菲,是自己的学生和亲戚,也是带在身边多年的助手。当时他们并没有看出任菲有任何的不对劲。现在想来,若非黄泉早就在人类脱胎换骨以作隐藏,就是酆都考古队已经全军覆没,黄泉借了任菲的身体作为容器,以行走四方。

综合而言,后者的可能性会更大上许多。

“任菲”那双怪异的眼睛,正看着俞青衫。

俞青衫仍笑眯眯的。

也怪不得他能够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现在的俞青衫,和他们之前认识的俞青衫,七爷,以及任何一个熟悉的人都截然不同。现在的他太温顺了,对所有的一切不急不躁,泰然处之,弥勒佛一样,看不见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这种温煦,说得好听是情绪稳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若苛刻一些,分明是没有将这世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的淡薄。死亡的几万人不被看在眼中,失踪或者死亡的亲人徒弟不被放在心中,就连布局一生要对付的几乎不可能战胜的敌人站在面前,他仍旧不会受到分毫的干扰。

他像一个心机深不见底的狐狸。

而附身于任菲身上的黄泉,要比他直白得太多。

任菲:“我找到你了。”

俞青衫:“我也等到你了。”

任菲:“你等我做什么?”

俞青衫:“你找我做什么?”

任菲:“我要那块骨头。”

俞青衫:“很巧,我等你,也是为了这块骨头。”

任菲:“你难道不是要杀我吗?”

俞青衫:“算是。”

任菲:“可一块骨头杀不了我。”

俞青衫:“我知道。所以我要凑齐的,不仅仅是这一块骨头。”

任菲:“我不喜欢和你打交道。”

俞青衫:“无妨。过了今日,我们大致就再也不会有打交道的机会了。我有一个熟人,他现在在你的手里吗?我想见见他。”

任菲没有拒绝。只是稍微抬抬手,她的身边凭空出现一个躺在虚空的人,在这片受她控制的虚空之中时间似已停滞,那人胸口的伤仍保持在刚刚受创的模样,血丝如线,直到出现的刹那,时间才开始流动,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是秦以川。

任菲:“我可以和你做一个交易。把骨头给我,我把这个人还给你。”

俞青衫却摇摇头。

任菲:“怎么,他对你还不够重要吗?”

俞青衫:“不,他对我很重要。毕竟做过近百年的师徒。”

任菲:“那你为什么不愿意?”

俞青衫:“因为我的目标不是和你合作,而是要杀了你。”

任菲:“天道已经死了。我只差最后一步,就会成为新的天道。你杀不了我。为什么要做无用功?”

俞青衫:“因为我不想让你成为新的天道。百万年前的盘古族人给出的这个答案,我只是再重复一次。”

任菲:“盘古族人已经死了。死光了。”

俞青衫:“但他们遗留的东西还在。”

任菲的脸上终于出现一抹浓烈的厌恶。

任菲:“我觉得我现在开始讨厌你了。你就像那些人一样讨厌。既然你不愿意给我骨头,我就把所有人都杀了——包括你,都杀掉。清理了这个世界,那些骨头存在与否,对我而言都没有威胁。”

俞青衫缓缓抬起手:“那很抱歉,又要让你失望一次。今日等你,便是杀你。而你,只要踏进东洲,就不会再有杀任何人的机会。”

任菲非常浅地笑了一下。

她虽非人,却懂得如何表达轻蔑和嘲弄。

但很快,她的笑容就消失了。

因为俞青衫的面前,出现了两块白玉一样的骨头。

骨骼是残损的,看不出到底是何部位。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它早有腐朽的痕迹。就连天生便有的玉石质感也已经快被消磨殆尽,用不了几千年,就会彻底变成最无法引人注目的一块白骨。

与骨头一起出现的,还有猎猎的风,与地面波纹转换的纹路和光影。

震动从脚下传来,由弱变强,地面上先是石子跳动起来,枝叶晃动沙沙作响,不知道谁家挂的铜铃铛哐哐铛铛地作响,房屋抖动摇晃,低沉的轰隆声被压在地底,从裂开的细小的缝隙中渗出,像垂死之人竭尽全力的挣扎。

巨大的、复杂的、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的阵法形成牢笼,飞快地向外扩散,无边无际,像是要将整个天地都兜进去。

任菲化作一团虚影,在阵法笼来之时,也向俞青衫笼罩而来,一只手轻而易举穿透俞青衫的胸膛。

俞青衫脸上仍是带着笑意。

任菲察觉不对,而此时眼前的俞青衫已经化作一缕烟散开,再次出现,已经在十米之外。

任菲和顾瑾之的眸中同时掠过一丝了然。

任菲:“你也掌握了规则,怪不得一个月前,那个叫荀言的鬼族能用规则域。只可惜就算真的掌控规则,肉身凡体就是你的牢笼,你永远无法完成最终的进化。”

俞青衫:“我也从来不需要你所谓的进化。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任菲:“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够!”

第544章 秦以川生死不明

任菲声音陡然尖锐,受俞青衫掌控、向四周蔓延的阵法纹路硬生生被逼停,光线逆转,由上而下被强行拔出,在半空化作一条又一条极细的利箭,化作巨大的龙形,呼啸着向俞青衫与顾瑾之和郑阳撞去。

郑阳的心脏像被死死攥起来,本能要退要走要逃,可身体一动都动不了。他立刻看向顾瑾之,顾瑾之面容神情冷峻,却仍递给他一个稍安毋躁的眼神。

在面对黄泉这种级别的敌人时,他们几乎等同蝼蚁。这等任人宰割的场面,郑阳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底牌,才能至此还能稍安毋躁得了。

但他信任顾瑾之。

所以即便是眼下这般几乎不可能有任何其他可能的情形之下,只要顾瑾之让他等,他便可以毫无保留地一直等。

杀机如疾风骤雨扑面而来,自身躯穿透,带起一阵彻骨的寒凉。

郑阳觉得自己连骨头都冷得抽起筋来,心脏里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揪起来,就像十几年前秦以川强行拉着他和东洲仓库的那几个家伙一起“团建”的时候,连哄带骗地忽悠他去坐过山车和跳楼机,人被从半空中毫无支点地翻转扭曲、蓦然坠落的时候,心脏就会被像现在这样揪起来,魂魄追不上身体,感官既有一部分被剥离,又有一部分被强行放大,对时间的感知都变得格外缓慢,在过山车上,他第一回感受到度秒如年。

思绪翻滚,百转千回,却都在一念之间。

郑阳看向生死不知的秦以川。

他不信秦以川会死,但也有一种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不自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天会不会下一秒就死在这里,毕竟自从东洲仓库的人都莫名失踪之后,顾瑾之就再也没有和他同步过任何的消息。

这不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才开始追随顾瑾之的时候,他和顾瑾之在民不聊生的朝代更迭中,也曾遇过绝境。那个时候的顾瑾之也如现在一般,不曾告知他任何一点计划和安排。但那时郑阳知道自己还不够聪明,对顾瑾之有一种盲目的信任,觉得他无所不能,不死不伤。

直到最后,顾瑾之以身殉城,救了全城十万军民的命。他将自己当作替别人谋取后路的底牌,保住了若有人的命,包括郑阳。

但也幸亏命不该绝,巧合之下顾瑾之留了一丝生机,郑阳奔波百余年才将他彻底救活。

几百年前的往事,郑阳本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了。没想到在现在这个时候,偏偏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杀机重重。

却并没有落在自己的身上。

郑阳惊讶扭头,正看见俞青衫和顾瑾之一错而过的眼神。

只有半秒钟不到的时间。

但郑阳了解顾瑾之。

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一道光从顾瑾之的身上浮出,化作带着弧度的屏障将俞青衫和郑阳挡住,光线灼目,郑阳只是一晃就双眼立刻传来灼烧似的痛,两股湿漉漉的液体顺着眼皮落下来,不像眼泪,反而带着血腥味。

顾瑾之没有提前预警,所以这道让他暂时失明的光是故意的。

郑阳的心凉下去。

在他看不见的屏障之外,这光不退反进,抱着必死的决心,与黄泉撞在一起。

顾瑾之试图用这种毫无用途的方式与它同归于尽。

起码黄泉是这样以为的。

但随即就发现不对。

因为这道光掠去的方向,并非她。

而是被黄泉带过来的生死不知的秦以川。

漫天光锥如雨般向秦以川和顾瑾之的位置落下,可在这时俞青衫也动了。

地面的阵法暴涨,蔓延向天际,无法承担阵法负荷的地层再次出现剧烈的震动,地震降临,房屋建筑一栋接一栋地裂开墙体,不规则的裂缝被撑开又被强力推击着闭合,沟壑、土坡、盆地、矮山……东洲的地貌在几个呼吸之间反复变换,几十秒钟就已经完成了千百年的地质变迁。

和黄泉不相上下的规则域正在形成。

光锥被阵法遮挡,阵法又被光锥刺穿。一攻一守,一进一退,以矛攻盾,谁都得不到半分的便宜。

黄泉重新形成任菲的模样,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灼目的光源撞进秦以川的心脏,将他的身影完全包围。

骨骼错位时噼啪的声响落进黄泉的耳朵。

任菲:“这不可能……这个世界上已经根本没有多余的骨头了!”

俞青衫在完全驱动阵法的同时就在飞速衰老,此刻已是满头白发,神色依旧平静。他仍只是笑,什么也不说。

但黄泉能猜得出来。

任菲:“当年他们费尽心机制造地府轮回,最终目的根本不是为了给大荒死去的人留一线生机。真正需要通过轮回转世隐藏身份的,从来不是人,而是盘古族人的骨头!原来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复活并开始布局了。”

俞青衫:“那时候确实布了局,却并非从那时候才开始布局。在盘古族人尚存于世的时候,我们自知以寻常手段绝对胜不过天道规则,便不得不另辟蹊径,趁着原本的天道神志混沌之际,引它分化。最初的计划中,一清一浊,一天一地,彼此不容,你们必定会鹬蚌相争,这样我们就有很多的机会可以存活下来。没想到,你会先天道一步生出神志。所以最终举族皆亡,也只能将你封印地下。但天道虽然远不如你聪明,留下的后手却属实巧妙,它将盘古族人化作种子,混入之后诞生的新生种族,直到有朝一日记忆恢复,就可提前着手,找出能够彻底毁掉你的办法。”

任菲:“怪不得……怪不得我蛰伏万年,分明有众多机会可以破除封锁,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可无所谓,现在的一切都已经变了。天道最重要的分身,在泰山已经和那个鬼族一起死了,剩下的几个早就衰弱得不成样子,根本成不了威胁。这世界上最隐蔽的深渊归墟也已经为我所控,你就算布局精密,一样奈何不得我!”

俞青衫:“你就这么肯定,天道已经死了吗?”

任菲面色一顿,一道纯粹的黑影破空而来,穿透光锥,从任菲的后背刺入,贯穿全身。任菲立刻化作一团浓雾散开,几十米外再次重组,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仍留下了明显的刀伤,根本无法愈合。

她惊愕抬头。那团黑影慢慢凝结成一个人的模样,手指轻轻一屈,已经重新将刀握在手里。

刀上的气息,黄泉再熟悉不过。

那与它本是一脉同源,彼此共生千万年。

黑影化作的人她也熟悉,那是她刻意引去泰山,为天道精挑细选的对手。

可他没有死。

反而与天道融合。

这怎么可能?!

天道衰弱,分身更是早就不是不可战胜,可泰山的不一样,那是规则之源,哪怕是远古时代的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可能将其击杀。

第545章 与天道融合的荀言

可荀言与天道规则的融合,又是无法造假的事实。

能出现这种结果,只有一个可能。

荀言不仅是她选中的猎杀者,同样也是天道选择的合作者。

是天道自己主动选择与荀言融合。

任菲:“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计划。”

俞青衫的脸在这短短几分钟之内更为衰老,皮肤松弛得像干枯的老树,又生出大块大块的老年斑。

俞青衫:“我真正的计划,可远远不止这些。”

他抬头,任菲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向身后。

一张长弓如满月,九支锈迹斑斑的箭搭上弓弦,锐利的箭头有白光流淌,与一身同样泛着白金色光泽的长袍相得益彰。

同样的长发极地,被一支树藤模样的木簪挽着,几缕碎发落下,映得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睛,更多出几分近似君临天下的气势。

九箭齐出。

与这九支箭一同袭来的,还有那把漆黑的刀,以及握刀的人。

黄泉没有硬抗的打算,转身要走,可俞青衫哪肯放她,最后的寿命被燃烧殆尽,化作一团烈烈的火,融入崩裂的地缝,沿着阵法的脉络蔓延开,本就已经催动到机制的阵法,像又被泼了一桶高纯度的汽油,顿时向上蹿起百丈之高,化作牢笼将黄泉困守原地,逃无可逃。九支射日箭一支一支毫无差错地穿胸而过,没刺入一支,黄泉身上的雾气就被打散一分,直到九箭之后,一把刀斩断她的咽喉。

整个时空有一刹那的停滞,属于任菲的身体炸裂开,化作漫天的黑色粉尘,纷纷扬扬地坠落在地,极远的地方传来某种野兽或者怪物的长嚎,由点成片,犹如某种默契的呼应。

天际的尽头泛上一层阴暗的光,像是被墨水染黑的晚霞,又像有看不见的门被打开,从中放出了不为人知的某种东西。

黄泉死了。

但一如天道,并未全死。

俞青衫费尽千万年的时间布下的杀局,也只是诛灭了它最核心的部分。

黄泉必然会留有后手。

就比如,归墟。

人类是养料,归墟的怪物是镰刀。只要收割到足够的养分,黄泉并不用多么久远的时间,就能再次重现。

东洲是主战场。

它必然会被摧毁。

几十万的人口,已经注定会成为黄泉的陪葬。

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

用不了多久,远古时代曾发生的末世,在东洲会再次重现。

只是现在已经没有了当年的传说,不会再有女娲炼石补天这种根本无法实现的幻想。

村子被摧毁得完全看不出原貌。

站在废土之上的,只剩下三个人。

郑阳看着眼前模样已经有些陌生的秦以川。

许久之后,才缓缓露出一个艰难的,像笑又不是笑的表情。

郑阳:“原来你在远古时候长这个样子,还行,挺威风的。”

他说着,又看了看将脸全然隐藏在斗篷似的黑袍中的荀言:“但看起来没有荀言同志这么帅。”

射日弓在手中隐去。

秦以川:“老郑……”

郑阳抬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郑阳:“我猜着了其实。自从殷红羽她们失联,顾队却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他会有这么一种打算。我们这些人,其实对什么时候生啊死啊的,早就心里有数。你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用想。事儿还没完,你该做的还有很多。顾队之前答应过陈书记,整个东洲,起码要留下一半的人,现在他不在了,你会是新的主事人,他的承诺,你要替他做到。时间不多了,我该走了。”

秦以川:“你去哪?”

郑阳:“昆仑山。按日子算,殷弘宁和巫简已经到了。巫简是巫族十二始祖之一的玄冥,你们之前就算没打过交道,大概也听说过彼此的名字。你看看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有些了不得的来历,这个时候如果还不把我的马甲脱了,总会显得我比你们差一截似的。”

郑阳说话间,身形一矮,已化作一头九尾的银白色的巨大的狼。

郑阳:“怎么样,瞅着是不是有点眼熟又有点眼生?我继承了原本已经死去的昆仑山神陆吾的一部分能力,不能与你这等正经出身的山神相提并论,但毕竟与昆仑龙脉沾了点关系。殷弘宁那小子手段不少,唯一的弱点就是还太年轻了,但凡这场浩劫来得再晚那么几千年,我们想处理归墟,都不必像现在这样费这么大力气。”

郑阳的话中并未将计划说得太具体,但秦以川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想开口,却偏偏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还能说些什么。

郑阳:“老秦,东洲就交给你了。记住了,保住东洲至少一半的百姓,这是顾队的承诺,你可不能让他变成言而无信的人。”

秦以川紧紧抿着唇,牙齿在不经意之间咬紧。

郑阳向他挥了挥前爪,像人类一样地告别。

带着潮湿和腐朽气息的味道在逼近。郑阳跃下山丘,渐渐消失在废墟之中。

荀言的手落在秦以川的肩膀。

秦以川沉沉吸了一口气,将情绪压在眼底。

秦以川:“走吧,我们要临时充当一下清洁工,把那些脏东西收拾干净。”

昆仑山没有下雪,但温度已经低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

殷弘宁在上山之前已经准备了充分的物资,在最初也确实够用,但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殷弘宁便越发生出几分无力感。

正常的情况下,这个季节的昆仑山,气温分明该有十几度,就算随着海拔的升高而降温,也不会比珠穆朗玛峰更严峻。更何况他们的目的地并非一定要攀爬到昆仑山顶,而是昆仑龙脉的“龙头”,那将是整个昆仑龙脉的核心中枢。

殷弘宁做了足够多的调研,也在地图上圈出了最有可能的几个位置,他对自己的结论很有自信。

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体竟然这么快就撑不住了。而距离他们要找的地方,起码还有五十多公里的距离。

殷弘宁躺在帐篷里,睡袋旁围了三个取暖炉,但仍旧没有什么用,寒冷无孔不入,远远不是这区区几个炉子就能驱散得了的。巫简比他强上一些,但并未强出多少,军大衣披了两层仍旧瑟瑟发抖,就连巫简的影鬼都受到了一些影响,影鬼不怕低温,可不知道为何,自从进入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山谷,影鬼竟然出现了好几次分不清方向的状况,若非它与巫简有意念相通,只怕会被困住。

第546章 殷弘宁的梦境

也是因为这样,巫简已经不太敢让影鬼独自探路,这相当于斩断了他们一个非常大的倚仗,之后的探索,就真的只能靠他们二人的血肉之躯,一步一步地行进。

却偏偏今日一入山谷,就遇上了前所未有的暴风雪。

一场在这个季节、这个海拔、这个经纬度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暴风雪。

殷弘宁从昨夜入夜就开始发烧,但体感并不像是感冒,只是一个劲儿地高热,即便服用了速效退烧药也无济于事,也在夜里有超过八个小时的时间体温都一度超过40度,但症状上,除了寒冷和轻微的头痛之外,他并未觉得有多难以忍受的难受。唯一一个让他觉得略有不安的,是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幻觉。

持续高烧会干扰人的大脑中枢神经,产生幻觉、惊恐等症状,如果不能及时就医处理,很可能会引发神经系统疾病,在十几年的医疗欠发达地区,时不时就会出现发烧烧坏脑子的情况出现。

高烧中的意识清晰度有限,但他记得,自己像在做一个重复的梦。

梦境之中自己同样身处昆仑山,位置是一条极高的山脊,他站在山脉的皑皑白雪之上,意识甚至能够穿越云层,俯瞰到几千里之外的任何一座城池,任何一个都市。

自己像突然拥有了一个毫无死角的上帝视角,可以随心所欲地窥视每一个人类的生存状况。透过这种似是而非的窥视,他看见了戒严的城市,群众行色匆匆,北上广深繁华富庶、游人如织的所有街区景区都萧索衰落,荷枪实弹的巡逻警察甚至军队屡见不鲜。

这种肃穆,越是接近东洲,便越是严峻,甚至东洲整个城市都已经被彻底隔绝,泛着白光的屏障遮住了他的视线,即便他再怎么心急努力,模模糊糊中看见的,只是一片根本分不清何处是何处的废墟。

除了少数被阵法护住的建筑,其他地方已经尽成末世的模样。

殷弘宁越看越心惊,他希望能够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试图寻找到任何一个自己认识的人,或者不认识的也根本没有关系,他要知道异控局和东洲仓库的众人都怎么样了,殷红羽是否还好,顾队和老郑是不是能够稳住大局,还有秦以川和荀言,他们是否护得住这个世界的众生……

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那层白光。

但好在,他的竭力靠近并非毫无用处,在一处看不太真切的地方,他隐约之间感应到了秦以川和荀言的气息,和之前相似又有不同,而重要的是,他们身上现在的气息,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强盛。

殷弘宁心中一急,张口就想喊他们的名字,可即便自己再怎么努力试图发出声音,结果仍旧如哑巴一般,他甚至在一瞬间有动手破坏这道白光的冲动,也是在这个念头冲上来的同时,秦以川和荀言似有所感,不约而同抬起头,殷弘宁大喜,可还没等与两人联系,便已经蓦然惊醒。

他盯着头顶的帐篷,盯了许久,才意识到,刚刚那些景象,似乎都是自己的梦.

天已经大亮了.

巫简从帐篷外进来,拉开帐篷帘子的时候,殷弘宁被从外面投进来的光刺得本能遮住眼睛,随后才意识到,雪停了。

巫简端着一杯热水进来,但没有重新将帘子拉好的意思,随后就见另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走进来。

殷弘宁:“老郑?你怎么会在这?”

郑阳的衣着一如身处东洲,一件简单的T恤再搭一件灰色的牛仔外套,这两件衣服想在昆仑山这种天气支撑下去几乎不可能,但郑阳神色如常,根本没有受到低温的任何影响。

郑阳打量了一下殷弘宁,笑道:“年轻人还是比较年轻,道行浅,刚到这就走不动了。”

殷弘宁没有从郑阳的脸上看出来任何的破绽,可是结合刚刚自己那个真实到离奇的梦境,他还是本能觉得有些事情可能已经超出自己的想象,不安地又追问了一遍:“老郑,你为什么也回来昆仑山?东洲怎么样?我姐,还有顾队秦哥他们,都怎么样?”

郑阳揉了揉脸:“刚见面你这问题就这么劈头盖脸的,看来精神头挺足的。把药吃了,我带你们去办你们该办的事情。东洲那边出了点问题,之后能不能很好地解决,可就看咱们这三个人了。”

殷弘宁闻言心中不安更重,可是郑阳已经没有再和他搭话的意思,巫简将热水和药都送到他手边:“雪停了,气温也有了不少的回升,我们得趁这个机会赶紧走,都则雪水融化,这里会汇集成沼泽,那时候我们的行动就麻烦了。”

殷弘宁接过水,吃药的功夫抽空看了好几眼郑阳的背影,他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异常,可若细细深究,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有了郑阳,他们的行动迅速了许多,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在于,比起他们要一点一点地去探路,郑阳好像提前就已经将整个昆仑山的地形详细地记在了脑子里,殷弘宁只是给他指出了大概的方向,就几乎是驾轻就熟地带他们抄最近的路,尽可能避开有风险的位置。

从离开上一个营地,到找到第一个目的地,只花了不到10个小时的时间。

他们停在一处峡谷的边缘。

一层一层犹如鱼鳞般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峡谷群。郑阳站在石壁的边缘,迎着水银一样的月光,眺望石壁下看不见尽头的云海。

这里的海拔已经接近5000米。

月色明媚的午夜时分,是巫简的影鬼最喜欢的时刻,它按捺不住地从巫简的影子中钻出来,像一条不太聪明的狗,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看着”郑阳。影鬼是没有表情的,但是有情绪,巫简从影鬼的情绪中,感受到了一丝它对郑阳的忌惮。

但又不是针对敌人的那种忌惮。在之前,这种感觉还只在秦以川和荀言的身上出现过。

巫简本来只是一个模糊念头的猜测,在影鬼的这种反应中,逐渐被证实。

巫简:“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吗?”

问题表面是在问殷弘宁。

但实际上,真正需要回答的,是郑阳。

殷弘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回应,也将目光投向郑阳。

郑阳:“你们估计挺好奇的,我为什么能够准确无误地找到你们,又为什么好像之前来过似的,对这里轻车熟路,对吧?”

所以殷弘宁和巫简都很适时地保持了沉默。

郑阳:“我在这里其实活了很长一段日子。只不过那个时候灵智未开全,很多记忆似是而非,更多的干脆就不记得了。只知道在上一任的昆仑山神死亡之前,他将一部分能力封存,强行灌注给我又将我丢出昆仑山。自他死后,昆仑山就自我封印了也不知道多少年,直到后来有人将老秦的遗骨转移埋到这,这才逐渐变成了如今这副既赫赫有名又寂寂无闻的模样。

第547章 催动众生念力的大阵

殷弘宁,你是研究历史文化的,大概知道,昆仑山传说虽然久远,但是大型传说或者事件,其实并没有几件。堂堂昆仑龙脉,连点震古烁今的流言蜚语都没有,原因很简单,因为昆仑山脉虽然的确称得上是‘龙脉’,可其中已经没有龙魂了。昆仑山神死了,这座山便也死了。你想利用昆仑龙脉,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替它重新补一个龙魂。”

郑阳说话之时,在一处根本无法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土丘上踩了一下,巫简的反应比殷弘宁更敏锐,拉着他立刻向后一翻,连连后退好几步,原本他们两个人所站的位置现在已经变成了一道半米宽的天堑。

郑阳还站在原地。

身前是悬崖峭壁,身后万丈深渊。

郑阳:“我们很多人,大概是生来就有自己的命数,不管是不是自己选的,最后要走的路,大概殊途同归。东洲现在活着的人已经所剩不多,但顾队在……顾队在之前已经替你们把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人类的念力这种东西从来最难获得,但现在我们有了一个最大的优势,那就是各种媒体。顾队可是快把全国所有能用的、好用的媒体人和幕后策划人全都用上了,想把每个人的念力一个不落地收集起来是永远不可能的,但只要有那么几千万,能够被舆论牵引,他们的念力就可以为你所用。这不是一件难事儿。资源都准备好了,剩下的,可就得靠你了。”

殷弘宁的喉咙像塞了一大团的棉花,心里涌上些前所未有的悲凉:“老郑……”

郑阳:“殷弘宁,我之前一直没少夸你,知识水平高,脑子也是相当的好使,在鼓捣各种小物件、小道具上天赋异禀,于阵法研究一途又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但凡你生活在老秦他们那个远古时期,说不定也会成为与炎黄等人齐名的部落首领,在现在的神话传说中占有一席之地。只不过你也不算生不逢时,黄泉把归墟控制在自己手里,归墟中积累了几万年的各种乱七八糟的魂魄都被放出来,恶化为各种各样的怪物,老秦他们能够抵挡得住一时,抵挡不住一世。要清理掉这些东西,只能靠你把众生念力的大阵催动起来。照这么看,你会成为最终的救世主……”

照郑阳原本的打算,最后这点交代,本是想说两句俏皮话什么的,最起码别让自己显得太像交代遗言一样,婆婆妈妈又啰哩啰嗦的。可是没想到啊没想到,设想的一切都挺好,可是真到这会,他还真就成了自己最不待见的那种样子,脑子里想的话又臭又长,就算已经提醒自己控制着,仍然是有点超标。

但转念一想,也就算了。

毕竟这一辈子最后也就说这么一回,就算真超标了,又有谁能怎么地呢?

大不了就是逢年过节,头七周年的,活着的人带着鸡鸭鱼肉来给他上坟烧纸,追忆往事的时候,嘲笑他两句也就是了。

——如果真的有人能够活下去的话。

最后这一句,他没敢往下想。也没再看殷弘宁的反应,转身看向脚下苍茫的云海。

一脚踏出。

然后蓦然坠落。

昆仑之上起风了。

呼啸的风声宛如龙吟。

回荡在苍山峻岭之中,像呼唤,也像悲鸣。

东洲之上,鬼门大开。

归墟隐于世外千万年,所容纳的神妖鬼魅数不胜数,如今被黄泉所控,单单是从中放出的各种魂魄,就已经足够能够在几个小时之间将东洲屠城。

但世事发展并未如黄泉所料。

因为归墟的鬼门之前,出现了一个守门人。

这可能是杜骁这一生唯一没有遮掩自己的时候。

他不再如身为鬼门之主那样,时时刻刻将自己隐于暗处,为尽可能求得更多生存空间而筹谋规划,哪怕为此会做出许多违背人类社会意义上的道德正义也在所不惜。对于鬼族这样的种族而言,能够顺利、长期地生存下去,才是最重要的目标。

但若这个世界被毁掉了,覆巢之下无完卵。

在他决定和秦以川与荀言合作,去探归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他和人类,幸存的古神,遗留下的百巫,都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

所以他现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归墟被彻底打开。

想要完全摧毁归墟,别说是他,就算是从未分化过的天道与黄泉加在一起,也未必可能,杜骁从不会做螳臂当车的事情。比起毁掉归墟,还有一种更为行之有效的方法,那就是封住归墟与现实世界贯通的门。

这道门本就是被黄泉强行撕裂的,想要将其重新封闭,用不着多么巧妙严密的手段。

这相当于在大街上建起的一座违章建筑,若要毁掉出入口,最简单粗暴的法子,就是直接用足量的炸药,直接将入口炸掉。

杜骁将自己变成了那个炸药。

秦以川和荀言在裂缝之下,将从裂缝之中逃出的怪物困在绝杀阵之中。杜骁在上,绝杀阵在下,两相呼应,没有交流。

但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契约。

杜骁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不是无欲无求,而秦以川会答应他的条件,若这世界能保得住,必定会给鬼族容身之所。

黑云浮动,如匹如练,将本不甚清明的天分割出一半明一半暗,覆盖了归墟裂口,也彻底隐藏了杜骁的身形。

荀言的规则域向外延伸方圆百里,将所有可能受到波及的地方都笼罩起来。

一个盛大的烟花没有声响地爆炸开来。浓墨般的黑云被冲击绞散,重组,又流动,变换不停,像黑色的极光,落在天幕,久久不散。

荀言的规则域并未能支撑多久,就被这种黑云冲散,被放出来的千万鬼魂失了来处,发了狂一样不惜一切地冲破绝杀阵,循着活人的味道四下逃窜破坏,这些东西中有不少古时凶兽尚有智慧,不与秦以川等硬碰硬,专挑防卫薄弱之处,试图离开东洲,向外扩散。

人类在怪物的面前不是不堪一击,但损失惨重,人手严重短缺,仅仅依靠秦以川和荀言,不可能面面俱到,保护得了每一个人。

东洲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地方失守。

也是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到底是从哪里,从什么时候,地面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霜一般的微光。最初极其微弱,毫不引人注目,且其光泽太淡,远看有,凑近了仔细看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层霜不仅出现在东洲,而是以东洲为中心,缓慢却坚定地向外蔓延。

各处高层如临大敌,但几天之后,众人才发现些许的端倪。

但凡是这些霜出现的地方,微弱时尚且不显,但等这日渐强烈时,从归墟中来的怪物便对其讳莫如深,纷纷逃离,但凡有一两个不小心蹭上这光的一星半点,便如融进热水中的雪花,连半点动静都发不出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548章 念力转化为救世的力量

秦以川知道,殷弘宁成功了。

他利用昆仑山脉驱动整个世界现存的所有龙脉,以地脉为引,山河为镇,引导众生以意念为祭祀品,转为救世的力量。

数以万计、十万、百万的念力,在以往的任何一个时代,都最是珍贵的东西,古往今来多少人神妖道佛开宗立教,广招信徒,汲汲营营所求之物便是纯粹的众生之念,即便是苍天黄泉也不可免俗。

念力的作用有所区分,有的以善为引能令人生,有的以恶为本会令人死,而现在被殷弘宁引渡于四海的,则是纯粹的净化。

可除恶意,可消黑毛怪物,可溶归墟中的各种魂魄鬼魅,同样的,也会消耗尽所有本不应该属于现在的能力。

比如神。

比如天道。

比如百巫沟通天地的祭祀之能。

当一切遮掩在这种白霜中消失的时候,东洲之下的黄泉河底,被隐藏了几万年的封印,终于被暴露出来。

那是一座通往地底的门,沿着忘川一直向下,穿过地府的旧址,轮回之下其实并没有民间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有的只是无尽的深渊,以及被封印在深渊之中数万年的一道虚影。

那是黄泉的真身。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是一团光影,色泽暗沉,飘忽不定,在有人靠近的时候,才幻化出一个类似于人的轮廓。

与黄泉同处一处的,还有一个巨大的骨架,黄泉被困在骨架的正中央,逃匿不得。

但骨架已经腐朽多处,零散的骨头被一点一点拆分后扔开,从正中央向外扩出一个缺口,只剩下最后的两三块骨头就能被打通,骨架一断,黄泉大概就能脱困而出。

这就是在上一个远古时代,将天道和黄泉强行分裂,又将黄泉镇压在此的盘古族人。

这只有一副骨架,但实际上,融合的已经是整个种族的全部力量。

秦以川看向荀言。

荀言却避开他的眼神,始终盯紧面前的变化不断的光影。

白霜般的光泽,在日渐浓郁之后就成了倾泻一地的水银,沿着他们二人闯入的入口流淌、蔓延。黄泉幻化出的人的轮廓进化出一张与人无异的脸,与荀言对视。

带着些似是挑衅的神情。

缺失的封印需要及时弥补,骨架上有了缺口,自然要用同类的骨头做原材料。

而现在,这世界上的盘古遗骸,就只剩下被融进秦以川心口之中的两个小块。

昆吾刀上钩着一点暗红色的花纹,中和了原本令人忌惮的纯粹的黑。太过锋利的刀刚刚刺入人的身体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只有在刀刃剜出骨骼的时候有微弱但迅疾的痛感。两块全然不规则的白骨落在荀言的手里,

在黄泉冷冰冰的注视之中,融进那具即将被破坏的骸骨。

水银般的光灌注进来,在有一瞬间让人产生了一点类似时空凝固的错觉,意识漂浮于虚幻的半空,能隔着几千万年,听见来源于远古的一声喟叹。

像真实存在,又像梦一样虚无。

东洲过了有史以来最为艰难的一个秋冬。

先是一场严重的疫情让整个东洲全面封控,刚刚入秋便又遭遇寒潮、地震与意外爆炸,损失与伤亡惨重。所幸救援工作以最快的速度展开,但即便如此,重建工作基本完成之后,也已再入初夏。

这是一段令所有身处其中的人无法回忆的时间。

对于绝大多数的人而言,留下的最大的印象只是被强制隔离,地震和频发的两次爆炸事故并没有对自己的生活产生真正的实质性的影响。或者说,好像就连疫情这件事都没有在他们的身上留下很明确的印象。日子浑浑噩噩地过去了,那几个月的时间就像被按下了倍速播放键,好像是被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填满,可真仔细去想,又记不起来到底发生过什么。

有的人得过且过不想深究,反正过去就是过去了,再怎么想又能怎么样呢?无非是工作仍要做,日子仍要过,人这一辈子,哪天不是前一天的重复?

有的人却习惯了仔细计较,试图研究清楚那几个月的蛛丝马迹。种种猜测与幻想连番交织,在毫无限制的互联网上碰撞讨论,热火朝天,可再怎么热络,始终没有任何人或者事务能证明猜测的成果是对是错。

秩序在恢复,人类的生活也重新归于平静和刻板。少数能够激起一些讨论的话题,大概就是东洲最近的大工程动工比较频繁。

先是才建好还没有投入使用的科技园区,据说检查质量不过关,需要重新返修扩建,施工队在外围装好了又厚又高的挡板就没了后续,并不见有破土动工的迹象,成了普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之后是在地震中受损比较严重的机场和客运站等地,都在快速施工,只是少数施工人员知道,某些区域被有意无意地留出,严令禁止工人靠近,各种神神鬼鬼的传说,就这样在工人闲暇时的交头接耳中传得绘声绘色。

但时候长了,新鲜劲儿过了,人便也就将这些有异常的地方忘了。

生活步入正轨,更新的新鲜事层出不穷,长期封闭而不动工的园区被人忽略,机场和客运站焕然一新,工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人在意那些禁止靠近的区域到底是已经完成重建还是仍旧无人管理。

如此一晃便过了十年。

第十年的立秋时节,昆仑山多了一辆自驾旅行的越野车,开车的人还很年轻,看起来刚三十岁多一些,背着双肩包,戴着副眼镜,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有一种和粗犷山地并不相称的书卷气息。他身边还跟了一个年轻男人,那人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六岁,不仅肤色极白,就连瞳色都浅得过分,五官生得端正俊秀,却也因为这双很特别的眼睛,而显出一种天然的疏离和锋利。

虽然越野车上标注的是旅行的logo,但这两人并不像出游的模样,现在日头已经隐约有落山的迹象,但两个人没有扎营休息的意思,反而是从车里拿了一张简陋的地图,对着河道仔细辨别,待好不容易摸清了方向,只简单吃了两口压缩饼干,开着车再次向荒郊野岭的山林腹地而去。

昆仑上向西三百七十里,有一座山,名叫乐游山。乐游山三面环水,车到了山前已经无处可开,两人从后备厢取了可折叠的便携艇第,推进水中。此时天光早就被黑夜代替,便携艇的船头船尾各放了一盏应急灯,照出大片大片的阴影。在旁人视觉难以察觉的水下,一个类似于人的黑影正不辞辛苦地充当便携艇的发动机,根本用不着手动驾驶,在水面上几乎快跑出一道残影。

第549章 来世终将有重逢

沿河西行,二百里外,水之尽头又是一座山。

比起昆仑山,此处似乎并不显得多么显眼,唯一的特殊之处是满山石头尽是苍翠的青色,像成色上佳的玉石。

此时已值凌晨,正是露水最重的时候,薄纱似的雾缠绕在山峦之中,将自下而上蜿蜒着的小石阶遮掩得似有还无,半轮明月也恰好躲在云层之后,如此抬头一看,倒也别有一番禅意。

殷弘宁对着石阶边儿上的石头拍了拍,对山上扯着喉咙喊:“秦哥——荀哥——送货来了!”

万籁俱寂的深山被这一嗓子划破了寂静,一群本好端端栖息在树上的鸟儿吓得抖了三抖,顿时叽叽喳喳吵作一团,有两个性格火爆些的用力跺了跺脚,看得出来被气的不轻。

殷弘宁看着这群素质不祥的鸟儿忍不住笑。

山上隔了一会儿才有了动静,笼在半空的雾气散了些,隔着一点距离能看见山上有一座挺招摇的四层建筑的轮廓。

殷弘宁叹了口气,知道这是山上的人又犯了懒,不想动弹。对着身后的巫简耸耸肩,又只能辛苦影鬼帮忙,把那将大麻袋的物资给扛上山去。

藏在巫简影子里的影鬼没有眼睛,但殷弘宁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看到了它翻白眼的样子。影鬼现在已经学会玩手机了,等下了山回去,少不得又要在群里发一通牢骚——这世界上果真没有天理了,它是个鬼啊,怎么每次都得是它打杂当搬运工?说好的众生平等呢?加班费都多给不了一分!

它就这样带着一肚子牢骚,吭哧吭哧爬上山顶。这山看着不大,可要真上去就会发现内里别有乾坤,也就得亏是影鬼这等非碳基生物,但凡换个人都非累得爬下来不可。

“渗透个屁,今晚上这个时间段值班的接线员都是大老爷们,就没有一个女同志。报案人的电话虽然打进来了,但又没有完全打进来,这录音是交班的时候,偶然间发现通话记录多了一个。”郑阳说道。

「和秦」鬼公主那身大红色的宫妆长裙被强行换成了各种花里胡哨的礼服,自从上次被黄泉从身后偷袭,秦以川就对所有穿大红色嫁衣的女人生了心理阴影,强制她把衣着风格换了;蹦跶得正投入的水鬼,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摇起来时,像正在被甩干的拖布,鬼书生万分嫌弃地离他远远的,又端着酒讨好地随时准备给充当临时DJ的鬼公主送过去。

像大理石又像玻璃,再细看分明都是上等祖母绿的吧台边角好不容易清静一丁点,荀言正坐在里面,捏着椰子汁上的吸管,手机摆在一个小树妖的天然支架上,上头播的是海绵宝宝。

这个平时看略显嘈杂聒噪的海绵,在这种情景下竟然也变得格外文静。

秦以川的身后是满山壁的酒柜,影鬼把两个大麻袋挑了个能落脚的地方放下,呼哧带喘地叉着腰,秦以川冲他招招手,给了它一杯花里胡哨得像野鸡尾巴似的东西,上头还冒着点白色的冷雾,不知道是加了干冰,还是这位山神大人又突发哪门子的灵感,放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影鬼就着吸管将这东西喝了两口,咂咂嘴,觉得味道怪异,又喝了两口,怪异的味道就好像有点上头。就这么不出几分钟的时间,杯子已经见了底,影鬼七扭八歪地把自己喝成了一个黑麻花,被巫简强行收着回到了影子里。

秦以川又把两杯白开水推到巫简和殷弘宁的面前,殷弘宁谨慎地等巫简先抿了一小口,见他没什么反应,才又不十分放心地自己试探着尝了一口,确定是普普通通的白开水之后,才终于放下心来,一口气喝下去大半杯,缓过神来,才问:“秦哥,你真不打算回东洲吗?”

秦以川:“异控局都没了,我回去做什么?现在全天下仅有的妖魔鬼怪,全都聚在我这山里,东洲已经是彻底的属于人类的东洲,像我们这些远古时代最后的眼泪,还是等着寿终正寝后,再入正常的轮回,下辈子安安分分做普通人来得好。”

殷弘宁本来嘴皮子就不是有多利索,现在更想不出什么话来劝他。其实他们隐居山林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总觉得这样一来,好像就少了些什么。

秦以川之前分明是不爱偏安一隅、蜗居在这方寸之间的。

巫简:“我来之前,去科技园和机场看过了,凤凰不死之身确实名不虚传,她化成的那颗鸟蛋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用不了几年就能重新破壳而出,只不过魂魄不稳,我是打算等她孵出来,就尽早先送进轮回,这对她而言算是休养生息。至于烛龙风吾,他倒是一直有意识,不过缺失的龙骨没那么快找回来,我在来之前答应替他在昆仑山物色一个风水宝地,做他的临时洞窟。等他彻底恢复过来,往后的事情再做打算。”

秦以川:“有鬼门的消息吗?”

殷弘宁:“鬼门的人受念力影响很大,现在市面上已经不太适合他们生存,我和巫简商量过,打算将现在还活着的鬼族都迁到酆都。他们数量不多,酆都也算地大物博,足够他们生存繁衍。只不过想完全实现杜骁的嘱托,让鬼族和人类并生,还是稍微有一点难度,互不打扰已经是目前最好的方法。对了秦哥,来这之前,我还遇上了一个人。”

殷弘宁边说边把手机递过来,点开自己的微信,翻出来一个刚加好友的微信号,点进人家的名片。

这微信号的头像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女孩,穿着送外卖的工作服,抱着一堆奶茶的自拍,目光狡黠,像是能够透过摄像头和屏幕,直接看到人的心里头来。

在女孩的身后,被模糊的光圈之外,坐着以后眼巴巴看着她的十八九岁的少年,他坐的位置之后就是涂鸦墙,墙上画着的一对巨大的翅膀,正好在他的身侧展开。

殷弘宁:“洛棠还活着,只不过现在已经不认识我。羽人族的组长跟在她身边,不过因为他也提前入了轮回,对之前的事情没有印象。而且羽人族即便轮回转世,时间的作用也与常人不同。他对洛棠一见钟情,可惜洛棠对她无意,现在正苦恼该不该继续做跟屁虫。”

秦以川乐了:“这些遗族果然挺好玩的。”

殷弘宁:“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好消息,上个月我去了一次地底封印的位置,又跑了一趟昆仑山,发现之前我们布置下的浓缩阵法起效了,意念起了作用,盘古族人的骨头被成功提取走了一小块,未对黄泉封印造成影响,现在已经被送到忘川之下,等散开的魂魄被招引回来,就能重塑魂魄。昆仑山的龙魂也不见了,我追到了它的位置,同样在忘川河底。最多两百年,顾队和老郑就能回来。”

秦以川的眼中泛出几丝翻涌的情绪,又压下去,和荀言隔着桌子在昏暗又绮丽的光线中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和黄泉天道的对抗艰难,但好在,有些人,起码还有回来的可能。

虽不知今生大概无法相见,但有来世,也终将会有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