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部分
《《泰坦穹苍下》》 · 新月 · 2026-07-25
詹姆士摇了摇头,他哪里懂得这些炮兵用语。
少校摊开手,“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用一伦密集炮击把多瑙河掀起来。不管河面上有什么!“詹姆士这才傻笑着点头,这句话他听得懂。“要来试试吗?”少校突然上下打量了一番眉清目秀地通讯员,经过个把月的接触。他知道对方是个难得的好小伙子。
“我吗?可以吗?”詹姆士兴奋地指了指整装待发的巨型要塞炮,他知道这件大家伙是世界上唯一一门二十七磅重地新式火炮,若不是军区司令部老是把藏着掖着,相信他早就偷偷跑来试试手脚。
“来。让咱们的通讯员点燃这根大爆竹……”少校兴高采烈地把詹姆士扯到大炮跟前,他将整个操作过程向通讯员演示了一遍,又教晓詹姆士怎样观测炮距、怎样调整炮口。然后……
詹姆士仿佛回到了青春年少的岁月,他的家庭还算富裕,到了丰收又或神诞节的时候,他的父亲就会从镇上的市集买来烟火和五颜六色的花灿“““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彻底惊呆了半梦半醒的维耶罗那!所有的近卫军士兵都在这声突如其来的爆鸣中瑟缩了一下脖子。明塔斯·布郎特将军孤身站在桥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守护这条由城南直通城北主干道的石桥。
维耶罗那城防卫戍司令望向城市中心,炮火腾空的地方窜起一阵浓烈的硝烟,要塞炮和怒吼牵动了空气,强劲的气流承载着炮弹飞跃半座城市,带着厉啸在河面上炸响。
巨大的水柱在爆炸声中翻卷起惊涛骇浪,弹片在水面上四散飞舞,飞出炙热物体被水浇淋的吱吱声。
第二炮!就在河面上的烟雾被第一发炮弹掀起的浪潮揭开一角的时候,第二发炮弹随后跟进,与第一发不同,爆炸的轰鸣无比清晰,期间还伴随着无数人的惨嚎!爆炸的威力同样掀起一股高大四五米的水涛,粗大的水柱包裹着残肢断臂和破碎的躯体,这是发好炮!无数泰坦战士在心中想着,它准是直接命中了侵略者的木舟。
明塔斯·布郎特收回视线,水雾淹没了桥面,阴霾的天空下只有代表敌我双方的街垒孤独地立在桥头。对于维耶罗那卫戍司令来说,面前的这座桥就是他的一切,戍守桥头堡的团级部队换了一支又一支,这里依然是明塔斯·布郎特的桥。
雾气中传来法兰语的吆喝,明塔斯便抽出他的配剑,在他身后的街垒同时响起一大片兵刃出鞘的声音。雾气中的泰坦战士失去了面目,他们在穹苍之底留下的只是淡漠虚幻的身影。他们紧盯着桥面,敌人占据的南岸桥头似乎消失了,那里积聚着一片白黄相间的雾气,雾气晃了两晃,然后便被一面军旗由中间撕成两半。
明塔斯听到了敌人的呐喊、也看到了敌人的影子,他朝桥边走了几步,然后挥起长剑直指冲上桥面的法兰侵略者。
泰坦战士守护的街垒突然窜起两股烟火,炮口发散的冲击力立即吹散了笼罩街垒的舞霭,于是,从桥头堡一直铺向城市纵深的无数近卫军官兵就高高举起了枪剑弓刀。
桥头防线就像是一具永不休止的绞肉机,机器齿轮的转速十分缓慢,新鲜的血肉只能从一个四五米见方的豁口不停地进出,进去的是鲜活的人体,出去的就是面目全非的尸骸遗骨。
围绕这个四五米见方的开口,守卫街垒的近卫军士兵和冲上桥头的法兰战士展开了反复争夺,双方就像赶集一样,争先恐后地填补战线上的每一个缺口,眼睁睁地瞪着血肉横飞的锋线。多数时候,桥头锋线容不下太多的人,幸亏桥面上的石栏已被炮火砸得稀烂,落水的战士就在多瑙河上继续争夺。
争夺什么?胜利、生存、荣誉、泥土、财富,人们的说法不尽相同,拿泰坦近卫军来说,这些从天南海北集合到四五米宽的桥头防线上,他们用胸膛和热血去拼搏,当敌人的刀枪横在眼前的时候、当敌人的箭幕疾射而来的时候,相信多数战士的头脑都将一片空白,他们根本不会想到身外的事物,他们的精神和体魄只是为了换取一刻的活着。
活着!无论什么时候,活着都是一件困难的事。穷苦的人为了生计而奔波,仿佛活着就是为了领略世间一切的不公;大富大贵的人为了享乐而挥霍,仿佛活着就是为了领略世间的一切物质成果。
战争!在战争中活着自然是最艰难的。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存活于世可以不需要信仰、不需要精神,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的人不在少数)但在战争岁月里,活着的意义并不是幸存。
也不是芶且偷生:
当身前地战友被敌人的利剑劈开额头,你敢不敢怒吼着填补他的位置?当一块巨石从城市上空呼啸而过,不偏不倚地砸入脚边地石板路。
你敢不敢避开石头继续前冲?当你发现身边的战友都倒在了血泊中,你还敢不敢追随面相青涩地补充兵艰守桥头?
刚刚不是说过吗?战场上的喊杀声如雷贯耳。硝烟和血雾遮天避日,这种时候你不会有多少闲暇时间想到什么主义和精神,一切都循着生存的本能,或是进攻、或是抵抗、或是退缩。
当勇气和存活的意义提升到一定高度,忘我的奋战和英雄式地牺牲就像行云流水一般自如;当恐惧揭开心灵中的那块代表胆怯的角落。随着敌人的压迫,脚步也就慢了、刀剑也就越来越沉重了,意识和身体开始向后退却,敌人就向目标挺进了一步。
虽然,仅仅只是一步,可把这一步放到整个维耶罗那战场上,放到多瑙河沿岸的阵地上,敌人前进了一步就意味着近卫军的抵抗消失了一秒钟,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这时候,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光明神的刻意安排。也许是一些聪明人有意为之,当个人的恐惧转变为群体的力不从心时,一位军官就站出来了。
这名近卫军军官高举着军旗冲上街垒边缘地桥头堡。他浑身浴血、披头散发,十足十一个精神病患者。他将军旗高高举起,又站到整个战场上最为显眼的位置。近卫军战士不是想不到战争与活着的内涵吗?他就大声提醒这些已被无休止地杀戮折磨得身心俱疲的士兵们:
“祖国万岁!向前一步就是永怛!退却一步就是卖国!近卫军前进……近卫军前进!桥头阵地就是你们的墓冢,墓冢后面就是你们的故土!前进啊……前进啊……为了祖国母亲。为了母亲祖国!”
战士们不是瞎子,不是聋子,他们自然会看到一切、听到一切。想想那个场景吧!一名伤痕累累地军官挥舞着破碎不堪的战旗,站在战友们用尸体堆筑的桥头堡上,用低沉却无比高昂的嗓音召唤着无数在死亡边缘游荡的战场生物。
这个时候你会不会发疯?这个时候你还懂不懂什么叫做恐怖?
遍洒鲜血的桥头就是舞台,投枪箭雨的破空声就是伴奏,“杀呀!冲呀!”这类的呼声就是剧本,双眼无神地望着某处就是生命悲歌在演绎过程中的一个休止符。
音乐之城从来就不缺少英雄传说,在和平年代,百无聊赖的市井文人也会凭空里创造一个。到了惨烈的战场,曾经的文豪墨客就会发现自己往常会用的词语太过空洞,他们无法形容战士们的动作、无法捕捉战士们的神采、无法用羽毛笔和一瓶廉价墨水记录世界上最宝贵、最珍惜、最令人血脉喷张激情似火的镜头。
不过,音乐之城的音乐家们是可以表述这一切的!开战至今,坚持留在城市战区从事创作的艺术家们收获颇丰,修尔雷大师创作了小提琴协奏曲《战区夜宴》和《上校的心声》霍华德大师创作了弦乐四重奏《军港早安》和《维耶罗那,永别了》卡约克……
卡约克?没听说过!维耶罗那爱乐乐团演奏过他的曲子吗?远嫁英格斯特的伊利莎白公主唱没唱过她的歌?就像丰富的音乐创作和英雄传说,维耶罗那少不了像卡约克这样热爱艺术的青年旅者。
当整个城市都被炮火和喊杀声彻底笼罩的时候,一位面容清瘦、穷得一塌糊涂的青年旅者就向聚集在森罗万宫前广场上的维耶罗那爱乐乐团的总指挥献出了他的创作,这个落魄的年轻人就是卡约克,被后世誉为泰坦民族交响的《苍茫组歌》的作者。
《苍茫组歌》序曲——多瑙河变奏,云雾中的魔鬼男高音(咏叹调)“黎明的风轻轻吹拂,多瑙河漾起了青波。花在水面漂浮,宛若摇曳多姿转瞬即逝的烟火。勇武的乌兰诺斯捧起花,把它献给盖亚(乌兰诺斯和盖亚,神话传说中泰坦巨人族的天父和主母)盖亚看着花,然后他就看到凶杀!凶杀!凶杀!多瑙河的云雾带来了恶魔……”
乌云密布地天空被顽强的烈日和海洋上的季风打开了几个缺口,阳光从天顶一涌而入。巨大地光柱投射在河面上,水雾飞散。数百具木筏和数万名涉水而来的敌人便露出了狰狞地面目。
木筏冲开了满布河道的尸首,哨兵马克西姆就在塔楼上向北城后方的瞭望台发出了第四次增调补充兵的信号,这还只是上午,可这一次,他犹豫了!河面上炸开的水柱清楚地证明了近卫军炮火地致密程度。可敌人的洇渡筏却更加密集,守卫河堤大道的近卫军士兵组成方阵,可与迅速登陆的敌人比起来,他们的阵型更像是只苍蝇,而敌人则是一个巨型的苍蝇拍子。
“补充兵!补充兵……补充兵啊!”马克西姆一边叫喊一边释放响箭,他不敢奢望补充兵能在多久之后赶到锋线,他只是希望后方的通讯员能以同样的方式给他一个答复。
果然!哨兵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后方寂静如常,但时隔半刻依然没有对前敌锋线的请求做出回复,这说明冈多勒·阿贝西亚将军在短时间内已经无兵可派了。
※※※
成百上千地法兰士兵开始登岸。他们在河面上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可怕的历险,炮火、弹片、箭幕、投石,当木筏触到多瑙河北岸的堤石时。不用任何命令,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急冲而出,仿佛生离水面就是最为值得自豪地一件事。
泰坦战士死命阻住连通河堤大道的几处路口,他们利用街垒和岸边的建筑疯狂地阻击来犯的敌人。不过哨兵马克西姆已经看到崩溃地征兆。尽管处处都有死守的战士,可一些不知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法兰人已经渗透北城内部。
哨兵系紧绑腿,又整了整军衣和刀具,当塔楼下面的教堂大殿响起法兰人的呼喝和近卫军战士的嘶喊时,他拉响了楼顶的铜钟。
钟声浑厚、沉闷、深远,马克西姆开始耳鸣了,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不间断的钟鸣就是河滩阵地失陷的信号,作为一名哨兵,马克西姆的任务到此结束,剩下的……就看他怎样选择。
哨兵已经整过军衣和刀剑,教堂内撕杀搏斗的声音此起彼伏,相信临近河堤大道的每一座建筑物内都在上演血肉互搏的惨烈一幕。马克西姆深吸了一口气,他在胸前划下向神明祈祷的手语,然后他便用双手双脚攀住绳索……这一刻该是他扮演一个从天而降的帝国勇士的时候了!
《苍茫组歌》组歌——城市上空的星火,乌兰诺斯和盖亚的选择维耶罗那国家歌剧院合唱团(自选调式)“顷刻间,天阶自穹苍缓缓降下,乌兰诺斯和盖亚得做出选择。在城市背向太阳的那一面,星火透映着紫色的暗影,乌兰诺斯和盖亚不愿称其为血,他们选择,就说那是正在沉思的花朵!那是正在沉思的花朵……”
冈多勒·阿贝西亚将军像惯常那样板着一张状无亲无故的面孔,他一边走一边想,当下的这种状况好像在某个时刻出现过?
是了!妻女山!铁臂将军久经战阵,多年前的多瑙卡丹阻击战太古老了,现在的年轻人不会记得,就说妻女山吧!阿贝西亚将军自得地想着,可说实在的,他对那场紧张刺激、以弱敌强的著名战役的各种细微情节记得不太牢靠,印象深刻的倒是其他的事。
在妻女山战场上,英雄辈出的斯坦贝维尔家族留下了无数子弟兵的尸首,有一位伤者,他和冈多勒·阿贝西亚将军一样断去了一边手臂,他问冈多勒,“你是怎么打赢多瑙卡丹阻击战的呢?”
阿贝西亚将军记得自己回答说:“我用胸膛去填补战线的缺口,用肉体去冲撞敌人的骑兵,用牙齿撕咬敌人的战马,用血水阻挡敌人的视线,用断裂的刀枪结果敌人的生命,用火一般的斗志和最虔诚的爱国心去迎击敌人的反复冲锋。当我的锋线上还剩下最后几名勇士的时候,敌人已经消失于地平线!”
独眼独臂的近卫军第五军区总司令在想起昔日豪情时不禁轻笑起来,在经历过数度惨烈的大战之后,他无疑是个幸运地军人。那位向自己提问的斯坦贝维尔军官落得终身残疾,妻女山一役之后不久就告别了军旅。
阿贝西亚停下脚步,他转向围坐在街边的一群伤痕累累惨不忍睹地近卫军战士。
“5332团?”
“是!”一名精神稍好的士兵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你们部队呢?”
士兵尴尬地摊开手:“报告司令。全……全在这儿。”
阿贝西亚用一眨眼地功夫就数出结果,5332团。阻击河堤大道三个半小时,幸存17人。
“你们的指挥官呢?”
瘫软在地的5332战士艰难地挪动着不断滴落血水的躯体,他们让出一些距离,军区总司令就看到了他们的长官。
“为什么要撤下来?”
5332团团长身中四箭,索性伤处都不在要害。他挣扎着由混合了血泥地石板路上站了起来:
“司令!5332……5332都是维耶罗那子弟兵啊!都是……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战士!若是把他们都留在河滩上,我……我无法向父老乡亲交代!”
阿贝西亚将军点了点头,他向5332团长让出身后的街区:
“你看到了!这支临时拼凑的敢死队也是由百里挑一的好战士组成的,正因为你和你的5332退出了战场,我就要用更多的好战士把你遗弃的东西从敌人手里夺回来。”
5332团长的目光一一扫过敢死队员,他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年轻地面孔,等到军区总司令大步流星地走开了,他才懂得痛快地哭泣。
冈多勒·阿贝西亚将军转出街口,然后他就看到一大股法兰军人从河堤下面像蚂蚁一样涌了出来。
战争就是一个又一个的选择题,你可以选择一往无前。也有选择转身就走的权利。阿贝西亚将军还是迈着匀速地步履,倒是在他身后的敢死队员已经怒吼着扑了上去。
《苍茫组歌》落幕——雨后横虹,来自天堂的安息弥撒维耶罗那圣道临大教堂福音唱诗班(神教弥撒曲)“神光劈开天宇。主的力量化为信仰地动脉,主的血肉化为灵魂停靠的避难之所。赞美光明神,神光降下永昼,灵魂就在天阶前徘徊。安息!安息!天阶指引天堂的路径,天堂就在永昼与永夜共存的时空里。以天父圣母圣子圣灵的名义,安息吧!直到彼岸的永怛……”
断断续续的雨水终于落下帷幕,它不再摧残维耶罗那。
天在雨水停歇的时候就打开了一角,逐渐涨大,直到万千缕霞光齐力驱走雨云,维耶罗那便现出了本来的颜色,或者说,是战后的色泽。
一道彩虹从南城往南的山谷里升了起来,据那些亲眼目睹此种美丽景致的近卫军战士说,彩虹的确是从南边的山谷里升起来的。
雨后横虹,这预示着天气好转,可谁会在遍插断剑残刀的战场上留意这个呢?法兰人退去了,丢下了军旗和一些辎重,带不走的是河道里的遗尸和泰坦战士的骸骨。当侵略者的身影隐没在仿若汪洋一片的南部城区时,北部城区的街市便陆续走出了形形色色的人。
乞儿翻捡着尸体,他们和野狗一样觅食;盗贼在天光大亮的时候就群起出没,他们摸进失去主人的贵族官邸,粗心大意的贵族老爷们总会忽视某件值钱的玩物;牧师和教士们一向是集体活动的,他们排着队,这里看一看、那里走一走,随不至于指手画脚,但经文听多了也会令人厌烦的。
民夫和市民混在一起,他们做着同样的工作。抢救队在发掘投石砸重的废墟,救火队在忙于扑灭市内的野火;民夫纷纷从歇脚的地方涌上街头,他们赤着上身,大声吆喝:有的忙着加固街垒,有的忙着收殓尸体。尸体都要集中火葬,民夫们在最开始的时候是不乐意的,亵渎死者的灵肉是神教世界的一大罪过,可尸骸越积越多,淳朴的农人不得不说:烧就烧了吧……
这个时候,城内的近卫军士兵多半都躺倒在避阴的地方,即使身下是一片血泥,可他们实在是不想动了。战士们的沉默具有极深的感染力,在彩虹的天桥下,维耶罗那难得地停止了乐音,这个跳跃在键盘上的精灵仿佛沉沉入睡了。
通讯员詹姆士是一位从军七年之久的老兵,尽管他那年轻的面孔和布拉利格来的补充兵没什么区别,但在面对尸山血海的时候,帝国勇士的阅历就令通讯员显得那么与众不同。
在用一个笑话打发掉一伙刚从锋线上撤下来的战友之后,詹姆士终于决定与老搭档汇合。他在路上碰到自己的军长,西尔维奥·伯里科将军还是那副老样子,他的冷笑与屠夫的绰号极为贴合。八区第二军军长在和北城的一位有名的妓女打情骂俏,詹姆士看到他,他也看到詹姆士了。西尔维奥猛然一怔,他想起了军区司令的嘱托。六卜杂种!快过来!给你介绍一个好姑娘……”
詹姆士嘴上答应着,脚底下却飞了起来,等到他的军长开始像娘们一样骂街的时候,通讯员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留神!投石!”
教堂附近突然响一声呐喊,在场的人纷纷抬起头。
军人们说:“嚯!好大一块石头!”
詹姆士看准了投石的轨迹,他一猫腰就钻进河堤大道上的一座街垒。法兰人送来的礼物就在街垒上空翻腾而过,通讯员的视线追着石头,可他的瞳孔突然涨大!这块巨石砸中了教堂塔楼,这块该死的石头砸中了他和老搭档的观察隐蔽所!
轰然一声巨响,巨大的石块儿将砖石结构的塔楼砸成碎末,巨大的重力带着石块儿径直栽进教堂后面的民居。又是数声巨响,石头在废墟中滚了几滚,最后完全静止不动,现场就掀起了遮天避日的扬尘。
“马克西姆!马克西姆……”通讯员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不顾教堂的屋顶随时都会倒塌,当扬尘弥漫开来的时候,詹姆士已经挖走塔楼废墟的第一捧土。
“马克西姆……马克西姆!”詹姆士挖呀挖,全凭双手。指甲似乎开裂了,手指模糊了血肉,通讯员就是不愿相信,他和马克西姆说好的,没有家庭的他要先牺牲,哨兵就可以为他主持安魂弥撒了。
“你在干什么?”
詹姆士突然甩开按压在自己肩膀上的一支手臂,“别管我……”
通讯员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他听出了老伙计的声音,也看到了好战友的面孔。
“天啊马克西姆!看在光明神的份上!你这是跑哪去了?”
哨兵张开双臂接住通讯员的大力拥抱,他拍了拍詹姆士的后颈,“好啦!我得承认,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可你也得承认,你在哭!”
“没有!”
“嘴硬!别哭了!”
“我没哭!”
“你干嘛老是跟我作对呢?让我一次不行吗?”
“没有!我确实没哭!”
《苍茫组歌》尾声 荣耀尽归于泰坦,伟大的祖国
第三十集 第一章
维尔辛赫中尉混迹在人群里,他的军群司令长官以前跟他讲过……
想必人们一定会很奇怪,一名普通的近卫军中尉怎么会和一位近卫军上将走到一起?两者之间跨越的不仅仅是等级,甚至可以将其概括为时空的问题。
在杰布灵要塞,时空是浓缩过的,维尔辛赫中尉是特凡纳茨威格上将的最后一位战地副官,这项任命着实把战区后方的几位控军大员难住了。按照战时军法,一支作战部队指挥官的战场命令即使在其牺牲之后也是具有军责效力的,这无可辩驳,关键是……不管怎么说,一位集团军群司令员的战地副官至少也得是一个少将、准将也行!可维尔辛赫……大家都知道,这小子是个中尉。
维尔辛赫中尉混迹在人群里,我们知道,他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兵一样混迹在人群里,人群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商人、贵族、学生、农民,军人并不多,但只有军人最令维尔辛赫感到烦躁。
想一想,从杰布灵要塞出来,经过塔伦巴赫,沿着万号国道,在阿比川与赶来接应的二线部队汇合,然后再一直向东!这个过程是漫长的,可维尔辛赫中尉遭遇的事情还不止这么多。
军人的好事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总有一些见天无所事事又不懂得适可而止的人,他们跑过来围住维尔辛赫中尉,这些人里有军官、有列兵,他们可不是要把维尔辛赫揍一顿。而是拍拍他的肩膀、握握他的手、再拥抱他一下,有些情绪亢奋地就使劲儿亲他的面颊,嘴上还要说:“好样的维尔辛赫!杰布灵魔鬼团地战士都是好样的!”
维尔辛赫话不多。心里却明白得很,他只是一场大战里少数地幸运儿。他并没做什么。真正要被供奉起来的是特凡纳茨威格上将,可茨威格上将很倒霉,这位集团军群总司令在战前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战部主官,是近卫军总参谋长鲁宾元帅把他从首都调到战场上的。
茨威格将军牺牲了,维尔辛赫中尉会对人们主动说起的就是他地总司令死得多么英勇!可有些事人们就是不懂。他们在听到特凡纳上将的名字时总会稍稍感叹一下,然后就只字不提了,好像这个人只存在于虚空。
维尔辛赫纳罕地很,他什么都没做,在战场上他只是像所有人那样努力地活着!当然,他也有干傻事的时候,比方说有一次他发现只有一个人去堵截不知道是多少的敌人,可这不重要,维尔辛赫努力地活着,而且确实活着。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是自己名声大噪?特凡纳茨威格上将却被人们从英雄的行列里抛弃了呢?
算了吧!维尔辛赫晃了晃脑袋,他从同车的一位战友那里要来纸烟。当吸了一口之后他才想起自己是不抽烟的,可他又想起……他在最开始跟随916名杰布灵魔鬼团成员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就学会抽烟了。
在令人头昏脑胀的烟雾里,维尔辛赫自嘲似的笑了起来。“杰布灵魔鬼团?”这个名字响亮不响亮?响亮!这个名字吓人不吓人?吓人得很!在刚与二线部队汇合地时候,活着走出杰布灵要塞的口旧名勇士的确像刚由地狱冥河爬上来地恶鬼!既然为人。谁愿成魔?如果有选择的话,战士仍只是战士,他们不想被人当作是魔鬼。
中尉看了看大篷车里的战友,这些从地狱走出来的人东倒西歪地靠着坐着,他们面目呆板,哪里像是刚刚赢得英雄称号地帝国军人?维尔辛赫甚至怀疑,他们身上的血肉只是骨头外面包裹着的躯壳!
“我得出去转转!”中尉朝他的战友们打过招呼,这不是战场命令,士兵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维尔辛赫跳下大篷车,他把一群行尸走肉挡在大篷车的幕帘里。
该是平静一下的时候了!中尉这样想。他混迹于人群,听到看到的都是战争中最常见的场景。贵族坐着旅行马车,侍者装扮规整,黑红色的仆役服一尘不染;农人拖家带口,一个男人扛着不多的行李,女人就背着夹着牵着领着一大堆孩子;商人无处不在,往首都方向撤退的队伍里少不了带着各处地方口音的叫卖声,只不过没人知道商人们把钱袋藏在哪里;至于剩下的……维尔辛赫又不明白了,帝国的人口基数似乎大得很,要不然哪来的这么多莫名其妙的难民?
说到哪了?近卫军中尉决定回到之前的问题。他记得的,就在要塞快要沦陷的时候,特凡纳,茨威格上将对他提起过一句。
将军说:“在黑森林和都林斯平原之间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地理大裂缝,也可能是地势隆起,管他那些……你知道吗?”
维尔辛赫不知道。
将军说:“贝卡谷!我也是在看到军部密令之后才知晓有这么一个地方。”
“那里怎么了?”
将军说:“希望!孩子!是希望!”
维尔辛赫记住了,贝卡谷!贝卡谷是他的指挥官在面临绝境的时候也不曾或忘的希望之地。
难民和部分近卫军组成的人流沿着国道一直向东走,国道在攀上一座小山包之后就在肖伯河的暖流面前消失了。路牌上写得清楚:“拉斯金渡口,拉斯金镇欢迎你”
难民队伍里不时传来欢呼声,很难相信,人们真的走到了拉斯金!
拉斯金是近卫军控制的最后一个渡口,肖伯河上游的渡口不是被拆毁就是被西方来的下等人给占去。
渡口调度官是一个热心肠的小官吏,他的心肠好,所以他能从近卫军地财产里硬是抠出一部分民用船只。
船渡工作井然有序。栈桥附近又集合了一个全副武装的步兵团,这使难民里的那些别有用心地家伙不敢寻衅滋事。很多人都坐到小山坡背阳的一面,就连维尔辛赫中尉地魔鬼团也选了一处风凉的空地。
就在近卫军中尉和他的战友们看得到的地方。五六个闲汉打扮的中年人突然冲出人群,他们把两个绅士打扮地贵族青年按倒在地。怕事的人纷纷躲避,好事的人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围了上去。
闲汉们给两名贵族青年套上绳索,可绅士们哪受得了这个罪?一个像娘们一样大声地哭喊哀叫,另一个却自命不凡地挺起胸膛,口口声声地骂着流氓、强盗等等直斥对方身心健康的东西!
“长官!拜托给我们帮帮忙吧……”闲汉们的头领朝维尔辛赫这边晃了晃手里的一件东西。用的还是敬语。
近卫军中尉看得出,那是地方军情分局派给反特稽查行动人员的战场通行证。维尔辛赫不是不想帮忙,他只想看戏,所以他就朝自己的战士示意了一下,魔鬼团就走出一位短小精悍的士兵,许多团员在看到这个小个子站出来之后便都下意识地退了回去。
维尔辛赫冷冷地笑了笑,如果他地大部分团员都是行尸走肉,那么这个小个子就是隐藏在其中的食尸鬼。
“闲汉头领”拎起贵族青年的头发,围在一起看热闹地人纷纷瞪大眼睛,他们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你们的姓名。军籍,担任的职位,指挥官是谁?”
“他们是密探!狗子们的密探!”不知是哪个聪明人最先反应过来。人群立时响应。他们把闲汉和两个间谍围得更加密实,有几个大胆地家伙已经捡来石头,不怕闯祸的还掏出了怀里的刀具。
※※
小个子战士突然扫了一眼军情部门的行动人员,“你们确定吗?他们的身份?”
“错不了!”密探头领坚定地点头。“从接到举报开始我们已经盯了他们一个多星期……”
还没等对方说完,小个子士兵突然抽出一把刀子,在太阳底下,刀光只是一闪就挑出了贵族青年的一只眼睛。惨叫声和喝彩声同时响了起来,维尔辛赫下意识地别开头,若是食尸鬼已经开始,那么他敢保证,在这场餐膳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在场的人准得患上厌食的毛病。
维尔辛赫离开了吵杂的人群,他走向河边,几名战士自动跟了上来,他们准是觉得自己就是近卫军中尉的侍卫。
在河边,维尔辛赫和一位打扮得有些古怪的夫人攀谈起来,这位夫人就坐在河滩地上,她的儿子捧着画板,面冲河水画着一些异想天开的东西;她的女儿卷起裙脚,嘴里唱着不知名的歌谣。维尔辛赫就是被小女孩儿的歌声吸引过来的,他不想破坏一位母亲和儿女的独处时光,可他就是与这位夫人攀谈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维尔辛赫。”
“维尔辛赫,你和你的战士们打哪来?”
“杰布灵要塞。”
“杰布灵要塞?你们就是那支英雄部队喽?”
“我们不是。”
“维尔辛赫,你结婚了吗?”
“还没!”
“有恋爱的对象吗?”
“还没。”
“你是英雄,会有姑娘爱上你,难道你不这样认为?”
“我没那么幸运。”
“维尔辛赫,你说你不是英雄,那你在杰布灵要塞做什么?”
一直都是夫人在提问,维尔辛赫的对答也很流利,可他突然紧紧抿住嘴。近卫军中尉在杰布灵要塞做什么了?这是个好问题!在战前,或者是说在占了绝大多数的战争期间里,维尔辛赫毕利雷中尉都是西线战区北方集团军群第42师的司务长,他在第42师失去建制之后就成了军群第四军的司务长,再然后,第四军打光了,他就成了军群司令部的司务长,最后……军群司令部也成建制地冲上防线,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成为一名战士——虽然那只是几个小时的事情。
“中尉是战斗到最后的我们当中地一份子!”一名士兵代为回答了夫人的问题。
维尔辛赫垂下头,他的士兵不了解他,这些打散了建制来自不同部队地士兵本来就素不相识。
“维尔辛赫。你该自豪才对!”夫人下了断语。
近卫军中尉别开头,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小男孩儿的身上:“你在画什么?”
小小地男孩子只有他的画板那么高,他对军人的话不理不睬。只顾着在画布上涂抹色彩。
“抱歉!”夫人有些尴尬地摆弄了一下头发,她对维尔辛赫摇了摇头:“他在告别他的父亲之后就没说过话。只是……只是不停地画,那些画纸和画具是他的父亲留下来地唯一的东西。”
维尔辛赫转向小女孩儿:“你在唱什么?”
结果自然是一样的,愁眉苦脸的夫人就得再次奉上歉意:“对不住!她不会理睬你,除非她的父亲教会她一首新的歌谣,但是……她的父亲……”
“对不起!”维尔辛赫下意识地说。生在战争年代的父亲有太多的理由可以离开他的妻子儿女,近卫军中尉也有父亲,他能体会一位母亲地悲哀,也能理解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的自我封闭。
“我们该走了!”落落寡欢的妇人突然站了起来。
维尔辛赫抬起头,他看到一艘小帆船从河心处驶了过来。
“能认识您实在非常荣幸,感谢您和您地战士为祖国所做的一切!”女人握住军人的手,在说完话之后就轻轻吻了吻军人的嘴唇。
维尔辛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被对方温热地唇瓣烫了一下,女人打量着他,接着说:
“嘿!别在意。守卫杰布灵要塞的帝国勇士有多么勇敢世人皆知!你是英雄,就该表现出英雄该有魄力。”
维尔辛赫摇了摇头,“我们的司令长官才是英雄!”
“那位殉国的近卫军上将?”女人皱起眉头:“这不是你的错!人们选择忘记他是因为杰布灵要塞确实是从他那里陷落敌手。他是主官,他得背负这个责任,即便他是英雄,他也得为他的防区和万千牺牲的将士背负这个责任!”
“所以他留在了要塞!”维尔辛赫恍然大悟。
“是的!”女人点了点头:“就像我的丈夫留在了他的岗位。他们都是英雄,但也不是。”
维尔辛赫没有说话,带着一双儿女的贵族夫人看了看已经靠在岸边的小滑艇,她最后朝近卫军中尉摆了摆手:
“再见了维尔辛赫中尉,别忘了!你是英雄!”
维尔辛赫还是倔强地摇了摇头:
“夫人!我不是英雄!如果您硬要这样说……我得纠正一下,是我曾经与无数英雄一同战斗!”
“多谢了各位!”突来的声音打断了谈话,小艇上跳下一位绅士打扮的贵族青年,他边说边朝维尔辛赫中尉致以军礼:“感谢您和您的战士护送我们的格拉斯劳侯爵夫人!”
“侯爵夫人?”维尔辛赫诧异地调转头,他用难以置信地眼光打量着衣衫褴褛、丝毫不见贵族妇人装束的女人,就连接船的贵族误会了他的身份也忘记了。
“哦……别这样看着我!”格拉斯劳侯爵夫人无可奈何地摊开手:
“是我的丈夫死后由帝国的女皇陛下和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追赠的爵号!”
维尔辛赫有些震惊了!这位夫人不说也罢,可是……追赠侯爵?侯爵这东西是可以世袭的!
泰坦帝国历史上将侯爵衔赐给荣勋贵族这种事简直是屈指可数,这个死后被追赠为格拉斯劳侯爵的男人到底是多大的英雄呢?
“能为您送行令我感到非常荣幸!”近卫军中尉突然放松下来,他从来就是不是一个好事的人。
小艇载着母亲子女驶向河心,维尔辛赫中尉长久地矗立在河滩地上,他总觉得刚刚这番谈话令他霍然开朗,可仔细想想,他还是一头雾水。肖伯河即使在雨季也展现着平静澄澈的碧波,河心飘着小艇,借着轻微的东南风,活着离开杰布灵要塞的英雄就听到一首熟悉的军歌,想必……听着一个女孩子口口声声地唱着“近卫军前进”该是别有一番韵味的。
李·麦克伦将军混迹在人群里。如果没记错地话,他是北方集团军群第八军军长。在出席军群总参谋长克拉苏斯将军主持的作战会议时,他的座次仅仅排在瓦伦要塞卫戍司令地后边,应该说。他不该像身边那些垂头丧气的可怜虫一样混迹在伤员组成地人群里,可事实的确就是这样的。
李将军早就把他的私人医务官打发到要塞的死伤聚集点去了。他以为自己不会轻易受伤,不过很明显,德意斯人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一位泰坦将军在敌我双方展开激烈争夺地要塞城头坚持五天而不负伤?世上的人把德意斯武士当成什么了?
话说回来,李将军完全可以不这么倒霉的。谁叫他把德意斯人的旗子砍下城头?谁叫他像个大英雄一样在城头上东奔西走?所以还是那句话,德意斯武士不是柿子,你若是使劲儿捏的话也会迸得自己一身是血。
“不严重……你太走运了!”
“你确定?”李,麦克伦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妇人。他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教会医院里的修女,也不像是正经的医学院毕业生!尽管他的创口确实没有伤到骨头,可看上去还是挺吓人的。
女人郑重地点了点头:“看在光明神地份儿上,你的伤一点也不重!干嘛不去躺一会儿,顺便让我检查一下排在你后面的那几十位勇士呢?”
李将军朝身后看了看,地确!长长的伤员队伍就像一条滴淌着鲜血的大蛇,在与死敌的搏斗中炎炎一息。它地每一块鳞片都急待修补。
李·麦克伦是个男子汉,既然面前这位四不像的女医师已经说他没事了,那他确实该抬起屁股走人。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发生在今天上午的场景,到了下午,我们刚刚,说起的——泰坦近卫军北方集团军群第八军军长李·麦克伦中将像所有那些可怜虫一样混迹在伤员组成的队伍里,他准是再一次负伤了!
瓦伦要塞的死伤聚集点设在北方军群司令部的后街上。刚开始只局限于一座中等规模的教会医院,后来军方就得征用更多的建筑,到了现在,别提能塞进人的地方,司令部后街的石板路都摆满了躺倒伤员的病床。血液令灰亮的石板路变成黑褐色,随便往地上泼桶水都会看到鲜艳的血色。
李将军夹在受伤的军人中间,他的军衔章和将校服的金制装饰自然极为惹眼,一些还能移动的士兵就主动凑到他身边,有的问着“将军,你怎么了?”有的叫着“将军,您流了好多血呢!”
李·麦克伦了解北方子弟兵,遇到向他搭讪的战士,他都会说上一声:
“别提了兄弟们!一天两次!真不知是我倒霉了还是德国鬼子拜了哪路邪魔?”
“他们准是把灵魂出卖给恶魔了!他们本来就是野蛮人!”战士们附和着。
李,麦克伦这时候就挺起胸膛:“兄弟们!别害怕!除非咱们再也站不起来了,要不然……嘿嘿!德意斯鬼子来多少,咱们就杀多少!像这样……”第八军军长一边在嘴上念叨一边在手上比画。
“行了行了!您又开始流血了!”战士们情急地把军长大人拦了下来。
李将军强行克制住昏厥的念头,他收拾了一下心情,继续跟随缓慢地向死伤聚集点推进的伤员们。
说实在的,到过一次死伤聚集点的人绝对不会有勇气来第二次,李,麦克伦本来也不会,他有一个针线包,和德意斯人打过仗的老兵都带着这样一个针线包,若是身上能够看到的部位被劈开一条口子,士兵们就用针线自行解决,根本不必牢烦军医官动手。
该死的!李将军在一天内第二次负伤,他伤到背后,从伤口的撕裂程度来看,第八军军长手下的士兵都不敢轻易动手。麦克伦只得再次探访地狱,我们说过许多次的,死伤聚集点的恐怖绝对不下于地狱,有时比地狱更有看头,因为那些将死而未死的人要比平静地阖上眼睛的人可怕得多。
东西向的街道离西侧城墙主战场还有些距离,热心于搏斗的战士们无暇顾及发自战友地哀号,他们也听不到。伤员们的伤势千奇百怪。
有些断了腿、有些断了手,更多的是刀伤箭创,有人伤到眼睛。有人伤到躯干,不过不管遇到怎样地伤势。医师的处理手法大抵相同——止血!止血!再止血!只要血止住了,剩下地一切就得听天由命。
并不是瓦伦要塞或是北方集团军群的医师们不负责任,事实上……
哪来那么多的医师?若是真要算起来,在要塞里的死伤聚集点真正具有动手术的资格地医师只有区区十几人,剩下的都是对医学一知半解的教士修女。和从逃难的人群里随便征调上来的普通的妇人。
这些普通的妇女都是护士,如果有人被哪个医师看上了……别误会!我们是说干活勤快、手脚利索、脑筋不错的女人,若是医师碰上这样的女人,那么这个女人就成了新的医师。泰坦妇女多半做过缝缝补补地活计,让她们处理外伤再合适不过。再说女人从成年以后就怕血了,她们只要稍微适应一下死伤聚集点的气氛就能成为合格的外科大夫。
可不管怎么说,医护力量完全不够!有些时候这些医护人员甚至根本派不上用场,他们没有可以用于处理烧伤地药品,没有足够的吗啡,没有足够的消毒药水和干净的绷带。同时也是最重要地一点,他们没有一个良好的卫生环境。
伤口感染自然是常事,整个死伤聚集点就是苍蝇的巨大繁殖场。这里臭气熏天,再加上燥热,重伤员一般挺不过五天,次一点和轻伤员根本挺不过一天。不过别误会,距离他们的牺牲还有一段时间,这些坚强的家伙是忍受不了死伤聚集点的氛围,即使是爬他们也会爬回城头战场!李将军在等待救治的时候就碰到一位。
那是一位肚皮被划开一个大口子的年轻战士,他的伤口刮在担架上,在爬行的时候就把肠子扯出一大截。令人奇怪的是,附近的士兵都用淡漠的神情望着这一切,他们不打算阻止他,是因为这是一个英勇的斗士;他们不打算帮助他,是因为……干嘛白费力气呢?
李将军和左近的许多负了轻伤的战士一样,他们平静地打量着这名不断向主战场方向爬行的年轻士兵。年轻士兵爬行了两米,他的肠子就扯出了两米,在每一次移动的时候,这名士兵总会大叫一声“前进!”
然后他咬紧牙关,全身的肌肉就在颤抖中舒展,他的肠子就扯得更远。
真正的医师终于出现了!他带着几名护士七手八脚地按住了绝望又坚强的士兵。左近的帝国战士给医师腾出了一些空间,医师就拿着各式各样的诊疗器材在伤者身上忙碌了一阵。士兵们相信,医师确实想救这个小伙子的命,可是……
不多一会儿,牧师来了。牧师按住医师的肩膀,医师大力甩开!牧师扯了扯医师的手臂,医师就愤怒地瞪了过来!牧师眼神明亮、柔和,医师的强硬就在对视中软化下来,他缓缓站起,又缓缓朝拖着几米肠子的年轻战士致以军礼,然后他就走向另外一个断了条腿还要往战场上蹦的家伙。
牧师蹲到伤员身边,他把染血的神教典籍放到小伙子的胸口,并带着小伙子的手做了一个向神明祈祷的手势。
左近的近卫军士兵纷纷别开头,这种场面已经司空见惯,谁都不想再去经常一次心灵的震撼。
看不到,听得到。
牧师说:“孩子!感谢你为祖国所做的一切,现在!向神明忏悔的时候到了!”
士兵说:“妈妈……妈妈……”
牧师说:“是的孩子!我们都有母亲!祖国母亲,生身父母……”
士兵说:“万岁……万岁……”
牧师说:“是的孩子!万岁,祖国万岁!统帅万岁!世间万物常存,往返轮回,安息吧!”
士兵没再说话,他的眼睛被一双来自天堂的手缓缓抽去色彩。
这时候,附近的伤员终于过来帮忙了,他们整理了这位不知名的战友的尸身,为他擦干净面孔,为他把拖在地上的肠子重新塞回腹内。负责殓尸的“黄袍人”走了上来,他朝牧师无可奈何地摊开手,“抱歉。我们得把他火化,要不然他地伤口会滋生瘟疫,苍蝇最喜欢内脏啦!”
牧师无话可说。尽管这是亵渎神明的举动,可他只得默默走开。走向那位断了条腿还要往战场上蹦的士兵。
最后,终于轮到李·麦克伦坐到医师面前,抬眼一看,双方都是一愣。
“又是你!”将军和女人异口同声。
女医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上午就曾来过一次地近卫军中将,他看上去气色不错。
“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跑到这来开小差吧?像你这样的将军我可遇到过一个!”
李·麦克伦懒得跟她解释。他只是艰难地转过身。
“哇噢!果然是个大口子!”女医师竟然高兴地拍了拍手,然后她又拍了拍近卫军中将地肩膀,“您别介意,我高兴可不是为了您又负伤了,而是这个伤口证明您不是那种遇到头疼脑热就往这边跑的胆小鬼!你知道吗?第九军的一个准将,我的天!一气来了八趟,结果最严重的就是他地脚气,像那样的家伙真该……”
“咱们可以开始了吗?”李将军板起面孔,他敢肯定,这个爱唠叨的女人必定是庄户人家出身。
“你不是看到我的军衔了吗?一位近卫军中将可没空把整个下午全都耗在处理伤口上。”
女医师干脆地点了点头。她紧紧抿起嘴,手上小心地揭开李将军的铠甲,日头晒了一阵。已经稍稍结痴的伤口和铠甲粘在一起了。
“忍着点,这又点疼!”女医师出言提醒。
还没等麦克伦点头,背后的一阵巨痛令他难以自制地惨叫了一声。
女医师还是那副笑呵呵地样子,她把粘着一大块血肉的铠甲扔到一边。
然后就用沾了酒精的毛巾给李将军擦拭伤口。
说真的,能受得了这种痛苦地人都是男子汉!李·麦克伦坐在马扎上,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酒精蘸抵伤口的时候倒吸着冷气,这个身经百战地男子汉紧咬牙关,但仍在牙缝里迸出诅咒,他诅咒德意斯人、诅咒背后的女医师、诅咒罚他抄课文的中学教员、诅咒新兵营的长官,诅咒这场战争……等到他把脑海中应该诅咒地东西都念叨一遍,呃?近卫军中将活动了一下筋骨,这招真管用!伤口已经麻木。
趁着李将军已经习惯了疼痛,女医师挪来火盆,又从一袋子手术器材里面取出缝合用的针线。钩针在火盆上烤了烤,穿上线,然后便塞进李将军的肉。
女人大瞪着眼,她的样子就像是在缝制一仵心爱的衣物,不过,这名军人的背影勾起了她的回忆,女人似乎想到什么,她突然停下手。
“将军!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李,麦克伦惊讶地看了看女人,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对!”女人这次连手里的针线也放下了,“这不对!您没有印象吗?咱们绝对在哪见过!”
为了让面前的军人认出自己,女人干脆就用脏毛巾擦拭了一遍脸上的油汗,还解开了缠头的白色纱巾。
李·麦克伦像受到惊吓一样别开头,他无法面对女人的面孔,特别是女人的期盼眼神,相信这就是他不断回避的原因!这个女人——他确实见过!
“您还记得吗?您不记得了吗?”女人兴高采烈地扯住军人的手臂。“是我呀!去年,阿兰元帅在边境上败了第一阵的时候,是我和村里的人把您从河里捞了上来!你在我家的大篷车上躺了半个月!”
“哦……呵呵……”李将军难堪地抓了抓头,他自然记得这个女人,是她和热情的村民救了自己一命。可近卫军中将实在不懂如何面对这个女人。
“喂!您是一位将军,那您在要塞见没见过我丈夫?我跟您提起过的!使得一手好箭的罗克中尉?”
又来了!李将军无奈地别开头,他认得妇人,也认得使着一手好箭的罗克中尉,可是……他亲眼看到罗克中尉被一队德意斯骑兵踩倒在马蹄下面,难道要这样告诉罗克的妻子吗?
“抱歉,我没见过!”
妇人眨了眨眼,她在沉默片刻之后再一次拿起手里的针线。
感受到妇人的落寂。李·麦克伦只得勉强地张开嘴:“你……一直都在找吗?”
妇人点了点头:“要不还能怎么样?罗克是我丈夫!”
李将军指了指四周:“你确定他在要塞?”
妇人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我已经把要塞翻了个底朝天!可我又想,罗克不在要塞又会在哪呢?大半北方军都在这儿。所以我就志愿加入救护队,不管怎么说。在要塞里瞎晃也见不得是个好办法,罗克要是负了伤或是……反正要塞里地军人总会来死伤聚集点!”
李·麦克伦抬头望天,有时候……向人隐瞒真相并不是善意的谎言,这对一位苦盼丈夫的妻子来说应是一种折磨,是不人道地摧残!若是吐露实情。这个好女人或许还有未来……
“我得向你道歉!”李将军决定了。
“为什么?”女人瞪大眼睛。
近卫军中将凝视年轻妇人的眼睛:“你地丈夫……”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驶进死伤聚集点,战马上的通讯官要死命拉扯缰绳才能牵住这匹高壮的军马,通讯官原地带马转了几转,然后便朝死伤聚集点里的士兵大声叫唤:
“战场命令!战场命令!西侧城墙和北侧城墙同时出现三处险情,军群总参谋长克拉苏斯将军命令所有能够拿得起武器地军人都要冲上第一线!兄弟们!你们还能行吗?”
摇摇晃晃地、迫不及待地,还没接受救治的轻伤员调头走向城墙阵地,已经接受过救治的伤员就从担架上站了起来,不一会儿,伤痕累累的军人就在通讯官面前汇聚近千人。
“感谢你们为祖国所做的一切!可你们需要一位长官!”通讯官向左近的士兵不声叫喊:“得有人担任你们的长官,这样我才能把临时番号和战场命令传达给你们!”
伤员们左顾右盼。这些人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战士,军官也有,可瓦伦要塞已经度过强攻下的第二个月。军官死伤大半,几乎所有成建制的部队都缺乏战场指挥官。
“我来!”一个细弱地、瓮声嗡气的声音在面面相觑的人群里响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整个面孔都缠着绷带地近卫军军官跳上街道旁的台阶,大家立即看到他的身影。这名军官边说边把死死缠住面孔的绷带全都拆开。人们这才看清楚,这家伙地鼻子完全消失不见,面孔上只有两个出气的窟窿,下巴和左腮也踏了半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副现代派的雕塑,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动作还算利索,四肢也还健全。
通讯官打量了一下这位志愿军官,他不想耽误时间。
“好吧!就是你了!告诉我你的名字!”
“近卫军上尉!罗克,里曼!”
“罗克……罗克……”死伤聚集点突然响起声嘶力竭的呼声。
面目全非的罗克上尉下意识地顺着呼声望了过去,年轻的女人奋不顾身地冲了上来,她泪流满面,不断呼喊着男人的名字!罗克上尉的眼睛流过一阵异彩,他大瞪着眼,只在脸上留下两个窟窿的“鼻子”上下呼扇。
“约达?是约达吗?”
“罗克!是我!”
“多美!”坐在李·麦克伦将军身边的一位伤员羡慕地望着冲撞在一起的夫妇,亲人爱侣喜极重逢的场面在战地可并不多见。
从鬼子的马蹄底下捡回一条命的罗克上尉死命抱紧在战场上将他找了个遍的约达,这个名叫约达的妇人无所顾忌地叫着、笑着,她大力亲吻丈夫的五官,尽管男人的五官都已移位,可约达爱极了这张能在夜里把德意斯鬼子吓个半死的嘴脸。
“你去哪了死鬼?”
“我去会情人!”
“会情人?小杂种!我打断你的狗腿!”
“别这样亲爱的!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
“再有下次怎么办?”
“不会!我发誓!”
左近的伤员都笑呵呵地打量着这对重逢的爱侣,可通讯官已经驱前战马,罗克上尉自然意识到他仍是一位背负了战场命令的帝国军人,就在妻子难舍的目光中,罗克放松怀抱,他从通讯官手里接过命令文书。
“等等!”
女人诧异地回头,李·麦克伦大步流星地走了上来。
“我比你更适合担任指挥官!”李将军想要抢过罗克上尉手里的命令文书,可罗克上尉敏捷地躲开了。
“将军,我认得您!可您不能这样,这是我的团队、我的命令!”
罗克一本正经地说。
“你知道你的妻子为了找到你吃了多少苦头吗?别在这个时候逞英雄!”李·麦克伦尽力开导这名一度死里逃生的近卫军军官。
“是啊罗克!留下来乖乖养伤!”
“对!罗克,你有家室,你可不能再把妻子丢下不管。”
好心的伤员们同样劝诱着面目全非的上尉军官。
“不!”约达突然闯入其间,“我的男人轮不到你们来照看!去吧罗克!多砍几颗鬼子头,我和姐妹们起夜的时候不能只用一个夜壶!”
“看看上尉家的娘们!这才叫女人!”在场的伤员们全都忘记了伤痛,他们围着重逢的夫妇大声起哄。
“夫人!您看看我的脑袋怎么样?不就是一个夜壶吗?鬼子脑袋得多脏?”
“去!”约达向一个大胆调情的军人啐了一口,“回家伺候你老母去吧!”
军人阵营又是一阵欢笑,死伤聚集点的气氛就这样被改变了,伤痕累累的战士们忘乎所以地分享着点滴的欢乐,就像他们不是要去打一场实力悬殊的大战,而是要去参加郊外的青年聚会。
李·麦克伦将军笑眯眯地整理了一下战具,在瓦伦要塞响起一片补充兵出击的哨音时,他就和这群战士一起冲上城头。城墙外头,德意斯侵略者的阵营铺满视野;城墙里头,罗克上尉像一位伟大的统帅那样高声喝令着他的士兵:在罗克身后,唤做约达的年轻妻子紧跟着丈夫,就像往常那样尽情地数落着男人的不是!
他们不是去战斗、不是去赴死,而是去尽情地热爱彼此的心灵。
反抗侵略者的战争打打停停……很久以后,据时任安鲁大帝座下北方集团军群总司令的李·麦克伦将军回忆说:帝国军事史上的第一对英雄夫妻被合葬在瓦伦要塞遗址公园的碑林里面,每年的要塞陷落纪念日,他都会到夫妻二人的墓前去看一看。
第三十集 第二章
通讯员詹姆士混迹在人群里面,确切一点说,这家伙像个疯狂精神病人,披头散发、嘴里念念有辞、在人群里东挑西拣。
人群?维耶罗那的多瑙河畔哪还有人?如果非要把遍布河堤大道和岸边建筑的尸首说成是人群的话……那么多瑙河畔确实有不少人。往常的那些铺着石板和彩砖的道路在已消失不见,路面上凝固着一层干涸的血河,血河上是一层死状千奇百怪的尸体,尸体上铺盖着一层断裂的刀箭和破碎的盾牌,上面又是一层血,血上又是一层尸身……
詹姆士就混迹这样的人群里面,他跌跌撞撞地走走停停,对于这位通讯员来说,维耶罗那已经是一座死城,城市里的军人都在尸体里面。
“马克西姆……马克西姆……”
詹姆士只听到回音,回音从死寂的维耶罗那上空转了两转,最后又回到河畔堆压的人群里面——尸体组成的人群!恐怖!惊悚!无声无吸!
“马克西姆……老伙计……你在哪啊?”
詹姆士累了,他找累了,哭累了,他跌坐在一座尸堆上,开始回想这两天的遭遇……敌人进攻,近卫军抵抗:敌人不知疲倦地进攻,近卫军不知疲倦地抵抗;敌人反反复复永无休止地进攻,近卫军反反复复永无休止地抵抗……
今天早晨……今天是几号?詹姆士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是今天早晨。法兰人像往常那样发动了一次试探性的袭扰,可当心惊胆战的鬼子兵登陆北岸地时候。他们发现河滩和堤坝都是静悄悄的,没有战斗预警的钟声,也没有大叫着“祖国万岁”从四面八方急冲而上地泰坦近卫军。
法兰人的渡河部队已经无数次地冲入北岸市区。可这一次地气氛却极为不同,他们更加害怕。更加慌张,这些全副武装的军人面对死寂的维耶罗那连大气都不敢喘。
詹姆士看到了好几千人,鬼子们聚成一团,挤在一起,谁也不敢掉队。谁也不敢去碰触那些斜靠在残桓断壁上好象睡熟一般的泰坦军人。
通讯员碰了碰身边的一名战友:“有敌人!”他地声音很轻。
战友晃了晃,像硬木桩一样倒在地上。
“他死了!”詹姆士终于认识到这一点。通讯员左顾右盼,他这才躺倒在自己身前身后的帝国战士都已变成尸体,他只得站了起来,似乎……维耶罗那只剩下他一个人。
法兰鬼子轻手轻脚地向市中心移动,他们在森罗万广场前停了下来,有人还记得,他们在前几天曾打到这座声名显赫的宫殿,可泰坦人的指挥官在宫殿广场左近设下伏兵,那一战……一万人还是两万人?总之法兰人的渡河部队全都陷在城市里面。泰坦近卫军的鱼网装满了人头。他们又用投石机把法兰人的脑袋送回河对岸。
今天早晨,法兰人又攻到这里了!但情况有些不同,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泰坦军人变成一地大瞪着眼的尸首,可在法兰人看来,这种景象比铺天盖地的箭雨和刀枪更为骇人,所以他们在宫殿广场停住不前。孤零零的森罗万宫敞着黑洞洞地大门,法兰人就远远地看着,谁也不敢最先踏上通往胜利的石阶。
詹姆士从专为通讯员开辟的一条战道走进森罗万宫地花园,直到这时他才看见活生生的帝国军人。他先是遇到一位上校军官,又碰到几个正在摆弄火炮的苏霍伊子弟兵,他和结伴的军官一块儿走进宫殿,刚一进门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剧烈地哄笑声。
通讯员随着军官在宫殿里转了几转,在帝国达官贵人用于宴请宾朋的大舞厅里,活生生的泰坦军人竟聚集了数百人。
泰坦近卫军第五军区总司令冈多勒·阿贝西亚将军和维耶罗那卫戍司令明塔斯·布郎特将军好端端地坐在主位上,他们穿戴着崭新的将校服,和舞厅里大部分的军人一个样。
詹姆士突然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看看这座气势恢弘的宫殿、看看这座金壁辉煌的歌舞厅。通讯员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他是不是从尸骸遍地的战场上径直闯入了某位皇室成员举办的宫廷酒会?
在错愕过后,聪明的詹姆士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酒会上没有琳琅满目的食品,只有各式各样的香滨,香滨酒瓶还挂着一层冷霜,显然是从酒窖里拿出来不长时间。在场的军人虽然打扮得光鲜亮丽,可透过他们的军衣和铠甲,通讯员还是闻到一股子消毒药水和绷带腐烂的难闻气味。
“看看是谁来啦?”明塔斯·布郎特将军看到了突然入场的通讯员,他好像喝多了,拥抱詹姆士的时候竟然直接倒在对方身上。
詹姆士扶住满身酒气的维耶罗那卫戍司令,他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可他必须提醒在场的长官。
“将军!河岸防线已经不存在了!我们在森罗万宫和河岸防线之间已经没有一兵一卒了!法兰人就在门外,我们该怎么办?”
明塔斯·布郎特似乎突然苏醒过来,他猛地推开通讯员,并向笑得莫名其妙的军区总司令擎起酒杯:
“法兰人就在门外!敬法兰人!”
四周的军人立即响应,他们高举宫殿酒窖里最大号的香滨,然后齐声高喊:
“敬法兰人!”
冈多勒·阿贝西亚将军再也不像平常那样拘谨了,他开怀大笑,像河马一样大口大口地吞咽酒水。从嘴边溢出的香滨染湿了他的将校服,阿贝西亚将军就不耐烦了,他像找到出气筒的孩子一样大力甩开酒瓶,玻璃的爆碎声立刻就让呼喊着各种口号的帝国军人平静下来。
第五军区总司令扫视了一遍在场地军人,这些人本来应是维耶罗那会战的幸存者。可当冈多勒为他们打开通往布拉利格要塞的通道时,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
“法兰人就在门外……”阿贝西亚猛地振起独臂指向南边。
舞厅内一片寂静。
明塔斯·布郎特将军从统帅身上收回视线,他把手里地酒瓶送到通讯员怀里。“喝一口吧!”
詹姆士不喝酒,但他还是接了过来。年轻的通讯员盯着澄澈地酒液。除了惦记着宫殿门外的法兰人,他还有自己的心事,比方说……他的老搭档怎样了?马克西姆已经失踪了两三天。
“啊……咳!”通讯员咽了一大口味道奇特的香滨酒,帝国皇室珍藏地酒水令他没来由地恼火起来。
詹姆士一把就将酒瓶摔碎在地,他冲着在场的军人大声叫喊:
“该死的!法兰人就在门外!”
※※
“砰!”“嘭!”陆续……军人们都将手里的酒瓶大力地摔落地面。
不知是谁第一个转身出门。紧接着,所有的军人都向宫殿大门的方向一涌而去!就在詹妖士打算跟随最后的战友们一同出门拼命的时候,混迹在人群里的西尔维奥·伯里科将军突然扯住了他。
泰坦近卫军八区第二军军长上上下下地把自己的通讯员打量了一遍,屠夫终于露出曾未有过地欣慰的神情。
“这么说……就剩下你了!”
詹姆士没有点头,他明白军长的意思,但他不想承认。八区第二军怎么会就剩下自己呢?詹姆士有预感,他地老搭档一定还在什么地方,马克西姆是天底下最棒的哨兵,这个精明的老家伙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您忘了吗?还有我呢!”
西尔维奥将军转过头,在汉伐斯立德一战中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西尔老大哥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屠夫一把揽住西尔地肩膀:“看看我!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是打不死的!”
西尔从完全扭曲变形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沙哑干燥的笑声。他和自己的军长勾肩搭背地走向最后的战场。
在就要出门的时候,西尔维奥又一次拦住了詹姆士,他指了指通讯员的破烂军装。
“去换一套体面一点的。别像个乞丐一样!你是帝国军人,也是帝国勇士!即使是死也得有模有样!”
詹姆士想了想,然后他就调头走进宫殿。
在尸体组成的人群里,通讯员挑拣了一阵子。就像军长吩咐的那样,他的确没有亏待自己,他从一位被切开脖子的战友身上扒下一套崭新的少尉军装,又从一位少将的脚上录下一双牛皮军靴。
詹姆士擦了靴子,换上衣服,他在洗了一把脸之后才又想起得给自己找一把好剑。
在尸横遍地的街道上,詹姆士一眼就看到一把斜插在尸堆上的宽刃骑士剑,这柄大剑沐浴着晨光,剑锋绽放异彩。通讯员找到一把好剑,他自然满心欢喜,当他回到宫殿,又经过了不知是哪位泰坦皇室成员建立的军械陈列室。詹姆士给自己挑选了一副纯银铠甲,当他打算关上陈列室的大门时,眼角又瞥见了门后的一面军旗。军旗的年代已经无法考证,詹姆士只认得旗帜上有帝国国徽的图案。
于是!当年轻的通讯员登临战场的时候,敌我双方都对这名浑身上下银光流转、肩上还扛着一面巨大的黄金狮子旗的武士惊呆了!
詹姆士就这样一直向前走,他从宫殿台阶一直走到数百名帝国军人与敌撕杀的最前沿。
敌我双方平静下来,法兰人盯着这名全身都在发光的泰坦武士,在场的近卫军官兵也盯着这名只有在壁画和传说故事中才出现过的帝国勇士。
透过冰冷的面甲,詹姆士的目光忽聚忽散,他想到了许多事情,过往的战斗岁月、陛前受勋的荣耀、与马克西姆亦兄亦父的友谊……他得做个了断!
面对战神一样的泰坦武士,数千名法兰士兵缓缓后退,他们在长官的呵斥下组成了一座阻击方阵!不过看到这个场景的人一定会耻笑法兰人的举动,他们有数千人,可在场地泰坦近卫军还不到一个团的编制。
与往昔做一了断的时刻终于到了。詹姆士突然发出一声怒吼,他奋力地将巨大地黄金狮子旗投向敌群。这面大旗在空中完全展开,泰坦战士目送着旗帜落向敌群。法兰人的阵营出现不小地混乱。黄金狮子旗的尖端由空中直落而下,旗杆深入地面。旗帜迎风招展。
不知是哪位泰坦战士第一个发出嘶声呐喊:
“祖国万岁!”
然后……谁知道呢?这是今天上午的事,现在想起来,詹姆士竟然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许多细节,他甚至不清楚现在的维耶罗那是否已被敌人占领。
“马克西姆……”
河滩上依旧回荡着年轻通讯员的呼喊,我们就看到最初地一幕通讯员詹姆士混迹在无数尸体组成的人群里面。确切一点说,这家伙像个疯狂精神病人,披头散发、嘴里念念有辞、在尸堆里东挑西拣。
“马克西姆……”詹姆士跌坐在一处尸堆上,刚刚我们提起过,他已经累了,累得连呼吸都令他感到厌烦。
通讯员左顾右盼,万物沐浴在阳光里,色彩明丽。这包括沿着河滩一直铺向城市纵深的尸体,还包括被敌人的投石和野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城市废墟。詹姆士听到对岸传来一阵鼎沸的人声,他诧异地望了过去。
呵呵!没什么好担心的。是法兰人!法兰人又在组织渡河部队,通讯员能够看到鬼子们已把无数条载满士兵的木筏推入河面。
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在上午那场痛快淋漓的战斗结束之后,詹姆士就已经认识到这一点。
“什么声音?”
一双手突然搭在通讯员地胳膊上。詹姆士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一名近卫军士兵在他靠坐的尸堆上翻了个身。
通讯员瞪大眼睛,他根本无法相信眼前看到地景象。
“马克西姆!我的天!马克西姆……”詹姆士简直难以形容心中的喜悦,他将倒卧在尸堆上的哨兵翻了过来。并用尽全身地力气抱住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老伙计。
“马克西姆!你……你的眼睛?”
詹姆士突然由狂喜中回过神,他的视线落在战友的眼睛上,那里本该有一双哨兵才有的机警双瞳,可现在那里竟然空空如也,只有一片模糊的向外翻卷着的血肉!
“啊……我知道!”马克西姆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睡了多久?”
詹姆士摇了摇头,谁还会在乎这个,“你的眼睛……”
“是的我知道!”哨兵恼火地吼了起来:“我瞎了!我残废了!可我还是哨兵!”
詹姆士在呆愣半晌之后终于点了点头,他抬手指向河心:“老伙计!咱们得离开这儿,法兰鬼子正在渡河。”
马克西姆面孔上的两个血洞瞪了过来:“我是不是听错了?法兰人正在渡河?而你却说要带我离开这儿!”
詹姆士紧抿着嘴,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马克西妖艰难地坐了起来,他的手在乱摸一阵之后终于找到一把剑柄。
“小子,你还年轻!所以这次我就饶了你,若是下次让我知道你有半点逃离锋线的念头……”哨兵突然竖起耳朵:“妈的!过来的还真快!我们的火炮呢?我们的箭手呢?”
情急的马克西姆一把抓住老搭档的手臂:“詹姆士,我看不见,你告诉我!大家都准备好了吗?这又是一场硬仗。”
詹姆士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的的确确,无数忠诚勇武的泰坦战士都在锋线上!尽管他们不言不语,一动不动,可他们确实是存在的!
“都准备好了!”通讯员向哨兵坚定地点了点头。
马克西妖放下心来,他揽住战友的脖颈:“詹姆士,我爱你!你是我的通讯员,这是我入伍以来碰到的最好的事!”
詹姆士扶着老伙计站了起来:“马克西姆,我也爱你!能够做你的通讯员……你知道的,我是孤儿!”
“我知道!”马克西姆拍了拍兄弟的肩膀:“法兰人到哪了?”
詹姆士望往河面。
“第一艘木筏快要登陆了!”
哨兵和通讯员同时抬起剑。
“现在呢?”马克西姆又问。
“一个百人队……呃……两个啦……三个!”
“得啦!”马克西姆不耐烦地低喝一声,他最后对自己的小兄弟低声说:“别傻呵呵地冲在前头,跟在我后面!”
耀眼地阳光给无数苍白的失去血色的面孔抹上了充满生机地色彩。
两名泰坦战士就在无数年轻的面孔叠加地尸体组成的小山上挺起胸膛。
当敌人的脚步声汇聚成骇人的声浪时,通讯员和哨兵就走下尸山投奔战场。
在敌人面前,马克西姆突然停了下来。他诧异地扯住通讯员的手臂。
“嘿!你听到了吗?马蹄声!”
法兰人在河滩地上排开阵势,他们好笑地打量着两名自说自话地泰坦士兵。
“是啊!我听到了!”詹姆士转向身后的尸山。他看不到,法兰人也看不到,在维耶罗那的各条街道上,刚刚赶到第五战区的南方集团军群主力骑兵军正在乔治·罗梅罗将军的率领下冲向母亲河的怀抱。
我们只能说……不管是维耶罗那还是哨兵和通讯员,他们是第二次卫国战争中唯一的幸运儿。他们得救了。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混迹在人群里面,铺天盖地、漫山遍野,视线所及之处满是泰坦士兵,即使一位伟大的统帅混迹其中也不是十分显眼。
“强大的军队都是依附在人民的意志之上地!”奥斯卡一直都在琢磨,这句话是谁说的?就在不久之前,近卫军军部的后勤运营部门和水仙骑士团地军需供给部门几乎同时将截止目前的战争物资配给报告送交帝国摄政王,尽管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对战争的需求和消耗了如指掌,但当他真正掌握到那个天文数字之后,他还是被数目本身的意义吓了一大跳。
按照水仙军统当局和帝国最高军部地不完全统计,由802年2月三方战区全面开战以来。泰坦帝国动员了92万青壮年组成的预备役、动员了102万人次的民夫、动员了帝国境内所有的马场、牧场、贵族领内的运输力量。由于战事进展缓慢,三方战区每日消耗的战略物资和粮食草料等资源几乎是往年同一时期的泰坦国民生产总值,这就说明。战争持续一天,这个大帝国赖以延续千年的物质基础就向后倒退一天。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已经不再关注大决战的前景,未来的那场大战只能胜不能败,他对战场上可能出现的状况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和战术准备。所以他放宽了心思,并没像宣传小册子上说的那样每天都为战事安排忙到很晚。
其实奥斯卡睡得都很早,白天的多数时候他都在这个纵队又或那个,军团,只有在各式各样的官兵中间他的心灵才能够获得安宁,要不然……他会不由自主地对着战术地图发呆,他会琢磨荷茵兰国王的动作为什么会那么迟缓?他会猜测身陷贝卡谷的孤军能够支撑多长时间?他会在睡梦中想起陷落了三分之二的维耶罗那,他会在身边无人的时候为北方将士做出的巨大牺牲而默哀。
“教历802年6月29日,在都林斯平原的最东端,上泰坦尼亚大草原与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混为一体的地方,我混迹在无数士兵中间……”
奥斯卡放下笔,他的军帐完全敞开了一面,这样他就能够看到山坡下面奔走不停的万千士兵。
写日记的习惯,泰坦摄政王时而忘记时而拿起,很多时候他并不是刻意而为,当感到有些情绪要用羽毛笔落实到文字上的时候,他就会颇有深意地望上机要秘书一眼,善解人意的穆尔特·辛格中校就会为他取来藏在行囊里的牛皮卷宗。这本不起眼的褐色皮纸卷就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大半生的真实写照,泰坦摄政王似乎很少去做自己欺骗自己的事,他的日记自然真实可信。
摄政王殿下从他的士兵身上收回视线,又舔了舔蘸湿墨水的笔尖:
“我从来都搞不清楚,是怎样一种情感或者说是力量决定了这一切!这一切是指什么?士兵中间有各式各样的人,自由民、佃户、商人、手工作坊的工人、贵族、大贵族、小贵族!不说不知道。就像我在中午遇到地那位毫不起眼的枪兵上尉,他只管理一个连队,可他的父亲却为阿莱尼斯管理着帝国地一个省份。他的父亲若是故去。女皇陛下一定会为这个老人追赠荣勋,可他呢?他只是一个毫不起眼地枪兵上尉。手底下管着一个百人连队,这样的军官在进攻集群中没有一千也有一万,他不会那么幸运……”
“是什么决定了这一切?我亲眼见到,在随行的民夫队伍中,许多健壮的力士一样的男子汉都带着家眷。无可否认。这是战争期间,加入劳役队伍能保一家口粮,可到了队伍运动起来地时候——这也是我亲眼所见!一个大雨天,拖运武器辎重的骡马不听使唤,倔在泥地里一动不动,男人身边是女人,女人身边是孩子,有男孩儿有女孩儿,最大的孩子已经长了胡子,最小的孩子比大篷车的轱辘还矮一些。一家七口齐力推车,大人也就罢了,他们明白事理。都是勤劳朴实的农人,可那些孩子们呢?他们是为了什么?他们仍处在懵懵懂懂的年纪,却已学会如何咒骂西边来的下等人。”
“将人分作三六九等并不是一个好习惯,按照贵族的理解。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在我看来,多摩尔加监狱地囚徒也比那些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伪君子要干净一些!可见,高贵的人之所以高贵是因为他地心灵无懈可击。泰坦战士和泰坦人民的心灵无懈可击,所以他们自古以来就是胜利者,这也是神圣泰坦之所以神圣、泰坦民族之所以被称为巨人的根本原因……这无关光明神多少事情。”
等到放下笔的时候,奥斯卡看到平原上空遍布炊烟,这一次他决定走得远一些,于是他就唤来随从和护卫,换上便装,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奔出中央营盘,向着平原深处挺进。
平原深处依然满布近卫军,白色和黄色地军帐就像散布在绿野上的草菇,看上去是那样美味,再加上晚炊的烟火,混合着蜜汁草和煮羊肉的滋味……啧啧!陶然欲醉!
奥斯卡漫无目的地在平原上奔驰,他没有骑乘雷束尔,而是换了一匹阿赫拉伊娜从君士坦布尔带来的阿拉拜纯血马,他的士兵喜欢叫它“大屁股白肉虫”可它跑得还是很快,在树林里一进一出就把护卫的圣骑士甩出老远。
没有了层层叠叠的卫士,泰坦帝国的摄政王殿下自然一阵欣喜,他感到吸入口鼻的空气也比往日清新了一些,不过他也意识到了这种状况的危险性,保尔不在身边,肖又没跟上来,位高权重的殿下就在马上整理了一下火枪和刀剑。等到收拾停当,奥斯卡又不禁为自己的胆怯行径有些懊悔,方圆数十公里内集结了泰坦帝国能够在正面战场上动员起来的全部士兵,他根本不会发生危险。
正在自嘲的时候,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视线不自觉地跟随着一枚羽箭飞入脑后的丛林。泰坦摄政王愣了半刻钟,他不敢肯定这支飞箭的目标是不是自己的脖颈!弓弦颤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奥斯卡再也没有犹豫,他一边诅咒满天的神明,一边夹起马腹奔入后方的密林。
密林中人影憧憧!奥斯卡不禁犯起嘀咕,这是他妈的怎么一回事?
若是遭遇刺杀,他不会直到现在仍然安安稳稳地坐在马上,若是……还能是什么?哪来的伏兵?
“你!别动!从马上下来……”一个不太友善的声音催促着泰坦帝国的主宰者。
奥斯卡紧紧勒住马,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打量着突然由丛林中钻出来的一队武士,这些家伙穿着轻便的皮甲、手持网兜和长矛,如果帝国军人的统帅没有猜错,他一定是被负责清剿战区敌探的特种作战人员给包围了!
“你是要我别动?还是要我从马上下来?”
“别耍贫嘴!”发话的自然是武士们的军官,这是一个身材瘦长的年轻人,全身都裹着皮甲,面罩里面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
“就呆在马上。把你身上地武器都卸下来,慢慢地!给我听好!慢慢地把武器扔到地上!”
奥斯卡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他总算遇到一件有意思的事!他想看看这位特勤中尉或是上尉在得知近卫军统帅被他缴械之后会有怎样一副嘴脸!
年轻的特勤中尉和他手下地武士一样大瞪着眼。他们见过世面,可也没见过世面。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这名肥肥大大地骑士丢开了骑剑、抛开了弯刀、扔掉了火枪,不过这还不算完。骑士又把怀里的一排飞刀丢在地上,又从披风里卸下一排钢针,他从左边靴筒里取出一把泛着蓝光的匕首,又从右边靴筒里取出一条包裹着油纸的火药……
“你还有完没完?”特勤小队的首领不耐烦了!
“等等等等!”奥斯卡笑呵呵地望着对方:“还有最后一件!”
帝国摄政王边说边从马鞍下面取出一枚小巧玲珑造型别致地流星锤。这显然是阿赫拉伊娜在骑马出行时留下的装备,她一定是忘了取下来。
“呃……特勤中尉大瞪着摊了一地的凶器,他不确定对面那个该死的家伙还在身上藏了什么东西,可不管怎么说,这个家伙要比他在从前遇到过的所以可疑份子加起来还要危险。“围住他!围住他!”
武士们得到命令,他们擎起长矛抡起网兜,奥斯卡就皱起眉头,这可一点也不好玩!他可不想被人用鱼网兜着去见负责护卫后方战场的汉斯德里克将军。
“好啦!到此结束啦!”奥斯卡边说边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在场的泰坦武士都被吓了一跳,他们攥着凶器的手掌更加吃紧。
“我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我……我在视察这片地方!”
特勤中尉没有反应。倒是卧在他脚边的一个大麻袋开始剧烈地扭动起来。中尉朝麻袋踢了两脚,等到麻袋“平静”下来之后他才朝骑士换上一副难以置信地嘴脸!
“我说朋友!自从我干上这件倒霉的差使之后,遇到了各种各样地人。他们有的是逃兵有的是奸细,他们编造了无数个理由,可就是今天这个最新鲜!”
“我再重复一遍!”奥斯卡无奈地挠了挠头,天光暗淡、四下无人、旷野寂静。换过便服地泰坦帝国武装力量最高统帅被一群捍卫战区安危阻止敌人渗透的特勤小队堵在密林里,这种事的确不具备多少可信性。
“我是近卫军元帅、帝国摄政王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我可以跟你们回去营地面见你们的长官,如果你们地长官是汉斯德里克将军,那么……”
大麻袋又开始剧烈地扭动,特勤中尉有点不耐烦,如果这个齐貌不扬的胖子是军人心目中的终极偶像,那么自己就是光明神转世,看来这的确是战争期间,战争期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疯子和幻想狂。
“把他们都带上!我们回营!”
泰坦武士七手八脚地把人形麻袋抬上“大屁股白肉虫”不过在对待“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时候,士兵们下意识地客气了一些,只是叮嘱他走在队伍中间,倒没有给他捆上绳子。
奥斯卡很满足,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在士兵中间的份量,有了这种份量,他就和不明就里的特勤中尉展开亲切的交谈:
“嘿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滚开!”
“你加入战地特勤部队多久了?”
“你闭嘴!““麻袋里的家伙就是你们今天的收成吗?”
“我警告你,你会挨鞭子!”
“他在麻袋里面多久了?会不会有危险?”
“你想进去试试?”
“哦啦哦啦!中尉!你已经知道我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跟我说说,你是哪里人?”
“你有神经病……”
再后来,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就混迹在无数士兵组成的人群里面,四处活动的战斗特勤分队陆续回营,很多小队都一无所获,遇到同僚战绩颇丰。一无所获的官兵自然十分羡慕,他们围着麻袋和自称是近卫军统帅的精神病患者说个不停。
“嘿!奥斯卡!你说你是摄政王殿下,那我问问你!你有几个老婆?”
奥斯卡就转向提问地士兵:“四个!”
“哪个身材最棒?”一个长着满口大黄牙的士兵兴奋起来。
“呃……答案是……你们的女皇陛下!不过可别四处宣扬是我说地。要不然其他那三位会找我麻烦也说不定!”
“奥斯卡!你说你是摄政王殿下,那我问你。你有几个情人?”
“情人!”奥斯卡又转向这名提问的士兵:“这个无可奉告,不过一定比你们以为地要少得多!”
“奥斯卡!那你说……在经历的女人里面,哪个在床上……”
“哦啦!”奥斯卡猛推了一把这个口不择言的家伙,四周的士兵都笑了起来,但这些战士都没有放松手里的刀剑。在没有确定这个平易近人地精神病患者是从哪所教会医院逃出来的之前,他仍会对泰坦战士们的使命和营地构成威胁。
“立正!”
一声威严的呼喝令笑闹着的官兵迅速板起脸,他们一同向声音响起的方向举臂致敬。
战区特勤部队的最高长官汉斯德里克将军最先看到的自然是那个自称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人,他既希望最高统帅有幸驾临他的营地,又害怕这个“精神病患者”会闹出什么事情。
“汉斯!你地士兵可真有意思!”
尽管只与帝国武装力量最高统帅有过一面之缘,可近卫军少将汉斯德里克依然清晰地记得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音容,他像触电一样惊在原地,在呆愣半秒钟之后才懂得立正敬礼,不过他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干脆便单膝跪地。仗剑俯身,向帝国的主宰者致以骑士礼。
看看长官那副诚惶诚恐地模样,左近的特种战士都已猜出大概。
尽管事情还是难以置信,可他们对统帅这个词汇的认识还是令这些忠诚的战士尽皆跪伏于地。
奥斯卡打量着面前地场景,他倒没有多少接受朝拜的自觉性,只是觉得这里的战士的可爱得紧。
帝国摄政王亲自扶起那名口不择言的士兵。他对着这名士兵的耳朵低声说:
“是阿赫拉伊娜……”
“什么?”这名被精神病患者的身份吓呆了的战士根本无法思考。
奥斯卡只得摊开手:“你不是想知道我遇到的女人里面哪一个在床上最那个吗?我已经告诉你了,是阿赫拉伊娜!有几次她险些要了我的命!”
在场的士兵大声哄笑起来,他们纷纷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像打量某种新奇动物一样盯着突然降临到他们中间的传奇英雄,这个时候的战士们都闭上了嘴巴,他们只是傻呵呵笑呵呵地看着。
倒在地上的大麻袋再一次急剧地扭动起来,那位捕获帝国最高统帅的特勤中尉不耐烦地挤出人群,他只是三两下就解开了麻袋口的绳结。
“哦啦!你不认得我了吗?连个招呼也不打!”奥斯卡戏谑地打量着这名不发一言的年轻军官。
特勤中尉耸了耸肩:“随便您怎么处置好啦,我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再说您是统帅,您怎么能像那些逃兵一样胡乱往人迹罕至的密林里钻!”
奥斯卡不以为意地摘下帽子:“好吧!我道歉!这是我的错!”
摄政王殿下的坦诚着实把普普通通的近卫军中尉吓了一跳,这次终于轮到他感到惭愧了。
“元帅……我是说……”
奥斯卡摆了摆手,他转向躺倒在麻袋里支吾不停的那个高壮的近卫军战士:“我只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特勤中尉没有理会不断向他投来怨恨目光的高壮战士:“报告元帅!就像我在执行任务时擒获帝国武装力量最高统帅一样离谱,这个家伙竟然声称自己是从瓦伦要塞赶回首都军部的通讯员!”
奥斯卡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瓦伦要塞?瓦伦要塞陷入合围!我不认为西方战区还能与瓦伦要塞取得联系!”
“说得就是!”特勤中尉冷冷地笑了笑,不过很明显,他刚刚就曾误会帝国的主宰者是从教会医院里偷溜出来的精神病人。这是战争!战争中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一名士兵揭开了堵住俘虏嘴巴的烂毛巾,已经忍无可忍的虎克艾尔曼上士就朝倔驴一样的特勤中尉吐了一大口浓痰!
“殿下!元帅!如果您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如果您是帝国的主宰者,就请您看看我怀里的这封信,请您看看吧!这是鲁宾元帅的亲笔信!”
附近的战士死命按住不断挣扎的虎克艾尔曼,他们很快就从上士的胸衣里搜出一封已经被汗水和鲜血完全模糊了颜色的信封。
奥斯卡疑惑地接过信封,他在看清封面上的字迹之后便已脸色大变。
“站起来说话!”
虎克,艾尔曼就在统帅的喝令中挺胸起立,他又瞪了一眼对自己拳打脚踢的特勤中尉,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不长眼睛的家伙不是连最高统帅也抓来了吗?
“殿下!您看到了,这是近卫军总参谋长鲁宾·斯普亚留斯元帅的亲笔信,在临行前,总参谋长向我的长官亲自交代,这封信异常重要!务必亲手交付于您!”
“您的长官呢?你的部队呢?”奥斯卡大瞪着眼睛。
虎克·艾尔曼向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郑重地致以军礼,如果他的无数战友得知他曾向最伟大的统帅报告这个消息,相信无论他们在哪里也会大笑一阵。
“报告统帅!西部战场南部战区瓦伦要塞卫戍军第4占师在防御作战中大部牺牲,仅余十人遵照我战区最高长官鲁宾元帅的命令往后方派送军报,期间八人牺牲,终于今天将……”
斯卡突然挥手制止了情绪亢奋的近卫军中士:
“告诉我!你的长官在哪?还活着吗?”
虎克落寂地垂下头:“我的长官……得了重病。”
第三十集 第三章
隆贝里哈森齐中校混迹在人群里,他始终搞不清楚,为什么在换过两次路之后还是撞上这么一大群难民。为了躲避战祸,大量的泰坦民众从西方向东方退却、从南方向中东部地区转移、从北方向避入西贝格堡之外的原始丛林。
难民潮持续了四个月,隆贝里中校只是赶上了难民们的一段尾巴,他成天抱怨,抱怨天气和那些只会呵责他人的司法部巡兵。
不管怎么说,旅途有了虎克,事情还算顺利一些。中校和士兵长从临近多瑙河支流的丘陵地区一直向东北方向走,他们在一个不知名的渡口遇到了不见多时的近卫军。这支团级队伍只是路过这个被哈森齐中校称为“鬼地方”的河沟,团队的长官说反正他们也没事干,就跟隆贝里结伴而行。
跟上一支整编骑兵团,哈森齐中校的腰杆又直了起来,尽管他在一个星期之内仍未脱离敌人出没的敏感地区,但直觉却告诉他此时已经没有任何危险,于是他便恢复了每天刮胡子、抹发油、烫军装的好习惯。
遇到这样一个贵族长官,骑兵团的士兵们自然看不顺眼,他们很快就把虎克,艾尔曼上士视为自己人,他们会拉住带兵长,然后朝一边哼情歌一边收拾靴子的哈森齐中校努一努嘴:“虎克老大哥,看看啊!咱们的花喜鹊又在整理羽毛呢!”
士兵们发出一阵哄笑,虎克却摇了摇头,但他什么也没说。若是这些穷苦出身的骑兵兄弟真的跟隆贝里哈森齐中校一同战斗过。相信他们绝对不会再有讥讽中校地心思。但虎克始终保持沉默,他知道这些普通士兵有多么倔强,如果不是亲眼得见。他们根本就不会相信一个贵族出身的公子哥会有多么英勇顽强。
遇到难民的时候,骑兵团就与中校和带兵长告别了。隆贝里殷切地挽留对方,可骑兵团地长官却说还是算了吧!隆贝里有点纳闷,他问虎克,我这个人很难相处吗?
虎克一向少言寡语,他就拍着红屁股的法兰马跑开了。
这是一个星期以前地事情。望不到边的难民队伍、荒草丛生的国道、各式各样的嘴脸,就在隆贝里哈森齐对这一切厌烦透顶的时候,他病了。
也许是吃坏了什么东西,隆贝里在星期一开始拉肚子,到了第二天就变本加厉。一整天下来,他便了二十几次,即便他已停止进食,可肚子里地麦汤还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肛门里一涌而出,声势惊人!
事情不对头!虎克眼睁睁地看着不断抱怨的隆贝里中校一天天地消瘦下来,起初只是拉肚子。后来变作持续低烧。费尽了吃奶的力气,415师最后的带兵长总算从落难的人群里找到了一名医师,不过若是说得确切一点。这是一名兽医。
兽医只是简单地查看了一下近卫军中校的病状,然后他就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他转身告诉莫名其妙的带兵长:“你的长官需要的不是医生,而是牧师。我不帮了你。”
听听!听听!这叫什么话?难得隆贝里中校没有发脾气,他可能听不见了,也可能是被不间断地拉肚子夺走了最后一点精力。在兽医对他宣判的时候,他只是平静地望着虎克这个老伙计。
虎克还是没有言语,可熟悉野象的人都知道,野象其实是一种极度危险地动物,保不准什么时候发脾气。
艾尔曼上士像小鸡一样拖走了兽医,他用指节把兽医的脑袋敲出好几个大包:
“我说!你是怎么回事?我的长官只是拉肚子!”
“是啊是亦——“,“兽医痛苦地捂着脑袋:“你的长官地确只是拉肚子,除此之外还伴随持续低烧、严重脱水和急性肾功能衰竭!”
“那又怎样?”虎克倔强地瞪大眼睛。
兽医无可奈何地摊开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高大的近卫军上士:
“我的朋友,看你也是平民出身,难道你在家乡就没听说过有种瘟疫叫做霍乱吗?”
“霍乱?”带兵长下意识地退开一步。
“是的!就是霍乱!”兽医点了点头:“我是兽医,看人也许不准,可霍乱在牛马身上的表现与人差不离,要我说……趁早把你的长官送到人迹罕至的地方,你的长官要是跟西边来的下等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就让他去投降,霍乱这东西……”
“你该闭嘴了!”虎克不耐烦地踢了一脚,兽医就被送进人群里。
隆贝里中校病得说不出话,虎克也没办法解释这件事。兽医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到了傍晚,走在国道上的难民便已知晓队伍里出了个霍乱患者这件事。由长者出面,倒霉的近卫军中校和带兵长被忧心重重的难民毫不客气地请了出去。虎克终于不再保持沉默,他不断地向惊恐的人们叙述长官的战斗事迹,可人们并不相信,他们还说,如果隆贝里是一位战斗英雄,就不该和逃亡的难民混在一起!
人们立即就接受了这种说法,他们打算把中校和带兵长就地处决,美其名曰为近卫军解决两个逃离战场的叛逆。
虎克无力辩解,他自然不能向难民们提及肩负的使命,那是一件战场机密。野象打倒了几个跃跃欲试的没谱青年,然后就带上奄奄一息的隆贝里逃了出去。
不管怎么说,难民里还是有几个明辨是非的好小伙子,他们跟上了无依无靠的近卫军战士,并为中校和带兵长在一处靠近国道的小树林里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棚屋。虎克千恩万谢地送走了这些好心人,他开始独自照料已经意识不到自己正在便血的隆贝里。
又过了两天,国道上地难民已经走空了。虎克也无法再出门乞讨。当中校睡着的时候,高大的带兵长不禁黯然垂泪,看看他过得是什么日子?往昔地战友都已化为尸骨。如火如荼的战斗岁月也已消失得不见踪影,虎克只流了一滴泪。他看不到希望,也无从知晓未来地图景。
除此之外,近卫军上士早已脱下制服,他不想让身上的军衣沾染乞丐的气息。每天早上,他在清理完中校身下的秽物之后就得走到国道那边去。他向过往的难民乞讨药品、食物,向每一个貌似医师地人探求治疗霍乱的……别提霍乱!谁会搭理一个身染瘟疫的家伙?虎克不断尝试,不断失败,到了第三天,他的中校长官终于从持续发烧中清醒过来,可国道上的难民已经走空了,虎克无处寻得助力,他隐约知道,哈森齐伯爵公子的时刻该到了!
隆贝里仰躺在简陋的棚户里,他并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可虚弱的身体和越来越差的听力已经提醒了他,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心脏地搏动正在逐渐缩小。
望着屋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近卫军中校的脸上。隆贝里无事可做,又不能动弹,他只能回想往事。有那么一会儿,他始终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可他偏偏重新记起!那个有一双酒窝地小姑娘,她和他的第一次!
似乎……也是这样一座树林中的低矮木屋,他是一位伯爵公子,她是一个挤奶工的孩子。他像所有那些对性爱抱有幻想地男孩子一样,用极不成熟的手段诱惑了一个连字母也不认识的傻姑娘,确切一点说,这个傻姑娘是为了朝伯爵家的少爷要糖咖——,“隆贝里的回忆突然在这儿中断了,他的脑海中猛然出现一副辽阔的战争图景,当西方来的侵略者蛮横地踏入国门的时候,他像所有那些义愤填膺的年轻人一样,从家里的陈列室中找来铠甲刀剑,然后义无返顾的参军。隆贝里很牵运!或者说,像他一样的伯爵少爷都很幸运,军队中的每一次奖励和每一次提升都有他的份儿,即便他什么也没做,部队里的长官仍会夸奖他几句。但与其他那些公子少爷不同的是,隆贝里哈森齐并不满足地位带给他的权利和那么一点点的虚荣心理,他致力于作训,、倾注全力打造瓦伦卫戍军第415师的战斗力!在战场上,他真正获得了肯定和一位受尊敬的长者的赞誉,他的415师以两个步兵团的兵力击退了敌人两个军的轮番冲击。
想到这里,中校脑海中的画面又变了!情窦初开的少女,在故乡的田野中笑吟吟地挥舞着手臂,隆贝里不禁自问,如此美好的景象他怎么会忘记?
※※
再后来,近卫军中校用尽全身的力气坐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宝贵的信件,把它交给自己的好兄弟。
“虎克……去……”
虎克接过信件,他仍像往常一样沉默,但他知道这应是最后的告别了。
“还有!”隆贝里突然想到什么,他想移动手臂解开领口,可他那受尽折磨的病体再也无法移动分毫,不过带兵长已经领会了他的心意。
“不!“虎克艾尔曼摇了摇头:“还是您来保管它,我在完成任务之后就回来找你!”
隆贝里也摇了摇头:“别等那个时候了!我要是睡着了,说不定会有强盗把它抢去!”
虎克不再坚持,他为自己的长官解开领口,并从对方的胸膛取出那条带着体温的黄金项链,神牌光彩依旧,近卫军上士把它托在手里审视良久,最后才把它套上自己的脖颈。
近卫军中校握住带兵长的手,他开始哽咽:
“虎克……兄弟……这是战友的嘱托!”
虎克用力点头,面对垂死的哈森齐伯爵少爷,高大的平民武士开始反思自己。无可否认,他恨这个家伙!恨他的身份、恨他的特权、恨他的做派、恨他对那个无辜的少女所做的一切!可是呢……虎克回握长官地手:
“中校!能在您的徽下服役,我很荣幸!这是我一直以来都引以为傲的事!”
隆贝里点了点头,他也讨厌告别时地场景。早知如此,当敌人无数次向他挥舞刀剑的时候,他就不该像土拨鼠一样利落地躲开。他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自己制造地粪池里。
虎克松开手。转身离去,就在他要走出低矮的木屋时,他突然扭回头:
“是个儿子!”
“呃?”
“我的妹妹!”高大的武士叹息着垂下头,但他立即迎上哈森齐伯爵公子重新焕发生机的眼睛:“我地妹妹给你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我有一个儿子?”隆贝里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的!你有一个儿子,小家伙叫留易斯!去年已经长到矮驴子那么高。他能自己提水,能自制弹弓,能把同龄的孩子甚至是比他大的孩子打得满地找牙!他长得像你,就是性格像他母亲一样粗暴!”
隆贝里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瘫软在肮脏的床铺上,并用超脱一切的眼光打量着给他带来好消息的虎克兄弟:
“虎克!谢谢你!”
艾尔曼上士摇了摇头:“不!应该谢谢你!你让我放弃了仇恨,你让我发现……你会是个好父亲!所以……千万别放弃,等我回来找你!”
“是的!我会是个好父亲!我等你!”隆贝里兴高采烈地答应着,他感到自己又活过来了!一个比矮驴子还高一些的小家伙!一个能自制弹弓、一个能把大孩子打倒在地的小家伙,这个小家伙会是什么样子?
近卫军上校听到马蹄声逐渐远去。他就艰难地站了起来,既然他地兄弟对自己充满希望,那么他就不能辜负虎克的心意。隆贝里已经打定主意。他是孩子的父亲,他就要迎娶虎克地妹妹,管他的老爹是个什么态度,那个小家伙一定是未来的哈森齐伯爵少爷。
做父亲的要教晓儿子做人地道理!隆贝里自认是名合格的军人。
但是说到父亲……他头一次做父亲,他的儿子要比做父亲的近卫军中校更加优秀才对!不过……这位父亲的剑术可不如野象一样的虎克,所以,孩子在这个方面的问题就该由他的舅舅去操心。
呵呵!等到那个小家伙长到庄园的门裙那么高时……正在刮胡子的隆贝里哈森齐开心地想着——他就想到这里。他的家在一个宁静富裕的小镇,穿过漂亮的泰坦式拱门,他就能看到自己的花圃和马厩,他穿着一套崭新的制服,他的妻子叫着他的名字,他的儿子牵出一匹又矮又壮的波西斯马,然后……他就想到这里。
这就是泰坦近卫军瓦伦卫戍区第415师师长隆贝里哈森齐。
望着静悄悄的木屋,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有些犹豫,但他最后还是决定进去木屋看一看,可他身后的一群高级军官急急忙忙地把他拦住了——尊贵伟大的最高统帅没有必要去接触一位霍乱病人。
奥斯卡想了想,他对骇人的瘟疫确实有些担心,可他已经脱离首都战区急赶到这里,如果不去探望一下英勇的隆贝里哈森齐中校,事情就多少都有些说不过去!
在场的军官不会让最高统帅身陷险境,他们想出一个办法,于是就有一队用消毒湿巾掩住口鼻的士兵拆毁了木屋,奥斯涅摄政王在不久之后就看到了平静地仰躺在地面上的隆贝里哈森齐。
就像那位虎克上士说的那样,这名近卫军中校爱极了干净整洁,他打扫了木屋,还点燃了一把苦艾草,夏季的苦艾草在燃烧的时候会散发一股浓郁的泥土的香气,隆贝里就躺在香氛中,徜徉于他的梦境。
虎克回来了,他就站在长官的尸身旁边,尽管那位尊贵的摄政王殿下站得远远的,可这对牺牲的勇士来说已经足够了。
在牧师唱起弥撒曲的时候,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亲自主持告别仪式,在漫长的仪式过程中,帝国元帅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已听闻许许多多激动人心、令人振奋异常的英雄故事,面对牺牲,他已不会动容了。
虎克艾尔曼自然留到最后。黄昏的红霞点燃了他地军衣,他持着火把,平静地点燃了长官的遗体。隆贝里没有等到他的好兄弟。可谁会抱怨呢?虎克在离开地时候就已知道事情的结局必然是这样地。
一位英勇的近卫军军官在烈火中化为灰烬,没有痛苦、没有遗憾。
他只是有些孤寂。
虎克无法陪伴他,就像某位传记作家说的那样:反抗侵略者的战争打打停停,不变的只有战士地心。战士的心渴望烈火,渴望斗争!虎克该上路了。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叫住了这名偶然相遇的武士:
“你已经是在地狱近前走过一遭的人了,跟着我吧!我侍卫队……”
虎克艾尔曼摇了摇头。他径直打断了最高统帅的话。
“尊敬的殿下,伟大的统帅!如果您肯定我为祖国所做的一切,就请您把我调入一支锋线部队吧!”
奥斯卡微笑着扭过头,在树林之外,蜿蜒向东的国道的另一边,如果他没看错战术地图地话,这个地方正是未来的决战场地!距离预定的反攻核心阵营只有几公里。
“你和你地长官战友不远千里为我送信,我想……你有权知道鲁宾元帅在信上说了什么!”
“不!”高大的武士再一次违逆统帅的心意:“殿下!我和我的长官战友只为送信,那是最高军事机密,我无权……”
“听好了近卫军上士!”奥斯卡有点不耐烦了。“近卫军总参谋长鲁宾元帅在一个月前就已对战事发展了然于胸。他在信上说,待我主力集群向敌人发起战略反攻地时候,他会集合被敌人包围在瓦伦要塞地区的全部兵力奋起突围。争取在反坦联盟中央集群的背后建立一道阻击阵地。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很明显,虎克上士对这些战略层面上的安排并不十分清楚,他只得难堪地抓了抓头,然后便像野象那样歪着脑袋打量象群的首领。
“哦啦……”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开心地笑了起来:“如果鲁宾元帅真的能从敌人的包围圈中成功脱身。又能即时出现在反坦联盟中央集群的背后!那么我们就能在未来的决战中完成对敌军主力的合围。”
“那可是好极了!”虎克终于反应过来。
奥斯卡揽住士兵长的肩膀,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个力士一样的家伙不是一般的高大。
“如果我没记错,现在你就是第415师唯一的士官了!”
“是的!”
泰坦帝国的武装力量最高统帅召来了自己的战场调度官,他在一支刚刚组建起来还没配备番号的预备役部队上面画了一个勾:
“就这样好啦!师长、团长、队长,这些只是级别大一点的带兵长而已。依我看,你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带兵长!”
虎克已经有些明白,但他坚定地摇了摇头:“尊敬的殿下,伟大的统帅!如果我真像您说的那样,是最出色的带兵长,我就不会是一个人了!”
奥斯卡收起预备役部队的花名册,他有些疑惑:
“士兵,告诉我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虎克摊开手,在场的军人就看到一条金光闪闪的项链和一块小小的神牌:
“我想……我始终是一名士兵长,既然有一位伟大的统帅带领我们赢得战争,那我就什么也不用想!等到战争结束了,和平回归这片土地,我就把隆贝里中校的遗体送回家去,我还要把普帕卡亚德拉上校托付的事情尽心完成,这都是战友的嘱托,我必须等到和平……”
“近卫军上士!”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面孔突然冷了下来,他扶住了军帽整理了军装,然后便跳上高大的雷束尔,这时他才对呆站在面前的士兵补充了一句:
“你是军人,我也是军人!对于军人来说,只有战争时期和战争准备时期!从现在开始,近卫军上士,永远都不要去憧憬和平,对于你我,和平是魔鬼!战争才是万能的神明!”
刚刚受到一番训斥,塔·冯·苏霍伊将军就混迹在人群里,人群里净是一些和他一样爱嚼舌头的家伙。塔里在炮兵里很受欢迎,在其他的部队长官那里也算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他受到严厉的训斥,周围的人都在嘲笑他,不过是因为塔里又一次被那个漂亮的维恩克利夫兰上尉骂得面红耳赤。
炮兵将军自我解嘲地说:
“那个小家伙准是过分地受到骑士小说和一些儿童读物的毒害啦!”
人们就纷纷起哄:“不对不对!维恩上尉准是已经意识到你想摸人家的屁股。”
塔里一听这话不禁懊恼地别开头,他被人说中了!这位至始至终也算不上是什么正人君子的炮兵将军的确想摸维恩上尉的屁股。在一大群男人组成的军队里,偏偏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里头藏着一个身姿动人容貌娇好的小美人儿……如果光明神是个连续半年都没有过性生活的老男人,相信这位万能的神明一定会知道这是怎样一种感受!
至于塔里……天可怜见!他对这种感受固然清楚得很,但他也犯不着用下半身思考问题,所以他只能躲远一点,尽可能地与脾气臭得离谱的上尉通讯官保持一段距离。炮兵将军只在无头苍蝇一样的维恩上尉又干了傻事的时候才会出面劝阻,不过多数时候,最后那个落荒而逃的家伙准是我们的苏霍伊少爷,他常常被自己的通讯官批驳得体无完肤。
“不管怎么说!你那样苛责一位将军是不对地!”维尔辛赫少校走在前头,在他左近都是茂密的林丛。
维恩·克利夫兰上尉追了上来。“他”用一个极为女性化的动作抹了一把额前地乱发,然后才兴高采烈地开口:
“嘿!咱们干嘛老提那个煞风景的家伙?再跟我说说,杰布灵要塞地勇士是怎样抗击敌人的?你们一定有数之不尽的故事对不对?”
维尔辛赫苦笑着摇头。至少那位炮兵将军有一点确实没说错!这个似乎还处在青春期的年轻上尉的确是被那些烂在地里也无人问津地骑士小说毒害得不轻。
“上尉!你知道吗?我相信……如果再给守卫杰布灵要塞的勇士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们绝对不会选择像当初那样做!”
“为什么?怎么会?”维恩上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像往常那样激烈地辩解起来:
“中校!您是杰布灵魔鬼团的团长!是您带领那些最忠诚最勇敢的帝国勇士在最后一刻生离战场!您怎么能这样说?真正的帝国勇士的选择永远只有一个,他们会……”
“你还不明白吗?”刚刚被贝卡战区司令长官破格提升为近卫军中校的杰布灵魔鬼团团长忍无可忍地叫了起来,他一把扯住上尉通讯官的衣领,将那副精致的面孔拉近地自己怒目而视的双瞳。
“他们没有那样选择!是因为他们为之奉献为之牺牲的祖国根本没有给他们选择地机会,他们死得太惨了!尽管他们拖住了敌人。尽管他们为整个帝国赢得了一次反攻的机会,可让我告诉你吧!别再跟我提那些冠冕堂皇的事情,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又一个地生命被残忍地剥夺。虽然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可这是战争!战争本就不存在什么主义和精神!口口声声地叫着祖国万岁,这只能让你在牺牲的时候好过一些,但我可没有那么心安理得!”
维恩上尉被一阵抢白击晕了!她无法理解,杰布灵魔鬼团的团长是生离地狱的大英雄,他该为此自豪为此骄傲,他干嘛要这样说?
做为一位近卫军将军的独生女儿,一看就知道!我们的维恩上尉是被她那头脑不太清楚的老父当作男孩儿养大的。她自幼在修道院附设的寄宿女校修业,受着传统的贵族式的教育,学会贵族的仪态、谈吐。她终日沉浸在浪漫的缅想中。狂热地幻想着……要说明的是,绝大多数的女校学员只会幻想奢华的生活,养足了虚荣、逸乐的习气,但只有这位上尉通讯官是个中异类!她的幻想充斥腥风血雨。时而惊涛怒吼、时而恶龙狂舞!在这一点上,炮兵将军说得对极了,在女校修业的若干年,维恩的手指头被租书店的灰尘染成黑色,她看到、梦到、想到的骑士故事不下百千个!
那么问题就在这儿了!大多数的骑士故事渲染的只是愚蠢的“忠”
和片面狭隘的“诚”这造就了一位思想浅薄的将军的女儿,我们的维恩上尉根本就不清楚牺牲和付出的真正含义,她所理解的世界观都是从千篇一律的小说里读来的。
“算了!不去管他了!”塔·冯·苏霍伊将军极不耐烦地啐了一口,他准是发现自己的通讯官又从炮兵阵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经过几近半月的长途跋涉,近卫军第一炮兵师和大泰坦尼亚第一掷弹兵师以及沿途陆续加入纵队序列的斯坦贝维尔丛林部队终于抵达黑森林贴近贝卡谷的侧后方。准备参加大决战的泰坦官兵见到的是堆积如山的战具辎重和一条深邃悠远的山谷坑道。一到夜晚,坑道内就传出骇人的兽吼一般的风声,这令人不禁想到谷口战场的惨烈争夺。
贝卡战区总司令,近卫军中将莱斯腾特伯爵,他的上身紧贴椅背,坐在一张镶嵌了织锦画的大靠背椅里,穿着一双黑黝黝的长统皮靴,嘴里叼着一根成色不算太好的大雪茄。
莱斯腾特中将已经看到远道而来的炮兵将军和斯坦贝维尔家族的控军大员,但他贴紧椅子的大屁股始终也没挪动一下,只是朝面前的将军们挥了挥手里的雪茄:
※※
“先生们!不用客气啦,大家都知道咱们在这儿是打算干什么!”
据战区司令介绍。贝卡谷前地战场态势并不像最高军部预计的那样乐观,不过莱斯腾特中将也没有过分抱怨,因为开战以来。最高军部一直都是这样乐观,坐在办公室里的战术参谋和围绕在摄政王殿下身边地高级军官们又不会在这个时候冲到接敌锋线上。他们自然是乐观的。
“荷茵兰人用四个兵团死死地堵住了谷口!这只是锋线,后面就是反坦联盟地整个中央集群,他们跟进的动作十分迅速。”战区司令有些咬牙切齿地指了指地图:“后方来的消息还说,情急的卢塞七世国王正在组织所有的运输力量向我们这个方向抢运弹药,而直到目前。我放在谷口锋线上地阻击部队已经换了两拨!”
塔里张了张嘴,但莱斯腾特中将已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知道您想帮忙!”贝卡战区总司令转向炮兵将军:“可想都别想!只要你打了一炮,对面的荷茵兰人就会问,为什么北方战区的炮兵会出现在这里?到时候我该怎么回答他们呢?一切就全露馅儿了!”
塔里退到一边,倒是一位斯坦贝维尔家的将军不耐烦地凑了上来:
“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吗?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能看着近卫军兄弟独自抗击敌人的进攻!”
莱斯腾特中将打量了一下说话的军人,对方的左袖空空如也,脸上还带着刀痕,看得出是打过硬仗的好汉子,可这位战区总司令还是摆了摆手:
“先生们!不是想打击你们的斗志!在最高军部向我下达反攻的命令之前。贝卡谷背后地部队绝对不能参战!”
“真该死!”“要了命了……”在场的军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碰头会到了这里也进行得差不多,其实也根本没什么好说的。人们只有等!等到荷茵兰国王钻进笼套,等到那位伟大地统帅吹响冲锋号!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至少是现在,集结于贝卡谷一线的十万近卫军和藏匿在黑森林中的十万丛林战士还都没有谱。
“不能燃火,不能搭帐篷。这算什么?”
“谁知道呢?士兵们都得吃冷的,喝冷地!”
“若是被敌人发现就全完了……”
塔里走出坑道中的司令部,他听到了各式各样的议论,可他就不会参与其中,他信任自己的朋友,如果有些事情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做不到的……那么就算光明神也无法改变了!
走在回营的路上,炮兵将军远远就看到一群士兵围住了几名杰布灵魔鬼团的战士。塔里情不自禁地凑了上去,并逮住其中的一个。
“看到我的通讯官了吗?”
士兵指回坑道的方向:“维恩上尉跟我们的团长下到谷口锋线上去了!”
塔里一阵难过,他讨厌自己的未婚妻跟着那个有点心理问题的魔鬼团长。
“我说你们就不会找点事情做吗?”炮兵将军开始挑惹已在地狱外围走过一遭的士兵们。
“将军,我们也想啊!”士兵笑嘻嘻地回应:“可战区司令非要把我们派去接应您和您的炮兵师,我们找不到其他的事情做!人们都说在地狱走过一遭的人不该回去了!”
塔里没有言语,他歪着脑袋走开了,也许……他的未婚妻就是喜欢这些无畏无惧的勇士吧?
山谷坑道幽深混黑,如果加上一些认为斧凿的痕迹,场景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恐怖。巨大的山石以横空出世一般的姿态耸立于洞穴中,碎石、岔路、摇曳的火把、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伤兵的嘶喊啼哭,这一切都把山谷坑道塑造成地狱的形象。若不是深邃的洞穴里仍有往返走动的军人,炮兵通讯官一定会认为自己来到了传说中的魔龙的居所。
沿着路标,紧紧缀着急步而行的维尔辛赫中校,维恩上尉深一叫浅一脚地在洞窟中摸索。黑暗中的火光触目惊心,维恩就告诫自己不要被眼前的景象所迷惑:火影中有黑暗的光芒在跃动,维恩就告诫自己不要被眼前的恐惧夺去魂魄。
“这是……这是……”
“死伤聚集点!”维尔辛赫中校第一次用轻蔑的眼神瞪了一下养尊处优地上尉通讯官,他扯住对方的手臂:“怎么……你真以为自己到了地狱了吗?”
是的!这里跟地狱差不多!
转过一个岔路口,一个巨大无比地洞窟就出现了。近卫军在穴居两侧的石壁上插满火把,还在四通八达地坑道里凿出了好几条专门用于通风的宽敞出口。火把的光亮忽明忽暗,洞窟中的朔风时缓时急。只有近卫军伤患的凄惨呼声用无休止,那种绝望地、悲切的呼声令身处其中的维恩上尉痛苦地捂紧耳朵。
“你不是在布伦要塞呆过很长时间吗?没去过死伤聚集点吗?”维尔辛赫中校好整以暇地望着年轻的上尉军官。
维恩眨了眨茫然欲泣的蓝眼睛。她在好半晌之后才惭愧地摇了摇头。在她以往的印象中,勇士不该经历这种痛楚,勇士只会像小说里的骑士那样无比壮烈地牺牲。
“抱歉……”一个虚弱地声音在耳边响起。
维恩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一个躺倒在她脚边的近卫军战士掖了掖满布污血的臂膀:“上尉,你踩住我的手了!”
“哦天哪!”维恩低叫了一声,她赶快抬起脚。
这名负伤地战士就从对方的脚下拿起自己的左臂。然后就把这条已经与身体分家地臂膀放到右臂旁边,那副样子就像是在看护他的情人。
维恩艰难地吞咽着吐沫,这个地方她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走了一路,上尉军官清晰地感到她的靴底已经濡湿,那是伤员们的鲜血洒满路面,就在维恩身前身后,医护兵人手一个水桶,他们疯狂地擦拭着石窟中地血迹,进行着各种清洁工作,除了不断搬进搬出的惨吼着躯体。只有水面上漂浮着的暗红色的微波是平静舒缓的。
“呼……”终于走出洞窟了!
维恩上尉……或者说是菲欧拉维恩克利夫兰伯爵小姐,她刚刚才恍如地狱一般的坑道里经历了人生中最为惊悚的一个钟头,可是现在。在贝卡谷地纵深处的洞穴入口,就在她视线所及的地方,没有坚城可守、没有火炮掩护,数万名手持刀枪的近卫军战士在用胸膛与蜂拥而至的敌人进行着殊死搏斗。
喊杀声时而消散、时而凝聚。音量在风中忽闪着,辩不清东西。
透过硝烟,夕阳将苍白的贝卡谷映得通红,可在敌我双方争夺最激烈的地段,除了此起彼伏的刀剑的光闪,有的只是仿若无边无际的暗影。
维尔辛赫中校扯着维恩的手臂,拖着她在暗影中摸索,四周都是撕杀的声音、奔走的身影,维恩心惊胆颤地环顾左右,她纳闷极了,心里还不停地叫: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这与布伦要塞的攻防战完全不同!”
突然!一阵强劲的冷风劈开了硝烟光火交织的浓雾,就在四肢僵硬的克利夫兰伯爵小姐下意识地调转头时,一名壮硕的荷茵兰士兵攥着两人多高的战斧急斩而至。
维恩的心脏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她知道自己一定是闭上眼睛了!
这不对!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应该像那些骑士英雄一样,她该架空敌人的兵器,然后再来一个漂亮的突刺!她不该闭上眼睛,更不该像根准备投近壁炉的木桩一样呆立不动。
架空敌人的兵器,肩肘将敌人撞倒在地,反手持剑,刺入敌人的眼窝!维尔辛赫中校在做完这一切之后深深地吸了口气,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看面红耳赤的上尉通讯官,又看了看越来越急的晚风。
风吹散了纠集在战场上的黑沉沉的浓雾,各种各样的灰烬和带着血沫的空气像遭遇龙卷风一般盘旋着上升。视野逐渐清晰,维尔辛赫中校打量了一下战场,然后他就笑了。
“通讯官!看看啊……咱们来得太是时候了!”
维恩瞪大眼睛,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站在贝卡谷山口的一块台地上,在台地下方堆满了近卫军和敌人的尸首,以及残破不堪的营垒工事。而在这之后,克利夫兰伯爵小姐甚至绝望了!如果她没看错,在维尔辛赫中校和列成四五座千人阵的敌人之间,已经没有近卫军的一兵一卒。
就在这个时候!一面远比眼前的战场更加残破的军旗突然在上尉通讯官的背后扬展而起,与此同时,敌人开始移动了!不一会儿他们就已看清了近卫军的军旗。
“杰布灵的魔鬼!”“是从杰布灵生还的魔鬼……”
这面军旗给敌人的阵营造成不小的震动。
“要一块儿来吗?”维尔辛赫转向维恩上尉,他朝敌人即将发动冲锋的地方努了努嘴。
维恩双手发抖、脑筋发热、耳根冰凉、眼睛似火!她想往战场迈出一步,可她的腿、她的手、甚至是她的灵魂似乎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下次一定奉陪!”塔·冯·苏霍伊将军突然出现在未婚妻的身边,他扯住了女人的手腕,微笑着拒绝了“魔鬼团长”的邀请。
突然克利夫兰伯爵小姐突然用异常恼恨的眼光盯住眼前这位与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完全不搭调的炮兵将军,可当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陷入这个兵痞子的怀抱时,她却没有挣脱,而是痛痛快快地哭了!
轻轻抚摩着对方的背脊,塔里第一次在这种时候没有去想象面前的女体会有多么玲珑,他反复琢磨:要不要把布伦要塞已然陷入巷战的消息告诉她呢?
第三十集 第四章
利斯卡佳·杰布伦·休依特伯爵夫人混迹在人群里,人群在缓慢地移动,从首都军部南小街一直走向都林城内最后一个国家救济处。
当这支等待救济品的队伍经过泰坦帝国军事博物馆的时候,一个流浪汉打扮的家伙突然钻出人群,他利落地跳上军事博物馆前面的大理石台阶,然后便扯起脖子冲着人群大声叫喊:
“大家快逃吧!西方联军的前锋已经在距离都林二十公里的地方建立出击营地了!他们还有一天的路程就能……”
人群鄙夷地望着这个身形疑似密探的挑唆者,还没等流浪汗说完,军事博物馆里就冲出了几名高大的近卫军士兵,他们先是用粗大的圆木棍把这个企图知道混乱家伙打翻在地,然后就七手八脚地将其拖进博物馆的大门。
等待救济的队伍继续向前移动,人们似乎不是十分在乎侵略者的动向,他们的生活已经足够艰苦了,即使凶残的侵略者在下一刻就出现在他们眼前,这也只是给他们的生活又填加了一项苦楚。
经过路口,一群来自大学城的青年学生打着一副宽大的标语,一个领头的学者模样的人大声疾呼:
“祖国万岁!与近卫军一道,与都林共存亡!”
人群还是冷漠的,男人们神情憔悴,他们背着面口袋和各式各样的容器;女人情绪低落,她们牵着孩子和家里的老人。学生们的热情呼告对于这些下层市民来说只是一种异常遥远地声音,他们虽然生活在帝国首都。虽然都曾为首都人的身份骄傲自豪过,可他们除了亲人子女之外就一无所有了,他们住着棚户、没日没夜地做着两三个泰士的活计。当首都贵族和阔佬们远远地逃离这座伟大地城市之后,下层市民的生活便没了盼头。更别提那位伟大地统帅尊贵的摄政王还在下层人民聚居的巢穴放了一把火。
昔日那座恢弘壮丽的都市就被蓬头垢面的乞丐和无家可归地下层市民占据了,可贵族们的看门狗和阔佬们的打手依然对他们怒目而视。高大院墙里面的公馆别墅还有人照料,即便那些腰缠万贯的主子们已经躲到东部去享福,可他们在首都的财货仍被一群只会欺压百姓的走狗照看着。
战争对于不同等级的人,意义自然是不同的。贵族和阔佬走到哪里都是受尊重的上等人,而那些聚在国家救济处门口地劳苦大众……真是笑话!谁管他们呢?西方来的侵略者不是已经快要打到泰坦光明门了吗?但愿远道而来的鬼子兵不会难为都林城地老百姓,可话说回来,这话谁信呢?
利斯卡佳杰布伦休依特伯爵夫人混迹在等待国家救济的人群里,唉?刚刚不是说贵族和阔佬走到哪里都是受尊重的上等人吗?曾经的利斯卡佳,杰布伦公爵小姐、现在地休依特伯爵夫人如何会沦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呢?
端庄美丽仪态万千的公爵小姐已经蜕变为朴实无华勤劳简朴的少妇,从近卫军陆续撤出首都开始,利斯卡佳就辞退了家里的佣人,揽下了阿兰元帅官邸的所有活计,从前的近卫军统帅无论如何也不会随着大军一道撤出首都的!利斯卡佳是老元帅的别媳妇,她早就知道倔强的老人即便是死也会死在前进的路上。而不是撤退的途中。
望望身前身后,利斯卡佳不会找到第二位与她一样出身的贵族夫人,难道她就没抱怨过自己的处境吗?答案是肯定的。她肯定抱怨过。
因为攀比是女人与生俱来的一项权利。可想来想去,即使都林城再也找不到一位无依无靠的贵族妇人,阿兰元帅家的休依特伯爵夫人也不太在乎。她在进了丈夫的家门之后就已下定决心,不管她的生活遭逢何种变故。她也不会辱没休依特家族的名声。
不过……休依特家族的名声也不见得好到哪去,阿兰元帅卧病在床,以往那些热情似火的亲戚就不再走动了:勒雷尔少爷随军撤离,亲戚们倒是来过几次,可利斯卡佳连想都不愿想,难道要她把亲戚们带走的财物再抢回来吗?
不管怎么说,阿兰元帅的别媳妇混迹在等待救济的人群里,穿着一件与身前身后的下层市民没有多大区别的棉布衣裙,她已经变卖了自己的大部分首饰和那些只能看不能吃的华贵礼服,不过……相信这个女人吧!阿兰元帅和她丈夫的东西她可一件也没动!
利斯卡佳在人群里挨挨碰碰地走了一阵,在她四周都是人头,她无法知道自己正在靠近哪个国家救济处的领用窗口,不过队伍自动分流成四五排,这说明她在坚持一上午之后终于快要到达目的地了。
“您好夫人!”坐在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客气地向妇人打过招呼,还没等利斯卡佳开口,这名近卫军少尉却拿住一个“停止营业”的牌子挡在窗口。
“抱歉了夫人!今天上午的份额在刚刚那位先生那里就已经派发完毕了,您得等到下午两点!”
休依特伯爵夫人用袖口拍了拍额头上的汗珠,幸亏她不是那种身娇体弱的贵族小姐,在吵嚷炎热的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利斯卡佳也只是面孔通红,再说半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
“您……能在通融一下吗?您看看!我家里还有一位老人,我又已经等了一上午!”前任近卫军统帅的孙媳妇羞怯地开口,她生来就不懂怎样央求,她只是想让自己的恳切显得更加真诚。
“实在抱歉……”工作人员叹息着摇了摇头,他把“停止营业”的牌子推出窗口。
说实在的,休依特伯爵夫人失望透了,沮丧极了!难道让她把那份昨天剩下的麦粥端到阿兰爷爷地病床上吗?难道让她像乞丐一样到邻居的管家那里去要饭吗?她做不出!即便她在内心身处早已放弃了一位公爵小姐、伯爵夫人该有的矜持。但她还有生于军人家庭、长于军人家庭、嫁于军人家庭地那份骄傲的自尊。
“您……您等等……”
就在目红欲泣地利斯卡佳万念俱灰的时候,那位坐在窗口里的办事员突然叫住了她:
“我刚刚好像看错了!到您这里才是今天上午的最后一份儿!”年轻的少尉军官不忍心地打量着面前这位神情憔悴地夫人,他在当职期间已经阅人无数。只有这位夫人极为与众不同,再说何必在这种时候为难一个女人呢?
“可别对我的长官提起这件……”办事员边说边把装着小半袋面粉和两颗马铃薯的口袋塞给大喜过望的伯爵夫人。
※※
“光明神保佑您。实在是太感谢了!”利斯卡佳开心地笑了,面粉和马铃薯就在她的怀里,她感到了沉甸甸的幸福。
办事员挥了挥手,帝国向首都市民敞开的最后一扇窗口就倏地关闭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休依特伯爵夫人没有在乱糟糟的国家救济处过分久流。时下这年月,都林城什么人都有!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地强盗和趁火打劫的恶徒。
利斯卡佳选了一条通畅开阔的大路,这条路上坐落着几个仍在运作地军队部门,过往的行人里面也有军人的身影,望着那些擦肩而过的“将校服”休依特伯爵夫人就开始想念她地丈夫,尽管勒雷尔仍与家里保持着书信联络,可利斯卡佳还是异常担心,若是有一天这种联系突然中断了,到时她该怎么办呢?
看到家门口。休依特伯爵夫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她仍未放开紧紧抱在怀里的一袋子食物。阿兰元帅的老勤务官出门迎接女主人,他接过了轻飘飘的袋子。
“您辛苦了!”
利斯卡佳摇了摇头。“不!一点也不!”
透过落地窗,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漂亮的木纹地板上。许久不用的壁炉一尘不染,旁边靠着一把躺椅和一具半高的书架,书架对着一张卧床。床铺上躺靠着一位老人,老人手边散落着一大叠军事地图。
女人搬过一把椅子,又在老人身前放好午餐的搁架。利斯卡佳双手交握,她为老人做餐前祈祷,片刻之后,就像献宝一样,休依特伯爵夫人轻巧利落地揭开了餐盘上的银罩子。
“爷爷!我做了您最喜欢吃的烧鱼呢!”
冯·休依特·阿兰发出一阵呓语,他的口水便顺着嘴角滑落下来,别媳妇连忙为他擦拭干净,又为他戴上餐巾。阿兰心满意足地叹息起来,若说他这一生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该是给自己的小孙子找了一个好妻子。
利斯卡佳给老人为了一口鲜嫩的鱼肉,之前她可不认为一条普普通通的红鳟鱼会值几个钱,可现在她却印象深刻!这条鱼花了她十六个银泰,再确切一点说,这条鱼是她的祖母送给她的一颗红宝石换来的!
想到这里,休依特伯爵夫人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她得抱怨一下这该死的世道了!一颗成色上好的红宝石竟然只买了十六个银泰,这种事也只有都林城的奸商做得出!
“妈妈妈妈!我也要吃鱼……”年幼的女儿晃了晃母亲的大腿。
利斯卡佳没有回答,她只是用一个异常凌厉的眼神瞪了一下不懂事的小家伙。
像瓷娃娃一样精致的小女孩儿吓得紧紧抿住嘴,她使劲儿揪住营养不良造成的枯黄的发辫,对着母亲的裙摆流下委屈的泪水。阿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蠕动着嘴巴,又侧开头。
利斯卡佳握住爷爷的手,“您不必理会她,我在厨房里还留了一条呢!”
“骗人……”孩子小声嘀咕,她的胳膊立刻就被母亲掐了一把,可怜的小家伙就痛哭流涕地跑开了。
阿兰眨着眼,他始终没有理会孙媳妇的苦苦劝说。利斯卡佳终于放弃了,她给倔强的老人撤下搁架,然后便向往常那样坐到爷爷身边:
“您猜上午谁来了?”
老人无动于衷,他对别媳妇的厚此薄彼生气了。
“是留守首都军部作战部的谢尔旺将军!不过无非还是为了那件事!他说首都军部要做最后地撤离了。帝国女皇陛下亲自垂询,嘱您务必跟随……”
阿兰突然愤怒地瞪了过来,利斯卡佳连忙摆手:
“我的好爷爷!您别急呀!完全遵照元帅的吩咐。我拒绝了谢尔旺将军,客气地把他打发走了!”
阿兰这才放松紧皱着地眉头。他就知道自己的别媳妇是个明白事理地好女人。
“您再猜猜!谢尔旺将军还对我说什么了?”
就像哄孩子一样,休依特伯爵夫人抛出了一大颗诱人的糖果,这是她和老元帅经常都会进行的一场游戏,而每次都是心急的阿兰最先投降,利斯卡佳最喜欢近卫军统帅露出那副忍无可忍的神情了!
阿兰没有轻易上钩。他眨了眨眼,像赌气一样别开头。
休依特伯爵夫人为老人录开一个柑橘,这颗橘子值六个银泰,可别再提了。
“谢尔旺将军向我反复强调帝国军部地保密条例,他说如果我不是冯·休依特·阿兰元帅的别媳妇,他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吐出关于那件事的一个字的!”
阿兰这下可受不了了!事关帝国军部的保密条例,又是作战部的留守长官亲自叮嘱,那番话一定非同小可!老人似乎在一瞬间就忘记了他和小妇人的对峙,在哼哼几声之后,他就像神情狡猾的别媳妇露出一脸央求的神色。
“好吧好吧!”利斯卡佳笑呵呵地凑近老人的耳朵:“您期待已久地大反攻就要开始了!在首都背后、东南、东北三个方向上。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集结了一支总兵力在五十万人上下的庞大集群,摄政王殿下会在……”
伯爵夫人在老人手边的地图集里挑拣了一阵,隔了半天她才找到正确地那副。这下可把阿兰急得怒目圆睁。
“在这儿!”利斯卡佳万分肯定地按住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正西方!距离都林城区六十公里处的卡尔查克特村,我记得清清楚楚,谢尔旺将军亲口对我说,奥斯涅摄政王殿下选择这个小村庄做为最后的决战场地!”
不是说银狐阿兰早就失去行动能力了吗?可这位老元帅竟然下意识地从小妇人手里一把抢过地图。他地眼睛就快靠到地图上了,还一边审视一边不住地点头,不过摇头的时候也有。
休依特伯爵夫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当阿兰元帅陷入思考的时候,任何人和任何事都不能打搅他。
在小女儿的房间,利斯卡佳抱起了哭成泪人儿的孩子,她在餐盘里挑拣了一阵,将最完整最鲜嫩的鱼肉都送进女儿嘴里了,小女孩儿不甘心地砸着嘴,她还几乎没有尝到味道呢!休依特伯爵夫人无奈地放下孩子,她又像变戏法一样在手里变出一块抹了黄油的干面包,阿兰元帅家的小小姐就欢呼了一声,这个本该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女孩子用面包蘸着餐盘里剩下的鱼汤大咬大嚼,她的母亲就在一旁欣慰地望着她。
等到忙完公寓里的一切,利斯卡佳终于抽空坐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一颗烤土豆,小心地撕开皮,像品尝人间美味一样重重地咬了一口。休依特伯爵夫人仔细地咀嚼、仔细地吞咽,这颗马铃薯就是她一天的口粮,她得对其极为珍重。
只是咬了一口,烤土豆就被伯爵夫人收回去了,她要支持到晚上,可一想夜晚就令她犯愁,家里已经没有茶,蜡烛也不多了!利斯卡佳又去找来她的首饰盒,可里面已经空空如也,这叫她怎么办呢?
伯爵夫人对着镜子把自己上上下下的穿戴审视了一遍,最后她盯住了勒雷尔送给她的盟誓婚戒!
脱下,再戴上……再脱下,再戴上!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利斯卡佳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就在她左右为难的时候,一声沉闷的轰鸣突然在都林城内炸响了!
见多识广的休依特伯爵夫人捧着心口,她知道这是炮声!
教历802年6月28日,泰坦帝国国耻日。在这一天的下午,荷茵兰王国军的前锋炮兵旅向都林城发射了二十六发炮弹,这二十六发炮弹足以惊走徒具象征意义地首都巡兵。晚六点。留守汉密尔顿宫的莫瑞塞特皇室临时宫廷长官向全世界宣布:都林不设防!西大陆中古代史上最有意义的城市终于给它地访客冠以“占领军”这个称呼,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段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
6月28日夜,明晃晃地上弦月在天边努力地爬行,企望着登临穹苍之顶。泰坦大地上,只有月光透露出可爱的孩童般的神情。
月下,草原静悄悄的。篝火遍布旷野,火光映出了长得又高又壮的莹草、映出了蘑菇一样地无数座白色的帆布帐篷。
旷野中不见人影,只有燥热的暑气在迟缓地运动。没有风,星光也是热的:没有响动,池塘中的水藻也显露出呼吸声。浅浅的水洼里呈现出一副古怪的图景,月亮悬在天空,在它的杏黄色的光芒对面,大片红云点燃了夜空。
终于,草原上的旷野传出急速地脚步声,倾耳聆听。是无数脚步声!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混迹在人群里,在他身边的人可都不简单,火光映衬的天穹之底。军衔章上地黄金白银就发散出点点跃动着的星火。
夜深了!他要和他的军官们去做什么?
向前走,透过黑夜和光火的轮廓,人们依稀可以看到草原上地一条带状的盆地,盆地自然是下陷的。映红天宇的火光就是发自盆地内部,由核心向两侧,由纵深向边缘,无数火把交缠着,似乎还在挥舞着。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混迹在人群里……”罗兰娜,葛苔亚奥热罗男爵夫人在安鲁王朝最初的大史记上就是这样写的。
奥热罗男爵夫人在这段文字前用红墨水写下了一段小字标注——记于802·6·28,他在第二次卫国战争的最后一次演讲,即已被我们烂熟于胸的“来自地狱的再告全军书”
“他来了!像往常一样,几乎所有的军官都在左近簇拥着他,草原是多么宽广啊!可军人们非要与他挤作一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他的灵魂的热量。他就这样向前走,似乎的确是被推挤着,可他步幅很大,坚定地没有任何怀疑或是疑虑地向前走着。”
“不多一会儿,近卫军战士们的身影终于出现了,一处草原盆地自然装不下那么多士兵,他将这次公开露面的地点设在盆地的理由只是出于这里能把他的声音传得很远,这些无法走进盆地的士兵就在他经过身边的时候跪了下来,黑压压、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人人都披挂铠甲、人人都持着刀枪,他们是军人,这种景象只是在提醒目睹这一切的人军人生来就是这样的!”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为他欢呼、没有长矛为他敲击盾牌,这一次他不是英雄,那么他想会什么?旷野中万籁俱寂,军人像石刻雕塑一样挺立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是愤怒还是无助?该是愤怒,因为他们的气势竟然驱走了这片土地上的蚊虫和野兽。”
“然后,他站到盆地边缘,万千火把映出他的面孔,他的气色安详和蔼,但他在眉宇之间流转着的情绪却是焦灼的、恼火的、愤怒的、不耐烦的!他轻了轻嗓子,就像预计的那样,所有的士兵都能听到他的这声咳嗽。”
“他要开始了!”
‘晚上好!帝国军人们!我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你们中间,有些人认识我,有些人不认识我,现在你们都知道了,我就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这就是他的开场白,可是很显然,他有些着急了!在他说话的时候,聚在他身边的军官们还没找到各自的位置呢!距离最高统帅越近越好,这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紧随摄政王殿下的高级军官集体似乎有点混乱,他就更加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一瞬间,所有人都听出了哼音中的不满和抱怨,这些军官立即停止动作,原地站好,像四野中那些普通的士兵一样挺起胸膛,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响动。”
“他环顾了一遍面前的场景,光明神在上!他面对这么多地士兵会不会紧张呢?会不会语无伦次呢?在场的当事人都该为这位年轻的统帅捏了一把汗。但看看那些耸立在萱草丛里地士兵们吧!他们就从来不会怀疑他,尽管他们没有为他欢呼,尽管他们没有为他奉献欢迎英雄的乐音。但这只不过是因为他还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要开始了……真正开始了!”
‘今天,大家都已晓得!’(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红字、红底、红色封皮地信函)‘在我们的国土上。出现了一件有史以来最卑劣、最无耻,最令我们感到屈辱的事情!’(他停顿片刻)‘来自西方的侵略者,那些自诩要为我们的国家建立新秩序地人——他们占领了我们伟大的首都!’“怒吼和搀杂着各种方言口音的咆哮由盆地核心处向四围旷野扩散开来,人们在草原上是听不到回音的,可万万千千的士兵却用潮涌一般的音色达成了世所罕见的一幕。他挥了挥手。草原盆地就在一瞬间安静下来。他的额头稍稍前倾,所有的士兵便同时屏住呼吸,就像是他们的统帅已经贴近每个人地面孔。”
‘你们相信吗?我再重复一遍,来自西方的侵略者已经完全彻底地占据了都林!’(他狂乱地挥舞着手臂)‘都林!都林!你们相信吗?
那些下等人!那些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开化的下等人占据了神圣泰坦地首都!那是女皇陛下的首都,也是我的首都,更是你们的首都!’(不相信!不相信!千千万万地士兵们愤怒地吼叫着。‘耻辱啊!耻辱!不相信吗?可事实正如我所述!’(他一个人,向万千人叫喊着。‘下等人的国王此时正在汉密尔顿宫的泰坦皇座上饮酒作乐,他的那些野蛮的士兵正在你们的首都奸淫捋掠,耻辱啊!这是女皇陛下的耻辱,也是我的耻辱。更是你们的耻辱!’‘今天!’(他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平复怒火)‘这里有没有来自都林的子弟兵?这里有没有在首都参军入伍的小伙子?’“耸立着的士兵群雕中有许多人都高高擎起火把,他们希望最高统帅能够听到、看到。听听他们急促的呼吸、看看他们眼中的愤怒!”
‘列兵!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他在盆地边缘最为靠近高级军官集体的阵列中找到一名年轻的战士。‘托列斯!参军一年,刚满口岁!’‘你是都林人?首都市民中的一份子?’‘是的元帅!我是都林人,土生土长的都林人,我的父母、我的先祖都是首都市民中的一份子。’‘那么告诉我!也告诉大家。此时此刻,假如你面前站着这一个行将闯入家门的侵略者,你会怎么做?’“名叫托列斯的士兵没有回答最高统帅的提问,但这个还没开始长胡子的小伙子突然踏前一步,他用最基本的战术动作无可挑剔地拨剑出鞘,伴随一声金属摩擦的啸叫,骑士剑猛然向着虚空中的侵略者疾刺而出!”
“托列斯大叫”
‘杀!’“年轻士兵的怒吼稍显稚嫩,可草原上的千万勇士立即响应,他们一同大叫!”
“杀!”
“杀,这个单词短促而有力,由士兵们的喉咙深处,也就是他们的胸膛中,一股令人闻之欲呕的气息如暴烈的火山一般喷发而出。巨大的音浪凭空制造出强劲的风,风带动董草,带动火把的浮光,天上天下,地动山摇。”
‘不!不!不!没有那么简单!’(他笑呵呵地打量着毅然决然的年轻人,状似自己不嗜杀戮,难道人们都忘记了?他是圣徒。‘杀人!只是在肉体上毁灭敌人的一种手段,这种手段虽然有效,但杀人并不能够抵消卑劣的下等人加诸在神圣泰坦、我们的祖国母亲身上的耻辱!’(他残忍地、狰狞地、古怪地笑着,就像刚刚从地狱魔窟中攀爬而出)‘你们以为杀死面前的敌人就能让杰布灵要塞死难的六万一千名勇士复活吗?你们以为杀死面前的敌人就能让多瑙河回复往日地湛蓝吗?
你们以为杀死面前的敌人就能让废墟下的布伦要塞拔地而起吗?’(他等待着他地士兵,他的士兵没有回答,这自然令他更加失控)‘不!杀人是手段。只是手段!我们要做地是在精神上摧毁敌人,我们要摧毁下等人的意志、摧毁下等人的信仰、摧毁下等人聚居的棚户!’(这一次,士兵阵营中间响起了久违的欢呼声。不过这还不会令他心满意足,他还没有达到目地。他还没有看到所有的泰坦战士全部变成只为复仇的野兽)‘都林陷落了!真的陷落了!’(他的声音突然低落,并向所有的士兵垂下头)‘我想知道,我深深爱着的祖国到底是怎么了?她犯了什么错?光明神为她冠以神圣之名,那又为何让她承受这种耻辱?’(他望着望不到边的士兵阵营,士兵们茫然四顾。是啊。这是为什么?‘无耻的侵略者!卑劣的下等人!他们地肮脏贪婪令神明不敢侧目,他们的食欲就像沙漠里的尸虫,他们一直做着这样地梦:让世上最伟大的巨人卑躬屈膝,在强权和刀剑下瑟缩地跪伏。有人要做他们的奴隶吗?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吗?’(他用颤抖的手指不断指向四面八方,士兵大叫)‘不!不!不!不做下等人地奴仆!’‘那就让他们去做梦吧!’(他拨刀了,黝黑的刀身在宛如火海的草原上绽放出疑似爆炸过后的炙烈豪光)“以刀影反射的光芒为讯,盆地周边突然燃起数座火头,这个时候,若是远天上的造物主在向这边观望,这位伟大的神明一定会看到泰坦战士点燃了久居数月的帐幕。”
‘你们难道已经忘记了吗?那些帐幕并不是你们的家。你们的家被下等人霸占着!还在惦记家中的妻子儿女父母兄妹吗?相信我!他们不在了,即便他们还活着,也是在敌人的淫威下过着猪狗不如、尊严丧尽的生活!’“够了!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真的够了!看看你的士兵吧。他们双眼红肿,他们热血沸腾,他们已经不会思考了!他们被你堆砌的辞藻迷惑了,他们被你反复强调的下等人给激怒了!他们不再认为这是战争。因为他们已经变成一群发狂的野兽。对于野兽来说,生存才是必须的!为了生存,他们必须剥夺他人的性命,他们是野兽,他们必须遵守这项自然的法则。”
‘全军都有了!听我口令!向——后——转!’(他大声命令着他的士兵们)‘向着战场、向着首都、向着敌人!前进……’(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撕声叫喊)“一个团、一个师、一个军、一个纵!草原上,复仇的大军迫不及待地踏上征途。士兵们寒着脸,好象这次就是玩真的。他跳上雷束尔,任其在前进着的大军中左奔又突,当身处队列中的士兵看到他的身影时,草原深处就会爆发出一阵热过一阵的欢呼,‘安鲁哈啦’!这是水仙骑士;‘摄政王万岁!’这是近卫军官兵;他就徜徉在欢呼的海洋里,不一会儿,他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所以……我肯定不是一个合格的史记官……因为我累了,我该追上他的……”
奥热罗男爵夫人合上厚重的史籍,并把这份异常珍贵的文献收到旅行马车的暗阁里,然后她便吩咐侍者吹熄马灯。
黑暗中,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在一处高耸于草原上的小丘顶端勒住了狂奔的雷束尔,他从怀里掏出糖块儿,身下的老伙计立刻乖巧地凑过头。
奥斯卡颇为自得地打量着横陈于眼前的图画,旷野中,数条燃烧着长蛇一直蜿蜒向西,在每一条火蛇的近旁都有一个醒目的标记,那是一座座用松木搭建起来的箭头形状的指示路标,松木上涂抹了煤油,此时正在剧烈地燃烧着。箭头指示的方向就是各个部队的前进方向,如果不出意外,在一个星期、最迟也就是半个月内,这支庞大的复仇军团就会抵达目的地,在那里,他们会把开战至今积压起来的郁闷、悲愤和怒火一股脑地宣泄而出。
泰坦帝国实际上的统治者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了,他只得向刚刚追上来地几位军官招了招手。
“是……是哪支部队……负责收复首都?”
总参谋部代长官加布里约翰特上将一脸奉承地凑了上来:
“回报殿下。是首都战区的四纵!不过……依我看!最有可能先于各部收复首都的就是四纵第三十六军,您别忘了,三十六军军长就是前一任都林卫戍司令!我刚刚听说……勒雷尔休依特普雷斯顿将军现在就已赶到所有人地前头。”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淡淡地笑了笑。他什么都没有说。
勒雷尔休依特普雷斯顿将军的妻子是个聪慧地女人,尽管敌人的突然而至令她彻底慌了手脚。但在经历了一个下午的动荡之后,利斯卡佳已经完全能够胜任她在此时此刻的工作。
作为冯·休依特·阿兰元帅的家人,利斯卡佳清楚地意识到一定会有麻烦找上门,她在想到这里地时候不禁有些自责,她该听从那位将军的劝告。带上老人避出都林,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也许泰坦人依然像从前那样尊敬阿兰元帅,可在敌人眼里,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就是死对头……一定会有麻烦的!
银狐圆瞪着眼,大敌当前,他的目光和神情又恢复了以往运筹帷幄时的风采,他的别媳妇已经安顿好了孩子,现在正把家里存留的大量文件和地图投进壁炉。老人侧耳聆听,他在祈祷是自己听错了,可小妇人已经神色慌张地站起身。并把摊在地板上的所有物事全都踢进燃烧着火炉。
“元帅……我跟随您已经半个世纪了!您还记得年轻时的那个小小地侍卫队长吗?”银狐的老勤务官笑吟吟地打量着自己的主人。
阿兰发出一阵呓语:他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他目送着追随自己多年地老伙计戴上了军帽、整理了军容……
“荷茵兰王国宫廷长官里拉科波列渥伯爵,奉我国国王之命,前来邀请冯·休依特·阿兰元帅出席即将在汉密尔顿宫举行的……”
“闭嘴!”老勤务官打断了长就一脸奴才相的荷茵兰人。“我家元帅绝对不和下等人同桌,您请回吧!并转告您的国王,滚出汉密尔顿宫,要不然我家公子会剥了他地皮!”
老人边说边狠狠砸上公寓的大门。然后他便退到厅堂一角,抽出许久都未饮血的骑士剑,在从军半个世纪之后,该是他为心目中的统帅站最后一班岗了!
阿兰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巨响,他知道自己的公寓大门一定已经四分五裂了。
不一会儿,刀剑碰撞的声音嘎然而止,军靴踩踏楼梯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阿兰怒目圆瞪,他盯着房门。利斯卡佳将最后一件注有保密字样的文件送进壁炉,然后她就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一道暗门,暗门里藏着她的小女儿,如果她和老人遭遇不测,她的尸身就会挡住开启暗门的机关,不过她只能祈祷,祈祷侵略者不会踏过她的血泊。
元帅的屋门被轻轻推开了,荷茵兰王国的宫廷长官带着一脸诚恳地笑容。
“这就是阿兰元帅!久仰大名!不过我得想您道歉,您的家奴必定是老糊涂了!他竟然代替主人拒绝了我国国王陛下的邀请!”
阿兰哼着、叫着!如果他的舌头还有一丝知觉,他一定会用自己知道的所有用于问候对方女性亲属的词句跟这个摇头摆尾的小丑打招呼。
“看看您!您躺在这儿,无人问津,无人关怀!您为泰坦帝国奉献一生,可这个帝国给了您什么?”荷茵兰人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签字吧阿兰元帅!将您的遭遇告诉一直都被蒙在鼓里的泰坦士兵,他们被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这个阴谋家给利用了!他们……”
银狐不能说话,可他能吐痰呀!一口浓痰向那副滔滔不绝地令人作呕的面孔急射而去,可怜的荷茵兰人只能用手里的投降书去遮挡,当他发现那份文书已被污染的时候,阿兰开心地笑了。
荷茵兰宫廷长官不打算再浪费时间了,他本就没有成功说服银狐的打算,这个面慈心狠的伪君子突然转向缩在角落里的小妇人。
“这位就是休依特伯爵夫人吗?真的和传闻中一样美貌呢!”
“别过来!”利斯卡佳虚张声势地叫喊着,她的神经过敏引得室内的几名高大的军人齐声发出嘲笑,受到羞辱的伯爵夫人下意识地攥进拳头,事到如今,她得下定决心了!
阿兰用择人而噬的眼光怒瞪着闯进家门的侵略者!荷茵兰人则轻佻地挑起伯爵夫人的一卷长发:
“您是要我离她远点吗?可她这么诱人!”
利斯卡佳突然凶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荷茵兰宫廷长官,就在室内的荷茵兰武士下意识地掣出刀剑时,她用崇敬的眼光深深地凝视着敬爱的爷爷,她在老人身上看到丈夫的面容,(奇*书*网-整*理*提*供)那么……来生再见了!
休依特伯爵夫人捏碎了紧攥在手里的药瓶,然后便将摊在手上的毒剂一饮而尽。
被女人推坐在床上的荷茵兰宫廷长官有些懊恼地打量着倒地抽搐的女人,他觉得自己有点操之过急了!
“您改变主意了吗?”侵略者转向呆坐在床上的老人。
阿兰张了张嘴,他似乎想说什么,荷茵兰人就凑近了一些,令这个蠢货感到惊异的是,自己的腹部突然被一把金光闪闪的骑士剑刺中了!
壁炉内的火光映出黑暗以外的轮廓,床上的人影高擎着一柄象征着荣誉和尊严的元帅剑,而数名手持利刃的高大武士突然出现在光影中,他们的凶器不断斩落,影子里的老人就恢复平静了。
第三十集 第五章
多瑙河一如既往的平静,即使这里已是中下游。西大陆的河流很少具有一泻千里的规模,多瑙河也是如此。在一些诗歌中,喜欢特立独行的诗人用万马奔腾、浊浪排空来形容它,这自然是没有的事。
曾几何时,维耶罗那是多瑙河上最耀眼的一颗明珠,它是泰坦帝国南方大地上最为动人的都市。宽阔的街道、高耸的教堂的塔楼、无数座珍藏着稀有文物和艺术品的博物馆、还有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皇家宫殿建筑群。
森罗万宫的冷气系统一直都在工作,地下深井中的寒气通过类似水车的传送系统被输送到宫殿中的各个角落。宫殿已经失去养护,军人们的靴底将地板磨出千奇百怪的凹痕,墙壁上的装饰画和镶金嵌银的家具也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此时正当清晨,从森罗万宫最高层的一间寝室望向南方,维耶罗那就沐浴在一片刺眼的惨白色的阳光中。
这时的维耶罗那,像极了一堆被某个淘气的孩子弃置不用的积木,除了几座坚固的地标式建筑,其他的屋宇都歪歪扭扭。街道在杂乱的积木中消失不见了,有些地方还能露出一小块单调的青白色的石板,大多数地段都严实地覆盖着瓦砾和倒塌的建筑。
北城的边缘,靠近多瑙河的地方,堤坝似乎比过去高出一些,阳光底下,露出土壤和一半河床显现出鲜艳的浅红色。堤坝后的长街还是老样子,只是不见了那些人们所熟知地雕塑;近卫军铸造的街垒还在,一段连着一段。可总有塌陷或是完全消失的地方,从宫殿里,依稀还能看到有人影在街垒之间移动。长街就因这些人影而显露出一丝生机,在城市废墟地其他地方。人是看不到的。
这是清晨,守卫北城地泰坦军人就从河堤大道上的各个四壁漏风的房间里醒来了。各个人家都开了门,各个人家的门里先是飞出一群鸡,跑出一群小猪,然后才走出了衣衫不整甚至赤裸上身的士兵们。
战士们出到门前。先是彼此打着招呼,然后照例向他们地军官抱怨一阵。在这个过程中,就是指抱怨一切的时候,他们都是站到门边撒尿,一个挨着一个,在临时营房的门口尿出一大片水渍,除了抱怨,这些乐观的士兵还会用彼此的生殖器开玩笑。
尿完了,讲卫生的战士就懒洋洋地踱到河边去洗漱,而河面上还残留一些没有清理的尸首。这种情景对维耶罗那守军来说已经司空见怪。
士兵们根本就不在乎,连他们的鼻子都已习惯性地忽略令人作呕的尸臭。
在宫殿顶楼的寝室里,早餐时间到了。与此同时,敞开地窗户外面,河堤那边也升起几缕炊灶的烟火。泰坦帝国第五军区司令长官冈多勒·阿贝西亚将军从窗口收回视线,他吃力地移动双拐。痛楚从断腿上的骨折处一直传抵他地大脑,这位号称“铁臂将军”的硬汉子就晃了晃昏昏欲睡的头。
门房打开了,最先进来的是八区第二军军长,然后是一个浑身都裹着绷带地巨熊一样的家伙,这个家伙坐着轮椅,由战场上最著名的通讯员将他推进门。几名列兵将宫殿里的银制餐盘送了进来,餐盘上盖着罩子,大伙儿都期待地盯着餐桌。
“先生们抱歉!我迟到了!”乔治·罗梅罗大步闯进门,他穿着一身不合季节的猎装,里面才是他的将校服。
挪开拐杖,阿贝西亚将军扶着打上夹板的断腿最先坐到餐桌前,他先漱了漱口,然后才向迟到的骑兵军长抬起头。
“乔治,你不是一向起得很早吗?”
南方军群直属骑兵军长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没办法,天还没亮我就去了一趟远郊,据说东边的河谷地区经常会有法兰人的渗透小队在我军阵地前沿搞些小动作。”
“结果怎样?”阿贝西亚揭开餐盘,他的眉头没来由地皱了一皱。
“截住一个小队……杀了!”老将军说话的时候就撅起了嘴唇上的白胡子,他的语气平淡又轻松。
“这种事不用你亲自跑去做。”
老将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揭开餐盘,也像阿贝西亚那样皱起眉头:
“我的天!咱们只剩下莴笋了吗?我记得明塔斯·布郎特那个傻小子不是私藏了一袋土豆吗?咱们该把它搞来的!”
坐着轮椅,全身上下都裹着一层绷带的维耶罗那卫戍司令抗议似的举起刀叉,对着救城市于水火的骑兵军长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呵呵!”乔治·罗梅罗笑了起来。“你在这儿?我还以为这是哪位法老王从棺材里跳出来了呢!”
在场的几位军官齐声大笑,就连通讯员詹姆士也咧开干裂的嘴唇嘿嘿了两声。
明塔斯·布郎特再也不打算理会这些尖酸刻薄的家伙,他艰难地移动手臂,用叉子叉住了一块莴笋,可举到半空,莴笋从叉子上脱落,“嗒”的一声掉在他胸前的绷带上。巨熊一样的维耶罗那卫戍司令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他只得继续尝试,样子可怜兮兮的。
“我的哨兵怎么样了?”西尔维奥·伯里科转向通讯员,如果屠夫没记错,他的第二军就剩下畸形的西尔、落落寡欢的通讯员和瞎了眼的哨兵。哨兵瞎了眼,他还能做哨兵吗?除了这几个数得上名号的家伙,西尔维奥真的不知道维耶罗那还有没有八区第二军的战士,想到他们也许都死了,屠夫就伤感地推开盘子,这一餐他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了。
“马克西姆还是老样子!”詹姆士冲自己的军长摇了摇头,他真的有点佩服西尔维奥将军!除去牺牲者,参与维耶罗那会战地军人无不带伤。只有屠夫像个没事人一样。
“老样子是什么样子?”西尔维奥瞪了过来。
通讯员无奈地摊开手:“他老是叫嚣着要冲到锋线上!我三番两次劝他跟随护送伤兵的团队撤到布拉利格,他就骂我是个小婊子!”
“呵呵……”在场的军官们又笑了笑,可他们地笑声很快就沙哑了。这些留在城市中的军人都是硬汉子,他们能够体会哨兵地痛苦。
窗扇敞开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詹姆士靠到窗前,接着便朝宫殿广场喊了一嗓子:
“又怎么了?”
楼下有人叫喊:“法兰人的一个通讯官要渡河!”
詹姆士回身望了望在座的长官们,可这些人都没有吩咐他该怎么做。
“他想干什么?”通讯员只得再次探出窗口。
楼下的人大声回话:“还不清楚……”
詹姆士朝着河道地方向低啐了一口,他有些恼火地戴上头盔。并朝室内的将军们致以军礼,“看来我得跑一趟了!不知道法兰人又在搞什么花招!”
阿贝西亚点了点头,通讯员就丢下餐盘疾步出门。
望着再次紧闭的房门,西尔维奥·伯里科将军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站了起来:
“喂!你们还打算继续坐在这儿吗?法兰人必定是送来了最后通牒!我得去集合人手了!”
阿贝西亚一把扯住冲动的屠夫:“你就不会再等等吗?”
※※
“是啊是啊!”乔治·罗梅罗将军随声附和,“你想一想!我们已经是强弩之末,法兰人在一星期前的那次总攻之后为什么会突然停火?”
西尔维奥气恼地甩开独臂将军,他最不愿意别人提及一星期前的那次强攻,就是法兰人的那次强攻让他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仗都打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想的?”屠夫绕着餐桌气急败坏地转了起来。“趁着我们的战士还没有筋疲力尽,趁着乔治地骑兵还在兴头上,要么我们连夜摸过河。杀进南城:要么就在这儿多嚼几颗莴笋,然后一块儿去见光明神!”
一直没做声的明塔斯·布郎特突然举起手里的叉子,看来他是真地说不出话。这家伙先用餐叉指了指自己,又用叉子指了指横眉竖目的屠夫。
“谢谢你老朋友!”西尔维奥大力地亲吻了一下维耶罗那卫戍司令面孔上的绷带,然后他就兴高采烈地转向其他两位将军。
“现在如何?明塔斯支持我!我这儿已经有两票了!”
乔治·罗梅罗将军嗤之以鼻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别傻了西尔维奥!你的脑子哪去了?偷摸过河这样地事咱们又不是没试过?上一次白白损失了一支精锐的师团,现在你要把全军都赔进去吗?”
“这还不是迟早的事吗?”西尔维奥瞪大了眼睛。“我不相信法兰人会跟咱们握手言和!咱们死了多少人?他们死了多少人?他们做梦都想把咱们杀光!咱们也是如此……”
“都别吵了……”阿贝西亚将军终于出面制止了这场无意义的争执。“这里是我和乔治说了算!西尔维奥,你的建议已经被否决,乖乖坐下,吃你的莴笋!”
八区第二军军长怒瞪着第五军区司令长官,半晌之后他才泄气似地坐回原位,莴笋他是吃不下的,屠夫就抓起一瓶杜松子酒猛灌了一大口。
又等了一会儿,宫殿走廊里传来一阵叱喝的声音,房门再次敞开,通讯员詹姆士回来了,他向将军们敬礼,然后便闪到门口。
一个身穿法兰王国宫廷军礼服的上校军官在下一刻就出现了,明塔斯哼哼着想要从轮椅上跳起来,屠夫醉醺醺地掣出了手边的一把战斧!
阿贝西亚将军和乔治·罗梅罗将军互望了一眼,他们对此无动于衷。
“尊敬的维耶罗那卫戍区的长官们!我为贵军送来了法兰王国摄政王殿下写给泰坦近卫军南方集团军群维耶罗那会战参战部队的一封公开信!”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冈多勒从始至终也没用正眼瞧过一下法兰王国军的使者。
“没了!就这样!”法兰上校尴尬地向面前地几位泰坦主官致以军礼,他打算好好瞻仰一番传说中的战将,可那位红着眼睛的战地通讯员已经为他拉开房门。
“詹姆士!送客!”阿贝西亚这样吩咐着通讯员。“顺便告诉那些手指头痒痒地小混蛋,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冷箭,别让这位先生受委屈!”
法兰上校涨红了脸。他使劲儿一磕军靴地后跟,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乔治·罗梅罗最先接过信纸。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想这份东西丢给跃跃欲试的屠夫。“看来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先是杰布灵覆灭,然后是瓦伦被围,接着是布伦鏖战,最后就是都林陷落!现在……给维耶罗那的最后通牒也到了!”
“都林陷落?”西尔维奥接过信纸仔细打量,他竟面露喜色。“嘿嘿!这下可好啦!都林就是个大美人儿。反坦联盟被这个大美人彻底迷惑了,他们看不到空空如也的布拉利格,也看不到平原东侧地主力集群,更看不到贝卡谷后面就是彻底腾出手来的斯坦贝维尔!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阿贝西亚从屠夫那里接过信件,但他连看都未看就把这份东西抛给了明塔斯·布郎特。“我说……这玩意儿还是绢纸呢!留着给咱们的法老王擦屁股好了!总比麻绳和树枝强得多!”
几位将军恶形恶状地笑了起来,气急败坏的维耶罗那卫戍司令顺手就把柔软的信纸撇出窗户。
“等等!”屠夫突然止住笑,“上面说明的最后献城期限是什么时候?”
几位将军不禁面面相觑,他们显然把这件事情完全忽略了,不过他们在对视中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就像西尔维奥说过的一样。仗都打到如此地步,还有人会在乎这个吗?
午餐的时候,从北边刮起一阵大风。天就阴了下来,浓黑的云团迅速占据要塞上空。天光在远方的森林里显露出一线明黄色地光带,这条光带似乎在移动,由北向南。被乌云和越来越急的西北风驱赶着。看它的样子,多半是不情愿地。
“会是一场暴雨!”克拉苏斯这样想着。作为泰坦近卫军北方集团军群总参谋长,他本该思考一些更重要的问题,可他在开战之后就患上了极为严重的神经衰弱,他的脑子早已装不下太多地事情了。
这位军群主官的全名是克拉苏斯波莱斯拉夫,熟悉泰坦帝国的人多半都会知道“波莱斯拉夫”这个姓氏拥有怎样的荣耀历史!还记得少年的时候,克拉苏斯便立志要作一个轰轰烈烈的大英雄,就像他的先祖!
他们家有过连续四位家长被葬入英雄塔的事迹,他看着眼前的战场,觉得该是他的时候了。
布伦要塞曾是泰坦人引以为傲的大陆第一坚城,它的规模和它的防御能力都是首屈一指,即便是现在,也只有周长十四公里的瓦伦要塞可以和它相提并论。可到了今天……应该怎么说呢?它就像个刚刚打碎了一筐鸡蛋的菜篮子!
北方军大多数部队的建制都已不存在了,所有守卫锋线的部队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再说,锋线只是要塞外墙后面的一条长街,长街上的石头建筑都有着坚固的墙体,高度和没有倒塌的城墙差不多。
就像所有北方军人最初预计的那样,德意斯人的总攻选在了已被投石摧残两个月之久的西侧城墙,野蛮人像千百年前一样,他们用火烧、用头撞、用刀砍,总之使尽了力气,城墙在总攻的第二天就轰的一声塌掉一边,身披黑甲头戴黑盔的鬼子兵就从这个缺口一涌而入。北方战士们搞不懂,他们已在西侧城墙布置了万全的防护,敌人为什么还是能从这里强行突破呢?
克拉苏斯在最后一次带领司令部的文职官员冲上城头的时候才想清楚:他的敌人是德意斯人,德意斯步兵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面对德意斯人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万全防护。
同样!令德意斯人比较惊异的是,他们打开了缺口,并已成功驱散了城墙上的泰坦战士,可为什么还是没有完全占据这座要塞呢?那条拥挤着石头建筑的长街将西墙和东墙之间数万平米的地界彻底隔绝了,德意斯人打开了一道墙。却又撞上另一道墙,鬼子们就逼问一个被俘虏地泰坦战士:你们还不放弃吗?你们以为凭借一条街就能阻挡我们的攻势吗?
这名被俘虏的泰坦战士回答说:“一条街自然是不足够地!可我们还有精神!”
“精神?”克拉苏斯一点“精神”也没有。断粮已经是上礼拜的事,他和士兵们一样。裤带扣已经收缩两个指节了。小地时候,这位出身波莱斯拉夫家族的富贵公子很不屑于餐桌上的菜根。可是后来,他听说英雄们都吃这个,他就觉得苦涩的菜根也是吃得的,不过直到现在,他才搞明白为什么英雄们都吃过这个东西。原来是没有选择。
萝卜自然是一种菜根,此时正当午餐时间,在勤务兵地吆喝声中,泰坦北方军的最高统帅就披上衣服,走出他的临时隐蔽所。餐桌摆在一个已经塌掉半边的小院子里,院子里本是有个花园的,现在那里的果木都被充作木柴,观景的双层凉台也搭上麻袋变成箭垛。
除去忘我作战和必要的休息,北方军官兵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觅食中度过了,看看今天的餐桌。克拉苏斯就知道战士们地收获还算不错。
脏兮兮的大理石台面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麦粥,粥碗前是一盘青黄色地虹豆,还有一份灯笼形的通红的辣椒。当然还有萝卜,米白色而圆滑,像煮熟的鸡蛋一样诱人。克拉苏斯搓了搓手,他问勤务兵:
“所有地士兵都吃这个吗?”
勤务兵点了点头:“可能有些人是分不到辣椒了!”
克拉苏斯就皱起眉头。他把红辣椒推到一边,“切成细丝,看看谁的盘子里没有就给放一些吧!”
勤务兵就把辣椒拿走了。
吃到一半,北方集团军群的总参谋长始终舍不得碰一碰那颗煮鸡蛋一般爽滑的白萝卜,就在他喝掉半碗麦粥之后,要该死的!第六军军长和第八军军长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冒冒失失地钻出来了!
克拉苏斯一阵兴奋,他一把扯住风尘仆仆的李,麦克伦:“怎么样老伙计?有收获吗?”
李将军肩上带着伤、背上带着伤,主帅的手劲儿太大了,这个硬汉子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跟咱们想象的境况差不多!”第八军军长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汗水打湿了的战术地图。“德意斯人的包围圈的确很麻烦,他们控制了所有通往要塞的陆路交通,但是……您还记得军区司令部后院里的那口水井吗?”
克拉苏斯点了点头,“水井底下是个临时避难所,有条流向北的地下河。”
“这就对了!”李·麦克伦大力敲了一下地图:“德意斯人在要塞的南侧西侧和东侧布置了十几个轻装骑兵团,您知道我们在午间点名的时候还剩下多少战斗力吗?”
克拉苏斯有些勉强地吞了一口吐沫,“总有两个师还多一些吧?”
“就算两个师!”李将军又敲了敲地图,“德意斯人想把我们困死,两个师的兵力能抵挡他们十几个军吗?”
“不能!”
“他们为什么不着急呢?”
克拉苏斯耸了耸肩,“他们不想在反坦联盟军与我中央集群主力进行决战之前解决北方战事!那样一来,反坦联盟就会要求德意斯继续向南推进,而北边的俄列就快动手了!东边的捷洛克也做好了参战的动员工作!德意斯人不会过分深入泰坦,他们还得顾着家里的后院不会失火!”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麦克伦点了点头,“虽然这样说有点勉强,可我们能够支撑到现在真的还得多谢德意斯鬼子网开一面呢!”
克拉苏斯低啐了一口,李·麦克伦的说法的确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可他作为军群主官却再清楚不过。开战至今,德意斯人先是等、再是拖、即便最后的总攻打得有声有色,可还是留了一截尾巴,攻防战持续三个月,他们还是围着布伦一点一点地磨蹭。
“这些野蛮人到底想干什么?”北方军总指挥气恼地丢开军帽。
李将军眨了眨眼,他早就有了一种猜测:
“我觉得……德意斯人的参战本来就是勉强的!有了这一仗,他们能够夺回多年前地慕尼黑尔事件中被我国割去的两个省。还能最大限度地打击我们北方军的有生力量,他们能做地也就是这些!灭亡泰坦?德意斯人不疯也不傻,他们的女王也比那个荷茵兰自恋狂聪明得多!”
克拉苏斯甩了甩头。现在讨论这些没谱地事情干什么?
“你的意思是……咱们能从那条地下暗河偷溜出去?”北方军总参谋长打量着他最为信任的部下。
李·麦克伦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水井下面的避难所实在太狭小了。咱们带不走伤员,一个也带不走!”
克拉苏斯咬住下唇,该死的李·麦克伦把这个最大地难题丢给自己了!
“你!你怎么看?”军群总参谋长转向一直没作声的第六军军长。
巨熊比尔手里抓着餐盘里的最后一块咸萝卜,碗里的麦粥和桌子上的虹豆已经消失了。
“我的光明神!你这孽畜!你这小偷!快把它还给我!”克拉苏斯边说边抢过了巨熊手里的最后一块咸萝卜,在他把这块珍惜的菜肴放进嘴里之前。北方军的总指挥还假惺惺地向第八军军长谦让了一下。
“李!你要来一口吗?”
李·麦克伦摇了摇头,克拉苏斯就一口把萝卜吞掉了,在他嘴里还发出一阵夸张的咀嚼声,惹得还没吃饱地第六军军长使劲吞吐沫。
“说回来!你怎么看?”
巨熊比尔抓了抓头,他擎起背在身后的一把半米宽的战斧。“随你们地便,反正这也不关我的事!总得有人领着敢死队给你们殿后,我想那个人就是我!”
李将军扶住军区总官的肩膀,“克拉苏斯!别急着下决定,等等再和塔尔塔将军商量一下,他是不是下到锋线上去了?我怎么没看到他?”
克拉苏斯突然不说话了。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瞪着两位军长望了一会儿,这种眼光里地意思应该是不言而喻的,李·麦克伦和巨熊比尔在对视一阵之后便都遗憾地垂下头。
“走吧……”克拉苏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跟我去看看他!”
穿过一道道街垒,“起立敬礼”的口令声此起彼伏,沉静、荒凉如同鬼域的要塞街区似乎突然活了过来,在口令的感召下。残桓断壁中间、堆叠的死尸中间、奄奄一息的伤员中间,能够拿得动兵器的近卫军士兵全都奋力挺起胸膛,他们站在或高或低的地方,并用坚定的目光追随着几位长官的身影。
克拉苏斯的视线将这些跟随自己战斗到最后的战士的面孔一一送进记忆深处,他踩着瓦砾,踏过自己人又或敌人的尸体,当他最终走过长街,走进一座面朝敌阵的石头建筑时,他在门口犹豫地停住了。
北方集团军群总参谋长缓缓转过身,士兵们的身影瘦削、单薄,克拉苏斯猛地向这群勇猛地战士们挥起手臂,他想为勇士们欢呼,可他突然发现自己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们……去忙吧!”军群总官最后这样说。
士兵们陆续散开了,再一次消失于荒凉的街市,乌鸦重新占据人群聚集的地方,这些来自地狱的生物又找到了新鲜的血肉,对于它们来说,一日三餐都是最为奢侈的享受。
“看啊!他多么平静!”克拉苏斯打量着一具软靠在石墙上的尸体,石墙外面就是好似永远也杀不完的德意斯鬼子。
李·麦克伦蹲了下来,他打量着布伦要塞卫戍司令塔尔塔克利夫兰中将的遗容。塔尔塔将军在年轻时就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即使是现在,青灰色的面孔上布满干裂的皮肤和上了年纪的皱纹,可若是不算那些浓黑的污血,他还是那位神采熠熠的将军。
“没有伤口?”麦克伦疑惑地皱起眉头。
克拉苏斯点了点头,“我们早上辛辛苦苦地应付了一伙搞偷袭的鬼子兵,战事一结束他就在这儿睡下了!然后……等到士兵们打算叫醒他的时候……”
巨熊比尔突然摸了摸塔尔塔将军的铠甲,这个细心地大力士只是一阵摸索就从布伦要塞卫戍司令的腹甲里面掏出一大团棉花。
“呵……怪不得老是见他吃得圆滚滚的!”比尔叹息着摇头。“你们相信吗?塔尔塔将军是饿死地?”
沉默良久,克拉苏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挥了挥手。“咱们走吧……”
“走去哪?”李,麦克伦望了过来。
北方军总指挥指了指要塞北方:“就像你说地那样,带不走的就留下!能带走的都带走!避开德意斯人的锋芒,一直向北。再沿着德坦边境撤往捷洛克。”
李·麦克伦点了点头,但他还是扯住军群总官的手臂。“老伙计!你得想清楚。你没有都林方面地授权,也没有最高统帅的授命!”
克拉苏斯苦笑了一声,他望往首都的方向:“那就让那个下命令的人去见鬼吧!”
“是啊是啊!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就是个坏小子!”已经退休的莫郎左·哈宁将军大声抱怨着!看来……并不是只有一个人在数落泰坦帝国的实际统治者。
鲁宾·斯普亚留斯元帅若有似无地哼哼了一声,在场的人都没有听清近卫军总参谋长到底是在说些什么。
这是一栋深处于要塞核心的贵族人家的大院落,纯粹泰坦式的房屋。环抱了着整个花园地百年橡树、玻璃瓦屋檐、镶花的窗格。一切都中规中矩,就连挑剔的鲁宾元帅在久居多时之后仍然找不出可以指摘地角落。
近卫军总参谋长的临时官邸就是瓦伦要塞中的这处贵族院落,主人家早就逃得无影无踪,老元帅不由分说就把院子的钥匙从管家手里拿来了。每天晚上,鲁宾就会躲在屋檐底下乘凉,他自带一壶上好地花果茶,一旦茶香飘散开来,住在隔壁的退休老将军莫郎左就会像狼狗一样摇摇晃晃地挪进屋。
鲁宾为莫郎左·哈宁将军填注了一杯新茶,曾经的典狱长就点头哈腰地接了过来,两个老人都把茶杯捧在手里。他们同时愣了一下:
“注意隐蔽!”街道和城墙的方向同时传来尖利的吆喝声。
伴随一阵忽忽作响的疾风,远远望去,一枚巴掌大小的石头翻滚着、旋转着。从城外抛进来,沿着一条弧线急速下落。
近卫军总参谋长和帝国军事情报局西部战场的总负责人瞪大眼睛盯着院落之外的天空,天空映着晚霞,一片火红。巴掌大小的石头就从晚霞中“腾”的一下钻了出来。在人眼底渐渐放大,当这枚小石子变成一辆马车那么大时,莫郎左就碰了碰身边的老元帅:
“咱们是不是得避一下……”
话还没说完!巨石已从院落上空翻滚而过,然后就是“咚!”……“咕隆隆隆隆隆……”
大股烟尘从院落后面的街区涌了出来,伴随着近卫军士兵的呼喊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噪音,宁静舒缓的黄昏就把彻底打破了!
等到烟尘飘散,鲁宾元帅这才拿开掩住茶杯的手掌,他转向和自己一样苍老憔悴的莫郎左·哈宁伯爵:“刚才咱们说到哪了?”
莫郎左笑呵呵地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咱们说到……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主宰者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坏蛋!”
“哦!小坏蛋!”鲁宾元帅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但他还是朝哈宁伯爵摇了摇头,“咱们都吃过那个小混蛋的苦头,但千万别小看他。这个小家伙若是发起火来可是会吓死人的,更别提他想要你命的时候!”
“是这样没错……”莫郎左喝掉了茶水,他留意了一下房间里的座钟,傍晚六点,该是晚餐的时间了。
“我记得……您的作息一向很准时的!”哈宁伯爵出言提醒鲁宾元帅。
近卫军总参谋长点了点头,他知道已经是晚餐的时间了,但今天他另有安排。老元帅没有向战区军情长官解释什么,而是自顾自地发呆,他的视线停留在院落里的一盆阔叶植物上,老人对伺弄花草不太在行,他叫不出这盆植物的名字。
在参天的橡树下面,橡皮树繁茂倔强地生长着,这是产自南方沿海地区的一种珍惜物种。其实在沿海地区是比较常见的,可到了深处内陆地一座普通的贵族庭院,它自然是珍惜的。
橡皮树地根茎异常发达。这样它才能够抓牢土壤,枝干笔直。向上、向上、一直向上!直到遭遇阳光的地方才舒展开翠绿地圆叶,叶片大而多汁,老元帅的灰斑黑蹄子马在没有草料的时候曾经咬过一口,结果这个倒霉鬼当天就死了!
“在想什么?”不甘寂寞地莫郎左凑了上来。
鲁宾元帅由沉思中醒转,他冲对方笑了笑。“我在想……这是咱们在瓦伦要塞的最后的晚餐了!”
晚餐很丰盛,虽然都是军需仓库里地陈年旧货,可在西面八方层层叠叠的包围圈里,要拿出这样一份像样的晚餐还是值得随军伙夫极为自豪的。
鲁宾元帅自然坐在餐桌的主位上,西方集团军四大军区的长官以及十二位军长全都坐在元帅两侧。鲁宾打量了一下在座的将校们,他们中间有好几位都是刚刚提拔起来的,至于他们的前任……谁知道呢?战场上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任何事情!鲁宾就记得他的一位主任参谋官就是被蚊子叮咬之后变成白痴,然后这个白痴跑到街上撒欢,最后失足掉进井里淹死了!
“真是可办——“,“鲁宾想,那是一个有望在未来地某一天获任近卫军总参谋长的好小伙子。“好啦先生们!”老元帅敲了敲酒杯。“首先,感谢你们为帝国所做的一切!”
元帅说完话便喝了一口酒杯里地威士忌,辛辣的味道和浓烈的酒气立刻就让垂垂老矣的近卫军总参谋长涨红了面孔。
“其次。我得告诉你们!能在这场战争中担任你们地总指挥,并与你们一同战斗,是我有生之年遇到过的最开心的事!”
老元帅又喝了一口!
莫郎左·哈宁在瓦伦要塞的支柱还没有醉倒之前拼命扯住他的手,“元帅!您这是怎么了?威士忌不是这样喝的!再说您从不喝酒!”
鲁宾推开莫郎左。“我已经说过了,这是我在瓦伦要塞的最后的晚餐,酒是少不了的!”
在座的军官们不禁面面相觑,他们的元帅怎么了?
“在最后的晚餐上,我最后想告诉大家的是……”近卫军总参谋长走出座位,他卷起餐厅角落里的一扇帷幕,一副巨大的战术地图就暴露在人们的视线中。
“该是我们突出重围困的时候了!”
没有想象中的热烈氛围,所有的军官都用平静的眼神注视着带领他们抵御敌人的进攻长达半年之久的老元帅。如果鲁宾元帅告诉大家死期到了,相信他们仍然会像现在这样坚定且淡漠。
“没有声音……那就表明大家没有意见喽?”
“谁说没有?”莫郎左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我知道!我是个典狱长!这里还轮不到我发牢骚,可突围关系到这里所有人的命运!我们向哪个方向突围?我们突围去做什么?我们能不能突围而出?我们在突围而出之后还会不会被敌人的纵深防线给挡住?我们……”
“我们不在乎!”鲁宾打断了军情长官的话。
“不在乎?”
“是的!”
“为什么?”
鲁宾按住地图:“在都林斯平原,大决战就要降临了!这种时候,当反坦联盟主力集群的右翼出现了一直龟缩不出的近卫军南方集群主力,当它的北侧出现养精蓄锐多时的斯坦贝维尔,当它的侧后方、守卫瓦伦要塞的西线主力突围而出……侵略者的阵营里面也有聪明人,他们不会看不出,这一战若是拖延下去,他们就会载进一只百万大军制造的口袋。你说说,他们敢不敢做那样的尝试呢?”
莫郎左摇了摇头,但他的语气更加严厉,“我只知道反坦联盟军会尽力避免这种状况,他们会在我们突围的路上设置重重封锁,他们会尽快尽早地解决都林斯平原上的……”
“没错!”鲁宾点了点头,“他们这样做就对了!他们必须快!他们必须要在近卫军形成反包围之前结果奥斯卡的中央军!但……他们已被我们打乱了战争部署,或者说……他们一直被自身的因素和奥斯卡的部署束缚着,他们败了!”
“就这么简单?”莫郎左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只要我们突围?反坦联盟就败了?”
鲁宾笑了笑,“在世界上最完美、最具破坏力的战争机器面前,西方来的下等人会像木偶一样不堪一击,更何况我们还有世界上唯一一支被神化了的骑兵”卜混蛋就算想打一场败仗也不可能,其实是我们占尽了优势,即便我们在各条战线上的境遇只能用惨苦来形容,但请相信我,我们是胜利者!我们会为伟大的泰坦和伟大的泰坦人民赢得这场战争!”
“那咱们还等什么?”座位上有人不耐烦了!
第十二军区司令长官彭西勒·多涅尼斯上将最先离席,他向鲁宾元帅致以军礼,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
陆续,各方的控军主官都离开了,他们要去集结队伍、集结战具、集齐口粮,不管他们命运如何,他们坚信!就像鲁宾元帅说的那样,伟大的祖国伟大的泰坦,将因他们的牺牲而得永恒!
最后,莫郎左也走了,他要去动员尚且能够投入运作的所有的战地情报系统,这件事会比冲出要塞跟敌人拼命更加繁琐。
鲁宾元帅就一直等,等到晚餐凉了,最先离席的彭西勒·多涅尼斯上将也回来了。
“总参谋长阁下,要塞大门已经打开了!”
“谁是第一个?”
彭西勒将军自豪地挺起胸膛:“我部所属第1232师师长潘尼蒂哥隆·阿斯根少校!我已委任他为全军的前锋总指挥!说实在的,我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鲁宾放心地点了点头,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先是整理了一下军容,又紧了紧系在腰间的元帅剑,老人扫视了一遍久居的厅堂,然后他才心满意足地走出门。
第三十集 第六章
据说,昨晚的那场大雨席卷了泰坦帝国的整个中北部地区,从都林开始,一直到德坦边境都笼罩在漆黑雨云里。首都东郊,过了近卫军第一军区最后的一所兵战,到访的人就能隐隐望见一座高大的石头山,都林人称它是霍克特利,意思是“青色的城堡”
在霍克特利的顶端,最先进入视线的自然是帝国英雄塔,英雄塔从它屹立于世的那天起就是最令人叹为观止的建筑奇迹。
在英雄塔之下,从霍克特利山的角度来看,都林的城市格局是倾斜的,由北向南。最高大的宫殿和方正的贵族聚居区全部集中在胜利广场和王者之路附近,狭小的积木一般的民居散布在城市中的各个角落,被它们从属的教堂和教会分成若干面积不等的街区。所以……总的来说,都林城的壮丽只局限于皇室和贵族看到的部分,在其他地方,这座城市不但杂乱无章,而且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水仙骑士团的总指挥费戈·安鲁·底波第元帅住进霍克特利山上的石头碉堡还是昨天傍晚的事情,他本来是在这里避雨,可他那小兄弟的一纸通令让他彻底改变主意。
围拢在费戈身边的水仙军官里面不乏面相青涩的年轻人,一个年纪最小的军官不满地问:“表哥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城呢?”
费戈下意识地转过头:“哪个表哥?”
“大家长呀!我的奥斯卡哥哥!”年轻人提到统帅的名字时就露出一脸自豪地神情。
“白痴!”费戈朝对方啐了一口:“奥斯卡是你母亲的表哥,你得叫他舅舅!”
“呃?”年轻人尴尬地抓起脑袋,在他身边的军官们就兴高采烈地笑了起来。
费戈调转头。继续打量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地都林。应该说……费戈从来就没喜欢过这座城市,他爱安鲁哈啦,就像他爱着自己的妻子。
可他地弟弟似乎要在这个假仁假义的鬼地方继续做他的摄政王,也许会在不久的未来做他的大帝。水仙骑士地总指挥不禁有点害怕:奥斯卡会不会把舍恩布隆大本营也搬到汉密尔顿宫?按理说。他极有可能这么做,但大家都知道!水仙骑士若是离开了水仙郡,就会变成红虎那种不伦不类的东西。
费戈突然撇了撇嘴,提到红虎就令他有些生气。最近一段时间,他左思右想也搞不清楚。奥斯卡为什么要把红虎变成那副六亲不认的怪样子?他的弟弟是那位集泰坦军政大权于一身的现实主宰者,他若是对自己的境况不放心,也犯不着秘密组建一支骑兵集群,更别提这支骑兵部队还是从水仙骑士里分裂出去的!安鲁家族在成军以来就没有过这种先例!费戈琢磨来琢磨去,直到听说奥斯卡不允许任何一支水仙部队进驻都林之后他才隐约感知到,他害怕的不是弟弟的所作所为,而是这个小弟弟在不断成长中不断膨胀的权利。
“在想什么?”
突来地声音唤回费戈的神志,年轻的骑兵总指挥转过头,卢瑞尔安鲁内塔加波将军走了上来,作为水仙骑士团地总参谋长。卢瑞尔在费戈上任以来就不曾离开过舍恩布隆大本营,这次他能亲临战线还是得由大家长的明令。
“最近一段时间你一直魂不守舍,我注意到了。奥斯卡也注意到了!”
费戈没有回答,他坐到自己的行军床上,并伸手挥退了满屋子无事可干的水仙军官。
“这场大战过后,安鲁将登临一个新地……”
“我知道!”费戈突然打断总参谋长的话。他有些恼火地拨开了手边的一应小东西。“新的权利、新的使命、新的帝国、新的皇帝……这些我已经听腻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干什么!”
卢瑞尔拍了拍年轻的总指挥:“相信我孩子,我当过两位家长的总参谋长,你的父亲和你的爷爷,还记得你的爷爷吗?”
费戈摇了摇头,爷爷在世的时候他正忙着尿床呢。
“说实在的,我老了!我也记不得太多过去的事情,可你一定知道,你的父亲也有过一个亲兄弟!”
费戈突然警惕地皱起眉头,“科洛尔叔叔吗?我参加了他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