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部分
《《泰坦穹苍下》》 · 新月 · 2026-07-25
“是的!普莱斯利!”安妮微笑着点了点头。
“哦啦……”奥斯卡轻轻吐出口头禅,对于他来说,与妻子和情人的会面自然令他期待至极,但他伤了肩膀,又有一大堆烦心事搁在心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也不清楚窗外的景致在看上去的时候为什么会显得那么乏味。
帝国摄政王由车窗的方向收回视线,应该说他错过了上泰坦尼亚省许多美丽的乡间风景,但他就是怕,怕一不留神便看到熟悉的爱人。怕隐忍不住就会冲出马车无形无状地拥抱他的爱侣!哦对了!他还得面对自己地子女,他在泰坦已经拥有两子一女,除去早就失去联系的德意斯女王、除去在英格斯特顺利分娩的伊利莎白。光明神在上!他是两个男孩尔和一个女孩儿地父亲,可他的肩膀还缠着一层厚厚的、散发着一股子消毒药水味道的绷带,他还怎么向孩子们解释这件事?
巨型马车在水仙骑士地声声万岁中停了下来,奥斯卡下意识地望向窗外。他瞥到艳丽的裙摆,于是他便倏地收回视线,他知道那是他的爱人们,但他还未做好与之相会的准备!
“快收起你那副冲锋陷阵的怪样子!”阿莱尼斯由座位上站起,她不得不出言提醒自己的丈夫。
奥斯卡虎头虎脑地踱到车门处,他已经听到骑士们在车外放置门凳的声音。
“要不……你先下去?”奥斯卡向阿莱尼斯投去求助的眼神。
“别那么没出息!拿出当初你娶她们时的勇气!”帝国女皇还给丈夫一个大大的白眼,安东妮伯爵夫人就被逗得笑了起来。
“哦啦……好吧……就这样!”奥斯卡整理了一下收拾妥当的军衣,他似乎完全没有听出妻子讥讽他的口气。
车门打开了!阳光令帝国摄政王眯起眼睛,在他重见光明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拥抱着一具颤抖的女体。
“萨沙伊……”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发出一声足以感天动地的呼唤,他拥紧无声抽泣着的女人,还把整个面孔全都埋入女人的发间,他从馨香的发间汲取到足够的温暖和勇气。
“这次……你真的瘦了!”萨沙终于开始打量仿若分别了一个世纪的丈夫。
“你也是……”奥斯卡用手指描画妻子的面孔,他不知自己还能说出别的什么东西。
阿莱尼斯其实是跟随丈夫走下马车,她满意地看到在场的女人和骑士甚至包括那位穿戴奇装异服的波西斯公主都在向自己行礼。不过她的视线很快就被藏在女人中的几个小孩子吸引过去了,帝国女皇急切地扯了扯丈夫的手臂。
“奥斯卡,奥斯卡,快来看哪!那是米卡尔特、那是伊芙泰勒、那是普莱斯利!”
奥斯卡松开被自己紧紧拥着的小妹妹,他转向在宫门前翘首以待的女人们,在一一扫视这些熟悉的甜美地面孔之后。他见到了自己的子女。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向前踱出几步,他的身形突然晃了晃,抱着孩子地女人们连忙扶住他。但男人的身体就像灌铅一样沉沉地坐倒在地。
帝国摄政王双目通红、呼吸急促,他单手撑地。疼痛难忍地眼睛令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如此情急地渴望早已干洇的泪水。
“叫爹地!叫爹地!”最为聪明的阿赫拉伊娜首先打破僵局,她使劲儿把缩在自己裙摆后面的小女儿向前推。
伊芙泰勒惊恐地四下打量,好多铁皮罐子、好多刀弓枪剑!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避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可血液中留存下来地印记却又让这个刚刚学会说话和走路的小美人稍稍有些犹豫。
奥斯卡被小女儿的美丽完全吸引住了,在看到女儿的畏惧之后。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毛绒玩具。父亲将这个玩偶递给女儿,可他突然发现玩偶上竟沾着血迹,奥斯卡有些懊恼,必定是这个小东西擦到了他的伤口,他将玩具上的血迹在自己衣袖上用力擦了擦,然后重新递给还没有大人膝盖高的小女儿。
伊芙泰勒仍在躲躲闪闪,她不知道陌生人递来了一件什么东西,但是!她感受到陌生人的亲切、感受到流经心脏的血液在向她传递某种讯息。
伊芙泰勒小心地挪出母亲地裙摆,她从陌生人手里接过玩偶,然后就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红着眼睛叫了一声:“爹地……”
“哦啦……哦啦……哦啦……”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悍然击碎了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全部地伪装。他哆哆嗦嗦地呓语、他颤颤巍巍地揽住面前这个小得离奇、小得仿佛稍稍一碰即会打碎的玻璃天使!光明神在上,这是他的女儿,旁边还有他的儿子!
突然!一道异常凌厉地拳风袭向奥斯卡的额头。就在所有的女人全都吓得闭上眼睛的时候,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突然探手一揽便挡住了米卡尔特的攻击。
父亲放开女儿,他抓住儿子的拳头,并用长着厚茧的手指使劲刮了刮卡尔的鼻子。他已预感到这个好斗的小家伙在未来一定是个伟大的骑士!
“拳速很快!但着力点和发力点都随着过快的拳速产生偏移!”
米卡尔特似乎是在仔细思考父亲的教诲,他在琢磨一番之后重新递出一拳,但他的母亲已经忍无可忍地掖住了这个小疯子!
奥斯卡像薇姿笑了笑,然后他便转向怀抱男婴的阿欧卡亚,他在拥抱女伯爵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说,“对不起……”
女伯爵没有言语,她只是主动把孩子交到安鲁主母手里,然后便对男人低声说,“快进去……午餐……午餐在等你!”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在享用午餐的时候一直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打量围桌而坐的女人和孩子。在餐后,一位常年留居贾伯丽露宫的大画家请求摄政王殿下留下他的一副作品。从来都不曾给自己留相的奥斯卡出奇地答应了。
在宫殿的巨型天光画室里,以一幅神教经典壁画为背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集合了安东妮、萨沙伊、阿赫拉伊娜、卡罗阿西亚,当然还有薇姿德林和阿卡。在换好衣服的阿莱尼斯走进天光画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帝国女皇摘掉了皇冠,也没有穿戴那身与此时此刻的氛围格格不入的皇袍。
于是,奥斯卡坐在他最终爱的冰熊沙发里,一手抱着玻璃樽一样美丽的小女儿,一手揽着沉沉睡去的小儿子,身边还站着面无表情的大儿子,他的妻子和情人分列左右围拢着他。
“注意!保持这个姿势……”画师边说边在一块巨大的画布上落下浓重的第一笔。
后来,《安鲁大帝在802·5·11》成为唯一一幅描绘了大帝与其众多女性的传世之作,也是世界帝王画像中最为重要的一幅肖像作品。它的意义并不在于高绝的艺术价值,而是向后人揭示了一代帝王与爱侣之间的情感纠葛和安鲁皇室内部最初的、由女性组成的利益集体。
第二十九集 第四章
从瓦伦要塞一直向东,要到达坎登戈尔,先得去罗斯城。802年5月12日,瓦伦要塞卫戍军第415师师长隆贝里哈森齐中校带着他的二团战士在远离国道的一个废弃农庄过了一夜,按照中校的算计,他和第二团仅存的九名战士再有小半个月就能抵达罗斯——那里有通往首都战区的最后一个兵站。
小半个月?若是平常……从瓦伦要塞走上这段路,抵达罗斯城只要一个星期,可是现在……隆贝里哈森齐产生一种幻想,他好像身在国外!遍地都是侵略军的探子和斥候骑兵,他得像田鼠一样在夜间的田埂里活动,这是他的祖国,这是他的泰坦!这种做鼠辈的感觉真是叫人心烦,不过更多的是痛心。
这个时候……西方来的下等人多半已经完成对瓦伦要塞的合围!隆贝里心虚地琢磨着,他担心鲁宾元帅能否在5月11日,也就是昨天,按捺不住的虎克艾尔曼上士第一次向他的指挥官说了一些心里话,虎克说,他不想离开要塞,那就像是把牺牲在战场上的战友彻底抛弃。
隆贝里哈森齐中校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戏谑的眼光和轻佻的语句打发415师最棒的带兵长,他在事隔一天之后才向一直闷闷不乐的艾尔曼上士解释这件事。
隆贝里对自己手下唯一一名军官说,“鲁宾元帅命令我们远离战场,是为了给英雄的415师留下种子!只要我们还在,415师就会保留建制。牺牲的战友就会在天堂获得永生!”
听了这句话,虎克再也没有提起回到前线战场地事。
除了一言不发的虎克,仅存十人的415师还有一些小问题。“大虾“肩膀上地伤口有发炎的迹象;“卷毛狗”一直念叨着要回家里看看;“六指”在战前就做了父亲,他想老婆孩子想得要死;“馅饼”地精神出了点问题。他总是对一个笔记本自言自语:“扳机”对火器着了迷,他在参加要塞攻防战的时候就想开小差,跑到泰坦尼亚第一掷弹兵师那边去;“小妇人”刚刚中学毕业,提起分隔两地的初恋情人就哭哭啼啼;“老滑头”最不是东西,若不是中校看得紧。这个老痞子迟早会当逃兵!
“快箭”……终于说到“快箭”了!
“头儿……”415师甚至是整个瓦伦卫戍区射得最快最准的快箭手有些难堪地朝指挥官敬过军礼。
“你又想干什么?”缩在草垛里假寐着的隆贝里中校不耐烦地瞪大眼睛。
“快箭”拍了拍自己地箭壶,他更加难堪地摊开手,“头儿!箭壶里没有箭!这就像有妈的孩子喝不到奶水,这种感觉……”
“哦不……”隆贝里重重地躺倒在草地里,“我说你还有完没完?你念叨了整整一个星期!”
“嘘!”一直默不做声的虎克艾尔曼上士突然从草垛里滚了起来,他抓紧自己的铁锤,并小心地从摞得高高的草淀上探出头。
十名泰坦战士纷纷丢下手里的活计,他们抽出刀剑,像乖巧的小猫一样聚在一起,屏住呼吸。
“……九……十……十一!真见鬼!”虎克一边缩头一边诅咒了一句。“挑着利比里斯人的战旗。是鬼子们的一支渗透小队!朝咱们这边过来了!”
所有的士兵都望向指挥官,隆贝里却望向草垛后面那座废弃地农舍,刚刚,“梳妆打扮”过的近卫军中校极为晦气地啐了一口:“看来鬼子们也是想到这座农庄打打牙忌!”
“我们怎么办?”面相有些心惊肉跳的“小妇人”慌慌张张地凑了上来。
隆贝里四下望了望。左近地草垛高低不平,对方虽然是游骑兵,可狗子们只有十一个人……“嘿嘿!”贵族出身的近卫军中校露出一脸恶作剧般的笑容,他拍了拍空荡荡的行囊。“但愿那些小杂种们带着干肉和面包!”
415师地九名战士在听到干肉和面包之后纷纷露出异常向往的神情,但此时已经传来带兵长的声音:
“大虾、馅饼和快箭负责右边!卷毛狗、老滑头负责左边!扳机、六指在中间!小妇人滚进草垛里!”
隆贝里点了点头,他信任虎克的布置。
透过草尖,虎克能够清楚地看到敌人的身影,这位身经百战的带兵长已经发觉对方同样是精明的老兵,他们没有冒冒失失地跑过来,而是在农庄通向森林的开阔地上排开散兵阵,两个背着弓箭的家伙还落在最后边。
“没个五六分钟他们还不敢过来!”隆贝里在盯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有些颓唐地坐回到草垛里。
虎克艾尔曼收回视线,他盯着指挥官望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坐到师长大人身边。隆贝里哈森齐有些惊诧地瞪了过来,他了解这头野象的为人,野象喜欢独居,即便激战正酣也是如此。
“这是怎么了?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隆贝里为了掩饰自己的好奇就边说边朝正在逐渐接近的敌人望了一眼,可鬼子们的动作还真慢。
虎克欲言又止,但他最后还是指向已经隐伏起来的战友们:“听他们说,您喜欢询问每个人的出身,是不是这样?”
415师师长欣喜地点了点头,并不是所有的军官都像他这样在乎自己的士兵:“是的是的!我喜欢这样!大虾在战前是一位伯爵老爷的马夫、老滑头有个快要破产的杂货店、馅饼是面点师、卷毛狗是给商人看家门的仆役、扳机是一家烟花作坊的技工、六指在一个酒馆拉手风琴、小妇人是学生、只有快箭出身军人世家,他生下来就是列兵!”
“恩哼!这些您都知道……”虎克艾尔曼颇为不满地哼了一声,“可您从来没有问过我在战前是做什么的!”
隆贝里中校眨了眨眼。他不想告诉对方自己一直以为虎克艾尔曼是一个为了躲避牢狱之灾才参军入伍的杀人犯。
415师师长尴尬地吸了吸鼻子,“你看看!我正打算问呢!”
虎克没有追究师长大人地虚情假意,他的眼睛露出与布满横肉的面孔极不协调地缅怀神情。“在战前……我是家乡的一所中学地教师!”
“噗……”隆贝里差点把捧在手里的水袋甩出老远。但他嘴里喷出来的清水还是溅了虎克上士一头一脸。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面相一如杀人犯一般凶悍、身材像狗熊一般健硕的虎克艾尔曼难得地笑了起来。
隆贝里上上下下又把自己的带兵长打量一遍,虎克若说他混过帮派或是当过打手这样地话。那么隆贝里自然不会这么大惊小怪,可……中学教员?什么中学?监狱里的中学?
艾尔曼上士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师长大人那副难以置信的嘴脸,他带着缅怀的神情,自顾自地讲述着那段开心的往事!
※※※
“那时我还小,跟一位伯爵老爷学得一手好剑!我有四个兄弟。可他们都没有我那样的好运气!可有一天,一场试炼,我用箭伤了那位伯爵老爷的小儿子,那个家伙非礼过我的妹妹,还不断向我挑衅,可他毕竟是一位少爷……”
“后来呢?”隆贝里有些期待。
虎克摊开手,“我的父亲、我的爷爷……艾尔曼一家世代为伯爵家服务。事发当天,我地父亲和爷爷亲手把我绑到一根木桩上,用皮鞭狠狠地打了我一顿!我始终相信,他们是要打死我的。可你相信吗?那位老爷只是把我逐出庄园,还给我在镇上的中学找了个差使——教同龄地孩子击剑!”
“这么说你遇到了一位品格高尚的伯爵大人,会像他这样做的贵族并不多见!”隆贝里哈森齐中校兴高采烈地拍了拍虎克上士的肩膀。
“不!”虎克坚定地摇了摇头。“事隔一段时间之后家里人才发现我地小妹妹怀孕了!她只有十四岁!我的父亲带着她跪在伯爵老爷的家门口,想求见那位少爷,可老爷却说,他的家庭不会允许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一位伯爵少爷和一个佃户的女儿扯不上半点关系,若是父亲一家人不离开他的土地,他就会把伤害少爷那件事报告镇上的法警!”
“我的天!”隆贝里哈森齐终于瞪大眼睛,“我收回刚才的话,这位贵族老爷可与高尚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是个诡计多端的小人!”
“呵呵!”虎克冷冷地笑了笑,“至少我在镇上的中学还有一份差使能养活家人,那位伯爵老爷还不算赶尽杀绝!”
“告诉我他的名字!”隆贝里中校有点不耐烦了,虎克是他的兵,这种事他得管管。“我在将来也会是一位伯爵,我可以替你揍那老家伙一顿!”
虎克艾尔曼有些疑惑又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自己的指挥官,直到听见持续接近的马蹄声他才从讨厌的贵族子弟身上收回视线。415师仅存的这位带兵长没有回答师长的提问,他只是攥紧手里那把染满血锈的大铁锤,同时又向草垛深处低唤了一声“小妇人”
“小妇人”在得到命令之后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草垛里一阵乱钻,利比里斯侵略军的渗透小队马上就注意到高低起伏的草淀。
蹄声越来越近,自以为有所发现的侵略者马上就要踏入泰坦战士的伏击圈!
在敌人的战马就要踏足虎克上士隐身的草垛时,出身低贱的佃户子弟突然朝着身边的贵族长官微微一笑:
“你想知道那个伪君子的名字吗?他就是邦达列省阿齐里耶镇的哈森齐伯爵——你的父亲!”
隆贝里哈森齐完全被惊呆了,倒不是因为突然闯出视线中的那匹高壮的战马,而是虎克艾尔曼上士向他讲述的这个故事!他该有所了解、他该有所发现……可在青春年少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仅仅懂得如何享受生活地伯爵少爷。
哈森齐伯爵少爷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派头,他呆呆地注视着虎克上士的背影!虎克地重锤在敌人的战马与他擦身而过地时候凶猛地击出。酷热的夏日草场立刻刮起一阵劲风!重锤砸实战马的胸脯,这匹结实的利比里斯低地马在奔跑中便哀嚎着跌在地上,还带着马上的骑士不停地翻滚。
虎克开始喊叫。就像平常那样,埋伏在左近地泰坦战士便纷纷动作起来!六指由斜次里冲出。他攀上一名敌人的马背,由后边割断了敌人的喉管:老滑头砍断一条马腿,他用厚重的盾牌砸裂了鬼子的头盔:馅饼喜欢细致的活计,他早已算计好一名敌人的速率,手里的刺枪只是稍稍往前一探便令对方撞在上面:扳机不能同时对付两个人。他只得解决掉看着最不顺眼的那个,把后面赶上来的那个留给小妇人!
小妇人“呀呀”叫着冲出草垛,敌人地战马受到惊吓便人立而起,倒霉的小妇人便从一个草垛扑进另外一个草垛,刚刚干掉手边这个鬼子的卷毛狗叹息着追了上来,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自己给小妇人擦屁股,但当他地马刀劈开对手的胸甲时,沐浴着飞溅而出的鲜血,卷毛狗不得不承认——他非常乐意这样干!
虎克!又轮到虎克了!狗熊一样的带兵长跃过战友和敌人地尸体,他像壁画上投掷铁饼的古罗曼斗士一样抡起了十几公斤重的大铁锤。只听“嗡”的一声!战锤离手飞出,打着转地砸向已经张弓搭箭的利比里斯骑兵!
利比里斯箭手还是射出一箭,但那是在铁锤砸扁他的面孔之后!失去准头的箭矢飞进农庄外边的树林。“快箭”终于按捺不住了!他一直都在留意那个背着箭囊的家伙,现在可好了!他钻出草垛,向着梦寐以求的补给奔了过去。
“快箭!回来……”赤手空拳的虎克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但他毕竟还是晚了一步。一支铁箭不偏不倚地刺入“快箭”的胸膛,狂喜中的泰坦箭手在中箭之后还奔出数步,然后他才栽倒在地。
“头儿!头儿!快箭中箭啦……”
一直恍恍惚惚的隆贝里中校终于一骨碌爬了起来,他心绪混乱,只能任由本能驱策身体追随战士们的身影。
快箭倒在绿油油的草地上,他的军衣被胸口涌出的血迹染湿了一大片。快箭瞪大眼,他的带兵长紧紧抱着他,他信任虎克,他就告诉虎克:“箭……箭……”“快箭”是瓦伦卫戍区射得最快最准的快箭手,可在这场战斗中,他还未射出一箭。
隆贝里哈森齐的胸口突然被愤怒填满了,在那条朝着他的战士施放冷箭的漏网之鱼快速钻进树林的时候,他叫喊着奔向一匹战马,不由分说便跨上战马追了过去。
近卫军中校一边策马狂奔一边丢弃马上的辎重,他敢肯定这匹战马原先的主人一定是个贵族子弟,要不然有哪个游骑兵会在出门执行任务的时候带着那么多东西。隆贝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刻意不去留意马鞍摩擦大腿的巨痛,也不去拨弄刮破面颊的枝条,尽管开战至今他已结果了好几个敌人的性命,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求杀人取命!他想喝对方的血,他想录对方的皮!他愤怒至极,可又感到这与对方射伤自己的士兵没有多大关系!他一门心思地追,嘴里喷着口水,血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逃窜着的利比里斯箭手已经感到身后的压力正在不断迫近,他在马背上回身射箭,可泰坦战士竟然躲开了,他不甘心地瞄准对方射出第二箭,可对方还是躲开了!他不得不放缓马速、仔细地瞄准,第三箭……
隆贝里哈森齐中校感到肩膀上传来一阵钻入心口的巨痛,疲惫、愤怒、痛楚!一时间所有的情绪和感知全都涌进他的脑子,他想晕倒,可他已看到敌人的后背!近卫军中校使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呐喊,昏沉沉的头脑立刻清醒,再接下来他要做的只是目送自己的长剑钻进敌人的后心。
“哈哈!哈哈哈!”隆贝里兴高采烈地笑着,围拢快箭手的士兵动作迟缓地给“满载而归”地指挥官让出空地。
近卫军中校跳下马,又从马背上取下由敌人的尸体上夺来的一个插满箭矢地箭囊。这件东西足够令他的快箭手兴奋半个月!
“快箭!你看啊!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啦?”415师师长大步流星地迎向重伤倒地地士兵,兴奋的隆贝里甚至没有留意身边几名战士的神情。
快箭仰躺在虎克上士的怀抱里,他呆呆地瞪着眼。瞳孔湛蓝,但却没有天空一般的光彩。
隆贝里哈森齐中校地身影轻轻颤抖了一下。他把手中的箭囊放入快箭手的胸怀,然后便为这名普普通通的士兵阖上眼睛。
“小妇人”像往常提起初恋情人那样哭哭啼啼地凑了上来,“师长……大虾……大虾和扳机……不行了!”
大虾和扳机?我们只知道大虾在战前是一位贵族老爷的马夫、扳机是一家烟花作坊的技术工人。大虾本来就带着伤,这没什么好说的,至少他死于一场战斗而不是伤口感染。扳机……应该怎么说呢?扳机过于信任“小妇人”直到临死之前他仍然相信“小妇人”会跳出来为他解围,所以……小妇人一直哭个不停,他知道是自己辜负了战友,不过……光明神可怜见!谁会为这种事去怪责一个刚刚从学校溜出来的半大孩子?不信就去问问扳机,虽然扳机再也无法开口,但他绝对不会责备小妇人。
草场上升起三处火头,隆贝里哈森齐中校和他的士兵远远地望着,他们该离开了。天色越来越暗,火光会吸引更多的利比里斯游骑兵。
三缕烟火在空中流转,很快便汇成一团。灰黑地烟雾载着三名帝国军人的魂灵直登天宇,快箭、扳机和大虾,他们必是到天堂去了!
转过一座低矮的小山。低沉地暮色就在西方大地的尽头铺陈开来,绿色的原野变成一潭墨汁,苍翠的橹树和橡树变成造型古怪地雕塑,山脚下有一处小河弯。河水在响,水色也亮过黑沉沉的浮云。
火光算是这幅图画中最不协调的色彩,围绕着农庄,大火烧毁了篱笆、烧踏了马舍、烧得农庄主屋只剩下一具枯瘦的骨架。
旷野中的烈火和蓬勃肆虐的火色映红了左近的大地和天空,也映红了近卫军战士们的面孔。
泰坦帝国军事情报局的战地搜查官塞比斯阿卢索爵士颇为难堪地望了望护送他前来此地的骑兵长官,年纪轻轻的潘尼蒂哥隆·阿斯根少校倒没抱怨什么,他只是朝山脚下燃烧着的农庄摊开手:
“这就是咱们的目的地?”
阿卢索爵士难过地点了点头,他用在场的士兵全都听不懂的法兰语低声咒骂了几句。
圣骑士潘尼蒂哥隆回头望了望列在自己身后的九名士兵,他的视线停在猎人妥斯拉克身上:“到下面看看……小心点!狗子们放了火,他们必定走得不远。“妥斯拉克没有说话,他跳下马背钻进山上的董草丛,人影只是闪了几闪就在夜幕之中消失不见。潘尼蒂哥隆收回视线,他转向呆坐马上的战地搜查官:“好啦朋友,现在你该告诉我咱们是来干什么的了,我得回去向我的方面军司令复命。”
“哦!抱歉!”塞比斯阿卢索的脸色更加难堪,按照战场保密条例的规定,他不能向随行的护卫骑士泄露机密,可是现在……还是算了吧!他注定白跑一趟。
“按照约定,我应在那个燃烧着的庄园与西部战场北部战区的军情主官交换敌情通报,可是……”塞比斯也朝山下的火光摊开手,他一边说一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这里不安全……猎人回来咱们就立刻动身!”圣骑士拿出地图,借着还有些透亮的天光仔细查看起来,不管怎么说,潘尼蒂哥隆在各个方面都已成长为一名优秀的骑兵指挥官。
“好吧……”塞比斯有些不情愿地答应一声,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能按原路返回!”圣骑士打量着地图,他对凑上来的几位骑兵战士摇了摇头。“肖伯河在涨水,河套地区和附近的渡口又有重兵把守,咱们得绕个大圈子……”
草丛一阵耸动。矫捷的猎人钻了出来,妥斯拉克抹了一把被浓烟熏得灰黑地面孔,他有些抱怨地瞪了潘尼一眼。“狗子们存心要毁掉这个地方,快烧光了。什么都没有,我只找到这个东西!”
猎人边说边把手里的一块石板丢在地上,“它就搁在水井边,看到上面的记号了吗?似乎只有军情行动人员才会这么干!”
“没错!”塞比斯阿卢索爵士低叫了一声,他兴冲冲地跳下马。
拣起石板像校验宝贝一样查看起来,但他很快就失望了。
“哦……如果我没记错地话……哦不!我不会记错!这是半个月前的战地联络密语!”
阿斯根少校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搜查官阁下,咱们得动身了!任务不是完成了吗?”
塞比斯只得跳上马背,就在骑士们纷纷掉转马头地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潘尼的口气透露了不耐烦,他和他的士兵身在敌占区,虽然他讨厌“敌占区”这个称谓,但事实是他们随时都有可能遭遇数倍于己的敌人。
“这段密语标记的意思是……向北……进森林。”阿卢索爵士不舍地打量着石板。
“可你说过了,这是半个月前地战地联络密语。谁又会在更新了密语本之后使用半个月前的东西?”圣骑士尝试着说服军情搜查官:“说不定……这是敌人布置的陷阱,就等着一位好奇心重的军情官员栽进去!”
塞比斯阿卢索摇了摇头,他又不能告诉一位近卫军少校能够使用这种密语的人都是直接受命于军情总部的高级官员。
“我决定了。咱们得去查探一下!”阿卢索爵士仰起头。
“你当真?”圣骑士瞪大眼睛,他望向密语里面提到的北方森林。
按照地图上的标记,森林再往北就是反坦联盟军围攻杰布灵要塞的西线北路集群,那里会有二十万外国鬼子。足够潘尼和妥斯拉克这对老搭档砍上好几年。
“这无关好奇心的问题……这是我地责任!”塞比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圣骑士应该比任何人都懂得责任这个单词的含义。
“哦……”果然!尽管潘尼有些懊恼,但他还是向横陈在火场后面地森林拨转马头。在一番计较之后,圣骑士还向他的队员下达了轻装、备齐战具的命令,也许他们会被埋伏在森林里的狗子们射成刺猬也说不定。
小心翼翼地进入森林,夜色便更加浓暗,其实树冠顶端地天宇还透着微亮,但在森林里,景物就像被淘气的孩子泼上一身酱汤,树、草、石、灌木,入眼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但在一位战地军情搜查官看来,密语记号依然清晰可见。
越往森林深处走,塞比斯阿卢索爵士越快乐,在他认为适合布置记号的地方,他总能称心如意地找到联络密语,这至少说明布置记号的人绝对不是反坦联盟军的那些半吊子的密探,留下记号的人必定受过军情总部的严格训练,同时他也是名经验丰富、老道机警、工作态度严谨细致的军情行动官。
“所以!你大可放心!”塞比斯喜声安慰着面相冷峻的圣骑士,“我敢断定咱们一定会有所发现!”
潘尼蒂哥隆叹了口气,林地寂静,他也没有任何遭遇伏击的知感。
“有所发现?那是什么?”
阿卢索爵士顺着圣骑士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可这一次他也不敢确定。一块剥开的桦树皮上刻着鲜明的记号,但塞比斯从没见过,甚至不用翻阅密语手册他也敢断定,这个记号从来不曾被帝国军情局使用过!
甚至……树皮上的图案更像是小孩子的涂鸦!这令塞比斯伤透脑筋。
由于一个莫名其妙却明显是人为雕刻的记号,探索的队伍不得不提起一百二十个小心,圣骑士在前进中使用了特种作战部队才搞得清楚的“三三四”圆阵,三名大剑手在前,两名箭手和一名刺枪手居中,最后又是四名剑手断后,经过一番折腾,直到记号消失的地方,圣骑士一行人还是没有看到敌人的踪影。
“没了?怎么没了?”塞比斯失望透顶。一座高出林地地山壁挡住了他的去路,由火场一直延伸到森林中的联络记号也消失不见。
猎人出身地妥斯拉克上尉跳下马,他在山壁四周转了几转。凭借多年丛林狩猎的经验,他那异常灵敏地鼻子终于在某个地段捕捉到了不同于森林的气息。那是只有地穴或是深邃的坑道才会发散的潮气。
“看我发现什么啦……”猎人在翻找片刻之后就轻巧地拨开了一丛完全遮住山壁的灌木,就在他向众人展示自己地功绩时,包括阿卢索爵士在内,所有的人都脸色大变,居中的两名箭手甚至向眉开眼笑的近卫军上尉张弓搭箭!
妥斯拉克疑惑地摊开手。“你们这是怎么了……”
猎人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感到锋利冰冷的剑锋缓缓由隐藏在灌木林后的石洞中探了出来,剑锋贴紧妥斯拉克的脖子,缓缓向前探。倒霉的妥斯拉克一动不敢动,他只能闭上嘴。
“你们……你们是谁?”
潘尼蒂哥隆和呆愣的塞比斯阿卢索爵士都听到了,可石洞里传出的竟是女人地声音!
“你是谁?放开我的士兵!”圣骑士驱马前行,他不着痕迹地向举弓瞄准的箭手使着眼色,可箭手竟摇了摇头,石洞深邃黝黑,从外面只能看到探出地剑锋。根本看不到说话的女人。
“泰坦近卫军从不会在战场上向敌人妥协!放下武器!走出来!”
潘尼有点不耐烦,他已经看到猎人额头上的汗珠,若这样对付老朋友的不是一个女人。相信潘尼早就冲进洞。
“帝国近卫军?”女人地话音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惊喜。
潘尼呵呵一笑,他有点佩服这名军情行动官的单纯,她的喜悦泄露了她的底细,若来的是敌人她该怎么办?
圣骑士的轻笑引起了女人的警惕。锋利的长剑稍稍一扭就把猎人的脖子切开一条浅浅的血口子。“布塞巴克渡口和河套平原地区的帝国近卫军早在一个月前就撤走了!从这儿到杰布灵要塞已经找不到一个帝国军人,你们是骗子!你们是西边来的狗贼!别以为几套制服就能蒙混过关!”
“冷静!冷静!”潘尼收起轻佻,他小心地应对起来。“女士!不管什么原因令您流落荒林,但如果那些记号是您留下的,那么我们就是您要等的人!”
石洞突然失去声息,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军情搜查官迎了上来,他向石洞里面大声呼喊:
“嘿!主人家!还有牛奶吗?我在院子里看到牛棚!”
左近的近卫军骑士都用看待白痴的目光打量着阿卢索爵士,战地军情搜查官状似乎无辜地摊开手,“没办法,这是当初定下的联络暗号!”
也许是在响应塞比斯的话音,石洞里传来脚步声,那把锋利的骑士剑也缓缓离开猎人的脖子,近卫军骑士齐齐瞪着洞口,在下一刻他们就看到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妇人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奶牛被侵略者夺走了!这里只有红茶可以用来招待过路的旅人!”
“哦!我的光明神!”塞比斯阿卢索爵士大声感叹,他十分庆幸自己在刚刚能对半个月前的联络密语抱持巨大的好奇心。
就在军情搜查官发出感叹的时候,高壮的猎人突然朝女人扑了过去,他把手持骑剑的女人死死按在地上,手掌只是一撩一探就把明晃晃的凶器夺了过来。
余下的骑士反应也不慢,他们纷纷跳下马背,也不理会在猎人身下不断尖叫挣扎的女人,只是持着各式刀兵迅速冲进漆黑的山洞,不一会儿,山洞里就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士兵们从山东拖出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又朝迎上来的骑兵少校摇了摇头,这表明山洞里再也没有人。
潘尼踢了一脚仍把女人压在地上的妥斯拉克,“快起来!你就像个急色的流氓强盗!”
猎人嘿嘿笑着,他从地上爬了起来,但夺来的骑士剑仍然指向女人的咽喉。
塞比斯阿卢索爵士搓了搓手,他向怒目圆瞪的妇人致以军礼,“抱歉了女士!感谢您为祖国所做的一切!但请理解这些英勇地骑士。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维护我的安全。”
女人没说什么,她只是迅速把自己的两个孩子揽到怀里,孩子们已经停止哭泣。尽管森林中地光线十分暗淡,但孩子们还是认出了帝国军人的军衣。那是他们永远也忘不掉地天蓝色,年龄稍小的男孩子甚至带着满脸的泪痕傻呼呼地笑了起来,这令神情紧张的军人也自动卸下紧紧攥在手里的兵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你暴露身份了吗?“塞比斯有点担心地打量着这位母亲,他并不确定西部战场北部战区地军情总官是不是面前这位野人一样的女性。“不!是……是我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女人边说边朝阿卢索爵士摇了摇头,在提起丈夫的时候。她的神情也低落下来。
“等等!”一直在旁观望的潘尼蒂哥隆·阿斯根少校突然凑了上来,他近乎无礼地打量着神情凄苦的妇人。“我……我一定在哪见过您!”
妇人循声望了过来,她用同样的目光仔细打量眼前这名英俊的圣骑士。片刻之后,女人突然大力掩住嘴,“光明神在上!竟是您!您确实见过我和孩子们!您还记得吗?第一次卫国战争、布塞巴克渡口、挤满难民地栈桥!是您把我和孩子们送上最后一班渡船,您救了我们一家子的命!”
潘尼恍然大悟,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那是他在率领学生兵奔赴死地之前遭遇的最后一个场景。
“好吧好吧!这些事情以后再说!”情急地战地搜查官等不及了,他冒着被捕的巨大风险穿越由南至北整个敌占区可不是来叙旧的。“您说您的丈夫就是北部战区地军情主官?那么他在哪?”
妇人疑惑地瞪大眼睛:“我……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的丈夫、格拉斯劳爵士!他只是一个素描画家,他只是托付我把一份异常重要的东西交给他的友人!”
“该死的保密条例!”塞比斯低声诅咒了一句,他反倒不懂得怎么向妇人解释这件事。“别的不谈!我就是格拉斯劳爵士的朋友。尽管我们此前从没见过面,但是……该死的!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那份重要的东西又在哪?”
妇人望了望站在一边的近卫军少校。她已认出赐予她再生的学生兵长官,现在她只信任这个年轻的圣骑士。
“相信他吧夫人!这很重要!”潘尼给予妇人鼓励的眼神。
妇人让出石洞的通道:“他就在里面!”
刚刚进过山洞的一名骑士有点狐疑地碰了碰指挥官的手臂,“头儿……里面只有一具死尸!”
“死尸?”塞比斯,阿卢索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下一刻他就不顾一切地冲进洞穴!如果西线战场北部战区的军情主官变成一具死尸……那么他该怎么办?
格拉斯劳爵士。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位第一次卫国战争期间的军情战场测控官,他曾以画家的身份出入战阵,曾为时任近卫军统帅的银狐阿兰定制战况分析报告,曾为时任第二攻击集群总司令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元帅制定全盘作战计划、导引战场通办——,“现在!作为一名军情行动官,格拉斯劳爵士走到了使命的终点,他平静地躺在石洞深处,溃烂的伤口和蛆虫再也无法骚扰他,他伴着两盏火把、伴着战争中相识相爱的妻子!如果他还不满足,远道而来的近卫军士兵为他的尸身罩上一面战旗,他等待的同事也取走了无数生命换来的宝贵战场资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塞比斯阿卢索不甘心地抛开了一大叠素描画,他好像突然变笨了,因为他根本看不出格拉斯劳爵士留给他的画作藏着怎样的玄机。
妇人低垂着头,“是半个月前!半个月前有几个荷茵兰骑兵闯进家门,他们打算对我……格拉斯劳像疯了一样!他杀光了对方所有人,自己也受了重伤……”
“这个笨蛋!”来自西线战场南部战区的军情搜查官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声,“他是一位秘密行动官!他该避开麻烦保存自身!”
“是啊是啊!”状似兴高采烈的猎人突然大声叫喊起来,妥斯拉克故做开心地瞪着塞比斯,“遇到麻烦就该远远避开,一切以完成秘密任务为重!就让鬼子们去照顾自己的妻子吧,泰坦军人都该这么干!”
“哦……”已经听出不对劲儿的阿卢索爵士沉吟一声,他在叹息一声之后才转向伤心的女人。“抱歉!我收回刚才的话!不管怎么说……格拉斯劳爵士是英雄,他是英雄!他守护着妻子儿女,又完成了任务!”
女人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昏暗的洞口,即便遭遇战争,她想拥有的仍是一个丈夫,而不是一个英雄。
“你们……一直躲在这里?”潘尼蒂哥隆突然醒悟。
北部战区军情主官的妻子点了点头,这是丈夫对她的嘱托!不管多么危险,她都要等到丈夫的朋友用即定的联络密语取走一份重要的东西。在此期间,她得照顾丈夫的伤势、得在夜里出门给孩子们“觅食“!她得躲避丛林里的野兽,她得看顾孩子和丈夫的安危……半个月的时间就像半个世纪那样漫长,可她在圣骑士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就像丛林中的蛮荒生活只是一次旅游!她只是为了丈夫的嘱托,即便她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艰难和困苦,可她相信这件事在任何一位妻子眼中都是天经地义的。“再次感谢……感谢您为祖国所做的一切!”潘尼凝视着野人一样落魄的女子,他只能这么说。
骑士们拿出了全部的补给品,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见到肉干和白面包之后就露出疯狂的神色,可女人断然拍掉孩子们向食物伸去的小脏手,直到圣骑士说战士们还有很多的时候她才为孩子们拣取了不多的一些。
望着狼吞虎咽的两个孩子,近卫军士兵的感情从最初的欣慰变作深深的酸楚,他们纷纷别开头,谁也不忍再去目堵眼前这一幕。
“请问……我的丈夫……不是画家吗?”女人转向对着一叠素描画头疼不已的南部战区军情搜查官。
“哦!他是!可也不是!”塞比斯阿卢索无奈地摊开手,谁敢说画了这么多幅素描的格拉斯劳爵士不是一位画家?
“我说过,您的丈夫是隶属帝国军事情报局行动总部的一位重要官员,受到帝国军情局最高保密条例的约束,所以……他不能向您透露他在战场上的工作。“塞比斯试图向女人解释这件事,可他在看到女人眼中的茫然之后最终还是摆了摆手。“您只要知道您的丈夫是一位英勇的帝国军官就行了!等到战后……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会亲自追赠他为帝国勇士,您和您的两个孩子从此之后就是荣勋贵族!”
“我不是说这个!”女人连连摆手,“我是说格拉斯劳的工作,也许……也许我会帮上您的忙!”
“哦?”阿卢索灵机一动,他捧着大叠画纸贴近寡妇,“您仔细回想一下,格拉斯劳爵士一定向您交代过一些事情?”
妇人点了点头,她指了指丈夫的画作,“这些画……是有顺序的!”
第二十九集 第五章
按照素描画的排列次序,泰坦帝国军部总参的战术参谋们在忙碌一个多小时以后才拼凑出一幅完整的战场地图。随着传令官的奏报,宽敞的殿堂敞开大门,室内立刻响起嗡嗡的谈话声和军靴踩踏地面的声音。
帝国武装力量最高统帅自然走在头里,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穿戴着一身元帅制服,他的面孔有些红润,下巴上还围着一圈没有刮干净的胡茬子。
费戈·安鲁·底波第元帅跟着他的小弟弟,他在5月初就已抵达贾伯丽露宫,但水仙骑士团的这位总司令始终没有对现下的战况发表意见,大多数的近卫军军官都猜不出大名鼎鼎的费戈元帅在琢磨什么。
按道理来讲,不管泰坦遭遇怎样了怎样的攻势,从开战至今,或者说是由“2·23事件“爆发至今,各方前线上的泰坦近卫军在整个帝国这个大的战争环境中从未落于下风,即便维耶罗那岌岌可危、瓦伦要塞地区陷入合围、杰布灵要塞不断示敌以弱、布伦要塞被德意斯人打得千疮百孔,可不管怎么说,这一切都在泰坦帝国当权者的预料之中,也就是说——战争是在按照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思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除了突如其来的一声枪响,泰坦摄政王还没遇到一件超乎想象的事情。“那么……你的肩膀没事了?”费戈在和手下的水仙军官站好之后便向小弟弟打过招呼。
奥斯卡试着动了动手臂,他紧皱着眉头、咝咝地吸气,但嘴上却说:“哦啦!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
费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还是比较了解奥斯卡,这个愣头愣脑的小家伙从来都不气馁,有时甚至有些逞能。
围绕着排列在长方桌上地战术地图。以军部作战部长拉里勃兰将军和总参代长官加布里上将为首,近卫军系统的军官站在方桌右边;以费戈元帅和水仙骑士团总参谋长为首。穿着一式黑色水仙将校服的军官站在方桌左边,人们齐齐望向身在主位上地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就好象这是摄政王殿下一个人的战争。
“大家看啊……”帝国军情局副局长、第二次卫国战争战场情报测控中心总指挥蒂沃利·哈德雷中将朝摊在桌面上地无数幅素描画兴奋地摊开手。“早在第一次卫国战争时期,格拉斯劳爵士的画作就已是最值得收藏的珍品,现在好啦!咱们有了一大摞!”
费戈元帅微微点头。他十分佩服制作这幅地图拼图的人,“但是……我们可以采信吗?毕竟……出现在这份地图上的战略位置是半个月之前地。““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蒂沃利·哈德雷中将摆了摆手:“您不是已经看过格拉斯劳爵士递交的战场动态分析报告了吗?”
“是的!”费戈点了点头:“您的这位部下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军情官员,为什么不把他调入首都本部呢?这样的人才应是帝国最宝贵的战争财富,放到危机重重的战场上实在有点浪费。”
蒂沃利·哈德雷中将突然涨红了脸,习惯喜怒不形于色的军情副局长落寂地垂下头,他在隐忍片刻之后才不甘心地说:“正如您担心地那样,这是西线战场北部战区军情总官向本部发回的最后一份军情通报,我与格拉斯劳爵士失去联系已经有半个多月了!”
“光明神会保佑他!”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出言终止了无意义地交谈,他朝素描画拼凑起来的战术地图摊开手,“介绍一下情况吧!看看格拉斯劳爵士想让我们干什么!”
军情分析处长卢卡斯迪亚巴克尔子爵排众而出。他在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位乐师那里偷来指挥棒:“摄政王殿下、将军们……”
卢卡斯向在场的高级军官们点头示意,与此同时,他用指挥棒圈住了以杰布灵要塞为中心的西方战线北部战场。
“在这里。强渡肖伯河、参加杰布灵会战地反坦联盟军在人数上几乎与第一次卫国战争时的规模持平。经过前敌军情行动人员的反复侦查,在杰布灵要塞外围地区,现有荷茵兰王国十二个整编军团、六个利比里斯军团、八个威典军团,兵力总计二十六万人!”
迪亚巴克尔子爵停顿片刻。他观望了一下在场的军事将领的脸色,似乎人们都对反坦联盟中央军右翼集群的规模不甚在意,这至少说明二十六万人组成的庞大攻击集群仍在杰布灵地区卫戍部队的承受范围之内。
“不过……从格拉斯劳爵士在半个月前绘制的这幅战术地图来看,杰布灵地区的卫戍司令已经把握到总参谋部的作战意图,大家请看!”
卢卡斯边说边用指挥棒在地图上的一条曲线上敲打了一阵。
“沿肖伯河下游地区的渡口,从杰布灵要塞的侧后方开始,直到首都战区与斯坦贝维尔控制的黑森林战区接壤的贝卡谷,近卫军第十三军区、第十四军区、第二军区,计有十万正规军沿河构筑了三条纵深防线,所以说……”卢卡斯再次将指挥棒带向位列战线最前沿杰布灵要塞。
“由于西方战线北部战区的大部分兵力都分散在这三处纵深防线上,直面敌人首轮打击的杰布灵要塞就显得势单力孤!我相信,反坦联盟军的指挥集体若是没有瞎了眼,按照正常的作战思路,联盟军的最高决策层一定会认为杰布灵一线是最合适也是最易攻陷的突破口!”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望了一眼早就在打这个主意的总参谋部代理长官加布里上将,若是奥斯卡没有猜错,这位深谋远虑的战术参谋主官应是在最高统帅中枪昏迷地时候就已开始了这番布置。
卢卡斯迪亚巴克尔子爵的指挥棒沿着肖伯河的曲线落往下游。一直抵达河流向北方拐弯地丘陵地区。
“摄政王殿下、各位将军!相信大家都已看到,一旦杰布灵要塞陷入敌手,不管要塞守军是主动撤退还是力战不敌。沿河转往下游的三处纵深防线并不能阻挡敌人侵略地步伐,最多只是能够延误敌人的攻击进程!”
“那么……”卢卡斯将指挥棒的尖端按在河道大拐弯处的一个红色的圆点上:“格拉斯劳爵士并不是独自完成这份敌情动态报告地。我们看到的这份战术地图凝聚着无数军情行动人员的血汗,他们一致认为,帝国近卫军若是弃守杰布灵前线,那么西方战线北部军群后撤的终点就是都林斯中央平原与黑森林的地理分界点——贝卡谷!”
“贝卡谷?”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惊疑不定地念叨了一句,他曾熟读战史。却从未在历史上的任何战例里听闻贝卡谷的名字,这至少说明这个地方的战略价值并不是多么引人注目。
“没错!就是贝卡谷!”总参谋部代长官在军情分析处长将战争前景介绍得差不多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加布里上将干脆就接过了卢卡斯上校的指挥棒。
“我相信在场地各位将军和摄政王殿下都存在一个疑问,为什么西方战线北部军群会把作战中心由坚固的杰布灵要塞移往空间上根本无险可守的贝卡谷?”加布里上将像自得其乐一样用指挥棒敲打着自己地另外一支手,他在等到在场的军官全都露出一副翘首以待的嘴脸时才笑呵呵地指点了一下面前是平原、背后是丛林丘陵的贝卡谷地。
“贝卡谷!距都林城地直线距离是七十九公里,在它身后就是斯坦贝维尔家族两个最大的军区,相信大家都没到过贝卡谷这个地方,因为那里连个兵站都没有,可我去过……”加布里上将的卷毛黄胡子在说话的时候上窜下跳,他那兴奋的神情溢于言表。连灰蒙蒙的蓝眼睛都闪着精彩的光芒。
※※※
“贝卡谷谷深山高,山口的宽度只有一千米多一些,谷内最宽处也只有两公里还不到。其中多为石灰岩地貌,还有几块沼泽和一个不小的湖。也就是说!贝卡谷易守难攻!不利骑兵奔驰,也不利于展开大的兵团阵型!但是……”加布里上将顿了顿,他像急于表现的小孩子一样卖弄着手里的宝物。
“但是!贝卡谷地有我国境内上最多最深的地穴和最宽最长的地下河……那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藏兵洞!”
“哦啦哦啦哦啦……”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突然不耐烦地叫了起来。“好啦!我们现在有了一个易守难攻的山谷、有了无数天然的藏兵洞。我们可以把十几万近卫军投放山谷,他们在那只要守住止,口就行了,还不用担心水源,可是……看在光明神的份儿上!加布里将军,您就明白告诉我吧,我们把四个纵队甚至是五个纵队放到贝卡谷到底是为了什么?”
“贝卡谷的地理位置和它的地貌特征决定了一切!”加布里上将收起指挥棒,他似乎不打算再兜圈子了。
“按照摄政王殿下提出的总的战略思想,决战场地必定是都林斯中央平原,但帝国近卫军在三方战线上已经形成一个大口袋的阵势,白痴才会轻易上当,所以!”总参谋部的代长官用指节敲了敲令人们一头雾水的贝卡谷。
“我们必须令敌人相信,至少在一方战线上,被逼入贝卡谷地坚持抵抗的近卫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样一来,情急的荷茵兰国王卢塞七世陛下就会迫不及待地进军都林,因为我们的口袋阵在没有收拢的时候就被反坦联盟军割断了一边的绳套……”
“是这样没错!”军情分析处长卢卡斯迪亚巴克尔子爵又站了出来,“由格拉斯劳爵士递交的敌情通报来看,攻击杰布灵要塞一线的主力就是荷茵兰王国军,并由卢塞七世国王亲自指挥,这位陛下还集中了规模在一个军上下的火器部队,计有掷弹兵两个师、炮兵连二十九个!他必定是想一雪前耻。顺便为他的王后和王子报仇!”
奥斯卡直到这时才缓缓地点了点头,一直在窃窃私语地高级军官们也停止了议论。
“所以……摄政王殿下、各位将军!”加布里上将志得意满地搓了搓手,“当二十余万反坦联盟军将丢盔弃甲的我军西线战场北部军群哄进贝卡谷这条死路的时候。荷茵兰国王一定会被兵力空虚帝国首都迷住眼睛,他只要留存足够地部队堵死山口。然后挥军东进,七十九公里的路程只要走上两天,到时候他就可以先于所有地反坦盟友占领泰坦首都,按照卢塞七世急功近利、刚愎自用的个性,他一定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成为八个世纪以来第一位占领泰坦首都异国君主!”
“然后呢?”分列长桌左右的众多高级军官中突然响起一声冷哼。
气得眉毛上翘胡子发抖的首都战区总司令安东尼奥尼沃拉斯顿上将和他地十几位部下同时跨前一步。
“按照总参的布置,我这个首都战区总司令和十数万誓死保卫都林的将士都是摆设不成?”安东尼奥尼将军手按剑柄,似乎他若是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在场的军官就会见证一场决斗。
“这我决不答应!去他的荷茵兰国王!不管是法兰人还是德意斯人,更别提一无是处的利比里斯人和威典人!谁要是敢向都林前进一步,我向光明神发誓,我要……”
“别急着赌咒!”奥斯卡终于出面了,他走到首都战区总司令身边,又把安东尼奥尼将军紧攥着的手掌从剑柄上拿了下来。
“我理解首都战区的将士们,都林若是陷落。对我近卫军全军造成的心理打击都是异常惨重地!但大家总得听加布里将军把话说完!我们的代理总参谋长还没说完呢!”
加布里上将收起脸上的自得,他向出言为自己地辩护的最高统帅必恭必敬地致以军礼,然后才重新拿起搁置一旁的指挥棒。
“请大家仔细想一想。就像摄政王殿下说的那样,当首都陷落地消息传抵帝国各方的时候,无数为了祖国流血流汗的将士们就该流泪了!前所未有的失败情绪会笼罩整个泰坦,若是我们不去做点什么。接下来就该是三方防线的彻底崩溃,祖国的半壁河山就会落入敌手……”
“真是算了吧!你要我割了你的舌头还是继续这样假设!”安东尼奥尼将军对向来说话只说半句的代理总参谋长实在是忍无可忍。
“啊哈……”加布里将军感叹地叫了一声,他完全没把首都战区总司令的威胁当作一回事。“将军们!虽然大家对军部保密条例了然于胸,但我还是得提醒各位,接下来我要说的,就是总参谋部为反攻制定的‘零号计划’,在会后,直到近卫军发动总攻的最后一刻,绝不允许任何人在非最高军议上谈论与零号计划极其内容有关的一切事宜,恳请奥斯涅摄政王殿下下达明令!”
“你得到了!”奥斯卡点了点头,“正如加布里将军所说,如果出现有违保密条例的行为,不管这个人是谁,也不管他的军阶是什么——都将以叛国罪处以极刑!”
总参谋部代长官加布里约翰特上将已在最高统帅发布明令的时候从身边一位参谋官那里接过了一个封着火漆的牛皮纸袋,他用自己的将军剑挑开封口,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会从中取出一份洋洋万言的作战计划,书时,加布里上将却只从纸袋里取出一页轻飘飘的信纸。
“大家不要见怪!”总参代长官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战役前景看似错综复杂,可到了决定胜负的时候……”加布里约翰特扬了扬手里的纸张:“有这么一页就已足够!”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无可奈何地提醒着总参代长官,他也等得不耐烦了。
“好的好的!”加布里上将连连点头。
“首先!我们需要注意的是,由杰布灵一线撤往贝卡谷的西线战场北部集群并不是该军群的全部,其中一部应撤往都林,这才是合理的!如此一来。也可以给情急地荷茵兰国王制造突入都林追击逃敌的理由。”
“其次!我军已在上下泰坦尼亚两个省份集结了中东部集团军群的全部和水仙骑士团西进集群地大部,在都林城防宣告瓦解的时候,中东部集团军群和水仙骑士团西进集群必须开始调集全员。向首都方向急进!”
“再次!问大家一个问题!当成功占据都林地荷茵兰国王发现自己即将孤身面对超过二十万近卫军和二十万水线骑士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他会在都林城放一把火。然后逃之夭夭!”安东尼奥尼沃拉斯顿将军气急败坏地吼了起来,他简直不敢幻想西方来的下等人会把帝国的荣誉所在和政治经济文化的心脏破坏成什么样子。
“没错!”加布里上将竟然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卢塞七世也许会纵容他地士兵在我们的首都纵火抢劫、肆意行凶!但不要忘了!西大陆军事史上出现过的最庞大的一个进攻集群正在向他迅速移动,所以……就像安东尼奥尼将军说的那样,他会逃之夭夭!他就算得了失心疯也该知道自己绝对不是四十余万大军的对手!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他会逃去做什么?”
“与各个方向赶上来的反坦联盟军会兵一处。再图发动主力决战!”军官团中响起一个声音。
“哈哈哈!”总参代长官向着发言的那位将军赞许地笑了起来,“就是这样啦!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制作这份战术地图的格拉斯劳爵士地确像费戈元帅说的那样——他是近卫军最宝贵的战争财富,以后若是找到他,麻烦军情部门一定得通知我一声,他是近卫军总参谋长地最佳接班人!”
就在在场的军官都被置于云里雾里的时候,加布里约翰特上将已经把指挥棒按在都林斯平原边缘地带的一个小点上:
“大家一定都在奇怪,格拉斯劳爵士和他地军情行动人员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标记一个小小的问好?”
人们都看到了,在战术地图上,距离首都不到六十公里的平原深处。下落不明的军情行动官用红色的羽笔标记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这里就是卡尔查克特村!在不久的未来,决定第二次卫国战争成败与否的卡尔查克特战役就会在这个小村庄的草场上轰然打响!”
听到总参代长官如是说,在场的军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都对地图上的这粒面包屑大小的村庄肃然起敬。
“格拉斯劳爵士是一位军情行动官。他对自己的猜测和预算自然抱持谦虚谨慎的怀疑态度,但作为主持帝国军部参谋部日常工作的代长官,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格拉斯劳爵士绝对没错!他的军情通报准确地标注了反坦联盟军师一极作战单位的位置,他的动态分析报告明确指出了敌人可能存在的动向!若是荷茵兰国王由都林出逃。若是各方战线上的反坦联盟军都想迎头赶上,从这些部队在半个月前的位置开始算起,他们必然会在都林斯平原边缘的卡尔查克特村一带会兵一处!”
“那么最后……”加布里,约翰特上将总算要结束他的发言了。
“当敌人在卡尔查克特村会聚为一个四十万人上下的庞大作战集群时,经历过首都失陷的苦痛、经历过收复首都的豪情,各位将军!摄政王殿下!大家还有什么要抱怨的吗?战吧!一鼓作气!从卡尔查克特开始!把侵略者赶出国门!”
“万岁!”不知是谁带头,总参代长官的发言赢得了齐声欢呼和热烈的掌声。
似乎……在场的军人中间只有奥斯卡、费戈和一直跟加布里作对的安东尼奥尼将军一言未发,他们还面相严峻地紧皱着眉头。
“我们……似乎没有多少优势……”奥斯卡这样说。
“我们……似乎无法完成围歼敌人的战略部署……”费戈元帅这样说。
“我们……似乎有脱裤子放屁的嫌疑!”安东尼奥尼将军竟然这样说!他那极不客气的言辞立刻让欢腾的会议现场重新安静下来。
首都战区总司令已经平静了一些,他对总参谋部的抵触从来都不是针对加布里将军的为人,他只是就事论事。
“太危险了!不管从哪方面考虑。总参地零号计划都太危险了!”
安东尼奥尼指了指仍被加布里上将攥在手里的作战计划书。“不去考虑各中细节,卢塞七世和荷茵兰王国军会被西北集群牵着鼻子走吗?退入贝卡谷的近卫军能适应当地地作战环境吗?即使他们适应了,身处一座封闭谷地的孤军又能坚持多久?””
在首都战区总司令地声声质问下。所有的军官都不说话了,加布里,约翰特上将也已紧紧地抿住嘴唇。
“还有都林!”安东尼奥尼将军的拳头落在战术地图中的都林城上:“都林陷落会引发一场大地震!一旦消息传出。围困维耶罗那的法兰人、猛攻北线地德意斯人、正在试图合围鲁宾元帅的反坦联盟军左翼集群,这三个方向上的敌人会不顾一切地发动冲锋,他们不会让荷茵兰人领先!而反观近卫军,首都都陷落了,我们还能指望陷入绝境的军人们苦守到什么时候?他们会坚持到大反攻吗?如果这些问题都忽略不计。我们在未来的卡尔查克特村战役又有多少胜算呢?”
首都战区总司令连吸了几口气,他放缓了语速,并转向垂头不语的最高统帅:
“我还是恳请摄政王殿下能再仔细考量一番!都林是帝国的首都,能不落入敌手的话自然会省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尽管加布里上将所谈的战略前景还是好地,但我们总是要与敌人打一场大决战,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地演一场收复首都的戏码呢?为什么我们不能干脆一点发动总攻?”
“我觉得……”奥斯卡冲再次低落下来的军官们抬起头:“安东尼奥尼将军地担心不无道理,但问题的关键并不是都林的得失,加布里将军对这一点的理解还是站得住脚地!即便反坦联盟军占据都林,这虽然会在一定程度上动摇军心。但我相信各方战线上的近卫军官兵仍会克尽职守,再者说,中东部集群和水仙骑士团必然会对敌人进行反扑。收复首都,这可以看成是第二次卫国战争走向胜利的一个起点。”
“其中的关键……”帝国摄政王沉吟半晌,“荷茵兰国王会不会上当是一方面,贝卡谷里的孤军能坚持多久是另外一方面。如果卢塞七世不上当,我们又把一个甚至是两个纵队的兵力投入一个死角……”
“殿下!”总参谋部代长官加布里约翰特上将突然出言打断最高统,帅,他环视了一遍在场的军官,最后才把指挥棒放在地图上的贝卡谷地:“既然大家已经把话说到这里,那么我就干脆把事情挑明,这也是我在刚刚反复强调保密条例的用意!”
“我的光明神!你是说你还隐瞒了什么事吗?这都什么时候了?”
一直都没参加讨论的军部作战部部长拉里勃兰将军终于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加布里上将状似无辜地摊开手,“抱歉!可我总得为一场围歼战留点神秘感!”
“你简直……你简直无可救药!”首都战区总司令愤然甩手,他对总参代长官抖包袱的手段实在是嗤之以鼻。
“耐心一点!”加布里,约翰特分别拍了拍作战部两位老伙计的肩膀,他朝不明所以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微微一笑,“殿下,很抱歉地说,您在昏迷期间错过了许多事情!比如……南方集团军群总参谋长达答拉斯将军和斯坦贝维尔家族的大家长都曾秘密访问都林,他们……”
“你说什么?”这次终于轮到奥斯卡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恶狠狠地望了望神情尴尬的军情副局长,蒂沃利·哈德雷不该不知道这样的事情。
“您别介意!”总参代长官连连摆手,“受当时的情况所限,军部总得在您无法示事的时候继续谋划战争,所以……零号计划在那段时间就已得到南方军和西北军的响应。”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未发一言,他带着值得玩味的眼光打量着加布里约翰特。在他看来,这位敢想敢干的代理参谋总长要么就是一个极端危险的野心家……像之前地卡契夫·德卡拉斯·费特楠德;要么就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军事家……像之前的冯·休依特·阿兰!
加布里将军自然不知道近卫军地最高统帅在琢磨什么,他只是状似轻松地拿开了落在贝卡谷上空的指挥棒:“摄政王殿下在《卡封条约》地签字仪式上与荷茵兰国王卢塞七世陛下打过交道,再参照这位国王在第一次反坦联盟时期的作战技巧。您觉得他会栽进陷阱的几率有多大?”
奥斯卡想了想,最后他不得不说:“该有七成……”
“七成!”加布里点了点头,“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有五成把握的时候就可以用最大地投入换取最大的战果,而现在我们有七成!那么……贝卡谷内的孤军必须拖住敌人的一部分有生力量。直到我们的反攻集群打响卡尔查克特战役的前一天!”
“不!不可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奥斯卡连连摇头,“贝卡谷内的孤军不可能轻易突围,反坦联盟军就算再笨也会堵死山口,你想在决战场地的北方给敌人留下一根钉子……这不可能!”
“不殿下!贝卡谷内的孤军一定会突破敌人的围困!”
“为什么?”奥斯卡疑惑地望向信誓旦旦地总参代长官。
“因为他们并不孤单!”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别再卖关子了!”奥斯卡有些恼火地瞪起眼睛。
加布里约翰特再次敲了敲地图上的贝卡谷:“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2·23事件中的一个细节问题,远在斯坦贝维尔第九兵营附近地莫瑞塞特皇家圣骑士团如何能在长途跋涉之后无声无息地进入都林近郊?”
“难道——“,“奥斯卡突然转到一丝灵光。但他不敢确定。“贝卡谷内的洞穴石窟四通八达,斯坦贝维尔的丛林战士通过跟踪和当地人的指引,成功发掘了一条由黑森林直达山谷地天然坑道!”
加布里将军说到这里不禁兴奋地转向在场的众多战地指挥官:“大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说明斯坦贝维尔家族在黑森林中集结待命的三个纵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预定决战场地的左侧,他们要做的只是帮助谷内的近卫军强行突围,进而参与围歼敌群的大决战!”
“也就是说……被困于贝卡谷地的近卫军根本就不是孤军!”奥斯卡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终于露出笑脸。
“就是这样!”加布里像条应声虫一样连连点头:“不但如此!我的殿下!在不可一世的荷茵兰国王进占首都的时候,除了飞速奔赴战场的中东部集群和水仙骑士团,您不会忘记帝国境内还有一支始终都未投入战阵的精锐部队吧?”
“坐镇布拉利格要塞的尤金!”奥斯卡不假思索地说出答案,维耶罗那保卫战之所以打得异常惨苦,多半是因为帝国的摄政王殿下在战前就已明令南方军主力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增援。
“大体上就是这样啦……”彻底放松下来的总参谋部代长官终于长舒一口气:“在我们的主力反攻集群扑向首都的同时,南方集团军群总司令尤金上将会尽起三个军区的兵力驰援首都。不过当然,等到南方军接近战场的时候,反坦联盟已在卡尔查克特村汇聚成一个世所罕见的庞大集群。”
“不过……”加布里将军边说边在铺于桌面的战术地图上描画起来:“等到战役打响。空有四十余万大军的反坦联盟就会惊异地发现!在正面,有我中东部集群和水仙骑士团;在南面,有我南方军主力集群;在北面,有我近卫军一部和斯坦贝维尔人的三个纵队!这样一来……摄政王殿下!”
近卫军代理总参谋长朝自己的战术布置摊开手。他转向正在发呆的最高统帅。
“您看看!北、东、南!我们会在决战场地完成对反坦联盟军中央集群的半包围!而我们要做只是精确每一个纵、每一个军、每一个师抵达战场、发动进攻的路径和时间!”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从加布里将军手中接过了那份只占一页信纸的“零号作战方案”他的手稍稍有些抖,这张轻飘飘地信纸竟然重逾千斤。奥斯卡已经在心底反复推演了无数次,他找不到排斥零号计划的理由,也找不到其他的可能获得胜利地战略方针!
盛夏的贾伯丽露宫遍开桃花。泰坦花匠在琢磨了数个世纪之后才钻研出一套培育这款东方树种地方法,但他们始终不懂得如何在桃花谢落之后引嫁果实。不过总的来说。没有所谓蟠桃,有了红黄相间连接天边的花海也是不错的景致。
奥斯卡和他的哥哥在离开宫殿里地临时作战室时已经接近傍晚,桃花开得正艳,兄弟两人在花海中穿行,尽管四周的林丛中不断闪现的护卫骑士实在大杀风景。但帝国摄政王和水仙骑士的总司令还是难得地露出笑脸。
花丛中突然传来一阵憨傻的呼声:“酸奶……安鲁哈啦……”
两兄弟就笑得更厉害!
奥斯卡循着呼声转了两转,可他怎么也找不到“酸奶超人”库科迪追着蝴蝶、追着酸奶,他对弟弟和哥哥的呼唤置若罔闻。
“算啦!由他去折腾吧,看来他是爱上这里了!”费戈望着三弟的背影呵呵笑着,他突然想起,库科迪在发现大哥失踪之后就从没像现在这样开心过。
“怎么了?”奥斯卡敏感地注意到他的哥哥突然陷入沉默。
“没什么!”费戈摆了摆手,但他还是对弟弟说:“你发现了吗?世界突然不同了!”
奥斯卡停了脚步转过身:“你指什么?”
费戈大力地拍了拍小弟弟的肩膀:“我只是在想……很难相信我的小奥斯卡、一个安鲁子弟!竟会成为这个大帝国地主宰者!”
“哦啦!呵呵!”奥斯卡有些自得地笑了起来,但他的笑容很快就在脸上消失了。
“哥!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都快半个月了!你不怕把自己给憋死吗?”
费戈同样笑了起来,可他的笑容也在瞬息浮现之后化为冷峻森严。
“奥斯卡,你得仔细思考一下,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做?”
奥斯卡点了点头。“如果战事能向零号计划那样发展下去……如果近卫军和水仙骑士团真地能够打响卡尔查克特战役……那么我有把握就此一战让荷茵兰和利比里斯在半个世纪之内不敢对泰坦轻言战事!”
“我不是说这个!”费戈摆了摆手,“我是说你的家庭!你的家族!你的骑士!你没注意到刚刚你在提起水仙骑士团时地口气就像是提及某个陌生人吗?”
奥斯卡瞥了一眼语焉不详的费戈,他突然有点不耐烦了!
“费戈!咱们别绕圈子啦,家族元老会不是已经达成一项秘密决议了吗?你明明白白地向我传达一下不就得了?”
费戈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他还保留着年轻时的习惯,“你……你知道啦?”
“不,我不知道,我在等你告诉我。”奥斯卡望向自己的亲哥哥,就把这当作是对费戈的一次考验吧,如果费戈说实话,那么事情还是可以商量的;如果费戈打算隐瞒,那么奥斯卡不管第二次卫国战争结论如何都要向他的家族内部动刀子,而且是越快越好!绝对不能等到水仙内部出现异动!
“啊……呃……”
“这是怎么了?我在等着呢!”奥斯卡笑呵呵地打量着哥哥,他尽量让自己显得神情轻松。
费戈突然像下定决心一样摇了摇头,“算啦!家族元老会的那项决议还不太成熟!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望着哥哥的背影,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陷入深深的迷惑,费戈没有说实话,也没有撒谎,他只是把摊牌的日期推迟了,这算什么?
“快来看啊!”
奥斯卡听到费戈的呼声就快步跟了上去,再穿过一片桃林之后,泰坦帝国现实意义上的主宰者在见到眼前的景象之后就开心地笑了!
围绕着一个不大的小湖,或者说它是池塘也差不多!萨沙伊和安东妮把持着迎向阳光的一边,已经贵为安鲁主母的小小姐在见到大呼小叫地费戈哥哥之后就恶形恶状地扑了上去,她踢翻了一应酒器,还吓哭了安东妮怀里的普莱斯利!听到儿子大哭,缩在遮阳伞下的阿欧卡亚就慌慌张张地奔了过来,她从安妮怀里抱过孩子,让自己的小儿子叼紧红通通的乳头。
在池塘西边,卡罗阿西亚背对阳光,她领着一群侍女仆妇在做晚祷,落日的光影披在她的肩膀上,如果在她背后画上一具翅膀,她就与天使无异啦。
在池塘北边,阿赫拉伊娜躺在一具巨大的波西斯凉床上,洁白的丝制帷幔在晚风中轻轻飘扬,异族公主发出动听的话音,她在教身边的混血小美人一首脍炙人口的摩加迪沙民歌。
在池塘南边,奥斯卡得小心了!他那沉默寡言却喜欢四处惹祸的大儿子已经擎起一张少年儿童练习用的短弓,奥斯卡只是稍稍侧身就避过了米卡尔特射来的锤头箭,一旁的薇姿德林就气急败坏地纠住儿子的耳朵:“你这臭小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啦?你跟你父亲有仇吗……”
奥斯卡转过身,阿莱尼斯就像头欢快的小鹿那样跳了过来,帝国女皇举着一件银盘,银盘上平摊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物事。
“尝尝!尝尝!快尝尝!我亲手做的熏鱼!”
即便在场的女性都向她们的爱人使着眼色,但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还是义无返顾地抓起不比狼牙棒硬多少的“熏鱼”咬了一口!
那滋味……那感觉……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细细咀嚼,然后抬头望天……他想哭!
但他感到无比的幸福!
这是他在之前从未认识过的事物!
在强自咽下“幸福”之后,泰坦帝国的主宰者召来了他的军情机要秘书,在厚厚一摞文件中,奥斯卡拣出“零号作战计划”,他用红色羽笔勾掉了计划书上的“待定”字样,并在文件右下角郑重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于是……很多事情就注定了。
第二十九集 第六章
夏季的多瑙河,是绿色的。
由海洋上空逐渐登临内陆的西南季风带来了充足的降水,使得多瑙河沿岸地区遍生常绿阔叶林。在维耶罗那东北部的森林中,环境温暖而潮湿,树干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薛。从灌木、藤本植物到高大乔木,很多物种的树叶都呈现出皮革一般的质地,颜色墨绿。
林中蝉鸣鸟唱,乍望一眼,平静的森林就像一位浓妆淡抹的美人,它的曲线和入目的每一处景致都在展示动人的风姿。
于是,在这个时候,普帕卡亚德拉上校就放下了一直被他捏在手里的金属神牌、收回了紧盯着森林的视线。
“安全……狗子们没有追上来!”近卫军上校缩回藏身的树丛,他似乎是在告慰跟随他的战士们,可在树林里找一找……除了上校本人,再没有一个近卫军士兵。
这没什么好抱怨的!谁都有犯错误的时候。普帕卡亚德拉只是在遭遇一次夜袭之后与他的百人中队走散了。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星期?普帕卡记得不太清楚,顺便说一句,他已经不再写日记了,因为他的世界天昏地暗。
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近卫军上校像那些孤僻、冷酷、多少都有些心理健康问题的军情密探一样爱上了自言自语,他还带着羽毛笔,可没有墨水,他只能放弃写日记的习惯。
就算是在一个月前吧!普帕卡有些愤慨地回想着,他和他的师……
哦不!他把自己的步兵师拆成团,团又变成了一个中队。所以我们应该说,他和他地中队忙着在山林里狩猎!不是狩猎敌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狩猎。这是一种难得的消遣,也是士兵们获取食物地唯一来源。
不凑巧!普帕卡躺在一堆树根围绕的浅坑里。他想到那个夜晚!那个晚上很不凑巧,出门狩猎地战士们被一伙精明的法兰狗子盯上了,近卫军上校现在以为,那伙极善追踪和山地战的法兰狗子必然是专职清理战场后方的精锐部队,他的百人中队还带着百人伤员。他和他地战士疲倦欲死,他和他的战士伤痕累累,所以那件不凑巧的事情就发生得很快!
夜袭!黑暗!撕杀!肉搏!慌不择路!溃不成军!普帕卡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法兰人参与了夜袭、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兄弟逃出了敌人的围剿,他只能自认倒霉!再狡猾的狐狸也有撞上陷阱的时候,他不会抱怨,可是……
就算是在一个月前吧……普帕卡恼火地想,他为什么老是这样说?
好吧!权且当作一个月前,他和他的兄弟遭遇夜袭,他和他的兄弟都是好样的!他们从混乱的营地里杀出一条血路,有些身高体壮地士兵还带走了一部分胳膊腿都比较齐全的伤员。后来……树根!
普帕卡左右看了看,他躺在一个树根围绕的浅坑里,就是这些树根。记得那个夜晚,他就是被一条树根绊倒了,然后他就像葫芦那样一直从山腰滚到山脚,再然后……不!
为什么要说不?近卫军上校猛地撕开破烂地领口。他抓过腰袋,可腰袋里的水囊再也倒不出一滴水,普帕卡诅咒了一声,他只得拍拍屁股站起身,多瑙河就在森林外面。
水?是了!普帕卡跪坐在河边,他被水中的倒影吓了一跳!这是谁?哪来的野人?看看野人地头发!看看野人的胡须!光明神在上!这儿有个野人!
野人呆傻地盯着水面,就算是一个月之前,他从山腰摔进山脚,在他醒来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野人在山林中漫无目的的游荡,天光、大山、绿油油的森林、绿油油的水面!
水?是了!
野人找到水!光明神在上!这位伟大的神明在创造了炎热的夏天之后又创造了清澈凉爽的水泉。野人虔诚地跪倒在水边,就像现在这样,他恨不得把整个喉咙都塞进水里!泉水清澈凉爽,被酷热和干渴折磨得就快休克的野人放纵地豪饮!
是了!水!
野人“哗”的一声从水中抬起头,他豪爽地发出一声最原始、最开怀地叫唤!水色暗了、不再清澈,水色红了、不再凉爽!野人疑惑地注视着水面,一种欲望驱使他奔往溪流的上游,最后他不得不藏在一片灌木丛里,用猩红的眼睛盯紧水岸……野人泪流满面!
野人为什么会哭?难道他认识那些聚在水边的人?一队近卫军士兵在水边排成一行,身后站着凶神恶煞一般的法兰人。野人懂得法兰语?
要不然他不怎么会知道法兰人想怎么干?
人头、浓血、暗红色的水面!法兰人像驱赶猪猡一样把伤痕累累的近卫军士兵推到水边,然后高高举起染满血锈的斧头……嚓!嚓!嚓!
还有伤员!法兰人当然不会放过伤员,他们的长官聚在一起抽烟,就在几个烟鬼脚边躺倒着满地伤员——在无数次战斗中英勇奋战的近卫军伤员!野人用牙齿死命咬住手背,他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也不想吞下又苦又咸的泪水,他最不想做的其实是目睹这一切,可他无法移开视线,他看着吸着雪茄的法兰军官在伤员中挑挑拣拣,然后……
嚓!嚓!嚓……失魂落魄的近卫军上校再一次躺倒在树根围绕的地穴里,他的水囊已经装满,还用匕首削出一根尖尖的木刺。嚓!嚓!
咖——…木屑洒了普帕卡一身,木刺就越来越尖。
突然!幽深的地穴里滚落几颗小石子,亚德拉上校就像受惊的野人一样蜷缩成团,他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正在逐渐接近野人藏身的地穴!野人吓得惊慌失措,他看着左手的短剑,这东西是用来削木刺的;他又看看右手地木刺。这东西是用来扎鱼的!野人该怎么办?
看在光明神的份儿上!说得清楚一点!缩在地穴里一动不敢动地胆小鬼是那个独自逃出深山的野人?还是那个指挥一支孤军转递重要文件地近卫军上校?
不知道!没人能解释!
普帕卡·亚德拉像鼹鼠一样缩在地穴里,惊悚地倾听着逐渐接近头顶的足音,他紧攥匕首、紧攥木刺!他吸着气、吐着气、喘着气!有好几次他都想抓紧手里的武器像一个月或是两个月以前那样疯狂地扑出去!
可自从野人见证一场屠杀之后、自从野人亲眼目睹昔日的同袍手足像猪猡一样被人宰割之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普帕卡亚德拉突然下定决心。他使足了力气,也许下一刻他就会急冲而出!
下一刻……什么都没发生。近卫军上校又急切地缩了回来,他的身躯只是微微一震。他还是藏在地穴里,一动不动!
普帕卡哭了,为他地懦弱和胆怯。数百数千次的战斗都没有将他击倒、再苦再险的际遇都没有磨灭他的雄心!可当他亲眼目睹朝夕相处的兄弟战友被残忍地屠戮时,战士的勇气、泰坦军官的威严、保家卫国的决心。这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不见!曾经那个有勇有谋无畏无惧的近卫军上校变成了一个胆小如鼠地野人!
脚步声终于在野人藏身的地穴旁停了下来,普帕卡亚德拉已经抛开了匕首和木刺,他像精神错乱的病患一样扯开领口,掏出那个明晃晃地金属神牌,嘴里乱糟糟地念念有词……
※※※
“感谢万能的造物主赐我衣个——…感谢伟大的光明神赐我今天……”维恩克利夫兰上尉终于松开抱成祈祷手势的拳头,早已迫不急待地炮兵将军立即抓起餐盘中的牛排。
“开饭!开饭!”塔里恶形恶状地叫唤着,不过他在吞咽那块许久未曾谋面的牛排时还是记起自己得向主人家的晚餐表示感谢。
“克利夫兰将军!感谢您的……呃……啊……”
维恩上尉望了望他的父亲,又看了看显然是被牛排噎得面红耳赤的炮兵将军,他不耐烦地抓过自己的配剑,并用剑鞘死命敲打了一下世界军事史上第一位炮兵指挥官的脊背。
塔里剧烈地咳嗽一阵。他红着脸、状似无辜地向布伦要塞卫戍司令摊开手,“克利夫兰将军,您看看!您的牛排就像最有威力的4号炸药一样带劲!”
泰坦近卫军北方集团军群布伦要塞卫戍司令塔尔塔克利夫兰中将是一个留着一头浅金色卷发的漂亮中年人。之所以说他漂亮。是因为这位出身大名鼎鼎的克利夫兰军勋世家的伯爵大人在年轻的时候曾是首都贵族圈公认的第一美男子。这种美貌似乎是伯爵大人的家族遗传,年纪轻轻的维恩,克利夫兰上尉就继承了父辈的长相,这在极为重视血缘优越性的泰坦贵族看来是值得尊敬的事……至少与克利夫兰将军隔桌对坐的塔冯,苏霍伊子爵就这么认为。
“谢谢!”塔尔塔将军向不停夸赞小牛排的炮兵指挥官微笑着颔首:“不过……你知道吗?我本来打算给要塞卫戍部队改善一下伙食,可实际情况却是……在整个布伦防区。能够找到的上好牛排只有桌面上的这些。”
塔里在乍闻这种说法之后不禁更加卖力了,他运刀如飞,像对付德意斯人一样迅速准确地切割餐盘里的牛排,在把牛排彻底支解之后,炮兵将军又选择了从未出现于战场上的鱼子酱。蘸过鱼子酱,夹上鳟鱼沙拉和一些配菜,小牛排便和这些东西一齐落入一张血盆大口,又过了几秒钟,塔冯,苏霍伊子爵已经打了一个嗝,他就意犹未尽地砸了砸嘴。
“将军!真的……真的只有这些?”
塔尔塔克利夫兰中将还是带着那副好看的笑脸,他放下自己的餐刀,用慈父一般的眼光打量着食尸鬼一般的炮兵将军。
“塔里!你干嘛摆出这副模样?你是一个好孩子!”
“父亲!很抱歉地说,您见到的确就是我们的炮兵指挥官!”一直没有发言的维恩,克利夫兰上尉终于不耐烦了。
塔尔塔将军摆了摆手,他似乎与塔·冯·苏霍伊子爵是老相识。
“塔里……”布伦要塞卫戍司令发出一声呻吟:“还记得那次狩猎吗?有你、你的父亲、你地许多伯父、还有你的薇姿姐姐……那时你才这么高,骑着一匹小牝马。“塔尔塔将军一边说一边比画了一下餐桌的高度。“你还记得吗?你地克利夫兰叔叔被一头野猪伤到大腿。所有人都乐意拿他开玩笑,只有你!你给克利夫兰叔叔造了一副担架,那时我就对苏霍伊公爵说。塔里是个前途无量的好小伙子……”
“啊哈……”维恩,克利夫兰上尉再一次打断父亲地话,他忍无可忍地发出一声轻蔑至极的嗤笑。
塔里有些不自在。他碰了碰维恩的手臂:“怎么?我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好小伙子,这有伤害到你吗?”
维恩上尉干脆别过头,经过两个月的接触,他已对炮兵将军地道德品质和精神素养失望透顶,若不是有个炮兵联络官的头衔束缚着他。他早就和这个纨绔子弟断绝一切往来了。
“塔里!你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克利夫兰将军没有理会桀骜不驯的小儿子,他只是专注又期待地盯着炮兵指挥官。
“是的我知道!”塔·冯·苏霍伊子爵叹了一口气,他似乎不再打算继续装傻了。“如果您是在说那场婚事,那么抱歉了克利夫兰将军……”
“叫我叔叔!”
“好的好的!”塔里连忙摊开手:“塔尔塔叔叔,对这件事我得说抱歉!”
“别急着回答!”布伦要塞卫戍司令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之前我曾与你的父亲,也就是我的老朋友苏霍伊公爵说起这件事,你的父亲满口答应,但我没有决定,因为我不想把自己的女儿强行……你知道我地意思吧!这是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我们做父亲的老家伙只是希望……”
“咚!”
餐桌上地两位近卫军中将都被突然倒地的椅子吓了一跳,维恩上尉站在桌旁,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的面孔涨得通红,双肩和双手齐齐发抖!
“维恩……我的忍耐是有限度地!”塔尔塔将军冲着冒失的儿子板起面孔,他在这时才拿出一副高级统军将领该有的冷厉面孔。
“你在忍耐什么?”维恩上尉大胆地迎上父亲的目光:“你要把我……我……我的妹妹嫁给这个下三烂的兵痞子吗?”
“嘿!”塔里出言表示抗议,他无辜且无奈地摊开手。可他打一开始就搞不明白。这位故人子弟为什么老是跟他作对?
“你闭嘴!”维恩用一声吼叫把倒霉的炮兵将军吓了回去,他转向已经有些愤怒的父亲。——“你口口声声地说着不会强行干涉子女的婚姻,你在忍耐这个、忍耐那个!可你问过我……或是我妹妹的感受吗?你身为布伦要塞卫戍司令,当无数军人在城头上拼死拼活的时候,你搜罗着牛排,撺掇着一场婚姻!当苏霍伊家族被皇帝指控的时候你怎么不提嫁女儿呢?当奥斯涅摄政王重新开始经营苏霍伊家族的时候你又……”
“住口!住口!”忍无可忍的塔尔塔将军终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维恩上尉的脸颊落着两行泪,他瞪着自己的父亲,当感到再也无法自处的时候他便头也不回地冲出餐厅。
塔里干笑了两声,他从长相俊美的近卫军上尉身上收回视线,又向那位愤怒的父亲无奈地摊开手,“别介意塔尔塔叔叔,我知道您可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
布伦要塞卫戍司令没有说话,他只是颓丧地坐回椅子。
“别这样!”炮兵将军已经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了。“即便您的儿子误会了您,可您自己千万不要那样认为!我的家庭受到阿尔法三世陛下和阿兰元帅的打压,这不关您的事,更不是您的错!何况我还知道,是我的父亲为了不把您的家庭也牵扯进去才婉拒这场婚姻!可现在……该怎么说呢?”
塔里异常尴尬地抓了抓头:“我和您都已陷入一场注定旷日持久的战争!我……我无法在这个时候接受一个妻子,我要娶她,我就得对她负责任,我得保证她的未来充满光明!我不知道!我无法在这种时候给任何人任何承诺!所以……”
“塔里!”塔尔塔将军有点不耐烦了,“你是一个好小伙子,你可以不必娶她,但你得答应我……好好保护她!”
塔里狠狠地抓头,“我……我可以答应你,可是……可我连您的女儿叫什么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现在在哪?”
塔尔塔将军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事情已经成了一半啦!
“她叫菲欧拉,菲欧拉在古罗曼语里的意思是妖精森林,所以你不用担心她的相貌!”布伦卫戍司令不怀好意地拍了拍炮兵指挥官的肩膀,样子就像塔里捡到一个大便宜一样。
“她就在要塞!”
“您的女儿就在要塞?”塔里终于瞪大眼睛,“您把长成一片妖精森林的女儿留在要塞了?这不是开玩笑吗?您该把她送到大后方!”
“是啊是啊!我该把她送到大后方!”塔尔塔将军恼火地摊开手:
“就像你说的那样,菲欧拉长成一片妖精森林,却生了一个倔驴子的性子!你相信吗?她在神前起誓,要与卫戍守军共存亡,可这关她一个女孩子什么事?”
“其实您也不用担心,德意斯人打不进来!”塔里试图安慰要塞卫戍司令,可他看到塔尔塔将军竟在听到这番话之后不住地摇头,面孔上还带着些许绝望的神情。
“不!年轻人,让我告诉你吧!德意斯人……一定会攻陷布伦!”
“哦!”塔里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怎能相信布伦要塞卫戍司令会亲口说出这番话?
“因为我们的敌人是德意斯王国军!所以他们一定会攻进来的!”
“不对不对!这不对!”塔里连连摇头,“攻防战不是已经持续两个多月了吗?德意斯人在要塞前丢下了数以万计的尸首,他们……他们……”
“他们根本就没有投入全力!”塔尔塔将军冷冷地哼了一声,“德意斯王国最高统帅部部长斯达贝尼里元帅是和银狐阿兰同一水准的军事家!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德意斯就不会在最初的进攻中挫败阿兰,我们在边境防区的失利早已注定整个北方集群只能接受被动挨打的局面,尽管布伦要塞攻防战看似轻松,可真正轻松的却是德意斯人!”
塔里并不是一个军事家,他对如何运作炮兵部队倒能说出一二三四,可若让他站在整个战场上,估计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炮兵将军始终认为要塞卫戍司令有些危言耸听。
“原因很简单!”塔尔塔将军指了指挂在餐厅中的一副战术地图:
“你说说看,是荷、法、利、威的四国联军势力大还是独自投入北方战场的德意斯人势力大?”
“当然是西边来的下等人!我的天!他们有一个五十万人组成的庞大集群!”
“没错!”塔尔塔将军点了点头,“德意斯人绝对不会先于那个五十万人组成的庞大集群突破我军防线,他们会等待四国联军在西线或是南线打开突破口、等待近卫军陷入彻底的慌乱!这样一来,等到他们集结所有兵力向布伦要塞发动总攻的时候,国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近卫军既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也无法阻挡四面八方超过百万的敌群!”
塔尔塔将军点了点头,“德意斯人绝对不会先于那个五十万人组成的庞大集群突破我军防线,他们会等待四国联军在西线或是南线打开突破口、等待近卫军陷入彻底的慌乱!这样一来,等到他们集结所有兵力向布伦要塞发动总攻的时候,国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近卫军既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也无法阻挡四面八方超过百万的敌群!”
“不!”塔里仍在摇头,“我没有这种考虑!我坚信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绝对不会输!我相信……”
塔尔塔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份红色封皮的军报,这份象征紧急极密军情的战报被丢在餐桌上,炮兵指挥官立刻闭紧嘴巴。
“你知道这上面说的是什么吗?”
塔里摇了摇头。
布伦要塞司令长官叹息着靠坐在椅子上,“晚餐前,我刚由集群总参谋长克拉苏斯将军那里回来,同行的还有卫戍部队所有军级将领,在会议上,克拉苏斯将军立下了战至最后一人、与敌携亡的誓言,他连遗书都准备好了!”
塔里没空理会克拉苏斯那家伙的遗书,他只是一把夺过红色封皮的战讯。
“这上面到底说什么了?”
塔尔塔中将异常惨苦地笑了笑:“教历802年6月3日,在杰布灵要塞前聚集的四国联军发动了一昼夜的总攻,杰布灵地区卫戍长官已向各级部队下达了艰守城头以身殉国的死命令。”
“今天……今天是4号!”塔里恍恍惚惚地靠坐在椅子上,他地意识出现一道幽深的裂缝。在泰坦帝国的炮兵指挥官看来。最有可能出现状况地是南方防线和北方防线,可南方有号称“铁臂将军”的冈多勒·阿贝西亚,北方有近卫军历史上最年轻地集团军群参谋长克拉苏斯。而西方!西方防线本应是最稳固的,由老一辈近卫军将领中硕果仅存的鲁宾元帅亲自坐阵。那么……杰布灵要塞?杰布灵卫戍司令默默无闻,难道这就是防线被突破的原因?
“塔里……塔里……”
炮兵中将下意识地转过头,他从苦恼的思量中惊醒,迎上布伦要塞卫戍司令关切地眼神。
“你没事吧?”
“没事!”塔里点了点头,他只是觉得事情很麻烦。一旦四国联军在西方防线上打开缺口,向东可以进逼都林,向北可以会同德意斯全面包围泰坦北方军。
“没事就好……”塔尔塔中将叹息着握住炮兵指挥官的手掌:“塔里,事情已经很明白了,当突破防线的四国联军打到某一个点,德意斯人就会调集散布在整个北方的三十万大军对布伦发动总攻,而我!我是布伦要塞卫戍司令,失去了这座要塞……”
“不,您不会!您还有我!”塔里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中将阁下!我这就去征集所有的火炮,我这就去修筑新的炮台。我能说服纳索夫布仑塔诺泰坦尼亚准将把他的三个炮兵连全都拉上城头,我可以……”
“大泰坦尼亚第一掷弹兵师已经撤离北方防线……”塔尔塔中将打断了信誓旦旦的炮兵指挥官。
“您……您说什么?这不可能!这是谁的命令?”塔里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漂亮的要塞卫戍司令无可奈何地摊开手:“还有谁能调度大泰坦尼亚第一掷弹兵师?这是帝国武装力量最高统帅地命令!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只是让帝国军事史上的第一支火器部队到战场上来练练兵,他可不是让泰坦尼亚第一掷弹兵师给布伦要塞陪葬!”
塔里一时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他知道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为人,这位老朋友不会把用于保命地嫡系部队全部拼光。
“那么……我记得你已经答应我了!”
“什么?”
“保护我的女儿!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塔里又一次瞪大眼睛:“我的家在北方,我的防线在布伦要塞,我哪也不去!除非德意斯人从我地尸体和坍塌的炮台上踩过去!”
卫戍司令摇了摇头。他又从将校服的内兜里掏出另一封信。“好孩子!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调走了大泰坦尼亚第一掷弹兵师,他又怎么会忘记你呢?这是克拉苏斯将军托我转交给你的调令。”
塔里吸了几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愤怒地对老朋友的作为表示不满,但他知道自己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对他又或是他的家族来说,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命令等同神旨!
炮兵指挥官接过了调令,但他连看都没看。
“真是开玩笑!奥斯卡必定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在德意斯就快发动总攻的时候调走戍守要塞的炮兵部队和火器部队,这等于把要塞拱手送给德意斯人!”
“谁说的?”塔尔塔将军颇为不满地瞪大眼睛,“你想把要塞送给德意斯人我可不答应,北方子弟兵也不会答应!我和我的战士们会让德意斯人吃尽苦头!”
塔里突然狡猾地笑了笑:“塔尔塔叔叔,我的人可以调走,但我可以给您留下火炮!”
“别做梦了!”塔尔塔摆了摆手,“奥斯涅摄政王殿下会不清楚你的心思吗?他比你和我加起来还要聪明,你真该仔细看看那份调令。”
塔里不得不展开调任文书,令他感到有些诧异的是,手里这份东西竟然是老朋友的亲笔信。
“贝卡谷?归属斯坦贝维尔集团军群总司令直接管辖?”塔里疑惑地掸了掸信纸,“这是怎么回事?贝卡谷是什么地方?斯坦贝维尔集团军群主力不在大西北吗?我怎么过去西北边?要塞的西北方向都是德意斯人!”
“贝卡谷在首都西北七十公里处,肖伯河由山口外转向北。我只知道这些!”塔尔塔将军边说边展开一份地图,“不过……最近一个星期,最高军部派往各个地方军区的通讯员比前一阶段增加了好几倍。这说明……奥斯涅摄政王殿下正在酝酿一场大战!而首都炮兵师在这个时候又被调往一个莫名其妙地山谷……我猜不出是为什么,但也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你和你的炮兵部队得即刻动身!”
塔里点了点头。他没想到塔尔塔叔叔的晚餐是为了给自己饯行。
“去吧孩子!带上我地女儿,可别忘了,她是你的联络官!”
“什么?”炮兵中将地下巴咚的一声掉在地上。
“嘘……”在草丛中潜行的虎克艾尔曼上士突然向身后的战友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闭嘴!”虎克不耐烦地向一惊一乍地小妇人低喝了一句。
隆贝里哈森齐中校赶到带兵长身边,他有些不自然地望了虎克一眼。
※※※
虎克艾尔曼指了指不远处的村庄:“村里有人!还有狗!”
隆贝里没有说话,虎克就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没有药品、没有口粮、刀剑磨损得不像样子、人累得像作坊里的骡马、六指为了取水踩中猎人的陷阱、卷毛狗的伤口一直无法愈合。看他的样子准是得了败血症!这样下去咱们可到不了都林……”
415师师长还是没有说话,虎克不耐烦了!
“小妇人!”艾尔曼上士决定自行发号施令。“小妇人,看到村口那户人家了吗?你去守住院门!馅饼,你去村后的谷场藏起来,我和中校去敲门!”
虎克小心地从草地里站起身,他的铠甲立刻披上耀眼的月光,他望了望小腿血肉模糊的六指,又看了看面无血色只会呻吟地卷毛狗……是该到了寻求帮助的时候了!他是415师最后一位带兵长,他得对仅存的战士负责任。
似乎……隆贝里哈森齐中校地小分队只剩下三名战士和两个伤员,六指为了取水踩中猎人的陷阱。卷毛狗伤口感染、败血症随时都会要他的命!对了!老滑头呢?不用问,老滑头是聪明人,当他的长官不再过问队伍地事情后。这个老家伙就找准机会当了逃兵。
小村坐落在一个山坳里,山坳外面就是多瑙河的一条支流,今年夏天河水没有泛滥,可寂静的村落只点亮了一盏孤灯。大部分的村民都逃往偏僻的山林,只有村长和十几个男人组成的狩猎小队还守护着家园。
小心翼翼的虎克上士并没遇到想象中的麻烦,他以为自己会被胆小的村民拒之门外,可热情的村长在与帝国军人攀谈几句之后就送上了热腾腾的麦汤和几块大肉干。
虎克在猎人的帮助下把受伤和六指和卷毛狗抬进村长家,村长当过兵,也在家里留着一些应急的草药,六指的伤腿必定是废掉了,卷毛狗的状况也不算理想。望着自己的士兵,虎克怎么也无法开口,倒是当过兵的村长笑呵呵地留下了两个伤员。
虎克艾尔曼有些激动、有些感慨,他也没问哈森齐中校愿不愿意就从贵族子弟身上取出钱袋,连看都没看就把钱袋塞进村长手里,村长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自己的村庄在收留两名军人会有多么危险,不过村长似乎还有自己的打算。
“钱我收下,兵荒马乱村里肯定用得上,但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虎克跟随村长走进屋舍后的牲口圈,村长向绑在粪槽上的一个人影摊开手,“前几天,我在河对岸的森林里捡到一个逃兵!你看他的样子,他肯定是逃兵!你们把他带走,把他送上军事法庭,我为你们照顾伤员,我会尽一切努力保护伤员的安全!”
虎克打量了一下绑在粪槽上的野人,黑灯瞎火,他无法确定眼前这团烂泥一般的人体是不是个军人。
“他是!”村长肯定地说,“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就穿着制服,虽然破烂。可我看得出,那还是一件质地上好地将校服!当时的情况你是没看到,他缩在一个树洞里。吓得浑身发抖,我按住他的肩膀。他就尿了一裤子!”
“哦……”虎克有点难堪,不过是为面前这位不知名地军人。
村长给捡来的逃兵卸下绳索,逃兵沾了战士们地光,他第一次被村民们请进家门。
野人逆来顺受,他任由村里的男人们推着、骂着。最后他被一双臭脚踢倒在地板上,然后人们才陆续散了开来。野人恍惚地移动着眼珠,他对身上的恶臭浑然不觉,只是瞪着躺在床上的两名伤员,这个场景似乎让他联想到什么事情。
“嘿!”虎克艾尔曼在村长家门口拦住了垂头丧气的中校长官,他打量着隆贝里哈森齐地面孔,好半晌之后才对自己的长官叹了一口气:
“中校!咱们得谈一谈……”
夏日的夜晚已经降临,远方的山体背后,星光璀璨,银河从天宇一端直泻而下。在山脊的黝黑阴影中铺开一条银色的光链。
青草、树木、灌木林上都披覆着露水,它们现在还只是忽闪忽闪地微微发亮,等到旭日东升。它们在阳光下便会发散黄澄澄的像金粒和珍珠那样的光闪,到时,田野和林园就会是另外一番动人的景象。
夜雾带着湿气和热气由河滩那边缓缓飘来,仿佛大自然背负着沉重的负担。这种负担压得人喘不过气,就像花藤里面被燥热打蔫了地铃兰。
四处都有虫鸣,只在夜里活动的鸟儿也出来凑热闹,尽管暑气浓烈,可这样的夜晚还是令人感到些许轻松,尤其是在战争期间。看着花草间不断跳动地蟋蟀,盯着围绕灯火乱舞停的飞蛾,两名近卫军战士站在田地中间,他们对夜幕敞开心胸,幻想感受着一切。
“如果……如果我所说的事情给你造成困扰,那么我向你道歉!”
隆贝里哈森齐中校看了看高大的带兵长,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那不算什么……哦不!我是说……那件事,我只是觉得很突然!”
“很突然?”艾尔曼发出一声嗤笑,他用自己地高大身影彻底罩住近卫军中校的身形。
“是很突然!”哈森齐伯爵公子无奈地摊开手,“突然发现自己的父亲是个卑鄙无耻诡计多端的伪君子,突然发现自己的道德品质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健全,突然发现自己活得一点都不体面,突然发现自己的追求和信仰在一瞬间全都崩溃瓦解!”
“哇哦!”虎克发出一声赞叹,他转向静夜下的旷野。
“谢谢你虎克!”隆贝里拍了拍带兵长宽厚的肩膀。
“为什么?”
“谢谢你提醒我有多么健忘,有些事我是不该忘记的!”
艾尔曼摇了摇头,他不愿承认、不想承认、从不承认!但扪心自问,他无法否认,隆贝里哈森齐虽然健忘,可贵族子弟都这样,这位伯爵公子在本质上仍是个好人!更何况,虎克唯一承认的一点——伯爵公子是一个好军人、一个优秀的指挥官!
“咱们……咱们可以换一种思路!”艾尔曼上士在说话的时候望着天:“你搞大了我妹妹的肚子、又把她抛弃、又把她遗忘!可也是因为你,而不是那些蹩脚的、蠢笨的指挥官,就像村长捡到的那个精神病人,所以我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所以……咱们两不相欠,你再不用为这件事犯迷糊了!这样很危险!我们还负有一项异常艰巨的使命,可415师只剩下四个人!”
“两不相欠?”隆贝里瞪大眼睛,他突然摇了摇头,“不虎克!这是原则问题!我对我、还有我父亲对你的家庭的所作所为感到抱歉,我得承担责任,我不能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那你想怎样?娶一个佃户的女儿?你会因此失去一切!”
隆贝里张口结舌,他想继续辩解,可他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
虎克拍了拍师长的肩膀,他发现自己在向从前的伯爵公子挑明这件事之后就已放下了一直埋在心头的怨恨,而且事情就像搬开脚边的一颗石头那样简单。
“不要再说了!咱们两不相欠!”
隆贝里目送带兵长地高大背影走进旷野。
似乎……山坳中的一切都睡下了,星光和月色逐渐趋向黯淡。黎明时分的灰白取代了光明神涂抹在星空上地暗蓝。这时,天边突然涌出一道金红色的光芒,它将一天中地第一束光辉投进村长家的院子。把院子装扮得绚丽多彩。
小妇人告诉村里的猎人,他叫“小妇人”猎人们就取笑他,直到大半夜。小妇人根本就没睡,他睡不塌实。一闭上眼,刚刚走出学校的小战士总能看到战友在临死前的眼光,那双眼睛充满责备和埋怨。当天边地红日把它的第一束光辉投进村长家的院子时。小妇人就爬起床,带上木桶去提水。作为一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学生兵,小妇人怀有许多心事,他告别了初恋情人、告别了父母兄弟,和一群比他高、比他壮、比他勇敢、比他坚强的战士出生入死,老兵照顾他、长官珍惜他,敢死队、突击队、巡逻队……这些事情都轮不到小妇人,他是所有人的孩子,他走出家门,在一场惨烈的战争中走到今天。小妇人将木桶投进山坳外的小河。他大口大口地饮着河水,他的故乡就在多瑙河旁边,这里虽然是多瑙河的一条支流。但河水还是带有母亲地味道”卜妇人异常怀念。
“再一次!就是再一次!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冲在最前头!”
小妇人坚定地对着母亲河起誓,河水中突然浮现出“扳机”的面孔,小妇人自然被吓了一跳。他差点丢掉水桶。
“扳机!是扳机吗?对不起!抱歉!”小妇人用胳膊抹掉脸上的泪水,“是我没用!我是懦夫!但我可不是老滑头,我也不是那个被狗子们吓得精神错乱地野人!扳机你放心!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
小妇人眨了眨眼,他看到河水的倒影中出现了一名骑士的身影。年纪轻轻的小战士寒毛倒竖,他缓缓扭回头、缓缓站起身。
一支法兰王国军地游骑兵小队无声无息地打量着孤身而立地泰坦战士,这名泰坦战士惊慌失措地拨出配剑,可他的手就是不听使唤,剑柄一滑就掉在河里,泰坦战士浑身发抖,他想拣起配剑,又想拨腿就跑,可他就是不能动弹。
法兰骑士长用刺枪的尖头轻轻碰了碰小妇人的肩膀:
“近卫军?列兵?”
小妇人看了看身上的军衣,他无法否认。
“是……我是……”
“你的部队在哪?你的长官在哪?”
小妇人不想回答,可他的眼睛不听使唤。法兰骑士长顺着俘虏的目光望了过去,他能看到山坳里的炊烟。
“你的部队……多少人?”
小妇人突然灵机一动,他面对的只是二十多个人组成的游骑兵小队。“我们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你们打不过我们!”
法兰骑兵长猛地刺出长枪,尖头立刻就把小战士的大腿扎出一个血洞。
小妇人惨叫一声,他跪坐在河滩上,血色立即染红了母亲河和流水。
“你想吃苦头?”法兰骑兵长的面孔掩在头盔里,他的话音突然变冷。
小妇人很疼,他又抽泣着哭了起来,所以他是小妇人。小妇人不停地摇头,他不想吃苦头,他想活下来,他想回家!回家照顾母亲、给父亲帮工,顺便跟他的情人结婚,再生一大堆小妇人!
“你的部队……多少人……长官是谁?”
小妇人哭肿了眼睛,又被浓稠的血水迷住了眼睛,他的部队?有多少人?他的长官是谁?他的部队是瓦伦卫戍区的山洪雄师!他的战友……余下的几个战友都是好人!他的长官……哈森齐中校、虎克上士!他的长官对他有过无数次的救命之恩!
血是热的还是冷的?小妇人又热又冷,不停地流泪。大腿上的伤口就像一个突然敞开盖子的活塞,他的血流入母亲河,血水中再次浮现战友的面孔!
这些面孔是小妇人异常熟悉的,有战死的、有幸存的!无数个声音对着小妇人的耳朵不停地狂吼:“近卫军列兵!站起来!冲在前头!杀光他们!杀光这些狗子……”
血被河水冲淡了,小妇人就看到他的配剑平静地躺在鹅卵石上,阳光投射水面,水下的长剑就折射出彩虹一般的光影。
“你们……你们到过多瑙河吗?你们到过河边的里卢尔镇吗?”
法兰骑兵长似乎没有听懂,他不耐烦地举起刺枪,尖头瞄准了泰坦战士的背心。
“那是我的家……那里有我的爱人……我绝对不会让你们走到那里的!”
刺枪落下!四周的法兰骑士纷纷别开头,这种场面他们已经见过许多次,没人会对落单的泰坦士兵感兴趣,可骑士长突然瞪大眼睛,跪坐在河面上的胆小鬼竟然躲开致命一击,还用胸膛和手臂死死夹住他的枪刺。
小妇人的眼睛第一次暴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冷厉凶光,他已忘记是那位老兵教晓他这样对付骑士,虽然他是第一次实践,但他做得一点也不赖!
泰坦战士在一瞬间抓紧掉落水中的剑柄,然后就像无数战友做过的那样抬剑一挥,凌厉的剑光就像横空出世的太阳,带着风、带着闪电、带着流水的光链!马上的法兰骑兵长手捂脖颈,但他根本无法阻止自己的血液向天喷涌!
小妇人在说话的时候一向细声细气,他在经历变声期,当西面八方的二十多件刀枪快要近身的时候,他第一次像战友那样发出巨声吼叫:
“祖国……”
一颗头颅滚倒在岸滩上,热切的欢呼不禁嘎然而止,年轻的面孔沾满血珠和灰尘,但他还是对着母亲河畔的泥土轻轻地说:
“万岁……”
第二十九集 第七章
“谁?”虎克艾尔曼上士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把剑锋横在陌生人的脖子上。
野人惊恐地瞪大眼睛,这次他倒没有缩进地洞,而是用颤抖的手指指着门外:
“法兰人……法兰人……法兰人……”
“说什么胡话!”村长懊恼地从铺在地板上的草席里爬了出来,睡满一地的猎人纷纷发出不满的咒骂声。
“法兰人……法兰人……”普帕卡仍在叫唤着。
虎克收起剑,他紧盯着野人的眼睛,野人似乎是被吓呆了,艾尔曼上士在这样一双布满血丝、写满绝望的眼睛里根本就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军人之风。
隆贝里哈森齐小心地将木屋的窗户退开一道缝隙,他只是向院子里瞥了一眼就下意识地拨出配剑。
“值夜的人不见了!狗也不见了!准备突围!”
猎人们呆愣地坐在地板上,只有听惯命令的近卫军士兵飞速动作起来,不过要除去心惊胆寒的普帕卡亚德拉上校,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睡梦中突然惊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各种迹象上发觉法兰人正在接近,他只是想找个妥当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藏起来……他要躲过这一劫。
虎克猛灌了一口村长家的酒水,他抄着战锤、提着重剑;隆贝里哈森齐用口水抹了抹乱糟糟的头发,他检查了一下紧缚在胸口上的文件袋,最后才试了试手中那把轻飘飘的单手剑有多么锋锐。
村长是个中年人,他当过兵。但他并清楚自家门外会有多少法兰人,他只是觉得自己地小院像极了一座要塞。而他,就像年轻时一样。
守在要塞敌楼里,在垛口眺望远方的战线。
往常的这个时候。村子地妻子已经端来热腾腾的麦汤和香甜地面饼,赶上好年景,也许还会有一份煎鸡蛋:村长有两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村里人当两个男孩儿是祸害、当那个女孩儿是妖精,村长以他的孩子们为荣。他在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们能有一个体面的未来。
村长的手按住木门,他知道外面会是一个铁桶一般地包围圈。村里的猎户信任这个军人出身的男子汉,猎人们提着渔网、挽着硬弓、紧攥着对付野兽的凶器!他们跟在村长后边,等待着那扇通往地狱的木门,就在村长快要打开木门的时候,这个中年人突然气馁地退了回来,他转向排在最后的几名近卫军官兵。
“中校,你和你的战士不能这样冲出去!这是死路一条!”
隆贝里哈森齐笑呵呵地摇了摇头,在经过昨晚与虎克的一段谈话,他已经明白许多事情。也对上天赋予他的责任和使命有了全新地理解。
“村长,感谢您的好意,我不能……”
“不!”村长打断近卫军中校的话。“我不是说你不能!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军人。你们能把外面地狗子们都杀光,但前提是……你们得知道对方有多少人,装备怎样,行动力怎样!”
隆贝里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您有好建议吗?”
村长指了指瘫倒在床上的两名伤员:“下面有条地道。出口就是村口的水井,你们从那出去,若是发现敌人势犬……你们就赶快离开,这里就交给我们!若是发现敌人势微……”
“从他们屁股后面狠狠地干——我最喜欢!”近卫军中校哈哈笑了起来,但他的笑容只维持了一瞬间。隆贝里哈森齐向面前这名普普通通地庄稼汉致以军礼,“感谢您为祖国所做地一切……保重!”
村长像完成一件伟大使命那样轻松地吸了一口气,他像当兵时一样朝面前的长官还以军礼,两名泰坦战士交换了坚定决然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村长就要打开木门的时候,415师最后的带兵长突然扯住中校的手臂:
“小妇人不见了!”
隆贝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孩子自己不走的话我也会找个机会把他打发走,他还年轻……还是个孩子……”
艾尔曼上士无声地点了点头,他转向靠坐在床角的两名伤员,“六指、卷毛狗!打起精神!我和师长一会儿就来……”
“放心吧!”正在发高烧的卷毛狗干脆地打断带兵长,败血症把他折磨得像虚弱的吸血鬼。卷毛狗晃了晃手里的马刀,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身边只会发出呻吟的六指,最后他才转向神情阴郁的虎克上士。
“老大哥!你和头儿放心去吧!别担心法兰狗子,来一个我们能杀一双!”
人们似乎忘记了土拨鼠一样的野人,近卫军南方集团军群八三一师师长普帕卡亚德拉上校在村长猛地打开木门的时候一骨碌钻进地板上的草席,他像精神病人一样自言自语,还把冲作铺盖的干草全都堆在自己的身上,似乎想把自己活埋。
这么说……木门敞开了!
村长和悍勇的猎户们叫骂着急冲而出,围在院墙外的法兰骑士用手弩把乱糟糟的村民射倒了一大片。村长很幸运,他和几名猎户冲到院墙跟前,法兰骑士丢开手弩拔出马刀和配剑,剽悍的猎人刺出尖叉,一名法兰骑兵就被刺个对穿:剽悍的猎人劈出镰刀,一名法兰骑兵就被切开喉咙,剽悍的猎人拉开强弓,一名法兰骑兵就被钉入院门:剽悍的猎人在村长的帮助下甩出渔网,一群急冲而至的法兰人就在网下滚作一团……
隆贝里哈森齐小心翼翼地从水井中探出头,喊杀声立即清晰,近卫军中校向身下的带兵长低叫了一声“安全”然后他便利落地钻出水井。
※※※
隆贝里回身探手,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虎克这个大块头拖出水井。
“谢谢!”艾尔曼上士抹了一把湿淋淋的面孔。“情况怎么样?”
隆贝里没说什么,他示意艾尔曼蹲在一户村民地屋檐底下,虎克用手拖住师长的脚跟。他只是使劲一抬就把隆贝里送上屋顶。隆贝里俯在屋顶上,他小心地观望着战场的动静。“一、二、三、四、五、……十三、十四!”
近卫军中校指了指喊杀声不断地那个角落:“敌人势微!他们只是一个斥候分队!”
虎克点了点头,他把从敌人那里缴获的弓箭全都扔上屋顶,“你在上面抽冷子!我在下面砸肉饼!”
隆贝里哈森齐笑哈哈地接过弓箭,“真不愧是一只耳地野象!记得多砸几个肉饼,吃不下的就带走!”
虎克懊恼地别开头。他不喜欢“一只耳的野象”他也不喜欢笑眯眯的贵族军官,但这一次他在扭头之后终于开心地笑了笑,他知道那个有勇有谋的隆贝里哈森齐伯爵公子又回来了!这值得庆幸!
包围院落地法兰骑兵对猎人们的悍勇没有充分估计,他们根本没有想到第一轮的覆盖式箭袭竟然没有达到全歼这伙庄稼汉的目的。田园里的好把式和森林河湖里的好猎手杀起人一本不手软,他们左冲又突,上窜下跳,法兰骑士的战马反倒耽误了他们的移动,掉下马的骑士越来越多,不过只有突然中箭地人才发觉自己遭遇暗算。
“……三个……”隆贝里边说边朝滚烫的手指吐了口水。他在弓槽上放下一支新箭。
“第……四……该死!”近卫军中校突然收起弓,他看到自己瞄准的那名法兰骑士竟然莫名其妙地飞上天,隆贝里马上想到虎克手里那把三十多磅重地战锤。他不禁发出由衷的赞叹。
法兰人终于学乖了!落马的迅速爬起来,没有落马的也纷纷放弃骑战。这支渗透分队在河滩上失去了指挥官,他们复仇心切,他们莽撞却不盲目!在战斗进行至近身肉搏这个阶段时。正规军与民勇地区别立刻显现出来,最为活跃的几个猎人先后被成组成队的法兰骑士砍倒在地,身手为为矫健的中年村长也被一个战斗小组逼到院落一角无法动弹。
隆贝里咬紧牙关,他看到已有三名法兰鬼子绕到后院,若是被这几个家伙闯进屋里……隆贝里想到了无法动弹的六指和正在发高烧的卷毛狗,他猛地丢开长弓,在屋顶上飞奔一阵,然后便像腾空而起的老鹰一般跃入战圈!
近卫军中校面对两个人,中年村长面对两个人,只有虎克上士独自对抗五个敌人!隆贝里不停地挥剑、不停地进攻!他得冲进屋门,里面有他的两名士兵!他不想看到已经失去战斗能力的两位兄弟成为敌人屠刀下的玩宠。
透过干草堆里的一丝缝隙,普帕卡亚德拉惊悚地瞪着面前的场景,法兰人!屋里闯进了魔鬼一样的法兰人!他杀过法兰人,他杀过好几个比面前这三名骑士还要凶悍的法兰人!但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的普帕卡亚德拉上校只是一个心惊胆寒的可怜虫,他的军旅生涯经历过无数风浪,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洗礼,再难再险的困境也无法将他击倒,可在他亲眼目睹自己的士兵被人屠戮、而他又不能为这些曾经无比英勇的士兵做任何事的时候,他崩溃了!完全彻底地崩溃了!他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的人生、他的使命、他的责任,这一切都在巨大的心灵震撼中化为乌有,变成废墟、变成沙漠,所以……从前的勇士变成一个欲哭无泪的可怜虫。
卷毛狗发出绝望的吼声,六指也发出绝望的吼声!机警的卷毛狗刺翻了第一个冲进门的法兰骑士,但他无法应付第二个,他更知道自己的战友也无法应付闯进门的敌人。六指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刻竟然走了神儿,他用淡定的目光注视着战友的一头卷毛。
法兰骑士窥准这个机会,他将长剑送进泰坦战士的胸腹,六指浑身一颤,他笑了!他笑着抓紧敌人的剑锋,法兰骑士有些吃惊,他拨不出剑。只能看着对方的手掌顺着剑锋滴落鲜血。
卷毛狗再一次发出声势惊人地吼叫,可绝望已经变为愤怒!他理解六指的眼神!当那名杀害战友的士兵忙着拨取长剑地时候,卷毛狗突然摆脱与自己缠斗的敌人。他地马刀只是一挥就带起一颗好大的头颅!
身后的鬼子们怪叫着冲了上来,卷毛狗挺身面对敌人。他感到一阵头昏眼花,他那被败血症折磨得筋疲力尽的身体再也无法动弹!
法兰骑士的长剑劈落了泰坦战士地马刀,他把卷毛狗扑倒在地,并用剑锋对准这名战士的心脏。卷毛狗嘶喊着,尖叫着!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就要走入终点。可他不甘心,如果不是浑身伤痕累累,如果不是药品用尽,如果不是该死的败血症……四个!不!五个!卷毛狗相信自己能够一次解决五个鬼子兵,他又不是没有这样干过!
可现在,法兰骑士压在卷毛狗的身上,他的长剑就要刺入这名泰坦战士的心!
卷毛狗不想死,他没有放弃,他叫着喊着,他用尽最后最后的气力抵住鬼子兵的手腕!法兰人也在大叫。也在最后的拼搏中使尽了全身地力气,他的汗珠偶然滴入泰坦战士的眼睛里,卷毛狗地眼睛就被汗水灼疼了。他难得地分了神。
法兰骑士借此机会猛地下压长剑,剑尖终于刺破卷毛狗的胸膛,绝望的泰坦战士发出惨痛的凄喊,濒临垂危地生命再一次爆发出伟力。已经刺入胸膛的剑尖又被推了出来,法兰骑士就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都压在剑柄上,他在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已经看到敌人的惨死。
“放弃吧!放弃吧!让我助你登临天堂,你不会下地狱……你是勇士……你的使命已经完结了!放弃吧……放弃吧……”
普帕卡,亚德拉上校缩在干草堆里,他已泪流满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懂得法兰语,除去那场屠杀,之前之后的事情他都记不清!放弃?放弃什么?普帕卡痛苦地抱住头,透过干草缝隙,展现在他眼前的又是一副与那场屠杀极为类似的场景,区别只是在于被人按倒在地的泰坦战士仍在抵抗!
普帕卡抓破了自己的头发,扯掉了许多头发,他放纵地哭,绝望地喊!
“不!不!放过我吧!宽恕我吧!”
没有人理睬近卫军上校的呓语,只有锋利的长剑缓缓地、慢慢地,颤抖着挤入一名近卫军战士的胸膛!卷毛狗双腿乱蹬,双目圆瞪!他的手臂仍在发力,他没有理由放弃,却有理由欢呼!
“近卫军前进!近卫军前进!近卫军……前进……”
“不!”
一声怒吼突然在室内炸响,法兰骑士和泰坦士兵都向声音响起的方向望了过去。一道闪电般的身影突然从干草堆中急射而出,惊骇欲绝的法兰骑士只是稍稍举剑便被一股强劲到无法形容的巨力击得离地飞起!
法兰骑士胸骨开裂,他无声无息地跌在地板上,可急冲而至的泰坦军人并不打算放过他,普帕卡,亚德拉捡起地上的一件兵器,他对敌人的面孔疯狂地劈砍!
鲜血、肉泥、骨沫儿!红白的渣滓满室飞溅!普帕卡,亚德拉猛然将兵刃砍入地板,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面前的敌人已经变成一滩湿漉漉的烂泥!
“不过瘾!一点儿都不过瘾!一点儿都不解恨!”近卫军上校提着马刀冲出屋门,院子里立即响起一阵更为剧烈的喊杀声……
太阳缓缓攀上南方天宇中的制高点,阳光灿烂,蔚蓝的天空点缀着三两朵洁白的浮云。山坳中的小村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野花在村里的土道边竞相绽放,高大的橹树和橡树守卫着空荡荡的院落和长满青苔的水井。
一名高大的近卫军士兵急冲到水井边,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手臂只是猛地一扯就提起井绳缠绕的水桶。这名高大的士兵又提着水桶跑开了,他的脚步又重又快,军靴在小村的土路上留下一溜染满鲜血的足印。
一匹战马突然从村庄的一条岔路上走了过来,虎克艾尔曼上士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他诧异地停了下来。
法兰人遗落的战马在近卫军士兵的愤怒瞪视下乖乖地站在原地,虎克上士就缓缓地走近它。战马的马鞍上拴着一颗人头,虎克从水桶里捧起水,他把人头的面孔擦拭干净。在这个过程中,虎克压抑了好几次想要流泪的冲动,他在那次被父亲和爷爷差点打死之后就再也没哭过,可他面对的却是爱哭的小妇人。
“嘿……”
隆贝里哈森齐中校专注地打量着卷毛狗,刚刚这名英勇的士兵还在向他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可现在他却紧抿着嘴,头一偏就睡着了。
“嘿!”
近卫军中校终于听到呼声,他转向浑身浴血、疲倦欲死的村长。
“我清点了一下战场!鬼子的尸体在后院,村里的猎户在前头!”
隆贝里点了点头,他抓住卷毛狗的双腿:“来吧,帮个忙,我要给我的兄弟们修座碑!”
村长无言地点了点头,他和近卫军中校一道抬起终于摆脱世间一切痛苦的战士,两个人将战士的遗体移往屋外的坟坑。
“干嘛不说话?”隆贝里突然扯出提着水桶经过坟坑的虎克艾尔曼。
虎克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被那个有点精神问题的逃兵吓了一跳!”
“是啊是啊!”一旁的村长凑了上来:“我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那家伙杀起鬼子兵来就像切菜一样麻利,这样的人要是放到战场上好歹也是一位帝国勇士!可我真的是在森林里捡到他的,他那副土拨鼠一样的神情你们也是见过的!”
近卫军中校点了点头,他朝院子里的凉棚望了一眼,“那家伙怎么样了?”
虎克泄气似的摇了摇头,又无可奈何地摊开手:“他替村长挡了一剑、替你挡了一刀、替我挡了一枪!还能怎样?我看他就是奔着寻死来的!”
“走吧,咱们去看看!”隆贝里率先走向凉棚,虎克连忙追在后面。
普帕卡躺倒凉棚里的干草堆里。不知为什么,坚毅、果敢、智慧、勇武,这一切精神全都回来了!他紧皱着眉、状似恼火地大瞪着眼。尽量不让自己发出痛苦地呻吟。
普帕卡的身下染满血泊,血水从他的伤口涌出。顺着草梗不断滴落地面。当他干裂地嘴唇接触到清凉的井水时,他地喉咙不禁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
“你是谁?”隆贝里夺过水瓢,剧烈的呼吸和剧烈的内腑运动足以要了这家伙的命。
“扶我……扶我站起来!”
隆贝里向虎克上士示意了一下,虎克连忙扶起身负多处重创地逃兵。
逃兵拉了拉破烂的将校服下摆,他艰难地向面前的军人致以敬礼:
“南方集团军!八区第三军第三格斗师师长普帕卡亚德拉!近卫军上校!”
“我捡到一个上校!我捡到……”
隆贝里哈森齐狠狠地瞪了一眼大呼小叫的村长。他朝对方回以军礼,“向您致敬普帕卡亚德拉上校!我是瓦伦卫戍区第4占师师长隆贝里哈森齐,近卫军中校!你……你和部队是怎么了?”
普帕卡难堪地别开头,他的确是想一死了之。“我……我部的任务是护送近卫军最高统帅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的二告全军书运抵南方战线后方战场,直到现在……我可以说八三三师已经全军覆没了!”
“你……你和你的部队完成任务了吗?”
“能走到的地方我们都走到了!”
隆贝里轻轻拍了拍普帕卡的肩膀,他已经不想追究面前这名勇士怎么会变成初见时地那副样子:
“上校阁下!别苦着脸,你该高兴才对,你完成的是一项无比光荣的任务!”
普帕卡虚弱地摇了摇头,他要用尽全部地力量才能拟制失血造成的眩晕。
“别这样!”隆贝里搭在普帕卡肩膀上的手掌稍稍使力:“至少……你可比我强多了!我的415师只剩下一头野象,而距离完成任务地那一天还遥遥无期呢!”
普帕卡从胸口掏出一条缀着神牌的黄金项链。他突然顿了顿:“瓦伦卫戍区第415师……你们一直在向东走?”
“是的!我们要回去首都军部,面见最高统帅、帝国摄政王!”
“这就好……这就好……”普帕卡解开项链珍之重之地递给415师师长:
“隆贝里哈森齐中校,军规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战友的嘱托如同战场命令。这条项链已经二度易手,请您在战后把它交给博德加省首府帕尔玛利亚城的多姆尼斯伯爵,这是……这是多姆尼斯上尉的传家宝……”
当隆贝里接过神牌和项链的时候,八三三师师长普帕卡亚德拉上校终于彻底放松精神。他眼前一黑,话未说完就倒在虎克上士的怀抱里。
隆贝里慌了手脚,他早就知道亚德拉上校坚持不了多久,可他没有想到这位坚强的军人会说完就完!
经过一阵折腾,普帕卡终于犹豫地睁开眼睛,他本想这样径直垂入黑暗,可他还是放不下战友的嘱托,直到他真的看见隆贝里上校的胸膛上已经挂上一条缀着神牌的项链,他才安心地笑了笑:
“多姆尼斯……多姆尼斯上尉把它托付给乔伊,乔伊把它托付给我…六普帕卡紧紧握住战友的手:“我……我把它托付给你!别……别辜负我们!”
“不会不会!”隆贝里坚定地回答:“战友的嘱托如同战场命今……一定带到!”
“上校!普帕卡上校……”虎克上士轻轻呼唤着倒在怀里的近卫军军官,等了半晌之后他依然得不到回答。又过了一会儿,虎克只得把这名英勇的军人抱放到地上,近卫军上士无奈地望了望自己的师长:“咱们还要再挖一座……”
“没时间了!”隆贝里边说边把神牌和项链塞进胸衣。“咱们得立刻出发,法兰人在走失了一个骑兵分队之后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找上门!”
村长点了点头:“这里就交给我!没问题!”
415师师长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拥抱了一下素昧平生的猎人村长。
“叫小妇人收集战具,你去挑几匹法兰人地战马。咱们赶快离开这!”隆贝里哈森齐转向虎克艾尔曼。
“小妇人……”虎克欲言又止。
415师师长猛地大力拍打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真见鬼,我都忘了!小妇人这个臭小子逃过一劫!”
“他……”虎克还是说不出口。
隆贝里不禁担心地望了过来。“刚才你不是去附近转了一圈吗?你确定小妇人在离开的时候没有遇上法兰骑兵?”
高大地战锤武士终于迎上师长的视线:“算了吧!小妇人那个臭小子比谁都精明!他准是已经跑得远远地!”
※※※
隆贝里这才点了点头,但他还是使劲儿拍打了一下带兵长的肩膀:
“咱们得说清楚。等到回去卫戍区,若是有人问起小妇人,就说是在一次战斗中失散了,可别说他是逃兵!咱们不能耽误一个好小伙子的前程!若是再晚上几年,小妇人就会是一个出色的战士。一个比野象还出色的带兵长。”
虎克抬起头,他望了望天:“是啊……准是这样!”
隆贝里松了一口气,他朝躺倒在地地普帕卡,亚德拉上校致以告别的敬礼,然后便拖着他的带兵长踏上仿若没有尽头的旅程。
这一天,当落日散尽余辉,一捧新土就埋住了普帕卡,亚德拉上校的面孔。他不再畏惧、不再自责,他会在神明的殿堂得到永生……就像许多英烈一样。
夕阳雄伟宏丽,和城市上空的滚滚浓烟混合在一起,就像一幅大而混乱的炭画。失去了辛勤的园丁和市政部门的关照,城市中地树木在盛夏开始疯长。枫树、栋树、白杨、红樱、刺槐、老苹果树、核桃树、鹅耳铄树、山毛棒等等都活跃起来。还有枝叶乱窜的松树。它们的根钻进你地房屋底部,枝叶交叠,遮蔽着你的屋顶。弄得你的家阴森恐怖,如同野兽的洞穴。
维耶罗那城防卫戍司令部就在一栋刚刚形容过地那种大宅子里,不断出入的军人踏平了院落里的草地,绿油油的董草东一滩西一簇。像不良少年的涂鸦一样,还带着些许恶作剧的韵味。
司令部内空荡荡的,室外还有白日的余温,夕阳从各处高大的落地窗投落在室内的地板上,可身处其中的人们却能感到难得的清爽。有些军人聚在大客厅里,他们正往火盆里扔东西,大部分都是文件和各种各样的纸张;间或会有一两个笑闹着的小孩子在高大的厅堂中飞跑而过,他们必然是主人家的孩子,还不太懂得为什么会有一群穿着铠甲的军人占据他们的安乐窝。
好像……之前听人说过,维耶罗那城的各种树木都在疯长,还把类似卫戍区司令部这样的园林和大宅弄得像野兽的洞穴!
“所以……如果要我来说,真的有野兽住在那里面!”通讯员詹姆士探手指了指园林中的一个阴森的角落。
哨兵马克西姆摇了摇头:“年轻人!在战场上!你经常会听到某某人杀了多少多少敌人,听上去就好像是战神一样!但别信!这样的家伙到最后只有一个下场……”
马克西姆边说边用手指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通讯员詹姆士不屑地瞪了一眼老搭档:“信不信由你!我是亲眼看见的!”
马克西妖朝通讯员刚刚指过的方向望了一眼:“你看见什么了?”
詹姆士立刻来了劲头,他从大理石地板上爬了起来,径直站到老搭档面前,挡住热情似火的晚霞。
“他叫麦克!跟随吕克·西泰尔将军从战场后方撤回来的,据说之前他可是第一特种作战旅的游击团长……”
“我管他是谁?他干什么了?”
詹姆士又兴冲冲地坐回老搭档身边:“你知道军情特战第一旅在战阵后方损失了多少人吗?别的我不清楚,可麦克中校找人在自己的后背上划了三百四十六道口子,不相信你就自己去数一数!前前后后、横七竖八、三百四十六道伤疤!”
“我对这种自虐狂没兴趣!”哨兵马克西姆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可他的老朋友又把他给翻了过来。
“你还不明白吗?”詹姆士打了个响指:“三百四十六道伤疤。代表第一特战旅游击团的三百四十六名勇士……牺牲地勇士!”
“那又怎样?”
通讯员再次望向那片幽深阴森的树林:“吕克·西泰尔将军把游击团调走了,麦克中校因指挥不利被撤职,但他留了下来!他要干掉三百四十六个鬼子兵。这才算给他的战士报了仇!”
“得了吧!像这样地故事我可听过无数次了!”
詹姆士有点恼火,他大力捅了一下哨兵的软肋。“你干嘛不相信?麦克中校早上出门,到了晚上人们见到他地时候他总会提着几颗人头!面孔不同的人头,天天如此!”
“说不准他是拿死人的脑袋凑数呢?”被打疼了的马克西姆不耐烦地坐了起来,他最受不了通讯员的盲目崇拜,就像巴不得要被埋进英雄塔一样。
“你们……是在说我吗?”一个冷冷地声音突然在两名近卫军战士的头顶响了起来。
“立正!”詹姆士下意识地叫喊了一声。他和马克西妖飞速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并向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名军官致以军礼。
鸡佬麦克看了看通讯员,他的视线在哨兵马克西姆身上停了下来,曾经的游击团长探手撩起挂在哨兵身前的一枚金制勋章:
“帝国勇士?”
马克西妖这才有机会近距离地打量搭档口中的野兽,他把麦克中校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最后他就盯着游击团长手里提着的一个大网兜。一大群绿头苍蝇追逐着网兜,里面塞满面目不一表情各异的人头。
“扒——,“报告!”马克西妖在看到麦克中校的眼光时不禁产生一种不寒而栗地感觉,“这是……这是冬季对德攻势中营救最高统帅、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
麦克突然摆手打断哨兵,他转向神情亢奋的通讯员:“嗨!詹妖士!过得怎么样?”
“托您的福!要不是您救了我一命,我可回不了维耶罗那!”
麦克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就在他要转身离去地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詹姆士!你怎么会被降职?我记得你凭那枚帝国勇士勋章熬到了中尉!”
通讯员难堪地挠了挠头。之前他还称得上是一个通讯官,可现在他已被八区第二军的屠夫军长降为上士。
“我……我没有执行上级的命令!”詹姆士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曾经的游击团长,他得确定自己不会太过唐突。
“麦克中校,您……您怎么会被降职呢?”
麦克笑了笑:“因为……我地士兵执行了我的命令。”
詹姆士无言以对。他在目送游击团长的身影就快走入林丛的时候才突然叫喊了一声:
“嘿!中校!您的计划宗成得怎么样了?”
麦克远远地甩了甩装满人头的网兜,“还有一小半……但不用担心……”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詹姆士向被吓呆了的马克西姆抱以挑衅的笑容。
马克西姆探手便抹到一把冷汗,他总算松了一口气,可嘴上却不认输。
“我只能相信一半,但有一点你没说错,看那家伙的眼神,真的就是野兽!即使是西尔老大哥也没他那么凶!”
“立正!”现场又爆发出一声沙哑的口令!面目全非,只在头套里露出眼睛的西尔老大哥凶巴巴地打量着八区第二军里最爱嚼舌头的两个问题儿。
近卫军中最著名的“屠夫”西尔维奥·伯里科中将随随便便地向哨兵和通讯员回以军礼,他朝自己身后摊开手:“如您所愿!左边这个一天手淫五次的小家伙就是倒霉透顶的詹姆士,右边这个怎么看怎么欠揍的家伙就是要该死的马克西姆。”
泰坦帝国第五军区总司令冈多勒·阿贝西亚将军从屠夫背后走了上来,他戴着眼罩、晃着空荡荡的袖管、用审视女人的眼光打量着两名状况百出地帝国勇士。
“呃……一天手淫五次?”
“没……没那么多!”通讯员一瞬间就涨红了脸,他像瞻仰光明神一样紧盯着传说中的“铁臂将军”
“报告总司令,他……也差不多!”哨兵马克西姆贼兮兮地补充了一句。
冈多勒·阿贝西亚笑了笑。他转向西尔维奥·伯里科,“你说的没错,这家伙确实欠揍!”
西尔维奥嘿嘿笑了笑。但他地面孔突然冷了下来!八区第二军军长在大理石地板上摊开一幅战术……哦不!是一副标记了高差坐标的地理地图,他心事重重地把通讯员招呼到身边。
“到你了小家伙!给阿贝西亚将军一五一十地说一说。你在上游河道看到了什么?”
詹姆士连忙蹲了下来,他指了指多瑙河上游地区地一段河道,“法兰人!法兰人在阿齐水库和里斯多尔村的水渠之前开辟了一条新的人工河!河面不宽,直通水库的南大坝!”
独臂将军冈多勒·阿贝西亚的刀疤脸上挂满油汗,他紧皱着眉头。
似乎对通讯员地发现无动于衷。
“事情很明显!”西尔维奥有点不耐烦,他用指节敲了敲上游河道。“前一阶段的鬼天气让法兰人的攻势缓了下来,他们不难发现阿齐水库的水位涨了多少!那条人工河多半是为了分流一部分库区的涨水!等到他们认为该是解决这场攻防战的时候……嘣!”
西尔维奥做了个天崩地裂的手势!
“南城地势低洼,维耶罗那的贵族和商业大佬就是因为吃足了洪水的苦头才把财富中心建在北城的台地上!”通讯员詹姆士觉得有必要对军长地发言做一番补充。
冈多勒·阿贝西亚托着下巴,他还是一言未发,其实,换作任何一个人在此时此刻都会想到法兰人会在多瑙河的上游水库干些什么勾当,但维耶罗那城南和城西的两段老城墙是守军赖以抵抗强敌地生存依据,如果放弃南城,近卫军只能在北城沿河一线构筑新的防御工事。还要集中兵力守卫连接南北的四座桥梁,而最关键的一点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一旦法兰人进占南城。他们在洪水退却地第一时间就会强度多瑙河,这也只是一天的事。
“你怎么看?”阿贝西亚转向西尔维奥·伯里科,这一仗他确实不懂怎么打。
屠夫露出雕版一样的冷笑,“该怎么打你会不清楚?你的卫戍司令部为什么要撤到城北的森罗万宫?你的大海格力斯整编格斗军为什么要在城北构筑街垒?你又为什么在战役最紧张的时候撤掉老城墙的炮台?你又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火炮全都藏进比邻北岸的几户贵族官邸?应该说……你这个家伙心里有数!”
阿贝西亚摇了摇头。“我的确猜到法兰人会利用雨季干些什么,但这并不代表我就知道怎样应付!”
西尔维奥·伯里科瞪着第五军区司令长官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气馁地别开头,“那样的话就麻烦啦……我还指望你有什么好手段能阻住敌人的攻势!”
阿贝西亚笑了笑,他缓缓站起身,早在法兰王国集结重兵突入国境线的时候他就已经预计到美丽的音乐之城会面临生死抉择。
“打到现在,明塔斯·布郎特这个维耶罗那卫戍司令都快成光杆司令了!”冈多勒忧郁地叹了一口气,“他现在能够调动的城防力量只有一个师还不到的编制,而之前是整整三个军!三个军!”
“别激动……别激动!”西尔维奥诧异地打量着第五军区司令长官,他似乎没有见过冈多勒,阿贝西亚有过情绪失控的时候。
阿贝西亚将军摆了摆手:
“你知道维耶罗那城防卫队的损失为什么会如此巨大吗?”
西尔维奥耸了耸肩,“从开战至今,你没有给过明塔斯·布郎特的一个补充兵!”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吗?”
“为了今天!”八二军军长了然地点了点头:“南城是块难啃的骨头,但法兰人总会啃下来!当敌我双方分别占据维耶罗那南北双城隔河对峙的时候……那才是维耶罗那攻防站的真正起点!”
“隔河对峙?”冈多勒像听到笑话一样咧开嘴巴,“二十万法兰王国军!就算我们干掉了其中的十万,剩下的十万也能踩着尸首淌过多瑙河!”
“那你要怎样?献城投降?”
“你开什么玩笑?”第五军区司令长官有点不乐意了,“即便打光了维耶罗那卫戍部队,我还有最精锐的大海格利斯格斗军、还有两个满编的混成军团、还有六个独立旅团、还有十一个独立师团!”
“到明天上午九点!”网多勒整了整军装戴上了军帽:“戍守南城的所有部队全部撤到北岸、包括市民!法兰人要来的话就来吧,让多瑙河给他们的脑子降降温!”
在就要转身离去的时候,第五军区总司令突然向屠夫指了指呆站着的哨兵和通讯员。
“西尔维奥!我不管着你的兵,但我可以给你提个建议!”
“什么?”
阿贝西亚促狭地笑了笑:
“给詹姆士找个女人……顺便揍马克西姆一顿!”
第二十九集 第八章
六月间,泰坦帝国最高执政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途经上泰坦尼亚草原,他和他的大军沿着一条上下泰坦尼亚两个省份的地理分界线一直向西挺进。
从地理意义上看,上泰坦尼亚省与下泰坦尼亚省的省界其实就是泰坦帝国境内的400毫米年降水分界线。在这条降水线的上方,上泰坦尼亚拥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居民生产以畜牧业为主:在降水线的下方,下泰坦尼亚拥有森林和时高时缓的丘陵平原,居民生产以农业为主。
不同的生产方式决定了两地民风和习俗的巨大差异,在奥斯涅摄政王看来,比邻安鲁领地的两个省份,只有牧民和马帮集中的上泰坦尼亚省像极了崇拜的武勋的水仙郡。
当摄政王带领他的大军走在连接天宇的草原上,队伍两侧的旷野里总会赶来成群结队的牧区居民,这些淳朴憨厚、背弓握剑的牧民不是来瞻仰这支世界战争史上最大建制的集团军群,而是来鼎礼膜拜心中的神明!
不知从什么开始?人们张口闭口都会挂在嘴边的光明神被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这个名字取代了,如果说得再确切一点……打个比方!牧区那些身手矫健、和豹狼狮虎打过交道的小伙子们常常会说:“光明神啊!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什么时候回来啊?”
在光明神后面缀上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这个名字,这就是牧民们要表达的一切。庞大的军人队伍穿行于草原,时居草原地人民就像朝圣一样赶到他们身边。近卫军和水仙骑士组成的队伍一路不停,牧民们就跪在路边,一跪就是一天。
除了赶来“朝圣”的牧民。草原上地动物也对军人队伍充满好奇,当然。能够前来窥探这支军队的动物都是强大胆大地生灵,就像泰坦尼亚红狮!
在奥斯卡的认知中,狮子在白天并不吭声。它们打着哈欠,等待着光明神扔给它们以供宰杀的“猎物”它们把从来未曾用过的利爪缩进毫无恶意的掌肉,把那沉重而又乱蓬蓬地头枕在巨掌上。不过……这个场景无损于一头雄赳赳的雄狮的形象,它透过稀松的眼帘轻蔑、轻佻地盯着游客……
“游客?”听众发出一声诧异的惊呼。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只得坦白似地耸了耸肩:“我只见过动物园里的狮子!”
“可我听起过,您在年幼的时候有一头山狮做玩伴!”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突然像想到什么,他的面孔瞬间转红,又倏地转白,围坐在帐篷里的军官都被摄政王殿下阴情不定的面孔吓了一跳,特别是刚刚发言地卢卡斯迪亚巴克尔,年轻的军情分析处长已经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但他根本不知道那句话到底错在哪了。
奥斯卡站了起来,缓缓拨出弯刀。他像一个波西斯屠户那样往刀身上喷了一口烈酒。
“哦啦……叫小伙子们退下吧!我要试试身手!”帝国摄政王边说边将弯刀交到右手,还顺势活动了一下稍显僵硬的肩膀,那里有个露出粉红色新肉地枪洞。
卫兵为帐幕里的高级军官们掀起帐篷。奥斯卡第一个走了出来,一时间,阳光迷住他的眼睛,草原的气息和世间地声光电影扑面而来。那凄厉悲愤的狮吼令奥斯卡的心神为之一震!
泰坦尼亚红狮!这是已知的上泰坦尼亚大草原上最危险最大型的掠食动物!早在人类成为这片大地的主人之前,泰坦尼亚红狮就在草原上生息繁衍了千百年,它是草原上当之无愧的王者!它四肢粗壮、牙锋爪利、力大无穷!它的速度、反应、捕猎技巧和搏杀技能都使它被看作是草原上的“天生杀手!”
泰坦尼亚红狮毛色黑红,喜在黄昏和黎明担纲杀手的角色,当夕阳染红天宇和大地、当朝阳的霞光唤醒草原,红狮就带着阳光一般流转跃动的身影奔向猎物,泰坦尼亚红狮如此闻名于世。
此时此刻,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就站在围场中心,他面对的就是一只受到侵犯、被欺到头上的军人气得发疯发狂的泰坦尼亚红狮。
关于这头红狮……他在这个时候刚好一岁半,雄性、未婚、体重一百四十磅、身高76厘米,他的父亲叫它柴旦多玛吉,意思是“草原的太阳”柴旦多玛吉像所有一岁半的雄狮一样好动、好奇、好斗,也是因此,他在遇到水仙骑士的一个斥候小队时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选择一头扑上。
奥斯卡打量着愤怒的柴旦多玛吉,他盯着对方的红鬃和眼睛,柴旦多玛吉也在打量奥斯卡,他盯着人类的躯干和一闪一闪的刀芒。
柴旦多玛吉有些不耐烦,他四下里打量,围场没有开口,高大的幕布前站满持盾提枪的人类,他找不到出路,也找不到希望。
奥斯卡有点莫名其妙,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心血来潮地想要挑战这头危险的雄狮,但既然他已站在围场中心,那么他就得要这头狮子的命,不管期间会发生什么事。
柴旦多玛吉避开了当中而立的奥斯卡,他低喘着窜到一边,但围场四周的士兵立即就用刺枪将他逼了回来,柴旦多玛吉只得异常恼火地窜向另一边,结果自然是一样。
被逼到这个份儿上,年轻的雄狮不得不仔细想了想,似乎……所有人都想迫使他去面对那个站在围场中心的家伙,杀了那个家伙虽然不算什么麻烦事,但……柴旦多玛吉从来都没咬过人,父亲告诉他,人类是魔鬼,魔鬼的肉自然吃不得!可是……柴旦多玛吉的脑子有些不清醒了,他被拴在一柄刺枪上抬来抬去,又被关在一个大笼子里饿了一整天。围场中心那个圆鼓隆冬地家伙在柴旦多玛吉眼里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肉馍馍,所以他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奥斯卡向左一跃,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团火红色地身影带着一股腥风钻过他的肋下!泰坦帝国最著名地勇士不禁低头看了看。肋下的皮甲这就被凶猛狮子划开了四道爪形指痕。
※※※
“哦啦……”帝国摄政王认真起来。
“小心!”场外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呼喊,阿赫拉伊娜·摩加迪沙向丈夫挥了挥手:“它快得很!快得像闪电!”
奥斯卡扭头望了妻子一眼。在他的意识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分神的时候,伴随着场外地数声惊呼,泰坦帝国的摄政王殿下这就被一头快要成年的草原凶兽扑倒在地上了!
就在围场四周的刺枪兵打算马上扎死那头畜生的时候,雄狮身下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突然发出一声呐喊,他纵起双腿用力一蹬。重一百四十镑的柴旦多玛吉就被踢飞了!雄狮在草地上滚了几滚,它迅速站起身,连想都没想便咆哮着重新扑上。
搏斗在一开始突然进入白热化,柴旦多玛吉的速度和敏捷令奥斯卡的弯刀像极了烧火棍,而奥斯卡的力量和沉重地拳头也令柴旦多玛吉的扑咬始终派不上用场。一人是兽来往奔忙,他们不像是在格斗,倒像是在角力。柴旦多玛吉挥舞锋利的爪子撕扯奥斯卡地皮甲,奥斯卡用刀背抵住柴旦多玛吉的脖子,拳头雨点般的落在雄狮的头上。
突然!雄狮人力而起,他地一双巨爪在挥舞之间巧妙地拨开了弯刀和人类的拳头。在这之后,其实只是一瞬间,柴旦多玛吉的瞳孔缩成一条缝。通过这条绽放微光的缝隙,他看到自己的对手露出了一片雪白的颈项,雄狮那被大自然锤炼了数万年的本能令柴旦多玛吉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完成了由曲腿蓄力到弹射扑出的全部过程,他的呼声、他的气息、他的躯体。在此时此刻,他那瞳仁的晶体爆发出彗星才有的流光。
反观奥斯卡!他的头脑和无数次生死考验中锻炼出来的战斗意识同样做出了最为正确的判断,他避开雄狮的血盆大口,红色的身影迅疾与他擦身而过,就在泰坦摄政王高高扬起弯刀的一瞬间,就在弯刀的锋刃正对红狮的脊背时……
“算了……”
“哦不!”站在场边的阿赫拉伊娜第一个发出不满的呼声。
奥斯卡无动于衷,他放低了弯刀,注视着因为刚刚那一击没有得逞而陷入气馁和自责的红毛狮子。
只有在温暖的夏天,红狮才会躁动不安。白日里,当柴旦多玛吉目不转睛地凝视某种生灵的时候,他的眼底会像虚空一般透明。他的眼睛睁着,但它似乎并未看到奥斯卡。对于狮笼的铁栅栏,对于羞辱他的人类士兵,他都可以视而不见!他承认自己已经使尽浑身解手,但他的对手依然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这说明——红狮败了!他在与猎物的公平对阵中败下阵来。
柴旦多玛吉不屑于像草原上的一些没谱雄狮那样向胜利者虚张声势地做鬼脸,他在对手面前没有掩饰自己的失落和沮丧,他静悄悄地走到狮笼旁边,一边喘息一边百无聊赖地趴了下来,作为一头失败了的泰坦尼亚红狮,柴旦多玛吉不打算再考虑未来,自由、生命、尊严,这些东西都随着失败告别了草原上的太阳。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难以置信地打量着这头雄狮,它胁腹鼓起,大口保持着紧张,流着口水,上下唇都湿漉漉的,好像是对某种牺牲品的气味做出了反应,但它的目光却失去神采,硕大无比的狮头也懒散地靠在草地上。
“打开围场!”
最高统帅的命令无疑就像神明的旨意一样,近卫军士兵迅速撤掉遮蔽围场的蓝色幕布,天地豁然开朗起来,柴旦多玛吉也已挺身站起,他看到无艮的草原和广阔的穹苍,他闻到同伴的气嚎、感受到无数物种的生命磁场。
“办——“,“狮吼象征一种可怕而强烈地渴求解放自己的欲望!柴旦多玛吉沿着一条通往草原的道路跑了起来,人类士兵仍在用刺枪和圆头棍驱赶他,但他已经满不在乎。在输过一次之后,他地心神得到了解放,他满以为自己无法承受失败的巨大挫折感。可他突然意识到,失败也是一种自由!是心灵的自由奔放。“人啊……不管是谁!都有失败地时候……”阿赫拉伊娜一边说一边向自己的丈夫投去嘲讽地笑容。可已经走远的柴旦多玛吉突然停了下来,这头落败的狮子竟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轻佻的波西斯公主。
“这的确是真理!不管是谁……总会有一败!”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长舒一口气,他心满意足地打量着越走越远地雄狮。
“为什么不留在贾伯丽露宫?”奥斯卡终于转向他的异族妻子。
阿赫拉伊娜俏皮地笑了笑:“有三个女人乖乖留在贾伯丽露宫,难道这还不够吗?总得有个离经叛道的女人偷跑出来!”
奥斯卡苦笑一声,他发现远处的柴旦多玛吉又停了下来。雄狮向围场张望,似乎是在确认某件悬而未决的事。
“去吧!做一头自由的狮子!”泰坦摄政王衷心祝福着弯刀下的幸存者。
柴旦多玛吉似乎听到了,他犹豫地望了望四周的原野,在看准一个方向之后,他便放纵地狂奔而出。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突然转向始终都有些莫名其妙的卢卡斯迪亚巴克尔子爵:
“你记得没错!我有过一头山狮,但它被它的朋友杀害了!”
卢卡斯再也不敢随便接话,他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像身边地众多军官一样紧紧地抿着嘴。
从柴旦多玛吉失去踪影的地方收回视线,阿赫拉伊娜突然有些诧异地笑了一声,她用手里的西葡斯贵妇折扇指了指天穹之底地尽头:
“走了一头红毛狮子。又来了一头红毛老虎!你说事情巧不巧?”
奥斯卡用手掌挡住额头,极目远眺。
上泰坦尼亚大草原,是紫苜蓿的国度。是花的海洋,也是牧场之国。一条狭窄的溪流从草原尽头蜿蜒而来,在水流之间地绿色低地上,黑白花牛、白头黑牛、白腰黑嘴黄牛。埋着头在低地上吃草。突然,三三两两的牛群似乎察觉到什么,它们纷纷望向草原南方的地平线,似乎是思考了一阵,头牛发出长鸣,牛群就慢悠悠地走出了这片草场。
碧绿色的丝绒般的牧场突然出现一条灰黑色的曲线,天宇尽头的湿热气息令这条颜色浓重的曲线泛出波澜。终于,一大片移动的阴影占据了草场,溪流与低地之间迅速就被成群的骏马填满了。马匹剽悍强壮,腿粗如圆柱,鬃毛随风飞扬。
骑士!无数骑士策马前行,他们手持长枪、腰挎重剑,在每一座方阵中都有数面飘带旗迎风招展。白色的战旗描画着一式的图案:以血为底,红虎衔着水仙。
水仙骑士团总司令费戈·安鲁·底波第元帅突然站到他的小弟弟身边:
“你的红虎?”
奥斯卡笑呵呵地望了哥哥一眼,“也是你的红虎。”
费戈有些忧郁地摇了摇头,自从红虎的指挥官缪拉将军跟随奥斯卡走出家门开始,红虎就不再是红虎,它变成了另外一种更为危险的生物。
“这真的是红虎?”费戈更觉诧异,他打量着陆续涌出地平线的骑兵。
“哦啦……”奥斯卡收回投注在草原上的视线,他转向自己的哥哥:“我没跟你提过吗?那是红虎骑兵集群!”
费戈的笑容更加阴郁:“怪不得红虎在从法兰境内避入意利亚之后就失去了踪影!但是奥斯卡……我敢确定,这件事你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你真的需要向我保密?”
奥斯卡轻轻拍了拍哥哥的肩膀:“我不是向你保密,如果你想知道红虎在哪里完成军群整编的话就一定会有人去告诉你,我只是不想让西方来的下等人侦得这件事!对咱们的家庭来说……不该有什么秘密!”
“对咱们的家庭……”费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认为咱们的家庭是不该有秘密的,那就不能把一部分水仙骑士打造成另外一支骑兵武装。”
“为什么不能?”
“因为……”费戈突然答不出了,为什么不能?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是安鲁的家长、帝国的主宰者,他有权利建立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
但是……
“一块儿来吧!”奥斯卡拖住哥哥的手臂:“缪拉走了很远才赶到这里,你的笑容至少应该真诚一点……”
泰坦帝国主力攻击集群有一座八角帐篷,就像马戏团惯常会用的那种。帐幕是白色的,在草原上的各个角落望上一眼,集合了所有战斗部队指挥官的议事帐像极了一颗巨大的草蘑,蘑菇顶端飘着白云,以下就是连绵成片的小帐篷,好像一群蘑菇兵簇拥着蘑菇王。
距离作战会议开幕似乎还有一些时间,来自不同军区、不同系统、不同兵种的军官们就在帐幕外的草地上三三两两地聚成一团,没有最高统帅在场,军人们不禁放高了音量。有人在讨论战事安排,有人在闲扯家常。不过当然,拉家常的人并不多,这样的人要么就是没心没肺,要么就是对他们的统帅和未来的大决战充满必胜的信念。
入场的时候到了,军人们忙着谦让,军衔高、军职高的将校自然走在前头,不过,令许多人感到诧异的是,就连作战部和总参谋部的几位大员也混迹在人群里,这些独当一面的高级官员往往跟随最高统帅一同出现,可是今天,他们似乎只有在台下听候差遣的份。
议事帐的布置很简单,白色的帷幔、绿色的草地,连地毯都没铺。
在帐幕后方的发言席上悬挂着一排五颜六色的军旗,这就算是帐幕里最激动人心的东西:军旗的阵列正中摆着一张悬挂着黄金狮子徽的高桌,当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走入人们的视线时,担任会议统筹官的穆尔特·辛格中校就低喝了一声“敬礼”
奥斯卡在发言席上站定,他朝济济一堂地军官们还以军礼。
“坐下!”
军官们四下看了看。不知是谁带头,大家就纷纷坐倒在草地上。
奥斯卡垂头想了想,他不急于发言。在事情关乎到国家命运民族兴亡的时候,即使是光明神也得有片刻思量。
泰坦帝国的最高执政突然用手指抹了抹领口。他怀疑自己地异族妻子在上面留下了口红印子。这种担心似乎是多余的,所有地军官都在盯着看,人们并没有发觉最高统帅与平日有什么不一样。
“那么……就是这样了!”奥斯卡扫视了一遍座下的军人:“一纵在哪?”
随着最高统帅的提问,帐幕中的一个角落站起了二十多名军官。
“我看到了!”奥斯卡微笑着朝第一纵队的军官们点了点头。
“二纵呢?”
像一纵一样,草地上又站起了二十多名军官。接下来……三纵、四纵、五纵……十二纵、十三纵、十四纵。主力集群十四个纵队地作战军官全都站了起来。奥斯卡面对着这些陌生的面孔,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素昧平生,他朝在场的军人致以庄严的敬礼:
“感谢你们为祖国所做的一切!”
军人们回答说:“摄政王殿下万岁!泰坦万岁!”
奥斯卡竟摇了摇头,他只是转向那些仍然坐在地上的军官:“我的总预备队在哪?”
帐幕内再也没有坐下的军人了,包括作战部、总参谋部和军部所属一应文职官员,所有的军人都站了起来。帝国摄政王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朝预备队地军官摊开手:
“祈求光明神,但愿你们在决战的时候不会派上用场!”
在场的人们全都笑了起来,这支总预备队集合了集群司令部和帝国军部地大半官员。如果一场大决战中真的需要这些人上阵拼杀,那么泰坦帝国的军事系统会在战后瘫痪半年之久。因此,光明神真的应该好好听听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地祈祷。
“坐下!”
军人们再次坐入草地。他们看到军情机要秘书穆尔特·辛格中校已经拉开了战旗阵列后面的帷幔,幕帐上现出一副巨大的泰坦全景作战地图。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回身看了看地图,他不由得发出一声苦笑。
在泰坦帝国境内,西方王国联盟的兵锋所指全部集中在三个点上。南方的维耶罗那、西方的杰布灵和北方的布伦,留在西南方的瓦伦要塞牵制近卫军总参谋长鲁宾元帅的敌群只剩下八万人不到。
这样来看,直到目前,战况仍没有脱出泰坦摄政王的控制,可这种控制是单方面的。奥斯卡能够行之有效地调动近卫军,但他无法左右庞大的敌群。尽管荷茵兰国王已经对杰布灵要塞发动了持续五天的猛攻,可在城破之后,谁都无法肯定卢塞七世会不会踏上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为他设置的一个又一个陷阱。
“今天!教历802年6月10日!”奥斯卡边说边从怀里取出一封沾染着尘灰和血迹的信纸。
“我收到一封来自抗敌最前线的遗书!”
在场的军人们悚然动容!遗书?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写给在我身后的近卫军官兵、我的父兄姐弟妻子儿女和伟大的祖国!”泰坦摄政王展开信纸朗声念了起来:
“5月28日,在晚餐之后,我和杰布灵要塞卫戍司令、我的集团军群副官阿尔利将军像往常那样走进司令部后院的核桃林。顺着一条羊肠小路,穿过林间空地和草丛,便到了无数将士的墓冢。”
“这只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土堆而已,无人守护、无人管理,只有核桃林遮挡着它。凄凉、平淡,虽值盛夏却万般萧索,我和阿尔利将军本来想要避开这段路程,可要塞里的民夫却挑来了新的烈士遗骨——近千具尸骨!”
“似乎每天人们都在往这里运送遗体,墓冢压了一层又一层。最开始的时候,幸运的士兵还有墓碑,到了现在,坟地越来越小,连墓碑都是几个人共用一块。在给一位牺牲的烈士挖掘墓坑的时候。阿尔利问我,‘司令,我是个大块头。等我地时候到了,您得记得多铲几捧土。’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今天,6月6日,在拿起笔之前,我埋葬了我的战友杰布灵要塞卫戍司令、我的集团军群副官阿尔利将军,就像他拜托地那样。我多铲了几捧土,然后才把我的好战友送进墓坑。他地墓碑征调了一块大理石,若是阿尔利见到了,他一定会说‘浪费!浪费!这块石头能砸死好几个荷茵兰人!’我坚持使用这块墓碑,我要向阿尔利道歉,这是我的错。”
※※※
“明天!也许是后天……最迟也就是大后天,我的战士又或闯进要塞的敌人就会发现我的尸骨。由此,话不多说,我是泰坦民族地一份子,我深深地爱着伟大的祖国。在我之后。我的民族依然存于世间,我的祖国、我心目中的巨人依然挺拔身姿,可见。胜不在我!我先牺牲!”
“撤退及之后的作战部署已经交由后方军区长官全权定夺,我于此地,即帝国近卫军西方集团军群北部战区为国效以死命,不能与敌携亡。但求无愧于军职、军务、军责,无愧于我的亲人、我的祖国!”
“帝国西方集团军群北部战区总司令、近卫军上将特凡纳茨威格,于杰布灵要塞卫戍司令部,教历802年6月6日晚6时。”
“城头又一次吹响了集合号,这该是今天的第九次阻击,搁笔于此,我该走了……”
奥斯卡从信纸上收回视线,他珍之重之地把勇士的诀别信重新收到怀里。
“帝国军人们!”摄政王殿下抬起头,他地眼中再无疑惑:
“我不清楚特凡纳茨威格上将目前的状况究竟如何,也许他的战友又或他地敌人已经发现了他的尸骨,也许……他还像前几天那样奋战于城头,但茨威格上将说得很清楚!胜不在我,我先牺牲!以我开始……”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用拳头敲了敲胸膛:“以我开始!每名军官、每名士兵都要抱定这种我先牺牲的决心和大无畏的气魄,在未来地战场上,我们要明明白白地告诉那些无耻的侵略者,什么样的人是泰坦军人,什么样的民族叫做泰坦民族!”
就在全体军官起立的同时,帝国摄政王接过了军情机要秘书递上来的指挥棒,他敲了敲全景作战地图上的首都战区:
“大决战——以零号计划为蓝本……”
这天黄昏,杰布灵要塞几乎死气沉沉的了。在这座军事要塞的那些高低不平、尘土飞扬的道路和狭窄的胡同里,倒卧在地的近卫军伤员集合数千之众。除了奄奄一息的伤员,当然还有早已无人问津的尸骨。
尸骨没有被埋没,也可能会被埋没,但战士们的逝去依然不失为可怕的伟大死亡。在尸体靠伏的街道上,血水顺着街道两边的排污沟喷涌流淌,发出哗哗的、粘稠的、沉闷的响声,这是真正的血流成河。
战争时代用残酷的手毁掉了泰坦战士的可灭之躯,一切都随着生命消失了,但他们的完成形象却留存在杰布灵要塞的血红色砖石高墙上,这种印记将永远留在当事人的记忆之中。
要塞卫戍部队已经瓦解了,从大地到数英里高的天空,气流、风和云朵都充满了绝望无助的情绪,充满了被分离的人或死去的人流下的眼泪形成的蒸气和悲伤叹息。城市如虚空鬼域,夕阳如火,佝偻着背的鬼魂就早早出来活动。
“到时间了吗?”维尔辛赫中尉望了望躺倒在血泊中的司令官,他有些难堪,他不敢当着幸存将士们的面对英勇的军群总司令说起那件足以令人羞愤欲死的事。
“时间?”泰坦帝国西方集团军群北部战区总司令、近卫军上将特凡纳,茨威格眨了眨仅存的独眼,他似乎从昏睡中醒转。“对了!时间!”
维尔辛赫中尉点了点头,他尴尬地望了望左右,北部战区杰布灵要塞一线战场,他是仅存的身体各部还算完整的军官。维尔辛赫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中尉大队长,但他的确是仅存地唯一一个。
“让我去吧!您……”
“不!”特凡纳茨威格上将倔强地摇了摇头,他朝中尉指了指废墟中的一块门板:“就是它了!”
维尔辛赫转了转灰眼睛。他的手掌按住自己地剑柄,可他的军群总司令却已投来冷冰冰地眼光。
“维尔辛赫!你这个小杂种,你要是再敢用剑柄把我敲晕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这种事做过一次也就罢了。我被抢回一条命,但没有第二次!这次你连想都别想!”
维尔辛赫中尉只得松开剑柄。他朝身边的几位伤痕累累的士兵示意了一下,战士们就从废墟中抬出那块门板,然后就把门板放在总司令身边。
特凡纳茨威格上将朝他的战士伸出手,维尔辛赫中尉最先抱住他,然后就是那些手忙脚乱的士兵们。人们把集团军群总司令从泥地上抬了起来。大股地血水就从近卫军上将的断腿处涌了出来,特凡纳茨威格一阵头晕,不过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不到最后关头,他是不会撒手人寰的。
断去一腿、瞎了只眼睛的近卫军被战士们抱放到门板上,维尔辛赫中尉前前后后地照应着,他嘱咐战士们小心地抬起门板,战士们照办,可躺靠在门板上的总司令突然发出痛苦的呻吟,维尔辛赫吓了一跳。他立刻又让战士们把门板放下了。
“快点吧!别磨磨蹭蹭的!”特凡纳,茨威格有些恼火地吼了一句。
“您不该去的!”维尔辛赫不耐烦了,他大胆地抱怨了一句。
茨威格上将用手里的指挥剑敲了敲年轻地近卫军中尉,“小家伙!你懂得什么?”
四名战士抬起了门板。维尔辛赫中尉走在前头,他们带着西方集群北部战区总司令上路了。
杰布灵要塞沐浴着夕阳的光火,有很多地方确实是在燃烧着。它那高耸的城堡敌楼似乎被某件从天而降地利器砸缺了一角,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在回忆昔日的青春。血红色的光线照射到血红色地城堡上。在这血光闪现的黄昏,已被完全录开皮肉的要塞似乎忘却了连日来遭受的痛苦,今天更像是它的好日子,它在夕阳下重新焕发出豪华的光彩。
但是!它的梦想很快就会悄然逝去,它的光彩和它的幸福激情很快就会变成饱含忧伤和失望的死寂。现在它已足够忧伤、足够沉闷了,但这还是远远不够的,它的战士用满含热泪和失望的神情注视着它,而更多的牺牲者……牺牲者的血液令它的土壤再也无法吸收,它那自豪的面孔也变成了悲愤的血红色。
一路上,特凡纳茨威格上将再也没有多说什么,他的战场只剩下骨架、他的战士只剩下尸骨。
在成片的废墟上,床板咯咯作响,艰难地移动,避过零星的野火、避过铺天盖地的尸堆、避过积成血池的湖泊。走了一阵,维尔辛赫中尉突然停了下来,他像发疯一样冲了出去,在一个近卫军战士堆压的尸坑里面挑挑拣拣地翻找了一阵。当他终于把一面破烂不堪、完全被血液浸湿的战旗拖出尸堆的时候,他和他的士兵、司令都笑了,就像是在地狱中见到了一个健康活泼的新生儿!他们笑得那样开心,又是那样苦涩。
维尔辛赫找来一杆刺枪充作旗杆,他把这面血红色的战旗高高举起,这支小队继续前进,杰布灵要塞的战争废墟上就出现了一面移动的旗帜,这面旗帜仿佛为单调凶蛮、令人倒尽胃口的战场注入了无限生机和活力,追随着这面旗帜,要塞的废墟中陆续站起了三三两两的宁为这面旗帜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泰坦军人。
要塞卫戍部队中的幸存者在总司令即将通过的道路两旁单膝跪倒,即使断了腿、断了胳膊,即使瞎了眼、被炮火震聋了耳朵,单膝跪地的幸存者们还是使劲儿挺着胸,他们用热切、虔诚、无畏无惧迎向总司令,他们期待着新的战斗指令,然后他们就能在忘我的撕杀中寻得解脱。
战士们看到了瘫坐在床板上的司令长官,这些挂着满脸油汗的军人就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原来总司令也断了腿、瞎了眼——这下事情就好办了!大家彼此彼此,等到杰布伦要塞的最后一支敢死队冲到敌人跟前时,在场的幸存者就不会有人落在后面了。
教历802年6月10日6时整。泰坦帝国西线战场北部战区杰布灵要塞地南大门。门已经不存在了,近卫军和敌人的尸骨早已堵塞门洞。荷茵兰王国军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从尸堆中间清理出一条狭窄地过道,不过……做过这项工作的人无不心惊胆寒。泰坦战士地手和牙齿死死地攫住敌人,如果不用刀剑强行切割。他们是不会与面前的敌人分开的。
反坦联盟军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拉梵蒂·穆廖尔塞元帅用钦佩的眼光打量着面前这名瘫坐在一具破烂床板上的泰坦将军。这时有人为泰坦将军送来一副拐杖,在无人帮助地情况下,特凡纳茨威格上将拉着拐杖重新站了起来。
拉梵蒂·穆廖尔塞元帅跳下马,他以为自己不会有机会见一见主持杰布灵战役的泰坦指挥官,但他终于见到了。在见面的同时,他不禁拿对方和自己比较起来。
荷茵兰元帅打扮得光彩照人,包括他的战马在内,为了对英勇的泰坦军人表示敬意,他特意穿戴了军礼服,佩带着所有的荣誉勋章和金制饰品。在对方看来,这一切该是滑稽透顶的吧?因为泰坦将军浑身浴血、衣不蔽体,就连他的指挥剑都已破损。
穆廖尔塞踏前一步,围在泰坦将军身边的近卫军士兵立即擎起刀剑,不用元帅吩咐。荷茵兰王国军排在大门前沿的万千阵营随即响起一片张弓搭箭地声音。
“这有多可笑?”反坦联盟军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走出要塞大门的泰坦战士只有区区七八人,而门外的联军士兵足有二十万人。是谁在惧怕谁呢?绝对不是面前地泰坦战士!
“你我同为军人,想必您已完成您的使命?”
特凡纳茨威格上将摇了摇头,“还差一点!”
“是啊!”荷茵兰元帅点了点头,“宣布投降。您和您的士兵都能享受军官待遇。““不!”茨威格上将嗤笑了一声,“我还有最后一个敢死队,每条街道上都有一个伤兵营,你尽可以命人进门试试!”
拉梵蒂元帅又叹了一口气,攻城七天,七万王国军人折倒阵前,这场决定性的胜利来之不易,可在这位泰坦将军面前,他和他地十数万大军就像是刚刚打了败仗的胆小鬼。
“说说你的条仵吧……千万别再提及那个最后的敢死队,他们都是英雄,不该死于一时的意气之争。““意气之争?”
“抱歉!应该说……他们不该死于已经失去意义的抵抗。”
茨威格上将不想再多说废话,他指了指身后的城门:
“我的部队和伤员会退出战场,但绝不投降,也别指望我的战士会挑起白旗灰溜溜地走出战地,就像你说的,他们是英雄,他们会体面地离开这里!”
“那就这样!”荷茵兰元帅异常干脆地答应下来,但他的面孔又露出狡猾的光彩。“不过……您是开战以来我军俘获的最高级别的泰坦军官,我无法放弃!”
特凡纳茨威格将军冷冷地笑了笑,“我没有投降,也就无所谓被俘的问题,但我会留在要塞,这点你放心!”
于是……当天色渐渐转暗,泰坦战士开始由战场向后方撤离。
输了!败了!要塞中横陈着无数勇士的遗体,但在告别驻防地的时候,泰坦战士依然保持着骄傲和继续抵抗的勇气,他们大步行军,只在走出要塞大门的时候才会放缓速度。先要向守在门边的总司令致以最庄重的敬礼,然后还要虔诚地亲吻破碎的军旗。
“916人!”维尔辛赫中尉在心中默记,除去躺倒在大篷车上的伤员,活着走出杰布灵要塞的帝国近卫军只有916人。
最后,中尉朝总司令敬礼,但他发现特凡纳茨威格将军只是满足地靠着城门,近卫军眼光也没有波动。
维尔辛赫不禁点了点头,他的人生、他的使命、他的信仰在这一刻都有了新的意义。
第二十九集 第九章
雨,能给人慰藉,能医治人的心灵,使人的性情变得平和。不过多数时候人们通常不会这样形容雨。凄迷、冷厉、萧索,看看这些形容词,雨只符合失望和灰败的心绪。
维耶罗那下着雨,从夜半开始,黎明和曙光都被挡在云层外面,蓝色的多瑙河变成一条灰黄的混浊的光带,瘫软在城市中心,好像半面硕大的军旗。
河面上有风,人是感觉不到的。雨水稀疏,并没有带走地面积聚的暑气。燥热的暑气和湿气在河面上形成一层白色的雾气,这层飘渺的气体凝而不散,只在微风拂过的时候才会显露出一角河水,天地和城市似乎就是以河水为界,风起雾飞,河流两岸的建筑便难得地现出屋顶。
在靠近河岸的堤坝和石滩上,河水轻轻拍打岸基,发出单调的哗哗声,河面有雾,聚在岸边的人看不到南也看不清北。河流中散布着各种各样的废品,类似断去一截的刀枪、表层完全炭化的木筏,最吓人的自然是千奇百怪的尸体。河水将“停泊”在岸边的尸体冲刷得干干净净,血液都被带走了,只在岸基的白色石条上留有一道灰黑色的污渍,那就是血的印记。
维耶罗那城北是贵族和富人的上流社会聚居区,沿着多瑙河,城市艺术家经年累月的创造给音乐之都留下了数之不尽的雕塑和建筑瑰宝。
特别是在北岸的河堤大道上,这里的建筑都已安然度过百岁高龄,街道上林立地雕塑和各种城市人文景观都牵扯到无数位艺术大师的名字。
现在看来。维耶罗那的艺术史和城市历史注定要在战争面前改换样貌,随着法兰侵略者地进攻,再加上近卫军的顽强抵抗。河堤大道已经变成一片废墟,只有北城纵深街区地一些建筑还没有受到炮火和投石机的光顾。
值得庆幸的是。法兰王国军投入维耶罗那战役的火炮并不是很多,近卫军的六门要塞炮可以完全封锁河道,只能偶尔听到侵略者地炮击,多数时候都是北岸的高尚住宅区传出一阵怒吼。
近卫军的城防司令部设在森罗万宫,死伤聚集点就在殿后的花园里。花园里还有一个小教堂,这使这片皇家园林更加适合这种用途。
冈多勒·阿贝西亚将军的司令部并没有占去很多房间,连历代泰坦皇帝的卧室在内,整座森罗万宫更像是一座巨大的教会医院,宫殿走廊里到处都是奔忙的修女和精通医术的教士。
当然少不了牧师,随军牧师人手不够,坚持留在城里的神甫就来宫里帮忙,他们要做地只是聆听近卫军战士的告解,然后在战士们神志不清的弥留之际说上一声“愿光明神保佑你!安息吧!永怛!”
城市北岸不同于南岸,即使在战争中。近卫军士兵也能体会到身处北岸带来地优越感,他们在恐惧的时候可以找间历史悠久装潢神圣的大教堂做礼拜、在惶恐的时候可以找座装饰了镀金浴缸地卫浴间彻底放松,在牺牲的时候……维耶罗那已经死了很多人。市民、商人、贵族、军人,他们就在生活了大半生的城市中安详的死去了,他们认为自己要比远离故土的人幸运得多。
哨兵马克西姆和通讯员詹姆士都不是维耶罗那人,可这两个问题儿都在光临这座城市没几天的时候爱上了音乐之都。他们不懂音乐,可再普通的人也能读懂一座城市的韵味,这无关乎见识和学识,这是人类生而向上的本能。
哨兵马克西姆和通讯员詹姆士跟随八区第二军避入维耶罗那,他们的第八军区已经沦陷,这是听一位第一军的战友说的。这些天,尽管围绕河道渡口和四座大桥的争夺战已令参与战役的士兵门身心俱疲,可哨兵马克西姆还是无法摆脱心事,他的家就在维斯里维亚省的第二军驻防区,他很挂念家里的妻子和两个半大不小的孩童。
担心是没用的,马克西姆深知这一点,前阵子他遇到一个开小差的士兵,结果被城外的好事之徒扭送回来,大家猜怎么着?第八军军长西尔维奥,伯里科把这个逃兵塞进投石机,连同一块大理石圆柱一道送给了对岸的法兰人。
马克西姆不想当逃兵,他从来就没这样想过。他和老搭档守在河堤大道附近的一座教堂塔楼里,尽管冒失的詹姆士老是碰到塔楼里的铜钟,可马克西姆还是喜欢这座塔楼,这令他想起小时侯。
小时候,同样是教堂,马克西姆等一干淘气包总会趁着神父不注意的时候溜上塔楼掏鸟蛋。同时,也总有一个像通讯员詹姆士那样笨拙的冒失鬼碰响大钟,以致整个行动功败垂成。
马克西姆在听到大钟轻微震颤时就使劲儿踢了一脚昏昏欲睡的通讯员,詹姆士伸了伸腿,他只是翻了个身,竟然没有醒。
哨兵啐了一口,但他并没有打断老战友的好梦。在梦里,马克西姆回到了家,他的家在军指挥部的后山,除了雨季的时候山路有些令人生厌,其他一切都还好说。
马克西妖推开院子里的栅栏门,门上缠绕着茂盛的牵牛花,一到春夏,他的院门就漂亮极了。主妇从一座三开门的木屋里迎了出来,就像许多年少结婚的小男人一样,现在若是让马克西姆回忆他的婚姻生活,他多少都会茫然失措。
不管怎么说,高壮的妇人带着笑,她的男人回来了!她在臂弯里提着一个满登登沉甸甸的菜篮子,里面摆着刚出炉的荠麦面包和炸得脱了骨头的鸡胸脯。哨兵的大女儿跟在母亲身后,这个眼睛湛蓝的小姑娘像她母亲,她已经开始跟山里的大孩子约会了。马克西姆亲了亲妻子,亲了亲女儿。这个时候,他地小儿子就从院子里的一株大橹树上跳了下来“卜家伙的本事像他父亲。手里捧着六七颗野杜鹃地斑纹蛋,傻乎乎地冲穿着一身天蓝色军衣的父亲炫耀着。不知为何?妻子儿女地神情突然变了。他们望向马克西姆的侧后方,面色带着畏惧和惊恐。马克西姆循着家人的眼光望了过去,河面上驶来十几具木筏,木筏上载着没有面目的甲胄!不过等等?哨兵有点纳闷,家门前哪来的河?※※※“嗒啦啦啦啦……”
马克西姆猛然睁眼。真是见鬼!他竟然睡着了!真得多谢这只突然抖起翅膀地鸽子。
哨兵被没来由的恐惧惊醒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遍布湿雾的河面上到底有没有涉水而来的法兰侵略者。
马克西妖咬了咬牙,多瑙河上的能见度太低,而他的梦境又根本说明不了问题。哨兵抄起信号箭、拉开了牛筋弦的强弓。
很快!在弓弦的颤动中,箭尾嗖的一声疾射而出!亮白色的箭羽只是一闪就消失在烟波浩淼地河面上,状似被翻滚着的白雾无情地吞噬。
马克西姆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回音,他不得不搭上第二支箭。
“嘿……你在干什么?”被吵醒地通讯员厌烦至极地大瞪着眼,詹姆士已经两天三夜没有合眼,此时他真想就此一死了之。
马克西姆没有搭理爱罗嗦的通讯员。他朝雾气沼沼的河面放出第二支箭。
“嗖……哧……扑通……”
远远的落水声令哨兵完全苏醒过来,马克西姆大力踢了一脚呆坐着地通讯员。
“还他妈在等什么?法兰狗子们在水雾里,离岸基不到一百米了!”
“见鬼见鬼真见鬼……”詹姆士一骨碌爬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戴上头盔,又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套上绳索。
塔楼上有一条绳索滑道直通教堂正殿,通讯员顺着滑道降落地面,绳索没有套牢。笨拙的詹姆士摔了一个大屁墩,还在地板上滚了两滚。
教堂的过道和成排的座椅上躺满疲劳至极的近卫军战士,不过他们都被冒失的通讯员惊醒了。
詹姆士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无辜地朝干瞪着眼的战士们摊开手:
“抱歉了女士们,耽误了你们梳妆打扮的时间,可法兰人已经等不及了!你们还不开门接客?”
在这伙战士的哄笑声中,一位高壮带兵长一脚就把最喜欢开玩笑的通讯员送出大门。
詹姆士拍了拍摔疼了又被踢疼了的屁股,他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已经身在街道中心了。这里是通往河堤大道的一个路口,詹姆士取出火种,他点燃了街心矗立的火盆。等了一小会儿,河道北岸的通讯员全都点亮了火盆,詹姆士这才转身奔进街道。
维耶罗那城北的街道十分宽敞,一条南北向的小街就能睡下整整一个团的近卫军战士。通讯员詹姆士在走路的时候也很冒失,他踩住了这个、踏着了那个,就在他要惹火整团士兵之前,这个聪明的家伙才大叫了一声“战斗预警!战斗预警!法兰人进攻!”
就像狡猾的通讯员以为的那样,熟睡的战士和被他踩到的战士全都不计较被惊扰了好梦,帝国军人迅速起立,他们整了整身下的毯子,纷纷拿起了各式各样的兵刃。
久经战阵的近卫军士兵没有喧哗,他们跟随各自的长官向河堤大道的方向集中。音乐之城在军靴踩踏石板路的脆响声中完全苏醒,每一条街道和每一座造型别致的建筑都涌出了数以千计、全副武装的军人。
在向森罗万宫奔跑的通讯员詹姆士突然被一名穿着古怪军装的少校拦住了。詹姆士隔了半分钟才认出对方是城防司令部炮火引导官。
穿着苏霍伊家族军人制服的炮兵少校将通讯员请进一座空荡荡的贵族官邸,他大方地给詹姆士一份煎红肠和小半桶啤酒,然后他才拍了拍通讯员的肩膀:
“坐标!给我坐标!”
詹姆士愣了愣,这得怪他的老搭档,马克西姆可没有吩咐炮击坐标。通讯员只得拍了拍手上的肉渣子和面包屑,他走上官邸二楼。又从二楼地阳台爬上屋顶。
在这个地方看,阴霾下的维耶罗那依然宁静,街道上的近卫军战士也走空了。只在河堤大道地几个街口聚成黑压压的一大片。詹姆士掏出镜子,他又犯难了。没有天光,这让他怎么跟教堂塔楼里地马克西姆取得联系呢?
通讯员走下楼梯,他朝神情亢奋的炮火导引官无奈的摊开手,可这位热情的少校并无任何责怪对方的意思,他把军区司令部派下来地一级伙食全都塞进詹姆士怀里:
“别气馁!替我向哨兵问早安。记得下次报告的时候越准确越好!”
詹姆士自然很高兴,这样的军官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角色。他和这位苏霍伊家的炮兵少校走进一个大房间,房间正中就摆着一门灰黑色的二十七磅加重要塞炮。
房间里的炮兵兄弟已经做好发射前的最后准备,他们热情地向还没在战场上跑断腿的通讯员打过招呼,詹妖士就好奇地走到一边,看着这些远离第一战线却又给敌人制造了巨大伤亡的炮兵兄弟们摆弄那台象征杀戮和死亡地恐怖机械。
“老规矩!”少校凑到通讯员身边:“敌情不明朗的时候,就以炮火准线两个纵深宽度的距离直接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