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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泰坦穹苍下》》 · 新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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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尔纳猛然收起剑,他突然用愤怒至极的眼光瞪着昔日情人地儿子。“你说为什么?说归根本!害死米卡的人就是你和你的父亲!米卡不爱那个男人,却要为他生产一个儿子,这个儿子的降生破坏了她的健康。加速了她的死亡!所以你和你的父亲都得死!还有……”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一相情愿强词夺理的家伙?”奥斯卡打断了圣骑士的话,他转向一旁的黑魔。“你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吗?”

“狡辩!”肖,卡连柯合作地摇了摇头,“据我所知……一个女人若不爱那个男人,就不会为他生儿育女!”

奥斯卡满意地点头,他接着朝皇家圣骑士摊开手。“你听到了吗自以为是地家伙?我的母亲爱着我的父亲,所有才有我来到人世。她地死自然有我父亲的一部分责任,当然,你说的没错,也得加上由我的降生引起地一部分健康问题,但这都是次要的!母亲致死的主要原因就是你!是你的自私和残忍杀害了她!”

“难道你没发觉你是多么自私吗?”奥斯卡踏前几步。在自己的胸口马上就要贴住对方的剑锋时才停了下来,“她结婚了!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你改变不了这件事,至少你可以鼓励她坚强地面对这件事。我知道要一个男人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可你若不那么自私、若真像你自己以为的那样爱着我的母亲,你就应该那样做!给她继续生活下去的信心,而不是在她发现自己已经移情别恋的时候任她啃食心中的罪恶感!”

“难道你没发觉你是多么残忍吗?”奥斯卡又踏前一步,他的胸膛终于贴上圣骑士的剑。可对方却像受惊一样退开了。

奥斯卡轻蔑地打量着不断闪躲眼光的克尔纳·里茨尼,“你太残忍了!不管是对人还是对己!我甚至可以说,这整件事!我的母亲没有做错任何一处。她是一位莫瑞塞特公主!她知道怎样履行自己的责任!而你呢?你明知爱是一种不确定和不可逆转的东西,可你偏偏任由自己的自私占据心灵,你任她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你任她独自面对不确定和不可逆转的命运。你要做的只是用一封信就可以冲淡我的母亲对情感的负罪感,她是女人,她可以了断无法实现的痴恋,重新投入新的生活、新的感情,可你……”

“世上没有绝对的事!”克尔纳,里茨尼色厉内荏地叫嚣起来,“米卡至始至终爱着的人只有我,她不会背叛我,她不会……”

“她背叛了!她爱上了我的父亲!”奥斯卡猛地用弯刀敲开挡在身前的骑士剑,他那不高的身材竟像巍峨的阿卑西斯山一样笼罩住面前的渺小人体。“我再重复一遍!就像你说的那样,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我的母亲背叛了你,这是情感上的一种选择,说它是背叛绝对是过分的!可母亲了解你,她知道你的自私和你的残忍绝对不会允许这件事,所以她怕你!她怕你知晓她的移情别恋!这种畏惧已经脱离恋人之间的情感,如果说母亲在离开人世的时候拥有那些遗憾……一是对我和父亲的依恋,第二就是对你的一相情愿和自以为是的恐惧!现在你说说……到底谁才是杀害她的凶手?”

“不是我……我不是……”克尔纳·里茨尼不断后退,他的剑只是松松垮垮地钩在手里。

包裹在黑纱布里的刺客突然横移数步,他用长短剑挡住奥斯卡的身形,又用凶厉的眼神狠狠地瞪着神志已然不甚清楚的皇室杀手。

奥斯卡朝这位刚刚与自己打成一团的刺客微微笑了笑:“鬼狗!很抱歉没能让你在狗咬狗俱乐部那样的地方度过余生。你这是等不及来寻死吗?我可以代替神明成全你。”

暗黑世界中座次排名第二地超级杀手惊诧地扭过头,他近乎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原来这个神色如常的家伙一直都是在演戏!

“别那么吃惊!”奥斯卡状似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你不是一直打算给佐埃拉那条母狗复仇吗?军情局、军统局、埃塔、克吉勃、海狗!世界上的五大情报系统都在留意你地动静,你以为换个马甲就能大大方方地走进都林城吗?你还真是个天真的小杂种!”

鬼狗猛地吸了一口气,就在他想要提剑突刺地时候。黑魔肖·卡连柯已经无声无息地挡住小主人的身躯。

“你的对手是我!”肖恩边说边活动了一下手脚,他也从背后抽出一长一短两把利剑。“听暴雪说……他逼得你割了自己的舌头。那我至少能让你割了自己的脑袋!”

鬼狗冷静下来,他没有理会挡在身前地这个大言不惭的家伙,而是再次瞪了瞪犹自发呆的圣骑士长。

克尔纳,里茨尼在伙伴警告的目光中猛然惊醒,他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笑得莫名其妙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

“该死……你是在拖延时间!”圣骑士长恍然大悟。

※※※

“哦啦!”奥斯卡得逞似地笑了起来。他的弯刀已经挥起波西斯武士的起首式,“看来你笨得还不算太离谱……也不枉我说了那么多废话!”

克尔纳·里茨尼发狂似地呐喊一声,他挥着骑士剑便冲了上来,可奥斯卡只是用弯刀轻巧地一拨便退到一边,他与黑魔和鬼狗拉开了距离。

“这是私人恩怨!”泰坦亲王在花园中的一片空场稳稳站定,他脚踏弓步、弯刀横于头顶。

皇家圣骑士连连呼气,他在努力调整临战状态,但他知道比起自己和鬼狗的伎俩,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布置才是真正地陷阱。

在黑魔向不言不语的鬼狗递出双剑的时候,克尔纳·里茨尼也向摆开架势地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发动冲击。花园中响起激烈的兵刃碰撞声。大捧的火星和骇人的呐喊此起彼伏!黑魔逼退鬼狗,圣骑士就用沉稳地剑势瓦解奥斯卡的攻击;黑魔用双剑隔挡鬼狗的进袭,圣骑士就用凌厉的剑风把奥斯卡击飞出去!

肖似乎完全没有顾忌。他根本就不理会被圣骑士逼得上蹿下跳左支右绌的小主人,他只是一门心思地对付眼前的劲敌!两把长剑和两把短剑不断冲撞,长鸣灯的光晕只能幻出模糊的人影。

奥斯卡完全没有优势,他根本就没有击杀克尔纳,里茨尼的实力。

大腿上的伤口仍在流血。挥舞弯刀的手臂已经沉得离奇!可奥斯卡不愿放弃,他面对的是杀父杀母的仇人,也许他还只有一口气,可这口气足够他支持到信号的降临!

黑魔突然发出一声惨痛的惊叫,快速的攻防移动总会有破绽,鬼狗就抓住了这样一个时机。他的短剑在肖背后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大口子,黑魔应声跌退!奥斯卡终于吐出最后一口绵长的呼吸,他猛地窜上一株枯瘦的橹树,在圣骑士追击而至之前借着树干回荡的弹力飞射而出,弯刀直指鬼狗的背脊。

鬼狗早已留意到可能存在的干扰,他连看都没看就把长剑横于背后,弯刀劈实剑脊,西大陆的二号超级刺客就借着弯刀施加的力量继续前冲,短剑的锋刃直指倒地的黑魔,在生死一发之间!眼角闪现的余光终于令鬼狗注意到克尔纳·里茨尼那副惊骇欲绝的神情,这名身手高强的超级刺客立即意识到危险的降临,他猛力拧转前冲的身体,在腾空时斜摆长剑刺入泥土,借助长剑弯曲复又挺直的劲力弹离战圈,可冲刺中的人体竟如跗骨之蛆!

倒地的黑魔突然抬起手臂,霸拳李踩着伙伴的臂膀冲天而起,他在转眼之间就追及飞退的鬼狗,东方拳师连连摆腿不断交击,鬼狗只得用手臂锁紧十字苦苦忍耐。霸拳李的最后一蹬使尽了力气,鬼狗便不甘心地飞跌而出,他的长剑荡开了、他的短剑脱手了!

“小心……”克尔纳·里茨尼终于冲至救援。他若是救不了鬼狗,就肯定会被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永远留在这里!

暴雪选择了一把极为普通地刺剑,谁也说不清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鬼狗面前。

“你好啊……”杀手之王微笑与多年前相识一场的老朋友打过招呼。鬼狗靠在一棵大树上,他能感到自己的肋骨至少被那个东方人踢碎了三根。他也知道西大陆稳坐第一把交椅地顶尖杀手在说话的时候似乎往自己嘴里塞入一件东西。

鬼狗地视线缓慢下移,他看到了!暴雪在他嘴里塞进了一把刺剑,这把剑穿过喉头、后颈直刺树干,怪不得鬼狗连动都动不了!

“你还好吗?好久没见!”保尔仍在尽力展示友好。

鬼狗勉力笑了笑,再然后就阖上眼睛。

奥斯卡在东、黑魔在西、保尔在南、拳手在北。克尔纳·里茨尼和他的伙伴被围在中间。圣骑士看了看鬼狗的尸身,又轻蔑地瞪了一眼笑不拢嘴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

“我以为这是私人恩怨!”

奥斯卡踱出立身之地,状似随随便便地坐进他的冰熊沙发,并向满脸不屑地圣骑士擎起盛满水果酒玻璃瓶。“与故人之子喝一杯吧……”

克尔纳·里茨尼四下望了望,黑魔和那个东方拳手也就罢了,可之前他从没在暴雪在场的时候打过奥斯卡的主意……决斗结束了!就像开始是那样无稽。

“威士忌?伏特加?干邑也凑活!你这就没有男人喝的酒水吗?”圣骑士大咧咧地坐到方桌上,他的配剑已经收起,但他仍在言语上占了些便宜。

“哦啦!这都是托德意斯人的福……”奥斯卡无可奈何地呻吟了一声,他的肠胃早就与烈性酒精饮品永远告别了。

“你们就呆在那!别过来!”奥斯卡转向正要欺近圣骑士的三名随从,他说完便给克尔纳·里茨尼注满酒杯。“我说过……这是私人恩怨!”

圣骑士笑着接过酒杯,然后他就一饮而尽。奥斯卡兴冲冲地又给他添了一杯,还像突然想起某件事一样探出一颗手指。

“哦啦!你看看这个!”泰坦亲王边说边扶起了立在方桌旁边的画框。他拆开幕布,并自豪地向油画里的人像摊开手。“我地母亲!我无法想象她在年轻的时候是多么美丽!”

克尔纳·里茨尼的视线在落上画布之后就再也离不开了,他用柔情似水地目光打量着那名仿若爱恋了数个世纪的女人,女人的面孔、女人的发梢、女人地衣饰。这一切他都那么熟悉,可就在他想探手触摸女人的肌肤时,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突然用身体挡住了爱人的肖像,他只得调转头,尽量不让对方看出他的不甘和落寂。

“看在光明神和我母亲的份儿上,你有两种选择!”帝国亲王兴奋得手舞足蹈,似乎低度水果酒对他的影响也不小。

“第一,拨剑!”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凝视着不再躲闪的皇家圣骑士。“在昔日爱人面前忏悔,结束你那无知、愚蠢、自以为是的生命!”

“第二!”奥斯卡在克尔纳眼前竖起两颗手指:“同样是拔剑,同样是忏悔!但会由我的弯刀代替你达成这个目的!”

克尔纳点了点头,他站了起来,这时他又看到爱人的面孔,但他不会向她忏悔,所以他拔出了自己的配剑,但胸腹深处却在这时传来一阵难耐的绞痛……他痛苦地扶住肚子,任由从不离身的长剑无奈地从手中滑落在地。

圣骑士看了看方桌上的酒杯,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他只得为对方的狡诈心性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歹毒手段欢呼喝彩。

“看知——,“你并没给我选择的余地!”

奥斯卡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可话说回来……你没给我的母亲选择的余地,你没给我的父亲选择的余地!”

圣骑士瘫坐在方桌上,他没有理会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辩驳,他只是凝望着永生于画布中的爱侣。

“对米卡……我只能说抱歉!”克尔纳·里茨尼紧紧压着不断绞碎不断撕裂的内腹,“对多特蒙德……我在下手的时候也抱着遗憾、痛苦、摇摆不定的心情!你父亲是个好人!他不该英年早逝。”

“哦啦!”奥斯卡低叫一声,他大力朝圣骑士的脊背踢了一脚,并在对方倒地的时候又把他的头颅提在手里。“这不是忏悔!这不是忏悔!”泰坦亲王对着中毒者的那副青紫色的面孔疯狂地叫喊起来。

克尔纳·里茨尼勉力挤出笑容,他的话还没说完呢!

“不管我是去了天堂还是下了地狱,有机会我都会告诉米卡!我会告诉她……她的儿子变成了一个魔鬼!变成了一个人人得以诛之的畜生!我会像米卡忏悔的,因为我对她的丈夫犯了罪!可换作是你……没有亲手杀了你是我今生今世最大的遗憾,你是魔鬼!你是……”

奥斯卡不耐烦了,他的拳脚接二连三地落在圣骑士的笑脸上:“不许你去骚扰我的母亲……不许你去骚扰我的母亲……不许你去……我不许你去……”

保尔突然扯住状似疯狂的小亲王,他冲怒意蓬勃的奥斯卡摇了摇头。“够了……真的够了……”

奥斯卡撇开杀手之王的扶持,他冲花园外大声叫喊!

“我的武士呢?我的武士呢?”

亲王殿下话音刚落,一位身量高瘦的波西斯武士就出现在花园里。跟随征服者投入神教世界的黑带刀手还是那副半人半神的老样子。他光着脚,扎着紧紧的绑腿、窄窄的腰甲,还有深蓝色的丝绒裹头布。这名武士用一副银制口罩蒙住了大半个面孔,瘦削的面孔只露出眼睛;他用枯枝般的手指握着弯刀的刀柄,刀柄上垂下一条青黑色的布缕,那是一种类似无底深渊的黑色,单从肉眼根本无法判定它的年代和意义。不过对波西斯奥斯曼人来说,这条黑色的缎带象征划破时空与真神相通的最强武者。

奥斯卡扳过圣骑士的面孔,令奄奄一息的克尔纳·里茨尼能够清楚地看到那名波西斯武士的身影。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吗?”泰坦亲王的眼底闪烁着疯狂偏执的光芒。“他会用弯刀砍下你的头颅!你是信奉光明神的圣骑士对不对?被异教徒葬送的灵魂不会下地狱、更不会上天堂!你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会打扰任何人!”

克尔纳想挣扎,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死命踩住他的脖颈。

“你还在等什么?”泰坦亲王怒瞪着面无表情的黑带武士。

黑带武士慢吞吞地抽出弯刀,无法接受这一事实的皇家圣骑士已经平静下来,他艰难地伸出手,指了指微明的天宇。“你所做的一切……神明都在看着……”

泰坦亲王摇了摇头,他目送武士的弯刀带起一道耀眼夺目的流光。腥臭的鲜血喷了他一身一脸,他就对滚落一边的头颅说,“我对神明忏悔过,这是最后一次冒犯他……”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迈过血泊,他捧起母亲的画像:

“妈妈……我会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好皇帝……”

第二十八集 第二章

教历802年2月23日清晨,现在确实可以说是清晨了!稀疏淡薄的晨雾缓缓飘散,都林城披上了一层灰色的光影。天亮了,可找不到太阳,穹庐涌动着浓厚的云朵,由东向西,连绵不断,就像神诞节巡游时川流不息的马车。

汉密尔顿宫的气氛就像过节一样,首都贵族由城市中蜂拥而至,堵塞了每一座宫门。与节日不同的是,极为注重仪表的贵族们没有盛装打扮,他们多是穿戴着旅行装束,提着大大小小的旅行皮箱,至于他们的神情……相信见到这个场景的人都会自信满满地确定人们必是要奔丧去了。

能够见证统治泰坦帝国四百年之久的莫瑞塞特王朝走向末路应该是一件荣幸之至的事,可首都贵族已经没有吊唁的心情,他们哭丧着脸,守在一位末代皇帝的门口。有些人在讨论避难的事宜、有些人在叫嚣东山再起的可能、有些人哭、有些人怒、有些人大口大口地喝酒、有些人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好不容易才从各自的官邸里面收拢起来的财物。当然……有些人声音低低的,他们必然是想倒向新的掌权者!

提到新的掌权者,人们自然会联想到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和站在他身后的安鲁家族以及南方贵族。其实,在场的首都贵族都很清楚,莫瑞塞特走到今时今日的地步并非是阴谋家和野心家的过错,安鲁和南方人很少犯错误,是首都政府的腐朽和皇室孱弱决定了一切。

在今天。一代王朝终于在方方面面地压力面前失去了所有。早在奥斯涅亲王进入都林之前,皇室和首都政府能够直接控制的地域就已非常有限。到了现在,也就是802年2月23日清晨。莫瑞塞特皇室又失去了都林,并被彻底断绝与外界的联络。这个坐拥皇统四百年之久地王朝只能号令一座摇摇欲坠的宫殿,也许再过一个小时,王者之路和汉密尔顿宫也会易主。

阿莱尼斯·阿尔法·莫瑞塞特一世女皇陛下并不相信命运,所以她穿上了最喜爱地一件礼服,又披上了大红天鹅绒里子外镶金鳞的皇袍。宫廷侍从为她戴上了莫瑞塞特家族传承数百年的皇冠。她自己从包金的木匣里取出嵌满宝石的权杖紧抓在手。

然后,帝国女皇在她地宝座上小憩了一会儿,只是一小会儿……阿莱尼斯一世皇受惊一般睁开眼睛,她准是做了噩梦。女皇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四周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她戴着皇冠披着皇袍攥着皇权,她还是一位帝王。

“作为一位帝王,我现在该做什么?”

室内有限的几位大臣都无法回答女皇的问题,他们互相使着眼色,似乎打算就此保持沉默,直到尘埃落定、或是等待疯虎一般的奥斯涅亲王闯进书房的大门。

“陛下!该是避一避的时候了!”

阿莱尼斯看了看突然发言的纪伯纳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她没有言语,只是在收回视线之后环顾左右:特勤处长费瑞德罗西斯莫瑞塞特子爵连连颔首、卡梅伦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不住地点头、有限的几位皇室宗亲惊慌失措地互相打量,似乎只有内阁总理大臣拉舍尔季妥瓦老公爵神情轻蔑地摇了摇头。

女皇转向她的政务总理。“您反对吗?”

拉舍尔摊开手,“无所谓反对不反对,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我只想问问在这种艰难时刻挺身而出的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女皇陛下能避去哪呢?”

皇室宫廷长官对总理大臣语气中地讥讽丝毫不以为意,他用指节敲了敲画板上的一副挂图,人们都看到他的手指落在了北海之滨。

“威典王国!里约里耶姆一世国王是西方王国联盟中唯一一个曾对我国伸出援手地君主,他……”

“不管他要干什么,他的胃口太大了!”内阁总理大臣不耐烦地打断宫廷长官。“我可以相信威典国王里约里耶姆一世的确会用对待一位国主的礼节迎接陛下,可他要我们地女皇改嫁!这是对神圣泰坦的亵渎和……”

“若不这样做神圣泰坦就不存在了!”特勤处长终于出面,费瑞德干脆走到国务大臣身边,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个事事与自己作对的老家伙。“神圣泰坦都不存在了!从何谈起帝国的国格?女皇陛下只要签署针对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判决书就可以在名义上摆脱这个丈夫!威典国力强横,新一伦的反坦运动就会变成捣毁安鲁、为莫瑞塞特皇室正名的正义之战,到时候……”

“到时候我们得到只是一盘残羹冷炙!”拉舍尔愤怒地瞪视着特勤处长,他不敢想象这个年轻人在充当卖国贼的时候竟然能够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能想象得出吗?不管战争胜利与否,女皇外嫁的结果只能是功败垂成!陛下会丧失名誉、信誉和作为一位女皇所拥有的一切,她会成为威典国王和西方联盟的亏累,她会……”

“够了!”阿莱尼斯发出一声厉吼,“你们这是怎么了?当我是一件摆设还是一件玩物?”

“您必须得做一个决断!”宫廷长官似乎全然没有听到女皇陛下的警告。

“不!”阿莱尼斯摆了摆手,“我哪也不去!我要听听奥斯卡怎么向我解释这件事!”

卡梅伦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凑了上来。“我相信他不会向您解释什么!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是……南方贵族会左右元老院发布动议,您会被安上叛国罪,像多年前的那位霍亨渥伦皇后一样被推上断头台!”

“上断头台又怎样?”帝国女皇极为不屑地笑了起来,就像她听到一件新鲜事。“历史会告诉世人,我的丈夫夺走了属于我的一切。然后就把我抛弃了!奥斯卡若是能亲眼看着我地头颅滚落在地,那我也算认清了他的真面目!我认为这倒值得!”

卡梅伦捧住阿莱尼斯的面孔,“我地朋友!这不是义气之争。也不是夫妻打架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只要您还活着,就有机会重新夺得失去地东西;倘若您不在了。那一切就真的完蛋了!这包括你的帝国、你的家族、你的……”

※※※

“陛下!”内阁总理大臣突然沉不住气了,他挪动老朽地躯体,单手扶住皇椅、单膝跪在女皇身边。“我不能否认事情的发展趋势会有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所说的这种可能,但您再想一想!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亲王殿下是您的丈夫,就像您自己说的那样。他若是亲手把您送上断头台,就算他是帝国的救世主,可他永远都要背上杀妻夺权的坏名声,他是聪明人,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特勤处长刚想出口辩驳就被冲动的女皇陛下挥手制止了,阿莱尼斯转而凝视神情恳切的总理大臣,“您接着说!”

拉舍尔,季妥瓦向座上的女皇陛下伸出两只枯瘦地手掌。“帝国就是这座天平了,皇室在一端,安鲁、近卫军、南方贵族、所有反对您的地方势力就在另一端!现在的状况是,皇室失去了一部分砝码。另一端自然占尽上风,可您要注意,一旦天平失衡……”

“也就是说……”内阁总理大臣边说边抽回一只手。“代表皇室这一端地力量若是彻底消失,支撑泰坦帝国的天平就会彻底崩毁!奥斯涅亲王若是一个聪明的操控者,他就不会乐见这种状况,因为他要在现有的天平崩毁之后花费无数时间和精力构建一座新地天平。再为这座新的天平量化新的砝码,不但如此!在这座新的天平达成平衡之前还充满各种各样的变数。比如说……忠于皇室的世家门阀会与篡夺皇权的人斗争到底、反坦联军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实力不断膨胀的南方贵族会变得难以驯服、目睹奥斯涅亲王杀妻夺权的帝国近卫军会陷入思想上的混乱……”

“所以!”季妥瓦老公爵再次探出两只平行的手掌。“还是这座天平!亲王殿下若是想要继续维持它的稳定,就得在即将倾覆的这端填加新的砝码,这是最为正确的思考方式,也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的最终选择。”

“我……我不太明白!”阿莱尼斯瞪着眼睛皱着眉头。“我就站在即将倾覆的这一端,奥斯卡不可能凭空制造砝码,他若是想要继续维持天平的平衡,就得从他所代表的利益中抽调一部分,然后放在我所代表的这一端。事情若是这样的话……难道他会转而支持我不成?”

“开什么玩笑?这根本说不通!说不通!”特勤处长凶狠地叫嚣起来,他一把就推开了跪在女皇身边的老公爵,好象他可不是第一次这样做。“陛下,我的陛下!别再让这个老家伙胡扯下去了!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利用军人和一系列阴谋诡计把您和您所拥有的一切推上了绝路,难道我们得把他的所作所为理解成一种帮助吗?这也太离谱了吧?”

“无知的家伙!”内阁总理大臣似乎不打算再忍让皇室的忠狗了,他用自己的手杖狠狠地戳了一下特勤处长的鞋面,费瑞德子爵立刻就像被人踩住尾巴的野猫一样惊叫着跳到一边。

“陛下!”老人深深地凝望呆愣着的阿莱尼斯,“我的陛下,很抱歉这样说,但您在心里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莫瑞塞特王朝就要结束了,您改嫁也好、避难也罢!无论如何——都结束了!您仔细想想,早在一个月之前,您的训令就已经无法约束首都军部,到了现在,帝国军人已经全部倒向能够带领他们赢得卫国战争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

“你再推开门!”老公爵探手指向书房门口,“忠心护持您的首都贵族就剩下那些遗老遗少和无知的小姐妇人,那些年负力强又有点头脑的人在昨天那场审判无疾而终之后就开始互相撺掇,估计他们现在已经起草了一份向安鲁家族效忠的联名陈书!”

“至于一直都没露面地南方人……”内阁总理大臣收回手,他叹息着摇头。“我说过……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担心的事情确实有理有据,南方才是真正想要灭亡皇室的人!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希望奥斯涅亲王能够摧毁现有地天平,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在新的统治次序中占据最高地位置!”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老人将一只手指放到女皇眼前。“您的人民!神圣泰坦的子民一直保持沉默。可这并不代表他们无知!我几乎可以想到南方贵族会给您编排怎样的罪名,他们会把您形容成一个贪婪懒惰地蠢女人。他们会说您花光了国库的积蓄,又把赔偿给西方王国的款项压在人民头上,您会在一片叫骂声中……”

“真是算了吧!”一向谨慎的宫廷长官纪伯纳委西阿塞利亚侯爵这次竟然抢在特勤处长的前头,他恍然大悟似地打量着侃侃而谈的总理大臣。

“公爵阁下!我得问一问!”委西阿塞利亚侯爵欺近老人的面孔,“当初是您力主和谈、是您怂恿陛下勒令近卫军停止抵抗、也是您最先提议赶走奥斯涅亲王!那么换一种说法的话……造成泰坦子民、地方贵族和近卫军官兵仇恨皇室的罪魁祸首也是您喽?”

“可现在!”特勤处长接过宫廷长官的责问。“应被数为头号卖国贼地总理大臣阁下口口声声就是皇室利益、人民权责!您直接把皇室放在所有人的对立面,然后就想劝服女皇陛下与奥斯涅亲王进行妥枷——“,““这个老家伙出卖了你!”卡梅伦夫人咬住阿莱尼斯的耳朵,“他一直都在为南方人服务,是他把您一步一步引入陷阱……”

阿莱尼斯浅浅地笑了笑,她转向对这番质问无动于衷地总理大臣。

“就请您在卸任之前把话说完吧……”

拉舍尔季妥瓦老公爵仍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他只是无可奈何地探开手。

“陛下!我的倡议确实前后矛盾,可您分辨得出,在亲王殿下进入首都之前,我支持的措施都是为了避免这种局面;在亲王殿下进入首都之后,我支持地措施也是为了能够继续皇室的统治;在枪声停歇的时候。我支持的那些措施被奥斯涅亲王彻底瓦解了,我只能说亲王殿下技高一筹,我败得心服口服!”

阿莱尼斯没有言语。但她在轻轻点头。

老公爵从地上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跪得累了,也厌烦了。

“陛下!想想您为什么会选择我充任帝国的内阁总理大臣?”老人自顾子自地转到酒橱边,他挑了一瓶外观精美的杜松子酒。

“连续两任国务大臣全都倒台了……只有你始终游离于权利核心……至今安然无事!”阿莱尼斯说出自己在当时的考虑。

“哦是的……”拉舍尔颇有些自鸣得意地点了点头。他的皱纹和老年斑突然不那么丑怪了,似乎每一道沟壑和每一处褶皱都闪烁着政治智慧的光影。“先是罗布斯蒂尔布克西德公爵,再然后是卡契夫·德卡拉斯·费特楠德公爵,期间还有三世陛下对贵族元老的清洗、还有一位近卫军元帅被送上断头台、还有针对首都上层贵族的利益调整!到了现在……海怪要在多摩尔加监狱度过余生、阿兰元帅要在病床上饮用流质食物,在都林城说话算数的老家伙们只剩下我一个!您知道这是为什么?”

“可耻的墙头草!”特勤处长咬牙切齿地嘀咕一句。“我早就知道你这头老狐狸不会做出什么好事来!”

内阁总理大臣笑呵呵地摇了摇头,他面向女皇擎起酒杯,“他们都是政治的牺牲品,而我不是!说归根本,他们都不明白政治的确切含义,按照我的理解……政治就是该到什么时候就做什么样的事情。不做无理取闹似的挣扎、不做荒原困兽似的角斗。所以……我好好地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一项政治资本,而政治的确切含义就是如何在利益归属这个基础上选择一个与自身处境相契合的生存方式。”

“我问问你!你的说辞和街道上那些流氓婊子的做法还有区别吗?”特勤处长又出面了,“那些无耻的地痞无赖和卖肉的窑姐都是跟你一样的政治家喽?”

老人没有理会年轻人的叫嚷,他始终用坚定不移的眼光注视着帝国女皇:

“体面的下台……总好过像丧家之犬一般流亡国外……难道您真的打算以一国女皇之名去伺候威典国王吗?”

阿莱尼斯厌恶地别开头,她和现任丈夫的关系已经够恶心的了,可别再提起改嫁或是做头丧家之犬那样的事。

“陛下!”已经看到一线希望的拉舍尔季妥瓦老公爵又往女皇身边凑了凑,“在我看来,或者说是以一位成熟的政治家的眼光来看!奥斯涅亲王在入主汉密尔顿宫之后只会做一件事——向外界宣布莫瑞塞特皇帝依然是泰坦帝国的主宰者,而他必然是那位在非常时期救家国天下于水火的摄政王!只有这样做,他才能最大限度地团结帝国内部现有的各方势力、最大程度地巩固帝国现有的政治地势!”

“再说反坦联盟的进攻迫在眉睫,从一个军事家的角度去思考,奥斯涅亲王还是会这么做——维持帝国内部稳定是战争的必须!他想获得卫国战争的胜利,就得到帝国上下各个阶层最为广泛的支持和拥护!在战争这个大前提下,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缺失的后果都是他无法承受的!因为他若是想继续上位,他就必须赢得这场战争。”

“那么……接下来呢?”阿莱尼斯状似极感兴趣地拖起下巴,“我是说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内阁总理大臣尴尬地笑了笑,“陛下,您的丈夫必然会由两方面同时下手!”

“第一!”老公爵探出一颗手指,“前代皇族大泰坦尼亚的倒戈令您想到什么?您的丈夫必然会在前代皇族与莫瑞塞特皇室的秘密协议上做文章,泰坦尼亚家族有充分的理由逼您下台,而前代皇族又不具备登基加冕的实力,那么他们就会把这项殊荣让给站在旁边翘首以待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通过这第一步,安鲁便完全合法地终结了您的家族对泰坦的统治!至于第二嘛……”

季妥瓦公爵探开手:“相信我刚刚已经说过了!皇权的平稳过渡可以在最大限度上巩固帝国现有的政治地势,奥斯涅亲王要做的只是类似园丁的工作——花圃要浇灌、池塘要去污、冒头的花草和碍眼的枝干得修剪整齐……而最终,他的目的还是平衡,平衡南方贵族与各方贵族的利益关系、平衡帝国近卫军与水仙骑士团的关系、平衡两大军队系统内部的关系、平衡国际上的各大君主国之间的关系……”

“你露馅了老公爵!”阿莱尼斯笑眯眯地打量着自己的总理大臣,“世界上只有莫瑞塞特皇室和泰坦尼亚家族的当事人知道那项秘密协议的内容,我的丈夫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泰坦尼亚家族向他投诚,可你呢?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望着特勤处长已然出鞘的刺剑,拉舍尔季妥瓦只能暗恨自己的急迫。

“陛下,是光明神告诉我的!”

阿莱尼斯对这个老人的笑话无动于衷,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费瑞德子爵的刺剑逼上内阁总理大臣的咽喉。

巨大的敲门声惊醒了心思各异的人们,守在门口的圣骑士豁然拉开把手,一个通讯官模样的家伙随即跌进书房。

“陛下……陛下……军人……他们……来了……”

“慌什么?”帝国女皇由她的宝座上施施然地站了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阿莱尼斯就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一下她的盛装。镜子里的绝代佳人侧着头,似乎是在思考一个始终无法释怀的问题——来的会是什么?

在淡弱的阳光把泰坦光明门的阴影投射在胜利广场上的时候,大泰坦尼亚第一掷弹兵师就在门内架好了火炮,掷弹兵排成一列,面朝已被孤立一整夜的首都卫戍部队。

首都卫戍部队并不都在这里,据说一部分士兵并不打算与奥斯涅亲王作对,或是开小差儿、或是喝醉了酒,总之少了这样一些家伙;除去支援巢穴救火队(谁知道是真是假)的几支小队,勒雷尔休依特普雷斯顿将军和两千多名士兵站在一起。首都卫戍司令从始至终都板着脸,就像排众而出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欠他好几个泰士。

“你好勒雷尔!”帝国亲王向愁眉苦脸的老相识探出手,“咱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首都卫戍司令没有回应状似亲切诚恳的奥斯涅亲王,他只是一板一眼地敬过军礼。“元帅阁下!我需要您的解释!”

奥斯卡尴尬地笑了笑,他只能狠狠地挠鼻子……大门内外已经够拥挤的了,而首都卫戍司令又存心让他难堪,他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听人数落自己。

“我想……我没必要向你解释!”帝国亲王双手背到身后,他挺着胸膛,并用极有说服力的眼神打量着勒雷尔的肩章,一位帝国元帅确实无需向一位近卫军中将解释某些事。

“我的时间很宝贵,相信你也清楚这一点。”奥斯卡边说边朝身边的火枪大炮摊开手,“要么命令你的人放下武器,给帝国勇士和军人代表让出通道:要么命令你地人抵抗到底。试试美味的火药武器!”

“您没有任何权利要求我进行这种非法的选择!”勒雷尔坚定地仰起头。

奥斯卡不以为意,他凑到首都卫戍司令身边,尽管声音转低。可泰坦亲王咬牙切齿地响动还是十分清晰。

“你到底搞没搞清状况?难道我要向你哀求吗?莫瑞塞特皇室大势已去,我控制着都林城的一切!”

“除了我和我地首都卫戍师!”

短暂的谈判没有任何成效。奥斯卡只得发出一声虚弱的叹息,可他在下一刻就抖擞精神。

“纳索夫准将!命令炮兵瞄准门洞……把那里移为平地!”

“是殿下!”

在大泰坦尼亚第一掷弹兵师师长即将挥起号令旗的时候,勒雷尔一把扯住对方的手臂,年纪轻轻地首都卫戍司令转向脸上写满莫名其妙的帝国亲王。

“元帅阁下……进入都林城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您干嘛非要硬闯我的……应该说是最后的防线!”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呆愣半晌。不过他旋即便恍然大悟:“这可真是一个好主意!听上去就好像我是一个固执的傻瓜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泰坦亲王自嘲似的言辞引得围在四周的军官一阵哄笑,人们往往犯这种使劲儿钻牛角尖的错误。特战第二旅的意图只是拖住首都卫戍部队地阵脚,现在大局已定,追随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军人可以由首都的各个方面随意进出,除了烧成一个大火炉地巢穴!

“那么……您真的不打算为巢穴做点什么吗?”前圣骑士萨尔拉·德罗夏小心地提醒已经贵为泰坦帝国主宰者的奥斯涅亲王,他说话的时候仍在观望城市西方地浓烟和光火。

“你不觉得巢穴有点……有点阴暗吗?”奥斯卡对曾经的刺剑导师欲言又止,但他最后还是合盘脱出自己的打算。

“实话告诉你!我怕黑!所以我只能对巢穴里的老朋友们说抱歉了!”泰坦亲王状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们虽然是老朋友,可在本质上还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败类、不法份子!巢穴被烧个精光,随着莫瑞塞特王朝的日益腐朽而不断加剧的有组织犯罪活动起码能消停半个世纪。再说还有克里里尼家族为我主持大局,黑暗世界也不会脱出我的手掌心!”

“您说他们是败类、不法份子?”萨尔拉·德罗夏有些狐疑地瞪大眼睛。

“难道我说错了吗?”奥斯卡也瞪大眼睛,“参加有组织犯罪活动的人都是社会栋梁不成?”

“我是说……”前圣骑士有些犹豫。“您也是他们中的一份子,是他们养育了您!”

不过当然,最后这句话是萨尔拉·德罗夏偷偷在心底告诉自己的。

“你就等着瞧吧!”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兴冲冲地揽住老朋友的肩膀,他望往火光冲天的巢穴城区。眼中写满憧憬。“等到巢穴被移为平地……我会在那片废墟上建造新的社区!比世界上任何著名街道都要华美的新社区!”

无疑!都林城的显赫地段是壮观华美的,就像前面不止一次提到过的王者之路。在一个清爽、幽暗、望在诗人眼里多少都有点晦涩的早晨,王者之路也变得空空洞洞。它的边际、它的长短、它的所有物理内涵依然如故,但是它已失去昔日的光辉和隐隐浮动于街市上的神圣气息。它就是一条宽阔一些的街道,直通珍珠一般明亮的皇室宫廷。

汉密尔顿宫,用珍珠来形容它并不为过,它是世间最高权柄的象征,是世上最少的一部分人才有资格憧憬向往的权利殿堂!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它醒来了,状态不是很好,就像刚被赶出狮群的又老又丑的雄狮。

看到这座灰白色的巨大殿宇和周遭的美丽建筑,不断聚在王者之路上的近卫军官兵不禁肃然起敬,整夜的枪火和炮鸣似乎让它耗尽了心力。尽管它没有流血,或是它已流尽了血,人们还是能够从它的躯体上看到那抹黄褐色的灰尘,它使人联想到失去了自我的恋人,并因此而忧伤厌世。

军人由通往王者之路地各个路口不断涌出。他们来自祖国各地,并抱定同一个目的。泰坦军人不喜欢自己犯错,也不习惯看着别人犯错。

所以他们来了,追随一位年轻的帝国元帅。这位元帅就很少犯错误。

所以军人们都知道他是一个能打胜仗地元帅,拥有一个能打胜仗的元帅,谁还会要屈辱换来地和平?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走在街心,他的亲信部属追在他的身后左右。

军人队伍汇成一条大河,这条大河跟随着一朵浪花缓缓流经城市。尽管这汪蔚蓝的碧水展现着说不出的壮丽,但它却是为了一朵浪花而生存。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走在头里,在他面前就是权利之颠,在他身后就是那些连他落在地上地影子都不敢碰触的帝国军人。就在快要踏上汉密尔顿宫的大理石阶梯时,这位即将登临权峰利顶的帝国亲王突然停住脚,他回头望了望:

军人队伍在下一瞬间停止前进的步伐,似乎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失去呼吸,王者之路万籁俱寂。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视线穿过蔚蓝色的河面,一阵铺天盖地的雄豪之气便向他涌了过来,这股不似风也不像雨的力道差点将他掀翻在地!一直健壮的手臂拖住了他。泰坦亲王就向那位帮助他地军人投去笑意。

“我是不是差点晕倒?”

“当然,您连续工作了七十多个小时,还受了伤。流了不少血!”

对方笑呵呵地打量着帝国亲王。

“哦啦……”奥斯卡念出已被整个世界所熟悉的口头禅,他看了看自己的双腿,“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

未来地帝国主宰者整理了一下他的元帅服,然后转身面向王者之路上聚集的军人。在走进久违的宫殿之前,他还要确认一件事。

“泰克,西曼!”

“到!”

奥斯卡望向由人群中闪身而出红虎格斗团长。“我记得……十年前……是你从天鹅山城堡地塔楼上扯下黄金狮子旗,换上猛虎水仙旗!”

“是!元帅!”

“那么……”帝国亲王欲言又止,他只是高仰着头,眯缝着眼,用轻佻的神情打量着飘荡在宫殿顶层大旗杆上黄金狮子。

流行于大陆上的所有正史读本都在提起泰坦帝国安鲁王朝的时候运用过以下这段描述:“教历802年2月23日晨时6点47分,时任水仙骑士团红虎方面军二三一团团长的泰克西曼少校把一面巨大的军旗捆在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攀着汉密尔顿宫的外墙,在14分钟后爬上屋顶。”

“泰克,西曼少校在近万名近卫军官兵的注视下拔除了占领此地四百年之久的黄金狮子旗,并为空荡荡的旗杆换上了安鲁家族的猛虎水仙旗。此时此刻……尽管在场的近卫军官兵还没准备好目睹这一切的发生、尽管身在宫殿中的阿莱尼斯·阿尔法·莫瑞塞特一世女皇在两年之后才宣布退位,可这次众目睽睽下的改旗易帜已在实际上终结了泰坦帝国莫瑞塞特王朝的统治和这一脉皇统的现实存在意义。飘荡在汉密尔顿宫上空的安鲁图腾,象征着一个新的时代已然降临、象征着一位伟大帝王的崛起。记泰坦帝国安鲁王朝断代史——由教历802年2月23日起……教历802年2月23日……这也是莫瑞塞特皇室委任的临时史记官在正史上留下的最后一笔。无数帝国军人和自己那位心肠狠毒的丈夫就在门外,阿莱尼斯反倒变得异常平和安静,她亲自带领宫廷内侍,向那些准备陪她出逃的首都贵族赠送了宫中收藏的大部分珍宝,抱作一团哭成泪人儿的贵族们就像死狗一样跪在地上,好像他们的女皇已经不久于人世。

做个末代皇帝……应该没人能够准确地形容一位末代皇帝在面临那个最后一刻时的心情。阿莱尼斯不哭不闹、不焦不躁、不挠墙也不上吊,她看到宫室的财物已经派送的差不多,就对跪满厅堂的贵族挥了挥手:

“去吧!我的丈夫不会为难你们,帝国军人也不会无理取闹!去吧……”

一部分人借着擦拭眼泪的光景偷偷溜出门:一部分人则在女皇脚下长跪不起。不过当然,有一部分自认为是血气方刚地好小伙子!他们撕开华丽的宫廷礼服。用装饰性远远高于实用性的刺剑在胸口划出一条长长地血口子。如果还闲这不够十人,誓死捍卫女皇陛下的好小伙子们就把血水涂在脸上,据说是仿效以数百人抵挡万余名古罗曼武士地泰坦先祖……不过这些从没好好读过几天书的傻小子们肯定搞错了典故——女皇陛下告诉他们。那是犹太人的事迹。

不管怎么说,从守护皇室的最后一班宫廷圣骑士。到自发武装起来的青年贵族子弟,他们利用有限地时间给敢死队选了个好名字,并在宫殿大堂里摆开舍命一搏的阵势。

这一切对阿莱尼斯来说似乎并不十分重要,与相熟的夫人小姐和伴随她成长的亲戚朋友暂短告别,她终于在令人肝肠寸断的离愁别绪中挤出一滴眼泪。可这是开什么玩笑?她是阿莱尼斯·阿尔法·莫瑞塞特!她是泰坦帝国的女皇!她不能输给自己的丈夫!所以她强忍着泪,孱弱地扶着嵌满壁画和金丝镶边的墙壁,独自一个人,坚强地走回她的书房。

书房隔壁是个小巧玲珑的化妆间,这个小房间地每一件陈设都出自女皇陛下的奇思妙想,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姆妈守在那里,她看到失魂落魄地阿莱尼斯就把她爱怜地抱在怀里。

“姆妈!给我补妆吧!”

女皇陛下脱出乳母的怀抱,她只习惯把软弱和畏惧在一瞬间全都释放出去!

按照多年来的习惯,巧手的姆妈用名贵地面膜和各种稀有罕见的化妆品把帝国的女皇陛下装点得像平常一般雍容华美青春靓丽,阿莱尼斯不禁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她离开化妆间,独自走入空荡荡的宫殿走廊。走廊里没有了往日川流熙攘的红男绿女,没有了高谈阔论的王公大臣。阿莱尼斯留心一看,宫殿里还少了许多金制器皿和包金镶银的灯具。

“现在这个场景令我好想哭啊!”女皇陛下转向一直追在自己身后的姆妈。

上了年纪的乳母耸了耸肩,“谁说不是?可您在从前确实是一个人见人怕的爱哭鬼!”

“呜……”阿莱尼斯就哭了,她哭倒在乳母的怀里。“只有您是我的朋友……只有您是我的朋友……”

姆妈扶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女儿瘫倒在地。她像从前那样发出“噢喔“的呼唤,就像是在逗弄年幼的阿莱尼斯快快睡去。她的小女儿还是太年轻了,并像所有的女人那样被浮华的宫殿和纸醉金迷的名利场蒙住了眼睛!这宫殿、这皇袍、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比一个知心的朋友、一个贴心的丈夫、一个省心的孩子更有诱惑力,可阿莱尼斯偏偏没有受到诱惑,她在很小的时候被投进一座欲望和权勋搭建的人间炼狱。阿莱尼斯哭得又疼又累,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被几双坚硬的手臂搡了起来。帝国女皇极为排斥地抖了抖手,可老鹰一般的男人们竟不畏惧她那不可侵犯的权威。

“陛下!您得跟我们走!”皇室特勤处长目光收紧,他可不想留在都林面对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发动的大清洗。

“走?不!”阿莱尼斯摇了摇头,“我已把意愿表达得很清楚了!我要留下来,我要听到奥斯卡向我解释……”

“不行!”宫廷长官纪伯纳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干脆地打断他的女皇陛下,“您得走,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奥斯卡不会要我死!”阿莱尼斯大瞪着眼,“你们说他谋反也好,说他策动兵变也罢!可我始终坚信这一点!我的丈夫不会要我死,他只欠我一个解释!”

“哦不……”特勤处长疲惫地探手掩面,“是啊是啊!你的丈夫只欠你一个解释!可他并不欠我们什么东西,他若是闯进来,就会把我们全都送进地狱,我也相信亲王殿下不会把您怎么样,可我们呢?您是我们的女皇,您就得为国家和给这个国家贡献死力的臣属负责任!所以……跟我们走!”

“不!放开我!”阿莱尼斯瑟缩起来,她不明白在场的人都是怎么了?难道她是泰坦女皇就得违背自己的意愿、让这些面相凶残的家伙把自己绑架到国外再嫁给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那样的话她和一个任人买卖的女奴还有什么区别?

“陛下快跑……”一直愣在当场的姆妈突然疯狂地扑了上来,这名勇敢的老妇人死命咬住宫廷长官的手臂。

阿莱尼斯被突入其来的变故吓得不清,她眼睁睁地看着一把明晃晃地刺剑钻进乳母的脊背,“陛下快跑啊……”令人触目惊心的叮咛犹在耳边回荡,帝国女皇唯一的朋友缓缓软倒,鲜血很快就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扩散开来,不一会儿就漫过阿莱尼斯的裙摆,在她的小牛皮鞋两翼积成惊心动魄的血湾。

“你……你……”女皇陛下颤抖地伸出手指,她看清了手持凶器的人,她始终以为这个人是值得信赖的朋友,可她已经发觉对方应是偷溜出地狱的魔鬼。

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不声不响地收起刺剑,那轻松的样子就像刚,刚放下的是一件厨房用具:

“先生们!你们愣着干什么?这是要命的时候!”

第二十八集 第三章

望着宫殿顶层飘扬着的猛虎水仙旗,军人们都变得有些难以适从,似乎他们都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遭遇这种变故,可仔细琢磨,军人们不难发现……事情就该是这样的!既然莫瑞塞特皇室已经不具备统治泰坦的能力,那么奥斯涅亲王抛开黄金狮子换上猛虎水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军人们为自己的大惊小怪感到羞愧,可这种羞愧又在倒伏于地的黄金狮子面前变作一种令人难堪的遗憾。

“他们还没准备好吗?”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小心翼翼地朝军情分析处长问了一声,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卢卡斯一个人才能听到。

“我不清楚!”年轻的大学毕业生有些尴尬地望了望寂静无声军人阵营,“您……您得做点什么!”

奥斯卡点了点头,为汉密尔顿宫改旗易帜本来就是对帝国近卫军的一项考验。作为帝国元帅,他并不确定在场的军人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态参与这次行动。他们可能只是为了向皇室请愿,也可能是为了彻底推翻这个王权,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对已经更改了面容的国旗产生反感?

帝国亲王登上宫殿台阶,他望向宁静的蔚蓝色的海湾。

“你们是在悼念腐朽屈辱的过去?还是在憧憬光明灿烂的未来?”

军人们纷纷扬起头,是的没错!像一团抹布一样掉落在地的黄金狮子象征着孱弱、无能、屈辱和腐败。而张牙舞爪的猛虎则是造物主为泰坦选择地战士、卫士、勇士;纯洁亮丽的水仙则是光明神赋予泰坦的美德、品质、精神!帝国近卫军并不是莫瑞塞特皇室地军人!他们是泰坦的军人、是民族地军人。

“安鲁哈啦!”奥斯涅突然振起手臂发出一声呐喊,他的声音冲入宫殿的墙壁,再弹回王者之路。并在整个天地之间荡起苍凉的回音。

奥斯卡在祈祷,但愿面前的军人该知道怎么选。

“安鲁哈啦……”回应帝国亲王地欢呼声终于响了起来,但那只是跟随安鲁家长一同进入首都的水仙骑士。而在场的多数近卫军官兵还在犹自发呆,他们左顾又盼。似乎是在寻找一个能够清楚表达心中所想的带头人,可是很明显——他们并不习惯这种指向性很强的呼声,不过奥斯卡已经明白,确立安鲁对泰坦帝国的统治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在一阵稀疏的附和过后,来自南方集团军群的帝国军人终于打定主意。他们加入欢呼着的水仙骑士,声浪立刻壮大起来,宁静地海湾也随之掀起波澜,但波澜只是带动了海流,并未凝聚成暴风雨时的气势。

“这已经足够了……”奥斯卡心满意足地叹息了一声,他不能要求在场所有的人都屈服于猛虎水仙,有些人在犹豫、有些人还无法接受皇旗地变迁,这都可以理解。

就在帝国亲王转身走向汉密尔顿宫那扇黄金大门的最后一瞬间,一点一滴凝聚起来的力量突然全面爆发,越来越多的军人放弃了矜持。越来越多地士兵摆脱了无助和遗憾。“安鲁哈啦”的呼声铺天盖地,声浪构成的强大气流甚至带动了穹苍中的浓云。

聪明伶俐的军情分析处长卢卡斯迪亚巴克尔上校一见机不可失便立即唱起近卫军军歌,他的声音在万千人的欢呼声中显得那样刺耳。不过军人们倒没有像刚刚那样忸怩,安鲁哈啦的呼声很快就被“近卫军前进”所取代。尴尬、彷徨、疑惑、以及所有对未知的恐惧都在嘹亮的大合唱中消失了,军人们直到这时才明白此时此刻的景况拥有的意义,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造就一位帝王。也不是为了埋葬一位帝王,他们只是在向一个伟大的目标发动一场名字叫做胜利的进军!

“你听到了吗?”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指了指回荡着军歌的殿顶,“他们会像野蛮人那样冲进来,撕碎你的皇袍、夺走你的皇冠、再把你扭送断头台!”

“呵呵!”阿莱尼斯从唯一的朋友身上移开视线,她的姆妈已经变作一具僵硬的尸体,拜她的臣属所赐。“卡梅伦,谢谢你让我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帝国女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华服,然后便用嘲讽的眼光打量着在场的人。

“作为一国之主,我败得哑口无言!因为我把本该与自己最亲近的人推出门,把一群无能又自以为是的猪猡请进神圣的宫殿!军人要进来就让他们进来好了……不过被送上断头台人绝对不是我!是你们!你们真的该死!原谅我好吗?我刚刚才发现!要不然我会亲手为你们行刑!”

卡梅伦终于冷下似笑非笑的面孔,她朝走廊尽头一努嘴。“您说什么都没用了陛下!现在您只是我们的挡箭牌!如果您真的允许帝国军人把您最忠诚的臣属送上断头台……”

宫廷长官的夫人扬了扬沾满鲜血的刺剑,“阿莱尼斯!请你相信我,在发生那种事之前,我会亲手把这件凶器刺进你的心脏!到时你就会知道什么自己有多么愚蠢!”

特勤处长并不习惯有人这样当面顶撞他的姑姑,他轻扯女皇陛下的手臂,“走吧陛下!再晚就来不及了,我们都是为你好!”

阿莱尼斯被众人挟持着,她只能三步并作两步地跟随着叛乱者。在她的认识中,宫殿门外大声喧哗的帝国军人们反倒突然可爱起来了。至少她不会相信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能像拉皮条的恶棍一样推搡她的身子。

事情进行到这里已经很清楚。阿莱尼斯扪心自问,她没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首都贵族的事,然而事实却是:即便帝国军人被迫停止抵抗入侵祖国的敌人。但他们至始至终也没说过一句要对女皇陛下要杀要刮这样地话!

※※※

阿莱尼斯再看看面前这些所谓的“最忠诚的臣仆”……真是算了吧!女皇陛下一想起刚刚地遭遇就觉得自己真的无法芶活于世。她不但和丈夫闹翻了,还把自己托付给一群皮条客!她哪里还是一国之主?在“最忠诚地臣仆”的看来,她只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卖出好价钱的护身符。

乱七八糟的汉密尔顿宫已经安静下来。贵族们在也一位末代皇帝诀别之后就从花园里的小宫门偷偷溜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也没有卫兵——据说最后一班宫廷圣骑士要阻挡正待进门地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阿莱尼斯每走几步就会被身后的恶妇推一把。她只能用愤怒的眼光瞪视人面兽心的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妇。

帝国女皇突然想起都林城的一些传闻,远道归国的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妇不会是英格人的间谍吧?她就煞有介事地转向特勤处长:

“费瑞德!你该不会上了这两个人的当吧?”

特勤处长摇了摇头,“陛下!您就不用多心了,我现在倒真在祈祷委西阿塞利亚侯爵是英格间谍,这样一和,“咱们在英格斯特获得政治避难的机会也说不定呢!”

阿莱尼斯无可奈何地调转头。她的特勤处长就是皇室饲养地猪猡里面最愚蠢的那头。

“您省点力气吧!咱们到了!”卡梅伦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拍了拍女伴的肩膀,她望着眼前这间巨大画室地目光充满贪婪的神色。

汉密尔顿宫的天井画室举世闻名,这里集中了莫瑞塞特皇室四百余年以来收藏的艺术珍品。即便是位高权重地首都贵族也鲜少有人能够光临这间放置宝藏的大厅堂。画室上的天井嵌着无数玻璃窗,天窗的排列并不是平面的,而是与阳光达成各自的固定角度。粗大的拱梁和立柱支撑着天窗的重量,大量的艺术品就镶在立柱和墙壁的画框里面,阳光通过精密设计的天窗洒在一幅幅画面上,历代绘画大师的杰作便绽放出神迹一般的彩光。

“《都林斯平原上的河》……”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在一幅色彩阴郁笔法平凡的画作面前停了下来。“作这幅画的人您一定没听说过,因为和那些艺术大师比起来,他简直一文不值!”

阿莱尼斯冷冷地笑了笑。“是莫瑞塞特皇朝的第一位皇帝……”

“是吗?”卡梅伦状似极感兴趣地笑了起来,“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布置一幅自己的画吗?”

阿莱尼斯冷哼了一声,她狠狠地瞪了瞪低眉顺目的特勤处长。这个世界上除了莫瑞塞特皇帝。就只有第一忠狗知道画里的秘密。

跟随皇帝一行人的特勤密探在这幅平凡的油画上鼓捣起来,人们屏息凝气地注视着画面的每一个细节,仿佛画里藏着光明神。

不多一会儿,一名密探朝特勤处长示意了一下。费瑞德立即点头,密探就按动了机关。随着一阵金属摩擦声,画框整个上移,粗大的立柱露出了一个黑沉沉的空洞。

卡梅伦兴高采烈地拍了拍手,她望向已经注定要被嫁往威典的泰坦女皇,也许她要讥讽阿莱尼斯的迟钝、也许她要嘲笑阿莱尼斯的无能,可谁管她想要说什么?当卡梅伦掉转头的时候,她突然呆住了,本该站在她身边的阿莱尼斯竟然无影无踪!

“人呢?”所有人都朝着女皇陛下凭空消失的地方发出惊呼!

阿莱尼斯被一双坚硬的手掌死命捂住嘴巴,她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副藏着逃生通道的油画吸引过去的时候,一双健壮的手臂突然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把她提上天窗下的拱梁。

帝国女皇在一夜之间已经受到足够多的惊吓,她不喊不叫不哭不闹,只是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面前这个形容枯槁面相猥琐的小老头儿。

小老头儿有着不同于任何一个西方人的黑色瞳孔和墨色的头发,这把诱人的黑发已经白了半边,但与老人脸上浓密的皱纹和古战场一般地沟壑比起来。他的白发倒比面容年轻得多。

老人用唇形告诉西大陆最为尊贵的女人:“别动……一切都交给我……”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就一动不敢动,在他打开宫殿大门地一瞬间,超过几十支弓弩一齐指向他。

泰坦亲王环顾四周。宫廷圣骑士、穿着各色华服的小伙子……那些身经百战、从小便接受战斗训练地圣骑士也就罢了,可那些头晕脑胀的青年贵族……有的在发抖、有的在诅咒、有的在哭!在哭?在哭还用箭矢指着门?这不是在添乱吗?万一手指头抽筋怎么办?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必然死不瞑目。

泰坦亲王深吸了一口气。他朝封堵大门地人群缓缓摊开手,尽量保持脸上的笑容。就在紧张到极点的青年贵族真的出现手指抽筋的状况之前,奥斯卡微微一笑:

“抱歉……打扰了!”

宫门猛然关闭,巨大的声响令手指抽筋的小伙子们下意识地放松,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像鸡手鸭脚的农夫一般溜下宫殿台阶。他一边跑一边哦啦哦啦地叫!

“哦啦……纳索夫!哦啦……开炮!”

泰坦尼亚第一掷弹兵师的师长大人立即举起号令旗,藏在万军丛中的炮手队伍连忙点燃引线。伴随一声惊天动地地呼啸,燃烧着的炮弹在空中划过一条彩色的光弧。紧接着,在军人们地头顶、汉密尔顿宫大理石台阶的尽头,厚重的镶金大门随着爆炸的光火在一瞬间四分五裂,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他地手写意似的挥了一挥,万千军人便追随着他重新登上权利的巅峰。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孤独了。先是一队刀斧手举着厚重的盾牌踩过支离破碎的黄金大门,再然后是荷枪实弹的泰坦尼亚子弟兵蜂拥而入,帝国亲王和他身边的高阶军官跟在前锋的后头。他们一路有说有笑,浑不在意汉密尔顿宫内此起彼伏的枪声。

迈过碎石、跨过血泊,深如幽谷的皇宫终于不再平静了。刀斧手和枪手很快就占领了宫殿大厅。他们按部就班地扫荡每一条走廊和每一个角落。近卫军和掷弹兵的行动并没有多么迅速,他们走一步停一步,因为四处都有大声叫喊着冲上来拼命的圣骑士。至于那些青年贵族……他们必是在汉密尔顿宫遭遇唯一一发炮弹的时候就一哄而散了。

奥斯卡和参与行动的高级军官在宫殿大堂做了短暂停留,直到一名士兵跑到他的面前对着他的耳朵小声嘀咕一阵。

帝国亲王只是点了点头。他带上卫士和军官追随这名士兵转入一条走廊,然后就在一个宽敞的会客室里见到了刚刚那番耳语的确切内容。

几名刀斧手将瘫倒在地的两名大人扶了起来,正当壮年的宫廷侍卫长巴西利·肯尼尼上校还好一些,那位被捆了个结实,还被一双臭袜子塞住嘴巴的内阁总理大臣就有点脑淤血的征兆。

奥斯卡打了老人两个嘴巴,“季妥瓦爷爷!季妥瓦爷爷!”

拉舍尔季妥瓦老公爵缓缓睁开眼,他朝多特蒙德的小儿子虚弱地笑了笑。在特勤处的疑案调查卷宗里面,大概有十几页的篇幅用来描述多年前季妥瓦公爵小姐的失踪案。结果这位公爵小姐自然是没找到,可老人心里清楚,他的心肝儿宝贝必然是被那个穿着一身水仙军官制服的小杂种卖到波西斯去了!

当然!这仅仅是老人一相情愿的想法。调查结束不久,时任安鲁公爵的多特蒙德元帅就来信告诉他——季妥瓦公爵小姐在水仙郡过得很好,她先是参军、后又结婚、再就生了一个男孩儿。孩子自然姓安鲁,孩子的父亲自然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安鲁将军!猜猜这位父亲是谁?既然特勤处以疑难案件宣告调查结束,那么世上就没人知道离家出走的季妥瓦公爵小姐到底嫁给谁了。

“季妥瓦爷爷!您怎么样了?”奥斯卡扶住老人。

老人摆了摆手,“没什么……只是实在难以启齿!”

“您想说什么?”奥斯卡笑呵呵地望着这位并不比任何一头老狐狸逊色多少的内阁总理大臣。

宫廷侍卫长在嘴巴刚刚获得解放之后立即插口进来,“殿下!快!女皇陛下要被宫廷长官和特勤处长劫持出走了!我们反对,结果就落得这个下场。““不用担心!”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自信满满地摆了摆手,“从汉密尔顿宫潜往外城只有一条路,有一头被困了半个的魔兽在把守!”

“倒是你……”帝国亲王拍了拍宫廷侍卫长身上的灰尘,“我可听说你的骑士损失惨重……”

巴西利肯尼尼上校紧紧抿住嘴,他留神听着宫殿内的喊杀声,不过没有多久他就像泄气一般长叹出声,“好吧您赢了!我会叫他们立刻停止抵抗!”

“还等什么?”

卡梅伦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大声叱喝在场的特勤密探:“去做点什么呀!快去找啊!她不会凭空消失!”

帝国女皇自然不会凭空消失,她安安稳稳地坐在拱梁上,用打量小丑似地眼光盯着那些在画室里团团乱转的特勤密探。阿莱尼斯紧紧攥住自己的裙摆,用最虔诚的祷语祈求光明神。下面的冒失鬼只要稍稍抬起头就可以看到女皇的裙角,不过阿莱尼斯已经听到宫殿中回荡着刺耳的枪声!

一个小时之前,再多也就是半个小时之前,帝国的女皇陛下还在惧怕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到来,可现在她的眼睛却填满泪水,嘴里口口声声地念叨着,“奥斯卡……奥斯卡……快来救我……”

“算啦!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特勤处长费瑞德罗西斯莫瑞塞特子爵大力扯着宫廷长官的手臂。

“算啦?”卡梅伦夫人不屑地望了过来,“没有女皇随行,我们会被奥斯涅亲王和他控制的政府判定为卖国贼,你想被军情局列入追缉黑名单吗?多想想奥斯涅亲王对付异己的手段吧!”

费瑞德四下打量,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先行溜走,毕竟他是莫瑞塞特皇室的特勤处长,通过一些秘密渠道,他有可能成功外逃。可就在费瑞德已经把半个身子挪进暗道的时候,画室里突然响起一声惨叫。

一名特勤密探捂着自己的脖颈跌跌撞撞地从一根立柱后面冲了出来,他大口地咳血,空出的一只手臂不停地挥舞。就好像是要阻挡虚空中地恶魔。

所有的密探都拨出刀剑,他们一同向遭遇致命一击的伙伴迎了上去,可总会有聪明人懂得利用这种非常时刻。一个身材高大地密探悄悄移向画室大门,就在他的手快要拧动门栓地时候。一个漆黑的身影突然由半空中垂了下来,伴随一声颈骨断折的脆响,这名密探就看到身后的事物,可他的胸膛还是朝着前头。

人体跌倒在地地声音吸引了特勤行动人员的注意,“在那!”一个目光敏锐的密探首先捕捉到墙壁上一闪而过的人影。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凌厉的剑风呼啸起来,天光画室里突然响起激烈的金铁交鸣声!

帝国女皇阿莱尼斯·阿尔法·莫瑞塞特已经不再害怕了,她只能用难以置信地神情打量着眼前混乱至极的场景,那个比自己的父亲还有衰老消瘦的小老头儿竟然能像山猫一样在墙壁和拱梁上飞跃行走!他的每一个起落都不可思议、他地每一个动作都像音乐之城的大师在娴熟地拨弄琴弓。

琴弓就是刺客之王13手里的精钢短刃,这是一把既像短刀就像短剑,地杀人利器,不管老人身处何地,惨叫和飞溅的鲜血总会自在地喷洒而出。有那么一刻,阿莱尼斯亲眼看到六把刺剑同时钻入老人的身影,她骇然绝望地发出一声惊叫,可就在她死死掩住嘴巴的时候。老人却从已被挑成碎片地黑衣后面跃了起来,他那枯瘦的身躯突然踏上墙壁,在画幅之间一阵急奔……阿莱尼斯的视角根本捕捉不到杀手的动作。她只能看到寒光连闪,然后六把刺剑的主人就像等待收割的小麦一样被农夫的镰刀齐齐斩落。

13从墙壁上冲至画室中心,一直静观其变的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妇终于动作起来,夫妻二人的配合极为纯熟。刺剑围绕人体的轮廓不断钻进钻出,可杀手的短刃却像吐信的毒蛇!被激怒的冷血动物带着清冷的寒光,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上下翻飞左右腾挪。

几乎是在三把凶器互相交击的一瞬间,宫廷长官的刺剑就被一股令人吐血的力道带得离手,他闷哼一声,在下一秒钟就退出战圈。卡梅伦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似乎并不在乎丈夫的死活,她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并向神勇的杀手刺出避无可避的一剑。

阿莱尼斯再一次掩住嘴巴,可令她难以置信的事情又一次出现在眼前。杀手13突然拨地而起,他的双脚竟然直接落在对方的刺剑上!卡梅伦夫人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她无计可施地打量着刺客,而刺客只是借由压弯刺剑的微笑力道轻轻一弹,整个身体便再一次荡入空中。

帝国女皇想为自己亲眼目睹的神技拍手欢呼,可她看到身处空中的老人竟向自己投来一把明晃晃的飞刀!阿莱尼斯想躲无法躲、想避无处避,她只得大瞪着眼,直到飞刀穿过她的发梢,然后便听到身后的拱梁上传出一声惨叫。

倒霉的密探自信满满地接近了女皇陛下,可他只能不甘心地手捂胸口跌下梁拱。

阿莱尼斯刚刚松了一口气,可她稍一转头就已看到又一名密探出现在拱梁上,帝国女皇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想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奈何狭窄的拱梁就像一座狭窄危险的独木桥!独木桥距离地面的落差足有三米,失足“落水”的结果只能是身陷洪流。

“别过来!我命令你……别过来!”帝国女皇虚张声势地斥责那名密探,可她的叫嚣只是逼迫对方加快了脚步。

画室宫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阿莱尼斯乍一分神就失去了平衡,她在惊叫中左摇右摆,可最终还是无法摆脱重心的偏失。

泰坦帝国的女皇陛下发出一声凄惨至极的呼叫,她张牙舞爪的朝地面掉落。

“哦啦……亲爱的,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阿莱尼斯就在男人怀里睁开眼睛,她极为不好意思地停止了乱抓乱蹬。

“你看……我来得刚刚好!”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笑呵呵地望着掉进自己怀里的妻子,看来这一切都是光明神安排好了的。刚刚他只是走进门,然后就被妻子地叫喊吓了一跳。再然后……他朝天上掉下来的阴影伸出手,阿莱尼斯就变成一只乖巧的小花猫。

“我不是在做梦……”帝国女皇使劲儿瞪着丈夫地面孔,没错!这就是那个她在夜晚总会梦到、白日又恨得咬牙切齿的男人。

“你不是在做梦!我回来了。还抱着你。“奥斯卡像傻小子一样笑。阿莱尼斯甩了甩头,她已经想到就是眼前这个男人把自己逼入绝境。也是眼前这个男人害得自己差点被莫名其妙地给嫁掉。帝国女皇在一瞬间就冷下面孔,她从男人地怀里跳落地面,先是整了整服饰,后又摆出一幅帝国女皇还没死的架势。

“我问你!这是一次探访还是一次宫廷政变?你带着大队人马闯进皇宫是为了看我的笑话还是为了把我关进监狱等待开庭公审?”

奥斯卡摸了摸鼻子,“抱歉阿莱尼斯。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你打算怎样处置这些……这些要把我的妻子贩卖到国外地十恶不赦的家伙们?

皇帝夫妇一同转向已被大群刀斧手踩在地板上的宫廷长官夫妇,可就在这时,敞开的密道里面突然冒出一颗人头。

特勤处长费瑞德·罗西斯·莫瑞塞特子爵哭丧着脸,一名好心的士兵连忙扶住他,莫瑞塞特皇室的特务头子就向士兵道谢,他还不停地朝对方发牢骚。

“你们相信吗?里面竟然被人堵死了……”

费瑞德抬起头,他把抱怨咽进肚子。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踱到他身边,还朝他呆滞的面孔挥了挥手。

“幸会!你还好吗?”

特勤处长没有理会笑得像老虎一样难看的帝国亲王,他钻出密道。

然后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曾经不可一世的费瑞德子爵四蹄并用,他爬到女皇脚边,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己的无辜。他说自己受到宫廷长官夫妇地无耻欺骗,还信誓旦旦地诅咒那两个该死一千几百次的家伙。

“委西阿塞利亚侯爵是个卑鄙狡猾的卖国贼、卡梅伦夫人是个心如蛇蝎地娼妇……”换作从前,阿莱尼斯若是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言辞数落她的朋友,她一定会大发雷霆。可是现在,帝国女皇眯着眼,带着一脸的心满意足,似乎是在享受特勤处长对两位“忠仆”地诅咒。

“你们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等到费瑞德子爵哭得累了,状似无所事事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终于转向被十几双大皮靴踩个结实的宫廷长官夫妇。

男人说:“我抗议!我有外交赦免权!”

※※※

女人说:“我反对!一切都是为了皇朝!”

“为了皇朝?”阿莱尼斯猛地踢开挡在脚边的特勤处长,她冲到曾经的女伴身边,状似歇斯底里地纠住了对方的头。

“你为的是哪个皇朝?我的皇朝吗?”帝国女皇不停地把女伴的额头撞在地板上。“你来说说啊……不断诱导我向最亲近的丈夫发起攻歼、对我的思考不停地说三道四……”

不管阿莱尼斯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既然帝国的女皇陛下这样说了,那么在场的人就得乖乖听着,只有带着一脸不耐烦的恶魔桑迪对着主人的耳朵嘀咕了一句:“她怎么不检讨一下自己的错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猛然扭过头,他用眼神制止了多嘴的瘟神,并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当看到地板上已经留有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掉落的血迹,阿莱尼斯这才放开可怜的女人,她转向自己的丈夫,仍用居高临下的口气吩咐他:

“把他们都关押起来吧……问罪的事情由你负责!”

奥斯卡连忙称是,他朝在场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对那些伏法的卖国贼鄙夷至极的近卫军官兵就七手八脚地把神情萎靡的宫廷长官夫妇、痛哭流涕的特勤处长,还有一干仍在喘气的特勤密探全都押出了画室。

当到人都走得差不多,阿莱尼斯的面孔也像冰河消融一般舒展开来,她望了望好整以暇的丈夫,用只有蚊子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心嘀咕:

“不会牵涉到我吧?”

帝国亲王便朝帝国女皇侧弯手臂。并像承诺一般轻轻点头:

“放心吧……他们连说一句话地机会都没有。”

女皇陛下确实犹豫了几秒钟,可她只要想起刚刚的遭遇就感到心灰意冷。虽然这种种境遇以及泰坦帝国当前的时局并不能完全归结于一个女人犯了多少错,但就皇帝本身地意义而言。莫瑞塞特王朝阿莱尼斯一世陛下是失败的;她地统治威信和对这个大帝国的控制力随着军人和贵族的日益离心而土崩瓦解:她现在已无话可说,但她并不愿道歉。也不愿向任何人扦悔她的过错。

按照安鲁王朝第一位史记官罗兰娜葛台亚奥热罗男爵夫人对这位女皇的了解,阿莱尼斯是一个“高贵、聪颖、多愁善感、懂得享受生活,但心性善变耳根又软地小女人”请注意,这不是历史评语,只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抱持的感观。

阿莱尼斯没有让奥斯卡等太久。她挽住了丈夫的手臂,甚至没有过问男人会把她引向哪里。

“哦对了!”帝国女皇在走出数步之后突然仰起头:“我得朝那位孤身闯入宫殿的勇士道谢,是他救了我!”

“哦啦……这不对!”奥斯卡摇了摇头,“这就是你的梦了!如果你有时间去问问在场的士兵就会明白——没人看到有位勇士孤身闯入宫殿,士兵们一进门就发现你像栽萝卜一样抓着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的头往地板上撞。“可那位老先生确实救了我的命!”阿莱尼斯难以置信地瞪着丈夫。

“他不存在!”奥斯卡还是摇头。

“你可真是算了吧……”帝国女皇不耐烦地别开头,可她又突然转了回来,还用一只手指猛戳丈夫的胸脯。“奥斯卡啊奥斯卡!你知道吗?我最讨厌跟这样的你打交道……无论什么事情你都要藏着掖着!”

“好吧好吧!”奥斯卡投降似地摊开手,“他叫13,你若是听说过阿拉丁神灯那样的故事……下次遭遇危险的时候就可以大喊一声13,然后奇迹就出现了!”

“那……拉舍尔季妥瓦老公爵是怎么回事?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哦啦……这个真地不能说……还不是时候!”

“那……你是什么时候与泰坦尼亚家达成协议的?前代皇族要把我赶走吗?”

“哦啦……这件事得从长计议。不过没人能赶你走,我发誓!”

“那……”

“你真是个问题宝宝!”奥斯卡有些不耐烦地望了过来。

阿莱尼斯连忙伸出一颗手指,“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

亲王殿下只得点头。

“是谁害了可怜的萨沙?”

泰坦亲王全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硬化、勃发。他在吐出那几个字时差点咬碎自己地牙齿:

“是南方贵族中的野心家!”

阿莱尼斯不甘心地点了点头,她就知道事情一定是这样的,要不然她的丈夫也不会对莫瑞塞特王朝承诺什么。

“还有一种我并不能完全确定的说法……你要听吗?”

女皇陛下疑惑地望向自己的丈夫,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有些难以启齿。但他还咬住妻子的耳朵。

“那些阴谋家不止一次对我的孩子下手……”

“你说什么?”阿莱尼斯突然挣开奥斯卡的手臂,她用愤怒至极的眼神打量着丈夫。“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孩子……萨沙的孩子……”

奥斯卡想点头,可他的妻子已经摇摇晃晃地软了下去。男人连忙扶住面色惨白的女人,可阿莱尼斯猛地掉转头,然后便开始凶猛地呕吐。

等到妻子平静下来,帝国亲王就把女人打横抱起,一直向内宫走。他没作声,再说现下的汉密尔顿宫实在不是亲密交谈的好场所。皇室宫殿的地板上留着尸体拖曳而过之后的清晰血迹,墙壁上的装饰和名贵的油画上都落满刀痕剑迹和仍在冒烟的弹孔。

“泰坦尼亚家的士兵就是一群暴徒!”阿莱尼斯愤怒地打量着她的皇宫。

“抱歉……我们只能祈祷下一次他们会注意的……”奥斯卡苦笑着点头。

年轻地夫妇由后宫画室走到通向花园的巨型玻璃门,阿莱尼斯始终坚持,奥斯卡就把她放下来了。第一次。他们牵着手,在宫殿花园中漫游。面对雨后初雯的天空,面对早春时节地第一束迎宾花。他们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可这个画面却是完美的。

走到最后。距离汉密尔顿宫地后马路已经很近了,从环绕花园的外墙后面就可以听到无数军马的踢踏声。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停下脚步,他把妻子扶正,并用一双长满厚茧的手掌抚摩女人的面孔。“沙……沙……”阿莱尼斯留神听着手掌穿透金发地声音,她感到胸肺中澎湃着难以明状的激情。这种情感是好久都不曾有过的,就像第一次向丈夫展示裸体……一分无助、两分羞耻、三分自豪,剩下的就全是等待暴风雨降临的急切。

“我需要你的一项任命……”奥斯卡没头没脑地摸了摸鼻子,他知道这种无声的境况最适合缠绵拥吻,可他并不确定妻子是否会抗拒这个吻,为了保险起鉴,他退缩了。

“你可真扫兴……”泰坦帝国的女皇陛下失望地叹息了一声,她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又展平了被手指绞成一团的裙摆,看来她不想承认自己刚刚紧张得直想哭。

“抱歉尼斯。这……并不单纯只是咱们两个人地事!”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指了指已经大敞开的花园宫门,那里停放着一辆镌刻着安鲁图腾的华丽马车。

“你真地要赶我走?”阿莱尼斯无所适从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她皱着眉头、紧攥拳头。她要把身上的劲力全都使在眼皮上才能止住夺眶而出的浑浊泪珠。

“哦不……”奥斯卡终于探出手臂,他把妻子紧紧揽在怀里,样子就像一头巨大地冰熊裹住了自己的宠物。“忘了我的誓言吗?除非是你自己的决定,要不然谁也无法逼你去做那些违背意愿的事!那些企图用阴谋或是用暴力逼迫你的人只有一个下场——和那两个英格间谍一块儿下地狱。”

“宫廷长官夫妇?”阿莱尼斯从丈夫怀里仰起头。“他们真的是英格斯特王国派来的间谍吗?”

奥斯卡耸了耸肩,他无所谓地摇了摇头。“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我说他们是……他们就是!”

“那我听你的!”阿莱尼斯下意识地钻进丈夫的怀抱,她觉得这种感觉其实也还蛮好。

“不勉强吗?”帝国亲王有些惊讶地打量着妻子,他满以为自己的说辞会遭遇阻力,他满以为阿莱尼斯会守着末代帝王最后的矜持,可现在看来,他的妻子在一瞬间就转变了!而这种前后状态的巨大反差又造成了非常突兀的现实偏失。奥斯卡简直难以置信!莫瑞塞特王朝的皇帝竟然告诉他一切由他或是由安鲁做主……这个意义是一样的!

“勉强?”阿莱尼斯无法回答丈夫的提问,她只是苦笑着摇头:

“还有比被一群最忠诚的臣仆劫持到外国更勉强的事吗?”

奥斯卡叹息一声,如果不是他有那么一点专断,如果他能与自己的妻子进行坦诚的交流,相信阿莱尼斯也不会遭遇那群下作的皮条客。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那群“最忠诚的臣仆”令帝国女皇彻底寒心,她的转变也不会这么迅速、心胸也不会突然开阔。

“跟泰克少校回肯辛特宫!”奥斯卡迅速地吻了吻妻子的面孔,“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我!除我之外,泰利、拉舍尔季妥瓦、卢卡斯、躲在暗处的保尔、13、黑魔,还有即将抵达都林的帕尔斯医师。在我没有处理完首都事务之前,你只能信任这七个人!”

“算上你……能够信任的人只有八个吗?”阿莱尼斯在登上马车之后不禁朝丈夫摊开手,她能够倚赖的资源实在是太匮乏了。

奥斯卡无言地点头,就在分手的时候,他突然扶住车门,“尼斯!好好修养,你的身体太虚弱了,那个什么神经性呕吐也有点古怪!”

帝国女皇点了点头,她摸了摸丈夫的面孔,“别担心,就像你说的,我只是虚弱!”

奥斯卡就为自己关上车门,阿莱尼斯便在整团水仙骑士的护卫下离开了莫瑞塞特皇室占据了四个世纪之久的汉密尔顿宫——这是她最后一次光临王者之路的尽头。

在与护卫女皇陛下的骑士队伍相反的方向,聚集在宫前广场和王者之路上的万千军人焦急地等待着。他们踮着脚、皱着眉头,时而四下张望,时而低声议论。宫殿中的枪声已经停歇,先是一些伤员被抬了出来,然后就是跟随奥斯涅亲王进入宫殿的高阶军官,这些人在走出殿门后便在大理石台阶上立正站好,他们半臂转向幽深地宫殿,由中间至两侧分别由军衔的高低次序进行排列。

终于,一名皇室书记官打扮的贵族绅士急冲冲地跑出门,他对着整个世界高声呐喊:

“泰坦帝国武装力量最高统帅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到…六军人阵营的沉寂持续了数秒钟,这数秒钟放在世界历史上都是极为重要的一个片段。紧接着,在胸口膨胀的气息和发由内心的情感积聚到临界喷发的最后一刻,军人的欢呼震动了整个都林城。罗兰娜葛台亚奥热罗男爵夫人坐在临近王者之路的一间小阁楼里,她客观地在稿纸上描述着眼前发生的事:法利莫瓦特上校在《青年近卫军》当日印发的题头兴奋地用羽笔发出欢呼;至于身临其境的各国外交使节和国际事务观察家、政治评论员……他们都是在很久之后才搞懂这件事的真实含义——按照当时最为流行也是最被学者认可的说法,教历802年2月23日,都林城的改旗易帜和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上台标志着西大陆历史上的君主专制制度达到了新的制高点,大陆上最老牌的君主国迎来了真正的帝国时代。

话说到这里,我们的主人公已经走过红地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现身与王者之路的尽头、世俗权力的顶峰,他对所有人挥了挥手,令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的欢呼便倏地消失,然后他就说:

“祖国万岁!万岁泰坦!我们都站在一个起点上,向前一步就是永恒……”

第二十八集 第四章

亲爱的萨沙:

“我听说纽卡索斯的春天拥有泰坦中东部地区最美丽的景致!那里的金雀花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有名?昨天还听一位皇室书记官向我提起过……贾伯丽露宫的北墙后面就是一座低矮宽阔的平顶小山,灌木丛里有一条通向山顶别墅的小路,在石楠与零星的荆豆交缠在一起的地方,你就可以看到漫山遍野的金雀花在绽放红黄交错的彩光——只要想起这个画面就令我感到怡目爽心。”

“一、二、三、四……”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放下手里的羽毛笔,他皱起眉头数着写在信纸上的字词。

“真该死!一个小时我只写了90几个词……”泰坦帝国的摄政王殿下朝靠在法式贵妇躺椅上的奥热罗男爵夫人无可奈何地摊开手,他总是有千言万语要对妻子诉说,可一旦拿起笔……至少他自认为信中提到的都是些无聊至极的事……萨沙伊如何会有心情去赏花?

“帕尔斯先生怎么说?”罗兰娜轻轻捶着酸软的大腿,她已经完全进入史记官的角色——上午陪着帝国摄政王出席了几次军情例会,下午又和奥斯卡一齐与军部首脑协商802年近卫军全军扩大会议的准备工作。

其实这些状况都不关她的事,可总之一句话:这个活计不是女人干得的!罗兰娜累得头晕眼花,可奥斯卡非要她陪在身边,而这封信又不会载入史籍,奥热罗男爵夫人就有点怀疑自己遭这个罪是为了什么。

“帕尔斯?”帝国摄政王看了看紧闭着的内室大门。“他要对阿莱尼斯做一次全面检查,况且你知道吗?我只想得知好消息,如果……”

“我是说安鲁的主母大人!”罗兰娜干脆就打断了奥斯卡。她对帝国女皇一直都有些不以为然。“帕尔斯医师没向你告知萨沙伊地情况吗?或者……萨沙伊没有吩咐帕尔斯向你转达一些悄悄话?”

“哦啦……”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兴高采烈地呼出口头禅,他从排满书桌的文件堆里翻拣一阵。然后便找到了萨沙的信。“上面说得很清楚……她过得不错,身体也在康复,就是想我!”

“你也告诉她你同样想着她,而且时时在想、刻刻在想、连做梦也不放过她!”罗兰娜有气无力地摊开手:“署名、写清搁笔地时间、在落款烫上印章、找个漂亮的信封把信纸塞进去、封口烫上火漆、送给你地机要秘书、他会在第一时间把信寄出去……哦啦!就是这样!此事告一段落。”

“说得倒轻松……”帝国摄政王不太愉快,罗兰娜明显是在敷衍他。

内室大门突然传来一阵响动。被信纸上的寥寥数笔折磨得落落寡欢的小奥斯卡就猛地抖擞精神,他从巨大的红木转椅上站了起来,用精明又热切的眼光迎向已经敞开地大门。

毒医帕尔斯佝偻着背,他为女皇陛下的古怪症候忙了整整一下午。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毒医朝他的小朋友伸出两颗手指。

“老规矩,先说那个坏消息吧!”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双手捧着肩膀,他已经开朗起来了,毕竟面前的这位用毒专家没有在提到这个坏消息的时候没有露出任何象征惊心动魄的神情。

“坏消息是女皇陛下在短时间内很难享受任何肉类食品啦!她的消化系统乱得一团糟,排便排尿都不是很正常,所以……您只能给她麦片粥!”

“哦啦!”奥斯卡开心地搓了搓手,麦片粥总比各种各样的解毒剂要强得多。“你能确定吗帕尔斯?我是说……她只是紧张、担惊受怕。然后就吐?”

“应该是这样……”毒医一阵放松,“我检查了好几次呕吐物,里面没有任何毒素反应。而女皇陛下的身体现状也没有慢性中毒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病理征候。““你确定?”奥斯卡仍用狐疑地眼神打量着老朋友。

“这是您第二次这样问了!”帕尔斯有些不耐烦地摊开手,“虽然一直跟您走南闯北,可我的功课也没落下!我敢确定女皇陛下并没有中毒,她只是需要静心调养。只要恢复正常的饮食、正常地起居、正常的心理状态……她就会和一个正常的女人一模一样!”

“我信任你帕尔斯!”奥斯卡边说边与多摩尔加时期的老友紧紧拥抱在一起。

毒医翻了个白眼。他可以把摄政王地肯定句理解为第三次询问——言下之意就是你会不会辜负我的信任?

“我确信这一点!”医师从另一个角度回答了他的主人。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连连点头,他与老友分开之后便坐回自己的转椅,并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光打量着已经上了年纪的用毒专家。

“帕尔斯,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想听你亲自向我解释,萨沙伊的流产……”

还没等摄政王殿下把话说完,毒医帕尔斯就已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对于事件当事人来说,这绝对能够要他的命,可帕尔斯在此时此刻仍无法做出合理的解释。

早在事发当初,手段高超的用毒专家就已找到毒素,并从安鲁主母的尿液中分离出了少许消化过后的毒素残留物,但这种毒素与他所知的近千种毒引都不相吻合。无计可施的毒医只得换个思路:

也许……这种毒素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毒,它的药理学本质只在于流掉孕妇的孩子。帕尔斯就兴冲冲地走访了几家大教堂,在与经验丰富的接生修女打过交道之后,他彻底绝望了!当他向这些虔诚侍奉神明的修女探讨如何加害一个孕妇和一个幼小生灵的时候……一家教堂把他哄出门、两家教堂把他打了一顿、三家教堂把他举报到宗教裁判所。不管后事如何,毒医始终一无所获。

失去正当地门路,帕尔斯只得向黑暗世界寻求帮助。但黑暗世界里的毒药专家大多只对春药和致命毒剂感兴趣,当一位老前辈向这些家伙提起如何害孕妇流产的事情时,大多数人都不屑于顾。有人还四处散布谣言说:毒医准是把自己学生地肚子给搞大了,正在试着弥补过错……

※※※

事情的转机出现得十分偶然。虽然帕尔斯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一种偶然,可他毕竟已从一个不愿透露姓名地医师那里得到确切消息:渊年年底,一艘名叫普拉塔赫号的意利亚商船从遥远的东方满载而归,除了丝绸瓷器和一干令西方人瞪圆眼睛的奢侈品,沃尔森船长还带回了一盆开着红花的绿色植物。据说这种植物地花球就着极为神奇的功效!这名报信的医师甚至指出,那盆植物就是毒医要找的东西。

“一个不知姓名的告密者……一盆开着红花的绿色植物……一艘名叫普拉塔赫号的意利亚商船……还有一个沃尔森船长!”泰坦帝国现实中的最高执政不屑地审视着跪在脚边的医师。“帕尔斯,以上就是你对这件事的解释?”

“我接受您地惩处,如果不是我的无能,主母大人就不会遭遇……”

“还记得有多少人为我的儿子殉葬吗?”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突然打断老朋友,他地面孔已经变作阴森恐怖的怪物。

“呃……”是二百还是三百来着?帕尔斯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那个场景他亲眼见过……巨大的墓葬坑、被反绑着手的人群、苦喊、呼叫、纷扬地尘土、向阳光挣扎的手!

“如果是你的无能害了萨沙,你就该跟那些失职的人一样的下场。”奥斯卡在说话的时候不禁扫了一眼状似假寐的罗兰娜。奥热罗男爵夫人似乎受够了帝国最高执政的喜怒无常,她干脆闭上眼,看着好像睡得正熟。

“帕尔斯!”奥斯卡扭回头。“你没有变成一件陪葬品,为什么?”

毒医缓缓仰起头,他得鼓足有生以来所有的勇气才能与目露凶光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互相对视。

“因为……因为您信任我!您相信只要有我在。真相迟早会水落石出!”

“还有呢?”奥斯卡继续追问。

“还有……”帕尔斯难堪地嗫嚅着,这个承诺不能轻易示与摄政王,可现在又不是退缩的时候。毒医猛地咬牙,“还有您的妻室在健康方面的安全问题。我想我不会再让阴谋份子有机可乘!如果有……您再把我变成陪葬品……”

“得了吧!”奥斯卡突然挥了挥手,他的神情已经放松,“如果再有下次就是世界末日,我会杀光世上所有的父亲和丈夫,让他们经历和我一样的痛苦!”

毒医战战兢兢地退到一边,他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缓缓开口:

“您……还想听那个好消息吗?”

“当然!”帝国摄政王颇为期待地扭动起来,他要为倾听这个好消息保持一个舒服的坐姿。

“阿莱尼斯女皇陛下的身体虽然还很虚弱,可她在生理上仍是一个完全的女人。”

“什么意思?她要变性了?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吗?”

“我是说她已准备好怀孕了!”毒医讨好似地拍了拍手,“皇室医师曾在女皇陛下上次流产时的诊断书上写道——‘再次怀孕怕是难了’,但现在看来……她恢复得很好,她可以像任何一个正常女子那样怀孕生子,当然……您若是愿意的话!”

“我当然愿意!”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一边措手一边在宽大的起居室里来回走溜。

“现在我可以去看她吗?”帝国摄政王突然停了下来,他指着妻子的卧室。

“陛下睡了!这几天她过得辛苦!”帕尔斯无奈地摊开手。

“还有!”奥热罗男爵夫人突然睁开眼睛,她的声音把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即便女皇醒着您也不能对她做什么!”

“为什么?”奥斯卡望着罗兰娜的时候带着谐谑的笑,“难道我地史记官要准备现场记录?”

“下流……”男爵夫人低低地啐了一口,她不得不由贵妇躺椅上走下来。又朝男人们指了指书桌上的座钟。“今晚十一点要召开全军扩大会议的最后一次预备会,而八点……您忘了吗?首都军部和十九大军区地主官为您准备了招待酒会!”

“哦啦……”奥斯卡了然地点了点头,可他又对着天花板翻了翻眼睛。“是什么招待酒会?招待谁?”

“今天是3月31日……妻女山阻击战胜利五周年纪念日!”奥热罗男爵夫人捧着额头呻吟起来,她真为自己当初的痴迷感到不值。

“哦啦……妻女山阻击战胜利五周年!”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由妻女山地胜利开始,他的人生走过了辉煌的五年、也是血腥的五年。他并不会经常回顾那场惨烈至极的战役,但他始终认为那是自己军旅生涯地真正起点。

这么说……“2·23改旗易帜”已经过去一个月,时间还真快!不过仅仅是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做很多事……

不管地方政府和首都贵族对汉密尔顿宫上的猛虎水仙旗作何感想。

也不管西方主要君主国对“2·23兵变”(西方王国联盟一致认为这是一次军人哗变)的态度如何,当今的泰坦帝国最高执政官宣布提前召开近卫军扩大会议,将民族危机引入所有人的视线。

这种做法虽不怎么聪明,可在短时间内,泰坦帝国上上下下,特别是那些对莫瑞塞特王朝抱有幻想、对安鲁抱有敌意的人明智地选择了静观其变。在全面开展反侵略战争这个大的历史境况下,泰坦民族保有了团结和献身的传统精神,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执政王殿下在士兵和普通民众中间的威信。

莫瑞塞特王朝地统治并没有真正终结,帝国最高执政保留了首都贵族在政府中的发言权,尽管我们在形容这项权利的时候用词有些勉强。

但首都贵族绝不会把心思花在狡辩上,他们忙着转移钱财、转移家属,原因只是因为对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稍有了解地人都不相信这个出身多摩尔加监狱的少年犯会忘记睚眦必报的本性——说不定哪一天。估计就是战争结束的时候,对首都贵族地大清洗就会迅即降临。

在外人看来,最高执政把一个月的时间都消耗在与不同地域的不同利益团体进行的谈判上,他在“2·23改旗易帜”后的第三天就应北方集团军群和几大贵族领主的恳请。将大泰坦尼亚第一掷弹兵师和首都炮兵师全员送往北方前线,消息一经传出便立即绞杀了“德意斯人即将开进都林”的谣传。

在“2·23改旗易帜”后的第九天,贵族元老院在34票弃权、6票作废、余下全数通过的情况下确定了奥斯涅亲王做为泰坦终生执政官的法律文件。这款文件在第二天获得帝国女皇阿莱尼斯一世陛下的亲准,安鲁家长就在实际上夺得了帝国军政事务的主导权。

在“2·23改旗易帜”后的第十七天,来自维耶罗那的信使送来了最新战报。在这十七天里,于不久之前依靠奇袭夺得战场主导权的南方集团军 第一集 群在长近四十九公里的战线上顽强阻击了二十三万法兰王国军

由正面发动的三十一次大规模进攻,在武装力量最高统帅收到这封战报的前一天,已经无力修补防线漏洞的南方集团军群不得不退入维耶罗那固守待援,等候全军扩大会议确定新的作战方略。

第二十一天,阿莱尼斯一世陛下终于在“2·23改旗易帜”后发布了莫瑞塞特王朝的第一项皇旨——授费戈·安鲁·底波第元帅临时领制帝国东部集团军群,并在完善队伍建制之后全军开进帝国内地,于上泰坦尼亚省集结。

第三十天,以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为代表的泰坦军部首脑与到访的俄列联合王国军事顾问团展开了长达一个星期的公开会谈,与会双方就当前的国际时局交换了意见,并在一致动武、协同作战和皇室联盟等问题上初步达成一致。会晤最末,泰坦摄政王与俄列联合王国军事议会副主席舍普钦科库列佐夫亲王签署了《俄坦宣言》这标志着西大陆上的主要君主国在世界大战面前最终形成了对立的两大军事集团。

历史习惯将法、荷、德、葡、利、威称之为联盟国,将坦、俄、英、捷、意、波称之为会约国……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战争将随着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崛起降临与世。

军人政府在并不曾在真正意义上出现于泰坦帝国的历史中,这个老牌君主国迄今仅仅经历了两代王朝,以莫瑞塞特家族的统治最为持久。

在西大陆的封建化进程由最开始的城邦联盟向中央集权过渡的历程中,莫瑞塞特皇室占据最为重要的地位。泰坦帝国基于君主专制和神教规则建立的等级制度、分封制度、农地制度、兵役制度、赋税制度等等封建化措施都是世界历史的典范之作,这些行之有效的规范化制度在很大程度上巩固了莫瑞塞特王朝的根基、促成了四百多年来的一姓统治。

放眼当今的泰坦,离心倾向最为显著的南方贵族在日益繁盛的商品市场中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不过也可以形容为一次前所未有的机遇。

令世代积累的财富和多样化的贸易不断进去,这在本质上是对农地的大量消耗,南方贵族需要足够的权利和足够的土地来维护不断膨胀或是急待发展的势力范围,可权利和土地他们都没有,莫瑞塞特皇帝的意志并不允许南方人在经济利益和政权塔楼中再做突破。这样一来,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领袖的军人政府必然代表一部分南方大贵族的利益,南方人只要做到迎合军人的需求,他们在政权中的地位就会得到稳步提升。

泰坦摄政王应该是一个典型的军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军人的需求,虽然他明明知道安鲁的水仙骑士对世界大战并不十分热中,可泰坦会是安鲁地泰坦。莫瑞塞特的统治会由安鲁继承。在这个意义上,水仙骑士的参战就大不一样了!同样是保家卫国地战争,安鲁之前的一系列抗争只是出于传统、职责和信仰。而到了现在,集结在上泰坦尼亚省地二十余万水仙骑士已被明确告之。他们为之牺牲为之奋斗的目标是击败所有人、征服这个国家和这个民族。

相信费戈·安鲁·底波第元帅在这个问题上看得比摄政王殿下还要透彻。他生于安鲁、长于安鲁,成长过程中受到保守派的影响、受到激进派的熏陶,这使费戈在本质上是个彻头彻尾机会主义者,就像他那赖以成名的战略战术。就过往地事迹来看,费戈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侵略扩张的机会。也没有在影响家族全局的重大决策上背弃相对温和的多特蒙德。

到了现在,相信全世界的人都已发现事情不同了。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加封为合法的帝国终身执政官,那么再接下来,人们即使用肚脐也会想到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费戈看来,这件事固然可喜可贺,但他与小弟弟的意见存在本质上的分歧。奥斯卡幻想着一个强大的封建军事帝国,他要击败由西方赶来阻止他的强者。而费戈……与波西斯人抗争了四百年地神选战士会看得上西方来的下等人吗?水仙骑士的总司令更愿意征服已经支离破碎地宿命之敌,他已经尝到征服部分波西斯民族的那种浓烈至无法形容的巨大满足感和荣誉感,他要把事情进行到最后,他要带领神选战士踏足波西斯的每一寸土地。并告诉每一个他遇到地波西斯人:你们败了!安鲁胜了!我是征服者!

兵锋向西还是向东?奥斯卡与费戈从来没就这个问题展开过讨论,但他们彼此清楚——战略决策从一开始就存在着分歧,只不过这种分歧在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登临权利颠峰之后显得犹为突出。

若是将兄弟二人在战略上的分歧凶猛地延烧起来。我们不难在火焰中看到事物的本质:水仙骑士是帝国的军人还是安鲁的军人?这个问题乍看起来是矛盾甚至是无稽的,因为一位安鲁子弟已在实际上控制了帝国,但另一方面的实际呢?

水仙骑士若是帝国的军人,追随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荡平天下就是他们的使命职责:水仙骑士若是安鲁的军人。追随费戈元帅荡平波西斯征服异教徒就显得更加具有诱惑力。在国家民族的生存危机迫在眉睫的时候,费戈元帅选择了服从家长的意志,因为这毕竟是决定安鲁家族能否接掌皇权的战争,但问题并不没有因此消亡,它是确实存在的。

也就是说,这个确实存在的问题就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接掌帝国之后的另一方面的实际。他拿到了梦寐以求的权利,可他的家族却没有为这项权利的光顾做好万全的准备,安鲁内部根本没有搞清楚怎样面对失去了莫瑞塞特王朝的泰坦帝国。

于这个帝国,安鲁的义务早就由四百年前成军时的誓言蜕变为独立自主的发展思想,可一眨眼!一瞬间!一刹那!安鲁不再是那个受封于东疆的大军阀了,它的家长摇身变作帝国的主宰者,一部分安鲁人固然认为这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大好事!可相当一部分安鲁子弟却在迷惑:

“离开了水仙郡的安鲁子弟兵还是水仙骑士吗?他们是不是要离开故土?水仙骑士是不是要变作东部集群?安鲁在历史上建筑起来的荣誉和信仰会不会随着一位帝王的降临而彻底消散呢?”

这些问题横亘在帝国摄政王和他的家族之间,短时间内无法说清,也无法解决。

和正在急切关注泰坦局势的人一样,聚首东疆的安鲁人也在观望家长的举措!对这位家长,安鲁内部始终存有疑问,这也是现实问题产生和发展至今的源头。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确实是安鲁子弟,这无可辩驳,但他并未像费戈一样深刻地融入这个庞大的军人世家,他在许多问题上并不是以安鲁的利益和权责为出发点,或者可以理解为:他并没有过多地依赖安鲁,而是像一位莫瑞塞特帝王那样控制着安鲁。所以!泰坦就出现了一位安鲁子弟被推为独裁者。而安鲁家族却为此感到无所适从的尴尬局面。

想要挽救或者说是弥补这种极易发生危险地现实局面,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至少得从两方面着手。一是由思想上扭转他的家人秉承了四个世纪的精神信仰,他可以分封领土、可以把他所有地兄弟姐妹和一应亲属加封亲王、公主。令安鲁人逐步产生作为新一代皇族的自主性意识和自觉性思维:

二是由战略和武装力量地配置上做出全新的部署,水仙骑士团自然不能降格。不能与帝国近卫军等同,它应是直接受命于安鲁皇室的独立军人系统。这就要求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必须摆正水仙武力集团与近卫军武力集团之间的关系,两方面要谋寻地位上的平衡,而且!一旦帝国主宰者腾出手,他必须就家族内部地战略主张作出表态。也就是说,与波西斯人的问题迟早要解决,这样才能封住若干人的口,把扩张进行到底,进行至最终。

不过,相信人们都已注意到,以上所述虽然是现实问题,但泰坦的现实太复杂了。莫瑞塞特王朝的女皇陛下并没有退位,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帝王,他没有权利册封自己的亲属。也没有权利妄自动摇帝国的军事系统。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话又说回来了!在莫瑞塞特王朝将要下台而又没有下台的时候,奥斯卡该怎么做?

安鲁该怎么做?

奥斯卡的意志并不能概括为安鲁地意志。他要将安鲁的意志、国家的意志、军人地意志、贵族阶层的意志统一为自己的意志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

“所以……水仙骑士团在战场中的位置不能太靠前,也不能太靠后!”一个星期前刚被摄政王提拨为军部作战部部长地拉里勃兰上将敲了敲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都林斯东部平原的侧后方。

奥斯卡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水仙骑士团总参谋长会带领一个上将级代表团出席明天的近卫军全军扩大会议。而奥斯卡已经得到知会,费戈的意图是尽量避免大的战场减员。

“不管水仙骑士在哪,关键问题仍是反攻的时间!”一位高级作战参谋突然出面。他朝帝国摄政王摊开手,“如果反坦联盟西线集群长驱直入,南北两线的负担就会越来越重,我怕到时候……”

“不!”奥斯卡断然摆手,“不管南方两线的敌人多么疯狂,驻守维耶罗那和布伦要塞一线的近卫军绝不能退却!一步都不能退,他们必须坚持到中央集群的大逆转。”

“殿下!您没明白……”这名作战参谋有些不甘心地凑了上来,“我是说战争前景无法准确预计,一旦南北防线出现……”

“是你没有明白!”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冷冷地打断对方。“如果南北防线上的守军战至最后一人仍没有坚持下去的希望,那么我自然不会怪罪任何人,可如果剩下一个人呢?我必然要追究这个人的责任!若是没有这种抗战到底的决心和信心,还谈什么获胜的希望?”

在场的人都不作声了,他们互相打量,似乎谁都不打算拂逆摄政王殿下的主张,不过他们都清楚,主宰者的一席话已经决定了许多人的命运。

“这是在纪念一次胜利,大家高兴一点!”奥斯卡边说边冷淡地环视了一遍在场的高级军官,人们在呆愣数秒之后才露出了各式各样的笑容、纷纷说起了近日的见闻和一些无聊透顶的所谓新鲜事。

汉密尔顿宫自然已经换了主人,往日的宫廷侍从都被打发到莫瑞塞特皇室拥有的其他几座宫殿,这里的侍者换成清一色的军人,而且最小的也是个少尉军官。人们都说奥斯涅摄政王搜刮了近卫军所有的勤务兵。

宫殿里响着乐音,穿着各式将帅服的军人挽着各自的舞伴,似乎都林城永远不缺交际花和在男人中间打转的贵族小姐。

一代王朝、又一代王朝、军人政府……都林人可管不了这么多,还是即时行乐最要紧。音乐整晚也不停,香滨美酒开了一瓶又一瓶。并不是帝国军人突然爱上享乐,而是在扩大会议决定一切之后,他们就要与生活中的一切美好仓促道别。转而走上战场,去体悟钢铁和血液的终极奥义。在未知地恐惧面前,一夜放纵最是令人振奋,也最符合军人的意愿。

奥斯涅摄政殿下倚靠在一巨舒适的沙发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年纪轻轻地军情分析处长已经有一阵子了。

“哦啦……”奥斯卡不耐烦地呻吟起来,卢卡斯立刻就被惊醒。

“你没谈过恋爱还是天生腼腆?”摄政王殿下用促狭的眼光打量着迪亚巴克尔子爵。他顺手指了指一位蒙着黑纱、孤零零坐在角落里地贵族小姐,“我要是没看错时间,你盯着人家已经整整半个小时了!”

卢卡斯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他难得地露出一副害羞的神情。

“你的眼睛像火,只有你,在我炽热的青春即将远去的时候,能将我像煤炭一样点燃!您听过这首诗吗?”

奥斯卡侧过头又无奈地摊开手,他对诗歌不太感兴趣,对歌剧就好一些,特别是有出色女高音地轻歌剧。

“您该知道!”卢卡斯兴冲冲地搓了搓手。“那位小姐蒙着黑纱,这说明她在守丧,您知道她的丈夫是谁吗?”

“我怎么会知道?”奥斯卡摇了摇头。

卢卡斯有些不乐意地皱起眉头。“您该知道的……她的丈夫是第一次卫国战争期间涌现出的最富传奇色彩的民族英雄卡尔谢特迪欧利!”

“我的天!”摄政王殿下状似恍然大悟地瞪圆眼睛:“卡尔谢特迪欧利!那个在战死之后仍然屹立不倒直到战役结束的骑兵指挥官!那位夫人就是他的火眼女孩儿?”

卢卡斯就往呆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寡妇望了过去,“没错!火眼女孩儿高地地火眼女孩儿,所有泰坦军人心目中的女神!”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迪亚巴克尔子爵突然转向摄政王,他拉着奥斯卡的手。脸上带着溺水地孩子才会拥有的神情。

“哦啦……”奥斯卡呻吟了一声:“你就直接告诉她,你要和她做爱、和她结婚、再和她生一大堆孩子!”

军情分析处长的面孔瞬间涨得通红,就在摄政王对自己的玩笑产生怀疑地时候,大学毕业生突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并用最标准的军姿向他的主人致以军礼。

“是殿下!听您的吩咐!”

奥斯卡瞪圆眼睛,他甚至来不及阻止已经走向火眼女孩儿的年轻人!真是光明神可怜见!聪明的卢卡斯迪亚巴克尔怎么看也不像一个爱情白痴。

“祝你好运!”摄政王对着军情分析处长的背影喊了一句,不过会有好运才怪呢!谁要是敢对一位受人尊敬的寡妇那样说话,估计这个家伙不是流氓就是……哦啦!看啊!

摄政王殿下正在密切关注!

卢卡斯先是用无可挑剔的吻手礼向“火眼女孩儿”打过招呼,然后……他说话了!再然后……年轻的寡妇必定已经涨红了面孔,她由椅子上站起来,伸手就给卢卡斯一记大耳光,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的军情分析处长傻站在那,他的女神扬长而去,他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卢卡斯只得向他的主人投来求助的目光,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已经和一大群恶形恶状的将军们笑倒在各自的沙发上!

迪亚巴克尔揉着面孔步履蹒跚地踱了回来,附近的人都对他指指点点,可他根本就未留意。

“殿下!我……我让您失望了!”军情分析处长一边说一边摊倒在奥斯卡身边。

“不!你可一点也没让我失望!”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边说边朝围着他坐成一圈的将军们伸出手,“来来来!一个大耳光,一个大耳光……是我赢了,每人六个金泰!”

“哦不……”卢卡斯忍无可忍地别开头,“殿下!我受不了了,我得告辞!”

奥斯卡一把拉住羞愧难当的军情分析处长,“等等我的朋友,我还没有为你引见安东尼奥尼沃拉斯顿将军!”

卢卡斯疑惑地看了一眼已经由座位上起立的中年将军,他不太明白。安东尼奥尼沃拉斯顿?没听说过!在首都军部供职的将军没有一百也有一千,真正说了算的也就是其中的三名五位,可卢卡斯都认识他们。

“明天的全军扩大会议,沃拉斯顿将军会出任新成立的都林战区总司令。”帝国摄政王向他的军情分析处长补充了一句。

“怪不得……”卢卡斯心下了然,他只得端正军容。对方既然是未来战场的总司令,他再没心情也得敷衍几句。

“我听说……”带着一脸病容的安东尼奥尼沃拉斯顿将军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就是你要和我的女儿做爱、再和她结婚、再和她生一大堆孩子?”

卢卡斯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这位容貌平凡、身材瘦削的近卫军上将,在肯定对方没有露出开玩笑的神情之后,他又转向好整以暇坐在沙发里的摄政王。

奥斯卡朝年轻人摊开手,“傻小子,你不是听到了吗?他是她的父亲!”

卢卡斯似乎是被惊呆了,他的面孔再一次涨得通红,就在人们统统以为他的舌头已经麻木的时候,白痴加疯狂的军情分析处长突然向面前的近卫军上将深深鞠躬,还口口声声地叫着:“父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奥斯卡和在场的将军们再也忍不住了,他们恶形恶状地笑倒一地,仿佛刚刚听到的是世界上最滑稽的事情。

“呃……你……”安东尼奥尼将军呻吟起来,这次轮到他换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是不是太着急了?虽然这确实是军人的作风!但……你在参加酒会之前不会是抽大麻了吧?”

“哈哈哈……”奥斯卡笑得更大声,他在回归都林以来就属现在最开心。

“我……我……我是说……将军阁下!”卢卡斯突然单膝跪地,他的举动成功止住所有人的笑,人们都像见到神迹一样张大嘴巴。

“请您嫁给我……哦不是!请您把您的女儿嫁给我吧!”

“为什么?”未来的首都战区总司令要花好大的力气才能维持一本正经的面相。“说说啊!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女儿再嫁给一个军人?就是为了让你跟她做爱吗?像你这样的傻瓜别说上战场,就算是在都林也会被天上掉下来的瓷砖给砸死!”

“可我爱她!”卢卡斯仍然单膝跪在地上,他知道自己的确与傻瓜没什么区别,但他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我说不清那种爱到底是什么!但……见不到她就心慌意乱、见到她又说不到话就难过得要死!要死也就罢了,可我总想那应是我和她在头发白了之后才会遇到的事!”

在场的人纷纷围拢过来,他们本是存心看热闹的,但是现在,人们的面孔上都浮现出换善意的笑容,因为他们都能理解卢卡斯迪亚巴克尔子爵形容的是怎样一种感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安东尼奥尼将军皱着眉头沉吟起来,他突然朝年轻人开朗地笑了笑,“改天来我家喝杯咖啡吧!”

欣喜若狂地卢卡斯干脆像雕塑一样呆在原地。等了半天也不见下文的首都战区总司令只得转向笑吟吟地帝国摄政王:

“殿下!您真让我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这样一个傻小子吗?”

奥斯卡不耐烦地踢了军情分析处长一脚:“卢卡斯!快做点什么!向我和安东尼奥尼将军证明你不是一个花痴!”

卢卡斯猛然醒转,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我的殿下!南方贵族又要开始挑惹祸事了……”

第二十八集 第五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胡子的?奥斯卡忘记了。从天鹅山城堡的卧室里醒来,他的胡子和头发都有些乱。

时间已经是早晨七点。掀开落地窗前的巨大帷幔,春光便像无孔不入的军情密探一样涌进房间,泰坦帝国的现实主宰者对着灿烂的光线押了好大一个懒腰,然后又做了五十多个伏地挺身。奥斯卡出了一些汗,汗水从他的鼻尖滑落下来,掉在嘴唇上的小胡子里。

当帝国摄政王感到饱睡一夜的身体终于获得一些新鲜空气的时候,他就按响卧室书桌上的铜铃。高大的宫门立即敞开,一队侍从鱼贯而入。天鹅山的胖总管亲自为摄政王殿下捧来贴身衣物,奥斯卡直到这时才想起自己仍是赤裸的。

值得庆幸!在场的侍者并不会专注地瞪着最高执政的裸体,他们按部就班地忙着自己的事情。有人推开落地窗,将阳台上的盆栽移进屋里,有的转进浴室,不一会儿就听见热水落入浴缸的声音。

侍者们有条不紊地忙碌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们受过最严格的职业训,练,可总有一些冒失鬼会心不在焉,当一个面相青涩的男侍在收拾冰酒的铁桶时,哗啦哗啦的响动立即就让宽大的罗曼卧床发出不满的呼声。

床可不会呻吟!摄政王殿下自然而然便望了过去,但他立即就被自己看到的景象吓了一跳——床上哪来的女人?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有点纳闷,他就开始仔细回顾昨晚的经历,可酒会上地场景实在有些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和那些参加过妻女山阻击战的老兵喝得很开心,特别是惠灵顿!他与惠灵顿分别数年,难得一见!

不过……

“我的天!”奥斯卡突然从浴缸里跳了起来。惠灵顿?斯坦贝维尔家地神箭手?他的传令官?但这些不重要!关键是他想起来了,惠灵顿把斯坦贝维尔家地小小姐介绍给他……然后……然后呢?

惠灵顿上校套着只有斯坦贝维尔战士才会穿戴的红木色将校服。他肩臂厚实、在丛林中转战多年之后还能看出眉清目秀的面相……不过当然!前提是他得刮掉胡子、还要想办法用军帽挡住额头上的一道狰狞的伤疤。此时,他像多年前一样,在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走出卧室地时候,他站立的位置和姿势甚至是神态都和一个传令官没什么两样。

奥斯卡刚一推开门就看到惠灵顿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帝国摄政王立刻便露出一副见到鬼怪的神情。他大力把门砸上,将斯坦贝维尔家的丛林勇士关在外面。

“完了!完了!完了……”奥斯卡急得团团转,若是有人敢对安鲁家族的小小姐做那种事……相信这个人绝不会像自己这么好运能够见到第二天的太阳,若是换做斯坦贝维尔家的小小姐……事情会有变化吗?

“宝贝儿!醒醒!醒醒!”帝国摄政王像个胆小的情夫一样推搡着床上的女人,似乎她的丈夫就堵在外面。

女人悠悠醒转,她缓缓睁开眼,然后她就看到泰坦帝国地主宰者用异常关切的眼神望着她!光明神万岁!她虽然拥有一个心上人,可能够与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度过一个火辣疯狂的夜晚足够她在都林城地贵族小姐里面炫耀几个月!

“这样说虽然很抱歉!可是……”奥斯卡牵过女人的手,直到这时他才完全彻底地看清女人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您可以叫我珍尼……”年轻漂亮的女郎尽力展开夹着枕头地大腿,她又不着痕迹地把搭在胸口的床单向下扯。美丽的胸部曲线和若隐若现的双峰便突出出来,似乎她想和帝国的主宰者再一次……

“别这样珍尼!”奥斯卡将被单扯了回去。“告诉我,你的本家是……”

“哦?”女郎眨了眨聪慧的大眼睛。“刚刚还是宝贝儿,现在您就打算叫我苏尔特公爵小姐吗?”

“苏尔特……苏尔特公爵小姐?”奥斯卡异常艰难地吞了一口吐沫,这位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床上、似乎还与自己发生过超友谊关系的贵族小姐不姓斯坦贝维尔,这实在是可喜可贺!

“好啦苏尔特公爵小姐。你该回家了!在你的父亲找到天鹅山之前。”奥斯卡说完话便丢下女人走出门,他恨不得这一切从没发生过。

惠灵顿有些疑惑地打量着帝国摄政王,“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奥斯卡失口否认,“可是……我的天!她是苏尔特公爵小姐,贵族院议长苏尔特公爵的小孙女!我还真是歪打正着。““您是要打苏尔特公爵还是他的孙女?”从前的传令官用戏谑的眼神打量着帝国主宰者。“不过——您已经把苏尔特公爵的小孙女饱揍了一顿,所以我想您一定是要对付那个老家伙。”

奥斯卡摊开手,他和斯坦贝维尔家的会议代表已经走进天鹅山城堡的宴会厅。“那个老家伙还不值得我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只是他对事务的判断力太令人失望了!你知道吗?”帝国摄政王说到这里突然压低声音。“趁我主持会议这两天,贵族院很可能会通过召开特别法庭审判帝国女皇的动议。”

“特别法庭?审判女皇陛下?您在开玩笑吗?女皇陛下又没犯罪!”惠灵顿惊诧地望着奥斯卡,他对这件极为荒谬的事情感到难以置信。

“我也希望这是一些喜欢搞恶作剧的家伙在跟我和阿莱尼斯开玩笑,可是……”奥斯卡耸了耸肩又摊了摊手:“世界上总有那种自作聪明的家伙始终搞不清楚开玩笑和活得不耐烦有什么必然的关联,所以……这样地话你能让我怎么办?”

惠灵顿眨了眨眼,这个问题他不屑回答。因为答案太简单。以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为人处事的态度和方针,对付那些活得不耐烦的人一向最好办。

“来吧,早餐时间!”奥斯卡率先踏入宴会厅。随着侍者地唱喏,宽敞的厅堂里面响起一阵军靴磕碰地声音。

望着坐满长方桌的高级将领。泰坦帝国武装力量最高统帅立下誓言。他要用对付侵略者的精神对付烤面包和炒鸡蛋,在面包和炒蛋全部被歼之后,他就要在全军扩大会议上敲定对付侵略者的事情,而且他始终坚信!泰坦的敌人只是空具规模,骨子里就是和面包炒蛋一样地东西。拿出对付面包和炒蛋的精神对付他们已经绰绰有余。

值得一提的是,高阶军官的早餐除了面包炒蛋还有各式各样的意利亚点心、熏肠、肉脯、炸得金灿灿的蔬菜和刚刚采摘的黄樱桃。天鹅止,除了美味的鸟兽,就属这种颗粒大、口感脆甜的黄樱桃最是著名。不过刚刚提到的这一切都不在帝国摄政王地食谱上,他的早餐只是面包炒蛋和一碗稀糊状的燕麦粥。奥斯卡就自嘲地说,他是一个苦命人。

※※※

苦命地泰坦最高执政官在餐后喝了少许浓缩咖啡,当他准备和到会的军官一道出门的时候,那位更加命苦的苏尔特公爵小姐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她纠住摄政王地衣角,质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送回家!

奥斯涅亲王的护卫骑士像老鹰捉小鸡一般把无理取闹的女人掀到一边,在场的人就纷纷为他们的主宰者开脱这件荒唐事。有的说摄政王殿下风流倜傥不拘小节,这是典型的马屁派;有的说摄政王殿下过于忘形应该收敛。这是保守派或是没脑子的找死派;有的说男人总会犯这种错误,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躺着陌生女子是每名军人都会遇到的事情。

抱持最后这种说法的人自然最讨奥斯卡的喜欢,他们虽然不会受到过多的青睐。但帝国摄政王总会和颜悦色地对他们说:“哦啦……男人嘛……最好别叫小姐们抱怨太多!”他那样子就像一个从来都不会犯错的好男人。

天鹅山城堡距离卡皮托荣誉军人疗养院有十几公里的路程,最后一段还是难走的山路,跟随帝国摄政王一同出行的高级军官一边观风赏景一边赶路,数个小时的旅途倒也不算多么难熬。可即将出入战阵的军人们还是在满眼的春色底下显得落落寡欢。

记得上一次近卫军全军工作会议是在800年的9月份,泰坦帝国刚刚赢得第一次卫国战争的胜利,各大军区无论是在士气还是实力上都处于颠峰状态。到了802年3月末,第二次卫国战争打打停停,尽管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代表大部分军人的意志最终上台,可三面陷入重围的局势始终都不乐观。

正是为了扭转这种不容乐观的局势,帝国摄政王提前召开三年一届的全军工作会议,并扩大了与会人员的编制,几乎每个军区都派出了相当数量的代表议团,而水仙骑士团和各大拥有私兵的军勋世家也由最高级别的控军人物亲自出面。

按照帝国摄政王与近卫军总参谋在会前拟订的战争部署,战略中心在都林斯平原,外延向南为“维耶罗那——多瑙河”一线,外延向北为“妻女山——布伦要塞”一线,外延向西为“瓦伦要塞——杰布灵要塞“一线。总的来说,作战部部长拉里勃里上将概括的战术方略十分得当,所谓“收缩于南线、死守于北线、诱敌于西线、集中全力歼敌于都林斯中央平原”……顾名思义!收缩南线意指会兵维耶罗那,抗击法兰来犯之敌;死守北线意指联合北方军群与斯坦贝维尔,阻击德意斯来犯之敌:诱敌于西线,这个也好理解,打两站、退两站,把反坦联盟军最庞大的集群一步一步地诱入都林斯中央平原:至于集中全力歼灭敌人,这个就不好解释了!按照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构想,他将打一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歼灭战。届时,敌我双方在都林斯平原长约六十公里的战线上投入地总兵力会超过一百万。

不过……意思是当然:战争从来都不是嘴上吹出来的事。尽管泰坦帝国的武装力量最高统帅已把作战方针谋划到某个师地确切位置,但事情并不像预计中的那样简单。至少在当前。在四大军区都面临严峻考验地情况下,前景是否会像奥斯涅亲王描述的那样还是完全未知的事,因为:

首先。南方集团军群。帝国摄政王对这支自己最为了解的劲旅颇为放心,可维耶罗那攻防战不日就会打响。而南方军还有一个集群被总参谋长达答拉斯皮切将军搁置在布拉利格无法动弹。

奥斯卡的本意是在全面开战之后抽调一部分南方军秘密北上,占据都林斯平原地南端,可达答拉斯似乎会错了意,他在保存实力的同时,只留给维耶罗那方面十万守军。这十万守军在抵挡超过二十三万法兰王国军的猛攻。一旦法兰人不计代价拿下泰坦南方最重要的城市枢纽,整个战局的走势就会跌入谷底,都林沦陷的时日也就为期不远。

其次,西北和北部军群。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很大胆!他为斯坦贝维尔和北方集团军群划定了一个异常广阔的作战空间(西起妻女山东至布伦)这条战线长近四百公里,德意斯三十万王国军可以轻易突破这条战线上的任何一个薄弱环节,这种状况要多危险有多危险。德军一旦甩脱妻女山和布伦要塞的守备力量,摆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一马平川地都林斯平原,那时的帝国首都不比流落街头的良家妇女安全多少。

不过,值得庆幸地是。猛攻北线的德意斯人也会遭遇类似泰坦的困难。至少在802年,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仍然信任他的俄列盟友,一旦俄列联合王国在德意斯北部发动攻势。德军必然陷入两面作战地困境。

这个时候,安鲁的传统盟友捷洛克王国就会由德意斯东部发动攻势,陷敌于三面包围。所以说,摄政王的大胆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军事冒险。

他只是与值得信任的盟友大手笔地赌了一盘。

再次,泰坦近卫军中东部集团军群。在过往的战史中,近卫军不断涌现出英雄部队和英雄个人,可这些部队和勇士多数都在边疆军区供职,地处内陆的中东部集群鲜少获得这类殊荣。

由于紧邻首都区,在战略态势上又处于东疆安鲁和三方军群的拱卫之中,泰坦中东部军区很少参与战士,这种非战状态在当地淳朴平和的民风上也得到了一定体现。由于战斗力的不足,再加上应敌经验的欠缺,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一直都在犹豫要不要把人数在十六万上下的中东部队投入都林斯中央会战。时至最高军议之前,帝国摄政王仍未下定决心,似乎他真的无法判断。

最后,西方集团军群。

提起第一次卫国战争期间震惊全世界的泰坦近卫军西方集团军群,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不止一次向这群敢打敢拼的勇士竖起大拇指。肖伯河河套平原一战,时任近卫军统帅的银狐阿兰自然是那个力挽狂澜的关键人物。可是……若没有十二军区四万余名官兵血洒河滩,若没有三十万主力集群的拼死苦战,阿兰就没有建立不世功勋的必然。

说到这里,西方集团军群的问题已经很明显,胜利已事过境迁,敌人留下了无数具尸骸,也留下了空壳一样的泰坦西部边境防线,特别是十二区!彭西勒,多涅尼斯上将真正完成了阿兰的嘱托,他背上全军覆没的命运。事隔一年之后,十二军区只有三个不满编的新兵团,还有五座破败不堪的堡垒。曾经的英雄指挥官已经在扩大会议前向摄政王殿下申明:即使再一次全军覆没,十二军也无法阻挡敌人超过两天……

同时,除去第一次卫国战争造成的巨大损失,西方集团军群同样面临战线过长的问题。在瓦伦要塞与杰布灵要塞之间,侵略者可以展开五十万人同时投入进攻,可一直留守前沿的近卫军总参谋长鲁宾·斯普亚留斯元帅只能做到重点防御,也就是说,集中在瓦伦要塞、肖伯河河套平原、杰布灵要塞三个据点上的三十万近卫军随时都有被优势敌人分割包围的危险。

应对西方集团军群在战场上的不利局面,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给鲁宾元帅的意见只有退!可退到什么地方?在哪组织第二防线?这些事情都是未知数,不明就里的首都军部作战官员甚至认为摄政王殿下有舍弃西方军群的打算。

不管怎么说,经过数个小时的行军,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一行人距离会场所在地已经很近了,他们在邓利尔山南麓的一处驿馆做了短暂停留,按照会议日程,开幕式要在晚上举行,明天才开始正式的会谈。

人数众多的首都军官团和阵营庞大的护卫骑士简单地用了些午餐,当他们重新上路的时候,山里的太阳终于从云层中间露出了几星光亮,暗淡的山间石子路立刻就被金灿灿的光彩彻底引燃。

骑士们的铠甲反射着阳光,光闪和马匹的嘶叫惊飞山里的野鸽子,它们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一段时间之后就落向另一处山林,对着人群不间断地缓慢笨拙地咕咕叫,好像是受到了侵犯。

除了鸽子,邓利尔山上的飞鸟多得不胜枚举,甜蜜明媚春光洒在四野的山麓上,各种颜色的鸟儿起起落落,从早到晚叫个不停。个头最大的是崖雕,这些巨鹰在一千多米高的山崖上往返盘旋,下面的飞鸟便叫得十分匆促,大有四散奔逃的状况。

山里的泥土刚刚由严寒中解冻,看上去显得湿漉漉,还在一些草埂间零散着鸟翼的残骸。这多半都是崖雕的杰作。它们对同类飞禽浅尝则止,经常在啄空猎物地内脏之后就把躯干丢掉。

褐顶鹳、秃鹫和乌鸦自然是崖雕的追随者,它们总能找到腐败的肉食。也不管新鲜不新鲜,一旦发现。大群地掠食者就会飞扑而上,为了一点点肉沫大动干戈,其中以褐顶鹳和秃鹫的争斗最为惨烈。

褐顶鹳性情凶猛,习惯单独行动,与秃鹫打架时才会招朋唤友。秃鹫欺软怕硬。若是站在它们面前地是一只翼展超过两米的巨雕,这些胆小鬼就会自顾自地梳理羽毛,摆出一副对到口的美味视而未见的样子;若是秃鹫见到一只带着褐色帽子的鹊鸟,这些家伙就会群起而攻,直到褐顶鹳败退而逃。

自然界有自身地规则,谁与谁是天敌、谁是谁的猎物,这是造物主在创世之初就已确定的事。三月底四月初,山间的生灵遵循着神明的法则杂乱无章却又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它们在山林深处窥视拥有智慧的人群,看着人们的钢铁铠甲在反射阳光。看着人们的刀剑弓弩融入了山谷的阴冷。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眼睛就像最敏锐地崖雕一样,好长一段路,他从没斜视。也从没眯缝着眼睛、蹙额地看人。他那双亮褐色的小眼睛总是直瞪着。所以,人们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也搞不清他会怎么干。

临近卡皮托荣誉军人疗养院,隐没在山林中的白色砖石建筑渐渐多了起来。这里散落着一些退伍军官地度假小屋,也有贵族的庄园。在每一户人家的屋檐底下,远来的燕子都已找到去年地巢穴。

奥斯卡从来没有遇到这样专心致志、毫无怨尤地劳动的动物。从黎明到黄昏,燕子用小小的喙衔来泥土、草叶、羽毛。它们在干涸的窠边放上一小块泥土,加上一段合适的干枝,为找到这根适合做外架的干枝,它们可以不停地飞上一整天。

在干枝上填些泥土,再补上一些草叶,等到风干,燕窠的外架就筑成了,远远看去就像建筑在岩壁上的要塞城堡。雄燕就像高傲的骑士一样挺着胸,站在城堡门口,向过往的异性炫耀着它的体魄和筑巢的技巧,如果有一只雌燕看上了这座城堡,那么雄燕的辛劳就会获得补偿,它可以在美丽的春天成家立业,在夏天孵化幼鸟,赶在秋收前填饱一家人的肚子,在冬天飞往温暖的海滩,如此而已,千年来一成不变。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强烈地感觉到,他最为需要的东西就是改变,最为迫切地想要得到的东西也是改变。可改变往往会伤筋动骨,就像南来北往的燕子突然不再迁徙,那会引发一个种群的灭绝。

在帝国摄政王看来,三年一届的近卫军全军工作会议的确是一项优越的管理制度,但与之无法媲美的是糟糕透顶的会议习惯。奥斯卡参加过一届全会,到会的各方军区代表只给他留下一个印象……按传统办事!上面说了算的话下面绝对不会仔细动脑想上一想。

服从命令虽然是军人的天职,可庞大的近卫军官僚系统已经不能负荷由上而下的应声筒结构。首都控军部门盲目地下达指标、定制计划,下属各军区就有样学样地贯彻所谓“中央精神”若是各个地方的实际情况与中央精神相悖,那么由军区开始,抵触情绪慢慢滋生,或是阴奉阳违、或是死钻牛角尖强力执行,不管各个位置上的主事者怎么干,实际就是实际,地方军务没有任何改观,有时还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帝国摄政王认为,像都林城的贵族院一样,军队事务也应公开公正地讨论。在疑难问题和优先解决的问题上要调动主次责任人之间的能动性,发挥人力资源最大的效用。

奥斯卡不想在不闻不问的情况下就把自己对当前战局的预测和计划,丢给一群官僚习气浓厚的应声筒,那样做非但于事无补,还会引发一些实际层面上的灾难。就比如说,他在昨天下午第一次跟近卫军第三军区总司令打交道的时候才被告知,第三军区制下的铁矿作坊根本无法承接军部摊派的战具生产任务,全军区要节衣缩食才能补足产量上的缺失。

奥斯卡自然感到很荒谬,他并不习惯站在全局角度上驾驭一支八十万人组成地庞大军队。或者说,这是他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统帅泰坦帝国全部的武装力量。这个活计要比他事前预想的要困难得多。

首先,他并不是数学家。可他地军队偏偏是由一个个数字组成的。

这些数字包括师、军、纵队地番号和编制,战具的生产、分配。兵员的军饷、口粮的数量……以上所述仍然只是很小一部分,摄政王掌握的军队越庞大,他所要计算地数学问题就越困难。

其次,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不是一个统计学家,可他的军队偏偏需要预算、需要补给、需要在遭遇敌人的时候留出预备役、需要在撤退或是前进的时候带上辎重。预算由哪来?补给从哪调?预备役的质量和位置如何计算?辎重的规模、民夫的规模以及……以及什么事情奥斯卡还没想清楚,我们说过他并不是一个统计学家,可在哪遇见敌人就在哪里抵抗的传统作战原则已经过时了。他知道自己面临的战争在所有环节上都需要最精密的测算。

最后,应该说……泰坦帝国地最高执政官绝对是一位军事家,同时他也称得上是一位政治家。在由他向军队履行统帅的义务和职责时,他得在人事上、战事上、利益上、摊派上、明里暗里、远的近地等等无数个方面兼顾四方军区的平衡稳定,他深刻地了解军人的内涵,既然他建立了一个军人政府,那么军人的政治就比真正意义上地政治生活更加惊心动魄,搞不好就是一损俱损的危险局面。

“殿下!到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就翻翻眼睛。整理了一下心情。他由马车上走下来,在恢弘的晚霞刚刚燃烧起来的时候,他穿过卡皮托荣誉军人疗养院开在山脚下的石头堡门。踩着红地毯,一路上山。

来自近卫军各大军区的主官和与会代表排列在山道两侧,当穿戴着一身元帅将校服的帝国摄政王就要经过身边的时候,他们便拉着刀剑单膝跪地。用迎接一位皇帝的礼节欢迎光临此地的最高统帅。

奥斯卡一向都有身为一位统帅的自觉,这种自觉有一部分是与生俱来的气质,源自他那高贵的家庭和神选战士的血脉:另一部分统帅自觉来自后天养成,我们可以说他并不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但他一直作为一个领袖群伦的人被教育培养着,他对危险和阴谋的敏锐嗅觉、对政治军事事务的客观把握,是由无数次危机中提炼而成的正果。

初到卡皮托疗养院,他赶上了降旗仪式,那种身为统帅的自觉立刻令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打探风声的好机会。于是,帝国摄政王命令执旗手只降半旗,又命在场的军人为历次保卫祖国的战争中牺牲的勇士默哀。

军人们对统帅的命令没有意见,南方军代表自然是最先响应:西部军群的代表随后而行:北方军的代表有些磨蹭,他们仍在幻想阿兰元帅能够重新站起来;最离谱的还是来自中东部地区的军人代表,他们左顾右盼,站在人群里面瞧热闹。

奥斯卡在面对这种景象的时候只得发出一声长叹,他已经预见到明天的扩大会议会出现怎样的状况。其实……无非是像上次一样!各军区提出议题,该通过的通过、不能通过的就驳回;首都军部下达作战训令,各区各军领命行事,然后就开始动真格的了!扩军的扩军、拉预算的拉预算、看不顺眼的就互相攻歼,等到喊累了、吵累了、争累了……

先生们保重!三年后再见!

※※※

奥斯卡不想这样。别说三年,他的帝国能否支撑到今年年底都说不准!这是他扭转卫国战争不利局面的唯一机会,是他真正掌握近卫军军权的起点,同时也是终点!如果他不能在这次全军扩大会议上争取到绝大多数的支持,随着战事推延,他对军队控制力的缺陷就会造成一个又一个现实困难。

“好啦……”帝国摄政王在默哀过后朝旗手示意了一下,他望着缓缓下降的军旗轻轻摇头,然后便转向四周的军人代表。“各位……晚餐时间。”

晚餐很简单。一份稀稀地麦粥,一块散发着霉味的干面包。面包硬得像冰棒,要用双手死死攥紧。再用牙齿舍命撕咬。如何咀嚼这样的东西就不用提了,关键是咽下这块面包要有自尽地勇气!万一被硬物噎到。在司法部的大牢里,即使是万能地光明神也救不了任何人,更何况是被关押在牢方最底层的泰坦帝国前特勤处长!

一盏从没亮过的油灯、一把被老鼠啃缺一角的椅子、一张铺着草垫和蚊虫的小床、再加上一条不时飘出臭气地下水道,费瑞德罗西斯莫瑞塞特子爵拥有的东西就这么多了。他很难过,因为手里那块被称之为面包的东西差点撕裂他的食道。

年纪轻轻的前特勤处长已被关押一个多月。他在最初进入这间牢房的时候仍对那些趾高气扬的看守报以嘲笑,他会从早骂到晚,骂司法大臣、骂内阁总理、有时兴之所致还会骂上一阵帝国摄政王,他要求谒见女皇、他要求改善狱监和伙食。在寂静和自己的喊叫中度过一个星期之后,他就开始告诫自己要把之前的过往统统忘掉!

于是!又过了一个星期,他就用高贵肥白的屁股勾引了一个嗜好此道地看守。如此一来,一传十、十传百,前特勤处长的屁股在司法部大牢里声名大噪。再于是,费瑞德的屁股出了名,他本人就得到了麦粥和面包。

麦粥和面包没有满足他地欲望。他曾出入宫廷,他曾品尝各式美味佳肴,他幻想着曾被自己咽进肚里的每一块牛排、幻想着曾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每一个女人!他快疯了。他快崩溃了。但他还没有,他在等待。等待某个位高权重的大人听闻他地屁股,那样一知,“事情或许会有转机也说不定。毕竟……帝国特勤处长的屁股不曾轻易示人。地底牢室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费瑞德就在他的小床上翻了个身。他并不知道这间算不上多么恐怖的地底牢室到底关着多少人,他只知道看守并不会在送餐之外的时间光顾这里,除非……那个喜欢叫他“好宝贝儿”的家伙又来了!

不出费瑞德所料,脚步声在他的牢门前停了下来:“好宝贝儿!我来看望你啦……”

前特勤处长翻了个白眼,他已经听到牢门上的铁锁哗啦哗啦地响了起来,于是他就不情不愿地爬起床,扶着颤巍巍的椅子翘起了闻名遐迩的白屁股。

“别这样,有位大人来探望你了!”看守心满意足地打量着费瑞德子爵的屁股,他还猥亵地在特勤处长的裤裆里掏了一把,最后还把那双沾染了一股恶臭的手掌塞到鼻子跟前仔细闻了闻。

“费瑞德罗西斯莫瑞塞特?”

身陷牢狱的特勤长官下意识地丢开椅子,这个声音他并不认得!

“是的我是!可您该叫我子爵!”

陌生的访客罩着一件连头斗篷,监狱看守擎着火把,可特勤处长还是看不清对方的面孔。

“那么……子爵阁下。“访客合作地点了点头,“我想请问一个问题,当你的屁股不像现在这样白皙紧窄了……你靠什么讨生活?”

费瑞德罗西斯莫瑞塞特突然感到内心深处有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勃发而出,他想揪住对方的衣领狠狠地给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一记重拳,可那个喜欢叫他“宝贝儿”的看守先一步踢到他的痛处。

特勤处长捂着下体软倒在地,看守把火光挪近他的脸,“宝贝儿,别傻了!”

访客蹲了下来,他打量着前特勤处长的面孔。“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不过我得提醒你,虽然你比鲁道夫·霍斯差了很多,但最好别让我失望!”

“你……你要我干什么?”费瑞德丝丝吸着气,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词。

“果然聪明!”访客赞叹一声,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跟我来吧,有位来自帝国南方的大人要请你观摩一场精彩至极的演出。”

“南方贵族?”费瑞德在走出牢房之后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曾亲自策划了数起针对南方贵族的逮捕和指控,南方人该恨他入骨,可就在这种时候,是某位来自帝国南方的大人把他领出守卫森严的司法部大牢!这说明什么?

特勤处长无法领会其中的深意,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作风,已经贵为帝国摄政王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不会在一只虫豸身上花心思。那么这位来自南方的大人……他要把自己搞出大牢就得摆脱军情局的耳目,还得买通司法部狱押司,在奥斯涅摄政王的眼皮底下,这可绝对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

“咱们到了!”访客边说边给费瑞德子爵取下蒙住眼睛的黑布。

特勤处长被突然出现的光明刺痛了眼,他连忙伸手遮挡,等到他的视力恢复正常之后他才谨慎地环顾四周。

这里还是一处监狱,确切一点说是专门用于刑讯逼供的场所,不过这对见惯世面的泰坦帝国特勤处长来说并不会起到惊吓的作用,费瑞德别的不在行,在如何折磨人这一项上倒是受过鲁道夫·霍斯亲传的。

前特勤处长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圆形碉堡的第二层,由旋梯向下望,碉堡一层的情况一目了然。插满各种机关的行刑架上绑着一个浑身染血的女人,女人衣衫破碎,两条白生生的大腿已经变作炭棍一样的灰黑。

费瑞德仔细观察,但他始终看不清女人的面孔。

“开始吧!”访客边说边朝一直在向上张望的打手招呼了一下,围在行刑架四周的男人们立刻动作起来,随着一阵机关转动的声音,受到莫名伤害的女人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她弓着背,疯狂的摇着头。

“卡梅伦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费瑞德发出一声惊叫,他总算认出这个被折磨得惨不忍睹的女囚徒。

“说!你在英格斯特海洋调查局担任什么职务?”一名打手纠住侯爵夫人的头发。

双目青紫、血流满面的女人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呼噜,打手不耐烦了,他示意同伙继续加力。站在楼上的特勤处长这才看清,女犯背后吊着一块轴承,粗大的绳索饶在轴承上,绳子的另一端连接压迫腿骨的两根木轻。

在女人发出凄喊的时候,费瑞德已经不甚了了地别开头,这种场面对他来说并不新鲜,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并不需要刑讯逼供来对付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一点也看不出这场表演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特勤处长边说边转向一直缩在暗影里的陌生访客。

“黑斗篷”发出一阵笑声,“咱们来得不是什么!每天二十四小时,卡梅伦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除了要应付花样百出的刑讯官,还得照料二十几个欲火中烧的男人!”

“哇哦……”费瑞德子爵难以置信地望向行刑架上的女人,看不出是什么力量令她仍为屈服。

“想和她换换吗?”访客突然发问。

费瑞德下意识地摇头,他擅长折磨人,在被别人折磨的时候只能忍受一个男人的侵犯,再多一个他就不能接受。

“很好!”访客终于把话说开了,他从斗篷的夹兜里掏出一份文件。“在上面签字!”

特勤处长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可他随即就被文件扉页上的字迹吓呆了!

“指控帝国女皇阿莱尼斯·阿尔法·莫瑞塞特一世陛下犯有叛国罪、战争罪、毁谤罪、伪证罪、蓄意谋杀罪、蓄意伤人罪、妨害国家安全罪、妨害司法公正罪、妨害公民权益罪、非法谋夺他人财产罪!”

“你……你们到底要我干什么?”费瑞德端着起诉文件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怎么突然变笨了?”黑斗篷里的访客发出一声嗤笑,“还有谁比莫瑞塞特皇室的特勤处长更适合做指控阿莱尼斯一世陛下的污点证人?”

第二十八集 第六章

教历802年4月1日,都林城各大报馆都以大量篇幅刊载了近卫军全军扩大会议的盛况。首都市民中识字的人几乎人手一份报纸,就连抱着孩子端着锅铲的主妇也会向家里的男人问一声“当兵的打算干什么?”

帝国军人打算干什么?怎么干?这种事情不会在“全会”上公开说。考虑到泰坦境内活动的西方密探,又考虑到近卫军连声招呼也不打就会把大半国土拱手让给敌人……最高统帅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制定了严格的保密措施,在近卫军十九大军区的与会代表里面,只有军群一级主官才知晓大致的战略部署。

为什么说是“大致上的战略部署”这个问题会令帝国摄政王颇为尴尬,他在历次准备会上听取了地方军区提出的许多宝贵意见,也推翻了好几种作战思路,但是……

到了最后,经过反复推敲、反复论证、反复研讨,剩下的也是唯一一种可行性较强、或者说是赢面较大的战略还是不能完全尽如人意,年纪轻轻的帝国武装力量最高统帅在打量作战计划定稿的时候只能一边弥补缺漏、一边向神明祈祷。

所以,由于保密条例的约束,4月1日的全会会场出现了难得的平静,来自各地的军人代表在一一面见帝国摄政王之后便忙着打探风声,诸如战争期间的预算谁多谁少、战争期间的兵力配置如何分布。其实各大军区司令对这些问题心里都有数,只是碍于严令,他们都扮作一副人事不知的样子。

保密运作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地麻烦。但负面效应也不是没有。

军人代表的情绪普遍都很浮躁,他们都能理解军部秘密决议的重要性,也知道作战计划泄露地可怕后果。但侵略者坐拥百万大军,不明就里便走上战场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还是奥斯涅元帅说得好:“怎样履行军人地使命和职责?就是国家需要你为此牺牲的时候。你不会皱眉头。”

话虽这样说,在面临牺牲的时候,谁都会仔细思考一下前因后果。

不过……我们是说多数时候,这种思考会被泰坦民族的血脉中留存的远古记忆彻底支解,当身边响起战友地哀号。当兄弟的鲜血洒落城头,当耳朵里充斥冲锋号的怒吼!谁他妈的还会记得家里的三亩荒地和罗哩罗嗦的老婆?

一块儿冲吧!向前冲吧!把刀剑刺进敌人的喉咙,把盾牌砸进敌人的头壳,把长矛送进敌人的胃袋——只有鲜血才能喂饱侵略者的肚子,泰坦战士都是精神病患者,他们在作战时地狂热并不输给臭名卓著的德意斯雅利安人。

到底是第几次冲锋了?战士们就皱起眉头,他们已经不记得。今天是4月,日,是首都军部召开全军扩大会议的大日子!但在维耶罗那外围地区,法兰狗崽子地大扫荡已经持续两个星期,这些低贱的高卢人扮足了侵略者的派头。他们纵火烧田、毁林伐木,把富庶的维耶罗那郊区变成一块荒凉地坟场。

从早到晚,成群的乌鸦和各种食腐动物都会围着音乐之城转上几圈。在零星的几座浓密的灌木丛里、在塌掉一边屋顶的农舍里,这些清洁工总会找到新鲜的血肉。

乌鸦用尖利的喙一点一点地撕开尸体上的铠甲,它们对这项烦琐的工作已经十分在行了。然后,乌鸦会选择鲜嫩的肌肉和散发恶臭的内脏。一具尸体足够一个乌鸦群落或是一头野狼大咬大嚼一整天,而且尸肉取之不尽,只要跟随法兰人的三色飘带旗,聚集在维耶罗那外围地区的掠食者就衣食无忧。

“这是第九次冲锋,今天的!”

一位军官模样的泰坦战士在他的日记上写到。

“普帕卡上校!您的晚餐!”

“搁在那吧!”普帕卡上校瞄了一眼那盘盛着一颗马铃薯的大麦粥,他没胃口,便再没理会呆在一边的勤务官。

“上校……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尽职尽责的勤务官出言提醒,但普帕卡是第八军区第三军团里面最出名的倔驴,他只是瞪了一眼还没成年的勤务官就把这个小家伙给吓跑了。

普帕卡望着勤务官的背影笑了笑,然后便把视线再次放到日记上,他接着写到:

“直到目前,法兰人仍没有直接攻城的打算,他们必然是在去年吃足了苦头,不过维耶罗那外围地区就不寻常了。大扫荡持续半个月,戍守郊区的两个军团被打成一条死蛇,还被截成好几段……”

普帕卡突然停下笔,他听到简易工事外边响起轻微的人声,近卫军上校立刻抓起弓箭跳了起来,就在他撑开弓弦的时候,哨兵已经确认对方的暗号——是外出巡逻的战士回来了。

普帕卡下意识地放松精神,他不禁再一次打量自己的营垒。在维耶罗那东北方,多瑙河顺着丘陵的走势转向南部山岭,流水在丘陵间形成了无数浅滩和河湾。

第八军区第三军团第三师师长普帕卡亚德拉上校的驻防地就在维耶罗那城外十九公里处的这片河滩地上。

河滩地上有一座从河床边就开始隆起小山包,普帕卡上校的营垒就是眼前这片长宽不过数百米的山坳子。不过当然,这是八三三师在4月,号的驻防地,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普帕卡上校就会带着他的士兵向更安全的地方转移。

收回视线,近卫军上校再不愿重新拿起笔,有好几次他都想把日记烧掉,自己若是被俘,法兰狗子就会从日记上的只言片语看出泰坦卫戍部队的作战轨迹。

烧不烧?烧的话,一了百了;不烧!他可以在记忆中留存参军以来的点点滴滴。

普帕卡在两难之间突然灵机一动,干嘛要烧?被俘又怎样?大不了在日记上胡乱编造一些假消息。

近卫军上校说到做到!按照习惯。他还是仔细观察了一下河滩地上地景致,如果不是参军入伍,现在的普帕卡亚德拉爵士就该是一个散文家。他在描写景物时的文笔足以感天动地。

“多瑙河畔地夜晚,星星的金色花纹透露出令人期待地甜蜜。月光依稀。但在战士们的铠甲上却变成泛着银光的蔚蓝。听不到多瑙河的水声,这令人不安。刚刚巡夜的时候,那大片地水光同时在星辰和月华之底轻飘漫荡,在见到水的一刹那,四周的一切就显得亲切、温柔。还带着新生一般的朝气。”

“在这样的夜晚,一切都在打瞌睡,鸟兽、游鱼、昆虫,除了哨兵。不过……这是一种紧张的、容易醒的瞌睡,好像在下一秒钟就会突然惊醒。夜静得出奇,只有大自然奏响了轻重不一长短不齐的乐音,这些音调是否在讲述关于世界的秘密?士兵的智慧并不了解这些秘密地谜底,士兵只知道,丘陵间的鬼火会把他们的灵魂带到蓝色地深渊里去,黑洞洞的防线就是深渊入口。那深得不见一丝光线的黑幕状似期待着某种启示、又或期待着某个使人心醉神迷的消息!”

普帕卡写到这里不禁停住笔,他突然难以克制地笑了起来。“这个消息——就是布拉利格要塞即将送来援军地消息。为了接应援军前锋观察团,我把八三三师放在了远离城郊的一处河湾。还有模有样地向前来追击的法兰狗崽子发动了十几次冲锋,但愿这些小杂种不会破坏我的好事……”

近卫军上校终于写不下去了,他笑得前仰后合,还惊醒了好几名睡在隔离沟里的重甲战士。

※※※

“头儿?你要结婚了?”

“没有的事!”普帕卡踢了那个多嘴的家伙一脚。他打量着自己的日记,若是哪个法兰狗崽子能够侥幸获得这份东西,他们的长官就一定会为写在日记上的事情头疼至极。

在这样一个迷人的夜晚,哨兵的警哨显得异常凄厉。清脆的哨音只响了一声,泰坦战士的营垒就已变作突然由熟睡中惊醒的刺猬。

在南方转战一年,八三三师拥有了一群身经百战的老兵。战士们无须长官的命令,他们在惊醒之后便把各式各样的武器攥在手里。黑夜之底、多瑙河畔,鬼魅一般的人影交错闪动,像从前应付无数次夜袭一样,战士们七手八脚地踩灭营火,掐熄马灯,弓箭手在简易工事最前一字排开,刺枪手朝南,刀斧手隐在山坳后方的脊背。

普帕卡仔细打量战线前沿的开阔地,开阔地寂静如常,只在深入丘陵的一方密林里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喊杀声。

终于,数名骑士冲出密林闯入小山包前的开阔地!月华在一瞬间就点亮了他们的铠甲,铠甲上带着鲜血淋漓的裂口,有人还在铠甲背后插着箭羽。

“等等!”普帕卡上校大声喝止急待把冲出林地的敌人射倒在地的冒失鬼,他的士兵不自然地紧张起来,数名骑士已经接近高地边缘,他们已经看到突然出现于视线内的简易工事。

“是近卫军制服!接他们上来!”八三三师师长终于看清月光下的军衣。

简易工事靠近河滩的一侧立即燃起火光,近卫军士兵亮出南方五省联合军群的四色战旗。马上一人突然发出一声呼喝,逃出密林的骑士立即朝着火光追了过去。普帕卡带着一队刀斧手迎向战友,但他还是异常小心。刀斧手都带着扣紧铁箭的弩机,如果这几名骑士是敌人假扮的,那就别怪他们不客气。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数名骑士就已冲进战友们打开的工事护栏,为首一名骑士刚一进入安全地带就飞速跳下马背。

“见到队长了吗?见到队长了吗?”骑士向自己的同伴大声叫喊,可这队刚刚突出重围的战士不禁面面相觑。

“真见鬼!上马!跟我来!”

“等等……等等!”普帕卡上校一把拉住神情焦急的骑兵长,他打量了一下对方的军衔。“我说少尉,你和你地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我的营垒也就算了。见到长官就这么干瞪眼还不敬礼我也不想追究,可你是打算连声招呼也不打就离开这儿吗?”

“上校!”骑兵长只得立正敬礼,“军群直属骑兵军第三师第二团第一大队奉南部战区总参谋长之命护送一份异常重要的文件给地方各个守备区。文件在我地队长那里!绝不能让法兰狗子得去!”

普帕卡朝密林的方向看了看,他伸手一指:“那就是你地队长吗?”

开阔地上响起人声。一名近卫军军官步履蹒跚地冲出林地,他受了伤,似乎还失落了马匹。

“真要命!”营垒后的骑兵长低声诅咒了一句,他就知道这个出身贵族家庭的上司准会出状况。“快!跟我去救人!”

伤痕累累的骑兵重新上马,他们不管不顾地从小山包上冲了下去。

法兰王国军终于由密林中追击而至。最先是两三名骑士,紧接着就是一个整编骑兵团,大队人马奔驰时产生的噪音完全惊醒了静夜,月光,下地河滩地飞沙走石,法兰骑兵的口哨和挥舞马刀的呼啸声此起彼伏。

泰坦骑士与他们的长官迅速接近,迎面而来的法兰骑兵也在与关键人物迅速接近!

“我们怎么办?”一名战士望向沉着脸的师长大人。

普帕卡咬了咬牙,他不知道维耶罗那卫戍区在这种时候还能有什么重要文件传给地方守备部队。难道南方集团军群总参谋长达答拉斯皮切将军还不清楚所谓的地方守备军都已被法兰人打得支离破碎了吗?

“再等一等……”近卫军上校下不了决心,他不能顶着临时营垒被法兰骑兵踏成废墟的危险冒冒失失地由有利防御地势仓促出击。

几乎是在一瞬间!数名泰坦骑士就冲进了法兰骑兵的阵营,双方像客气的邻居一样擦身而过,泰坦骑士护住重伤地大队长。法兰人也没有理会山坡上的部队,径自将开阔地里近卫军骑士四面包围。

骑兵长把他的上司拖到马背上,向战友大喊了一声“突围”四面而来地法兰人自然不会令他如意。冷箭穿梭、剑光闪动。暗夜中的搏杀状似无声无息,可烟尘的每一次流转都能显出一具顾然倒地的尸体。

第一名泰坦骑士倒下了,普帕卡上校抿紧嘴唇;第二名泰坦骑士倒下了,近卫军上校就攥紧拳头;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第六名骑士终于向包围圈地最外围移动一个马位。可来自四面八方的法兰骑兵立刻就用刺枪把他逼退回去。

普帕卡看出来了!法兰狗子们就是在等着他冲下工事!

陆陆续续……驻守营垒的泰坦战士纷纷低下头,他们不忍再看倒折遍地的战友,在战士们的阵营中间,一些心情郁结感情脆弱的小鬼甚至在低声抽泣。

最后一名泰坦骑士落马了!那名勇敢的骑兵长在倒地之后并未顾忌那些不断在头顶闪动寒光的兵器,而是奋力背起他的长官。第一把马刀劈开了他的头盔、第二支刺枪插进他的后背。

勇敢的骑兵长不断挥舞手里的兵器,他的血越来越热、他的身体越来越轻,他知道自己距离天堂只有一步之遥,也想到保住那份重要文件只有一个方式。

思路突然中断了!骑兵长的长剑缓缓地垂了下来,他平静地打量着刺入腹部的长枪,在下一刻,前后左右便有无数把同一式样的长枪刺进他的身体。当疼痛过于强烈,大脑就会选择忽视。骑士长憋足一口气,他不断挥舞长剑,似乎想要再杀一个狗崽子,而令他感到无奈的是,剑锋只在十数支刺入身体的长枪上刮起一些淡弱的火星。

不耐烦的法兰骑兵一齐发力,他们把这名英勇泰坦骑士由地上挑起。无数枪刺绞动内脏的声音一直传到小山上的营垒里面,近卫军的步兵战士都避过这惨烈的一幕,他们红着眼睛盯紧上校师长,哪怕师长大人有一点点向前冲锋的打算,他们也会舍命杀入敌群。

“近卫军……前进……前进……”被敌人挑入半空的骑兵长仍在低声呻吟,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火炬。

“我们还有多少箭矢?”普帕卡的声音又轻又低。

“每名箭手都只剩下十几支……”一名尉官难堪地回答。

“听我的命令……”八三三师师长似乎是在呓语。

“近卫军……”黑夜中突然响起一声大吼,身在半空中的勇士突然向天举起沾满鲜血的长剑,他用生命尽头最后的一丝气力对战友高喊:

“近卫军万岁!”

“放箭!”普帕卡在世间最惨烈的欢呼声中下达了战斗命令。

箭雨腾空而起,带着星星光火落进敌人的阵营。

教历802年4月3日清晨,从海洋上积聚而成的暖湿气流如约而至,阴云笼罩着南方大地,多瑙河变成蓝褐色的一潭酱汁。凌晨开始下雨,雨水只局限在河滩地区。

距离维耶罗那十几公里的八三三师驻防营垒安静如常,战士们冒着连绵不断的雨水,像塑像一般守卫着脚下的大地。脚下的大地一片泥泞,雨水将气温也带走了,军靴踩在稀泥里的感觉就像扎身冰窖,战士们到了极不耐烦的时候就稍稍挪挪脚,其实他们只是有点无聊,对冰冷倒是浑不在意。

天宇极低,像黑黝黝的锅盔一样扣在小高地上。细致紧密的雨帘,迷梦一般的森林雾气,由河滩地深处飘荡而来的炊烟,这一切都是赠给散文家的恩物,可八三三师师长普帕卡,亚德拉上校却没有一点动笔的心情,他和坚毅的战士们一起站在简易工事的迎敌锋线上,用鹰戟一般的眼光注视着山坳前沿的开阔地。

受到雨水的浇灌,开阔地上的莹草在一夜之间拨起半人多高,马匹和人体的残躯就隐没在草丛里,只有插入地面的半截刺枪和零散的兵器还能依稀可见。莹草地外就是河滩豁口处的密林,密林同样沐浴着雨水,状似无声无息。

“敌人就在那里!”普帕卡上校仔细琢磨”号晚间的那场一边倒的屠杀并不能满足这些狗崽子的胃口。尽管那个整编骑兵团在十几轮覆盖式箭袭下损失了一个中队的兵力,但他们绝对不会放弃。他们躲在树林里,等待出击地最佳时机。

莹草丛在动。虽然不起眼,可普帕卡上校还是紧张地蹙起眉头,那是他的战士!他命令自己的战士偷偷摸去那处落满骑士遗骸地空地。

越过一具尸体。再越过一具尸体,数名近卫军士兵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匍匐前进。一名机警地小战士停止了左顾右盼。他突然停下来,然后便朝自己的兵长打出“前方有情况”的手语。兵长示意小战士去检查那处草丛,嘴上还没长齐胡子的年轻人就把短剑咬在嘴里”卜心地向那处“呻吟”着的草地爬了过去。

“是自己人!”小战士欣喜地拨开草丛,他看到了即使染着血迹也异常熟悉地军衣。

“还是个上尉呢!”年轻人对自己的发现开心至极。可他那惊喜的面孔在一瞬间又垮了下来,眼前的骑兵上尉紧闭着眼,面孔苍白至极,他在睡梦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这多半是由于那道从右肩劈开胸甲、一直切往左腹的刀痕。这条长长的伤口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白色的骨肉向外翻出,发出一股令人闻之欲呕的气息。

“喂……上尉!上尉!”

骑兵上尉猛地睁开眼,他肩膀一扭就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刺出一剑。

小战士暗叫侥幸,如果不是上尉地伤势延缓了他的动作,这一剑必然会了结自己的性命。

小战士用身体压住骑兵上尉持剑地手臂。他凝视对方的眼睛:

“嘘……嘘……别出声!”

骑兵队长平静下来,他已认出战友的军衣。当意识重新回归脑海,创伤造成的巨大痛苦立即夺走了他地神志。可他望向战友的眼睛,硬是把呐喊发泄的欲望强行咽进肚里。

“你能动吗?”小战士期待地打量着骑兵上尉。

骑兵上尉猛吸了几口气,他抬头望了望隐没在草丛里的下肢,想要移动一下腿脚。可他竟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大腿。

“不……不行……动不了!”

小战士有些疑惑地拨开了埋住骑兵上尉下肢的草丛,他只看到一大片模糊的血肉,然后就是十几只受到惊吓的老鼠仓皇逃离。不过仍有一只老鼠不愿放弃眼前的美餐,它埋头在一根白骨上,叼起血肉的同时还用讥讽的眼神瞪了一下强自忍住呕吐的小战士。

“呃……呃……你没问题!放心吧!”小战士不知如何向上尉解释这件事,他只能这样安慰对方:“我拖你离开这个鬼对方!法兰狗子就藏在丛林里,还有好几个狙击手盯着这片空地,咱们只能爬回营垒。”上尉点了点头,他朝年轻的步兵战士伸开手臂”卜战士就把他的手臂搭在肩上。

“留神!咱们要走了!”

上尉便又坚定地点了点头,步兵战士拖着他的手,小心地向营垒的方向移动少许。巨大的痛苦突然撕裂了骑兵上尉的神经,他的忍耐力瞬间崩溃!小战士眼疾手快,他先一步捂紧战友的嘴巴,出口的痛苦呐喊立即变作闷鸣。

骑兵上尉在连连呼出几口浊气之后才勉强止住痛楚,他的泪水一不小心就滑出眼眶,小战士看得一阵辛酸,他就抓住战友的手,“嘿!坚持住!你没问题!”

骑兵上尉摇了摇头,他在腰间一阵摸索,直到抓牢腰袋才彻底放松紧绷的面孔。“把这个带给你的长官,里面是军群总参谋长达答拉斯将军向各地守备区派发的重要文件!”

小战士接过腰袋,他朝骑兵上尉重重地点了点头。

“嘿!还要转告你的长官!”骑兵上尉握紧战友的手,“每一个守备区!战线后方的每一支抵抗部队!这份文件必须送到,这是……这是战友的嘱托,也是……也是由首都最高军部下达的战场指令!”

“我明白!”小战士点了点头。“可是……我的兄弟!别放弃!再使一把劲儿!”

骑兵上尉无可奈何地抬头看了看,刚刚爬行的一小段距离已把他拖出那块董草地。此刻,他终于看到自己的双腿齐膝以下都已变作血泥,有些地方还露出惨白的骨骼,他叹了一口气,似乎并未受到太大的惊吓。

“朋友!别白费力气啦!把我留在这里。和我地士兵一起!”

小战士紧了紧抱在怀里的军情文件,他按捺不住地抽泣起来:“不行……不放弃每一个同袍兄弟——这是军规!”

“哈……”骑兵上尉笑了笑,雨水打在他苍白的面孔上。他就像获得一场胜利地将军一样开心。“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八区第三军第三步兵师格斗团下士,您可以叫我乔伊。”

※※※

“好的乔伊下士……我以军群直属骑兵军上尉地名义命令你!带着文件离开这儿!现在!”

小战士吸了吸鼻子。他环顾左右,下到开阔地上的战友都在忙着搜集箭矢,即便找人帮忙也无法不露痕迹地把骑兵上尉拖回营垒,更何况骑兵上尉还要在拖行中忍受难以想象的痛苦。年纪轻轻的小战士突然明白,有时候……抢救战友并不是多么人道的一件事情。

“乔伊!拜托你一件私事!”上尉突然扯开胸衣。他从脖颈上摸出一条黄金项链,项链坠子是一个雕工精致金属神牌。

“这是我地传家宝!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他在参军的时候害怕牺牲之后无人认领他的尸体,就把身份刻在这块神牌上。有机会的话……请把它送还博德加省首府帕尔玛利亚城的多姆尼斯伯爵,那是我的父亲!”

乔伊接过黄金项链和小巧的金属神牌,他用手指擦拭了一下金属神牌上的汗渍血泥,然后便利落地把项链套在自己地脖子上。“上尉!你放心!战友的嘱托如同战场指令……一定带到!”骑兵上尉心满意足地合上眼睛,他的面孔似乎突然红润起来”卜战士惊讶地打量着他,他听到骑兵上尉已经开始念颂牧师为牺牲者祈祷时地死亡福音。

“光明神与你同在……”乔伊向安详等待死亡的战友致与最庄重的军礼。

时近中午。雨水仍未停歇,反而越下越急。大雨浇打着高地,高地上有一群始终未曾松懈的泰坦战士。透过骤密地雨幕。人们可以看到小山包上只搭建了一座营帐,八三三师长普帕卡,亚德拉上校和他的三位团长九位队长就围着篝火蹲在帐幕里。

普帕卡亚德拉四下打量,他的部下都对已经敞开的腰袋露出胆战心惊的神情,他突然有些不耐烦。尽管私拆军令会被判处极刑,可他还是一把抢过腰袋,随手便掏出了藏于其中的羊皮纸袋。

乔伊下士也蹲在帐幕里,他无意识地用短剑的剑锋切割着脚下的稀泥。

“哇哦!”普帕卡上校在打量过文件之后不禁发出一声惊呼,他转向已经抬起的头乔伊。“我说小家伙!你立了大功!你知道这份东西有多重要吗?”

上校边说边朝师里的团长和队长们摊开文件,文件是一张蜡漆封过的羊皮纸。羊皮纸上的铭文用很大的字体写着密密麻麻一行泰坦文字:

“帝国武装力量最高统帅、第二次卫国战争战场总指挥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告泰坦全军书!”

八三三师的军官们齐声发出惊叹,他们把注定名留史册的“《二告全军书》”在手里传来递去。帝国军人欣喜地念叨着文件上的字句,他们异常清楚,这份战斗檄文的现实意义就如同在敌人面前摆开一座百万大军组成的方阵,千千万万的帝国军人会在一面旗帜下英勇抗击来犯之敌。

“看来……我们要当一回信使!”普帕卡上校夺回了那份珍贵的文件。

“这样合适吗?”一位步兵团长有些犹豫,“军长给我们的任务是阻击河滩地区的……”

一直蹲在旁边默不作声的乔伊下士猛地站了起来,他只是一甩手就把短剑戳进泥地。

“师长!各位长官!我答应过多姆尼斯上尉,一定把文件带给战线后方的部队!这是一位战友的临终嘱托,等同战场指令……”

“别激动你这小家伙!”普帕卡边说边向乔伊下士招了招手,倔强的小战士气恼地别开头,复又一屁股蹲了下去。

“咱们与军指挥部失去联系到底有多久了?”八三三师师长转向他的通讯官。

通讯官尴尬地抓了抓头,“九天了!派出去的通讯员一个也没回来!”

“别再派人做这种无意义地事了!”普帕卡无奈地摆了摆手,该是他下决心的时候了。

“听我的命令!”在场地军官应声起立。

普帕卡亚德拉上校环视了一遍帝国军人中最最顽强的一干将士。

“我们已与维耶罗那卫戍区失去联系。呆在这儿只是等死!再说乔伊下士将一项战场指令转达给我,我就有责任为战友完成使命!”

在场地军人互相打量一番,最后他们都点了点头。

普帕卡整了整自己的军容。他扶住挂在腰间的剑柄。“我命令,一团、二团在用过午餐之后立即开拔。放弃辎重、只带战具和口粮!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最高统帅的告全军书誊写几份,越多越好!一团向南渗透敌后、二团向东进入山区,一旦遇到地方部队和民众反抗军就向他们宣读这份东西。告诉兄弟们可别忘了!由现在起!你们就是最高军部的信使,你们地任务就是传递这份文件。尽量保存实力,避免与敌交战!”

“三团怎么办?”八三三师的三团团长有些尴尬地摊开手。

“很抱歉!”普帕卡上校摇了摇头,“我需要一个团志愿留守阵地!这样一来,一团二团的行动就不会被法兰人发觉。”

三团团长苦笑着点头,“我的团就是那个志愿者喽?”

“没错!”普帕卡上校拍了拍三团团长的肩膀,对方是跟随他一块儿参加入伍的老伙计。刚刚他已说明留在此地的后果,但他还是向甘愿就义的老伙计报以笑容,“我可没让你带着三团官兵去送死!只要坚持到今天入夜,之后你就见机行事。”

三团团长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普帕卡没说什么。他只是大力地与对方拥抱在一起!

“我们爱我们的民族,这是我们自信心、荣誉心、爱国心的源泉,所以说。热爱自己地祖国是理所当然的事。也许,在生活中,祖国母亲对热爱她的人并不公平,但我们在贫穷地时候。祖国母亲并不嫌弃:我们在受到伤害的时候,祖国母亲会疼痛流泪;现在,轮到祖国受到侵犯了!作为子女、作为泰坦民族集体中的一员、作为肩负荣誉信仰、爱国热忱和牺牲精神的帝国近卫军!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乔伊和他地许多战友聚在一起,一位受过学校教育的士兵长正在向他们宣读《帝国武装力量最高统帅、第二次卫国战争战场总指挥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告泰坦全军书》说实在话,乔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不断地回头张望,张望那片雨幕下的董草地。

“在维耶罗那!”士兵长突然从文书上抬起头,“听听,听听!摄政王殿下提到你们啦!”

乔伊下士只得挺起胸。

“在维耶罗那,英勇无畏的南方军人陷入重重围困,他们用血肉之躯铸造了一座抗战坚城!在瓦伦要塞和杰布灵要塞,秉承第一次卫国战争的英雄遗志,西方军人面对五十万侵略大军怡然无惧!在北方、在西北,春暖花开,长眠于冰天雪地的斗士苏醒了!游离于黑森林中的战斗精灵也苏醒了!他们面对一如千百年前那样强悍疯狂的德意斯野蛮人,并已立下死为忠魂烈骨的血誓。”

“当然!更多的帝国军人即将走上战场,他们是青年学生、是辛勤的园丁、是高贵的绅士、是田地和农庄里的好伙计,他们告别家人,与同胞战友一同面对战争、一同面对未知!”

“在这里,向戍守战线和所有甘为保卫祖国的战斗贡献死力的近卫军官兵复述一遍我在多年前的妻女山战场告诉士兵的几句话!”

“勇士们!我不想用金币、高官那些东西来迷惑你们的视野、挑惹你们的拼搏之心,我只想让你们试想一下,当你们中的幸存者在未来向自己的儿孙讲述悲壮的战斗故事时,你们可以挺起胸膛,望着孩子们期盼的眼睛,再无比自豪的告诉他们,作为父辈的你们曾为帝国击败强大的侵略者,你们曾使家园免受敌人地蹂躏!那么……既是如此。即便是我,也会以最高昂的斗志迎击敌人的冲锋,即便我会因此埋骨于他乡异地。我也会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

该是整装出发的时候了,“志愿”留守阵地地三团士兵亲热地为战友们送行。他们与相熟或是不相熟的兄弟大力拥抱,还坚持把口粮塞进战友们的行囊,他们必是已经了解自身的命运。

乔伊下士是最后一个离开营垒的,他一直都在观望那片开阔地。多姆尼斯上尉是不是已经出离痛苦?他是不是被天使引入神明地殿宇?乔伊不敢再想,他只是再一次打量了一遍骑兵上尉的传家宝。那片刻着一位士兵名姓的神牌已经带有步兵下士的体温,乔伊最后望了一眼雨幕中的莹草地,然后便把神牌重新放入胸怀,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追上自己的团队。

雨帘密集,天穹低垂,乔伊的身影隐没在无数士兵组成的队伍里,他的面孔是那样普通,以至于认识他的人也不会时常记起这样一个年轻地步兵下士。

同样,翻遍《泰坦卫国战争史》你绝对不会找到乔伊下士的名字。这位平凡的列兵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多姆尼斯上尉那样壮烈牺牲,他地长官也不知道八三三师“信使之旅”的终点会在哪里。

当然……所有的当事人更不会知道一个刻着一位老兵名姓的小小神牌会在日后陈列于帝国战争历史博物馆地正殿大堂,并被整个泰坦民族引为国家的军魂圣器!

小小的神牌将在第二次卫国战争中数度易手。遵循一位骑兵上尉的临终嘱托,追随着数名官兵的足迹,纵横千里战场,见证人类历史上最伟大、最惨烈的一次反侵略战争。它的际遇就是泰坦帝国第二次卫国战争发生发展直至最终的线索、航标和现实依据。

除了人们抽离而出的意义。小小的神牌还启发了泰坦当权者,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为了纪念这件事,为当时服役的所有近卫军

士兵都打造了这样一块刻印着姓名的金属神牌,这项措施进而发展成为士兵户籍和识别制度,并为后世采用延续至今。

但话说回来,在教历802年4月3日的泰坦,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正为棘手的现役军人普查工作头疼不已。

“以第十五军区为例!”最高统帅向坐满一室的军人代表伸出一颗手指,“能统计上来的确切数字只有军官一级!剩下的现役士兵和预备役团队都用‘约等于’这样的字眼!”

奥斯卡不耐烦地摊开手,“除了现役士兵和预备役战士,我们还有九年制的仆役兵、取代劳役苦役的囚兵、还有很小一部分雇佣兵!这些人都在哪?难道要控军部门胡乱派发军饷和补给吗?如果在一个月内还不能把现役军人的普查工作落在准确的数字上,接下来的作战部署还谈个屁?”

“总参谋部已经责成……”

“我只要数字!我只要准确的数字!”奥斯卡将一位敢于出言辩解的高级参谋吼了回去。

“军事情报局分析一处处长向您报告!”

帝国摄政王连眼也没眨就瞪往门口,“卢卡斯!谢天谢地!我以为死在女人的裙子里!”

迪亚巴克尔子爵对小主人的讥讽不以为意,因为他确实想死于某位小姐的裙子里。

军情分析处长朝在座的高级将领们使了一个眼色,如蒙大赦的军部首脑们立即起身向心情不佳的最高统帅出言告辞。

待人走净了,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终于疲惫地软倒在冰熊沙发上,他朝大学毕业生招了招手:“有进展了吗?”

卢卡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很抱歉殿下!似乎……我们做得有点太逼真了!您抽调了监视司法部大牢的密探,前特勤处长得以被人营救,可在那之后我们就找不到他了!”

“那是什么东西?”奥斯卡对前特勤处长那种小动物不甚在意,他指了指被卢卡斯抱在怀里的一份卷宗。

“哦!这就是您要的进展!”军情分析处长将卷宗递到亲王殿下面前:“南方人在贵族元老院的动议、最高法院的开庭日程、根据阿莱尼斯一世女皇陛下的所谓罪状编造的若干证据、隐藏在幕后推动这一系列阴谋诡计的人员名单……您需要掌握的东西都在这里!”

帝国摄政王烦躁地接过卷宗,但他没看上一眼的打算,他只是把这份东西丢在办公桌上,然后便朝自己的亲信无可奈何地摊开手。

“卢卡斯!我始终搞不清楚!难道是我的所作所为没有给南方贵族更加清楚的暗示吗?还是他们一门心思地想要下地狱?我保留了阿莱尼斯为帝国法定皇帝的地位,这还不够明白吗?他们干嘛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这么……”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说不下去了,他根本无法形容这件事,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南方人三番两次地挑战他的权威都只是意图早登天堂的行径,而且不具备任何现实意义。

“要听听我们的意见吗?”

卢卡斯让过身,帝国摄政王就看到了倚在门边的两位白发老人。谁能准确地形容总理大臣拉舍尔季妥瓦公爵和著名的诗人、神棍格莱恩阿尔普勒侯爵这样的组合呢?至少奥斯卡还不清楚,他只知道两头老狐狸加在一起的动量要大过一个残忍凶悍的狼群。于是,帝国摄政王从座位上站起身,分别拥抱了两位精明的老人。

“南方贵族为什么三番两次地挑战您的权威?”季妥瓦公爵说。

“南方贵族为什么在大局已定的时候还不放弃尝试?”阿尔普勒侯爵说。

“首先!他们缺乏足够的安全感,害怕您在看破真相之后进行报复,害怕您在利用他们之后就把他们彻底抛弃,所以他们要用尽一切手段巩固在您身边的地位,令您继续依赖南方贵族的实力!”季妥瓦公爵伸出一根手指。

格莱恩阿尔普勒侯爵接着探出第二根手指:“其次!南方贵族的野心不允许他们在帝国的摄政王殿下没有透露出任何的妥协意愿时停止谋夺权利的行动,其实……即使他们想停也停不下来了,因为就像季妥瓦公爵说的那样,他们首先就缺乏足够的安全感,换句话说,他们并不信任您。他们仍然需要在您的四位正妻中圈定一个代表南方利益的人选,阿莱尼斯女皇陛下是最碍眼的一个,铲除她不但可以为南方贵族圈定的人选腾出位置,还可以阻止您利用女皇陛下协调帝国各方贵族的权益。进而……您只能依赖南方贵族的实力重置皇统,建立安鲁的专制统治秩序!”

“最后!”终于轮到卢卡斯迪亚巴克尔子爵这头小狐狸发言了。

“南方贵族已经感到自身的处境正在陷入危机,因为他们在阵营内部发出的声音并不一致!”

卢卡斯突然指了指搁在办公桌上的秘密调查卷宗,“您知道是谁送来这份东西的吗?”

奥斯卡疑惑地皱起眉头,“这不是军情密探的调查结果吗?”

分析处长摇了摇头,“南方贵族做起事来不但专心致志还异常隐秘,军情密探的收获不大,这份东西是五省事务总理菲利普古里安伯爵交给我的!”

“菲利普?”奥斯卡瞪大眼睛,“这次算他聪明……”

第二十八集 第七章

教历802年4月4日,聚集在卡皮托疗养院的军人代表终于结束了四天会议,陆续踏上归程。这表明军人们在帝国首都的工作完全结束了,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依靠军人的伟力登上王位,依靠游说和高超的制权手腕理顺了各个军区和世家门阀武装集体之间的利益配比。

其实,光靠游说和制衡永远与解决不了战争中的现实问题。帝国摄政王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的军队需要为大兵团作战准备一套全新的体制,当侵略者深入帝国内地的时候,随着被占区的扩大,近卫军的军群军区编制就会成为敌人的笑柄,同时也会限制自身的战斗力。

应该有一种科学的方式能够解决大兵团运动作战时的队伍建制问题,奥斯涅摄政王在皇家军事学院时期的毕业论文只是对这个问题浅尝则止,他的单步方面军纵队制式虽然经受过实战检验,但出现于第一次卫国战争肖伯河河套平原战役的“纵”仍是军区建制的衍生物,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要建立一种科学合理,并符合战争需求、能够有效打破近卫军区域利益团体的战场编制,首先要解决的自然是军群内部的派系问题。

说起大集团军群内部的派系问题,帝国摄政王首先想到的就是全军扩大会议上最著名的问题儿——北部战区!

令奥斯卡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大会上所有的军群军区都是在为自身利益谋求预算给养和充足地补充兵,只有北方军群代表在自己人中间就吵了起来。会议表决数度因为北方军代表的胡搅蛮缠和损人不利己而中断。

这样不务正业也就罢了,嚣张跋扈做足兵痞派头的个别北方军代表还企图故意拖延会议日程,并在会议间休用各种各样见不得光地小手段去拉拢首都军部中的主事官员。在第一时间得到部下奏报地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立即做出反应,他解除了六名北方代表的会议资格。给予军衔降级处分,并勒令北方集团军群代表团团长在大会上向全军代表和首都军部作检讨。

这份检讨勉勉强强在会议上通过了,可大多数与会军官仍对混乱的北方军务抱持看热闹的心情,他们根本就瞧不起善长在窝里斗的北方兵痞。

作为北方兵痞地最高统帅,克拉苏斯波莱斯拉夫将军倒不像他派往首都的会议代表那样倒霉。甚至可以说,这位近卫军历史上最年轻的集团军群上将总参谋长该是春风得意才对!他刚刚收到最高军部寄来的新军衔和新军衣,此时此刻他正在对着镜子美滋滋地试穿试戴。

北方集团军群总参谋长克拉苏斯上将年仅三十五岁,虽然他拥有的记录比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摄政王殿下在二十一岁“幼龄”晋升帝国元帅还差了那么一些,但两个人一直都有惺惺相吸的感觉,就像这一次!

克拉苏斯相信奥斯涅摄政王一定能够领会自己的用意,若是不把那些喜好挑惹是非的家伙派去最高军议上出出风头,近卫军统帅就不会理解北方军的现实难题。

也许是因为北方人特有的那种凡事较真、或是欢喜拉帮结派、占止,为王地品质,北部军区内部的上层军官团派系林立。而且一直以来,土匪和兵痞始终是北方的特产。当兵即当匪,今天是匪、明天是兵,今天是兵、明天就是匪——北方部队如此而已。

在对待北方集团军群地问题上。首都军部没少花力气,可三番五次的整治一直收效甚微——北部军区存在严重的历史遗留问题。三巨头在实际上控制北方的大片土地,地方驻军也就无法获得足够地资源,更无法获得等同于其他三方大集团军群的地位。同时。阿尔法三世的罗琳凯特皇后为了家族和自身利益,长期把持北方军务,在北方军中任人为亲,进一步加剧了军队上层的腐朽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