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部分
《《泰坦穹苍下》》 · 新月 · 2026-07-25
“好了!就剩下名字……您得为您的团队登记一个名字!不如就叫霍尔姆辛基独立团,那不是您的本家吗?”
“绝不!”上了年纪的指挥家猛地挺起胸膛,他朝身边的西戈大嫂示意了一下,仆妇就展开了自己花费一个下午才完成地活计,那是一面色彩明亮的军旗。
“我们是维耶罗那爱乐乐团!”
负责登记的上尉军官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叫什么名字?”
“近卫军第五军区第二军城防第三师!”冈多勒阿贝西亚将军高声念出一支部队地番号,堂下的军人群体中立刻有一名高壮的本地汉子用沙哑的方言大喊了一声“到”
近卫军第五军区司令从身后地旗手队伍里取来一面军旗,他那种张刀疤脸闪着兴奋的油光。断去臂膀的左袖空荡荡的,转身之间就把袖子甩得呼呼作响。
“授予你部在甥年维耶罗那保卫战中建立伟大功勋的兰尔斯独立师军旗,希望你部在英雄的旗帜下克服万难。抗战到底!”
“是将军!”新的兰尔斯独立师师长干净利落地接旗、敬军礼。
“下一个……”记得那位负责审核地方独立武装的上尉军官好像说过,军区司令将指挥部转移到更加靠近南城防区的近卫军维耶罗那战争历史博物馆。冈多勒阿贝西亚将军只来这里参观过一次,给他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冗长的战史资料,而是
摆满一座大厅、曾在历次城市战争中建立了丰功伟绩的英雄部队的军旗。
军人的魂魄勾起尘封的记忆。无数面历史悠久、破烂不堪、布满战火遗痕的军旗在偌大的陈列室中静悄悄地矗立。阿贝西亚将军就跟大个子明塔斯,布郎特一块儿商量,怎么利用这些军旗召唤勇士们的魂灵。
“把它们赠给锋线部队不就得了!难道要它们做法兰人的战利品吗?咱们会为这件事下地狱。”明塔斯只是有些不耐烦地解决问题,他并不知道这是一个美妙至极的好主意。
阿贝西亚将军当机立断,他召集了全部的卫戍部队指挥官,军赠军旗、师赠师旗、团赠团旗,面对英雄的的魂灵,没有什么能比残破的军旗更能说明问题。南方子弟兵曾经无数次在家园遭遇侵犯的时候挺身而出,他们用染满鲜血的遗迹为一代又一代的后来人进行了最直观的爱国主义教育。
“这比什么战前动员都管用!”阿贝西亚笑呵呵地打量着眼前的场景,那些获赠军旗的带兵长官都跑去查阅战史资料,不一会儿他们就会知道手里的军旗和无数先烈的事迹。独臂将军惬意地合上眼睛,他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一副画面:军人们围坐在一起,他们的长官捧着军旗,为这些可爱的子弟兵讲述旗帜的故事和本身地象征意义。士兵们红着眼睛,他们听到高潮处会血脉沸腾、听到哀伤处会凄然落泪。最后,他们的长官振臂一挥,先烈的军旗就呼啦啦地抖了起来。吓得城下地法兰人屁滚尿流、溃不成军……
“这可真荒唐!”明塔斯,布郎特在端详一份文件的时候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阿贝西亚将军猛然醒转,他收起笑容仔细打量文件。不过笑意立即再次浮上面孔:
“不愧是音乐之城地艺术家!”第五军区的最高首长抢过桌案上的羽毛笔,大力在文件末页写上:“准予成立!”
教历801年8月24日清晨,法兰王国军即反坦联盟南路军在经过一个多月的战争考验之后兵临维耶罗那城下,计有14个军,42个师。十五万人。
是役,南方集团军群第五战区所部第一军、第二军奉命驻守维耶罗那;第八战区第二军在战前于维耶罗那等待整编,战后作为总预备队加入城防序列。同一时间,由布拉利格赶来助阵的集团军群所属骑兵军在维耶罗那城东和城北建立了两座出击营地,由勃特恩省地方贵族组织地独立武装接管了多瑙河沿岸的城堡要塞,更多的则在山区里针对敌人的补给线路开始发动反复冲击。
不管怎么说,战局对敌我双方都不是十分有利。泰坦方面锋线太长、太广,尽管敌军主力集中在勃特恩省首府维耶罗那极其附近地区,可广阔的南方五省有很多重要的战略地点又不能置之不理。到会战爆发前的最后一天,集团军群司令部也没能制订出分兵增援维耶罗那的有效方案。
反观进攻一方。法兰王国军在由边境突入泰坦国土之后几乎没有遭遇大的兵团级会战。他们走走停停,在进军途中还要不断巩固补给线路,清剿沿路数之不尽的独立武装力量。
之前法兰人对泰坦贵族彬彬有礼、逆来顺受地印象终于彻底改观。
即使是一个小小的男爵也有勇气带上家里的仆从烧他几座粮仓,更别提那些口碑好、历史悠久地世家门阀。这些大家族多是一方领主,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手下的队伍和泰坦正规军的区别仅仅表现在番号上。
进攻维斯里维亚省即泰坦第八军区的法兰王国军在霍亨渥伦城堡以及施卢尔山地区差点全军覆没,他们先是被一座还在翻修地古堡挡住去路,接着就被一位平民出身的近卫军少将牵着鼻子引进山里的埋伏圈,泰坦山地战士利用地理优势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结果就让法兰人彻底打消分兵突袭维斯里维亚的主意。
也就是说,法兰人面临的问题比泰坦人还要致命。他的兵力虽然在一条战线上保持绝对的优势,可法兰王国若是将全部的进攻部队都摆到维耶罗那城下,泰坦南方集团军群就会奋起五省战力群而攻之。
不过……即使一线上的兵力优势也无法维持多久,布拉利格方面正在讨论分批分期增援维耶罗那的战事部署,而法兰主力大半投入荷茵兰人主持的西线战场,在南线对维耶罗那方面的进攻只能说是战略上的牵制。
维耶罗那是南方五省的政治经济中心,只要法兰人始终保持对这座城市的威胁,泰坦南方集群就不会轻易投入西线战场,这样一来,反坦联盟在西线的攻势自然能够得到一定的保障。
到了8月24号,“不想打、不敢打、打也是白打、怎么打也没有多大胜算”——这种情绪笼罩着整个法兰阵营。
泰坦近卫军南方集团军群的实力在那明摆着,法兰人不可能在一天之内攻克有城墙、火炮、河道、和将近五万名近卫军官兵据守的维耶罗那。一旦进攻受挫、或是维耶罗那表现出一点疲惫的神情,相信遍布五省的南方子弟兵就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把法兰人全都送进地狱。
不去管这些战略战术上的预想和假设,既然十五万人的进攻部队已经摆在人家的应敌锋线上,再有一千一万个借口也没有不去攻城只是傻站着的道理。
于是,教历801年8月24日上午,法兰人硬着头皮、迫不得已、慌慌张张、状似有心无力地投入了泰坦卫国战争史上的第一次维耶罗那会战。
此时,距离第一次维耶罗那会战的爆发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地时间,教堂上的钟楼每隔几分钟就会敲一遍早祷的钟声。钟声惊起落满屋檐早已无人喂养地白鸽,白鸽在市集和各处广场上撒欢一样往返飞行,它们只看到忙碌的军人。不见维耶罗那地四十万市民。
少了以往攒动的人流,维耶罗那这座市容鼎盛的大都市自然冷冷清清。可这也不是绝对的事情。地方教区有好几名爱国心重的教士和牧师都留了下来,他们自发地组织教民,成立了各种各样地民间组织,有救护队、救火队、伙食队,总之应有尽有。
在城区北部。一些不愿离开家园偏又身无长物的贫苦市民被以往那些高
大可攀的贵族老爷和腰缠万贯的大商人收留下来,他们住在宽敞明亮的官邸,不过还要做工,比如……给近卫军打磨兵器、给近卫军缝补军衣、给近卫军跑腿、给近卫军逗乐子,他们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
泰坦民族中的单一个体就这样团结在一起,他们若是军人,就按照编制履行各自的职责;他们若是平民,就按照教区主教和各级官吏的安排勉强度日:他们是贵族和商人……似乎没人要求贵族和商人要在战争期间做些什么,可看看维耶罗那的贵族家庭,年纪大些地绅士在家里维持家务。年纪轻些的小伙子早就已经加入五花八门的独立抵抗组织。
战争中地女人一向是弱者,可维耶罗那女子并不这样认为,她们是花、是水、是喷涌快乐的井泉。是纯洁高贵的天使。那位给军人缝补衣物的女士没准就是哪家地侯爵小姐,那位自愿披上红十字披风出入锋线战场的女士也不见学过医护知识……女人们从早到晚唱个不停,她们歌颂神明、歌颂爱情、歌颂伟大的魂灵,从来不知疲倦。像近卫军战士的一样说脏话、耻笑谩骂那些法兰来的鬼子兵。
24号清晨,白鸽在声声钟鸣间漫天飞舞,阳光透过它们的身影洒在多瑙河上。河滩上的码头和漂亮的沿河大街再也不是从前那副熙熙攘攘的样子。
近卫军沿着河道筑起炮台、拦上街垒、给建筑物镶上铁窗、挖好箭垛,连蔚蓝的河面都以铁索和粗大的橡木区隔开来。河面上还有两座临时搭建的浮桥,船民和码头上的工人用铁链把小舷板连在一起,上面再搭上平常睡觉的床板,近卫军士兵在浮桥上跑来跑去、四平八稳,这令无处安身的工人们看着也放心。
城市南部的老城墙上旌旗招展,负责驻守此地的战士们就在城墙上享用热腾腾的早餐。他们将武器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一边喝汤一边看上几眼垛口外的法兰阵营。
敌人的阵营没什么看头,无非是投石机、楼车、攻门撞车这样的大家伙,那十几座千人方阵已经排好队形,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近卫军战士们吹牛说:“老城里的婊子们撒泡尿就能冲倒一片……”
维耶罗那南城就像都林的巢穴,是下层居民的聚居区,这里民风彪悍,讲究小市民最为计较的蝇头小利。大战将至,老城区的市民撤走了一大半,只有那些“民风彪悍”的路段还很热闹,比如说……红灯区里的窑姐儿和赌馆酒廊里的帮会份子。
这些天可把窑姐儿们给忙坏了,即将上阵杀敌的近卫军士兵哪经过这种风流阵仗,若是老兵痞还好说,若是没经历过女人的初哥儿,窑姐们还得倒贴钱。
士兵们对这些风尘女子倒是十分友善,完全不似往常。若在平时,他们会把上前拉扯的妓女踢到一边,再骂上一句“什嘛东西!”可是现在,妓女的乳房就像母亲的胸膛,窑姐儿的怀抱就像多瑙河的波浪!
不是说过了吗?大战将至,品行好的女人就在城北忙着她们的活计,品行不端的女人就在城南的床板上用自己的方式为战争出力。
一个小战士曾问过与自己缠绵一宿的故女:“法兰人来了你该怎么办?你会不会……”
“会!干嘛不会?”女人声音大得出奇:“咱是开门做生意的,又不是奥斯涅亲王殿下的水仙花冠!不过你放心,在鬼子敲门之前。老娘准会惹上一身性病!到时你再回来收拾那些腿脚不利索地小猪崽子们!”
这就是维耶罗那的窑姐儿,这就是维耶罗那的婊子们!
散落在街上地闲汉可不像从前那样清闲了,他们诡计多端。又没有什么道德约束,但最起码的民族情节还是有地。当侵略者的大军就要闯进家门。这些帮会份子立即意识到,法兰大兵会夺走他们为数不多的财富、会淫掠他们家的女人。
“这他妈能成吗?”男人们愤怒地叫骂,他们对近卫军的城防措施嗤之以鼻,他们按照帮会械斗地模式铸造街垒,把老城深处通往北岸的几个街区经营得像铁桶一样。也不知男人中间有哪个神通广大的家伙搞来了近卫军淘汰不用的战具。立誓与地盘共存亡的闲汉们就兴高采烈地穿上皮甲,拿起刀弓,在防御阵地的时候连过往的军人也要逮住盘问一通,一副老子今年也出息了的样子。
清晨,阳光从老城的街垒和破落的棚户房檐下洒在紧窄地街道上,尽管炊火稀疏,可盛夏的炎热还是令人心烦意乱。
守卫街道路口的男人们突然大呼小叫地喧哗起来,这片地盘地所有者就爬起床,连鞋也不穿就跑出去看个究竟。
北岸来了一队奇怪至极的士兵,他们穿着样式不一的铠甲。却没有一人持有武器,反而拎着各种各样的器乐盒子。
男人们跟随着这支队伍穿越半个城区,到了城墙敌楼底下地小广场才停了下来。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军官和前来迎接的近卫军将军互致问候。好事的人听不到双方在说什么,只能认为这是军乐队之类的家伙。
“哪是军乐队!”负责打扫这处场地的西戈大嫂又不乐意了,她是皇家歌剧院排练房的管事仆妇,她不认字、不懂算术。可天底下有哪个仆妇看得懂五线谱?有哪个仆妇知道音律定理和交响乐队的座位排布方式?不过也难保有哪个仆妇真的懂得这些,西戈大嫂就在最后说,“有哪个娘们给维耶罗那爱乐乐团缝制过军旗?”
场面立时安静下来,过往的军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这伙上了年纪的乐手就是大名鼎鼎的维耶罗那爱乐乐团?那位和冈多勒阿贝西亚将军亲切交谈的老头儿就是享誉世界的指挥大师霍尔姆辛基?
也许是维耶罗那爱乐乐团的声名过于响亮,还没听到乐曲,军人的心就被一种激荡、热烈、欢乐的情怀所感染,敌楼附近的城墙上聚集的士兵越来越多,大家都伸着脖子往小广场上看。
一位大嫂忙里忙外地排好椅子,穿着铠甲的顶级乐手就分作声部坐了下来,然后,像每次演出一样,指挥调整着声场和各个器乐部之间的明细位置,乐手们就若无其事地拿起乐器。
“报告……”敌楼观察哨突然传来呼声,“法兰王国军!正南方……2500米……三十座千人阵……投石机二十台……”
冈多勒阿贝西亚将军微笑着走上城墙,他打量了一下敌人的阵营,“咱们还有一点时间。”
大块头明塔斯布郎特也笑了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啊兄弟们!听听近卫军元帅、总领南方战事事务大臣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亲王殿下写给你们的信。”
士兵们缓缓聚拢,敌人就在他们眼前。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亲王殿下在信中一点也没有提及奋勇抗战、抵抗侵略那样的场面话,他告诉驻守维耶罗那的士兵们,他在意利亚迎娶了一位美貌端庄、品行良好的公主殿下,他和她十分恩爱,就像士兵们的普通家庭;亲王殿下还说,安鲁的水仙花冠怀孕了,估计是男孩儿,若是男孩儿名字就叫辛利亚;等到孩子长大,父亲就把法兰王国送给他做封地……
这是家信,却是写给所有士兵的公开信,法兰人的阵营在移动时发出巨大的噪音,维耶罗那面前的土地被侵略者的军靴踩没了绿色的草皮。士兵们没有理会这些,但他们都能理解奥斯涅亲王寄来的家信。
信中没有任何鼓舞士气的言辞,但令战士们想到了家园里地妻子儿女姐妹兄弟:信中没有一个军事名词,但所有的战士都对未来充满希冀——占领法兰。给孩子做封地!这是一位泰坦亲王近卫军元帅的希冀,又何尝不是所有士兵地希望!谁都希望自己的子女光宗耀祖、出人头地!
“时候差不多了!”第五军区司令轻声念叨着。
敌楼上挂起战旗,挂起黄金狮子旗。挂起象征南方五省联合政府地四色区旗。
敌人的阵营中冲出一名通讯官,这家伙惹得城墙上的南方战士一阵笑骂。因为他们的统帅早就为傻呼呼的战场使者准备了礼品。
还没等法兰通讯官开口,礼品就到了。近卫军第五军区司令长官举起一面方方正正地告示牌,上面用红燃料涂着一个简洁地坦语单词“滚!”
老城墙上响起刺耳的怪笑声,泰坦战士纷纷起哄,“滚!”“有多远滚多远……”“有多高滚多低……”
法兰人红着一张脸。至少他得把话说完,可在他又要开口的时候,城墙上的第一排泰坦士兵突然擎起弓箭。这名通讯官倒算机警,他飞速拨转马头弛向本阵。这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箭矢投射出去,并不是誓言抵抗侵略的泰坦战士,而是法兰人的阵营,他们将己方的通讯官射翻在地。
也许……即使一场注定旷日持久的大战就在眼前,但敌我双方的士兵并不会对战争产生多么明确地概念。他们是军人,生来为的就是这件事。可一旦流血牺牲真的在眼前出现,战阵立时变得鸦雀无声!于是。
每个人地视线都落在那名倒翻在地的军人身上,相信每个人都不想成为他。
乐队指挥是享誉国际的大师,他近乎完美地一挥指挥棒。起手势一过,长号手和临时加入的一队军鼓手立刻动作起来,雄壮地乐音马上便在敌楼下的环形广场响了起来,战士们的视线立刻就被身后的音乐吸引过去。这是他们异常熟悉的进行曲。
“近卫军……前进!”
巨大的呼声激励着每一名战士。呼声从城墙传至广场,又从广场传至市内,当市内所有的角落都被向往胜利的呼声填满的时候。法兰王国军十个整编军团组成的进攻集群终于进入维耶罗那南线防区的火力覆盖范围。
城墙上临时搭建的炮台骤然响起接二连三的轰鸣,阳光下的空气被炮膛点燃释放,烟雾光火喧嚣尘上,炮弹仿若撕裂了城市面前的时空,突然降临在侵略者的头顶。
血肉飞溅,人如草芥,成排的人跌倒、成群的人踩着尸首和血色大地向前步进。
一辆楼车被炮火直接命中,倾覆倒塌发生在一瞬间,木制的铁皮车身砸中一座方阵,这令法兰人的阵型溃不成军。即使炮火制造了敌方大量的减员,可在一轮覆盖式火力急袭过后,令人难堪的炮火间隔到来了。第五军区没有足够的火炮零件,没有足够的炮弹,连炮兵也是技术工人临时拼凑起来的……不过不要紧,维耶罗那有的是血肉之躯,有的是音乐之城的美誉。
艺术家们没有留意到战场上不断传来的杀伐之声,对从头顶上不断横飞而过的巨石更是无法顾及。指挥棒的起落就是一个个战场指令,琴弓就是弓箭、长号就是火炮、鼓锤就是刀枪、随着不断跳跃的指尖蓬勃而出的音乐就是世界上最壮美、最坚固的城墙。
交响混合着绝望的怒吼、加入了死亡的哀怨、熄灭了心灵的畏惧。
音乐的灵魂在城市上空翻飞、在战场上空舞蹈——生命弹指一挥,在杀戮场上更是如此,唯有音乐的灵魂不折不挠、不死不灭,他教失去生机的战士阖上眼睛,教生存于世的人为继续生存不断搏斗、不断进取。
敌人的扶梯搭上了老城墙,敌人的楼车也搭上老城墙,既然是老城墙,它的高度和宽度也就不尽人意。近卫军士兵丢开弓箭,他们大叫着扑了上去。用刀砍、用剑刺、用长矛捅、用盾牌砸!一切肢体语言都只有一个目的——杀死你!杀死你!杀死你!
血从眼中的空洞流出来,战士就撕下绑腿塞住它;刀在断臂上,咬牙把它拾起,不停地挥舞,总会劈死几个,吓也吓死一双:被敌人刺中要害,这可不好办了,有的战士当时就已死去,可有很多不甘心的士兵就紧紧抱住侵略者,和敌人一块儿翻下城墙:头颅飞起,一腔热血冲得老高!不要以为这回是彻底结束了,无头尸体的嘴里使劲咬着敌人的肉体,不管结果怎样,总会带走一块儿肉泥。
日头西斜,火一般的晚霞令城上城下的血色更为浓烈,泰坦战士或扶或坐,他们目送着敌人败退而去。
指挥棒轻轻一收,乐手们纷纷起立。此时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所有人都向已经失去生命的听众致以军礼。
音乐消停,乐器被收进各式各样的箱包。
指挥家想了想,接着他在展开的乐章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音乐之心——维耶罗那的生命组曲!”
第二十六集 第三章
如果你想了解冰雪的心灵,那你就去阿卑西斯山走一走,选一处终年被冰雪覆盖的高大山脊,试着征服它,或是被它征服。
雪山上的世界,朔风凛冽,周天寒彻,仿佛整个天地都被掩埋在坚冰底下,奄奄一息。时值盛夏,阳光摧枯拉朽,雪山巨大的冰面渐渐变松变软,山顶的积雪不断向下沉积,山脊便在承受不起的时候“轰”的一声,把万倾冰雪一股脑地倾泄下去。
很久以前,山民始终认为这是造物主判罚过的某位神魔在上面作怪,人们就宰杀牲口,摆起祭坛,用动物的血来祭奠山中的不知名的魔鬼。雪山不是魔鬼,雪崩也不是神明制造的悲剧,可人们一旦进入雪山——宁愿相信魔鬼确实存在。
山麓在开始拔高的时候近乎一马平川,这里是各种耐寒动物和高大针叶林的聚居地,夏日的林地茂密繁盛,幽深的山谷丛林显出一望无际的黑,浓黑中传出猛兽的吼叫,澄碧的天空洗练无尘,间或传出婉转却又凄厉的鹰啼。
攀上山脊,入眼的景物逐渐稀疏,到处都是黑褐色的石壁和东一丛西一簇的结花灌木。谢天谢地,现在是夏季!随着海拔不断提升,低矮的灌木林显现出一条条无序的色带,有的地方深为亮紫、有的地方浅为新绿,开花的地方多——红色的、白色的、海蓝色的花朵开满灌木丛,下面铺着牛氓草,偶尔才会遇到一块浅雪把草衣掩埋。花朵就在雪的池塘里坚毅的挺立,只在有风地时候才会瑟瑟发抖,看着令人心生敬畏。
那么……魔鬼在哪里?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骑着他的黑色巨马站在雪山山麓的开阔地上。
确切一点说是开阔地地最边缘,前面就是一处山谷。山谷里面有条小路可以直接登山,通到常年被积雪厚冰覆盖着的山脊。
不是说年轻地泰坦亲王再婚了吗?他又娶了一位美丽的意利亚公主,算算时间,他还应该处在婚后的蜜月期。
奥斯涅亲王扬了扬黑黝黝的、嵌了金丝的小马鞭,他指示地方向就是征服的路径。
“就是那里?”
“是的大人!就是那里!”
说话的是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他是地方上的意利亚贵族推荐给泰坦亲王的向导,老人留着山地居民特有的大胡子和蓬松卷发,他必恭必敬地跪在巨马身边,眼睛在说话的时候也只是瞪着那位大人物的靴子。
那里是哪里?在泰坦亲王看来,向导交代地方位与雪山山脊上任何一处白皑皑的地段没有多少区别,可老人却说只有那里才有一段相对平坦的山脊,而不是两侧削尖地鳍鱼背。整座雪山,宽进十几公里的雪线,只有一个地方能够攀越?这还真是令人诧异。
“恰克老爹,去休息一下吧!”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又扬了扬那条做工极细的小马鞭。老向导如蒙大赦,他捧着皮帽谦谨地行礼,还是那样弓着背。在亲王殿下身后的骑士队伍里钻了几钻就不见了踪影。
“老恰克在这座雪山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您没什么好担心地!”缪拉贝德贝亚将军牵马在统帅身边站定。
奥斯卡没有回答,他平静地打量着雪山,那耀眼的白色和石壁陡崖的灰黑形成异常鲜明的视觉对比。视线下移。在开阔地前的山谷里,缓缓的斜坡底下有无数骑兵在休息,马儿嘹亮的啼叫,水仙骑士们围着四弦琴手说说笑笑……泰坦亲王留意到,战士们的手里都没有武器,而是野果、纸牌、午餐,还有各种各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定有人手里没东西,那他准是在闭目休息。
奥斯卡哑然失笑,他看了看乖乖伏在鞘里的弯刀,很多年前,若不是有人往他手里塞了这么一件东西,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一定不是今天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所以说,男人手里若是多了刀具,未知的情绪和命运就会一涌而来,让这个男人招架不住、彻底沉迷。
不过话又说回来,是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自愿选择了一件武器,可以见得这种事强求不来。就像面前横着一座雪山,有的人会大呼一声“多美呵”在瞻仰一番之后就另觅他途;而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
刚刚人们都看到了,他不发一言地审视雪山的壮美、不假思索地下达了征服它的命令。
世界上,总有些男人就该如此。所以,他有一颗冰雪凝成的心灵。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告别了新婚妻子,尽管他有数不清的理由说服自己留在意利亚、留在萨沙伊身边,可他还是千般不舍地告别怀着身孕的女人,带上他的骑士,翻山越岭,向着心中的目的地前进。
“其实……您大可不必跟随红虎,我们应付得来。”缪拉将军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统帅,他的统帅之前还是个懵懂的少年人,可是现在,再没人比他更适合做水仙骑士的统帅了。
奥斯卡笑了笑,他的小马鞭轻轻碰了一下雷束尔,巨马缓缓迈开四蹄。
“我要是不随红虎一块儿翻越雪山,骑士们就会笑话我是胆小鬼。”
“可他们不会!”
“我会,我会这样认为!”奥斯卡倔强地别开头。事情和告别一样,他本可以由罗曼圣圣城搭乘马车走国道回归南方军区,反正突入法兰是红虎和雪地狮子的事,可他偏偏穿戴了战具,跨上了战马,与他的骑士一块儿吃刨冰、喝雪水。
不过……刨冰可真是个好东西!奥斯卡想到这里就抿起嘴唇。意利亚不愧是美食的国度,山民在自家的地窖里用泉水化冰,讲究一点地就用玻璃碗把冰屑盛起来。上面浇上奶油蜂蜜或是巧克力糖衣。啧啧!
那滋味比打到巴厘还令人心旷神怡。
可刨冰太凉,泰坦亲王的胃肠不适合这种冷冰冰的美味食品,奥斯卡只吃过一次。一次就令他念念不忘,但红虎地医师已经下了严令。
他毫不客气地说:“亲王殿下若是不想在雪山上被稀屎冻住裤裆,就别再招惹刨冰。”
所以说,奥斯卡的生活没有多少乐趣。即便有天底下最温柔最美丽地女人陪伴他,即便他的女人已经为他孕育了一个继承人,即便他在幻想百年之后的盛世。可他到底还是无法从中得到长久的乐趣。一时的快感无法
让人地身心彻底满足,奥斯卡就不知满足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他若是见到法兰的土地,就会想到法兰隔壁是西葡斯:他若是到了西葡斯,就会想到海峡对面的英格斯特是什么样子。
男人的心似坚冰,就像面前的雪山,雪山总会消融,可人们所知的它总是冰封四季。当冰山一角轰然倒塌,人们以为这个男人总会改变一些了吧?可仔细观察一下,裂开的冰缝里还是冰,它只是裂。或者说是塌陷,再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从开阔地下到山谷里,沿途遇到许多骑士。
他们中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是跟随这位年轻的家长南争北战地老兵。遇到熟悉的面孔时,奥斯卡就会停下来和对方聊上几句,说的无非是从前地种种过往和面前的这座雪山。士兵郑重发誓,说自己和无数战友会征服大家长的眼睛看到的一切。奥斯卡自然很满意,他说征服是一回事,大家长只想看到骑士们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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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地水仙骑士围拢过来,他们在家长面前的小路两侧单膝跪地,奥斯卡看看这个,指指那个,他说你们都是好战士;战士们就说安鲁哈啦,家长才是好小伙子。
好小伙子们在做出发前最后的准备,他们脱下铠甲,这玩意儿在止,上不但重得要死,气温低的时候还会让人生出掉进冰窖里的感觉。方面军里的装备官在意里亚的市集上采购了防寒棉衣和各种廉价但却实用的皮毛,每名士兵都领到一些。这些皮毛主要用来做绑腿,据说雪线以上的地段积雪齐腰,别说马,就连人都很难动弹。
水仙骑士给马匹和运输物资的骡子准备了草革编制的蹄口袋,还给这些逆来顺受的小家伙们准备了防寒的毛毯,记得相同的情况在亲王殿下学业的时候在北方出现过,不过那时的老兵都不在了,陨于妻女山战役。
仔细用过午餐,在由方面军军长亲自下到各级队伍仔细检查装备,红虎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太阳高悬,天气热得离谱,在山谷里一点都感受不到雪山上的冷气。
从山谷出来的时候有过一次整队,红虎方面军全员齐集,一个也不少。奥斯卡就在心中祈祷,但愿面前的雪山不要给他的勇士们制造难题。
夜幕降临,山腰上的营地燃起篝火,大片的火光映出了黑黝黝的雪山,可与夜空中的星火比起来,天穹之底的点点光辉实在算不了什么。
山腰上已经有些冷风,在陆上度过夏夜,虫吟蛙鸣会让人烦不盛烦,可在接近雪线的山地,只有静!静得离奇。
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军帐里摆着一张长方桌,桌子是用乱七八糟的物事拼凑起来的,一副下一秒就会散架的样子,与一位近卫军元帅帝国亲王的军帐有所不同,红虎在攀山之前抛弃了所有的辎重,三万名战士各带一匹战马、一匹骡马,骡马上驮着一副铠甲和一套战具,外加半个月的口粮,这就是突袭法兰西北省份的全部力量。
奥斯卡坐在一个小方墩上,红虎将领围着他蹲成一个圈,知道的会认为男人们在研究战术地图,不知道的就会以为男人们集体大便。别提大便,奥斯卡真的开始拉肚子了,他就觉得刨冰不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在这里!”缪拉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距离山脊只有四五公里的直线距离,可向导说这样一支大部队,起码要用一天一夜才能全员翻越雪山。”
“我们要在冰天雪地里过夜?”
“看来是这样!”缪拉望向发问的军官。他从对方地眼底看到一丝犹豫,尽管有些话没有说出来,但并不代表缪拉会忽略不计。他知道红虎骑士多半没有离开过四季分明的水仙郡。让这些恋家的小男人在太阳底下爬雪山,多半是有一点难为他们地意思。
“山上气温很低。早晚温差大得离谱。我怕……”
“没什么好怕的!”奥斯卡打断那名军官地话,他知道对方是红虎的游击军长。
“是的,殿下说的对,没什么好怕!”缪拉肯定地点头,“我知道战士们没有在冰天雪地里行军过夜的经历。也没有来过这么高地地方,没有见识过这么厚的积雪,更没有看到过这么深的悬崖峭壁,但我们是红虎,它拦不住我们的。”方面军司令边说边指了指耸立在营帐门口的高大山脊。
山脊上雪光被天色和营地的光火映出雾霭一般的乳白色,在火光浓烈的地方显出亮粉色,军人们在打量一会儿这番奇景之后便收回视线,其实他们也是瞎操心,只要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前一脚踏进雪地,作为水仙骑士团的所有官兵都得追随大家长的脚印不断向前。这根本不需要犹豫。
“山上风大,也没有平坦地开阔地可以搭帐篷。”又一位军官发问了,他提出一个难题。这里好像没人知道怎样在雪山上度过滴水成冰的漫漫长夜。
“生火呢?”
“生火不行!”缪拉连连摇头,“到时会有三万人在雪山上,那得燃起多少个火盆?不说我们得带上重得要命的木炭,咱们地向导已经明确经过过了。山上不能喧哗、不能生火!三万人一块儿取暖会令积雪变松,然后轰的一声……”
“雪崩?”
“山神发怒了?”
“管他呢!到时咱们都得完蛋!”
亲王殿下开始分发自己的大雪茄,男人们就恶形恶状地蹲在地上,抽烟,再不说话。
“那怎么办?”过了良久,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士兵们不能睡在雪地上、不能生火、不能煮食东西、不能喧哗!可他们总得休息,光是长时间的雪地行军就会把他们累倒,身上地汗水若是结冰就会把人冻毙……”
“得了吧!”缪拉没好气地打断对方,“战士们可不像你,不大声嚷嚷就会没命似的。”
军官闭上嘴,大家都望向沉默的亲王殿下,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是主宰者,特别是现在,他主宰着很多人的命运。雪山上地势和气候千变万化,光明神若是真的护佑神圣安鲁也就罢了,但雪山上步步危机,光明神要是跟骑士们开些玩笑那就真是算了吧。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陷入两难的境地,他在之前的考虑毕竟还不是十分成熟。这位血气方刚的
统帅一厢情愿地认为:既然“—·—雪狮”能够成功翻越阿卑西斯山,那么他的红虎同样可以。但—·—雪狮毕竟只有一个师的兵力,而且还是常年出入深山老林的精锐山地部队:红虎骑士在平原丘陵上自然威风八面,可他们若是登上雪山,再带上相当于自身数目一倍的战马和骡子……事情真的不好办!若是能够顺利达成,红虎骑士便完成了人类战争史上的一项壮举,若是中途遭遇风暴、雪崩、冰缝……奥斯卡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终于找到跟随骑士一块儿出征的原因:
这个男人惯于征服,却不屑于让人为他身陷险境。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突然扫翻地上的蜡台,军帐内的光火一阵疯狂地摇摆。
“我就要看看一座雪山能不能挡住红虎!若是不能翻过这座山,我们还有什么资格与世界上的劲旅同场竞技?”
雪山巍峨,高壮,男人们的心胸就像山外的天空一般辽阔!与世界上的劲旅同场竞技!这是多么令人着迷的提议?波西斯百万大军已是历史尘埃,而安鲁……不败之猛虎、不落之水仙!这种精神在尘埃落定之后还能延续多久?水仙骑士在失去面前的夙敌之后又会走上怎样的征途?
也许……“与世界上地劲旅同场竞技”这种说辞只是被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偷换了概念,也许水仙骑士并不理解这种竞技的代价是无数民族遭受奴役、他们的国家在安鲁地铁蹄下灰飞烟灭,可世界上总有一群男人热爱竞技。单纯地信仰竞技,他们的心灵像雪山一样纯粹,只为征服眼前地天空和脚下的大地。
黎明。山间涌起大雾,骑士们拆毁了营帐。在煮食了丰盛的早餐之后就丢弃了所有的炊具。按照一家之长的说法,他地猛虎在进入敌人的领土之后再也不需要这些东西——渴了,饮敌人的血;饿了,咬一口敌人的肉。
看着地图,大家长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距离。他半开玩笑地对红虎战士们说:“瞧瞧!过了雪山就是巴厘!”
“据说那里是世界上最浪漫的都市……”
“据说那里的妇人都穿丝绸织造的纱衣……”
一向善解人意的圣骑士卡米尔雷阿仑将军挥手制止了战士们的喧哗,他的声音很低:“殿下……您希望巴厘是什么样子?”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微微笑了笑,他想大放厥词,说些“让巴厘燃烧”之类地话,就像八区第二军声名显赫的屠夫西尔维奥在汉伐斯立德要塞前说的一样。可他什么都没说。无论如何,他知道红虎到不了巴厘。在法兰境内等待红虎地将是优势敌人的围追堵截,奥斯卡相信红虎绝对打不到巴厘,红虎发动的奇袭只是意在干扰敌人后方的应变之举。
浓雾中,一切景物都溶于淡白色地气体。有马匹在鸣呜,有骑士的口令在往返传递。红虎战士裹着毛皮绑腿。身穿厚重的棉衣,他们互相打量,戏称彼此是没见过市面的山民。要去山对面赶个晚集。
集合号和整队号在浓雾中接连响起,当大山送出回音的时候,长近四里的马队已经面向雪山顶端发出时轻时重的呼吸。
传令官反复念叨着手中的训令,他已经磨破了嘴皮。士兵们竖起耳朵听、歪着脑袋记。他们终于知道滑坡和雪崩的意义,终于明白接下来的这段旅程将是一段未卜生死的难忘记忆。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骑着巨马站在队伍排头,他矗立的地方正是雾霭与山体的交界处,马头迎着初生的阳光,马后就是一片飘渺的蒸气。
年轻的统帅收回落在雪山上的视线,他拍了拍小朋友粗大的颈子:
“啾……啾!”
伴随两声轻唤,雷束尔从一片葱绿的草场踏足一步之遥的雪地。地底传来的寒气令巨马浑身的肌肉微微晃了一晃:“嘿咻……冷嘞……”
奥斯卡就笑,男人又想到他那还未出世的小儿子,他知道萨沙伊一定会给他生个儿子!眼前的雪山逐渐模糊,奥斯卡似乎看到了安鲁哈啦郊外的老屋,他带着骑士凯旋而归,萨沙就等在门廊里,远远就能看到她的白色裙摆和那个奔向自己的男孩子……
若是冰雪真的有心灵,若是冰雪的心灵真的在跳动,那它为什么这样冰?这样冷?白雪皑皑的山岭散落着水仙骑士的足迹,刚开始他们还有说有笑,可当积雪没过腰身的时候,所有人都失去言语。
尽管前面有整整一个师的战友在开辟道路,可身陷雪地的大腿就是拔不出来,兽皮上的雪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没完没了!比入口的止,风还要令人厌烦。
三万名红虎官兵排成一线,和骡马绵延四五里,他们逐级攀登,在雪山上逐分逐厘地挪动身体。向导说,再往上就会好一些,因为山脊附近的积雪和坚冰一样硬,到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磨矶。
有士兵就问,“和冰一样硬?那还不得滑下去?”
“滑下去?”老向导对此嗤之以鼻,“滑下去说不准就会直接滑进地狱!还敢滑下去?”
战士们自知讨了个没趣,他们就闭上嘴巴继续登山。山体就像白色巨人的胸膛,置身其中仿佛看不到边际。
不知从哪里开始,山风大了起来,呼呼作响,卷起雪末和冰冷的气团包围住每一名水仙骑士。骑士们用早已准备好的塞了棉花的头巾挡住口鼻,他们艰难地驱催骡马,在冷风怒吼惊涛呼啸地雪山上缓缓前进。
冷了。紧一紧领口和身上的棉衣;冻僵了,前前后后跑动一下,让僵硬的肢体恢复气力;渴了。拜托一下,这是雪山。随便抓一把什么东西含到嘴里都是最干冽地清水;饿了,骡马背负的口粮是战争物资,山上动不得!冰雪北风烩肉干,只有这个,算是雪山地特色菜之一;想尿尿……他妈的事情还真多!尿尿的到一边去。一个一个去!到战友看得见的地方,可别迎着风!
“报告!”
“又怎么啦?”
“有人昏倒了!”
这是麻烦事!山上空气稀薄、气温低到装辜丸的袋子都缩进肚子里。在山上昏倒代表两种状况,一是胸肺功能受到侵害;二是被冰雪和纯粹地白色硬化了思维和肢体,可不管是哪种状况,这件事只意味着一
谁不起。
没法生火、没有热水,没有足够的保暖冬衣,昏倒的战友就被放到战马上。不一会儿,这名昏厥士兵的面孔就已结满冰霜,而活着的人会用体温融化这层霜雪,可他的面孔却逐渐变作惨白。最后和雪山融为一体。
等到必须减轻骡马的负担了,难过的士兵们只得在雪地上放下战友僵硬的身体,他们在每一名无奈掉队的兄弟身边都插上一支水仙骑士团红虎方面军地飘带旗。
黑色的线状生物在雪山巨大的峰面里不断向上延展。队伍两侧已经插上数支孤零零地军旗,每名由后赶至的战士都会对寒风中屹立不倒咧咧作响的军旗投以注目礼。他们屏息凝气,将全部力量灌注四肢,奋力向上攀登。仿佛面前不是雪山,而是一座敌人据守的城池:仿佛脚下不是冰雪,而是堆积起来地战友的尸体。
那么……恶魔在哪里?
疲惫却斗志高昂;饥寒交迫却热血沸腾!水仙骑士不断向上攀登,他们的大家长和几位将领却从队伍前列转了回来。奥斯卡就问:“累不累?”士兵们自然高兴地说:“不累!”奥斯卡又问:“知道什么事情最累人吗?”士兵们就说不知道。
“老婆生孩子!你们说累不累?”
骑士们想笑又不敢笑,怕一笑出口就会引来一场雪崩。奥斯卡接着问:“冷不冷?”回答说不冷。骑士们的统帅很满意,问题还是老样子:“知不知道什么时候最冷?”
“冬天!”“到山顶的时候!”自作聪明的战士们争先恐后地说出答案。
奥斯卡摇头:“老婆生孩子!我说是男孩儿,她偏偏下个女孩儿,那还不如把我给冻死在这儿。”
“哈哈哈哈……”士兵们再也忍不住了,他们一张嘴便吃到一口冰冷彻骨的寒风,可心里却是暖溶溶,就像冰雪地里摆着一个小火炉。几位大人物撇下这拨士兵又往下面走,山风吵得厉害,依稀还能听到统帅的声音……“累不累”……“冷不冷?”
入夜,万籁具寂,只有冰雪在互相推挤时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风停了,这令老向导欣喜莫名,他一个劲儿地念叨,山里无风的时候还真是少,进而认赵…安鲁家的骑士的确是神选的战士!
神选的战士就像一群蜷睡在一起的小猫,说他们是老虎可没人信的。他们背靠着背、肩压着肩,为了给心爱的战马取暖,他们三四个人共用一条不算薄也厚不到哪去的毯子。
远天月郎星稀,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在一个雪坑里拉了一泡热气腾腾的稀屎,然后他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叫来缪拉,说是要跟红虎军长背靠背地睡一会儿。
缪拉点点头,他打量着自己的统帅,年轻的帝国亲王留起胡子,此时胡子上已经结满冰屑。他系着狼皮绑腿,套着熊皮斗篷,若说他与身边的骑士有什么不同的话……缪拉只看到那件熊皮斗篷,这是大家长唯一的特权,本来军官们要给他弄一个碳火盆,可这位统帅严词拒绝,还用马鞭把那个提议的家伙抽了一顿,据说打得挺重。
和这样一位统帅背对背睡在雪地上,缪拉无法合上眼睛,他仰望天空,星斗好近。下弦月躲在山那边,只露出极为细小却又亮若火炬的一线天。
“殿下……”
“叫我奥斯卡……”
“这合适吗?”
“那就闭嘴……”
“奥斯卡……”
“恩哼?”……“”
“你倒是说话啊?”
“翻过这座山……还会有更高更大更陡的家伙挡在前面……”
“是这样没错!”
“可是你看……”缪拉探手指了指月光下地山影,高大冷峻的阿卑西斯连绵起伏、崇山峻岭仿若无边无际。“没有……没有尽头啊……”
“我有儿子……”奥斯卡的面孔浮起笑容。这是他最为期待地一件事情。“缪拉……你也会有儿子,他会从你手里继承这副铠甲。你的胜利女神是个美人。你儿子长得也差不到哪去,等你儿子穿上你地铠甲……你就偷着乐吧!”
“奥斯卡……”
“恩哼?”
“我是说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我的儿子只想过上和平安稳的日子呢?”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猛地回转头,可他又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缪拉感受着雪地的冰冷,他的心却在融化。“安鲁和他地骑士战斗了四百年,到现在。我们人丁兴旺、武勋彪炳、阵容强横!放眼整个西大陆无人可以匹敌!可您想过吗?四百年!我们的血就要流尽了!安鲁的精神和信仰就在这股血脉里,若是流尽了……”
奥斯卡摇了摇头,“这不是缪拉!缪拉不会说这个!”
缪拉嘿嘿一笑,“这是缪拉!是不愿再看到子侄父兄血染沙场的缪拉!”
奥斯卡不明白、不理解,若是他的骑士脱下了铠甲、放下了杀人的刀兵,安鲁还是安鲁吗?
“奥斯卡……”
“恩哼?”
“你的儿子……”
“辛亚利!他叫辛亚利!”
“你的儿子辛亚利若是上了战场,你就得像个娘们一样守着家门,见天望着地平线。他凯旋而归你会乐得上天,可来的若是牧师和殡仪骑士呢?”
奥斯卡一阵默然,殡仪骑士?他做过一次殡仪骑士。在安鲁哈啦。
在很多年前。若是缪拉没有提起这件事他甚至完全忘记了。那名仅仅刺出一枪的骑士叫什么名字来地?奥斯卡惊讶极了,他想不起来,他的记性不该这么差。他记得自己曾为那件事失落好久呢!
“缪拉,我想……这就是宿命吧!”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无法编造儿子的面孔,他幻想不出亲眼看着自己地儿子踏上征途会是怎样一副情景。“人们为什么要发动战争?人们为什么希求和平?按照我的想法,发动战争就是为了缔造和平。经营和平就是为了发动战争!这是无法避免的,我们能做的只是一步一步地投入进去,除此之外还有别地选择吗?”
“发动战争就是为了缔造和平?经营和平就是为了发动战争?”缪拉笑了起来,“该死的!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奥斯卡也笑了,“是啊!就是这么回事!”
缪拉突然转过身,他向世代为之效忠的大家长伸出手:“奥斯卡,既然没的选,我们去发动战争吧!去发动更多的战争、更大的战争!争取在咱们有生之年,为我们的儿子缔造更长久的和平!”
奥斯卡握住缪拉的手,“哦啦……我就是这样想的。”
天刚蒙蒙亮,探路的骑士从山脊回来了,他们一路急冲下来,兴奋地告诉每一名经过身边的战友,“法兰!法兰!我们看到法兰了……”
“殿下!我们看到法兰了!”
奥斯卡睁开眼,他看到的就是无数张欣喜若狂的面孔。年轻的帝国亲王要靠别人搀扶才能活动僵硬的四肢,他抹了一把挂满冰屑的面孔,状似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出发!集合队伍出发!”
出发!红虎骑士艰难地伸展四肢、艰难地抖擞精神,他们并不知道山岭上曾经有关一段关于战争的谈话,我们无从知晓他们若是明白战争会在未来更多、更大的时候会作何感想,相信他们会害怕、相信他们会向往、相信他们会牺牲、相信他们会载着战利品回到阔别多时的家。
出发了!队伍依然壮大,可有些骑士已经永远睡在意法边境这处不知名地山脊。鲜红的猛虎水仙飘带旗沿着雪线不断上升。在夜宿雪山的地方连成红灿灿地一大片。
正午,阳光普照,雪山反射着来势浩荡的光和影。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站在山脊地开阔地上。与他握手誓约的缪拉就在身边。
“法兰?”
“是的!法兰!”
奥斯卡极目远眺,山岭重叠。山峰白雪皑皑,地平线尽头一片苍翠葱郁,平原沟谷横亘其间。
“就从这里开始吧!”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说完话便率先迈出不急不徐的步伐。
缪拉向统帅的身影致以军礼,在庄重地军礼下,无数红虎骑士翻过山脊。向眼前的大地不断挺进。他们身上带着冰霜,脚下履着雪地,心中洋溢冰封的心灵 亦是可以化作水流、蒸腾热潮的心灵。
教历田,年8月万日下午三点一刻,法兰王国萨林兰边境山区,人迹罕至的山谷低地突然喧闹起来,一队状似望不到边的骑兵扬起漫天尘雾,从高耸入云的雪山山麓急冲而下。泰坦帝国安鲁家族的一支奇兵成功翻越阿卑西斯山,他们甚至比预定时间提前四个小时进入出击位置。
似乎……眼前的大地与任何过目无痕的景致一点区别都没有,只是山谷、只是丘陵,林地变幻着身姿和身上地绿衣。花草繁茂,一派欣欣向荣的夏的气息。
没有人,土地也便呈现出最原始地风貌。山块间的隆起形成高台。
低注处走过小溪。红虎骑士惊异于提前的四个小时,他们竟在此时此刻感到一丝无所适从。没有预见的战争、没有流血、没有牺牲、没有冲锋前地寂静,有的只是纷乱的鸟鸣、警惕的走兽和满眼的安宁与农绿。
要去打破这一切,要去摧毁这一切!男人们心似坚冰。他们是安鲁的骑士,是神选的战士!他们生来就注定要带走世间的生灵,不问理由、不问后果,骑士的使命写在一本白皮书上,他们从小就已熟记于心。
难道……面对这样安静祥和的景象,男人们的心就没有过怀疑?应该不会!每个单一个体都有高于群体意识的思维,只有群体意识上升为命令、使命甚至是宿命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时,个体思维才会轻易被抹杀、被排除、被大而坚的群体意识湮没于世。
号令旗连闪,命令来了!战士们端坐在马上,淡然地注视着不断传往各支作战部队的军令。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有些疲倦,按照原定计划,他在陪同大部队翻越雪山之后就要跟随南方集团军群的接应人员回归帝国战区,那里才是他的主战场。
通过一阵细致的搜索,红虎侦察兵很快就与负责接应的军情人员取得联系,大部分红虎将领在见到军情第一特战旅的同僚之后才开始相信亲王殿下真的将这支近卫军中最精锐的特战部队投入这场异常艰险的敌后战役。不管怎么说,两方相见自然十分欣喜,都是鼎鼎大名的英雄部队,再加上彼此的长官一直保持良好的私人关系,奥斯卡就半开玩笑地说:
“红虎、雪狮、飞马!足够让法兰人奉为神物啦!”
可是……“—·—雪狮”带来了一个比较棘手的坏消息。
“这里!马士西镇……”雪地狮子的联络官指示了战术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按照原定计划,我部要先于红虎方面军占据这座四通八达的边贸市镇,作为法兰战区的前敌指挥部。可就在昨天晚上,雪狮、飞马和红虎都在爬山的时候,一支法兰王国军突然进驻该镇,并且启动了城防措施。““正规军?”奥斯卡皱起眉头。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了?”缪拉皱起眉头。
“这样我们和雪狮都无法向红虎靠拢了?”吕克西泰尔准将也皱起眉头。
“对方是正规军,编制是一个边防步兵师!”联络官小心地打量着三位主将。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嗤之以鼻地撇了撇嘴:“若是法兰摄政王把他的禁卫军摆在这里或许还能让我吓一跳,一个边防步兵师?吃了它!干净利落!那座市镇不能走漏任何一个人,若是有一个人活着回到法兰的后方防线,就会令我们的进攻失去突然性和主动性!”
“您说的所有人是指……”缪拉有些不确定地打量着自己的大家长。
泰坦亲王收拾了一下身上的战具,他的声音饱含雪山上的冷空气:
“既然泰坦有圣怀利,法兰就该有马士西……”
教历801年8月25日下午四点,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面对着列于阵前的格斗军骑士无声地拍了拍胸膛,骑士们立即动作,他们脱下棉衣、脱下绑腿:统帅又擎起刀,骑士们就打开骡马上的革囊,取出落满碎冰的铠甲和冷冰冰的刀具。
没有任何言语,只有马蹄下不断颤动的大地记录了这一幕的深刻远天霞光灿烂,阳光敲开铠甲上的坚冰,冰水带走了古老铠甲上的青灰,战士们的心灵再次变得滚烫,不单是为了使命,更是为了生命会有多么壮丽。
第二十六集 第四章
如果你想了解秋天的心灵,那你就去帝国北方走一走,找一处安静祥和的田园,去看看勤劳朴实的农民,或者加入一次劳动,亲手去摘取秋的果实。
进入九月,盛夏还用炙热的阳光折磨着泰坦帝国的广大疆域,可在帝国北方,天空变得高且远,树叶开始变换颜色,一年一熟的稻谷和燕麦已经结满果实,金色的麦浪在些微凉爽的秋风中沉甸甸地摆荡,好像下一刻就会折断腰肢。
田园一望无际,树林将不同属的作物割裂为数块或是一群。在金色、绿色、亮紫色的庄稼地里,农人的尖顶木屋错落有致,这些漆成不同颜色的小房子时而静静飘起炊烟,时而发出哄赶家畜的吆喝声。
从西北边的森林里淌出一条小河,田园中的巧手工匠在小河转弯的地方建起水车,又在水车另一侧开凿了沟渠。水渠直通屋村,屋村这个东西 泰坦帝国最最渺小的行政单位,至多不过几户人家。为了防备不速之客,这仅有的几户人家就把木屋造在一起,墙连着墙,顶连着顶,看上去就像个大家族……若是几户村民在一起生活一个世纪,那么他们真的会变成一个家族也说不定。
就像哈茨尔老爹和这座极为平凡的哈茨尔村。哈茨尔村很普通,却也很富裕,方圆几里的黑土地都是这个屋村的公产。哈茨尔老爹是村里这一代人的户长,别看户长这个公职小得离谱,但在地区长官甚至是省长老爷的名册上也有登记。
哈茨尔老爹和他地家人世代居住在屋村里。他们经历过天灾、经历过瘟疫、经历过兵乱和土匪,似乎也经历过战争,不过家里人都说不清楚战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有当过兵的哈茨尔老爹知晓这个词汇的意义。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地战争,老哈茨尔决定召开一次家庭会议。记得上次召开家庭会议是为卖猪崽的事,这次应该怎么跟大家说呢?做了半辈子户长地老人犯起嘀咕,难道张口就叫孩子们离开生养他们的土地?
屋村只留着一座大门,孩子们、老人的兄弟姐妹们,甚至是孙子孙女们都在大门外的场院里坐好了。哈茨尔老爹数了数人头……21、22!
哦对了!还有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小家伙……23!
家族成员全部到齐。老爹照例熏起了水烟壶,水烟壶年头久了,况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贵妇人用地东西,但老爹出门当兵好几年只捞得这么一件战利品,从一个犯了律法的贵族家里抄出来的。尽管已经过去几十年,老爹仍对那件事记忆犹新。他和许多士兵冲进一个陌生人的家,搬东西、砸东西、侮辱女佣人……那时的老爹傻的很,他从屋村出来,什么市面都没见过,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去一个陌生人家里撒野。他就傻呼呼的站着,一位兵长看他可怜就塞给他一个水烟壶,还异常郑重地告诉他:“拿着!这是咱们的权利。这是咱们的战利品!”
许多年后,哈茨尔老爹一边抽烟一边琢磨,他还是搞不懂,“这是咱们的权利。这是咱们地战利品!”为什么?那可是一个陌生人的家!
凭什么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做那些事情?那和土匪强盗地作为有区别吗?
就像现在!按照政府公告的说法,边境对面的德意斯人要闯进泰坦人的家,难道这就叫战争?战争是军人和军人地事,老爹当过兵,他只能这样理解,可省里的老爷却在公告上说德意斯人会闯进他的家!德意斯人凭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大家都跟老爹我说说,咱们该怎么办呢?”老爹忧郁地吐着眼圈,他的视线落在场院外的庄稼地里。
屋村里的家人都没有说话,女人们在打毛衣、洗菜,男人们耷拉着脑袋抽纸烟,孩子们耐不住性子,他们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四处乱钻。
哈茨尔老爹的妻子讪讪地开口:“秋天来了……”
男人们和女人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是啊爹地!秋天来了!您不是看到了吗?估计咱们的收成会比去年整整高出一成!”老人最小的儿子兴高采烈地咋呼起来。
女人们就笑:“林子里的雅也肥了,十月份若是下雪……”
“得了得了!”有男人不乐意,“不就是几张皮子的事吗?年年惦记!”
老爹不耐烦地敲了敲烟壶,男人女人们就不说话了。户长瞪了一眼自己的老伴儿,好像老太婆不该说这些。
“秋天来了,德意斯人也要来了!”老哈茨尔嘀咕起来,“孩子们说得没错,今年的收成比去年高出一成,老爹我吃喝不愁了;十月份若是开始下雪,老爹我能猎得几张皮子,老太婆和家里的女人们也能光鲜一阵子。”
“这可不关德意斯人的事!”老太婆倔强地回视丈夫,她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可从来都没吃过德意斯人的亏,只有近卫军里的痞子、镇上来的税官、深山老林里的土匪才叫可怕!哦对了,还有野猪和大灰狼,都挺吓人的。
“娘们一边呆着去!”老哈茨尔难得地板起面孔,“德意斯鬼子来了是要死人的!你懂什么?”
老妇人的声音弱了下来,“那地里的收成还能不管啦?树林里下了雪还不去猎獾子啦?”
老爹颓唐地收起烟壶,他就不明白了……这世道虽然艰难,可一大家子人也算过得自在:天明明是秋天,以往这可是收获的季节、是全家人打扮一新赶到市镇参加丰收庆典的季节,是雅子们带着一身亮子油松的皮毛往绳套里钻的季节!可怎么说变就变?
别人不知道德意斯鬼子的厉害,老哈茨尔还不知道吗?他没告诉家里人,再说没人会去夸耀自己在当兵地时候杀了多少人?
老哈茨尔放下烟壶、眯起眼睛。想起他在边境打仗时的那个年月。
那时侯……德意斯鬼子真叫一个厉害!不穿铠甲、不带乱七八糟的零碎,只提着马刀、端着斧子,碰上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一窝蜂地杀将过来。
“啧啧……”老爹一边叹气一边摇头,他把子子孙孙和小肠鸡肚地女人们打发走了。自己钻进一间小屋,把房门反锁起来。
老人想到他的长官,虽然是他地长官带着他闯进别人的家门,虽然是他的长官教晓他如何杀人,可他的长官是个好人!打仗冲在头里。撤退留在最后,这样的好人不该叫德意斯鬼子挑在刺枪上晾了三天。打那时起,老哈茨尔就知道德意斯人真地像战友们说的那样——野蛮人!杀人放火不要
理由的野蛮人!
支起的木窗外染着落日的光火,麦浪起伏,像黄金一般闪光,像近卫军的步兵方阵一样壮阔。虽然老人搞不懂,可他还是怀念那段热血澎湃的少壮岁月。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持自己与人见人怕的德意斯野蛮人杀作一团,也不知道身边的战友到底为了什么像草芥一样倒了下去就再难睁眼,他只是愤怒、只是按着命令去实践杀人地伎俩和手段。
秋天到了,壮美的落日很快就会消失不见。可田地里的稻谷麦穗却已沉得东倒西歪,明天就能赶上一块,必须得收割了!老人这样想。他听到门外地女人在商量晚餐的伙食,听到家里的小箩卜们正在玩骑马打仗,听到儿子们在赌钱……若是生活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可德意斯人就要来了!哈茨尔虽然不清楚政府公告是否准确,可按照当兵时的经验。若是长官说德意斯人要来了,那么这些野蛮人就一定会来!
老人掀开地板上地一个隐蔽的小拉环,内里是个小小的储物阁。近卫军列兵制式的铠甲落满灰尘,双刃重剑上的蜘蛛网又厚又密,只有一件闪闪发光的小物件焕然一新,老人把它拣了起来,照例冲它哈了一口气,然后用油腻的衣袖反复擦了几遍。
将这件金属打造的小物件移到窗下,夕阳的光火立刻点燃了它,老人眯起眼睛,他抚摸着它的纹理,感受着它的重量,老人不太识字,但对这件小物事上的字体却已琢磨过千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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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勇士勋章……莫雷罗边境防御战……彼雷哈茨尔上士……”
老人的脑海中浮现出得到这件小物事之前的画面:莫雷罗边境防线、落日、满天星斗的夜晚……从地平线的黑暗中摸索而来的德意斯人,近卫军应战……苦战、血战、杀戮、牺牲……天光大亮、尸横遍野……全师、全团、全队……生还者是一名上士和十几名遍体鳞伤的列兵……年纪轻轻的哈茨尔向野蛮人撤退的方向吐口水,用染满鲜血的大手扶着阳具朝野蛮人的背影滋尿……那一战是多么痛快!
莫雷罗边境防线、落日、满天星斗的夜晚,教历801年9月20日21点。
在泰坦近卫军北方集团军群临时战地指挥中心巨大的沙盘上,莫雷罗边境防线位于西北部,与斯坦贝维尔方面的北部防线相重合,阿兰元帅只在这处防线安置了一个二流的边境守备师,无论是作战部的参谋人员还是银狐阿兰本人,他们都不认为德意斯王国军会从这处狭窄的边境走廊发动攻势。
莫雷罗防线背后是高低起伏的丘陵和地势极为复杂的谷原,就连近卫军手里也没有这一地区的明细地图,大部分人只是知道莫雷罗丘陵和谷原难以展开骑兵,更不适合大兵团作战。
近卫军统帅冯休依特阿兰将战地临时指挥中心设在德坦边境上的小镇维秦拉,自从飓年的冬季攻势取得辉煌胜利之后,近卫军北方军群一直牢牢控制着小镇和镇外绵延二百公里的防线。
银狐阿兰还是住在维秦拉伯爵的官邸,他在这间大屋工作的时候总会想起大名鼎鼎的“下午茶条约”这份和约是世界上少数几个最荒唐的政治协议之一,它所维持的和平环境仅仅是短短地七十四天。
阿兰元帅还是老样子。数月以来的军旅生活令他稍稍有些疲惫,神态有些懒惰。但近卫军统帅的精神可没有一丝一毫地懈怠,他每天只睡六个小时。其他的时间都在工作,不停地工作。忘乎所以地工作。
他为北方集团军群每支师级部队都排好战场编号,这些写着编号地小旗帜在巨大的沙盘上散开一线,只在维秦拉镇以及附近地区保留了十一个整编军团组成的主力集群。
按照阿兰的预想,十一个整编军团还不足以抵挡德意斯人倾国来攻,但反坦联盟铺开的进攻线路太长太广。单就北方来说:德意斯王国军若是想在斯坦贝维尔面前保持攻势地压力,最少需要三十个师也就是九万人的兵力。同时,针对北方集团军群发动进攻,开辟第二攻击线路,德意斯主力集群的兵力就要在二十万人上下之间。
从统合战力来看,军情局的分析足以采信。德意斯虽然能够动员四个师投入战争,但防御俄列人的老牌王国军劲旅绝对不会离开北部,拱卫王国首都地区的部队也不会轻易调动,那么这样一来,德意斯能够投入泰坦一线的兵力只能是,四个师。他必须留空一半的战力抵御那个日益强大起来的冰雪王国。
不管如何排比,如果斯坦贝维尔和军情部门的战报没有遗漏,那么德意斯人在西北战场投入地十八万人就应在黑森林要塞面前磨蹭时间。
从要塞攻防战开始至今。鬼子们没有寸进,天知道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过……阿兰知道!
斯坦贝维尔的战报很有意思,德意斯正规军里搀杂了大量的仆兵,这只能说明——十八万人地进攻集群有水份。对方的最高统帅部部长斯达贝尼里元帅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秘密集结真正的主力攻击集群。这位老朋友的目地只有一个:完全彻底地击溃近卫军统帅经营的泰坦北方防线。
阿兰眯缝着眼,平静地打量沙盘。
直到9月14日,他的主力集群已经全数摆在锋线上,可德意斯人依然没有踪影。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个月,而现在已是秋天,北方人就要开始最繁忙的收割工作,等到了十月份就会下雪。德意斯人若是想要进攻,必定是在下雪之前的半个月内!
阿兰的猜测得到大部分作战参谋和统军将领的支持,德意斯人的诡计很明显,在农忙时发动进攻可以破坏泰坦北方的农地基础设施、近卫军会丧失大量的物质资源;赶上十月份下雪,尽管敌我双方都会陷入被动,可德意斯人在雪地里与俄列人打了两百年,他们比泰坦近卫军有经验。
所以,阿兰需要操心的只是德意斯王国军会调派多少人加入北线集群?这个庞大的集群会在哪里发动第一波攻势?
阿兰得承认,他在战争没有爆发之前就已陷入被动,早在斯坦贝维尔一线受到强力压迫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今天的局面。
今天的局面很危险!不管斯坦贝维尔的边境防区能够支持多久,即便黑森林要塞陷落,北方集团军群也无法抽调兵力进行增援。德意斯人必然制订了围城打援的计划,轻易脱离防线的结果和自杀没有大多区别。
阿兰为了今日这场决战准备了十年,从最初打压北方三巨头,到798年冬季攻势的胜利,直至联合阿尔法三世陛下彻底收拢北方兵权、瓦解三大军阀!近卫军统帅已将北部防区的军力完全整合,在原有的北方集团军群基础上又并入了三大军阀的家族武装,特别是号称西大陆第一碉堡的布伦要塞以及原属杰布伦家族的精锐重装步兵军。
总的来说,泰坦帝国的北方军区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强大过。在改组地方军阀的家族武装之后,北方三省的总兵力上升到二十一万,这和近几年水涨船高的南方五省近卫军基本持平。
这样说来……阿兰应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可看看他的沙盘!为了经营以布伦要塞为中心的纵深防线,近卫军统帅将半数部队置于自己身后,除去各段边境防区的守备力量,他能用来与德意斯人打一场大决战的集成战力只有十一个军。而德意斯人却能把二十万人集于一点、猛攻一线!
“有三种情况可以考虑!”阿兰向坐满一室地近卫军军官扫了一眼。
“第一,德意斯人会在九月底十月初主动来维秦拉找咱们打一仗;”
军官们没有反应,所有人都用充满信心的眼光注视阿兰。
阿兰点了点战术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第二。德意斯人会由我们地侧翼发动进攻,他们人多势重。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我们奈何不了他们;”
军官队伍就把视线落在集团军群主力的侧翼,那是一片广大地地区,在越过边境之后几近一马平川,近卫军无险可守。是发动主力突袭的好地点。
“第三……”阿兰有些犹豫,他始终对第三种可能性抱持怀疑。
“从战术地图上可以看到,防线最西段的莫雷罗地区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防御真空地带。那里地形复杂,不适合骑兵突入,也不适合大兵团运动。可这个地方毕竟是整条防线上最薄弱的一个环节,难保德意斯人不会从那杀出来。”
“莫雷罗地区只有一个边境守备师!”北方集团军群总参谋长克拉苏斯中将有些担心地提醒统帅。
“是地,只有一个师!”阿兰无奈地叹息一声,这就是三线作战带来的不利局面。以北方集团军群独立抗衡德意斯王国军,在兵力分配和防守态势上始终都有捉襟见肘的时候,尽管莫雷罗地区的守备力量还很薄弱。但阿兰无力改变这种态势,兵员要用在更重要的地段。再者说,若是德意斯人真的由莫雷罗地区闯进来。增调一个师的结果和增调一个军上去的结果都一样,这么一点部队根本无法阻挡卯足了劲的雅利安野蛮人。
“先生们,不管敌人从哪来,他们总会撞到我们的长矛上!”阿兰突然笑了起来。他只能这样说。
在第一次卫国战争之前,阿兰元帅在策划针对德意斯地夏季攻势时曾与对方的最高统帅部部长斯达贝尼里元帅有过几次交锋,应该说阿兰赢得不算彻底,那段时间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输,可他在发动攻势的先期阶段取得一系列胜利之后主动退出战场,令蜂拥而至地德意斯王国军有劲儿也没处使,最后不得不无功而返。
这一次……阿兰沉吟起来。德意斯王国的女王陛下十分注意保密措施,军情局德意斯分部的战地情报极为迟缓,近卫军只能从一些片段性的描述上大致猜测德意斯正规军地动向,这种状况在开战之后一直没有好转。
失去先机、敌暗我明、双方力量对比又以泰坦势力稍弱,这一仗得怎么打?说实在话,阿兰信心不大,但他也没意识到自己会输,他只是想……该不会败得很惨,至多像虎头蛇尾的夏季攻势一样——近卫军可以放弃边境防区,退守以布伦要塞为中心的纵深防线。
“要听听其他几个方面的战报吗?”一名高级作战参谋突然站了起来。
“当然!”阿兰收拾心神,他是北方战场的统帅,更是近卫军的统帅,有的是事情等着他操心。
这名高级作战参谋将战术地图换为帝国政区图,他先是指了指大西北的豪森克省:
“斯坦贝维尔还在抵抗,但是很辛苦!黑森林要塞已经坚守一个月,弹药用尽、减员四成,我们与要塞失去联系,只能靠一只坚持游击战的独立旅团送出只言片语。“阿兰点了点头,这说明斯坦贝维尔方面的第一道屏障随时都可能失守,还说明德意斯人仍在继续掩饰他们的图谋。若是没有阴谋——十八万人去进攻一座两万人守卫的要塞,怎么可能会打上一个月?“维耶罗那!”作战参谋敲了敲南方人的音乐之都。“法兰人打得有声有色、有进有退、有章有法,可就是不敢让维耶罗那伤筋动骨,攻守双方一直在对峙。”
阿兰更加了然,法兰人只有十几万人的主力部队,若是南方佬的维耶罗那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老朋友尤金会尽起全军把这伙法兰人一巴掌拍死。之所以双方仍在对峙,多半是因为……
“西线!”作战参谋边说边吐出一口冷气。“西线会有麻烦!荷茵兰、利比里斯、威典、法兰!四国君主仍在向我国边境不断增兵。他们在瑞尔共管地区已经集结了一支四十万人组成的庞大集群,想必他们要将投入进攻的部队拓展到五十万。”
北方军官们面面相觑。他们大声议论起来,五十万人组成地进攻集群?有谁听说过?有谁见识过?再加上南、北两方防线需要应付的敌人,反坦联盟动员的战争兵员启不是接近一百万?他们倒不像是来瓜分泰坦。他们是想毁灭泰坦!
“肃静!”近卫军统帅冷冷地哼了一声,作战室立刻安静下来。
“没错!敌人地总兵力接近一百万。可我们并非处于劣势。”老元帅挺起胸膛,就像怀里揣着丰收的果实。“女皇陛下已由中部军区调集了大量兵员增援西线,南方地法兰人只是虚张声势,等到奥斯涅元帅腾出手来,解决南线之敌指日可待。”
“难道大家真的以为西方来的下等人打算在西线战场决胜负吗?”
阿兰的笑容闪烁着银狐特有的光彩。
“错!即使西线败了又怎样?帝国可以依仗首都卫戍区继续抵抗。等待南方集团军群、中东部集团军群和水仙骑士团地救援。”
“他们一定会来找您!决定胜负的地点一定是北线!”北方军总参谋长克拉苏斯将军突然明白这个道理。“您是近卫军统帅,只要有您主持大局,女皇陛下和泰坦都不至于出现太大的危险。”
这个恭维恰倒好处,阿兰笑眯眯地接受了。
“西线战场只见联盟不断增兵,南线战场只见法兰攻而不克,西北战场的局势大体也是如此,所以……”近卫军统帅沉吟半晌。
“我们只能理解为——全世界都在等待德意斯人在北线有所作为!全世界都认为德意斯应该先于联盟发动真正的进攻,在近卫军的防守链条上打开一个至关重要的突破口!那么……我们届时应该怎么办?”
是啊!丰收的季节到来了,德意斯人也要来了,我们应该怎么办?
老哈茨尔琢磨了大半夜。他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那枚帝国勇士勋章可以让他的子侄免去兵役和劳役、可以让上门的税官灰头土脸地滚回去,难道这东西还能把德意斯人挡在门外不成?
哈茨尔老爹就碰了碰身边地妻子,“明天就检点收成。多收一些是一些。”
老妇人含含混混地答应了,她叮嘱老伴儿赶快睡觉,老爹就心事重重地合上眼睛,可刚躺下一会儿功夫。场院里的狗就一个劲儿叫了起来,老人听见大儿子叫骂了几声,可该死的小畜生就是不闭嘴。
“什么世道!连小畜生都欺负人!”
哈茨尔老爹一边嘀咕一边披上衣服走出房门,屋村里地房舍都亮着灯,女人在诅咒、孩子们在起哄……都是那小畜生惹的是非!
“爹地!”大儿子慌慌张张地奔进屋村大门,他没穿裤子,手里提着的风灯抖得厉害。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老哈茨尔猛地瞪大眼睛,他抢过风灯,几个健步就冲进场院。
莫雷罗边境地区、哈茨尔村、满天星斗的夜晚、教历801年9月21日凌晨1点多,曾经地帝国勇士勋章获得者、现在的哈茨尔村户长哈茨尔老爹在自家的田地里看到了数之不尽的德意斯人。
老人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无法理解,真的无法理解!莫雷罗边境守备师在干什么?若是老哈茨尔还在那个师团,他可不会让这么多的德意斯人大模大样像游山玩水一样经过自己的防线。
德意斯人由北天底下的田野尽头不断向屋村开进,他们只点着几盏火把,步履很大,踩踏庄稼时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
老人心疼地看着一家人的收成,他早就知道野蛮人不会做什么好事情!他想到自己的铠甲和那把结着蛛网的双刃大剑,好死不死的!没见过市面的儿子们都出来看热闹了,甚至还有几个大胆的女人。
望着那几名走进场院、距离自家屋门越来越近的蛮兵,老哈茨尔暂且抛开了铠甲和早就卷起锋刃的大剑。他堆起笑脸,向对待上门地税吏一样迎了过去。
“各位军老爷……”
一支凶蛮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下来。哈茨尔老爹额头开裂,带着满眼鲜血扑倒在地,他的大儿子拉着女人就往屋里钻、他地二儿子傻呼呼地站在原地不能动弹、他的三儿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叫饶命。只有他地小儿子!他的小儿子卷起袖子就跳了出来,在朝一个德意斯士兵的面孔狠揍了一拳之后就被对方七手八脚地捆了个结实。
老人使劲儿瞪大血水迷糊的眼睛。他看到了一名德意斯军官和一个行商打扮的陌生人,陌生人用清脆讨好地南方口音对闯进家门的德意斯人说:
“没错!这儿就是哈茨尔村!多好的出击营地啊……”
“卖国贼……”老人在嘀咕一句之后就失去意识。
睁开眼,四周一片浑黑,天还没亮。哈茨尔老爹艰难地伸了伸筋骨,他下意识地打量四周……这是他的家。不过也不是!他家的女人只会像所有种田的娘们一样傻笑,不会叫得那么惨。所以,这已不是他的家,是德意斯人的战利品。
他家的男人呢?老人的目光已经习惯黑暗,他看到大儿子蹲在角落低声抽泣、二儿子耷拉着脑袋双手捂脸不发一言、老三在从窗台向外张望,老四!他地小儿子呢?
在这儿!老人翻过一具浑身浴血的人体,他的小儿子昏迷不醒。看情形,德意斯鬼子打断了他地肋骨,肩膀也松松垮垮地歪到一边。老人没去理会其余那三个可怜虫,他端起小儿子的手臂。在摸准关节之后用力向上一抬。
老四疼醒了!疼得不断用手拍打地板。
德意斯鬼子突然打开门,室外灯火通明,女人的惨叫和男人们的哄笑呐喊无遮无掩地传了进来。老人攥紧拳头,可他还是向闯进门地鬼子展开笑脸。
“军老爷……”
德意斯人把老户长押到场院里,从屋里到屋外,哈茨尔村看到了老伴儿的尸体、孙子们的尸体。他的儿媳妇和小孙女在屋后声嘶力竭地哭喊。事情到了这一步,老人反倒冷静下来,他瞪着德意斯人的铠甲正规军:他仔细辨认那位军官的级别——王国军师长:他又看了看正在场院里休息的鬼子们——轻装、没有携带辎重,这准是军级部队的前锋……
老人不清楚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些,可他就是知道。
“前边的市镇里有多少驻军?”
行商打扮的泰坦人将一枚金币递到哈茨尔村的老户长面前,借着火光,老人的眼睛似乎被金光闪闪的钱币点亮了,他珍之重之地接到手里:
“回报老爷,市镇里可没有驻军,附近只有一个边境兵营!”
行商猛地夺回老人手里的金币,他对德意斯军官嘀咕几句,对方就命令传令兵把一团染着血泥的布片丢在地上。哈茨尔老爹的心在抽紧、在滴血,即便面前的鬼子杀害了他的老伴、欺辱了他的儿媳、甚至连他的孙子孙女都不放过,可他们不该这样对待莫雷罗边境守备师的军旗,那曾是哈茨尔老爹在万军阵前不顾性命抢回的军旗,为了这面军旗,整师、整团、整队的战友都倒在了边境上!无论如何,德意斯鬼子不该这么干!
“那个兵营已经不存在了,附近还有没有驻军?”行商不耐烦地推了推老人。
老人颤颤巍巍地拣起那面军旗,“对!就是这个东西,附近的驻军就抗着这面旗!他们从我的屋村买鸡蛋……从来不给钱。”
德意斯军官放弃似的摆了摆手,屋子里立刻传来一阵喧哗,女人们还在哭喊,这次又多了男人。老爹的儿子们被高大的士兵拖出院子,只有遍体鳞伤的小儿子双目充血,不断试图挣脱鬼子们的钳制。
“驻军……在哪?多少人?“军官用生硬的泰坦语逼问老人。老人茫然,“军老爷……我听不清……”
刀光一闪,大儿子的头颅滚到父亲脚边,老人大瞪着眼,他还是不理解,尽管这个家伙丢尽了哈茨尔男人的脸。可罪不至死啊!
“驻军!在哪?多少人?”
曾经的勇士缓缓摇头,他只能呆看着敌人地屠刀猛地下落,他的二儿子和三儿子身首异处!虽然这两个孩子也是不肖子。可他们只是懦弱一些,难道这样也不行?
德意斯鬼子把刀刃放在老四的脖颈。老爹地小儿子大瞪着眼,他知道爹地当过兵,他知道爹地会给鬼子们难堪。
老人望着唯一幸存的儿子,“在拉罗贝……有好几千人!”
“拉罗贝……”德意斯军官示意士兵收起马刀,他疑惑地检视地图。拉罗贝是什么地方?从哪来地泰坦近卫军?
老人望着敌人的地图摇了摇头,“看不懂!看不懂!”
“带路!”
老人指了指天,“路不好走,得等天亮!”
德意斯鬼子领着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商量了一阵,他们又转向老人“骗子……杀!”
老人爱怜地抚摸着小儿子的头发,可倔强的小家伙一扭头便躲开了。
“军老爷!您发发慈悲……总得给老爹我留个依靠。”
老人和唯一地儿子就被关进屋村最里间,在黎明就要突破黑暗的时候,女人们不再叫了,喧哗一夜的场院也静了下来。无处撒野的小儿子就踢了老父亲一脚。“卖国贼……越老越糊涂……”
老人不以为意,他只是嘿嘿一笑。不顾儿子诧异的眼光,他蹑手蹑脚地掀开地板上的拉环。当他取出铠甲长剑和那枚崭新的勋章时,儿子打起精神凑了上来。
“父亲……”
“别出声!”哈茨尔老爹指了指门外,他的眼睛闪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精光,手脚利落得就像十七八的小伙子。
“您要干什么?”
老人没有理会儿子地叫唤。德意斯鬼子胡闹了一整夜,黎明前的黑暗最适合对付这些头脑简单野蛮凶残的狗崽子。
“从这下去!”老人将储物阁完全敞开,内里竟然露出一个黑黝黝地地洞。“出口在场院东边的小树林里,出去的时候机灵点,别被发现!”
“我……我不能丢下您!”小儿子急得快发疯,他使劲儿攥住父亲的手臂。
老人机警地瞪着门口,还好!四周一点动静也没有。
“少说废话!带上莫雷罗边境守备师地军旗和那枚勋章,带着他们去市镇,一定要快,告诉那里的近卫军,德意斯人已经突破了边境防线。”
小儿子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老人猛地挥手打断了他。
“记住,这枚勋章没什么要紧!这面军旗必须送到,市镇里的近卫军只要见到这面旗帜就会明白边境防线发生了什么事!”
小儿子低声哭了起来,他的孩子死于非命,他的妻子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以为连自己的父亲都失去了骨气,可他错了,错得离谱,错的一塌糊涂。
“小家伙!我爱你!爱你们每个人,所以我必须留下!”老人重重地吻了吻儿子的额头,他把犹犹豫豫的儿子推进地道,正要盖上地板。
“父亲!我也爱你!”
老人呵呵笑,“那就记得回来……等明天秋天庄稼熟了、麦穗黄了、林子里的雅子又亮又肥的时候!”
“一定!一定!”小儿子哭着向父亲告别,他尽量不发出声音。
老人送别儿子,不紧不慢地套上铠甲,铠甲不太合身了,但不要紧。老人又用染血的单衣擦掉了双刃大剑上的蛛网和灰尘,他弹了弹剑脊,长剑发出好听的清鸣。
“你果然还没老!”哈茨尔老爹的面孔浮现出满意地笑容。
秋风准时光临场院外的田野,天空暗淡,青色的天穹始终无法摆脱黑夜的纠缠。稻谷麦浪在萧索的西南风里沙沙作响,它们挂着沉甸甸的果实,往一个方向张望,好像是在等待脸上堆满笑容的农人。
田野边缘的德意斯哨兵难过地打着哈欠,他只不过在那个小女孩儿身上多打了一发,结果他的长官就把他派来守夜。可惜……更倒霉的事情还在后头,一把长剑无声无息地横在他的脖子上,他的恐惧只维持一秒钟,接着便感到咽喉十分爽快……
老人在自己守护多年的田野里飞奔,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径和每一条土埂。曾经的帝国勇士从家里那间小小的油料作坊里面取来灯油和火种,然后带着油桶在庄稼地里四处乱钻。
等到忙完一切,天空已经放亮,屋村里的公鸡都被鬼子割了脖子,老人自然听不到熟悉的啼鸣。他伸了伸筋骨,坐在一个鬼子兵的尸体上痛痛快快地抽了会儿烟。
秋风冷峻,麦浪翻腾,这是收割的日子,是丰收的季节。在自家田地忙碌一生的老战士像所有农人那样心满意足地打量着辛劳一年的成果,他放下烟壶,整了整铠甲,用剑锋一点一点地割下敌人的脑袋。然后……
清晨,一声嘹亮的呐喊惊醒了屋村和睡在场院里的德意斯人,这些惯于征战的士兵连忙抓起武器飞速起身。
是泰坦近卫军!一个人!一个只会讨饶的老人!一个看着女人被辱、妻儿子孙被杀连泪都不掉一滴的疯傻老人!
德意斯鬼子们大声起哄,穿戴铠甲手持长剑孤身立在场院外的老人无疑是开战以来遇到的最有意思的事情。几名好事的士兵迎了过去,他们大声冲老头儿喊,“把那玩意儿放下……会伤到您老人家。”
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老人的长剑将正面的士兵刺个通透、将左面的士兵劈翻在地、将右面的士兵砍作两半。德意斯鬼子的笑容僵在脸上,老人朝他们丢出一颗人头,人头在场院里滚作一团,一直滚到鬼子兵的长官脚边。
彼雷哈茨尔上士像从前那样举剑向天,身后的麦田就是他的防线。
“祖国万岁!”
数百名德意斯士兵发了疯地冲了上来,他们要把这个大言不惭的老鬼砍成肉泥,可老人一头钻进田野消失不见。冲进田园的鬼子们越来越多,他们四处搜寻,直到一处田埂突然窜起火苗,直到黄金麦田变作炙烈的火海。
一名近卫军士兵立在火海中心,秋风吹起他的白发,他用农人特有的那种搀和淡定、溶入喜悦的眼神平静地审视收获的季节。
第二十六集 第五章
如果你想了解大河的心灵,那你就去找一处高大的堤坝。堤坝上的条石经过长年累月的冲刷显现出灰褐色的印记,你就沿着这样一段堤坝往上游或是下游走一走吧。
人们都说多瑙河是泰坦国旗上的一条彩色飘带,又说肖伯河是帝国皇冠上的贵重金属,到了北方,河流可没有这样的名目。在浩瀚广阔的平原深谷中,河水化作一条条支流,平静地走过村庄、走过市镇,最后走进人们心里。
国道与河道齐头并进,向南方延伸而去,大路上有一支军队在行进,他们从河流的上游来,去往南方的下游。
泰坦战士的队伍绵延十数里,极目远眺也看不到边际。不过仔细打量一下经过身边的士兵,你会发现他们都被失败情绪所笼罩。战士们大多低垂着头、衣衫不整,有不少人甚至没有携带从不离身的兵器。
在河道上,不断有木筏顺流而下,筏子上载着伤兵,伤兵还在流血;河水推搡木筏不断前进,血污就被冲刷干净。伤员们的眼睛没有焦距,他们被痛苦占领了心神,被流血的伤口折磨得失去言语。
泰坦战士埋头行军,他们只是偶尔看上一眼开阔的河面。我们应该已经知道,战士们败了!虽然败得不算彻底,但邋遢的军容和萎靡的军旗足以说明问题。还有那些伤兵,伤兵都曾是他们的兄弟,更别提被丢弃在路边的死难者。即使离开了令人绝望地战场,可他们还是没能摆脱死神的镰刀。死神的镰刀就像德意斯人手里地战具。
德意斯人攻得好快!打得好猛!北方集团军群司令部在万号得到莫雷罗边境被突破的消息,军群左翼在飞号早晨就受到小股前锋部队地袭扰。近卫军统帅冯休依特阿兰果断开拔,集群主力和军团右翼同时向左翼靠拢。但这并没能改变整个战役的命运。
801年10月4号,北方防线正对面的德意斯人终于开始运动。他们拥有一个十六万人组成的庞大集群,由阿尔伯托盆地一路急行,在旧月口号出现在阿兰面前。
阿兰只得苦笑,他考虑到发动进攻的德意斯人必然兵力占优,可从来都没想到他会遭遇两面夹击。
10月中旬。针对泰坦北方集团军群边境一线地主力集群,德意斯人先由战线西部的莫雷罗地区奇袭得手,再由一个四万骑兵组成的小型突击集群攻抵北方军左翼。阿兰冀望他的策应多少能够遏止德意斯骑兵的进袭,但真正的德军主力突然在阿尔伯托要塞前迅速集结,并以拼了老命的行军速度向阿兰猛扑过去。
避敌锋芒退守纵深防线?还是尽起全军、在德意斯人仓促赶到战场的时候迎头痛击?北方集团军群司令部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之所以会有争吵,多半是因为阿兰也拿不定主意。
近卫军统帅在综合方方面面的战场资讯之后终于决定——迎战。这个决定并不见得高明,却极能说明问题。
问题在哪里?在于银狐阿兰以近卫军统帅地身份执掌北方军区。近卫军统帅不能避敌锋芒,必须主动迎敌。阿兰的声名和统帅在战场上建立的威信容不得一丝半点地侵犯,临敌退却的意义与败亡无异!
无论是阿兰个人还是北方集团军群。军人的职责、女皇陛下的信任、泰坦人民地希冀都要求他们在这种危险的境地阻击来犯之敌。这种状况就像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在妻女山——必须一战!没有什么好辩解的。胜利自然就是另一段英雄史诗的诞生,失败……也没什么,大部分的英雄史诗都是悲剧。
阿兰心里明白。如果他能力主经营第二道防线,由北方军总参谋长克拉苏斯经营边境防线,那么多了一层统领关系,阿兰就可以在前方遭遇突变的时候召回第一道防线上的主力。这种战略规避合情合理。可换作他是第一道防线的指挥官……或者把话说回来,年纪轻轻的克拉苏斯凭什么守在边境?首发击败德意斯人应是阿兰的荣誉。当然,输掉这一阵也是阿兰的事。
不管合不合理……带着满身的勋章和征战半生的敏锐战场意识,怀着无畏无惧的坦荡胸怀和很大程度上的侥幸心理——阿兰选择迎战,就像他不得不这样做:做了就是英雄诗史一样的事迹,临敌退却就会丧失作为近卫军统帅的一些精神层次上的东西。至于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阿兰也不是很清楚,他只是觉得“出来混……迟早都要还”而已。
从战役开始到结束,光明神始终没有垂青银狐的打算:北方军左翼陷在骑兵反复冲击中无法动弹,中路集群面对两倍于己的德意斯精锐劲旅,而右翼……最难堪的就属右翼,虽然这
与右翼集群的指挥官是个十足十的笨蛋不无关系,但在阿兰与面前之敌展开决战的时候,近卫军统帅的右翼被德意斯人的几支小股部队牵制半日,阿兰在战役结束时也没看到右翼部队的军旗。
这一仗可真是……是莫名其妙吗?应该不是!在胶着的决战场地,阿兰想通了几个问题。德意斯人针对斯坦贝维尔方面的攻势已经可以肯定是极为逼真的佯攻,投入黑森林边境地区的进攻集群最多不过四、五万人。
按照前期战报上的描述,进攻斯坦贝维尔方面的德意斯人应是一个十八万人组成的集群,阿兰自然会对这个数字有所怀疑,但他还是无法相信德意斯统帅部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十几万人由西北战场调入北部正面战场,所以……泰坦的军情系统难辞其咎 他们一定在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战前,阿兰最担心也是最无所顾忌的地方就是莫雷罗边境防区,德意斯偏偏从这里发动突袭。而且看样子,四万人组成地骑兵集群对莫雷罗地区非常熟悉,他们没走过一条冤枉路。只用四个昼夜就从战线的最西端赶到了北方军左翼集群的集结地。
这样说来,这项战争计划并不是凭空设想地。德意斯统帅部要经过周密的计算、细致地部署,还得加上严格的保密措施、隐蔽的行军、方方面面的造势才能令老奸巨滑的银狐钻进这个不大不小地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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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说德意斯人的伎俩只是不大不小,我们只能说……阿兰不愧是阿兰,即使遭遇两面夹击,即使他的右翼在战役打响的时候没有向他靠拢。即使德军兵力是泰坦的两倍,阿兰运筹帷幄,斯达贝尼里元帅并没在决战的时候讨到太大的便宜。
这样看上去……教历801年11月8日突如其来的德坦大战根本称不上是一场决战。敌我双方都抱着“路还长着呢”的态度。阿兰打起仗来头一次循规蹈矩、一板一眼:德意斯统帅则是害怕大雪突至逼虎吞狼,也就没有过分依仗兵力优势压迫银毛老狐狸。
合该银毛狐狸倒了血霉,在逢魔时刻,战场上的伤亡已经迫近阿兰能够接受地底限,近卫军统帅在下一秒钟就要擂鼓罢战、退出这场战役。可在前一秒,被敌人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北方军左翼终于溃败下来,刚刚投入战场的条顿骑士团势如破竹,一次冲锋就摧毁了泰坦左翼集群所有地阵线。
阿兰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左翼的崩溃在战前就已注定,这种时候只能催促中央集群尽快退出战场,与游山玩水的右翼集群汇合。保存实力,退守纵深防线。
于是,德意斯人就派出象征性地追兵驱赶阿兰和他的中央集群离开战场,紧接着就不紧不慢地把战场左侧溃不成军的泰坦战士分割包围。
根据卫国战争史上的记载。11·8北部防线保卫战历时五个钟头,当日天上飘着小雪,德意斯王国军引十六万人由正面攻来,又引四万骑兵由战场西侧夹击泰坦左翼。近卫军统帅冯·休依特·阿兰尽起全军出击迎敌,奈何左翼陷入鏖战、右翼始终被敌一部牵制在战场外围……
北方集团军群九个整编步兵师永远失去了建制,三万余名近卫军将士倒卧沙场、一万一千人被俘、伤者之众足以忽略不计。阿兰遭遇他的军事生涯起始以来最大的败绩。
不过……事情还未结束。近卫军元帅通令各部,他和所有的军官会在最后一刻撤离战场,阿兰做到了!但不顺利。一枚流箭射中他的座骑,马失前蹄,把毫无准备的统帅也甩了出去。阿兰拒绝了护卫骑士的扶持,他艰难地爬了起来,之后就被送到担架上,最后……他恐怕再也无法借由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所有的军医官都束手无策,他们的统帅无病无痛,可就是浑身无力。
阿兰倒下了,面目苍白,躺在一辆运输干草的马车里,他知道德意斯人并没击败他,击败他的人只能是他自己。失败的原因可以是战争策略上的问题,可以是情报延误上的问题,可以是该死的右翼集群的问题,但阿兰是统帅,归根结底,他在第二次卫国战争刚刚开盘的时候就大败了一场,更可怕的是,只此一战他就输掉了自己。
河堤高出平地许多,近卫军士兵排着松散的队伍沿着大路向后方撤退,他们用水囊接满冰冷的河水,河水带着一些浮冰颗粒,从下雪的上游一直飘过来,战士们就用沮丧的肠胃去温暖冰水。
河道沿线每隔几公里就有一座临时搭建的伙食帐篷,既然败得不算彻底,辎重和余粮还是有的,厨师用河水熬了一大锅鱼汤,士兵们都在撤退的路上丢弃了餐碟餐具之类的东西,他们就用头盔盛上鱼汤,
聚在路边唏溜唏溜地喝,就着硬得像砖头一样的粗面包,好像那是多么难得的美味。
在那辆铺着马料干草的大篷车里,阿兰不吃不喝也不休息,他的面孔比马戏团里的小丑还要苍白,左边眼角和下顾旁还有跌青的痕迹。此时地近卫军统帅连解手都无法准确地尿进便桶,随行的军官和骑士都为他的健康向神明反复祈祷。有地还在元帅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地方偷偷哭泣。
若是真地发出一道尽情宣泄情感的命令,相信走在回程路上的泰坦战士都会大哭一场。他们败了,败给了残忍的德意斯人。鬼子们会挨家挨户地搜刮过冬的物资。会挨家挨户地欺负良善、糟蹋女子。
想想那些女子,她们是士兵们地姐妹妻女。可德意斯人打赢了,自家的男人只得兵败撤退。兵败撤退的男人们一边走一边不断回首,他们想尽快忘记这件令人足以羞愤自尽的事,可身后的追兵不断袭扰,每当后队吹响遇敌警哨。男人们就深叹口气,尽量加快移动步履的频率。
如潮汐般涌来的士兵没有了兵器的光闪,也没有了铸就铠甲丛林时的气势。他们只是走着,漫无目的地行军,似乎知道河流和国道注定会把他们送到西大陆最巨大的布伦要塞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样一座坚固地堡垒,把疲惫失落和破损的身体藏进那里。
远离边境,越接近内地人口越稠密,热情淳朴的北方人从临近河流的村庄里赶来看热闹,不过他们还是带上了一些自制地食品,分给饥寒交迫的战士们。
还有另外一群人守在堤坝上。这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站得高,自然看的就远。人们四下张望。妄图在败退的军人中间发现亲人的面孔,可过往的士兵源源不断,他们无法一一分辨。
这样一来,人们只得等在路边:拉住这个的手问问“有没有见过列兵希德”又扯住那个的手问问“认不认识罗克上尉”
“是二三·一团箭士大队的罗克上尉吗?”
提问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子。无论如何她也不会知道丈夫的战场编号,可她知道丈夫在家乡使得一手好箭。
“对!就是!使一手好箭的罗克上尉!您知道他哪支队伍里吗?他走在前面还是在后面?”惶急的女人一把扯住答话的战士,她面相憔悴,眼角积满泪水。
这名战士打量着女人,他有些后悔,他不该搭理这个打听罗克上尉的女人,难道要告诉她罗克上尉被德意斯人的战马踩成肉饼?
“他……他在后面……再等等吧!”撒了谎的战士丢下这句话就钻进人群。女人破涕为笑,她踮着脚、举着一个花手帕使劲儿向失去踪影的士兵挥手,“谢谢……谢谢你……”
罗克上尉的妻子高兴极了,她可真是幸运,这么凑巧就得到了丈夫平安无事的消息。她那带着欢笑的美丽面孔感染了垂头丧气的士兵们,一位经过她身边的近卫军军官带着善意对她说,“耐心等会儿,他可能就在下一队。”
美丽的妇人更加兴奋,她干脆捧住这名军人的面颊大力亲了一口。
“真的谢谢你……也谢谢你们!”罗克上尉的妻子转向不断前进的军人,她的大胆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也谢谢你们……你们都是勇士……”
战士们复又低下头,勇士这个单词实在刺耳,轻轻一碰就能触动士兵们最敏感的神经。
罗克上尉的妻子就等在堤坝上,渴了就去河里喝口水,累了就去河里洗把脸,直到夜幕降临。守在路边意图获取亲人信息的老百姓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最后只剩下这名美丽的妇人守着清冷的河堤。
注意到她的近卫军士兵送给她一条毛毯,听到她的肚子在咕咕叫的士兵就送给她一块面包,一些更负责任的士兵就去劝她,让她回到家里,毕竟夜深了。女人很不乐意,她说自己必须告诉丈夫,德意斯人要来了,她和村里人要撤往布仑要塞那里。
“他若是得不到消息可怎么办?找不到我他会发疯的!”
士兵劝慰她,“他会的,我们都去布仑要塞,他也许走在前面也说不定!”
女人想了想,又看了看天色,她是该上路了。战士们给她取来纸和笔,她把需要向丈夫交代的事项全都写在厚厚的牛皮纸上,等到了前面路口的告示牌,牌子上已经贴满各式各样的留言纸条,女人在牌子上琢磨半天也找不到一处显眼的空地,最后她灵机一动,掏出丈夫送给自己的防身匕首削掉一小搓金色的长发,然后便把头发、匕首和留言条一块钉在告示牌上。在临走之前,她虔诚地祈祷,祈祷她的丈夫会接她回家乡,一块儿过没有战争的好日子……
到了清晨,阳光再次降临大地,河流轻抚着堤岸,细碎的波浪不断冲刷岸基。大路上的近卫军士兵已经消失了,广阔的天地陷入黎明时分的平寂。晨风将路面上遗落的垃圾吹到路基旁的草丛里,草叶微黄、落叶渐密,这是秋的季节,但路旁的田园里全是无人收拾的果实,苹果落在地上,已经开始腐烂,秋风一过就飘起一阵恶闷的酒气。
一名近卫军军官从堤坝上走了下来,他在无人照看的田园里游荡,碰巧遇到一颗田鼠未曾碰过的苹果,他就捡起来,在军服上擦了擦,然后便张开大嘴咬了一口。
甜爽的果香充溢唇鼻,军官发出满足的呼声,他向北方张望,地平线依稀可见,只是仍被黎明束缚着手脚。阳光似乎无法抵达视野的尽头,大地的终点白茫茫一片。
在河道转向东南方的一处小河弯,一座孤零零的木头桥连接着两岸堤坝,桥又宽又长,能容四马并行,横跨三十多米宽的河面。
桥上没有人,只能听到河湾里的水响,在东南方的桥头,泰坦战士用条石和滚木堵住桥面,为了阻挡骑兵,有些地方还被拆除了桥板。
两名士兵守在桥头的工事后面,一个抱着长枪打瞌睡,一个背着弓箭看一本小册子。那名军官从田野里回来了,他绕过河堤上的防御工事墙,直接跳到桥上。
军官身上的制服又黑又乱,象征军衔的简章也不知掉到哪里,但两名哨兵似乎都认得他。他们异常恭谨地朝军官敬礼。军官没有回礼,他只是从身后背着地箩筐里挑了两个苹果丢给已经彻夜未眠的战士。
士兵们笑呵呵地咬着苹果,跟他们的长官有一句没一句地攀谈。不一会儿。背弓箭的士兵突然闭口不言,他仔细瞪着对岸:
旗帜、马蹄声、一串流动地尘烟。
哨兵向军官望去。军官不屑地朝着烟尘飘舞的对岸啐了一口,“放响箭!”
响箭腾空而起,尖啸声惊开天空的云团,阳光立刻露出一线,青灰色的太阳眨了眨眼。
堤坝上临时搭建的石头墙突然活了过来。先是三名两位地士兵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接着……堤坝后方接连响起口令和各种各样的叫唤。
河堤下的草场上躺着密密麻麻的泰坦战士,他们或疲惫或惊悚地睁开眼睛,顾不得活动手脚就提着兵器往坝口上奔。
在那名军官身边,一名旗手揭开了卷成一团的军旗——泰坦帝国近卫军北方集团军群第四整编步兵军。这是这支队伍的番号,李麦克伦少将就是战士们的军长,他又啃了一个苹果。那个装满苹果的背篓已经传递到锋线上,士兵互相谦让,似乎谁都不愿碰触单调的早餐。
德意斯人来了,数十名挑着白眼鹰旗的条顿骑士冲到桥面上。桥身发出一阵轻微地颤抖。在拆毁桥板的地方,侵略者不得不停了下来,他们兜了一个圈子。仔细打量守在对面的泰坦士兵。
李·麦克伦丢开一颗苹果核,他左右望了望,第四军官兵似乎还在迷惘,他们刚刚经历一场惨烈地大战。又在战役结束之后背上阻击追兵的重任。战士们在刚开始的时候还会抱怨集团军的安排,可被德意斯人追着撵着赶着一路败退十几公里之后,到了这处宁静地河岸,第四军已经彻底厌倦。
“要死要活就是这一战……”北方战士都这样说,他们被追得累了、赶得烦了、催得紧了。直到在这处河湾站稳脚跟、又美美地睡了一觉,战士们突然想到:这里是泰坦,这里是祖国,他们好像不该让德意斯人那么快活自在。
德意斯人来了又走,几十名条顿骑士离开木桥,跑回对岸,一转眼就消失不见——显然是报信去了。
第四军官兵没有浪费时间,他们都知道河对岸有十几万黑皮鬼子在等着宰杀他们的人民。箭矢火种都抬上堤坝,一些水位较浅的地段都布设滚木和石块儿,最后的战争资源都分到战士们手上,望着可怜的一点干面包和裂着口子的刀刃剑锋,谁都知道这是第四军的最后一战。
刚刚还有淡色的太阳悬在天上,可云团越来越厚,太阳只在云层里面显现出一个圆亮的轮廓,过了一会儿干脆就消失不见。
雪花轻飘飘地洒了下来,鹅毛般的飞絮落在河面上,河水带着雪花迅速流往下游:雪花又落在士兵们的铠甲上,泰坦战士就感到难言的悲哀:那天也是这样,天上飘着小雪,天色暗淡,德意斯人排山倒海一般冲了过来,冲溃近卫军的防线,一直冲到这里……似乎还不打算停下来。
李麦克伦少将被钻进脖颈的雪花冰得打激灵,他干脆脱下铠甲,撕开军服领口。他的战士都用诧异的眼光望着他,他无动于衷,觉得军服也是负担,就把军服也脱了下来,精赤上身,一脚踏在桥头工事上,一手拄着一把长柄大剑。
大河在动,承载着冰冷的雪片奔流向前,堤坝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霜雨雪,在战士们的脚下巍然屹立,一动不动,水流只带走了它的容颜,却带不走它守护一方水土的心灵。
德意斯人来了,正规军,喊着号子,整齐地踏步前进。
泰坦战士面无表情地望过去,敌人的方阵连成片、排成行,铠甲散发黝黑的乌光,小雪落在上面,就像一座座移动的黑森林。
隔着宁静的河弯,德意斯人偃旗息鼓,他们兵员众多,黑压压地发出一片白色的呼气,千万人的呼吸渐渐形成稀疏的雾霭,泰坦战士就抬起弓,瞄准最头排的锋线。
第四军军长在检查他的河堤战线,这里地每一块砖石都落着他的血汗。刚刚有人来通报说,夜里有逃兵,跑走了十几个……李麦克伦没来由的一阵心烦。他早就知道人与人确实不一样,有这种开小差儿地兵痞。就有跟随他与敌决一死战的好小伙子。如果命运是注定地,死的为什么不是那些混蛋?
“把盾牌尽量扬起来……看准缝隙……不要浪费箭只……”第四军军长一边走一边叮嘱他的士兵。士兵们都向李将军投去敬畏的眼神,他们爱戴自己的军长,如果不是军长地脑袋瓜比德意斯鬼子好使得多,他们早就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拦在路上。
现在。天上飘着雪,面前有条河,脚下是高耸的堤坝,对面是正在琢磨如何进攻鬼子兵,虽然物资匮乏,可战士们已经很满足了,他们占据了一处有利的地形,想要渡河就得问问他们手里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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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德意斯人的阵营突然发出一阵激烈的叫喊,一队重甲、头顶重盾的刀斧手由万军丛中冲了出来。像一条黑色的马鞭结结实实地抽打在桥面上,盾牌掩护着他们的身体,负责修补桥板地仆兵开始往桥面上运送粗大的条木。
黑色的队伍踩着条木不断前进。对面地近卫军阵营终于做出反应,先是一轮热火朝天的欢呼,紧接着就是漫天狂舞的弓箭。箭矢嗡的一声越过战士们地头顶,雪片加重了这些夺命利器下落的重量。箭头几乎同时砸在德意斯人盾牌上。有些钻入盾牌之间的缝隙,顷刻就带走一个德意斯武士的性命。
倒地的士兵使桥面上的枪盾阵型不断暴露出空缺,泰坦战士抓住空挡不断将箭羽送进那些缺口,德意斯武士只得无奈地栽倒、绝望地跌进湍急的水流。
锋线上有一队技艺超群的箭手专门负责射杀运送桥板的仆兵,他们仔细地瞄准,快速地张弓放箭:德意斯人前仆后继,似乎根本不知死亡的含义,没有穿戴铠甲的仆兵伏尸遍地,桥面和河面迅速插满箭支、落满鲜血狂涌的尸体。
雪还在下,德意斯人的一座千人方阵只能在桥面上铺开十几个人的锋面,他们不断倒在泰坦战士面前,可下一刻又在近卫军面前再度出现。
桥板铺到一半,德意斯人布置在河岸上的远程攻击部队终于开火了,他们使用喷洒废铜烂铁的土炮,使用三支横排发射的车弩,好在精度不准,弥漫的硝烟和往来呼啸的巨箭只是增添了一些恐怖的战场气氛。
泰坦战士用最简易的弹射机回应敌人的进攻,弹射机的箩筐里塞满石块儿和折断的刀剑,只要敲开钩索,箩筐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会一股脑地飞向对岸。
德意斯人盾宽甲厚,他们踩着尸首顶着箭雨和石头不断前进。终于!泰坦战士看到了敌人的面孔,盾牌猛地放落,长枪猛地刺出,敌人的身体被贯穿,更大的敌人则在长枪两侧涌了上来。
桥头工事内外的敌我双方陷入天浑地暗的肉搏战,由于桥宽的限制,能够战在一处用刀剑彼此问候的士兵总是那么二十几个人。这二十几个人的接触只能维持三到五分钟,每倒下一个就会人填补。
更多的德意斯士兵都被挤下桥,他们穿着厚重的铠甲艰难地洇水,很多人都被精准的箭矢就地射杀,有的被养育泰坦北方人民的河流带走灵魂,不过更多的还是冲上堤坝,堤坝上的泰坦战士站在工事后面,他们用各种各样的物件杀戮敌人:没有怜悯、没有疑惑、没有思考的时间,敌我双方就像是在一门心思地比拼谁更杀人不眨眼。
激战正酣,雪天底下的声场更加开阔辽远。凄惨的悲呼和着杀伐的音响,奔流的水流伴着冲锋的号角,每个人都在挥舞兵器,每个人都在河、堤、桥与地狱之间争夺生存的最后一点可怜的空间。
桥面上的德意斯人渐渐稀疏、渐渐溃退,面目狰狞的李将军在把前后左右的敌人劈砍一遍之后才清楚地发现,桥上空荡荡的,再没有一个德意斯人。
“万岁!”
泰坦战士们高高擎起破损的兵器,他们向着天空和敌人败退的方向大声欢呼。苍白地小雪落在身上,可原本冰冷的铠甲却能立刻融化轻浮的雪片。
桥上桥下、河内河外、堤坝两岸。触目惊心地战场遗落着千百具死状凄惨的尸首,倒下地士兵互相叠压,任由血液自在地喷洒。雪花落在血上变成白里透红的一片,就像某种不知名的花朵。一团一团、一簇一簇,在战场上静悄悄地生长、在绝望中血淋淋地怒放。
河水冰冷彻骨,荡漾着浓得化不开的血液,微波轻拍堤坝,把尸体也冲了过来。大量的尸体在堤坝底下堆积。血浆就给古老地、被岁月抹上深褐色皱纹的防洪堤添加了一层耀眼的艳丽的红芒。
德意斯人没有让对岸的泰坦士兵休息很久,他们有无数个千人队可以投入作战。不过这次与上次有些不同。近卫军士兵正在奋力拆除德意斯人修补的桥板,可一阵突如其来的箭雨立刻就把他们赶回桥头工事里边。
天地猛烈地颤抖起来,雪地上腾起一股宛如波浪一般的烟尘。
“是骑兵!是骑兵!”一个站在河堤制高点上的泰坦战士大声叫喊,第四军军长的反应并不慢,当敌人地骑兵队伍张牙舞爪地冲上桥面的时候,李麦克伦已经调集一队刺枪手把守桥头,锋利的尖刺一致指向桥面。
孤独地木桥在剧烈地颤抖,敌人越来越近,泰坦战士已经看到凶蛮的战马不断用鼻空喷吐长长的白烟。
“稳住!稳住!”李将军大声叫喊。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心在颤抖还是桥在震动。
碰撞发生在一瞬间!德意斯骑士提着缰绳由简易工事上一跃而过,他们地胸膛在下一刻就撞上了冰冷的刺枪。由后赶至的骑兵冲开了战友、冲散了蜂拥围堵的泰坦战士,可狭窄的桥面再一次限制了冲击速率。近卫军士兵嘶哑的叫喊,他们不顾一切地推、拼了命地挤,用胸膛和躯干迎接战马的铁蹄,用刀斧、拳头、牙齿。以及所有能够杀伤人命的东西砸向看不清面目的德意斯人。
一名泰坦战士被骑士的刺枪挑进桥下的血河,又一名泰坦战士红着眼睛冲了上来,他一刀劈断战马的前肢,第二刀就结果了马上的骑士;这名勇敢的战士被由后冲至的敌人撞碎了头盔,在他摇摇晃晃的身体还没有
倒地的时候,第三名泰坦战士已经不耐烦了,他向敌人投去手里长剑,又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敌人。
第三名战士不停地砸、不停地拣取各种各样的凶器,直到最后他把一件血肉模糊的东西也朝敌人扔了过去……战士猛然惊醒,这可怎么办?他砸过去的东西像是自己的断臂。
德意斯骑士陷入人群里,他们不知道面前的泰坦士兵为什么会无边无际!冲入工事的骑士已经全部变作尸体,陷在桥上无法动弹的骑士则成了泰坦箭手的活靶子。
“河面……军长……河面……”
李麦克伦闻声望去,对岸的德意斯人竟然找到一处水位最浅的滩头,两座千人阵正在堤坝上集结,等待洇水强渡。
第四军军长抹了一把满是血泥的头脸,他第一个抱起一桶附近的老百姓捐献的火油,战士们幡然醒悟,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冲到案边。
德意斯人洇水而来,他们只能惊恐地望着对岸的泰坦士兵点燃了滚木、烧滚了热油,一些聪明人就尽量落在后面,傻呼呼的家伙就狂叫着“王国万岁”埋头猛冲。
近卫军战士向河面上密密麻麻的人头送去长箭,对岸的土炮就把一段工事和数名泰坦士兵哄上天。第四军军长稍稍有些惊慌,德意斯人已经把土炮和远程弩机推到阵前。
洇水而来的敌军终于登上那段水位较浅的岸基,守在堤坝上的泰坦战士一声发喊,燃烧的滚木和热油不由分说便冲了下去,凄惨绝望的悲呼立刻响成一片,滚木把德意斯人重又砸进河里,手断脚折的士兵只能任由冰冷刺骨的河水带走他们的生命。热油在河堤的水位线附近积成厚厚的一滩,立刻就被燃烧的滚木彻底点燃。
烈火席卷水面,火中是惨不忍睹的人体,水下也是不断挣扎的生灵。命运地陨落要经历水与火、痛苦与绝望的多重考验,死亡在这时竟然成为一件奢侈甚至是无法企及的事情。每一个陷身火海挣扎在水中地人都想尽快抵达地狱的彼岸,但死亡就在眼前,可总是无法痛痛快快地实现。
到底还是不太清楚具体地时间。德意斯人败下阵去,战场上四处冒着飘渺的白烟。那是炙热的鲜血在冰冷的雪天发散着最后的余温,守护堤坝防线地泰坦战士排成一行,沿河数百米的防线上只剩下这最后一排勇士,勇士们的身后空空如也,只有流水经历万年冲击形成的原野和堤坝在数百年来始终护守着的田园。
若是想要了解大河的心灵。就得去上游和下游走一走。上游的冰水千流百转经过河湾,到了下游便化为飘着浮尸和浓血的腥黏浊流。不过……大河还是沉默地包容一切,即便她所养育的战士无论如何也会败下阵来,但她还是用自己的骨血抚平战士地伤痛、用乳汁缓解战士们的干渴。
还有那座堤岸,它是大河所有美德的集中体现,它沉默、它忠诚,身上燃着烈火插着羽箭,可它就是屹立不倒,痛并享受这一切。
李麦克伦将军早在接到阻敌追兵地命令就已明白第四军会是北方集团军群又一支成建制覆灭的部队,但他没有任何怨言。帝国军人生于泰坦、战死泰坦、魂归泰坦。这是建筑在尊严上的荣耀,真的不需要抱怨。
李将军和守卫在锋线上地最后一排士兵一一握手,他用粗壮结实染满血液的手臂大力地拥抱保卫祖国的勇士。每经过一个人,他都朝对方说一句:“再见!”
有的士兵沉默无言,有的士兵充满激情,他们回握军长的手。并对这名勇武的将军说:“再次相见还是您的兵,还是帝国的军人!”
北方集团军军长回到锋线的时候,军群司令部调派的工兵已经埋好炸药,炸药就在桥头工事下面,足够把十几米长的桥段掀上天。
天空开始放晴的时候,日头悬在西边,这让所有的战士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坚守了一整天,即使是伤员也该撤到了安全地带。想到这里战士们又不禁有些黯然,在纵深防线后边,他们也有子女、也有父母、也有许多好好活下去的理由,可德意斯人已经吹响了号角,第四军已经没有了弓箭,战士们手里的刀枪都是敌人那里夺过来的,所以……总有生存成为奢望的时候,关键就看勇士们的心灵会有多么坦然。
进攻、抵抗、围绕桥头反复争夺,喊杀声开始衰弱、身边的战友陆续变成面目可憎的敌人。李麦克伦将军在敌人的马刀就要斩进身体的时候点燃了炸药的引线。
卷刃的刀锋没有嵌入他的身体,他身子一扭就栽进冰冷的河面。
从水下向上看,一捧巨大的光火在一瞬间便带走了一切!爆炸的冲击波令水面翻起惊涛骇浪,就在李将军的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候,他的军旗和木屑人体的碎片从空中缓缓飘落,军旗落在他的身上,流水推动他的身体飘离战场,他便欣慰地合上眼睛。
猛地睁开眼,浑身的创痛令李将军皱紧眉头,他发现河堤竟然在向后倒退……过了半晌,头脑逐渐清醒的近卫军中将终于发现自己躺在一辆大篷车里,身上还盖着他的军旗。
一个美丽的少妇突然掀起车斗篷,“醒啦!是我们村里人在河边救起了你!”
李将军轻轻点头,“谢谢……鬼子……打到哪了?”
“别担心!”少妇指了指河堤对岸,“路上有好多阻击部队在布防!我们再走两天就能到达布伦要塞。”
李麦克伦一阵沉默,倒是快活美丽的妇人挤进车厢,她亲昵地碰了碰这位将军的肩膀:
“喂!你是哪支部队的?认不认识我丈夫?使一手好箭的罗克上尉!”
“罗克?”近卫军少将想起那名被德意斯骑兵踩得面目全非的年轻箭士长。
“他……走在前面!”
少妇一笑便露出好看的酒窝,她像上次那样亲了亲军人的面颊,“我早就知道了……你们都是好样的!”
河水淡定,蜿蜒向前。
第二十六集 第六章
如果你想了解城市的心灵,那你就去找一处历史悠久、人口稠密……最好是都林那样的地方,不过当然,若是把这个地点直接选在都林也未尝不可。
都林是泰坦帝国的首都,全泰坦所有的公园加在一起也没有首都的公园多,全泰坦所有的贵族加在一起也没有首都贵族多,其他诸如此类的地方不胜枚举,这些数一数二的地方只是告诉不知情的人,都林不同……和你到过的任何城市都不同。
既然是帝国首都,这里的建筑物一定巍峨壮观,事实的确是这样。
从举世闻名的汉密尔顿宫到街边一座小巧玲珑的咖啡馆,所有的建筑都在考验你对壮观、奢华或是典雅的理解究竟达到怎样一种程度。
如果不去关注这些皇室财产、政府公署和市民阶层的建筑,那么都林最有看头的就是林立的教堂。这些宗教建筑展现出的风情和其中的文艺精神可以沿着城市历史一直走到今天,并且经久不衰,永远吸引着大量的信徒。
一遇礼拜天,泰坦首都会由都林斯科特大教堂开始依次鸣钟,不过这种状况总会碰到例外的时候。
从战场爆发的那天起,来自前线的信件就像雪片一样飞抵都林,这些都是将士们的家信,不过普通士兵很少会花钱光顾帝国的邮政系统,能够写好信件再寄回家的多半都是军官。除去公共信件之外,近卫军军部的快信更加频繁地往来穿梭,这些军队的信件会由专门地长途大篷车运抵首都。再由首都军部的相关部门分门别类地进行汇总。
在标记为“战争阵亡人员录入处”的办公室里,来自前线地阵亡确认信已经堆积如山,每封信上都记载着这名烈士的姓名、籍贯和他生前地种种。
首都市民总是第一个得知烈士的音信。他们的父兄子弟在遥远的边疆战死沙场。这些失去血亲骨肉的人并不一定都是平民,在街道上往返不断地送葬队伍里。打扮庄重哭天抢地的贵族也不在少数。
说起都林城在第二次卫国战争期间主题生活,恐怕我们只能用葬礼来概括。大大小小的教堂不眠不休,连礼拜日都被用来接待死难将士的亲属。当弥撒的烟火和颂歌冲上天空,教堂就会敲响塔楼上的铜钟。
不分彼此,城里的钟声连成一片、杂乱无章。就像街上的送殡队伍总会被另一支殡仪队伍的突然到访而打乱一样。
家里没有亲人子弟在当兵的老百姓自然被从早到晚敲个不停地钟声搞得心烦意乱,他们就抱怨“当官的死得越多越好”稍微有一点爱国情操的人则会塞上耳朵,细阅手里地报纸,上面转载军部战报的全文。
“阿兰元帅败了!”这个消息对首都市民来说就像一颗巨大的马车炸弹,在人们的心脏里突然炸响。
不知就里地小老百姓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忙着出逃,逃到乡下、逃到山区、逃到水仙郡、逃到德意斯鬼子打不到的任何地方:贵族阶层的震动有过之而不及,所有的大户人家都在做着整理财产之类的事情,细软全部塞进旅行马车,带不走的重物、古董和一切值钱的大件物事就地埋掉。辛苦了首都的园丁不停地整理这些贵族人家的草坪,直到宫廷和军部联合下发文件,声称“北方军战略规避、阿兰元帅主持纵深防线”纭纭。可这种时候谁又会相信?
于是,一夜之间,巍峨壮观秩序井然的都林城全乱了套,市民蜂拥逃难。流氓巡兵趁火打劫;明白事理的贵族守着皇宫翘首等待消息、不明白事理的贵族拖家带口地赶上旅行马车,一路往东奔向水仙郡。
阿莱尼斯一世女皇陛下三令五申地强调首都社会稳定和日常治安的重要性,可无论是首都保卫师还是司法部门都对都林城的混乱束手无策,军方和政府部门联合协商的结果竟是敦促市民只在夜里出行,不要在白天往女皇陛下的眼睛里揉沙子。
所以,等到入夜的时候,都林城就出现一副奇景。大街小巷人声鼎沸,人和马车都掌着灯,灯火组成一条火线,由城市分作条条枝干向东方的旷野不断推进。
阿莱尼斯不明白,为什么北线的一时失利会引来这么令人难堪的后果?她的军人还没败,她的王朝也没完蛋!人们为什么要离开她?连一些政府部门都因严重缺员而停止日常工作,各种各样的景况似乎都在告诉女皇陛下德意斯人明天就能打到都林,可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
“按照北方军在11·8边境保卫战失利之后的情况来看,北方防线至少还能坚持抗战直到明天春天!”当值的军务值星官不无保留地为女皇陛下圈定了一个异常模糊的时间。
“明年春天……”阿莱尼斯瞪着眼睛扶着桌面,脸上的浓妆很好地掩饰了她的疲倦和力不从心。
“那明年夏天呢?明年夏天会发生什么事情?”一世陛下扫视了一遍厅堂中的军人和无声无息的帝国大臣。
“没有人知道吗?”皇帝陛下的不耐烦溢于言表,她痛恨这些脑满肠肥的无能蠢物,更痛恨阿兰败得一干二净!如果外界知道她的近卫军统帅病得连大小便都无法自理……真是算了吧!那样的话就离都林的末日为时不远。
值星官轻轻咳嗽了一声,在这种时候代表军部发言绝对是个苦差使,但他必须向女皇陛下传达总参谋长鲁宾元帅对战事进展的一些观点。
“陛下……”值星官假惺惺的咳嗽吸引了一世女皇的视线。“近卫军总参谋长鲁宾元帅和作战部同僚一致认为,德意斯人对北线防区发动奇袭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就此决一胜负,德军还没有那种实力。同时他们还要兼顾俄列人可能存在地进攻。所以……北线战事主要是为了争夺战场的先期主导权,在突破北方军边境防线之后,德军进可攻、退可守。不逾发生被增援的水仙骑士团赶尽杀绝地危险。”
“谁说要向北线增援水仙骑士团?”阿莱尼斯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要她去央求自己那位过得逍遥自在的小丈夫吗?
“只是假设!只是假设……德意斯人不能不做这种假设。一旦北方纵深防线同样面临危险地处境,我国只能增调水仙骑士团加入战斗序列。”
“他们不是已经攻进法兰了吗?”阿莱尼斯有些恼火地别开头,奥斯卡的那只红毛老虎从来都没遵守过泰坦法典上的章程,他们想去哪就去哪,好像这些家伙就不是水仙骑士一样。
“水仙骑士团红虎方面军在敌后的进攻并不顺利。法兰王国军四处围追堵截,红虎的活动范围十分有限。”值星官就事论事地交代了一切。
听到红虎在吃苦头,阿莱尼斯地眉宇终于稍稍舒展开来:“说回德意斯吧!”
值星官连忙答应,他指了指房间中悬挂的那张地图。“所以……德意斯人的进攻不会太过分,水仙骑士团只打敢于出头的那个,德军吃过一次亏,他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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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军部值星官的视线落在帝国西部,落往境外陈列着的五十万大军。“法兰人在南方无所作为、德意斯人在北线也不会在短期之内展开新的大规模攻势,卫国战争的重点和难点自然就落在西线。”
“五十万……”阿莱尼斯近乎无意识地呻吟着,她根本无法想象五十万人聚在一起要怎样打仗。
“是的!五十万人!”值星官肯定地点头。“在东起瑞尔北部边境、南至法兰王国洛林行省、总共一百九十公里长地锋线上。荷茵兰、利比里斯中央集群二十四个军摆在战场中线上、威典集群十七个军在中央阵营北部、法兰集群九个军在南部……”
“够了!我识字!”帝国女皇烦不盛烦地扬了扬手里那份新鲜出炉的战事前景分析报告。她知道鲁宾元帅的西部集团军群只有不到三十万人地兵力,尽管帝国一直在由中东部地区向前线增调兵员,可临时拼凑起来的防线怎么可能抵挡得住三座阵营同时发动的进攻。阿莱尼斯不懂军事。可她至少还算清醒。
值星官尴尬地退了下去,如果女皇陛下认得字,那这里确实再也没有他的事情。
大臣将领陆续退出帝国主宰者地书房,他们垂头丧气、神情萎靡。
甚至彼此推脱掉晚上的宴会和从不缺席的牌局,但是……千万不要以为这些精明之极的首都贵族真的就是这副可怜虫的嘴脸,他们每个人都在脑海中飞速地撩拨着各自的小算盘。
皇帝的书房只留下四个人,不过奇怪的是这四名首都大员竟然没有一个是军人。
善解人意的特勤处长为女皇陛下端来一杯新茶,沉默寡言的宫廷长官纪伯纳委西阿塞利亚侯爵为女皇陛下推开书房的落地窗。
萧索微凉的秋风涌进房间,阿莱尼斯伸手按住被风吹起的文件,卡梅伦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便为她取来一把黄金打造的压尺。女皇心满意足地摊开手,但她立刻注意到内阁总理大臣已经掏出雪茄,却遍寻不着点火的物件。
“送给您了!是我父皇的遗物!”
拉舍尔季妥瓦公爵受宠若惊地接过那个燃烧煤油的点火器,东西虽然不算珍贵,可这毕竟是女皇陛下由她的办公桌上丢出来的。
拉舍尔公爵即是现任内阁总理大臣,他的政治手腕不如卡契夫、营钻头脑不如海怪、比起心狠手辣绝对不是鲁道夫的对手、说到逢迎奉承连政府部门里面地位最低的小职员都不如!可就是这样一位一无是处、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坐到了女皇陛下的身边,成为一世女皇在政务领域上的左右手。
人们最初还不是十分理解,对这项任命跌破眼睛的更是大有人在,可按照女皇陛下的说法。拉舍尔老公爵地好处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忠诚(年轻人都骂他是老古董)排在第二的就是稳重(熟悉他地人都知道这是惧内练出来的)排在第三地就是……
阿莱尼斯肯定还没想好这第三点好处。不过拉舍尔季妥瓦公爵确实有其独到的地方看看刚才那些和他做比较的成名人物就不难理解……
卡契夫被冠上卖国贼的罪名,他的头颅被英格人送到女皇面前。又在泰坦光明门上吊了好一阵:海怪最是破落,一生“辛劳”所得全部充公,自己则落得个身陷囫囵地下场,据说肥肉一斤一斤地往下掉;鲁道夫霍斯……都林人都说前特勤处长是被屎撑死的,肠胃里塞了把铲子的家伙还用再提吗?
名动一时的大人物死的死、倒台的倒台。连近卫军统帅都被医师疑为老年痴呆……只有拉舍尔季妥瓦公爵安安稳稳地过着他的小日子,这其中的处事智慧应是老人最宝贵的一项财富。
“陛下……”内阁总理大臣喷着烟,间或还喝上一口酒。“您知道战争为什么会拖到现在才有一点进展吗?”
阿莱尼斯摇头:“抱歉阁下,不是我的帝国取得了进展,是我们地敌人!”
“那咱们换个说法!”拉舍尔公爵的眼睛闪着一个精明的老人特有地光芒。“比方说……法兰人最先侵入我国,到了维耶罗那就停下脚步,等着德意斯人;德意斯人打赢了第一阵,就此也慢了下来,等着荷茵兰、威典和利比里斯!您应该自豪!帝国正遭受一百万军队的围攻,我们竟然坚持到现在!”
“不!不!”阿莱尼斯连连摇头。“不是围攻!泰坦不可能承受得了一百万大军的围攻!”
“不是围攻是什么?”老人继续追问。
阿莱尼斯沉默下来,三面防线上全是敌人,不是围攻又是什么?可敌人的一百万大军足以在第一轮进攻中彻底撕开近卫军地防线。但战争进行了好几个月也没出现这种一面倒的局面,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
“怕!”宫廷长官纪伯纳委西阿塞利亚侯爵突然说出一个单音节单词。
“他们怕泰坦、怕泰坦军人、怕泰坦人民!他们害怕泰坦民族将反侵略战争进行到底,真要和泰坦动真格的……战到最后,他们的一百万不会剩下什么。我们的综合国力、地理纵深和近卫军的预备役基数在那明摆着!女皇陛下若是下达总动员令,全国所有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的青壮年都披上铠甲、拿起刀枪……”
“我们会有一支二百万人甚至更多的军队!”内阁总理大臣接过宫廷长官的发言。
“他们不但害怕泰坦真正彻底地武装起来,更怕他们的同盟军在这场战争中变得更加强横!”纪伯纳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坚定地望着女皇,他对自己的揣摩有着无比的自信。
“这种状况在第一次卫国战争期间还不太明显……”拉舍尔公爵掐灭雪茄,“那时侯没有德意斯野蛮人的加入,反坦联盟各国也没有投入全力,可是现在……经过养精蓄锐的德意斯王国军在第一阵中就击败了阿兰,我相信参与战争的其他四国会比咱们更担心!”
阿莱尼斯缓缓点头,她是一国之主,不难明白其中的奥秘,德意斯的强横引起整个反坦联盟的警惕,法兰与荷茵兰又在兵力配置和进攻合作等等方面无法达成一致,而威典王国虽然派出了十七万人组成的部队,但里约里耶姆国王并没与泰坦断绝外交关系,威典大使馆还在工作……
“他们或许想把您赶下帝位,但绝对没有胆子与我国的军人决一胜负……六内阁总理大臣给发言下了结论,“因为全面开战的顾虑太多,无论是哪一国都不想在和我们硬拼的时候过分削弱自己的实力!”
“而且……”特勤处长预言又止,倒是站在女皇身边的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和她的亲密朋友咬起耳朵。
“南方贵族的离心倾向越来越重……”宫廷长官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近不可耳闻,“而且特勤处对北线失利的真正因由存有疑问…六“你是说……”阿莱尼斯寒着面孔,“有人捣鬼?”
泰坦帝国循规蹈矩的内阁总理大臣微笑着摆了摆手:“我地陛下。这种事说出来是没人信的,即便特勤处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又怎样?我们永远抓不到那个幕后主使人!就像财政大臣地那件疑案一样。“阿莱尼斯的心情已经跌落谷地,她比任何时候都不耐烦。“那你们要干什么?既然于事无补干嘛还讨论这个问题?”
拉舍尔季妥瓦公爵看了看在场地人。似乎只有他对某件事情有发言权。
“我的陛下!既然您已经明白西方王国联盟内部对战事存有不确定的疑问,您想没想过……我们可以避免接下来可能存在的巨大牺牲?”
“什么……什么意思?”帝国女皇一定没有听懂。但她已经意识到这个提议有着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危险性。
“求和!”
“求和?”阿莱尼斯一世女皇瞪大眼睛望着她地总理大臣。“这可能吗?他们要把我推下皇位!无论是法兰还是荷茵兰,他们都想把我……”
“陛下……”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探手按住帝国女皇的肩膀,她早就看出自己这位贵为一国之主的朋友被敌人的一百万大军吓得不轻。
“您已经不必担心这一点了!不管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亲王殿下的出发点到底是什么,他和军情当局制定的那份黑名单帮了咱们大忙!先是荷茵兰王后,再是避居威典的前朝皇后。一切能够顺理成章干涉泰坦皇权更迭的借口都消失了,反对泰坦的联盟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再为这种事启动武力!或者……您不妨再仔细想想,把泰坦皇帝推下皇位……他们办得到吗?”
阿莱尼斯心虚地别开头,对方有一百万人的大军三面围攻泰坦,他们为什么办不到?
“我地陛下……”国务大臣干脆站了起来,他必须给自己的皇帝一些信心。“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说的有道理,西方王国联盟要想把您推下皇位就必须战胜聚在您身边地八十万近卫军,还包括泰坦所有的轻壮年预备役,如果这还不够,东疆安鲁已经完成他们的历史使命。水仙骑士团可以在您受到威胁的时候投入任何一方战场。”
“您觉得……是法兰人敢冒这个风险……还是荷茵兰人敢挑起这种祸事?”
一世女皇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曼努埃尔王朝被水仙骑士团打怕了,她地丈夫一到罗曼就令意利亚人忙不叠地嫁出一位公主;让德意斯人在东部吃尽苦头的甚至不是水仙骑士团的正规军。上一代的安鲁公爵只是派出水仙郡的贵族独立武装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歼灭了德意斯王国军的东方主力集群;那个倒霉的斯洛文里亚……这个已经陨落的王国应该给西方来的下等人提个醒 安鲁不好惹!侵犯泰坦的战争迟早有一天会遇到一直守护这个大帝国的神选战士。若是再加上被誉为战争狂人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
“是啊……我的担心显得有些无厘头,他们不敢,他们绝对不敢过分侵犯泰坦!我怎么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现在还不晚!”内阁总理大臣带着得逞似的笑脸,他在女皇陛下的书桌上放下一份计划书。“我的陛下。趁现在……德意斯人没有企图深入、法兰人停滞不前、荷茵兰和威典举棋不定的时候,我们向西方王国联盟现以弱势、许以重利、诱以条件,只要给他们一个适当的台阶下,他们迟早都会撤军!第二次卫国战争带来的各种危机也就随之烟消云散。”
“同时!”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接过总理大臣的话题,“一旦您与西方王国联盟达成谅解,我们就可以开始着手整顿帝国内部事务,您想放任南方贵族到什么时候?非要等到他们在维耶罗那建立新都?”
阿莱尼斯又一次瞪大眼睛,“南方人……在维耶罗那建立新都?这是不是有点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我不清楚,也没有证据……”这次轮到特勤处长发言了,他用身体的阴影挡住女皇陛下的实现。“我只是觉得大家对卫国战争地看法太过乐观!我相信当都林向水仙郡求援的时候,安鲁一定会产生两种声音。一是让西方人去打吧!莫瑞塞特皇朝完蛋了才好:二是救援首都,但要等到皇朝元气大伤难以为继的时候!”
“我地陛下,您猜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亲王殿下会听从哪种声音呢?您最好不要撇开他与南方贵族的深层关系孤立地看待这个问题。”
费瑞德罗西斯莫瑞塞特一边说一边无所事事地翻看着总理大臣提交地和谈计划书。
阿莱尼斯真正静下心来。她知道这不是自己感情用事或是大发雷霆的时候,自己最亲近的臣属说得都有道理。不过还是以特勤处长的提示最为一针见血。
当都林和莫瑞塞特皇室真的置身险境地时候,谁能为东疆安鲁的立场做出保证?安鲁为什么不能落井下石?丈夫背后的南方贵族巴不得要摆脱帝国皇室的控制,他们更愿意见到莫瑞塞特王朝被侵略者所颠覆。
“求和……实际吗?”阿莱尼斯从自己的侄子那里夺过内阁的计划书。
总理大臣坚定地点头:
“陛下……如果我们想避免战争,这就是当务之急!德意斯罗雷斯堡女王会很乐意见到泰坦归还几十年前夺走的那两个省,而威典和荷茵兰用战争赔款和咱们在瑞尔王国占据的领士就能打发。唯一棘手的是法兰人!法兰人对奥斯涅亲王的作为十分不满,也十分恐惧!水仙骑士团红虎方面军正在法兰西北行省胡作非为,之前又因斯洛文里亚战争和西葡斯搞得关系紧张!对法兰……我们必须给之以足够地安全感!”
阿莱尼斯摆了摆手,“安全感?谁来给我安全感?难道要我像阿兰元帅那样对付奥斯卡?我可做不出!再说那已被证明是愚蠢的举动。”
特勤处长翻了个白眼,“陛下!您这么说可有失公允,当初我们若是把握住那个机会,安鲁内部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毕竟费戈元帅地视线在东方,帝国和皇室离那可远着呢,不像现在!我们要为奥斯涅亲王发动的战争背负责任,还要给他的独断专行擦屁股。”
“你闭嘴!”一世女皇毫不客气地瞪了一眼夸夸其谈的费瑞德。她只要一听到这件事就心烦。
总理大臣伸手将还要辩解地特勤处长扯到一边,老人转向一脸怨怒的小女人。
“陛下,我们自然不能像阿兰元帅那样对待奥斯涅亲王。现在那样做已经行不通!卫国战争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皇室身上,如果奥斯涅亲王在这种时候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考虑到皇室目前的不利处境,我相信安鲁的反抗会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强烈!因为安鲁已经知道我们无法继续控制他们的庞大武装。”
“有一个办法!”委西阿塞利亚侯爵夫人俯首贴近女皇陛下的耳朵,“就像他打发斯洛文里亚国王一样!解除他在首都的一切职务。以法令的形式命他回到水仙郡,永世不得踏出安鲁哈啦一步!”
“这是变相的软禁!”阿莱尼斯状似嗤之以鼻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女伴,“把他软禁在安鲁哈啦和放虎归山有什么区别吗?再说你们都不了解奥斯卡,他不会在乎什么法令,更不会在乎我!”
“那不就更好办了吗?”特勤处长的声音由高转低,“当帝国与西方人停战议和的消息传得沸反盈天的时候,奥斯涅亲王会发疯似的赶回都林找您理论。他不会带着嫡系部队,因为没有时间,所以……当他抵达都林的时候,您就可以直接将其软禁,宣布针对他的法令,再由皇家圣骑士团护送他回到水仙郡。他若是不接受……咱们再考虑其他的对策。”
“不!不!”阿莱尼斯剧烈地摇头,理智告诉她这种决策太过危险,她现在只要一想到自己的丈夫就会在脑海中浮现多年前的画面她的丈夫寒着脸,从一个可怜人的脸上剜出眼珠。
“有眼无珠的人才会认为奥斯卡好欺负!他不会妥协的!”女皇陛下打着冷战。
“是啊,亲王殿下不会妥协!”特勤处长竟然肯定了女皇陛下的说法,“安鲁主母已经怀了身孕。亲王殿下已经给他没出世的儿子取好名字了!在意利亚有一种传闻……奥斯涅亲王亲口说,他地辛亚利是未来的法兰统治者!”
“辛亚利?”阿莱尼斯皱起眉头。
“那就是亲王殿下给儿子取好的名字!”
女皇陛下再也没说什么,或是什么都说不出。但在场地人都已看到她在手上不断加重的力道已把桌案上地求和计划变作一团废纸。
“当务之急……是议和……”总理大臣状似满不在乎地念叨着。
这一天是教历801年12月9号,都林的夜幕底下闪着孤零零、十分稀疏的灯火。大街上空荡荡的。即使是打算逃难的人也安歇下来。以往璀璨繁华地都市夜色只剩下巡兵在来回走动,这些不甘寂寞的家伙变着法儿地找老百姓的麻烦,他们拿着上司的命令抓捕奸细,可到了市民家里就只会勒索。
不是被西方人赶走就是被巡兵的大棒子哄走!都林市民都抱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念头。人们走了,这就更顺流氓地痞和巡兵们的心意。
据说巢穴里面有人专职盗墓,他们在巡兵的掩护下正经做了几笔大买卖 挖走了贵族藏在官邸里的财宝。
这年月,做个都林人可不容易!巡兵要发点小财、流氓也要混口饭吃,小市民要身家保平安就得学会夹着尾巴做人。夹着尾巴做人也得看得年景,据说西方来的下等人和德意斯鬼子一个样,没见过市面、没见过打扮得光鲜亮丽地泰坦妇人,至少骑在百姓头上的大老爷们不会像这样狼崽子一样离谱,市民们就想……最好让鬼子们把盘踞首都的老爷们都抓起来那才好呢!抢老爷家堆积如山地财富、像对付街边的婊子一样羞辱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贵族女人。
同样是泰坦人,南方人和首都人的心情就不一样,传到他们耳朵里地信息也有所不同。在布拉利格这座军人控制的要塞之城。当地的市民都以为打败侵略者已经指日可待,因为大名鼎鼎的民族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亲王殿下终于回到南方,他和他的随从在今天夜里就能抵达集团军群司令部。再然后……
人们就开始幻想。围困维耶罗那长达两个月的法兰人必定闻风丧胆,他们会被十数万南方子弟兵吓得屁滚尿流,连提裤子都顾不上就夹着尾巴向西逃窜……接着是西边来的荷茵兰人、利比里斯人、威典人,这些在地图上只有麦粒大小的小王国怎么能与神圣泰坦相提并论。奥斯涅亲王和家乡子弟兵用颗脚指头就能把他们一直撵进西边的大海……
至于打败了阿兰元帅……阿兰老得足够做年轻战士们的祖父,他自然奈何不了嚣张不可一世的德意斯鬼子!杀败德意斯鬼子是年轻人的事,那个人选自然是在妻女山让德意斯人吃尽苦头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
这样一来……胜利真的不远了!好像就在明天的样子。
布拉利格要塞的军人和市民这就睡不塌实了,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张罗,士兵不顾上级的严令涌出营房,市民不顾夜间戒严的训示涌上街头。在12月9号这天晚上,布拉利格灯火通明,把要塞头顶的夜空也染得一片通红。
军人擎着火把、市民举着蜡烛,他们自发地在街道两侧聚集起来,只留出中间的一条石板路。男人们探头探脑低声议论,大胆的女人就使劲儿踮着脚、大声地反复地念叨那位民族英雄的昵称。
女人说她们的奥斯卡在意利亚减肥成功,现在是个苗条的美男子,男人就说你们真是算了吧!奥斯涅
亲王打下生的时候就是泰坦第一美男子,要不然一世女皇、水仙花冠、异族公主、意利亚珍珠……这些冠绝当世的绝代佳人都瞎眼了不成?
士兵们说他们的奥斯涅元帅在意利亚就已发动了针对法兰的进攻,红虎方面军也许很快就会攻进巴厘,到时他们就可以去富丽堂皇的凡尔纳宫长长见识……军官们就说你们真是算了吧!奥斯涅亲王给红虎的命令只是袭扰敌人的后方,要是说到攻克法兰人地首都……元帅还得依靠咱们南方军人!
和门外的欢腾气氛比起来,南方集团军群司令部的办公大厦倒显得矜持得多。这座堡垒式地三层砖石大楼没有像迎接贵宾那样悬挂无数面军旗。只是给门口站岗的卫兵换上礼服。按照集团军参谋长地说法……奥斯涅亲王本就属于这里,迎接他的归来不必兴师动众。
在偌大的南方军作战室,军群准将以上级别的作战部门军官全数到齐。他们没有理会聚在城里的数万军民,而是围着一个巨大地沙盘交头接耳。
军人们的最高指挥官尤金穆布拉利格上将正对着战术地图发呆。
他们的总参谋长达答拉斯皮切中将正在阳台上抽烟,所以说……在军官们眼里,又或是在一名南方军的普通士兵看来,老成持重的尤金上将固然深受爱戴,可军人们只是把他看作长辈;达答拉斯皮切中将满脑子鬼主意。确实带着南方军打了一系列大胜仗,可军人们老觉得总参谋长还缺了一点什么。
“大家听……”总参谋长推开阳台上的落地窗。
“万岁……泰坦!”“万岁……奥斯涅元帅!”
布拉利格似乎突然变作一个巨大传声器,城市中的每一个角落都爆发出欢腾的音响!士兵们唱着近卫军在前进的战歌,市民们不断制造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这股声浪听似此起彼伏,但它确实在不断向前推进,向城市中心移动。
作战室中地军官们涌进阳台,透过敞开的落地窗,他们看入眼中的地方都是军人、都是民众、都是向一个方向伸出地手臂。
人群以移动中的某一个点为圆心,他们不断向圆心拥挤、高高向着圆心探出手,他们想要触摸一位圣徒的心灵、想要触摸一位英雄的铠甲!男人们喊着口号、女人们声嘶力竭地尖叫。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把一位笑脸盈人地近卫军元帅抗在肩上,就那样撑着他在人海中摸索着前行。
阳台上的南方军将领们感染了蓬勃欢畅的现场气氛,他们每个人都笑出声。还在心里小声嘀咕……面包会有的!功绩会有的!光宗耀祖沙场扬名的时刻也会有的!幸亏奥斯涅亲王回来得及时,要不然还不知道尤金将军会把战争拖到什么时候!
“立正……”门口传来的口令猛然唤醒军人们的神志。“帝国皇夫、近卫军元帅、军情局长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亲王殿下到!”
同一时间,作战室内所有的军人都收起了满脸的遐想和热切期盼的笑容,他们左手扶稳配剑、手臂紧紧贴住制服、右手握拳、曲臂紧靠胸脯……
“敬礼……”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在门口站定。他扫视了一遍在室内站得笔直的“塑像”们。
“哦啦……不要这么严肃!”帝国亲王在随随便便地回礼之后不禁朝自己身上摊开手:“看看我这副样子,不知道的准会以为我被十几个大胆的女孩儿留在卧室里了!”
军人们按捺不住地哄笑起来,亲王殿下的元帅制服被热情的士兵和市民撕开好几条裂口,平常那根油亮的小辫子也乱糟糟地垂在脑后……
等元帅走近灯火,军官们就看得更清楚了,亲王殿下袒露在外的胸膛、脖颈还有他的脸上——布满零零碎碎的口红印子……一层压一层。
“哦啦……这可真是长了见识……”奥斯卡一边呻吟一边接过达答拉斯递来的手帕,他用手帕使劲儿擦脸,不过他没忘记径直坐上放在室内最显眼处的那把高背椅子。
帝国亲王从尤金将军那里接过雪茄,从另一位好此道者那里要了火儿,他喷出一口烟雾,后又望了望窗外……窗外的欢呼久久不绝!数万官兵和布拉利格的市民就是在司令部大厦外面的广场上赖着不走。
奥斯卡把自己的勤务官柯克中校叫了进来,他朝对方大声吩咐,“让他们回去睡觉!就说明天一早我就会尽起全军,迎击进攻维耶罗那的法兰人!”
柯克德克斯顿正打算领命而去,奥斯卡却又把他拦住了。也许是年轻的近卫军元帅还没出够风头,也许是他突然发现作战室的阳台是个不错的演讲场所,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就柯克摆了摆手,他走向落地窗:“还是由我亲自来宣布这件事吧……”
“您得等等……”南方军总参谋长达答拉斯中将不动声色地拉住亲王殿下的手臂。
包括奥斯卡在内,所有的军官都朝疯子达答投去不明所以的眼神。
“殿下!既然您已经到了,那么我就得和大家说说集团军群参谋部对当前战局变化的一些猜测!”
奥斯卡复又坐回主位。
达答拉斯敲了敲墙壁上悬挂的战术地图,“法兰人在南线久攻不下、西方战线之敌只顾囤兵不做寸进、北线德意斯人初战告捷,但在布伦要塞的高墙厚堡底下就失去了进攻的强力势头!那么……首都的决策者会在这种时候想到什么?”
作战室内一片沉默。
“除了不战而降……我不知道习惯安逸的首都贵族还会有什么好主意!”
“不战而降?”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在说话的时候牙齿咯咯作响,并不是他多么反感,而是他真的不太明白所谓的“不战而降”到底是什么意思。
“求和!”达答拉斯异常肯定地说出答案,“既然反坦联盟如此懈怠地对待战争,首都贵族中的当权者没有任何理由把获胜的希望寄托在军人身上!他们是深谙此道的政客……”
“不会的……不会的……”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凶猛地摇头,尽管不相信,可他在之前建立起的必胜信念已经完全土崩瓦解了。
“阿莱尼斯不会出卖帝国!不会出卖帝国的军人!她也不会出卖我……”
面对帝国亲王投来的视线,所有的南方军官都低下头,那样子就像是对他们的统帅说:
“谁知道女皇陛下会怎么做呢……”
第二十六集 第七章
如果你想了解索斯格尔湖的心灵,那你就去找一条船,在万花丛般的湖面上,留心看看荡漾的链漪和湖群守卫的远山。
罗根史密斯中将和他的小儿子休尔史密斯上尉搭乘同一班渡船赶往索斯格尔湖对岸。半个月前,他们和几位随行人员从首都出发,在西恩那地区赶上一段坏路,中途不得不绕道湖区。由于之前没有得到消息,史密斯父子并不知道当地的近卫军禁止夜间行船,他们只得在湖边一处叫做“玫瑰树”的小镇住了一晚。
镇子很小,只有一个高高的教堂、一个空旷的市场、几条窄街和小小的宅院。虽然小,镇里的建筑稠密而完美,坐落在湖边的一座小码头附近,在一道墙围着的简直不比菜园大多少的区域里边。
在这种地方,找一家过得去的旅店自然不可能,史密斯父子只能在路边一户渔民家里凑活一宿。这一宿,刚满二十岁的休尔·史密斯上尉始终都没睡好觉,他辗转反侧,就是不愿闭上眼睛,眼睛一合,他就想到这趟出远门的任务有多么荒谬。
既然没睡好,年轻人就起得很早,他的父亲裹着毯子,还在闷头大睡,打着响亮的鼻鼾。做儿子的叹息一声,他给父亲的毛毯上加盖了自己的军装。
上尉从渔民家的阁楼木窗爬到楼顶上,清晨的冷风吹拂着他的面孔,他看到明月高照的湖水和光秃秃没有一株高树的远山;湖对岸似乎耸立着一座军营,在黎明地光影中渐渐发发白、发亮,直到月亮消逝。
山影和湖水轻轻着上了晨曦的淡红,突然之间,天地都为一种光辉彻底照亮。阳光投到一片一片的湖泊上,又反射回来。湖水便在朝阳底下变作星群,在天空闪烁。
“休尔!”
上尉立刻掐掉卷烟,他利落地翻进阁楼。
“父亲!起来了?”
中年人没有理会他地儿子,只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
休尔少尉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他有些不情愿地向自己地父亲立正敬礼:“中将长官。请您吩咐。”
罗根史密斯这才向儿子回以军礼,“收拾一下,出发!”
年轻人就一头钻进楼下,把不是太结实的木制楼梯踩得咚咚响。
“臭小子……”做父亲的嘀咕了一声,他从革囊里取出一整套刮胡子修指甲的物事,楼下的勤务兵已经送来热水,一向注重仪表地史密斯中将就对着镜子仔细地拾掇起来,直到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是一位品貌上乘、干练果敢的近卫军将军……用他儿子的话来说,这是十足的首都官僚的派头,不过罗根中将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在渡船上。休尔上尉尽量不跟父亲说话,只是打量着冬天的风景,可一月天实在没什么好观赏的景色。年轻人只得对着水面发呆。
跟随史密斯中将一块儿出远门的还有一位帝国皇室特派员,他和近卫军中将谈了一路,似乎十分投契,而且很快就成为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中将喜欢赛马、皇室特派员喜欢马球:中将喜欢霍伦佐花园地意式浓缩咖啡、皇室特派员却是隔壁沙龙的常客:中将的夫人是一个贵妇会所地骨干、皇室特派员就说:
“我的天!我家的婆娘是那儿的会长!”
“这是真地吗?”
“千真万确……”
谈话的兴致就更加高涨。
休尔上尉更加烦躁……他只用眼尾来窥视自己的父亲和那位不知打哪钻出来却又喜欢对一切指手画脚的皇室专员。不过年轻人并不在乎旅伴有多么惹人厌。他有自己的烦恼。
“怎么向校长交代这件事呢?”休尔有些头疼,也许是吹到了湖面上的冷风。他的校长自然是近卫军总参谋长鲁宾斯普亚留斯元帅,休尔尊敬鲁宾元帅,就像尊敬父亲一样。可说起父亲……年轻人瞪了一眼仍在夸夸其谈的中年人,他不知道这样一个应声筒似的家伙怎么会是一位近卫军中将?之前他可一点也没发现,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越看父亲越不顺眼,甚至他对父亲从军的出发点也产生怀疑,要不然……当首都贵族想要和侵略者进行和谈的时候,他的父亲就不该兴高采烈地接受这个简直令人想要发疯的倒霉主张。
“那是你儿子?”
“是的!”
“真是一个好小伙子!”皇室特派员羡慕地望着年轻的上尉军官。
“您知道,我只有一个不争气的女儿,和你的儿子仿佛年纪,却什么都不懂。“罗根史密斯中将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喜欢,他谨慎小心地凑向身份显贵的皇室特派员:“您是说……您的女儿……”
“是的!一个不识世事的小女孩儿,都快到结婚的年纪了,却连一次恋爱也没谈过!”
“休尔,你过来!”近卫军中将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他的儿子若是能和这位大人的女儿发展一段恋情……然后结婚……然后借由女方的家庭进入皇宫找份优差……啧啧!想想就让人感到兴奋,罗根·史密斯的表现比自己娶了一位侯爵小姐还要亢奋。
说实在的,休尔已经忍无可忍,他一点也没有理会那两个可怜虫的打算。
“你这是干什么?快过来!”
年轻人的父亲在不断催促,休尔无动于衷,他只是平静地望着水面。冬日的湖水呈现出清澈的深蓝色,像大海一样幽深静谧,那种蓝得一塌糊涂的色泽能够令人产生一种奋不顾身投入其中的幻觉。父亲似乎发怒了,他在对着休尔大喊大叫,休尔已经闭上眼睛,只要他的意志稍稍脆弱一些就真的可以纵身投湖。
“怎么向校长交代这件事?”近卫军上尉还在琢磨,他地面孔被担忧和羞愤刺激得通红、他的父亲在为攀交权贵无耻地卖弄、他曾立誓守护的女皇陛下已经下达全线停战地命令、那位皇室特派员的怀里就揣着一份措辞像毫无廉耻地婊子一样下作的国书——“怎么向校长解释呢?”
近卫军总参谋长鲁宾斯普亚留斯元帅等在湖边。他的随从并不多,只有一个不到百人的骑士小队。跟随总参谋长的军官可不少,远远一看尽是一片金质军衔章地光闪。自从得知阿兰元帅兵败瘫痪的消息之后。鲁宾元帅自然升级为泰坦帝国八十万近卫军的最高统帅,但老人似乎并不多么兴奋。他骑着一匹健壮的湖区本地马,像渡船上的年轻人一样望着湖面发呆。
从首都来的和谈事务专员们都下船了,双方见面,鲁宾元帅只是点头,一句话也不说。这令会面十分尴尬,就连那位事故圆滑的皇室专员也在脸上写满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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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近卫军上尉始终低垂着头,他只能祈祷校长不会把自己认出来,不过休尔对此一点把握也没有!记得在皇家军事学院读书的时候,是鲁宾元帅亲自给他颁发了骑兵攻袭演习优秀指挥奖,元帅还邀请他共进当日的晚餐,在席间……如果休尔记得没错地话,鲁宾元帅对他说,“毕业以后就去一线部队锻炼个十几、二十年,到时你会和安鲁的费戈将军一样出色……”
可是现在。休尔拿着一份全科满分的骑兵指挥专业毕业证书却只能做个通讯官,当初是父亲涂改了儿子地毕业意向书,托关系走后门把他留在都林。
“休尔!”
年轻的近卫军上尉浑身一僵。他连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鲁宾元帅惊喜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真地是你?你这个小家伙!”
休尔史密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他终于鼓足勇气面对自己的校长。鲁宾元帅变了好多,头发像阿兰元帅一样白。眼眶深陷,身上那件弱不禁风的棉制军服松松垮垮,像元帅偷来的一样。
“过得还好吗年轻人?我在毕业名册上的外任军官里面没看到你的名字,还担心了好一阵!”
年轻人无言以对,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精神一紧张,委屈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很明显,鲁宾元帅对年轻人的泪水束手无措,老人只是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别难过,我们都是军人,军人都得服从命令。”
“可这是错误的命令,简直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休尔不知从哪来的勇气,他的大喊大叫引来了所有人的注目。他的父亲吓得差点从马上跌下来,那位皇室专员已经完全冷下脸,只有跟随鲁宾元帅的一众军官和左近的骑士豁然挺起胸膛,他们都用掺和了骄傲、欣喜、坚毅,甚至是敬佩的眼神打量着这名敢做敢为的上尉军官。
“我们……是军人!”
鲁宾元帅是这样说的,然后他就跳上战马,再也没有理会情绪激动的青年军官。
下午,来自都林的特派专员一行和近卫军总参谋长的军官团抵达了目的地,那是临近湖区的一座大庄园。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守护庄园的不是近卫军,而是当地一位老伯爵组建的独立武装,这位老伯爵是一位退休的近卫军中将,也是这座大庄园的主人。
在外人看来,年老的庄园主可够快活的了,他显然对陌生的客人发生了兴趣,在稍谈一会儿之后,这位伯爵先生就把近卫军总参谋长和首都来的大官请到庄园外的花园。
冬天的花园没
有什么值得玩味的景致,地方也不大,只有一个漆成梧桐木色的新式别墅附带一个天然的石头园子。石园里面有一个大石盆,气温很低,呆滞的金鱼都躲在水底,投粒石子进去也一动不动;靠着别墅院墙有一座狩猎女神和猎犬的塑像,旁边是一颗高大的玫瑰树,一看便知是辛苦嫁接的产物,枝干攀缘房屋,完全挡住二层的窗户。
就在玫瑰树下面,狩猎女神旁边,老伯爵的仆人放好了餐桌、摆好了座椅。虽然是冬天,可天上的太阳还亮得耀眼。小别墅挡住了湖区里面刮起来地冷风,迎着阳光。宾主纷纷落座,吃着冬日里难得的湖鲜。喝着老伯爵招待的上等郎姆酒,除了军人,所有人都在席上侃侃而谈。
“不过……您刚刚说什么?”
首都来地大官笑眯眯地望着庄园主,他有些羡慕对方,要经营这样一座巨型庄园必须要有一笔庞大的财产。
“就像刚才说地那样。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不可以将您的庄园定为我国与西方王国联盟进行和谈的主会场?”
庄园主人完全愣住了,他望了望不发一言的鲁宾元帅,又看了看面相呆板的军人们,老伯爵用餐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可他突然感到怒不可抑!餐巾被丢到纯银汤盆里,溅起地汤水吓得席上的首都官员慌忙躲闪。
老人气得浑身哆嗦,他颤抖地指着自家的院门!
“看看那边!我把湖区里的小伙子们武装起来,教他们骑马、教他们射箭、教他们怎样用长矛对付西边来的下等人!你是要我告诉他们忘记这一切,把侵略者请进门,用好酒好菜和良家妇女招待他们!是不是这样?”
皇室特派员嗫嚅地活动着唇皮。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是算了吧!”老伯爵猛地起立,他的座椅咚的一声砸在地面上。“你们慢用!就当我的酒……湖里的鱼虾……全都喂狗啦!”
面对老人的背影,首都来地官员忍无可忍地跳了起来。他指着老人的脊梁尖声厉喊:“这是阿莱尼斯一世女皇陛下颁布的旨意,你以为你是谁?”
老伯爵豁然转身,他用尽全身地力气挺起胸膛,“前近卫军中将莫郎左哈宁伯爵。多摩尔加监狱典狱长!”
“多摩尔加监狱典狱长?”皇室特派员乍闻这个名头就猛地瑟缩一下。
曾经的多摩尔加监狱典狱长近卫军中将莫郎左哈宁伯爵已是一个十足的老人,他用自己逐年都在缩小的身影猛地欺近那个敢于向他挑衅地家伙。
“我告诉你!阿莱尼斯一世女皇陛下若是个聪明人,就该把你这样的家伙关进多摩尔加!若是11年前,我会用一整套对付卖国贼的手段欢迎你,可现在什么都没发生,你就偷着乐吧!”
老人在发泄一通之后就要离开,可他最后还是回转身。
“先生们!你们去和谈吧,去向西方来的下等人求饶吧!但务必离我的庄园远一点,若是有一个西方人走近我的庄园……我发誓!以一名近卫军中将的名誉起誓,以一名泰坦贵族的操守起誓!莫郎左哈宁会用对付恶棍的手段消灭他们!多摩尔加有的是恶棍,对付他们我可最在行,甚至不用仔细动脑子!”
老人边说边将一把餐刀投在桌面上,刀锋钉进木板,刀柄发出一阵清脆的呜鸣。
直到用过晚餐,前近卫军中将莫郎左哈宁伯爵也没有露面。为了表示抗议,他把庄园里的管家、侍从、仆妇,甚至是扫地的大婶都打发到附近的村庄里,住在庄园大屋里的军官和都林来的皇室专员只能自己动手搞些吃食,晚餐就在沉默中进行,接下来的茶点招待会也因近卫军总参谋长的缺席不欢而散。
等到夜深的时候,肃静的庄园主屋被一阵豪爽的笑声彻底惊醒,莫郎左哈宁伯爵似乎喝醉了酒,他搂着一个同样摇摇晃晃地近卫军上尉爬上楼梯,连招呼也不打就闯进为鲁宾元帅准备的书房。
书房里坐满高级军官,一部分来自西方集团军群,一部分来自首都军部,老伯爵在中午的表现深深地打动了每一个人,看到闯进门的莫郎左将军差点跌倒,军官们就争着把他扶正。
“要小心……将军!”
“将军?”莫郎左自嘲地念叨着,“我要还是一位将军……我就……我就带上这个小家伙去打西边来的下等人!”
喝得醉醺醺的休尔上尉似乎听到有人要带他去打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就扬起酒瓶:“三角阵突前、左翼掩护、右翼包抄……近卫军……前进!”
“带他去休息!”鲁宾元帅朝门口一伸手,房间里立刻就有一名军官将口无遮拦的小家伙抬走了。
人们将哈宁伯爵放到沙发里,老人的四肢被酒精搞得又重又软,但他的目光却凝而不散。
“好了莫郎左,不要再装模作样了,咱们得谈谈!”鲁宾元帅边说边转向一旁疑惑不解的军官们,“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莫郎左哈宁中将——帝国军情局西部战区战场情报测控委员会委员长。”
近卫军总参谋长转向已经正襟危坐的老伯爵,“注意到了吗?皇室特派员的随从里面有好几个眼神猥琐的特勤密探!”
莫郎左撇了撇嘴:“首都方面的消息是四个,还有一队特勤行动人员藏在附近。”
室内陷入沉默,最后还是鲁宾元帅最先开口。
“能与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亲王殿下取得联系吗?我是说……隐蔽的、任何人都无法获悉的联系?”
哈宁中将异常肯定地点了点头:“单线联络……畅通无阻!”
近卫军总参谋长笑着颔首:“为我送封信吧?”
代表泰坦的信使在教历802年1月12日抵达位于瑞尔境内的反坦联盟军中央阵营。为了安全起鉴,负责传递国书的信使分成两组,一组乘船直接穿越湖区。另外一组在特勤行动人员地保护下由陆上进入瑞尔。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据说是因为西方集团军群对首都来的特派专员不是很友善,准是这些企图向敌人投降地家伙害怕军人在路上对他们下毒手西方军群的青年军官一直都在这样叫嚣。
不管怎么说,罗根史密斯中将和皇室特派员带着国书安全抵达反坦联盟军地中心阵营。一路无惊无险。出乎首都贵族的意料,气势凌人的荷茵兰国王竟然没有摆出一副施舍者的嘴脸。双方都很低调。西联没有让泰坦使者举着白旗进入营垒,也没有让随行的泰坦军人感到一丝一毫地难堪,似乎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在双方举行正式会谈的时候,由于近卫军总参谋长鲁宾元帅拒不出席这次会议,反坦联盟便在会晤中完全排除泰坦军方。他们让史密斯中将等几名将军等在门外,只在会场留下那位莫瑞塞特皇室特派员。
因此……没人知道西方王国联盟与泰坦的使者议定了怎样的方案,但从皇室特派员走出会场时的脸色来判断 前景似乎不算乐观。
史密斯中将在回程中不断询问谈判事宜,可皇室专员始终不肯透露一点信息,罗根将军直到再次见到鲁宾元帅才彻底放弃这个打算,但他已经感到心寒。如果皇室专员不和军方共同讨论这种事,那就表明女皇陛下有完全背弃泰坦军人的打算!又或者……反坦联盟开出的条件绝对是近卫军无法接受的,所以根本不必和军方进行商谈。
无论是上述哪两种情况,只要和约条款一公布……不必说,准会天下大乱!
即便是现在。和约条款处在严格保密阶段的时候,虽然近卫军驻扎在抗敌第一线地部队还能严格谨守女皇陛下颁布的“停止一切敌对行为”的训令,但躁动地地方贵族和各种名目的民团武装已经有些不耐烦。他们在西部边境一线乃至整个纵深防区顶替了龟缩在军营和要塞里的近卫军,自动担负起武力巡逻的职责。
在所有这些身处沿边又或战区数省之内地大贵族们看来,不管女皇陛下心意如何,到头来吃苦受累的还是他们!莫瑞塞特皇室和首都贵族为求自保谋求和解固然可以理解。但遇到这种不可能公正平等的和谈……中央政权通常都会牺牲地方上的利益来巩固岌岌可危的统治。这样一来贵族们就会问:西方人要泰坦割让领土,那么割让的是谁的土地?西方人要泰坦支付战争赔款,那么从谁身上搜刮这笔钱?
贵族们不干!
由古老的罗曼帝国时代承袭而来的元老议会制度令泰坦贵族珍视他们的发言权和参政权。尽管数个世纪以来,越来越嚣张的君主专制制度已将元老议会的性质和作用录离得体无完肤,但泰坦贵族的骨子里还是有这种集体主义精神,当他们想要达成某件事的时候,多半会抱成一团。
所以说,敢打敢拼、敢想敢干的贵族们可不像军人那样沉默寡言,虽然这种人的数量算不上多数,但总有像近卫军中将莫郎左哈宁伯爵那样无所顾忌的家伙。
莫郎左承袭了军人的精神,也融会贯通了贵族的一些心思。在索斯格尔湖沿岸地区,哈宁伯爵纠集了所有的贵族独立武装。碍于泰坦法典上的规定,前近卫军中将(现在也是)没有给集结起来的地方师团建立编制,但实际上他们已经达到一个方面军的规模。
不但如此,神通广大的哈宁伯爵借由军队里的老关系,给他那大庄园里的贵族武装搞到了许多正规军的制式武器,又把湖区沿岸所有公私马场里的马匹充作战马,等到那位年纪轻轻的近卫军上尉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索斯格尔独立第一骑兵军就在那个名叫“玫瑰树”的小镇诞生了。
从反坦联盟军的阵营回来,罗根史密斯中将就已发现他的儿子完全变了一个人。从前的休尔史密斯上尉对父亲的话言听计从,即便有些抵触也不会流于表面。可看看这个大逆不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坏种都干了些什么?
近卫军上尉自请加入莫郎左哈宁伯爵组建的索斯格尔独立师,又以一己之力策划了成立整编骑兵军地全部事宜,尽管休尔史密斯并不知道他会成为泰坦军事史上唯一一个以上尉军衔指挥一支骑兵军的近卫军军官。但
在所有人看来,这个年轻人的胆子要比他地年纪大上三四十年!
罗根史密斯中将惊悚地、严厉地、色厉内荏地、千方百计地劝诱他的儿子远离战场,跟他一块儿回都林。做父亲地甚至给儿子许下自由恋爱的诺言,可休尔始终无动于衷。他在面对父亲的时候就像打量一团空气或是一坨粪便。
这样说也许有些过分,可年轻的近卫军上尉毕竟是第一次与家庭和长辈进行斗争,而他的精神和意志又注定他在家庭战争刚一开始就能获得完胜!
罗根史密斯将军对待儿子和许多事情地嘴脸已经让住在庄园里的西方军人烦不胜烦,当他用断绝父子关系来威胁休尔的时候,近卫军总参谋长鲁宾元帅只好亲自出面。他对大叹儿子不争气的父亲就说了一句话:“……你给我离那个好孩子远一点儿!”
休尔胜利了,他的父亲卷起铺盖惊慌失措地上了渡船。年轻的近卫军上尉骑着战马全副武装,他一直把父亲送到湖边。临别的时候,史密斯将军终于露出一点的笑容,他对儿子说:“傻小子,我只是不希望你像那些没脑子的武士一样莫名其妙地死在战场上!”
休尔指了指浮着一层薄冰的索斯格尔湖:“父亲,我只是想告诉你,即便这是一滩死水、即便冰雪冻结了它地面孔,但它的内涵却是波澜。”
“我可看不出来……”中年人打量着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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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儿子点了点头,“您看到的只是它地平静和舒缓。但冰雪总会消融。大海大河会给它注入新的生机——这是它的命运,是前仆后继的勇士地信仰。”
“那么……再见儿子!”
“是的……再见父亲!”
年轻的上尉向即将离开战区回归首都那个繁华世界的近卫军中将敬礼道别……同时,这是他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休尔史密斯将全身心的热情投入到他的工作里面,他要为一万余名渔夫、猎人、庄稼汉编排实战训练课程,他要负责湖区南岸百余里防线的武装巡查,他要督促天性散慢的湖区民众遵守戒严纪律。他要给神神秘秘的莫郎左哈宁伯爵巩固通讯网络、维持安全的交通线。
莫郎左哈宁伯爵在没事的时候就会找到蓄起胡子的年轻军官,他老是说休尔像他的一个老朋友,可又从来不告诉休尔那位朋友到底是谁。
其实休尔也不想知道,他对老伯爵的那个比较隐秘的身份多少都有些了解,可军人传统告诫休尔,碰到不该问的事情就该闭嘴,要不然就会惹麻烦。
有一次,哈宁伯爵突然说起自己的女儿……都林大学历史系的毕业生,品貌上乘、性情温和、善解人意、持家的好手、舞会上的宠儿。老人把他的女儿形容得像天使一样,即便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即便敌我关系十分紧张,可休尔这个从未谈过恋爱的小家伙还是有些动心,他不着痕迹地向老人询问这位伯爵小姐的名字和年龄。
“你是说我的罗兰娜?”莫郎左哈宁像把年轻人看个通透一样怪笑起来。“你若是早个三五年碰到我,说不定我真的会把女儿嫁给你,可你来晚了!我的罗兰娜嫁给了皇家史记官,连小奥斯卡都撇下不管啦!”
“小奥斯卡?”休尔上尉乍闻这个名字就愣了起来。“您是说……哪个奥斯卡?”
“还有哪个奥斯卡?”莫郎左哈宁似乎喝多了酒,他在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连眉毛都竖了起来。“是那个做帝国亲王的小奥斯卡、是那个做近卫军元帅的小奥斯卡、是那个做安鲁家长的小奥斯卡!他是圣徒、是泰坦民族英雄!可你知道吗?他对我这个老头子呼来喝去,即使退休了也不让我过上一天安稳日子!”
休尔史密斯只是听着,就像哈宁伯爵说的那样,小奥斯卡是那位帝国亲王、近卫军元帅、神选战士的大家长。他作为一个近卫军上尉还没有任何资格评论心目中地英雄、楷模和偶像。
“话说回来……奥斯卡和罗兰娜两个孩子要是能在一起的话也不错!”哈宁伯爵有些懊丧地嘀咕,不过很快他就开朗起来。“还是算啦……他们没缘分!现在看来这倒是好事情!”
“你知道吗?”西部战区军情测控委员会委员长突然压低了声音,“小奥斯卡已经从南方动身了!等他抵达首都……一场大的变乱再所难免!”
“您是说……”
“嘘……”莫郎左伸出一颗手指挡住嘴唇。“你是军人,我也是军人!军人只做该做地事情!”
休尔·史密斯上尉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都林会有大的变乱?这表明以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亲王殿下为首地军事首脑势必要与首都的投降派分出胜负!休尔是军人。他自然认为最后胜出的必定是军人,所以他就高高兴兴、开开心心地打点行装,去忙着军人该做的事情。
教历802年1月28日,泰坦帝国西部边疆仍像平常那样寂静。反坦联盟军还是在边境外面严阵以待,这足以看出西方王国联盟对和谈的前景并不十分看好。况且五十万官兵长期驻扎国外地开销和日常用度对每一个联盟国家来说都是沉重的负担……要么在军事上获得胜利、要么在谈判桌上找回这一笔,除此之外,西联再也无法实现进犯泰坦的目的。
没有大规模的战事、没有想像中的入侵,西方人总得为枯燥乏味的军旅生活寻些乐趣、找点儿刺激。泰坦边境上的市镇和富裕的乡村很快就成为摆在侵略者面前的一道大餐,由于西方军人普遍对决策层地避战政策感到不满,为了排遣抑郁,反坦联盟军的首脑就开始放纵下级官兵在泰坦边境内侧进行袭扰……其实我们都知道,泰坦近卫军贯彻避战政策更加彻底,这使侵略者在边境上的动作与抢劫无异。
索斯格尔
湖区处在西部边疆中部偏南地区域,距离东南方的战略重心瓦伦要塞只有两天不到的路程。湖区虽然不是军事上的必争之地。可附近地区地市镇乡村却颇为惹人羡艳。
1月28号,像往常一样,休尔史密斯上尉带着索斯格尔独立第一骑兵军的一个满编师团踏上武装巡逻的既定路线。最开始的时候一切正常,他和志愿兵们沿着湖岸一直向西,观赏再也熟悉不过的风景。可是等到他们光临边境,侵略者留下的马蹄印便打破了连日来的平静。
蹄印由边境开始向西南方伸展。休尔愤怒地打量地图,不用动脑也能知道这支闯进家门的侵略军又想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西南方向有一个大镇和四个村子不在近卫军的防线里边,那个大的市镇不会有危险,侵略者的队伍只有一个团,他们不敢去骚扰当地贵族组建的一个师。问题就在四个村子上了,会是哪一个?
休尔没让摩拳擦掌的志愿兵们等得太久,更何况有些战士就是那四个村子里的村民。年轻的骑兵指挥官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他命令全师分作三个整编团,由最近的路段开始追击,一旦发现敌情,以响箭互为号令。
休尔带领一团士兵疯了一样地跑了一阵,他的运气不是很好,坐落在湖边、最有可能遭遇敌人的那座小村寨竟然完好无损失。
近卫军上尉立刻动身,他带领部队奔往下一个目的地,并用半个小时就追上了前往另一个方向的独立师第一团。
第一团遇到了一些麻烦,他们撵上了敌人的尾巴,也见到了被侵略者洗劫一空的村庄,看到父老乡亲妻子儿女纷纷惨死在血泊里,湖区战士就像被人踩住尾巴的鳄鱼一样发了疯。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鬼子兵并没有惊慌逃窜,他们且打且退,直到闯进湖区沿岸的一片森林才停了下来。
休尔史密斯赶上了第一团,他花费好大的力气才把那些想要冲进林子的战士拦下来。在战场上观察一阵之后,骑兵指挥官又费了无数口水向淳朴的大湖人解释面前的一切都是敌人精心布设的陷阱。
休尔派出通讯兵,他要召集所有的索斯格尔骑士才能完全彻底地吃掉进犯的敌人,因为在他看来,敌人留下的蹄印就是这个骗局的第一个陷阱,不一定有多少人藏在那片密林里呢!而且……这些家伙的本意是想要吃掉休尔的巡防师团也说不定。
没过多久,狡猾的敌人显然发现森林外面的泰坦战士并不是一群没头没脑的冒失鬼,伏击这股骑兵自然也就成为一项奢望。深入泰坦国境的侵略者开始害怕起来,他们知道泰坦战士的援军只要再过一会儿就会由四面八方冲过来,所以……就像近卫军上尉以为的那样,这支闯入国境的荷茵兰骑兵师大胆地从森林里冲了出来 毕竟他们人数占优。
索斯格尔战士在森林外组成一道散兵线,他们在等林线附近出现敌人的身影之后便准确地投去箭矢,敌人的前锋一瞬间就翻倒了一大片。
一部分火箭引燃了森林外的董草坪,冬日里的西北风助长了火势,荷茵兰骑兵在冲出这段绵延五十多米的火海时已经队形散乱。年轻的近卫军上尉终于下达格杀勿论的命令,索斯格尔湖区最凶猛的湿地鳄鱼立即张开血盆大口,朝不共戴天的敌人冲了过去。
地方独立武装与正规骑兵军的对抗存在本质的差距,志愿兵不断落马、不断被训练有素的敌人砍倒在冷冰冰的湖畔平原上。负伤的泰坦战士发出濒临死亡的呐喊,但他们始终拿着武器,在极度痛苦中搜寻着敌人;敌人越打越心惊,他们一直在冲、一直在杀,可泰坦人就像永远也杀不完,他们冲来冲去竟然还在这块湖岸边打转。
如果还有更令人惊异的事,那就是在交战以后便没人再见过战士们的指挥官休尔史密斯上尉,志愿兵们也没有听到这个年轻人的声音,往常演习的时候他可喜欢扯着脖子叫喊。
泰坦战士没功夫理会那个勇敢的近卫军上尉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腼腆,他们只是竭尽全力、忠实地执行指挥官的命令。休尔命令他们打散建制、五人一组、以散兵线不断冲击敌群的头部和尾部;休尔命令他们不要顾忌牺牲、想怎么杀就怎么杀、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休尔命令他们不要给敌人喘气的机会、倒下就爬起来、冲过去再冲回来、即使负伤倒地也要带走敌人的一条马腿……
这些战士们都做到了!他们曾经只是一群头脑简单的湖区百姓,是猎人、渔夫、勤快的庄稼汉。从前若是碰上这种大冷天,他们会躲在燃着壁炉的砖房里,骂孩子、打老婆、兜里宽裕就勾搭几个玩伴一块儿赌赌钱……西方来的下等人杀害他们的子侄、侮辱他们的妻女,夺占他们的财产,他们就拿起刀枪对付这群狗崽子,像休尔上尉教的那样干!
“休尔牺牲啦……休尔牺牲啦……”一名索斯格尔战士突然大声哭叫起来。
陷入混战的荷茵兰骑兵自然很高兴,他们开始更加疯狂地左冲又突,反正泰坦人已经死了指挥官。不过这次他们打错主意了,泰坦战士不但没有退却反而越战越勇敢!
头脑像湖水一样清澈的索斯格尔勇士并不认为休尔上尉的牺牲代表什么,他们都认为:既然走上战场,牺牲就是迟早的事,休尔只是先行一步,由此引发的更凶猛的怒火自然要在敌人身上尽情宣泄。
战争就是这样,即便休尔是这样一名可爱的战士、优秀的指挥官,但还是没人能够说清他是怎样无声无息地倒在湖畔冰层上。他躺在自己的血液里,平静地眯着眼,望着天空中的浮云。
冰层逐渐开裂,休尔便落进淡定的索斯格尔湖,湖水融入战士的血,沙场上朔风飞扬,湖面也随之掀起波澜。
第二十六集 第八章
如果你想了解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心灵,那你就得和他一块儿生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往往需要几年,可在一些比较特殊的时候,几天就足够了。
这几天,奥斯涅亲王似乎根本没有与某位至高无上的大人物好好理论一番的打算,他与为数不多的随从在一个骑兵团的护卫下走走停停,在去年12月底出发,到了今年2月份竟然还没走到都林。
对于和谈,亲王殿下状似一点都不担心,他在旅途上的大半时间都被用来视察城乡市镇、会见各种各样的人。
今天,亲王一行抵达一个叫做桑德诺拉的小城,小城坐落在菲尔谢拉省和多摩尔省的边界上,与帝国首都的直线距离大约是一百五十公里。奥斯涅亲王再用一个星期就能抵达都林,到时候人们就会知道他想干什么。
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想干什么?泰坦帝国的有识之士都无法认清这个问题。有人说亲王殿下想要发动兵变,就有人反驳说跟随殿下的骑士只有一个团:有人说亲王殿下是支持和平谈判的,就人反驳说殿下必是得了失心疯;有人说亲王殿下自身难保、都林有场审判等着他,反驳这种说法的人就瞪大眼睛:谁有资格审判一位民族英雄?谁能给神选战士的领袖订立一个足以成立的罪名?这样干的人才是真的得了失心疯!
女皇陛下把和谈告示满世界地张贴,恨不得告诉所有人战争就要结束了,可人们大多不愿相信这个事实。桑德诺拉城远离战场。看不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战争气氛,不过走进小城的拱粱门堂,你会发现家家户户都在门厅上悬挂一盏贴着红色彩纸地吊灯。到访的亲王殿下被告知这是本地的一项传统。等到夜幕降临”卜城里地老百姓就会点亮红灯。向来犯的敌寇宣告所有人都做好了抵抗侵略者地准备!若是敢于进犯这座城市,点燃夜空的红色光芒就预示着血腥的杀戮。
当地民风的悍勇完全出乎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的预料,他有些搞不懂,早就知道桑德诺拉远离战场,可这里地市民户户备有刀枪、家家竖立箭靶。这令帝国亲王产生一种突然回到家乡的感觉,记得水仙郡的市镇就是这个模样。
法利莫瓦特上校早在十天前就已抵达桑德诺拉,他在近卫军首都军部供职,领着一份优差和丰厚的薪金。既然是蒙受祖荫,对现状不是十分满意的莫瓦特上校自然不甘屈就一成不变、不惊无险的官僚生涯,他在皇家军事学院求学时期就加入了刚刚成立的“青年近卫军论坛”并以充沛的精力和数次骂战中的卓越表现成为这个“没谱青年社团”的领导人之一,他在从学院毕业之后自掏腰包创办了青年近卫军论坛地第一份期刊——《亮剑》
应该说,《亮剑》无论是从学术角度还是从文史范畴上来讲都是里程碑式的创造!不过当然,这是军部大佬们模棱两可、可有可无的官方意见。在首都大部分地贵族和传统官僚看来,不求缙绅出仕只知卖弄辞藻、空谈爱国主义的没谱青年依然没谱。
法利莫瓦特上校很快就结束了《亮剑》原因大概是没有销路。
或是“亮剑”,这个名头太过做作,但真正的军人并不晓得气馁是怎么一回事!他在《亮剑》停刊的第二个月就刊发了《青年近卫军》杂志。吸取了《亮剑》地成功经验和失败教训,《青年近卫军》获得巨大成功,这份半月刊吸引了一大批学生和立志在本职工作上有所贡献的年轻近卫军军官。
法利莫瓦特就是《青年近卫军》的执行主编。他从首都早早赶到桑德诺拉是为了一件大事。当前的泰坦军人(特别是心系国家的年轻人)遇到了一个难题,他们的思想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他们的行动也因一纸龟缩避敌的皇令受到了限制。一满腔热血投入卫国战争的军人迫切需要有人为他们指点迷津,那么由历史上最年轻的帝国元帅、水仙骑士团统帅来担任这个角色自然最为恰当。
通过在军事情报局工作的友人,莫瓦特上校很快就联系到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亲王殿下的机要秘书。本以为事情不会像现在这么顺利,毕竟帝国亲王忙得一塌糊涂,可穆尔特辛格中校在接到知会的第一时间就向《青年近卫军》杂志社回复了奥斯涅元帅的答复:
“同意接受采访……”
法利莫瓦特兴奋得要死要活,所以他提前十天赶到桑德诺拉,刚一落脚便开始为这份注定名留史册的报告文学作品展开了前期准备工作。
“《近卫军在前进——记802年2月与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亲王殿下首都之行见闻》……您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莫瓦特上校谨慎地打量着端坐在一具冰熊沙发里的帝国元帅,他对这个人一直保有深刻的印象,那时的亲王殿下十分年轻,不满二十岁,还在皇家军事学院求学,经常出入青年近卫军论坛在斯布亚霍辛的集会……
“我在哪见过你吗?”奥斯涅安鲁莫瑞塞特没有回答对方的提问,他熄灭了手里的烟蒂,又立刻从一位高高瘦瘦的随从手里接过下一根大得离谱的雪茄烟。
“哦!一定是在斯布亚霍辛……您求学的时候,我主持过那边的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