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清莲一现动千颜》》 · 崖明玉 · 2026-07-25
华欣也没想过能问出什么,她独孤家的情报网也不是白摆着看的,从他们一进大门,探子就已经动身查访去了,只是暂时还没消息。
“莲小姐确实高兴,说待她把雷家小少爷送达王府,便来拜会父亲。”华欣命下人撤下茶碗,摆上点心,“莲小姐知道我父有病在身,曾细细查问,我便一一说与她,她说父亲的病其实可以治愈,只是她说不清楚,便写在信上,请少侠你给我父亲治治,不知少侠可看懂了?”
华欣是刚刚才抵达家门,为这典从莲的这话,她一路上累坏了好几匹宝马。没想到见到沉鱼,这个父亲一见就要收为义子的男孩,“清莲仙子”宝贝着的弟弟,毁了“千杀门”分舵的少年英雄,却原来是个血腥气极重的杀星,心下便很是不喜,只是不好表露出来罢了。但若是这孩子真能救她爹,又肯乖乖承欢膝下,那么留下他也无不可。只是那典从莲虽娇柔软弱些,也是一派正气,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
喜得螟蛉子(下)
沉鱼坐直身子,再拿起盘中的定胜糕,嗅了一了嗅,再嚼了起来。那糕点下端洁白,顶端红若胭脂,甜而不腻,香糯可口。华欣也是好耐性,等他慢慢吃完,再以眼神询问。
“我原本想他只是身体弱些,独孤家财万贯,武学渊博,也能好好养着。可是照我姐姐的说法,怕是他天生就有肺结核病。”想着典从莲的交代,他又皱起眉头,照理,肺结核在中国古代是几乎没治的,可能在这个地方也一样,连独孤家主都治不好,更别说其他病人。
“肺结核?”华欣不懂,这个词语也是她从典从莲那里听来,当时她赶时间,典从莲又说不清楚,她究竟没弄懂是什么。“可是肺腑的毛病?是肺痨吗?”
“是肺痨。”其实也不怪她们不知道,独孤养得好,自然不比那些染了病就活不得的穷苦人家,她们看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华欣手一抖,茶汤险些洒出,“六妹本来就说过像了,只是我们再不相信,真是肺痨,只怕难救。”也是说到她心中极痛之处,一滴眼泪就这么坠了下来。
沉鱼见她伤心流露,想着这人心机再重,倒也是个孝女,何况独孤旭现在也是他的父亲,典从莲又特地给他救病之法好做人情,是以便说:“你也别难过,典从莲的哥哥也是从小有这病,她向来小心仔细,中西医同治,必然知道许多方法。只要把她列的药物找出,再照她的方子,应该能治好的。”当日接下追杀令,他便把典从莲自小到大的全部信息打探清楚,对她的了解不算浅,怎么不知道典从兰的身体状况。
“此话当真吗?”
一声欢呼从远处传来,转眼间人已来到面前,只见一娇美少妇,身着黄衣,伸手便要抓住沉鱼的手,沉鱼反应极快,两人已过数招。那女子始终抓他不住,可是他也挣不开,他脾性不好,正要发作,使出毒手,那华欣忙喝住那女子:“六妹不可放肆,这是沉鱼少侠,父亲的螟蛉子。”
那女子倒也乖觉,闪身退开,做了一揖,倒有男子之风,“好弟弟,有什么妙方,快快传授我,爹爹方才又咳血,姐妹们现在就在左右服侍,我也是为了找大姐才来此处,听到弟弟所言,惊喜非常,有失礼之处,还请莫怪。”
只见华欣和沉鱼一跃而起,两人直往门外冲去,华欣内力深厚,轻功也是江湖一绝,见沉鱼不过奔走得快些,心下喜他对父亲的关心,便一把抱起往独孤旭的庭院而去。其速之快,沉鱼心中在计算大概多少,却发现华欣的速度是一直加速,难以数字表明,心下骇然。
进得独孤旭内房,只见乌鸦鸦一片人,看装饰打扮,有他的姬妾,也有他的女儿,一群人叽叽喳喳,慌慌张张,一见华欣进来,倒安静下来。
那独孤旭躺在床上,面颊苍白却两腮潮红,有如桃花,沉鱼一见,正是肺结核的典型症状。他心中早信典从莲的话语,又想独孤旭平日虚弱之极,又咳又喘,便去看他床前痰盒,痰中就有些血星,眉头皱得更紧。
独孤旭也厉害,这么多女人叽叽喳喳的环境难为他睡得熟。沉鱼也有诧异,这病不像近来染上,似乎也没传染别人,想来独孤生性爱静,不与人多接触。
沉鱼想了想,便让华欣把众人全请出去,只留下两人服侍。再与众小姐往书房走去。
能在这数日之内赶来的,不过是大小姐华欣,二小姐华敏,六小姐华贞还有在家的五小姐华玉和七小姐华秀,大小姐的未婚夫沈无双,华敏的夫婿宋如玉,而六小姐的夫婿铁云冲则有事在身,无法前来。
独孤家家规奇异,却又极严,可让女子学艺掌权,却又不能僭越嫡庶分界,华欣的母亲是独孤旭的正室,她死后,独孤旭并无另娶正妻,也不把姬妾扶正,是以家中无主母,凡众姨娘皆不得参与家中事务。她们虽关心独孤旭的身体,但家规摆在那里,她们也只能等各自女儿回房问个清楚,不敢擅自进入书房。
独孤旭也是文人,书房的摆设极有品味,但沉鱼并不关心这些。他是个聪明孩子,自然知道治好独孤旭,得到独孤家女儿的承认,成为独孤家的义子有什么好处,那样不啻在这世界找到一座不倒的靠山,典从莲在信上详详细细的写下各种细节,又不用母语,不过是因为有些事不能让人知道,有些功劳不能让别人抢走。他心中好笑,典从莲到底是典从莲,虽只活了十四岁,比那些活了四十岁的人心中想得还多。
待众人坐下,他便不客气地坐在独孤旭的位子上,倒也开门见山。
“几位姐姐都是厉害人物,我也不瞒诸位。”沉鱼正色道:“我的来历不可说,但不会害你们。我姐姐护着雷家的孩子,我又得罪了‘千杀门’,现在麻烦不少。独孤世家没几个人能惹,典从莲让我避在这里,为做交换,她要为爹治病。他现在是我爹,我自然会尽心尽力,以求能侍奉他长长久久。我性子向来不讨好,也没想过多几个人管着我,若能与各位好好相处,再好不过,若不能够,就莫怪我在家里掀风浪了。”
众位小姐互相看看,再网箱华欣,眼神中都透露一样的意思。华欣沉吟,道:“你既然把话说开了,我们也不必遮掩。近日江湖武林纷纷扰扰,恐有大事发生,我们先前便疑心与你姐弟二人有关。独孤家有个对头,是个厉害人家,前些日子我特地出门处理的就是他家的事。现在我们也不管其他,父亲的身体最重要。”
她站起身朝沉鱼一揖,众姐妹也忙起身行礼,沉鱼倒毫不客气的受下来。
华欣站直身子,道:“若你能治好父亲的病,独孤家上下定真心待你如至亲兄弟,莲小姐但有驱使,断无不从。天下谁敢与你为难,独孤家为你抵挡。你要什么,除了那皇位,我独孤华欣定为你取来。”
“君子一言?”沉鱼笑起来,大大的眼睛都弯成半月。
“自然驷马难追。”
“好!”
接下来的不过是独孤华贞与沉鱼两人的对话。沉鱼虽说会医学,不过是外科手术多一些,这些中医药学,他倒不清楚,不过跟华贞谈论独孤旭的病情。而华贞学医多年,又全意为父治病,自然再清楚不过。
只是有一个问题,也是这个问题使华欣和典从莲二人仿如鸡同鸭讲,两方都不明白。
药名,没错,就是药名。
或许这个世界有那种草药,但不叫那个名字,所以华欣不明白。或许叫这个名字的,又不是这种药,所以典从莲头脑混乱。或许根本就没这种草药,或许看起来一样但药性绝对不同。毕竟药方子是不能乱开的,一时半会又解释不清,所以典从莲干脆又写又画,详详细细,一笔不错的描述下来,让沉鱼找好医生后,对证草药之外,还不许他乱给独孤旭吃。
“等药找到配齐了,我姐姐会来给爹看看,试试药,再彻底治疗。她对草药知道的不少,又知道怎么治这种病。”
经过华贞的描述,沉鱼便细细记下病历,典从莲细致,特地做了一张病历表,让他写下在传给她看看。
华贞说,独孤旭患的是不足之症,不足之症是中医的病症名,即民间常说的先天不足,泛指各种虚症。人的正气虚弱不足,又分气虚、血虚,气虚主要表现为少气、懒言、心悸、自汗、头晕、耳鸣、脉虚弱等。血虚主要表现为面色苍白、唇舌色淡、头晕目眩、心悸怔忡,疲倦乏力或手足麻木,脉细弱等。这些话是华贞说的,典从莲的信上也有类似描述,难得两人一致,看来再错不了。
独孤旭自生下来,会饮食起就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许多名医修方配药,也不见效。每年至春分秋分之后,病是必犯的,病症主要表现是咳嗽、咳痰、数量不等的咯血。病时常感觉头晕,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个几次。肝阴亏损,心气衰耗,时轻时重,时好时坏,典从莲为此断定他是慢性病,幸好独孤大富,不然怎养得到如今。
独孤家历来多女少子,历代家主为求子嗣,不免纵欲,身子虚弱是自然的。先天遗传就不足。又因独孤旭从小被族人视为掌上明珠,未做体力活,缺乏锻炼,再加消化吸收不好,患有疾病,久治不愈,故造成气血双虚,患上肺结核病,大有可能。
其实,要治疗这种病,在现代并不困难,近现代的科学家们相继研究发现了一批治疗结核病的有效药物,如链霉素、异胭肼(雷米封)、卡那霉素、乙胺丁醇、氨硫脲、环丝氨酸等等,特效药物的不断推出,肺结核病已是完全可以治愈的疾病。可是在古代,没有这些药物,沉鱼的典从莲再有能耐也不可能提炼发明出来,所以唯有使用中草药。
只是两人说到最后,那一味最为紧要的药草时,几乎在场众人脸色全变。
“原来,是灵珠树。”
二小姐是最早发声的,只见她无力的垂头,呆坐与椅上,宋如玉在她身边搂住她,细声劝慰。
沉鱼不解,他也不可能知道。但他脑子转的快,“那药可是在你们那厉害世仇手中?”
华秀扯了扯他的衣袖,凑到他耳边,“不是啦,那灵珠树只有花魁娘子苏纤纤有,可是苏纤纤和二姐是死对头。”
“怪不得当日她说,我总有一日会去求她。”华敏低泣。
原来华敏当年不过十九,勇夺皇朝第一位女进士之荣,那苏纤纤次她一名,两人早有嫌隙。偏生当日她随上司查盐案时,苏家被牵连进来,满门下狱,女子被充官妓,苏纤纤以京都第一美女之身流落妓院,对她已是深恨。更令她怀恨入骨的是她的未婚夫婿宋如玉与华敏两人互相钦慕,竟成鸾凤之好。
当日二人为救苏纤纤,使尽方法,动用家族人脉,好不容易还她自由之身,为此两人还被迫辞去官差。可是苏纤纤不领情便罢,依旧留在那种烟花之地,且还自立门户,现在就在独孤家不远处高张艳帜。
“那苏纤纤也是很有本事的人,她认识药王,药王赠他一株‘灵珠树’,那时她特地命人把二姐请过去,好吃好喝的招待。又细细跟她讲这树怎样开花,怎样结果,开什么花,结什么果,原来她早已打好主意。”
华敏手一拍椅子,就要往门外走,华欣一抬手就截下了。“你去干什么,白白让人羞辱?”
“当日她说,那灵珠树只她有一株,我不去求她,难道看父亲病死不成?”
“那女子对你仇怨极深,你去找她,不过下了我独孤家的名声。还是我去。”华欣止住她,以眼神示意妹夫看住华敏。“我自有办法让她把药出让。”
华欣还是没办法,所以他们两个人现在站在这里。
看了一眼两边挂的大红灯笼,华秀拿出一张十两的银票,让嬷嬷去通知花魁娘子苏纤纤。
此时的苏纤纤正在陪一个对她而言极重要的客人,那人俊秀温文,见她有所为难,倒软语哄了她几句,把手上的玉镯摘下来给她,收拾一下便走了。
苏纤纤气得牙痒痒,好不容易要成好事,连那药酒都喂他喝下,偏这独孤家专来坏她好事。
既如此,定要让她们好看。
沉鱼一见苏纤纤,只觉眼前一亮,终于开始思索一个问题,怎么来到这里,所见女子大都精彩绝伦,互不相让。美丽之外,李沅沅温柔母性,射兰香邪魅惑人,女掌柜妩媚性感,独孤华玉野性不驯,华秀尚小,也极是精致,华欣高雅稳重,华敏知性动人,华贞柔美娇憨,各有各的特色,而眼前的苏纤纤,不愧花魁娘子的称号,一双桃花目,两道罥烟眉,肤如凝脂,色若春花,身材玲珑有致,浑身上下无不风情万种,叫人见了也销魂。
难道这世界人人都生得好?正想着,忽觉手臂一痛,原来是华秀那小小的手指狠狠地在他手上一掐。
他忍痛扯开女孩的手,以眼神示意她要办正事。
那花魁也不让座,两人只好寒暄几句,自找座位了。
“今日独孤大小姐前来,我已告诉她,那灵珠树早已死亡,毕竟水土不服,当年不过养了数月,也就没了。不想此树还能救人,也怪我当日没有好生调养,只是苦了独孤老爷了。也让两位小姐和小少爷白来一趟。”苏纤纤面带微笑,言语柔和,但言下之意却是不会让出灵珠树。华欣也说,已派人私下找寻,不知她把树种到哪里。
沉鱼和华秀何等聪明人物,鉴貌辨色,眼见苏纤纤眉间隐有怒色,倒似怪罪她俩一般。心下一转,念起方才擦身而过的年轻公子,沉鱼信念一转,想着不如趁此机会,试试能否化解两家恩怨。
虽然他不是学心理学,但攻心术倒是习过。
第一招:以退为进,软化心防。
“大姐姐已跟我们说过,只是听说纤纤姐姐是个不世出的美人才女,我和华秀想借此来拜访。想见见姐姐夸赞不已的美人啊。”小男孩长相趣致可爱,笑容甜美,又以好奇又崇拜的口气说话。
苏纤纤自然知道华欣不可能怎样夸赞她,但凭她能力才干,也当得独孤家掌权人的夸赞。而且这小孩子并不是独孤家的血脉,又因为对孩童刻板的认定,致使她没有察觉,眼前这状似天真的小孩子并不是她以往所见的小屁孩儿。自然,谁会对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提防?这种年纪就是聪明伶俐,也不脱稚气。
看到独孤家的人对她表示善意,她嚣张都来不及了,谁会不喜欢敌方的叛徒来投靠呢?故此笑得十分温柔: “是吗,你也很可爱呢。”
第二招 晓之以弊。
“论理我也不该说,只是大姐姐的脾气实在不算好,今日在家里已经摔了好几件瓷器了。飞鸽传书,天下凡是跟独孤家有点关系的都要去找那灵珠树,现在这王朝可算真动荡了。”天真无邪的忧愁。
“也是,大姐说了,反转王朝也要找出那药物来,估计朝廷很快就会介入了。”也是一派天真。
两人断不是不经意说起,只看苏纤纤的脸色骤变也就知道效果了。
花魁银牙暗咬,“独孤家是国之大族,真要做什么只怕没有做不成的。”
两人相视一笑,苏纤纤已是有些松动,到底她也是明白独孤家的势力的。
第三招 许之以利。
“听大姐姐说,纤纤姐姐师从药王,不知可有那驻颜药物?”
凡女子,听到这驻颜之物,没有不动心的,更何况苏纤纤自负美貌,平日里对这方面十分精心,再说她也已经二十五岁,正想抓住青春的尾巴,找一个如意郎君,相伴过下半生。她虽是人间少见的奇女子,到底还是渴盼能有一知心情人。
是以她双眼一亮,心中念头转了转,也知道这小男孩的意思。“素日里只用珍珠和牛奶,外加一些药物,见效不大。不知小少爷可有见教?”
沉鱼想,得,交易算是定了。“我义姐‘清莲仙子’容貌卓绝不说,有许多法子养颜美容,只是她总觉得不足,不如待她回来寻我,请姐姐与她切磋切磋。”
苏纤纤一听,倒也就答应了。现在对方是给她台阶下,总不能真等到独孤华欣发火吧。再说“清莲仙子”的美名确实远扬,若真有什么方子,独孤家能不谢她吗?只是独孤华敏没有前来与她说几句软话,她心中颇有不悦。
是以她也向沉鱼透露这个意思,沉鱼表示,“二姐姐也想和纤纤姐姐亲近,只是怕你不乐意见她,才不前来,我这就回去和她说明。”
于是两方和气,沉鱼居功,独孤府上众人不知多喜欢他,只是又把那可怜的“清莲仙子”姐姐给卖了。
惭对莲花嫱(上)
那边厢沉鱼过得逍遥自在,这边典从莲也是如鱼得水。她随义兄唐惕居住在“水华城”,这里是有名的固若金汤,“千杀门”杀手精锐,也难能进入放肆。
所以小莲可以说是过上来这个世界后难得的好日子,安全不说,水犹寒待她如贵客,给予的自然是“五星级”的招待,连小孩儿也由专门的奶娘保姆嬷嬷照顾,她好容易轻松几天。
现在的她正趴在池沿,舒舒服服的泡着温泉水,看着池边放着的一张大图。
水犹寒仔细得很,派了四个有武艺在身的女侍卫守在她身旁,只是她从来没有让人看着洗澡的习惯,好说歹说请几位大姐大娘到林中采撷花果,只不要离她太远即可。
待把图画内容记得差不多了,小莲就想把图卷起来,毕竟这儿水汽极重,还是很伤图的。
那白嫩细长手指刚放上图纸,一双黑布鞋踏上它,亮晶晶的剑刃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颈间。
小莲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她怔怔的把头往上抬起,是个男子,身形修长,一身黑衣,面上还蒙着布巾,小莲不期然想起当日水犹寒的打扮。
但是她当然知道对方不是那倾城绝艳的男子,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刺客。
她没想过,有朝一日死亡来临,她连半分抵抗之力都没有。
“失礼了。”声音响起,低沉好听得紧,小莲哪有空听这个,她只觉得男子似乎强忍着极大的痛苦,而且,在短暂的惊吓之后,她的鼻子也慢慢开始恢复作用,夜风吹来,硫磺味散去,一阵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她垂下眼眸,见面前已有一滩鲜血,裤管上还有不少缓缓滴下。
“可有我能效劳之处?”她压低声音,镇住浑身怒气。对方似乎还挺客气知礼,不是冲着她,想必是水犹寒的对头派来,也不是故意偷窥(现在是明窥了),她吃亏大了去。但典从莲从来不是不识相的,生死关头,还是想办法躲过再说。
我忍,就是让他白白看去,也得忍下来。就当混天体营。脸皮抽动,忍字头上一把刀,她以前又不是没挨过。想想以前拍广告时那些老色狼的眼光,她有点庆幸这刺客倒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深吸口气,又多吸了几口以保万一。能入“水华城”的人功夫绝对是很强,而且还能闯过城里众多侍卫,她自认拿下全国青少年武术散打锦标赛亚军的身手,绝打不过一个能进“水华城”的古代顶尖高手。
“姑娘见谅,在下并非有意窥视。”
你就是无意也窥啦,典从莲心中狂吼。面上也不敢带出来,她咬着牙,低声说:“公子往南边走,逢山左转,遇水直行,逢林后退,便可离开。”
“在下此刻实难离开,但求姑娘可护我一时。”
见那图纸上已被流血污湿,典从莲只觉得自己也快吐血了,这附近可以隐藏血气的,除了她这池子还能有哪里。士可杀,不可辱,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典从莲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
“请姑娘救在下一命。”剑身徐徐往前。
“没问题。”
真的,她很爽快。那不远处传来的狗吠的人声,是来不及救她的。
“多谢了。”那人强忍痛苦,注视着她,缓缓把剑收回。
她小心翼翼,往下缩缩身子,是啦,她是没什么身材,可是不代表没料啊。气死她了。
那男子深深一揖,典从莲怒从心头起,却不能恶向胆边生。泡吧泡吧,一身伤口泡温泉,等着感染吧你。
幸好这温泉显淡黄不清澈,且烟雾缭绕,不然她清清白白一个大闺女就什么都不剩了。典从莲心想,本来做演员,在观念保守的人眼里,就是一个不算正经的工作,www奇Qisuu書com网康家叔叔就劝过她别在圈子里混,他们家那么多公司,随便给她一间让她当小老板也可以。唉,多久没想起那位温文尔雅的魅力男子了,如果当初真的是他让人追杀她,她又为的什么呢?
直到那男子完全浸入水中,她才反应过来,哎呀,这走神的习惯还是没改过来。
黑衣人越沉越下,等到周围已有人来,在水面上已经见不到他了。
四名女侍卫奔到水池前,只见缭缭白雾中,一头黑发直没水中。
其中一名侍卫发现图画上有血迹,忙问:“有刺客,莲小姐可受惊了?”
小莲缓缓转过身,细白如瓷的脸上,面色铁青,一道血痕滑下她细致的下巴。“没事,方才内伤发作,吐出几口瘀血。我并没有见到刺客。你们快去看看小娃儿,且不必留在此。”
四女把周围搜索一番,竟然还真的就告退离去。少女几乎又吐出一口鲜血,当日滚下斜坡所受的伤本来就没好,再加上方才一忍再忍,偏偏又遇上这么不会看眼色的侍卫,她都快气晕了。
没有水声,但它在流动,黑衣人缓缓升上来。两人对视,典从莲本应羞红的脸色早已憋得煞白。
“公子。”她动了动嘴唇,“生死关头,形势所逼,无奈之举也。但是,男女授受不亲,礼之大者。盼公子从此后莫要提起,此生此世再不相见。”
黑衣人盯着她,那专注的模样仿若要刻下她的容貌般。
小莲发现,男子的眉形和眼形都极好,她见过许多男子,相貌俊美者不少,眼前这男子长得还是很端正的。
奇怪得很,这里的江湖人怎会以为换了一身黑衣,就没人认得他们了?
此仇不报非君子,最好是永不相见,不然她总要出这口气的。
要不也把他脱光了推进水里?又走神了,赶紧回来。
“莲小姐,今日之事,确是在下之过,大恩不言谢,在下必定铭记。”
她撇撇唇,应道:“公子当尽速离去,我只是寄居‘水华城’,今夜之事与我无关。”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好,他日算账,也只是为自己出气。罢罢罢,时间人多过蚁,再见可能渺茫,快快送走这人,今夜只当荒唐梦一场,什么痕迹也不留。
“那就告辞了,多谢莲小姐。”那人在水中一揖,忽然水声大作,腾身而起,虽然身上带伤,依然身手矫健,往林中树木之上跃去,几下起落,已不见人影。
眼见人已去远,典从莲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浸在水中的身子已出了一层冷汗,被惊的也有,被气的也有。
“逢林后退,那些陷阱摔不死你的。”
水华城主水犹寒,唐九公子唐惕,二人在江湖上名声如雷,到底一身武艺如何,她今夜算是见识了。
夜袭。
刚刚亲完睡沉的小娃娃,又命令自己忘记方才之事,典从莲正打算休息,一声爆响轰然而起,惊天动地。她立马翻身而起,抱起小孩,把那块湖绿色的缎质襁褓捂住他的耳朵,小孩子已经受到惊吓,哇哇大哭出声。小莲心中不安,那声响不像打雷,也不大像是这座死火山突然爆发,听起来更像是炸药爆炸。
水华城警卫森严,未必没有火药库,也太不小心。
她抱着小孩摇了摇,安慰着自己。想想不对劲,之前才听他们提起,沉鱼使用这里没有的火药,还被人称为天魔星。迅速跑回床边换上外衣鞋子,再把背包单肩挂上。目视远处燃起的大火,还有人们来回走动,尖叫频频,心下已经有底。沉鱼刚用自制火药炸了人家的分舵,这么快就有人能制作出来,这个地方的能工巧匠可真是不少。她苦笑,水华城虽然固若金汤,但毕竟是石砌,并非铁铸,怎么抵御火药的轰炸。好小鱼,你这分明是给混乱的伊甸园再扔进一个禁果啊。
都是那弟弟惹出来的,弟债还要姐来还。再说,眼睁睁看城里人们死于非命,她做不出来。
典从莲把手中的娃儿郑重其事地交给赶来的女侍卫首领,“这位姐姐,外面的事情我会处理,这孩儿请你千万看护好。”
那位大姐抓住她的手,“莲小姐,城主叫属下一定要护着你。不可擅离。”
“这都什么时候了,也罢,我也不放心孩子。你带我找你们城主去,我有办法解决此祸。”
说罢,也不顾其他,披了一件外袍,立刻就夺门而出。
一路只见众人慌慌乱乱,来到城墙上时,水犹寒与唐惕已先行赶到。两人站在城墙边缘,眺望远方,神色皆是阴骘严酷,待他们回过头瞧见她时,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回去。”水犹寒口气淡淡。“这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
她有八百套理论驳斥他的大男人主义,但现在不是时候。典从莲抬高小脸。“不,我能帮忙。”
“这里太危险。”烦躁的口气中,唐惕难掩对她的关心。
“这种事你们没经历过,我能帮忙。”她不理会两人的话语,转头看着城墙最高处,扬声大喊道:“眺望楼报告情况。”
守楼者应了一声,“有大军来犯。四面皆有,整座城都被包围了。”
小莲大惊失色,双手攀住石墙。待她亲眼瞧见四周的景况,美丽的小脸,只剩一片惨白。
夜色之中,数以百千计的火炬,无数的兵马,以精良的阵行围住水华城,滴水不漏。这是军队,分明是有备而来,士兵们被着战甲,持着兵器。在队伍的最前方,还有着数车的火药。
是官方的军队?
他们趁着夜色,偃旗息鼓,直到包围了全城,才举起火炬。
她转身回头,“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军队?”
水犹寒面沉如水,丝毫不见惊诧,“水华城精兵无数,银钱千万,自然引起朝廷的警戒和贪婪,今日攻城,想来酝酿已久。”那美丽的双眸,即使隔着浓浓夜色,也能眺见远方的旗帜,“白”。
“人数方面,相差不大,他们是官军,我们这边是民兵,且不少有武艺在身。现在问题只是那破城之物。其破坏力极大外,还能引起大火。”唐惕站到水犹寒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目眺前方,“白家等今天等了很久了,只是我们倒也未必输他,寒,你的箭阵可准备好了?”
“已经命令下了。”
箭阵?莫非是前日所见的弓弩机关,想起水犹寒练兵的严格,和箭阵的井然有序,小莲放下心来。
“不能让他们入城,城里老弱妇孺不少,箭阵挡得一时,挡不得长久。这些火药,最是忌水,城内可有灭火之物,譬如,水龙?唧筒?”
那改造沉鱼的自制火药的人确实有能耐,他把火药制成环状,这样可以把吊线点燃后,再用抛石机抛掷出去。只是这样程度的火炮在典从莲的眼里,到底太简陋了些。她松了一口气,如果今晚来的是核武,估计跑最快的就是她了。
“有水龙,只是这样火势,能有效果?”水犹寒仿佛才发现她的存在一般,冷声询问道。“罢,来人,着水部弟子带三只水龙上来。”
低下头,水犹寒锐利的黑眸扫过她的小脸,有某种激烈的情绪一闪而过。“希望你的建议有用,不然还泡你的温泉去。”
轰的一下,城外又是一声炸响,小莲的脸上也仿若被火烧云染上。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怒的。水犹寒,你既知我身不由己,怎么还如此说话,落井下石?
“城主。”有声音在城下喊道,一人跃上城墙,脸色凝重,分明是水犹寒的堂弟,城里的少年总管水犹情。“出事了。城里的饮水被下了药,不少人被放倒了,大夫看过,是软筋散。”
“知道了。”水犹寒脸色一变,随即恢复正常,他眯眼察看前方军情,斯文俊雅的气质尽褪,取而代之的是腾腾的杀气。大军压境之际,他的子弟却失了大半,这场战还能打吗?
“这样吧,指挥作战是寒的事,对付那火药,就靠小莲妹,凡中毒受伤的弟兄,放心交给我。”唐惕拍拍水犹寒的肩膀,“兄弟,别怕,你大哥在呢。”
“你哪只眼见到我怕?”水犹寒嗤笑。
锐利的双眸,再度掉向前方,白家的军队已逐渐逼拢,战鼓的声音传了过来,声势惊人,连地面都为之动摇。几万的军队整装,预备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攻下水华城。
无数的兵器,在火光下发出银光,看来怵目惊心。
军队作战,与混江湖黑道,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总有一方会胜,一方败。典从莲人小言轻力微弱,从以前到现在就没能为求和平做什么贡献。但今日之战,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在武器方面,以先进对落后(这种不公平还是她弟弟造成的);在兵力方面,以正规军对民兵;这些也就算了,对方竟然还下毒,她还放走了一个下毒刺客(当然啦,她不放还能怎么样?):而且城内百姓众多,水犹寒还得必须先考虑他们的安全。如此情况要保护这座城,她不出手的话,水犹寒会很难的。
脑子飞速转动,柳眉紧皱,“水龙还没备好吗?这城墙快撑不住了。”她死死盯着远处的几车火药,“你的弓箭队可能把箭射到火药那里?”
“是可以,但他们以石布覆住,只怕火箭无效。”
“会有机会的。”小莲咬牙,不去想血腥的画面。“我想,他们行进得已经进入射程了吧。”
“动手。”水犹寒当机立断,手势一挥,顿时万箭齐发,有如飞蝗。敌人身着铠甲,虽有中箭,但其剽悍力战,且又恃众,竟不稍却。依旧蜂拥而上。
眼见四下里敌军蜂聚蚁集,典从莲除了催促水龙,一时也想不出别样方法。
“今日之事,我定要朝廷百倍来偿。”水犹寒手指微动,那声音竟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小莲自然知道他的心事,弓箭队中不少人也中了软筋散,更别说其他子弟,战力不足,武器悬殊,他心中自然没有把握,何况敌方用弓箭、用火器、用垒石、用云梯攻城,连连不绝,他们虽然居高临下,只怕也难以抵挡得久。再说城中尚有数千百姓,此城一破,当无人得以幸存,虽是妇孺老弱,也担土递石,共抗强敌。希望依旧不大。
水龙已经备好,小莲再三交代女侍卫,小心孩儿,更要注意捂住他的耳朵,小孩子最是娇弱,一点异动都经不起,若是他父母知道情况,怕不心疼死。
火药的事虽是沉鱼搞出来的,但她断不能解决了火药就走。“水城主,你武艺应是高强,但似乎没有守城经验,从莲有法可助你一臂之力,城主以为如何?”
惭对莲花嫱(中)
城头上,听完妙法,水犹寒惊异地看着少女典从莲,嘴角微微上扬,“在下素来以为,便是妇人,也不过是长得比较大的小孩,谁知竟是自误了。莲小姐若能助我守城,定当相报。”
他本是倾城绝世的美男子,此时一笑,便如这烽烟战场上蓦然绽放十里桃花,少女不禁看得失了神魂。忙说:“不敢当。”
战场之上,生死相拼,岂是她小小之身,无权无势之辈能横加指点,不过天降大任,不得不负。典从莲天生是个演员的料子,扮什么像什么,归功于她过人的领悟力和职业道德。去年有人联系她出演《神雕侠侣》中的郭襄,她除了认真揣摩人物个性特点,还特地查找了关于宋朝守城将抵挡蒙古的各次战役,《孙子》一书也是用心研习,请专业教授讲解,虽不能如军事学院的学生那么厉害,还是有点能耐的。只是她做了这么多努力,到底还是为了哥哥一场大病而没去参演,对了,就是因为那场病,她才把藤原孝那个家伙引进来。
兵法云:“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金为铜锣,鼓为战鼓,她见来敌用兵,擂鼓为进,鸣金为退,阵法俨然。想道:“果然夜战多火鼓。”夜战时,因为无法看见旌旗,鼓锣好比军队耳目。她心细,早已记下对方进退号令的节奏,便建议水犹寒,派勇武且识音律者偷换了敌袍,提上锣鼓,混入阵中。
水犹寒眼中喜色更甚,果然,不久后敌阵中一阵锣响,五轻三重,连响四通,城头敌军应着锣声,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他们顶着箭雨,大石,枪剑,浴血苦战,好容易快登上城楼,便听到撤军令,怎不悲愤莫名,只恨纪律森严,将令莫敢不从,无奈退下城去。
谁知才退半途,鼓声又起,三轻一重,却是进击号令。士兵莫名其妙,刹住退势,东瞧西看,就又奔城头。不料才冲上去,锣声再响,众人唯有转身下城。谁知鼓声又起,催促前进,但方要前进,锣声又作。只听咚咚咚,当当当,此起彼落,众士兵如没头苍蝇,忽而奔上,忽而跑下,晕头转向,气喘吁吁,不由得破口大骂起来。
如此一来,敌军可说眼花耳聋,看不清,听不明,进退失据,丑态百出。
典从莲见如此,虽处铁血战场,也不免以袖掩唇大笑出声,笑声清脆,城头众子弟受她感染,虽然心情沉重,也大都莞尔一笑。
好景不长,忽听几声重重的大鼓响声,其声闷响如沉雷,典从莲觉得心中大是憋闷,极不舒服,一只白玉无暇的手抵上她的背心,“失礼了,你内伤久久不愈,这音波功你挡不住。”
那城下敌军听得此响,纷纷镇定下来,齐呼:“白将军,白将军。”呼声自远而近,如潮水涌至,到后来真如同天崩地裂一般。但见一根大旗高高举起,铁骑追随,一彪人马锵锵驰近,正是那皇朝第一猛将神珠将军白慕玥临阵督战。
“神猪将军?”小莲奇怪地看看来人,“非但不胖,倒还挺健壮的,怎么就叫猪啊?”
周围安静,水犹情轻咳一声,“白慕玥之玥,乃取上古神珠之意,故天子策封神珠将军,不是指那个。”
话音刚落,城头子弟皆克制不住大笑出声,“仙子才高如东山,那老头果真是神猪一头。”众子弟具是水家能出生入死的骁勇战士,个个豪迈不羁,之前那些微惧,都在朗声大笑中远去,“与猪斗,可吃猪肉。”
很快,敌军见将军已至,士气大振,重整队形。只见暗夜中火光处处,红旗招动,城下队伍分向左右,两个百人队冲上来急攻北门。这些原是白慕玥的多年亲兵,最是神锐,又是今夜从未出动过的生力军,人人要在将军面前争建功勋,数十架云梯纷纷竖立,又如蚂蚁般爬向城头。
典从莲缓缓拭去嘴角沁出的血痕,看着众人,“大是大非,从莲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这孩儿是苏南雷家的后代,倘若今日不保,还请诸位送他回家。”
水犹寒收回内力,朗声道,“今日便是战死,水氏也不叫小姐与孩儿有所伤。”
“那是最好啦。”典从莲一把借过旁边一位少年子弟的弓,抽出三支箭,一齐搭在弓上,瞄准白将军的军旗,拉弦的食指和中指一松,箭矢急驰而去。
当然,以少女的力道,绝不可能把那军旗射折,但仿佛天地间所有人都安静了,因为那三只箭把那柔软的随夜风飘的布旗射穿三个大洞。那上面根本没有着力点啊!
“水城主,你知道什么是‘奖金猎人’吗?”
小莲嘴角上扬,双目如星,“这一招,当年可是为我拿下大笔奖金呢!”
过了一会,水氏子弟才想起来欢呼,水犹寒也面显微笑,水犹情更是一脚踩在城垛上大声喊:“你们这些不自量力的家伙,我水华城中连弱女子也有一身奇技,我劝你们还是滚回京都,莫在此处丢脸的好!”
一声沉喝,竟从那阵中远远传来,“传说清莲仙子天女下凡,倒也有几分能干,待会破城,老夫留你一命。水犹寒,你勾结境外敌邦天龙国,寺蓄兵器死士无数,意图谋反,还不出城投降,束手就擒?”
月半弯,斜挂天上,摇摇欲坠,星子朦胧。天上星体,无论在何处看,都是一样的吧。但死神即将驾临的水华城上,弯如柳眉的新月却妖异如死神嘴角的尖牙,发出至寒至厉的光芒。
“谋,反?”一字一顿,少女倒不相信,居住水华城七八日,所见所闻,水犹寒正人君子,光明磊落,反倒是来者大是不善,你叫她信哪个?“胡说,若是缉拿国贼,怎么不拿出缉拿文书,按规章制度来;若不是强盗行径,怎么会暗夜偷袭,下毒害人,这般不光明磊落,怕只有白家军才做得出来?”
对方倒不答。战场之上,这只是小小的一个插曲,不一会儿,白家军就开始按计划地攻城起来。
有猛将临阵,对方自然更胜之前,水氏抵挡越见艰难。
“怎么回事,为什么西城门攻城的节奏越来越慢。”水犹情忽然往西城门方向大声喊叫。
典从莲心一狠,无视被水犹寒踢下城头的敌军,“调虎离山,城主,南门不保。”
果然,“主上,南门将破,水堂主战死!”身后传来凄厉的叫声,一个血人冲了过来。
水犹情惊得抓住来人的领子,“真是调虎离山?”
“敌军佯重攻主门和西城门,实际重点先攻南城,怪道白神猪在此拖延时间。”水犹寒神色已变,他本是江湖武人,醉心剑术,于世事并不通晓,更何况带兵守城。当年承继家业并不合适,只是族中纷乱,唯有他长子嫡孙方能正位,是以担起重任。战场烽烟,岂是江湖血勇之辈一力能抗?
“城主,我们的箭矢已经不多了。”
“药物紧缺,子弟伤亡严重。”
……
听着一个一个消极的回报,水犹寒手一抖,剑上血珠尽皆抖落,他转头看向苦苦思索的典从莲,“莲小姐有将帅之才,在下托你为我水氏死守此城。在下已派人去求援,撑到天亮即可。”
言罢又向众人,“我把城主令交托莲小姐,城中众人不得抗其令。”权力转移之时,水犹寒如是说。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水犹寒已纵身跃下高高的城楼,一人一剑,杀入阵中,直往白慕玥而去。
“从莲当不负所托。”少女一跺脚,举起那白玉令牌,“泼油,往城下扔火把。”
这一下果然烧得敌军又退回去整修,何况水犹寒剑术当世无双,敌军不少是一剑毙命,众人不禁在城头欢呼。只有小莲,一颗心不住的下沉,她深知战阵中千军万马相斗,若是单人被围,武功再高也必无幸。
此时此刻,只能盼援军早到。
忽然一道身影穿过她身边,跃向水犹寒,小莲这可稳不住了,“九哥。你——”
那平日戏谑,此时却十分正经的声音传来,“三人结义,自然同年同月同日死,寒,为兄与你同行。”
“这还没死呢!”小莲以手抚额。传令:“南城门敌军有多少?”
“约有五千。”一名中年男子拱手回道。
“引得差不多了,令南城楼水副堂主填住缺口,关门,落锁,打。”
这时城外两人被围,城内五千敌军被围,三门也是攻拒恶斗,十分惨烈,喊声一阵响似一阵。那自制火药到底粗糙,许多炸不响,那火药车上又有石布,典从莲见水龙无用,有一毒计悄然浮上心头。“战场之上各位其主,今日典从莲造孽太多,也不怕多加这一桩。”想着,就从背包中取出几瓶药剂,这些原是当日康依宝为她准备的,用以毒杀昆虫好做标本,也有在野外防猛兽之意,毒性奇强,倘若溶于水中,皮肤淋到,断不是好受的。
古代水龙,由一只巨大的木桶和一支大水枪组成。直径约有3米。木桶的中央有一个简陋的抽水装置和金属制造的水龙标枪,水龙是通过左右两端的人工压力而向高空冲出的。典从莲把毒药倒入木桶后,吩咐几个人用力压。那些淋着毒汁的敌兵反应极大,翻滚在地,浑身抓痒,少刻便即起泡腐烂。“阿弥陀佛。”
忏悔一秒,小莲抽出一支箭,点上火苗,往水犹寒附近一支大旗射去,“城主,用火烧。”
“妙计啊!”周围众人见此,无不纷纷以火箭射向敌人,士气一振。
唐惕何等人物,跟着取出火摺,将附近一旗子点燃了,又去枪敌军马匹。两人纵声大呼,挥动火旗,再攻了进去。
这两旁面火旗舞动开来,声势大是惊人,犹如两朵血也似的火云,在半空中飞舞,是人只要给带上了,无不烧得焦头烂额,当此情势,白家军虽然勇悍,却也不能不退。两人乘势一冲,直往白慕玥冲去。
唐惕攘臂大呼:“儿郎们,今日叫白家猪亲眼瞧瞧水氏子弟的身手!”他这一声呼喝中气充沛,万众呐喊喧嚷之中,仍是人人听得清楚。三门上的水氏子弟兵已战了半夜,疲累不堪,忽听得唐九这么呼叫,登时精神大振,出力死战。
而城头之上的小莲,偏偏就在众人精神之际忧心,她见敌兵的尸体在渐渐堆高,后续队伍却仍如怒涛狂涌,践踏着尸体攻城。传令官骑着快马奔驰来去,调兵向前。那万千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
猛听得传令官大呼:“众官兵听着:将军有令,那一个破得水华城,便赏黄金万两,官升三级。”敌兵大声欢呼,军中枭将悍卒个个不顾性命的扑将上来。
小莲恨他扰乱水氏军心,挽起小弓,搭上细箭,飕的一声,长箭冲烟破尘,疾飞而去。那传令官顶发中箭,吓得倒撞下马。又见敌军已有五百余人爬上那边城头,举起黑旗一招,水犹情一队精兵,从埋伏处杀将出来,立时填住了缺口,不令其再行攻上,城头的五百余人陷入了包围圈之中。
其时夜已四更,月当空,星闪烁,照临下土,云淡风轻,一片平和。然地面上却是数万人在舍死忘生的恶战。火光之中,地上尸山血海,大多是敌军战士,水家伤亡也极是惨重,胜败不决。水氏占了地利,奇谋,非凡的武艺,白家军却仗着人多,军容齐整,进退有度。她咬牙,保家卫国,军兵交战本有死伤,但无故内战,自家打杀,她难以承受。
距离天亮,大约还有一个多小时,可是敌强我弱,敌多我少,怎么撑啊?
典从莲百般计谋尽出,皆克不住来敌汹汹,一恼之下,便想也自制一些火药,偏偏她不读化学,哪里知道这些。
那两位高手,武艺超群,当世少年英豪,可是也近不得那白将军的车马,且越困越窘,情形不容乐观,
正值为难之际,忽见远处传来一阵车马大响,往这边而来。
只见来者越来越近,竟是八匹骏马拉着一辆大马车,火光之中,竟也能见到车顶颜色,是金黄色,小莲转过头,问向水犹情:“那是什么人?援军吗?”
水犹情单膝着地,右拳猛击向地面,“来的是,皇家禁卫队。能以一人御八马,天下唯有皇家禁卫队队长南源赫。而能让他御车,除了帝王,便是皇太子殿下。太子是先白皇后所出,白慕玥的亲外孙。”
八匹骏马被那南赫源制得服服帖帖,三十二只铁蹄翻飞,击土扬尘,疾驰而前,不一会就到战场中间,而那白慕玥不知怎的,偏偏在此时出手,一柄长剑击向水犹寒和唐惕,两人已近油尽灯枯,身受数箭,刀伤处处,便是神人,也挡不住蓄势已久的白将军,眼见那剑已经招呼到水犹寒身上,唐惕一把推开他,白慕玥剑随心动,已经把唐惕的胸膛刺穿了。城头众人不禁惊呼,小莲更是心痛如绞,血气翻涌,硬生生咽下喉中的腥甜。
正是生死关头,束手无策之际,忽听那南赫源朗声长啸,其内力深厚,绵延不绝,“皇太子敕令,众将接旨。”
白家军虽是国家官军,但多年追随白白慕玥,分明就是白家私军,自然是太子门下。听到皇太子赦令,比听到圣旨反应动作还快,一下子呼啦啦一片跪下,场面极为壮观。那水家的子弟兵忙趁此机会修正阵容,调息喘气,聚到城主身边,保卫二人。
“查奸人构陷皇朝良臣水氏一族,吾意不明,妄下旨令,着神珠将军白慕玥前来捉拿,今查明真相,委屈卿家,吾意甚歉。当重罚奸人,抚慰卿家。”
马车上,一名紫衣少年朗声而言,战场寂静,虽万人而不闻一响,城头众人自然听得清楚。
“好俊俏的男孩。”典从莲不禁一赞,她目力不错,太子身边又有火把照明,只见一偏偏美少年,言语大方有度,身材高挑,英姿飒爽,一身紫龙袍,贵气天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虽九哥身受重伤,小莲也不免为太子心动了一下。那太子仿佛见到知道她的注视,朝她这边微微一笑。
水犹情站前一步,挡住小莲的身子,大声喊道:“殿下英明,城主自然感激。只是城中混杂,难以迎驾,请太子与将军屈驾驿站官府,待城中打扫完毕,水氏当千里迎驾。”又细声说与她:“小姐往后,不知白家要搞什么花样?”
那少年太子也不恼,只朝阵中水犹寒一揖,“今日委屈卿家了。”
“不敢当。”水犹寒也客气回礼,到底是一国储君,承受他一揖,不知要付出什么代价。
局势极怪,那白慕玥与太子商谈数语,竟敲起锣鼓,下达撤军令。
小莲听得仔细,大是疑惑,双手紧紧抓住水犹情的手臂,“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撤军?”
那白家军久经战阵,虽撤不溃,精兵殿后,保护太子与将军,带上死伤的弟兄,缓缓向后退却。不过许久,这万人军队竟已远去,留下血海一片。
东方的天空已有些微光,这一夜已经过去,只是那惨烈的战斗当永留人们的记忆当中。
典从莲双手合十,阖上双眼,一遍一遍的念那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
后面的忘了不少,但心诚则灵,心意到了就好。
惭对莲花嫱(下)
待得数万白家军退得不见踪影,水犹寒连忙横抱起唐惕,施展轻功脚不沾地的奔回城楼。典从莲与众人忙大开城门,前来迎接。那水犹寒只略一停,对小莲说道:“莲小姐,劳你辛苦,你今夜之功,天下扬名固不待言,水氏子弟,无不重感恩德。”
“城主言重了。不说这些,快为九哥疗伤,城中医师最高明的是哪位?快请他来。”小莲追着两人直跑。所谓疏不问亲,虽然水犹寒一身白衣尽成血布,但眼见唐惕已然昏迷,小莲着急得哪顾得城主大人。方才见那白慕玥的宝剑分明刺穿唐惕的胸口,以这个时空的医学技术,不知道能否治疗这样的重伤,偏那沉鱼不在身边,他是顶级的杀手,相信这样的上势不会难倒他。
有担架抬来,水犹寒忙把唐惕放上担架,典从莲紧随其后,一群人直往医馆而去,今夜伤员早已被安排在近处医馆,城内所有大夫全部出动了。一路上但听得城中百姓夹道欢呼,声若轰雷,众人也无心理会。小莲看着担架上面色灰白的结义兄长,忽然想:“自逃亡开始,处处受九哥照顾,几次大难,多亏他舍生忘死,若没有他相助,只怕是寸步难行。今夜他遭难于眼前,竟不能力挽狂澜相救。难道一生所学,在这个时代,在紧要关头,一点用场都派不上?”思及此,不由得暗自心惊。原来她所依仗的本领,不过只能在现代社会与人娱乐,勾心斗角,真要到真打真杀的地方,怕是活不下去,还不如沉鱼过得滋润。
好在唐惕伤势虽重,其实倒也不险。城内有一位老大夫,虽无神医之称,却有华佗之技,江湖之中,战场之上,曾经活人无数,只因年迈不愿四处漂泊,被水犹寒重金青来城中治病。那唐惕的剑伤在他眼中只不过是小菜一碟,算不得什么。那老大夫动的手术,在小莲看来十分简陋,但那效果估计已是这个时空中一等一的。她也曾习过中医学,不过一点皮毛,倒也能看出老大夫的能力。站于他身后做助手护士的她,除了啧啧称奇,再无二话。
水犹寒伤势也颇重,但是他坚持看完唐惕的手术,确定他脱险了,再去缝合上药包扎伤口,还坚持要与唐惕同在一间病房,众人无法,只得由他。小莲托那位奶娘好好照顾小娃娃后,便与一名医妇留在病房中照顾两人。论起照顾病人,她经验倒是不少,她干爹门下,多少子弟重伤之际,她有帮忙照顾,自然知道这种时候断不能让伤者发起烧来。
只是她也是累得厉害了,一夜里又惊又吓,又惧又怕,时而血气翻涌,时而忧急焚心,便只等到中午时分,嘱咐医妇好生照拂,在水犹寒时不时的呻吟声中趴在桌上睡去,睡前仿佛听到有人喊她九哥的名字。
典从莲敢说,她见过翻脸的,还真没见过那翻得比翻书还快还狠的。
“莲小姐真是天降神妃,勇救落难孩儿,在‘千杀门’的追杀下,千里送孤,这份仁心义气,剑胆琴心且不说,竟还能挥兵领将,助我水氏逃此大劫。这几日也烦难小姐劳累了。水犹寒感激不尽。”毕竟是练武之人,不过三日,水犹寒已能下榻见客。
这是水华城内专门议论大事的厅房,能放走这里讨论的事情几乎都能关系水氏荣衰的大事情,水犹寒选择在这里与典从莲说话,也是表明他的慎重。
三天调养,水犹寒气色已然不错,但典从莲几乎一日只睡两三个小时,既要照顾病人,又要到处走动,安抚家有死去儿郎的人家,帮着水犹情既忙这,又忙那,都没好好歇过,不过三天,那颜色憔悴得仿佛重伤的是她一样。
“城主太客气了,我能帮得多少。再说客居贵处,为主人家分忧解难本是应该。更何况城主与我九哥是生死之交,肝胆相照。”典从莲大大疑惑,这水氏城主,在一开始时就表示对她的不喜欢,虽然这数日来,对她这个客人招待周到,并无怠慢,她相信不过是看在唐惕份上,虽说她在守城之时有帮忙,但到底力有所限。想到这里,不由得温泉当日太子和白家为什么忽然退兵。
“小姐年少,还不知道此中道理,不过是为利所趋,不为诱所惑.”水犹寒轻嗤一声,仿佛对那太子极为不屑,轻描淡写就把事情揭过去了。
既是这样,典从莲也不再多问。她慢慢的喝着手中的茶,等着水犹寒说出重点,她还真不信,水城主特地找她来此,只是为了感谢她。
果然,水犹寒并不想浪费时间,他定定的看着对面的少女,“我听得唐九说,金家的无意公子对小姐十分倾心,小姐可有打算几时办喜事?”
小莲听得这话,大惊,茶水几欲喷出,为的太不雅硬生生闭紧嘴唇,把自己呛得难受,茶水还是流了出来,且那眼中有泪,鼻子下也有水花,还一直咳嗽。水犹寒见不得她的丑像,递给她一条汗巾子,别过头去。
“胡说什么呀?难道他喜欢我,我就得嫁他,我不能嫁其他人吗?”好不容易咳玩,小莲一捶桌子,哑声叫嚷。
“那你想嫁谁?唐九吗?”水犹寒一下站起身来,浑身爆发出一股杀气,惊得小莲差点跌下椅子,就是再不识相,也得知道此时打死都要摇头。
见拨浪鼓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水犹寒重新为她添了一杯茶。“莲小姐,你莫怕,在下怎么会对你做什么?”
“从莲愚笨,城主有话直说即可。”能不怕吗,你刚才就差吃了我。典从莲忙忙赔笑。
“在下原想,唐九行走江湖,并不见有什么红粉知己相伴,想着小姐冰雪玲珑,与他极是搭配,私心里很为他高兴,没成想小姐并无此意,真是遗憾。”很遗憾的语气。
好像看到猫给老鼠在哭坟,小莲很确信,水犹寒面无表情的外壳下面,可能就快乐翻天了。只是觉得这么一个只管学剑的一流剑客,在面对感情的时候,也是跟个傻瓜差不多。
没错啦,她自信眼光,绝不可能出错,当天就因为发觉得晚,让藤原孝把哥哥拐了去,今天的她怎会看不出水犹寒的用意。想来情爱之事,本不避人,可是只因思想的是个同性别的人,若对方无意,连表白都极艰难。
唐惕不是她那哥哥,典从兰太单纯了,单纯到无法在那社会生存,她时时刻刻小心,还是护不住,当日藤原孝若不是真心以待,只怕她早已带着哥哥躲起来。可是唐九不同,唐九武艺高强,家世背景雄厚,人有大智慧,哪里用得她操心。再说这种事情,又哪里有她插嘴的地方,同性之爱本来就艰难,不支持也就是了,难道还要落井下石,让人难受。
只是,“我与九哥并无情缘,可是九哥家中,难道没有长辈为他着急婚事?”
“唐九向来行事,自有主张,唐家的长辈扭他不得。”
小莲是眼看著那只白玉杯子被握成白玉粉,当下就惊得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沉默,沉默,一直等到水犹寒开口打破。
“千杀门下,数日来一直滋扰水华城,小姐可知道?”水犹寒已经整理好情绪,一抹微笑慢慢浮上嘴角,看得小莲是一身冷汗,战战兢兢。
“给城主添麻烦了。”
“能为小姐出力,怎会麻烦。再者这也是江湖众人应当所为。只是我城中元气重伤,在下不能护送小姐前去王府,还请小姐见谅。不知小姐何时启程,我必挑城中精锐,一路保护北上。”
小莲“霍“的一下,直站起身,后觉不对,连忙坐下,“那个,茶烫了手。”她笑笑掩饰尴尬。
水犹寒倒也不会戳破她可笑的谎言,只是温温的笑着,回视少女。
万事心照。
她真的不敢置信,虽然不敢说救水氏与危难之间,但也是帮了大忙的。他一城之主,竟能在伤势刚好之际,就来赶人,真是翻脸如翻书。
一代红伶,怎么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天才童星典从莲保持一脸温婉之相,柔柔一笑,眼神真挚,看不出半点恼怒。“九哥伤重,我想等他好些再走。”像他这样有爱情缺人性的人,把唐九交给他,怎么也不放心啊。正是为这个,她知道水犹寒虽不是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很正直的人物,又是直接针对着她,心下对他不免有几分不喜。后来她的这种态度一生没变,此后对水犹寒总没有好感。
“唐九伤得太重,剑穿胸而过,没调养上两三个月,好不彻底,且元气已失,再难担重任。千杀门虽是江湖门派,其实也是白家门下,这次水氏施压,白家退兵,想来当安分数月,小姐此时启程再好不过。”
话说到这份上,小莲也不是不识相的。她好不容易克制自己的怒火,低声告辞。不过一转身,脸就垮下来。至于吗?送瘟神也没这么赶的,难不成她一走,他水犹寒还打算撒盐啊?
怒火冲天的抱着小孩,背着背包,典从莲直往唐九的庭院奔去。唐九已经从医馆移了出来,到底是练武之人,底子厚实,虽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已经能清醒的与人说话了。
憋了一肚子火气的少女,本有一大堆话要跟哥哥告状,却看到水犹寒已经一身白衣偏偏,坐在某人床头,言语款款温和,两人正聊得开心。
真是大活人总不能给气死,小莲深深呼吸几次,在门外待了很久,才把喉中的硬核磨都圆润,面色温柔地走进房间去。
有那水城主在,她能说得什么,不过一些套话,便与那人唱起双簧。
“水城主盛情,实在感激。从莲有要事在身,再不能耽搁了。九哥伤重,要劳烦城主多多照顾。趁今日天气极好,又是黄道吉日,正宜出门,就此告辞。”
那水犹寒与此事倒是精明,便开口客气,再三挽留。小莲哪里敢应下,连连推辞。
水犹寒又说:“水氏门下精锐,但听小姐差使便是。我门中备有信鸽,小姐若遇上什么麻烦,只要修书一封,飞鸽传书,总比马快。”
对这个,小莲还是感激的,到底人家没打算把她对出去,自生自灭。“真是再感谢不过。”
“小姐事了,如暂不还乡,不妨再来水华城,好让城中上下好生回报大恩。倘能赐告府上,水犹寒必亲自登门道谢。”
还回来?回来让你打啊?
“待把小孩送至他外公处,从莲便要去独孤府寻弟弟。到时再与弟弟前来贵城叨扰。”
两个人一来一往,倒把唐九撂下。好不容易停了,唐九忙抓住空隙,细细嘱咐小莲。
从上到生命危机,吓到坐卧起居,他唐九全部给他安排得好好的,连一路上该到哪,住哪间客店,吃哪些饮食,见哪些名人,全部安排妥当,一份万言书递到她手上时,她都呆了,这一份可不必她当时写给沉鱼的轻。
忽然一阵感动油然上心,她对沉鱼,想法其实很多,但当时知道他安全的待在独孤家的庇护之下时,心中还是高兴得很,因为不知不觉中已把他放在心上,对他十分关心,所以才有那份厚厚的信件。而唐惕这一份交代,自然也是为她这个异姓妹妹的关心爱护。天下之大,不,这个词是不够的,是什么样的缘分,能让她来到这里,遇上这个人,在千难百难之际,对她这么好。无论如何,她很感激上苍,如果真的有神的话。
只是不知道水犹寒怎么跟他说的,竟连一句挽留也不听他提起,想到这个,小莲不禁有点郁闷。
独孤府内,议事大厅。
这是独孤家难得一见的场面,七姐妹全部在场,连成一气,反对一件事。这比她们平日各持观点,争论不休大有不同。
“不准。”独孤华欣一锤定音,坚决不同意沉鱼离开独孤府,“我已经通知各路高手,一路上照顾你姐姐了。就是你去,也帮不上什么忙的。”
玲珑可爱的小华秀也在旁边帮腔,“小鱼,莲姐姐那么聪明厉害的人,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又这么小,去了怕给她添麻烦啊。”
那边沉鱼早已打包妥当,想他哪里是肯听人劝的性子。“莲姐姐?那个笨蛋,只会给自己找麻烦。我能给添什么?明明不关她事,还一个劲揽下来,雷家那小麻烦不够,还惹上军队,军队耶!我算是服了她。再不看着点,包准把命给填进去。”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
独孤家主听了许久,总算发话了。他摸摸沉鱼的短发,定定看着他的眼,说道:“雷郁说你们之前居于深山,并不知世事。可知道,世道艰难,须步步为营,方能存活。莲小姐在信上嘱咐你留在家中,也是为的保护你啊。家里有父亲,还有这么多姐姐,能保你一生平安喜乐,何苦闯荡江湖,拼得一身是伤。”
沉鱼闷声不语,只是把头扭开,望着别处。
众人知他不听劝,唯有再接再厉。二小姐华敏接力,“江湖最近事极多,自一开始,千杀门门主下令追杀雷氏一族,我独孤府中华玉出事,各处商铺接二连三的出现问题,唐门的势力也受到来自敌方的挑衅,武林盟主家中一妾竟是魔教奸细,白家公然袭击水华城。这一件件,一桩桩,无不暗示,可以说是明示了,有一个大阴谋,将要把各大江湖势力重伤,甚至是摧毁。”
“而小弟你和莲小姐,懂得制作新式的,威力强大的武器不说,还精于治病作药,已然是各大势力眼中的肥肉,不把你们拿下,怎肯干休。”六小姐华贞拉过沉鱼的手,跟他分析情况,“江湖纷争不断,朝廷也分有许多派系,我想不止他们要争夺你,只怕后宫之中也有人看上你们。”
“后宫,是皇储纷争?”沉鱼皱眉,“有什么好争的?困在那宫里一辈子,可不比我逍遥快活。”
“没错,可是很少人会这么想啊。”三小姐华宁叹了一声。“后宫之中,除了欲夺嫡的各位皇子,还有一端静公主殿下,最是厉害无比。”
“唉,你说那么远做什么?”华玉抚着小腹,打断华宁。“总之莲小姐对水华城有大恩情,水华城便是倾城而出,也会护她周全,待把那可怜的孩子送到李氏王府,就把她接来,大家住在一起,岂不皆大欢喜?”
“那好吧!”沉鱼思虑许久,还是不走了,毕竟他虽然不怕做靶子,但也不愿意让人追着打,还是留在这里,学好功夫再去找人好了。
当然,等过多几日,独孤家的探子报告传来水华城就让十四个人保护典从莲,就送她走的消息时,沉鱼立马拉着雷郁,跟义父告辞,也不和几位姐姐说一声就走了,他实在有点儿怕七个女人轮番上阵的劝说了。
天上白玉京(上)
水华城的精锐之兵,当夜被下毒放倒,解毒休养几日,已经好全了。天鹰十四杀,是水犹寒手下一等一的高手死士,在被水氏网罗之前,曾是江湖上顶级的杀手,与射兰香以师兄妹相称。把他们派来保护典从莲,水犹寒是给足唐惕面子了。
为着能尽速到达安阳王府,唐惕与小莲已经安排好怎样走,小莲甚至把水路图都背下来了。幸好天鹰十四杀精通水性,所以倒不用改变计划。
那十四个青年男子,本是杀手出身,处理刺客,比唐惕更加利落,常常在小莲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时,已经有一批人葬身水底了。所以少女并不知道,这一路上并不安全,反而还危险得很。
小莲待人态度是很好的,更别说他们是豁出性命来保护她,对他们十分感激,一路上也尽所能帮他们做点杂事,比如缝缝衣服(当然,她的针线功夫差得厉害,他们几乎要开口求她别缝了),做做饭(这下更惨,幸好他们本来就是会做的),保养兵器(十四杀发誓,有生之年,绝不让她碰到他们的兵器),有时候再唱唱歌(总算有一点小小贡献了,虽然人家听不懂)。十四杀深信,这个女孩要出嫁,必得水华城给她配几个精通妇工的丫鬟才行。
十四杀是水犹寒与他们比武之时赢来的,每人都要为他做奴仆三年,本来期限将至,谁知水犹寒让他们保护小莲北上,让他们直接对上旧主门下,虽然下手时并不留情,到底有点尴尬,是以对待小莲的态度并不热络。当然他们本身就是冷淡的性子,也怪得人家。
那小莲从来没试过同时让这么多人不喜欢,深感挫折,沮丧了好几天,闷时无聊只好与小娃娃说话,那小孩子出生还不满月,已走遍南方不少地区。
安全行驶了半个月,众人已慢慢卸下戒心,这一晚,小莲哄睡孩子,见还不甚晚,便缠着众人,偏要给他们讲故事。那十四人从来不曾遇过这种情况,自小习武杀人,从没有过过正常的生活,射兰香之父死去,他们以绝对的武力脱离了千杀门。正打算过正常人的日子时,小十四惹上水犹寒,一干人全部成为人家的奴仆。三年来到底也没人敢跟他们接触,竟是二三十年来从没接触过正常的,会向他们撒娇装可爱的女娃娃。她又是水犹寒吩咐要保护的,打不得骂不得,还精明得很,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无奈何,只好听她讲起那什么《射雕英雄》。
金老的《射雕英雄传》,小莲几乎每章每节都记得清爽,就是有记不清的地方,凭她讲故事的语气神态,肢体语言,也就混过去了。虽然只是开个头,但这样精彩的段子可把十四个大男人全部吸引住了,连最沉着的十一弟也侧头细心倾听,时不时还与她讨论一下。
忽然,武功最好,内力最深的三哥摆手让小莲停下,然后对着众人说:
“有船在靠近。准备。”
小莲一凛,见三杀面色沉重,想普通的敌人不会让他紧张的,必有它因。想了一想,便要躲去舱房,守着孩子。
“等等。”小十四拿出一个银制的机簧匣子给她,长七寸,厚三寸,上书“暴雨梨花针”,“好生拿着,用得上时别心软。”说完就快步往外走去。怕他出事,小莲本想跟上他把针匣还他,见到众人动作极快地奔向船头,竟无一人能留下保护他,想敌人必定十分强大,还是顾好自己,别让他们分心。
天上无月。唯有几盏船灯照明。放眼望去,辽阔的江面浩浩荡荡,几只小船紧咬着这船不放,首船上的人影依稀可见。分明是以为艳冠天下,惊世绝艳的女子。
射兰香!
她身后还有七、八名杀手持着武器。
“有备而来,必有所恃。”她沉吟道。“那女子这样美丽,定是沉鱼伤了的那位杀手之王,只怕今日此劫难逃,我命休矣。”才刚想完,船身已开始晃动起来。
“有人凿洞!”这个念头一闪,小莲立马冲回房内,抱起娃娃,背在背上,紧抓门板,稳住身体。
河船不比海上的战船,一般内河行驶,是不能在船上放置武器。但水氏与沿路官家交好,巡河使自然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这帮江湖人士通过。
“这些就当我们买你这艘船,实在抱歉,拖累你了。”小莲拉过船家,将一张银票放到他手上。又嘱咐他好生躲起来,要是被人抓住,断不可反抗,相信江湖中人不会为难他一个讨生活的。
船在慢慢下沉,十四杀的老大站在最前,直接面对昔日的师妹,如今杀手中的王者。沉稳而安详地伫立着,目光冷冽却坚定,静静望向已到跟前的几只船。她不安的心忽然渐渐平静下来,有他们在,她是不会受伤的,她这样相信。
越行越近,敌船逐渐以包抄姿势围住停在江中心缓缓下沉的客船,四边船上均是手持弓箭的杀手,张弓如满月,蓄势待发。
那绝美女子,冰冷美丽的面孔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一双冷冷的凤眸凝望着甲板上的修长身影。
“师妹,几年不见,别来无恙?”天星扬温和清朗的声音划开一夜沉寂,在青山暗水间悠悠回响。
“托福,一切尚好。”同人一样冰冷的声音响起,“师兄当日立誓绝不插手门中事,今日已然破誓,是否兰香也可违背当日誓言?”
“我等并非有心。”无奈的回答。
“我不信。天下谁能逼迫天鹰十四杀?”射兰香长剑出鞘,“且不论其他,把典从莲交出来。”伤手之仇,不共戴天,先收拾典从莲,再找那魔星算账。
天星阳心中长叹,淡然道:“这是不可能的。”
“好。”既然谈不拢,也不必费口舌了。
动手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剑光飞闪,长箭破空而来,堪堪射在小莲靠着的门边上。她吓了一跳,赶忙跑回舱房。
甲板上刀剑交击声不断响起,她在舱底都可以听见上头的吆喝和打斗声,当她找到木盆和一块大黑布,再冲上去时,两边人马早已厮杀混战成一片,教人分不清敌我。
才探出头,一把大刀就当头砍到,她一个下腰,拿剑架挡,力气不足之时,拿起手机,按动某一处的按钮便往那汉子身上触去,那人浑身颤动,哇哇大叫,小莲忙收回来。一脚踢开那人,抱起木盆就往船舷奔去。
天鹰十四杀确实是一等一的杀手,但射兰香为报沉鱼带给她的仇怨,竟出动门内八大长老。八个老人垂垂老矣,但武功比天鹰是高了一个层次,小莲分析了一下,断定他们若不带着她,定能逃脱此难,便韩“大家小心些,前方汴梁等我。”那汴梁,是射雕中的京城所在,她这么说,无非是不想让射兰香知道她的去处。
那美人哪里容得她逃跑,只是她另有安排,倒也不怕她下水去。
船只失去平衡,中心开始偏向船尾,老七对她喊了一声:“千万小心。”
小莲感激地回看一眼,就把木盆放于江上“扑通”一声跳下水去。船栏之外是黑漆抹乌的河流,一名汉子在她近处,大刀劈向她,老七挥去一鞭,硬是把人的手臂打断。
抹掉脸上的水,小莲一脸着急的看着木盆。木盆被防水的黑布罩着,小娃娃安然躺在里头,并不哭嚷。忽觉一股旋力绕过足踝,还未反应过来,已觉身体沉入水中,小莲骇极,双足蹬水,转瞬又冒出水面。
果然是:径流石险人竞慎,终岁不闻倾覆人,却是平流无石时,时时闻说有沉沦。这段江面看似波平浪静,水底却暗蕴杀机。
推着木盆,小莲努力向岸边泅去。她水性极好,是曾经拿过大奖的,虽然刚才被扯进漩涡时呛了水,倒还撑得住。只是当她注意到的时候,河里埋伏着的凿船之人已围了上来。水中浮力极强,尤其半沉的河船拖住水力,她勉强踢开来人,推动木盆努力前进。
“撒网!”有人在船上上叫道。河面之下极暗,危机四伏,若她有沉鱼的本事,宁可浮出水面一战,但到底只有几招花拳绣腿,对方又是千杀门的高手,这要冒冒然地浮上去,怕定要葬身鱼腹。倒不如在水中躲避。
她往前边游去,脸上又觉有网线刮过,她弯身取出靴里匕首一一划开,倒成了河船内第一个逃离的人。她速度极快,木盆上的黑布是众人在黑夜中看不清楚,又常以梨花针伤敌,不知不觉就甩脱追兵。未久,双足踩到河沙,她费尽力气才将木盆扶上岸去,还来不及松气,就把黑布掀开,见小娃娃安安静静的在睡觉,只觉欣慰,孩子啊,我为你这样辛苦,你该怎么报答我才是?
这才歇了小小一口气,小莲只觉背后一震,已遭重击,霎时眼前一团漆黑,失去了知觉。
小莲只觉头极痛,好似要撕开头壳方觉得好些,忙调整呼吸,使自己好受些,见此处乃是一见舱房模样,左右不见小娃娃和背包,不禁浑身发寒。房门“吱呀”一声开启,一位老妇步入房中。
“小姐,我料着你也该醒了。来喝碗热粥填填肚子,驱驱寒气。”
小莲倒不犹豫,若人家要下药害她,哪里会等到现在。待喝完热粥,低声向老妇人道谢后,便问起那孩子所在。
老妇人表示不能说,又道:“大王正在睡觉,待他醒来,你问他吧。”说罢就退出去了,小莲心中发苦,这才托狼窝,又进虎口不成,到底是那条道上的山贼水寇,雷家和水华城的面子不知道给不给。
其时已是深秋,暗夜风凉,小莲又是进过水的身体,更是抗不住,只在那里发着抖。
不一会儿,两排青衣人走入房中,点起灯烛荧煌,剔得明亮,一个红衣小小少年郎缓缓走向她。小莲抬眼望去,只见那个大王,头上绾着总角,用红丝绸裹着,面如傅粉身上披着一领枣红丝长衫,便来坐在当中的檀木椅。生得如何,但见他:
总角才遮囟,披毛未盖肩。骨秀本清妍,诚为天上麒麟子;生来非俗相,想是烟霞彩凤仙。面如傅粉三分白,唇若涂朱一表才。鬓挽青云欺靛染,眉分新月似刀裁。红衣巧绣盘龙凤,形比沉鱼更富娇。玉面娇容如满月,朱唇方启露银牙。身小声脆多清丽,相府嫡孙白玉京。
白玉京自外祖父家中回返京都,路上听说白家出军之事,便与射兰香联系上,打算一同抓人。由千杀门对付天鹰十四杀,白玉京只派人留意典从莲。
他大约有十二三岁的样子,长得真是好得不得了,若说沉鱼是仙童来下凡,那白玉京活脱脱就是一颗宝贝珠子,叫典从莲越看越喜欢,想捧在手里,怕摔了,想含在嘴里,又怕化了,恨不得搂他在怀中,软软的抱着他。
那少年对着抓来不易的猎物,倒有几分疑惑,“孩儿们从那里拿得这个娃子?确定是那清莲仙子,长得这么丑,可别抓错了!”
一青衣侍卫答道:“回大王,不会错的。蓝大娘在她身上搜得雷家和水华城的令牌,还有往京都的路引。”
“好!快去修书告诉我太子哥哥这喜讯。”
少年眉开眼笑,越显出灵秀动人,但他的话总算把典从莲的魂勾回来了。
船外河水哗哗地翻着浊浪。船行至此,河堤几乎全是淤成的,天已微亮。典从莲镇静下来,脑子已经在思考逃脱之法,麻烦的是小孩不在身边,就是逃得了她,救不出孩子也是枉然。眼前这少年,年纪与她相若,行事作为倒像是小孩子一样,其实这个年岁的男孩子应该是最爱玩闹的,整古作怪、扮鬼扮马,看他装得跟个红孩儿似的。想到她挂名上课的那间初中,当年也有一个清俊可爱的男孩子,她也曾为他害过相思,本来想学习日本漫画来个便当寄情的,谁知道差点烧了一间厨房,小莲不禁一阵唏嘘。
又,跑,神,了。
“你坐着吧。”少年对着她粲然一笑,牙齿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姓典的人家,国中比较少见,你到底是哪里来的?”
美色袭来,当场就眩晕了某人的神魂,只能傻傻的坐在下人搬来的椅子上,好一会儿才想起对方的问话。她理了理思绪,温温一笑,不答反问:“你是哪里的大王?是水帘洞府,还是魔王山寨?我与你并无冤仇,且你既无朝廷诏令,又无官府文书,为何劫我?”
白玉京歪着头,白嫩嫩的小手支着下巴,大眼骨碌骨碌的转着,道:“家祖皇朝太宰祁国公,你可听说过?”见小莲点头,他就继续说来:“本大王乃皇上亲封安南王府小王爷,白玉京是也。查你典从莲自遇雷家之事,一路行来,处处与我白家作对,太子有令,着本大王看着你。既然你要去安阳王府,本大王送你一程如何?也省的你一个女孩子奔波劳累。”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块银牌,在她眼前晃了晃,笑得拽拽的。
小莲定睛一看,那牌子上书“便宜行事”,边上又有两行更细小的字:“凭牌号令奖惩,军民人等不得有违”。
好大权利,竟不逊于“如朕亲临”,白家果然权势滔天。
原来是太子的命令,小莲明白了八九分。她知道对面的是封建社会的皇亲贵族,论理当拜。只是她除父母,还有拍戏时候,是再不跪人的,只微屈膝一福身,“民女见过王爷。”
话还没说完,白玉京竟已经来到她身边,一只手轻轻一托,要阻住了她的行礼,小莲顺势起身,也不必他费力气。小王爷道:“不必多礼了,比起这种繁文缛节,本大王更感兴趣的是……”接着托起小莲的下巴,近在咫尺眼对眼,把她的头摇过来摆过去,打量了一会,“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你怎么就这么丑?。你是怎么使人以为你真的美如天仙下凡的?”
小莲面色一沉,僵硬着与他对视,此人是确实绝色,美得模糊了性别,她自叹不如。但凭什么这么说她,难道是她让人家传的?别的人爱怎么说怎么想,关她什么事?她还管得着?
越想越怒,她本来就受了寒气,昏昏沉沉,一股邪火把这些日子不顺心的事全烧了起来,越烧越旺,白玉京把她的头拨来拨去根本就是火上添油,就连青衣侍卫都察觉不对劲之时,小莲双手抚上白玉京的嫩嫩的小脸,狠狠两掐。
喔天啊!她的力气可真不小,人家小王爷的脸上立马红透半边天,疼得是哇哇大叫,“唔,快放手,呜呜呜。”
小王爷胡乱挣扎,哪里挣得开失去理智的“万能少女”“奖金猎人”,还是众侍卫齐齐上,才把两人分开,这边是痛得连话也说不全,那边是白眼一翻就昏过去了。
天上白玉京(中)
“野女人,哪个山沟里跑出来的?轻点。”
护主心切的青衣侍卫长沈应麒,看着蓝大娘拿着冰块小心的敷小王爷挨捏的地方,又好笑又心疼地看着他。
“大王,哪有对着姑娘家说她长得丑的,这样捏你还是轻的了?”
“那她是长得丑嘛!”小王爷白玉京轻轻托着自己的脸,天啊,刚才差点把肉都扯下来。
“你看她的骨,发育不好,头大身笑不匀称。脸色灰白不润,死气沉沉。浑身上下一点肉都没有,眼大而无神,五官平淡无味,手掌粗糙。这些也就算了,没见过一个这么不会打扮的,那头发,跟水草差不多,也不挽好,跟鬼似的。胭脂白粉半分没有,还一股水腥味。我是很想知道谁赞她?昧良心!”
噢痛,说得太入情了,忘了自己还是重伤员一个。“我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捏我,这个死丫头,要不是太子哥哥要留着她,我这就扔她下去。我还没打她,她就来打我了,我要是真打她,她是不是要拆了我?这么凶悍!你说,怎么处理她好,怎么才能让她乖乖听话?要不捆住她,拿鞭子抽她,还是关她到又脏又臭的牢里?”
沈应麟想了一想,低笑出声,道:“您要他听话,法子也不是没有的。”
小王爷顿时从椅上跳了下来,奔到他身边。十分欣喜的看向他,倒是一点都不遮掩欣喜。“你能做得到?你要是做得到,要什麽我都赏你,你让她对我笑,轻声说话,陪我玩。”
沈侍卫长垂下了眼,憋着笑不去看主子滿是期望的眼神,双肩抖了好一会,才说:“这个容易。人说姐儿爱俏,我见那小姐方才瞧您的模样,分明是让您迷住了。依属下之见,小王爷可以喂她吃点东西,照顾她的病,天亮了带她上甲板看看风景,溜达溜达。”
"什么?你竟敢叫我去做这种事!我是逮了个俘虏,还是服侍皇太后?"一身红彤彤的白玉京眼中几乎冒出了红红的火花,自小养尊处优的他怎能拉下脸来委屈自己,服侍一个野女孩?
沈应麟勉强保持自己正经的表情,连忙解释说:"小王爷上回在牧场驯了那匹烈马,也是要喂它吃东西、照顾它的身体,还要带去运动,要不然,这些猎物哪里会认主?"
"什么嘛!"白玉京一脸不高兴,但好像不能否认侍卫师爷的话。“那是不是要先给她点教训?”
“使不得。”“师爷”忙阻止,“她重病在身,左右又无依靠,正如落难孤雁。此时示好,她必然把你当作最亲近的人了。”
老天爷,看他们把养小姑娘当养宠物了,蓝大娘在旁边翻了翻白眼。道理是没错的,只是把这道理放在一个姑娘身上,还真不是普通的诡异就是了。
白玉京扶着脸蛋,沉吟片刻,还是点头赞成了,"这办法不错,就试试吧。不过叫我伺候那个野丫头,光想就觉得奇怪。这要是不成功的话,我就来找你!"
“是是是,对了,大王,你看中这小姐什么?您不是说她又丑又野吗?”沈应麟笑着调侃红孩儿白玉京。
“你见过几个又丑又野的?”
清晨,日出东方。
白玉京慢慢走进“明房”,他没有敲门,还踮起脚尖,脸上略带兴奋,眼儿笑得都弯起来了。
几名侍女看到小王爷走来,都纷纷退到床的一边去,而床上的典从莲虽然只睡没多久,且还病着,但是头痛得实在睡不着,所以早就已经醒来。此刻正以不悦的眼光瞪着小王爷。她眼中说明着她还记得,而且是牢牢地记得,眼前的这家伙就是狠狠侮辱她一向自负(最近已多次受到打击)的美貌的坏家伙。
白玉京走到床前,内心反复思量,一时之间还真不知怎么讨好眼前这个女孩子。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就是皇太子对他也是温和可亲的,真的是连皇太后老人家都没伺候讨好过,哪里知道怎么做的好。
小莲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见他毫无动静,不禁流露出释然莞尔的表情。她本来就不是记仇的人,方才已有沈应麟已经来探视过她,向她说明白玉京不是故意的,有心要来道歉,又不知道怎么道歉法,请她千万海涵。他这样踌躇的模样,倒令她又走神了,她想起她最好的朋友康依宝,人家大小姐说话从来不顾别人的想法,好几次都让她气怒尴尬,康依宝想道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都是她先软了。
罢罢罢,道歉之事还是下次再教导他吧,真让他专程在这里发呆,估计少爷脾气又要上来的。
她忘了,每次跟康依宝闹别扭,次次这么想,人家大小姐就从不用道歉一次。
她正打算开口,只见白玉京视线一转,落到桌上的那碗汤药上,问道:“这是江大夫给她开的药吗?”
“是的。”一个大丫环问答。
深呼吸了一口气,少年眉眼弯弯,端起那汤药,然后以很小心的动作坐到床前,试探的说:“我……我喂你喝!”此话一出,所有侍女都惊讶不已,门外甚至传来某人捶墙的声音。
而床上的小莲更是一脸奇怪,这样做好像不大对劲。嗯,不要紧吧,她以前也常给人喂药,不过他一个大少爷,会不会拿不稳碗,然后烫了她。
握起汤匙,白玉京舀了一匙汤药送到她面前,“嗯……你喝吧。”
小莲还在研究他执汤匙的方向力度,正要开口,不想对方等不及了,觉得她恃宠而骄,转眼就怒了。
“不识抬举的野丫头,本大王几时这么服侍人?”口气骄燥,极不耐烦。
少女差点气得倒仰,真是怒极反笑,她双手捧起药碗,很想把它往地上甩去,想想人家一个可怜的瓷碗,就为了碰上这么个主,死得也太可怜了。这样一想,就把头埋进去,咕噜咕噜灌蟋蟀一样,就这么喝下去。
这下白玉京倒愣了,想了想才省过来人家不领他的情,差点没给气炸过去了,“你这丫头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这样忤逆我?”
少女这回可不理他,转过头去不看他一眼,不言不语。
白玉京好想打人啊,真的好想。可是他从来没有打过人,更何况眼前这女孩子单弱得很,有蹙着眉头,很辛苦的样子,想到真打下去,心里怪怪的。可是手痒得厉害,只好抬起双手,握住她的双肩,用力摇晃,并撂下狠话:“今天不跟你耗到底,我白玉京三个字倒过来写!”说完,转身命令那个大丫环,“准备汤药,她非要自己喝,我还非要喂她,我非要她乖乖听话不可。”
大丫环面不改色,一边收拾药碗,一边说:“大王,那个是药,不是能乱喝的。”
说真的,小莲还真的有点被吓到,毕竟那药不是普通的苦口,思及此,倒跟眼前这美少年闹起脾气,一个翻身整个人躲进被子里。“要喂你喂别人去,那也太苦了。”
白玉京见她有点忌惮,十分得意,大声吩咐,“还不快去,多备几碗,不许给她放糖。”
不消片刻,十来碗汤药都端到了桌上,少年王爷扑上床去,一把掀开某人的龟壳,一手放到她颈后,一手放在她腰部,“给本大王起来,咱们就来斗,看谁能撑到最后!”
小莲死都不起来,整个人扭来扭去,跟条鱼差不多。可任凭她这么翻那么翻,还是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实在忍无可忍了,小嘴一张,就咬了他的手,白玉京最经不起痛,急忙放开了她,大声喊疼。侍女们都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们娇贵无比,目无下尘的小王爷跟个村姑在打闹,怎么会?
白玉京对着伤处又亲又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恶,这次肉真的要掉下来了,怎么有这么凶悍的女孩子,跟京都的闺秀都不一样!
小莲看他疼得那个样,又有点愧疚了,而且听说之前她差点把人家的脸扯下来,对着这么个玉人儿,她是不是太狠了点,毕竟人家也没什么恶意。
反省反省。我是温柔可人,典雅聪慧,心地善良,美貌无双的天才少女典从莲,千万不能跑出这个形象框子。注意注意!都是他害得啦,瞪了美少年一眼,她以前就是对着极讨厌的人,譬如水犹寒,也不会流露出情绪,偏偏对上他,好像一辈子的火气都出来了。
见他真的疼得太厉害了,小莲呵护弱小的性子又跑出来了,何况还是她搞出来的。
“你怎么样啊?我咬太大力了是不?我拿冰给你敷敷好不好?”
白玉京瞪了她一眼,回过头去吼侍女们,“白养你们啦,冰呢?”
“是!”几个侍女忙忙应答,赶忙奔出房门找冰块。她们真的是吓到了,还真没见过谁敢咬小王爷的,就是再骄横的小公主也不敢。
大丫头把手绢在水盆里浸了浸拧干,一脸漠然的递给小莲,脸上分明写着“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小莲也顾不得那个背过身,一直在抖肩膀的清丽女子。轻轻的在小王爷手上的受伤处擦了擦,见他白嫩的皮肤都泛红了一圈牙印,都快滴出血来了。“你皮好薄啊!”
白玉京气鼓鼓的,像只小青蛙。又突然一笑,对着低着头的小莲说:“你要是早这么乖,我哪里要受这些。江大夫说我比常人不同,常人一点针扎的疼,在我就是捅了一刀般。这次我绕过你,下次还这么咬人,我可回咬啦!”
少女咬了咬下唇,原来他痛感真是异于常人,可她哪里想得到,刚才还以为大少爷家的,娇嫩过了头。
“我再不咬你了,行不?”
小莲侧着头,不让头发遮住视线,就这么定定的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美貌少年。
白玉京看着她,清灵灵的一个女孩儿,突然觉得她好像也不是那么丑了。“你咬是可以啦,不过要轻点。”
“噗哧”大丫环终于顶不住了,抛出舱房房门,大笑出声。
“她怎么啦?”
“谁知道,初月从跟我姐姐的时候就这么怪的,不过也没出格,我也不管她。”
“诶,我不要喝药了,刚刚才喝,太苦了。”
“那下次你要让我喂。”
“我自己有手啦。”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本大王困了,要睡觉了。”
“那你回去睡啊!”
“回哪,你现在睡的就是我的房,最多我分一半给你。”
“喂,白玉京,不带这样的。”
“吵死了,你不也没睡好吗?快睡觉!”
“喂,我的清白呢!喂,你别睡啊!”
带着一盆冰块的侍女们轻手轻脚的把帐子放下来,静悄悄的,不惊扰这两个折腾了一夜,睡得正香的少年,她们还有一个小婴儿要照顾呢。
而在另一边的舱房,侍卫长沈应麟和大丫环初月,两人正在谈论着应该是很重要但看起来却十分琐碎的事情。
房间里的摆设极为简单,一张单人木床是钉死的,有一张靠墙木桌和一张木椅。而与床相对的木墙上钉了衣钉,上面就挂着沈应麟的几套衣服。床底下塞了两个木箱,虽说是在旅途中,但以沈应麟安南小王爷侍卫长的身份看来,实在是寒酸得颇出人意外。
惟一看起来轻巧、精致、坚固的是放在木桌另一边的雕花木椅,而这还是初月从自己房里搬过来的。
“这次回京都,我还有七天假期,咱们俩就把婚事办了吧!”沈应麟擦着长剑,口气平淡,并没有看对方,好像自言自语地说“今晚干脆就吃点海鲜好了”。
容貌中上的清丽女子,眉毛细细,往上一挑,隐忍怒气,用指甲挫出力的磨了磨指甲,瞪了他一眼,咬着牙说:“嗯,之前我和初日商量过了,腊月前咱们就把这事办了。我也得清闲一下,做一回太太了!还有,你积极点成吗?跟着小王爷就有说有笑,看着我就这么没心情?”
沈应麟不理她,继续擦,努力地擦,仿佛要擦出一个洞来。“你姐,初日说了让要让谁主婚吗?”
“大小姐的意思是让她来,我们觉得不合常理。她到底是个尊贵妇人,不太好露面。我想着还是让老总管吧,他也是看着你我长大的。”忍耐,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女人发火很难看的,忍耐。
“聘礼是早已备好了的,你那边怎么样?”
“就差套嫁衣,初日说了帮我赶上。”初月重重放下指甲挫,那铁器硬是埋进木桌面,“反正要速战速决,别让几位小姐插手就是了。当时初星的婚事让她们闹得一团糟,不知道的还以为办什么庆典。”
一时无语,等到沈应麟手中的剑终于擦完,初月的指甲磨得差不多了,两人放下手中之物,进房后第一次对视。
“这件事,可怎么办?”
两人是自幼一起长大,又是何等聪明人物,只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她是个麻烦。”初月说道,“看得出来,小王爷很喜欢她,可是长辈不会同意的。”
“她是对方的人,曾经使白家军损失惨重,三老太爷绝对不会放过她的。何况太子一心要网罗她,她跑不掉的。听说清莲仙子是天降军事奇才,其弟又能制作威力强大的武器。这么一个厉害人物,无论如何,我们得把她送到京都,这一路上还得小心些。”沈应麟沉吟道,“不为我所用者杀之,这是太子密令,你记清楚了。”
“哼,还是你自己记着吧,我只效忠大小姐。”
“不都一样吗?”
“那,只是目前。”
天上白玉京(下)
天朗气清啊,惠风和畅啊,景色如画啊,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这艘楼船,是白家嫡孙所用,自然是极尽所能的华丽,船身以上等木材所制,漆以金红,船头是龙像,加以双层楼,有眼的一看就知道必是皇亲国戚,沿岸的官兵倒也不敢放肆搜检。在船上甲板的前后约莫有十几名高手护卫。有的盘腿而坐,有的前后巡逻。忽然听到主子舱房内响起一阵尖叫,还有桌椅碰撞的声音,大伙不约同地全防备起来,留下几人警觉的环视江面,其他人全往舱房奔去。
“不许进来。”小王爷一声大吼,众侍卫硬生生停下奔走的脚步,走在最前的沈应麟倒是瞄到一眼。
那房里极尽奢华之能事。白家疼这个嫡孙那是没有限度的,珍珠、宝石、象牙簪装饰交织,满地光辉;床上铺著大红毡、绣花被,床帐头挂著各式精美的香囊、荷包,香料、香草味弥漫全室,香气袭人;床旁尚有紫檀木柜,上头刻有精雕云龙,柜上摆著玻璃水银镜子四周,地上还铺着波斯地毯。
小王爷一身狼狈,头发也扯乱了,衣服也撕开了,脚上还泼到药汤,乱七八糟,气得他发抖。
“我还不信了,典从莲,你给我站住,可恶。”
“傻了才不跑,有本事你追啊!”披头散发的,小莲两边太阳穴上都贴着膏药,江大夫说治头痛最是有效,她也就试试,就算看起来挺丑怪的,为了身体早点好,她也不顾那么多了。
她披着一件被单,双手紧抓着它,左躲右闪,眼睛闪亮亮的,和那个小王爷白玉京就这么满场跑,玩起来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是这么好玩的,从小到大,她都是最稳重的那个,即使天塌下来,也得面不改色,因为在她身后,有她那几乎没有自保能力的哥哥。而在剧组的时候,所有人都去服侍大牌明星去了,她一个小女孩不自己照顾自己,真是病死也没人知道。久而久之,她也以为自己天生就是个小老头,对弱小的都会产生呵护心理,即便是一只狮子,只要它受了点伤,小莲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她几乎从来没有这么玩闹过,眼前这个少年,跟她以往遇到的都不同,很单纯,很清澈,看得出,在他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任何丑恶的东西出现过,以前她见过的,即使是很小的小孩子,心中也挺会计较。
这个少年就像那个会飞的、永远不会长大的小男孩彼得潘,永远不会烦恼,永远不识丑恶。可是,彼得潘是生存在童话中的,白玉京生活的美好环境是他的家族,他鼎盛的家族给予的。如果有一天,他长大了。需要为家族做事,或者白家失去巅峰的位子,他会怎么样?
她不去想,她只知道,她会尽最大的努力,去保住这个玉人一般的少年。
白玉京哪里知道她的心事,他可只知道,今天他非把这野丫头降伏了不可。“我跟你说啊,你要乖乖让我喂还好,一碗。真要逼得我动手了,三碗都给你灌下去。”
谁理她?就是旁边的侍女们,除了在打扫收拾的,已经直接拿出绣帕做女工了。江大夫说,让病人适当的运动运动对病情有好处的。
又是一场闹腾,好几次小莲都快被抓到,幸好闪得快,可是,幸运女神不可能永远站在她那边。你知道,被单是很长的。
突然,踩着被单的某人立扑。
白玉京喜上眉梢,立马跟着扑,两只手紧紧压住小莲的肩膀,大声喊道:“快点拿药来。”
小莲誓死不从,还打算滚来滚去,白玉京哪里肯让她动,到底是男孩子还是有点力气的,“快,拿三碗来。”
“我投降,我投降,我投降啦!”在众侍女的殷殷注目下,典从莲不负众望的开口投降了,白玉京一脸得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对方稍微放松警戒,小莲垂眼暗笑,小脚撞了他一下,顺势滚开去,才趴在地上要起来,忍无可忍的某人直接扑过去,把身体压在她上方。
噢,撞到了,正中某个地方。
发育中的少女有些地方是一点力道都挨不起的,譬如,那里。
她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痛,只能抚住胸口,细细的慢慢的喘着气,连头也不能抬起,黑黑的长发就这么披下来挡住人们的视线。可这样子在白玉京眼中分明是太不合作了,想了想,拿起碗就含了一口,揪了揪小莲的头发,示意她抬起头来,小莲疑惑的抬起头,就见到一张娇贵的脸嘟起来直往她凑。
猪啊?小莲吓了一跳,反手一推,小王爷往后一坐,摔了不说,一口苦药就这么吞了下去,还呛得不轻。
小莲赶紧上前给他轻拍后背,“都是你,干嘛吓唬我?”
好不容易顺过了气,见周围围着许多看笑话的侍女,红孩儿白玉京恼羞成怒,“滚开。”
又紧紧揪着典从莲的领口,“我见姐夫给姐姐喂药时都这么喂的,姐姐也没能逃过,谁知道你这么野,太过分了。”
“用嘴喂,我可不要,太亲密了。”一想到那个画面,有点精神洁癖的小莲有点受不了,她以前最怕看人亲密了,想着就摸摸手臂,好像还没起疙瘩。
“我愿意啊,都是你滚来滚去,跟个球一样。”白玉京也不乐意了,嘟着嘴看向别处。
看他好像真生气了,小莲倒来拉她的手,“我不玩了成不,我这就喝药,啊?”
终于,她肯妥协了。周围侍女见这场游戏终于停下,就端来刚温好的,放了冰糖和甘草的汤药,递给小王爷。闹别扭的小王爷倒很干脆的接过来,舀起一匙,伸到小莲面前。
众目睽睽啊,小莲硬着头皮,一口一口把这苦涩的汤药喝下去,说实在的,她真的很怀疑,那位江大夫是不是跟她有仇,想活活苦死她算了。
这一战,白玉京胜。
宁静的傍晚时分,喝过药而熟睡的小莲因为一阵熟悉的闷痛醒了过来,习惯性的要看旁边的小孩儿,才发现枕边之人早已换了。看着少年白玉一般的容颜,小莲轻手轻脚的掀起被子,整个人从他身上爬过去。再打开帐子,示意侍女们噤声,然后踮起脚,慢慢走出房门。
大丫环初月无言的等着另一间作西阁(即茅房)用的舱房外,不许久,小莲红着脸出来了。又轻轻拉了初月一下,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初月会意的点头,吩咐小丫头好生陪护就匆匆离去。等她回来时,手中已经拿着一个木盒,里面有小莲所需要的东西。
女人在某些时候脾气总会暴躁些的,因为她们的身体很不舒服。所以大家对这种时期的女性要么避而远之,要么言听计从,总之不能让人家火上加火。
可是小王爷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呢,偏偏一向好脾气,以温和典雅要求自己的小莲在这个时候就会像浑身上下有刺在扎一样,很不爽快。
一个是天之骄子,娇生惯养,一个是浑身焦躁,烦不胜烦,动都不想动的。两个人挨一起坐在饭桌上,得,又是一场戏。侍女们站在左右,都睁大眼睛看着呢。
“你怎么不吃?菜不好吗?我让厨子重做一桌好了。”
见少女一直不动筷,白玉京有点担心,他带来的厨子是府里第一等一的,爷爷怕他吃不惯外面的东西,特地把专用的厨子送给他,厨子是全国知名的,他觉得手艺挺好。可是她是不是不喜欢这些?
小莲没力气的摇了几下头,“我没胃口,也没力气吃。”
“还有点烧。”白玉京把手放到她额头上,摸了摸,“先喝点汤吧!”
“你还是让我去睡吧,睡一觉就好。我烦着呢。”小莲拨开他的手,一脸烦躁,说话口气有积分撒娇,也有几分火气。
白玉京一把拉住她的手,把人拖回来,三两下就将她固定在椅子上,“你闹什么,病人就要吃饭喝药,你从一早闹到现在,怎么就是不听话,总之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再闹的话,我拿绸缎把你包在柱子上。”
说着示意初月舀了一碗汤,亲自放到她面前,“尝尝。”
小莲一身火气,见这场面也不好意思不领情,也就意思意思喝两口,没想到这汤确实美味,不觉喝多几口。
小王爷看她吃得有兴致,心情也好了,拿出腰间别着的短刀,把细嫩的鸡肉切成小块,夹起一块送到她嘴边。“这样你就不用出力啦。”
“大王,那个是皇上赐的寿辰礼,你这样……”初月惊叹,见两人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是默默退下了。
反正不用她使劲就好了,“你挑嫩些的给我,嚼不动了。”就这样,两人安静地用餐,小莲心情稍好时,也给白玉京挑去鱼刺,不过她不知道这道焖稣鱼是厨师经过特殊加工的,根本不用挑掉刺,当然没人提点她啦。
因为小莲的脸色真的很不好看,白玉京也就不敢真赖在他心爱的床上睡觉,众人以为这次大家总算能安安心心睡个踏实觉了。偏偏白玉京还拉着沈应麟,问了好多话,直闹到大半夜才睡下。这就苦那些小丫头们了,一个个困得很,又哪里有主子没睡下人先睡的道理。所以整艘船上只有小莲和那隔壁房的小娃娃睡得安稳。
等到第二天醒来,天下名伶,少女明星典从莲总算恢复正常状态了。虽然还是有点不舒服,但不是很痛了。
她是比较幸运的,有好些女孩子一遇上麻烦,都得疼上好几天。
真是神清气爽啊!
深秋时节,日头并没有那么毒,船平稳地行驶在江河上,让人依稀有停泊在风平浪静的内湖之感。小莲抱着小娃娃从船舱里出来透气。
微咪着眼,享受着这样的舒适,忽然觉得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便张眼望向来人,轻轻‘呀’了一声,道:“是仙子吧!”
在前甲板处站着一个红衣少年,只看见如丝般黑发随风上下翻飞,在身体周围形成一种动感的流畅画面。
白玉京注视着那个认识不久的少女,她在向自己挥手和微笑,他不由自主也回了个微笑。
少女有着莹白如玉的肌肤,柔顺而亮丽的长发随着披肩披散下来,黑曜石般的眼睛关切地注视着他。穿着一身华丽的红色长衣,那是从他的衣柜里取的最好的衣服。迎着风,风渐大,船有些微颠簸,少女却身形不变,只有长衣裙角微微飘动。他忽然觉得心有点疼,像针扎过一样,微微的酸疼,但一下子就过去了,很快。
来到她面前,白玉京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任何话,只是奇怪地静默着。
“你怎么了?”还带着异种腔调的软软的少女嗓音响起,轻轻柔柔的似怕吓了小王爷,其实是怕惊着怀中的小孩子。
白玉京正在沉思,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从他刚才看到她身穿他的红衣时就起的那个念头。他注视小莲,小小的娇贵的脸上突然现出纯净稚气的笑容,道:“我们在一起吧,你做我的王妃好吗?”
其实两人是一样高的,但真要比个高低的话,还是小莲高一公分,毕竟在这个时候,总是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一点,无论实在心理上,还是在生理上。
小莲眨眨眼,空着的那只手覆上白玉京的额,再放回自己额上,“没发烧啊?小玉,你今年几岁了?”
“十三了,下个月十五是我的生辰日。”
“那你比我小,等你长得比我大了再来说这个吧。”
“大王,您在找什么?”初月站在房门处,见白玉京几乎是把房间翻了过来一样,四处找寻东西,而蓝大娘也在旁边帮忙,不禁疑惑的问道。
白玉京仿佛才发现他的得力助手的存在,忙招手让她过来。“初月,你知道我把娘亲给的银镯子放哪里了吗?”
初月的脸色煞时惨白,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了。“小王爷,您是要拿镯子送给莲小姐吗?”
“嗯,娘亲说那个是要送给王妃的,我要娶小莲做我的王妃,自然要把镯子给她啦。”白玉京一脸理所当然,仿佛已经忘了刚刚才被人家拒绝了。
初月稳不住娇躯,不觉后退一步,勉强对他一笑,建议道:“小王爷,女孩子家都是喜欢漂亮的珠宝首饰,华贵美丽的衣裳,那银镯子看起来普普通通,莲小姐可能不会很高兴的。咱们船上还有一套七支的簪子,是南海国要进贡给大长公主的,不如拿那一套送给莲小姐,如何?”更何况那银镯子根本不能随便送人。
白玉京想了想,点点头,“也对。你赶紧找出来,再拿多一些精巧好玩的宝贝。”
大丫环点头退下后,以绝对不符合淑女要求的速度奔向她未婚夫的舱房。
蓝大娘皱皱眉头,“这初月都要嫁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小王爷啊,你似乎很喜欢那莲小姐。”探知小主子的心思,关心小主子的心事也是奶娘嬷嬷应该做的事情啊。
“喜欢吗?这就是喜欢吗?”白玉京迅速的抬起头来,整个面容仿佛浮现一种仿似会灼伤人心的耀目光彩。“原来这就是喜欢啊!”
蓝大娘小心翼翼地道:“莲小姐真个很美丽的女孩子。”只是她的身份根本不配你啊。
“美丽?我一直以为只有像姐姐那样的女子才能叫美丽,”白玉京侧着头想了一下,“我其实只觉的她很好玩。美丽嘛!现在想想,也很适合她。你知道吗?她的眼睛好迷人,小脸蛋也好可爱,我看着她,心都麻麻的。我觉得,她是除了姐姐,最漂亮的女孩子。还有跟她玩的时候,真的开心。”
看着两眼放光的小主子,蓝大娘叹息一声,“我刚才听说,莲小姐拒绝你了。”
“拒绝,没有啊。”白玉京的神情呆滞了一下,而后又笑起来,“她只是说等我长得比她大了就嫁给我啊,等过几个月我再长高些,就可以和她结婚了。还有江大夫说了,太早生小孩子对身体不好,我可以等到我们十八岁了,再生小宝宝,就像姐姐一样。”
瞠目结舌,蓝大娘没想到人家已经把几时生小孩子都想好了。
她本来以为,其实小王爷并不是对典从莲动了俗世间的男女之情,他只是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有了好奇心和好感,仅此而已,小孩子家的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想着娶她回家。
可是现在看来,事情已超出她能把握的范围了,她必须向夫人报告。
水中修罗场
天气是一天比一天要凉。沿河北上,江河上船只虽多,倒也知道给贵船让道,是以速度极快,再过十几天小莲他们就能抵达京都了。
白家的传信飞鸽飞鹰在天上飞来飞去,尽管他们都在船上,知道的消息也是不少的。
而其中最令小莲担心的莫过于沉鱼甩开雷郁,一路北上,杀伤不少黑道中人,使用的现在没有的武器。第二个让她担心的是唐惕的伤势,据说一直不好不坏,留在水华城里养伤,唐门已经派了最好的大夫,可是也不见起色,小莲有点怀疑是不是水犹寒动了什么手脚。
小莲又看看摇篮中的孩子,来到这里以后,几乎从没离开他,倒也没注意这孩子快满月了。念头一起,就和白玉京商量起来。
“摆酒?”白玉京放下手中的围棋子,怀疑对手是不是故意要分散他的注意力,“你小心啦。”
“等一下。”
悔棋,又是悔棋,这一次白玉京可不放过她了,一扇子狠狠往她手上一敲,“你棋品也太差了吧,你到底会不会?”
“疼。”赶紧把手缩回来,“好嘛!再让我一次?”
“做梦。”
然后,某人迎来今天第十四败。惨烈啊惨烈。
“船上东西不少,真要摆满月酒也是可以的。”沈应麟想了想,核算了一下,“刚好今晚就是雷家孩子的满月,我这就吩咐下去准备。”
不想去想白家的人怎么知道孩子的满月之日,小莲开始琢磨起给孩子起什么名字的好。
“要有个性,要特别,又要与众不同。”小莲颁布三大条例,让全船的人集思广益。
“烨磊,晟睿,文博,天佑,文昊,修洁,喆劼,鸿煊,志泽 ……哇,小玉,你家的人都好有文采啊!”眼睛看得花花的小莲放下写满名字的纸,赞叹连连。
“那你快挑一个。”小王爷矜贵的喝了口茶,不打算解释这些是把他家大人当年给他起的名字的组合,如果不是皇帝陛下赐名,可能今天他就叫白玉烨,或者白玉磊了。
“可是感觉还是不对。”
看着小莲抓着那张纸颠来倒去的看,白玉京的脸抽了抽,“那你还想怎么样?”
“要不你起一个吧?”这可是个不错的主意,这孩子由白家嫡孙命名,以后又多了一层保障了。
雷致远的满月酒没给办成,因为,下雨了。
从下午开始,连绵不断的雨一直在下,上至白玉京,下至船夫,没有一个脸色是好看的。
“要开始了,今年的秋汛。”
正如小莲以前所知的黄河下游河段决口泛滥频繁,清江水每到深秋,偏偏作雨泛滥,给沿岸人们带来了沉重的灾难。自南往北的客商都知道,平时这条水路交通兴旺胜于陆路,但秋汛一来,水路立刻瘫痪,数百年来都是如此。
因沿路并无可歇脚的地方,沈应麟与白玉京商量,再冒险往前面赶赶,争取在天黑之前赶至连州城。
白家嫡孙何等矜贵,众船夫和侍卫拼命划船,断不敢让他有一点损伤。
舱房外众人忙得不可开交,房内小莲和白玉京一起挤在一张檀木雕花大躺椅上看书。
“为什么你会看兵书啊?我以为你不懂这个!” 一直都是淡淡微笑的少女,正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很惊奇的说出她的想法。
“我家里可是武将世家,只有当家爷爷是文官,我以后也是要学这些的。”白玉京懒懒的说,“早知道带坊间的杂书给你看好了,会不会觉得无聊?还有,你是识字的吧?”
“繁体字的话,有些认不懂,不过你教我好不好?”
“嗯。”
没有想象其他,仿佛几天前的告白与拒绝从不存在,两人之间一点尴尬或者隔阂都没有。
在小莲想来,她并不会把小少年的话当真的,好感不能代表男女之间的喜欢,虽然她从没有喜爱过什么人,但她觉得自己喜欢的应该是一个成熟稳重,风度翩翩的,年纪比她大些的男子,对于比她小的,从不考虑。她只是把白玉京对她的喜欢归类为一种像对待姐妹的那种,看他整天和她闹。这也是因为她不知不觉的已经把他当弟弟看待,想要保护他。
而白玉京早已认定这个少女,根本没去想其他事情,只打算一回到家就举办婚礼。
两个人各想各的,居然对方都能没察觉到。
嗅了嗅刚出版不久的新书,小莲满足地叹了口气,道:“真的是很久没碰过书了。”感动,感动。又仔细看看书名:《庆云兵法》。
赖在小莲身边,白玉京往上挪了挪身子,两个人开始慢慢的看着这一本不适合青春美丽的少年看得一点都不浪漫的书,竟然发现,原来对方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单纯简单的人。
白玉京出生武将世家,天赋又高,除了嫡孙身份,他的头脑也是族长爷爷重视他的一大重要原因,于军事理论,作战方法等方面,已经很少有人跟得上他的思考速度,但小莲竟能与他很激烈的大段大段的争论,这是从未有过。白玉京提起上句,小莲就能以他从未思考到的下句相接,跳跃般的思维,能由天气谈到后勤保卫,就连无意义的助词,都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小莲身为一个敬业的演员,对于自己所要扮演的角色总要尽力了解,是以她可算博学各家,但要精通确实不可能。只是她所知道的案例一个一个慢慢讲来,真能给白玉京许多启示。
战争是野蛮的人杀人,但是战争的方法手段千变万化。只有理论,甚至很多地方只有案例的小莲的说法,对于奇才白玉京,无疑是一个让他更上一个台阶,打下了在以后成为一名名扬天下传后代的大将的基础。
这对于小莲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但对于接受新思维的白玉京而言,定将永生难忘。
侍女们看着已经坐在毛毯上,身上披着大毛衣服,旁边摆着几本翻开的书本,小莲还画了好几张图纸,一一讲解,激烈的争论,面容认真。白玉京则一边咬着一块绿豆糕,一边用手指着地图。侍女们都有些哀怨,看来今天又不能偷个懒觉了。
雨越下越大,“白”字旗犹如在水国中飘扬一样。大船长在前方掌舵,众人尽力保住这艘船的稳定。而即使是躲在温暖挡风的舱房中,谈了大半天两个少年还有众侍女们也受不了那阴阴的湿气,还有仿佛乱鼓一样敲在人心上的暴雨声。
稍停下讨论,小莲喝了口热茶。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出去看一下,应该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白玉京忙按住她,“别去,应麟会处理好的。风雨来时,你还是呆在甲板下安全。不要乱跑。”话是如此说,但他细巧的眉也是紧皱着,“还是我去吧。”
白玉京扶住初月的手臂,借力起身,就要往舱房外走,却被小莲一把抓住脚踝,“等一下,一起去吧。”
对帮助自己起身的小丫鬟温柔地笑了笑,又让她们早点去睡觉,小莲紧紧抓着白玉京的手,一起走了出去。
为了防风雨,这间备用的主舱房是建在甲板之下,初月掀开入口处的木板盖子,首先由楼梯上去查看,然后打起雨披,为两个少年挡雨。
风越越越大,大船长早已经吩咐船夫爬上桅杆把风帆收起。水浪随风势拍击而来,船身摇摇晃晃,如在浪尖上跳舞。而不知是海水还是雨水,斗大的水滴泼撤了小莲一脸一身,她还尽量挡着白玉京。
赶来的沈应麟低声说了初月两句,就被白玉京打断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只是大雨不会让你这么紧张。”
“没事的,小王爷,属下能处理好。”几乎是焦急的,沈应麟哀求他们下去甲板。
“别让我说第二遍。”冷冷的声音透过风声雨声雷声清晰的传到小莲的耳中,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单纯的贵族少年露出这样威严的神情,她觉得在少年润湿的黑发之下深黑的眼中,见到了一闪而逝的王者之气,冷静却也无情。这才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是皇朝第一世族白氏一门的未来继承人。而不只是她所以为的单纯少年。
“是夜袭。”
小莲有一瞬呆滞,有没有搞错,她几天前才经历一场。“不会是‘千杀门’又来了吧?”她开着玩笑。
可是沈应麟却十分严肃,“可能是。现在还不清楚。”
她有点呆,如果真是“千杀门”的杀手,那么无疑是白家门内有人要对嫡孙白玉京下手。当她转向红衣少年时,却发现他的脸上隐隐有一种冷酷且阴森的邪笑,在那张白玉一般的美颜上,显出几分妖惑人心的味道。
小莲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能让他再这么妖魔化下去。
猛的一颠簸,顺水推舟的少女踉跄了一下往旁边倒去,红衣少年反应奇快地扶住她。靠在他臂弯中,小莲仰首近距离的,温柔的看着他的眼,直到那对沉静无波的黑曜石慢慢浮出暖意。
身体敏感的感受到少女温暖的体温,一股热气从醺红了白玉京的脸,“你要站好啦!”他恼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恼。
“我们下去吧,这里交给应麟他们处理。你看,我的衣服都湿了,要是又受寒,我可惨了。”
少女柔和的嗓音响起,白玉京仿佛脑子空空的,傻傻的点了点头,“走吧。”
接过初月手中的软布,小莲把白玉京的长发擦干,让它们服贴的披散在脑后,夜明珠下,白玉京娇贵清雅犹如仙子,灿灿明珠也损不得他半分光辉。小莲不禁又有点失神,果然美色夺人啊!
而白玉京最最满意的还是小莲穿着他的红衣,看起来就像是他的新娘子一样。
“你怎么不把簪子簪上?送你这么久,只见你那天戴过一次。”
想起那套“七夕”,小莲的心跳得很快。女人可以说是天生就无法拒绝美丽的珠宝,但那套发簪可以说是美丽到了极致,没得能让人入魔,她只戴了那只翡翠簪子两个小时,就坐在镜子前面一半时间,魂都给它迷了去,等到清醒过来,就把它们牢牢的封在匣子里,尽全部心力不让自己打开它。哪里还敢去戴,她其实是个克制力不是很好的普通女生啦。
“现在什么时候啦,还戴首饰?”
突然一阵极强烈的撞击传来,桌椅都离了位,站在白玉京身前擦头发的小莲差点把他的头发扯下来,众人歪歪倒倒,侍女们不知所以地尖叫起来,蓝大娘和初月忙喝止她们。
“是撞上什么了吗?”小莲其实很想问这艘船会不会被撞破,但这种丧气话不能说?
“没事的,如果撞了什么暗礁,应麟会来通知我们。”稳稳地扶着小莲,白玉京很冷静的说。“可能只是敌人的手段。”
会是鱼雷吗?小莲都快哭了,要不是沉鱼那个死小孩,这里的人怎么会用这种危险性这么大的东西啦,还有怎么算在我头上啦,都两次了。
这次小莲真是错怪沉鱼了,就是这个时空的工匠再怎么能,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鱼雷的。
“小王爷,敌人厉害,请千万小心。”一名侍卫匆匆来报。
小莲正觉得此人眼生,不料他冷不防砰的一声,双手一齐击向白玉京的小腹。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小莲即使近在咫尺,也援救不及,可在这一瞬之间,初月已边冲过来边挥出一剑,堪堪不及,但剑气已削破偷袭者的皮肉,而白玉京则是反应极快的向左一闪,一掌拍下他的天灵盖。
小莲背过身去不去看那个死人,克制不住涌上心头的恶心感。她真的不知道,原来这个男孩,其实不需要她的保护。
白玉京拿过蓝大娘呈上的长剑,拍拍小莲的肩头,“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跑,我把敌人处理了就来陪你玩。”
“不许去。”几乎是用尽今生的力气,小莲紧紧拉着他的手,几近哀求:“你别去杀人好不好?”
少年的眼神是那么漠然,好像她从没有认识过他。“如果我非去不可?”
那声音是那么的冷漠,寒得小莲都抖了一下。她很想很有骨气的说一声“那就先杀了我”,但是本质上,她还是有点怕恶的。
“那我陪你。”看着他,至少能尽量让他不杀人,他的武功那么高,如果真的不用在正途上,只怕会入魔道。想到这个,她就想起了弟弟沉鱼,一个真正能够杀人不眨眼的魔童,真希望独孤家良好的环境能感化他。
白玉京毫不犹豫地说:“好,我们一起上,我会保护你的。”
初月是白大小姐最得力的女侍卫,武艺在江湖上可以排的上名号,大小姐出阁前特意留下她保护心爱的弱弟,对于初月而言,白玉京的一根头发比船上任何人的性命都重要,当然,不包括她的未婚夫。
而船上的每一个人,甚至是小丫鬟都身怀武艺,既然主子都动手了,他们难道还能躲着?所以几乎所有侍女都从自己的床铺下面抽出武器,或刀或剑,那阵势真是小小吓了生活在太平环境的小莲一跳。
小莲嘱咐她们把贵重的东西带在身上,再把一些有浮力的木箱找出来用,以防万一。但蓝大娘告诉她真的破船的话,他们还有几条备用的小舟。
推开封顶的木板,豪雨毫不留情地砸下来,雨水中带着血丝哗啦啦流向舱底。
小莲一见那血腥场面,差点背过气去。
这次情况与上回差不多,只是更惨烈一些,沈应麟领着众人与敌方杀手力拼,断臂断指,还有……人头,可是说是四处可见,惨叫连连,刀绞进人肉那钝钝的声音在暴雨中清清楚楚的传到小莲耳中,而最让他害怕的是白玉京眼中闪烁着的杀气之芒。
来不及阻止,白玉京已经杀入阵中,初月和蓝大娘跟上保护。
无能为力。
小莲叹了一声,拿起弓箭,直指白玉京……的周围。
大雨滂沱,对于视力是最大的阻碍,让一位仆妇帮自己打着大伞,小莲三箭连发,箭箭在白玉京的剑之前重伤对方的手臂或其他部位,令其无还手之力,几次三番,白玉京也知道她的意思,如果他要挫敌,典从莲不许他杀人,至少不能在她面前杀人。
这是她——典从莲所能做的:尽管没有能力保护他的身体,但当尽所能保护他的心灵。
她不希望又见到一个妖魔化的弟弟。
大雨一直下,小莲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开弓射箭的手指已经痛得不得了,但她还得继续。
因为白玉京杀红眼了。
之前的巨震其实是敌船引来清江中最大的鲟鱼撞上船舷引起的,而一具具尸体被抛下江中,更引来一些食肉的大鱼扑上来,幸好小莲没看见,不然只怕隔夜饭都呕出来。
而那抛下船的尸体有大部分是白玉京造成的,好几次敌人已无还手之力,白玉京还是一剑刺下,小莲想阻止他,却连走进都不能够,只好以弓箭阻止白玉京的剑势,而这又帮助的敌人,他们就想趁此机会刺杀白玉京,如此反复,白玉京真的是杀神上身了。
可是战了这么久,双方都很累了,小莲突然感到很担心,她总觉得对方船上的人还没出尽,实力还没完全显露。
果然,对方船上一声尖哨,霎时立起几十个人来,皆是手引长弓,对准了这边白玉京沈应麟等人,齐声喝道:“不许动”,声势甚是惊人。
风雨之中,这艘船正是绝好的靶子。小莲大骇,扑上前去把白玉京压下,躲在船舷之后,刚多好,铮一声一支短弩钉入船板,幸好还没透过厚厚的木板,只吓得小莲腿也软了。
“神经病啊!”
忍无可忍,小莲脱口而出骂了一句,想起白玉京还在身边,硬是把那些不符合淑女形象,不能让小朋友听到的话全堵在喉咙那里。
攀着船舷微露出眼看去,雨水拼命的打下来,斜斜的打进她的眼里。她一个劲的眨,总算看清楚了,她慢慢坐回白玉京身边,“是不是专业的河盗?”
白玉京只觉得被雨打得极痛,随手一抹,已经是落汤鸡一般。“河盗?这种天气会有河盗出门?”
“有啊,小王爷。”
一样藏在他们身边的沈应麟低呼,“后面还有船,清江陈家陈三郎的旗号。”
大雨天还敢升着旗,谁这么大胆?
想来对方也没有置他们于死地的意思,是以到现在也没放箭阵把他们刺成箭猪。小莲拿起一个木盆顶在头上偷偷望出去,得,这回真是背过气去了。
在后面船头站着的,不是她那杀手弟弟沉鱼少爷是谁?
沉少出马,当真非同凡响。
一声惊天动地响,海上起风波。
小莲搂住白玉京,往左边滚去,一直滚滚滚,滚到没办法再动为止,她的动作已经算很快了,但仍是没法让白玉京完全躲过那枚不小心飞来的流焰。火球擦过白玉京的右耳,焚出一枚小小的火焰!想也不想的,小莲就直接把那只耳朵浸到浅浅积起的雨水里。
她的处理是没错啦,可是——
“野女人,你放手啦!”白玉京敲着船板,狠狠叫嚷,被人像贼一样压着,太没面子了。
又一声爆响,这一次白玉京反应不弱,立马往旁边一滚。抬眼直直看见陈家船上,大伞之下,那个清雅可爱的小仙童,雨帘中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可以知道对方方才是真想杀死他的。
“大家找个地方躲躲,有援兵了。”
沈应麟朝陈家船上打了个招呼,就小心翼翼弯着腰,躲开来箭,带着众人找个地方躲雨躲箭躲炮火。
白玉京是受到重重保护的,所以火石漫天的情况现,还有几颗一看就知道冲着他来的,他还是没有受到伤。
很快的,敌船一声轰然巨响,漫天烟雾之上九宵,待那爆起的地方火势被雨所灭了、尘埃落定之后,那船竟被炸出了一个大洞,大船摇摇晃。
这么大的火力,不用说又出自沉鱼之手,小莲一边咬牙骂人,一边又庆幸他来得好啊。
见已经突破一个大口,沉鱼吩咐只往那处炮轰,然后,那船上大量进水,然后……那船就没有什么然后了。
阿弥陀佛,两边船上唯一一个有想救人的好心人在这泼天大雨中只能为那些弓箭手们念佛了。
夫诸乱人世(上)
天仿佛破了个大洞,一直到在连州城下船,雨水只有越来越多的趋势,清江上波涛汹涌,令人骇怕。连州城守早已等在码头等候,保证让贵人滴雨不沾的安住在他的府邸。
脚踏到实地后,小莲终于能安心地吐一口气,对于在江中受暴雨和刺客威胁的最好的安慰,是接触不会摇摇晃晃的安全的地面。
她一手拉一个,扯着白玉京和沉鱼就往城守府内乱闯,吩咐管家准备热水姜汤驱寒,她可不想又受寒感冒发烧了,何况两个小朋友抵抗力更弱(?)。
等到好不容易处理妥当了,一边擦头发一边灌姜汤的小莲才想起,她好像还没帮两个男孩子做介绍呢。
白玉京抢过她手中的汤碗,一勺一勺的喂她,沉鱼慢了一步,只好拉过布巾,使很大力气帮小莲擦干头发。
“疼疼疼,小鱼,你轻点。”,眼泪都快掉出来了,轻呼喊疼,小莲忙从某人手中抢救自己可怜的头发,“你别忙了,我帮你介绍一个小哥哥。”
“好。”
沉鱼的脸色从出面救人的时候一直到刚才都没好过,阴沉得小莲以为他又起杀她的念头,只好一直躲在白玉京旁边,殊不知这样更让沉鱼火大。
小杀手的脸色忽然变好,也有了笑容,声音娇嫩,很乖巧的样子。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等姐姐给他介绍。
“这是京都祈国公白老相爷的嫡孙白玉京哥哥,这一行水路,多亏他照应姐姐。”
又对白玉京说道,“这是我弟弟沉鱼,本事很大的,他现在是独孤家的螟蛉子。”
两个人从一照面就对对方很不爽了,尤其是沉鱼,刚见到个人影,直接就炸弹招呼,也只有小莲傻傻的以为是失手。
初月立于门外,低声禀报雷家小娃娃一直大哭,怎么哄也没用,小莲担心他是受寒生病了,忙跑了出去,也不理那两个男孩子。反正初月和沈应麟都在,也不至于让他们打起来。
“白家门下千杀子弟一路追杀,也只有我那姐姐还会谢你照顾了。”沉鱼敛去笑容,小仙童模样立时换成魔星邪气。他手中把玩着一个茶盖,缓缓往下压,整个茶碗都裂开了,茶水流了出来,沾湿他的衣裳,“安南王年纪轻轻,杀人不眨眼,辣手无情,沉鱼甘拜下风。真不愧是白家的继承人啊!”
“独孤少爷天纵英才,一路上炸死杀伤我白家多少子弟高手,连陈家都让你挑了,真不知道以小莲心善手软,怎么养出你这么厉害的魔星?”白玉京拂了拂掉落在额前的发,淡淡的冷冷的一笑,不经意间露出夺人呼吸的,让典从莲也为之失神的美丽容颜。只是他眼中色彩已逐渐变得幽深,原本中性般仙子似的脸不时散发出如刀刃般无情冰刺的气息。
回应他的,是沉鱼周身泛起的浓浓杀气,已经没有一点可爱男孩的样子,沉郁现在所呈现的,是小莲从未有荣幸见过的真正的杀手之相。“只有那个笨蛋,才会在看见那么残酷的修罗杀场,还以为你是无害的。”
“正是因为相信我不会伤害她。”白玉京冰雕的美颜仿佛有点融化的样子,“忘了告诉你,她已经答应嫁给我了,等到了京都,她就是我的王妃。”
一道白影欺身而上,来势汹汹,两人缠斗在一起。
房屋内红白光影翻飞大炽,间配以刀剑碰响,贵公子白玉京冷绝辣手和小少爷沉鱼凶猛狠毒,光看招式的犀利和翻涌的气流便知两人在以命相搏,招招致命。
初月和沈应麟纵身而上,插入两人之间,可是在不能伤害两个小孩的情况下要劝架拉开,下场只是两人的拳脚刀剑都招呼到他们身上,沈应麟尽量榜初月挡下了,“去找莲小姐过来。”
初月这才想起来,匆匆推出战圈,直往房外奔去。
这下可好,沉鱼是什么都不顾只要出气,白玉京顾忌小莲说他欺负弟弟,对阵时已经少了不少力道,幸好沈应麟帮他挡着,不然脸上身上早被划出几条血痕来。
而沈应麟也不禁暗赞,独孤家果然家学渊博,这个义子能学几天功夫,已经把独孤家的家传剑法学了下来。殊不知沉鱼先天生就好身骨,又有杀手寒空精心培养,自然不是普通人物,何况独孤旭疼他若宝,几乎连压箱底的宝贝功夫都要传授他,能无学成?
小莲跑得极快,一进门就见沉鱼招招致命攻击白玉京,而白玉京只有闪躲的分,沈应麟又不敢伤了沉鱼,又得保护白玉京和自己,躲得也很狼狈。
“沉鱼,你住手,你闹什么呢?”
拿起白玉京还没碰过的茶碗,直接就往三人泼去,三人刚刚分开,她就冲上去,紧紧拉着沉鱼的手,“跟我回房,再洗一次澡。”
跟白玉京点头示意致歉,小莲头也不回的拉着沉鱼就往自己的房走。
她是头也不回,因为她不敢,刚才那一眼,已经把她镇住了,这孩子是不打算维持那甜美可爱的模样了吗?那种仿佛从地狱而来的死亡气息,让她在一瞬间几乎连呼吸都不会了。她不知道,如果这孩子展现本性,懒得跟她装可爱要撒娇,她该怎么应对?
雨声很大,盖过了小莲的心跳声。帮沉鱼找了一套城守公子的旧衣,递给他时,她已经平复好心情,想好怎么应对他了。
而沉鱼还是那么一副阴郁的脸色,直直的望着她。“典从莲,我们谈谈。”
放下衣服,小莲正色坐在他旁边,“好,你到底怎么了?”
“我痛。”
小莲愣住了,痛?刚才打斗时伤了哪吗?她迅速蹲在小孩面前,伸手摸摸他的手脚,“哪里痛,伤到哪了?”
成功的引开小莲的注意力,沉鱼扁扁嘴,很委屈的样子,“牙。”
扳开两片红润润的嘴唇,小莲左瞧右瞧,并没有见哪里破皮流血。用手指戳了戳,只是有某颗牙有点松动,“啊,对了,你也该掉乳牙了。疼不疼啊?”
“疼,好几晚没睡好觉了。”所以他干脆起来砍人,看谁不爽就砍谁,当然这个不能说啦。
“之前掉过吗?”她捧住沉鱼小小的脸蛋,让他张大嘴巴,然后惊呼,“都掉了两颗了,吃东西时可不能用力。”
大脑迅速转动,想着这个时期的小朋友要注意些什么,小莲立马把刚刚想的东西全部忘光光。
对了,这种时候的小朋友,最容易要咬指甲,咬唇、咬舌、舔牙,这些对牙齿的排列整齐与否都有影响,要是一个不注意,这张美美的小脸蛋以后就变形了。还有,
“最近可不能吃糖了,知道吗?要多刷牙,幸好这个地方还有这些东西。”
心疼的看着掉落但又还没长出来的牙齿的部分,“过些日子就好,我给你煮点软的东西吃。”
“不用了,刚才吃了点面。”想起初到这个世界那天小莲的手艺,沉鱼决定还是等牙好了在吃烧烤,她的其他手艺,他可不敢恭维。
“姐姐,你是不是要嫁给白玉京?”
“没有啊?”思考着给换牙期的小朋友吃什么好的小莲没注意他说什么,随口应了一句。
“那就好。”沉鱼终于露出见到小莲之后第一个大大的笑脸。
一直到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莲被噩梦吓醒,看到自己左右两个男孩子正在她上方静悄悄的打架时,才反应过来,原来白玉京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他,而沉鱼则对此很不高兴。
不管是为什么,胆敢打扰视容貌为第一生命的美少女的美容觉,罪无可赦,一手一个,小莲就这么把两个小帅哥丢了出去。
“都给我安分点。”
小莲想解释的,但是没有机会。
似乎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就没能有好好休息过。
暴雨,秋汛,决堤,城破。这几天一个个坏消息传来,白玉京脸沉如水,小莲紧锁眉头,沉鱼则抱着雷家致远小娃娃安安静静的玩着,时不时发出几声低笑。
连州城守跪在地上,他知道,他所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贵公子,而是代表能与皇家抗衡的白氏一族的继承人,以皇太子殿下之尊荣,对这个表弟也是细心关怀,倍加呵护,他是白家门下出身,自然不敢对主上有半点不敬。
“秋汛秋汛,清江治理了这么多年,朝廷拨了多少款项,你还跟我提秋汛?”白玉京摸摸手上的戒指,那是代表白家嫡孙地位的青玉戒,他正坐在城守的位子上,低声问道。
“回王爷,实在没想到今年的水这么大,不过十天,清江两岸四百里都遭了灾。眼看着许多田地里庄稼已经快熟了,现在也是冲得一棵不剩。提防是年年在修,只是去年治河的乔大人因兄长贪墨被撤了职,到现在也没派下河官来,堤防修得不够道地,昨夜里垮掉一些,实在是难以预料啊。”
“乔大人被撤了职?”白玉京挑眉,“凡河官大部分是薛公门下弟子,乔智临被撤职,想是薛公出了事了。”
连州守也不敢应答,只是低着头。
“现在情况如何?”
“已经有许多难民涌入城内。”
“这才几天?”小莲咬着下唇,看着窗外的暴雨,“那些难民,大人怎么处置?”
连州守看向她,只一眼就垂下头来,毕竟不知是哪位贵族家的千金,连在白玉京面前也能发言说话。“下官已设粥棚赈济,清理提防让他们居住,只是粮米实在不足,只怕撑不过今明。”
“本王写道手谕,着珉州运粮,你暂且先顶着。”白玉京揉揉太阳穴,这几天忙得他都没能好好睡觉,头痛死了。
小莲见他难受,走过去帮他揉了揉,顺道摸摸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
沉鱼可看不过了,“从珉州运粮,千八百里路程,你想饿死谁?今晚断粥,三天之内你就等着难民暴乱吧。”
那连州守也苦着脸道:“王爷,此时运粮,确实已来不及。”
白玉京霍然起立:“又不叫你养他们一辈子,等雨水停了,清江沿岸赈了灾,各地难民自然回家。城内多少富户,你难道就找不出一点粮米?”
连州守伏下身去,连连应诺,小莲走上前把他扶起,“这些事情还要劳烦大人辛苦,待事一了,王爷自然为大人表功。”
连州守忙说不敢,小莲又说了几句,白玉京就让他下去忙了。
两手压在扶手上,小莲定定的看着白玉京,那双清灵灵的大眼满是担忧,“你先去休息吧,看你满脸红潮,是受了寒气的,让江大夫给你看看。”
一个物体就这么砸过来,小莲转身迅速接过那个襁褓,“沉鱼,你再闹我就生气啦。”
“我去看看他怎么要粮,你们在这里慢慢谈、情、说、爱。”
嘟着嘴的沉鱼就这么跑了出去,不过那个速度实在是慢得叫人起疑。
很不放心的小莲把小娃娃交给初月,跟白玉京说了一声,就赶上去追人了。
白玉京撑着脸颊,自言自语:“有这样子的舅子,还真麻烦啊!”
好不容易赶上那个别扭的小孩,“沉鱼,你到底怎么啦?”
“姐姐,咱们别管这些事好不好?这些关我们什么事啊?再往前走走也该到京都了,把小娃娃交给李家,咱们还要去找回去的方法。你别管这些事情了好不好?”
小莲安静的歪着头想了想,蹲下身,她本就比沉鱼高些,摸摸他的小脸,“小鱼,有句话说得好: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为人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尽己所能助人。你要记得。”
沉鱼翻了翻白眼,他就知道,这个笨蛋整一个没事忙,可他更笨,明知道她没事忙还跟着她闹。
“那我们的事怎么办?”
“等去你义父家中,帮他把病治好,多谢人家收留你。然后咱们再去找那位国师大人。”
拉着沉鱼慢慢往外走,其实她早就把一切考虑过了,而且到时候还可以请白玉京帮忙介绍,毕竟人家是国师,未必轻易肯见人的。
“白玉京不会放你走的,我义父也不肯让我走的,你不知道他很疼我的。”沉鱼想了想,说道:“到时候还得再想办法。其实不走也可以的。”
“嗯,到时候再说吧。”
其实她很能理解,孤儿出身的沉鱼能在得到这样无私的父爱的同时,还能记得她,前来寻找,已经是很有心了。如果到时候他不愿意跟她回去她也不会勉强,只是她是一定得回去的,已经有好几天梦到哥哥在哭,还有康依宝大小姐在骂她了。她好想他们的。
不肯出粮。
这是在小莲和小鱼的预料之中的,可是真的没想到满城富户竟然连一点米都不肯捐出。
一路上沉鱼也跟她做了解释,连州城守是白家门下,可是连州城素来是皇朝的鱼米之乡,更是兵家必争之地,驻在这里的势力不少,许多富户与朝廷都有瓜葛,据说不少人是众位王子的人,连州守实在是左右为难。而且白家近来出了一些事,皇太子的位子也有点摇动,当日也是为这个才从水华城撤军的。白玉京在此时出头是不大聪明的。
而且连州城附近本是二皇子的封邑,有许多田地在此,此时尚未淹水,若要动到那些庄稼,二皇子绝不会坐视。
有二皇子撑腰,连州守自然镇不住场面,衙门内,三五十人或站或坐,已经耗了整整一天。连州守派兵丁将城中几十户富商士绅硬“请”了来,也没想到这些人开口便是哭穷叫苦,折腾了一日,不过才捐了五百石粮食。眼看天色已黑,大家都是一日未沾水米,个个喊饿喊渴,只是不肯松口。
连州守是耗了一日,小莲和小鱼也陪了他一日。那老大人本是身体虚弱,实在熬不住,却还强打着精神道:“各位先生,如今灾民遍地,朝廷赈济不及,正该诸位乐善捐输,为国分忧,救黎民于饥馁之中。这五百石粮食,到底够什么用?”
众人一干人听了这话,一个个眼睛都往前座看。那人乃是连州城中士绅的头一位,姓汤名祖望,城中士绅均以他马首是瞻。小莲看得明白,便开口道:“汤先生受封官绅,身受朝廷大恩典,更应为国解忧才是,只捐这两百石粮,未免太少了些。”
那汤祖望却是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姐这话,真是久居深闺不知民生,今年水灾,我汤家地无半亩,捐这两百石已经挤出一半家当,莫不是朝廷也要我全家饿死吧?”
小莲按捺着心里的火气,道:“先生家当如何,国中无人不知,若说捐两百石粮已经捐出一半家当,未免太可笑了。”
那中年人眼睛向上一翻,不阴不阳地道:“小姐不知,这大灾时月,有钱也难买到粮。我家中银钱固然不少,但银钱可能拿来吃么?”
“有粮捐粮,无粮捐银,先生既然银钱不少,应当乐输善银,本官自然会想办法去筹粮。”连州守忙抓住他这句话。
那汤祖望一怔,深觉自己说漏了嘴,但要想收回已来不及,便道:“既如此,我便再捐银二百两。”
沉鱼实在克制不住,正打算上前收拾这没人心的家伙,不了小莲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两人便往后衙走。正好迎上往这里走来的白玉京。
“刚好,正要找你去。”
于是三个小人头就这么凑到一起,叽里咕噜,这样那般,参详了好一会儿,再各自散去。
“我叫你不肯出。”某位自诩温柔和善的美少女阴阴一笑。
夫诸乱人世(中)
衙门外,难民愈聚愈多,而经过一天,粮米已然不足,不够人手一碗。若断了粮,一旦闹起事来,只怕难民比洪水还要不可收拾。
白玉京上座,众人跪下请王爷安。
沉吟许久,摆足架子的白玉京也不让他们起来,“汤先生家财万贯只捐二百两嚒?”
“不敢,只是小民家中确实没有多余银钱。”那汤祖望也不知怎么回事,方才还肯跟连州守他们敷衍,这下却连敷衍都懒了。
用食指敲了敲桌面,白玉京淡淡一笑,他自然知道是为什么。不就是他的靠山到了。“看了你是真不愿意出钱!”
那士绅确也是熊心豹胆,只当他是个寻常公子哥儿。只立起身来冷笑道:“王爷,所谓乐输,总要让人自愿才叫乐输。莫非王爷还要强逼我汤家出钱?便是我真不愿意捐,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您又待如何?”他家中子侄自有二皇子门下,仗着当今皇后嫡皇子,还真不把白家放在眼中。言罢拂袖就待往外走。
真的有人这么蠢,初月算是见到了。
白玉京眉一挑,断然道:“拦下,关门!”
除了衙役,清江河盗陈家的子弟也归他安南王管辖,自然把众人团团围住。
他是懒得说废话的,跟得他久的初月直接就让人用刑。
那汤祖望气得浑身乱抖,大声叫嚷:“安南王殿下,我除了是官封士绅,家中亦有子弟在二皇子身边当差,是官宦之家,你待如何?”
“二皇子现在可救不了你。”初月一笑,“先打四十大板,留他一口气说话。”
那些衙役都是老油条了,听初月此意,不过是让人只留下一口气出这衙门,至于出门之后如何可就不关他们的事了。两边衙役轰天价答应,拖过人便按在刑凳上,抡起板子便打。汤祖望开始时还在叫骂,挨了两下便哭爹叫娘,满口子答应捐银。
白玉京眼也不抬,初月也不管那人,只自顾给白玉京倒茶。忽听门外有人朗声笑道:“数月不见,玉京威风不减啊!”
只见一个锦衣公子慢慢的走了进来,五官俊朗,神采飞扬,那眉眼间与皇太子也有三分相像,只是气质大大不同,皇太子清雅高贵,这公子爽朗大方。那汤祖望一见他,立马跌跌撞撞扑了过去,放声大哭道:“二皇子,您可要给小民作主啊!”
二皇子凤翔皱着眉,侍从忙把汤祖望拉开。
白玉京笑了起来,走下来迎上他,“二皇子来了。也不让人通报,玉京失迎了。”
“能让安南王也生气,这刁民也实在可恶。只是他当年赈灾乐输有功,看在朝廷面上,绕他一命可好?”
红衣少年随手一挥,众人架着汤祖望下去了。“哪有那么多气好生?真要生气,可就不是这么小事了。”
“这些不长眼没人心的东西,枉沐天恩,只会给朝廷丢脸。”初月轻哼,大不满凤翔为他们出头。
“月姑娘好大脾气,听说你好事近了,怎么也不给本王送张帖子?”爽朗少年也不跟她计较,只嘻嘻一笑。
初月脸微红,忙退下去备茶。
凤翔转向白玉京,“父皇派我前来赈灾抚民,本是朝廷公务,不料惊动了你这位闲王。可辛苦你了。”
“既然是殿下的公务,玉京也不好插手,只是救急救急,再缓不得了。”白玉京也笑着回答。
“自然。”
有二皇子吩咐,各位士绅自然不敢推脱,只好再多说一些,白玉京冷眼看去,岂不知他们心中算盘,不过是嘴上一套,手里一套,也不说他们,由得他们做戏。
只是,“难得诸位这么热心,小王方才有不当之处,还得请诸位谅解,不如留在此间,让小王备席致歉,也为二皇子殿下接风洗尘。”
众人见白玉京对待他们的态度,与方才确实有着天差地别之较,想着他被凤翔镇住,不禁有些讪笑与他,但他本是王爷之尊,屈尊下邀,又有谁敢说不从。
凤翔微眯双眼,连州水患与白家无关,白玉京突然插手,莫非是有什么用意?只是也猜不到他想做什么,也就留下了。
直到他的随从来报,府衙已被白家子弟兵团团围住,连半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才想到,白玉京竟然是想,劫粮!
小莲说:“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皇土。”
小鱼说:“白家哥哥贵为王爷,这天下也有你家的份呢。”声音好甜,甜到小莲都觉得腻。
“所以小王爷根本不用跟那些人说来说去。”
“那些粮米本来就有你家的份啊!”
“那么?”白玉京气定神闲,“我们要怎么做呢?”
“是他们自己说家中无粮的。”小莲耸耸肩。
“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喔!”小鱼满不在乎。
低低的笑声传扬开来,白玉京掩住嘴,状似止咳。“那么我要怎么做?”
“拖住他们。”异口同声。
“那么你们要做什么?”
“打劫。”还是异口同声,只不过这次小声了些,说着说着,三人都笑了。
大雨瓢泼,沈应麟,陈三郎,沉鱼和典从莲各领一队人马,往城中各处富户家中而去。
说好听点是借粮,实质上根本就是抄家打劫。
“莫要扰民,给留下几日口粮。”小莲骑在马上,撑着大伞,看着前方淡淡的说。
“得令。”众子弟对她手中的令牌顿首接令,便随各自队长散去。
小莲很忙,真的好忙。她要安抚汤祖望那些歇斯底里的妻妾家人,又得仔细不让人打破弄碎人家家里的家具,这边还在尖叫,那边已经响起瓷器破裂之声。幸好不过三刻钟,就有人来禀报寻得粮仓所在。
在当家夫人的叫嚷中,小莲撑着伞随着那人直往粮仓而去。派人在粮仓四处警戒后,她信步踱至那巨大的仓门前,朝身后大声一喝:“开仓。”
在一名壮汉先行解开巨锁后,那沉重的仓门,在众人落力的推拉下缓缓开启,映入小莲眼中的,即是她来此的主要目的。汤祖望不愧是二皇子的主粮仓啊!
“给我搬!”咬着牙,小莲下令命众人入仓搬粮。忽然一小校慌张来报:“莲小姐,方才跑了一个漏网之鱼,像是往府衙去通风报信了。”
小莲微皱眉头,“顾不得了,他也闯不进府衙的天罗地网。”
“这样可以吗?”小校有点怀疑,低声询问这次行动的头头。
“放心吧,初月姐姐手上那批人不是好惹的。”毕竟真正的精锐还是留在白玉京身边保卫他的。
“莲小姐,要搬多少?”负责指挥搬粮的一名士兵,跑来请示。
搬多少?他没看到外面有多少难民吗?毫不犹豫的,“全都,搬光它。”
“全、全部?”太狠了吧,这里可是汤家的命根,二皇子的养士之粮的根本啊!
“还不快!”
当汤家夫人鼓足勇气,打起火折子,火光幽幽在仓内燃起之时,站在仓内的汤夫人,霎时整个人呆掉。
仓中,粒米无存。
“老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直冲云霄。
汤家大厅上。
打落牙齿和血吞。凤翔气得铁青着一张俊脸,衣袖下双手微微在抖。
“一群饭桶!才几个人就把整个仓搬光?本王养你们何用?”
被他派去追查米粮的侍卫,回来之后大着胆子,小声地在他的耳边呈报,凤翔面无表情的听着。
“蓝正清。”寒目扫向站在一旁的师爷,“交待你查的事?”
“回王爷,皇太子并未前来,只是白家长孙白玉祎率众南下接应安南王,出动了白家旗下的军队。”
凤翔一愕,“什么?军队?好大胆子!他还以为皇太子真的稳如泰山?”
地方不对,蓝正清也没有多说什么,凤翔也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也就停了。直到又有人来报,连最后一座粮仓都被搬空,而且还跟他派去的人动上手了。
一掌朝桌面重重一拍,凤翔霍然起身,登时吓得厅内所有的人噤若寒蝉。“白玉京,你欺人太甚!姓典的妖女,本王早晚……”
清脆一响,杯盘破裂的声音,众人抬头头去,就见二皇子握碎了手中的酒杯,两目,闪烁着寒光。
从昨日傍晚起至今晨,小小一座连州城内,几乎所有富豪私人粮仓都被搬空了,典从莲还怕有没扫出来的,特地命人再查一遍,确保一滴不漏。
既有粮米,自然是立刻煮粥赈民。连州守立刻增设五个粥场,一日两顿,做到粥插筷子不倒,毛巾裹着不渗,粮花团子要手拿着都能吃,这样子那些帮忙运粮的灾民们都十分满意,毕竟这次官府真的有做点实事了。而且当头骑马的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青莲仙子,果然长得就是个下凡天仙救苦救难的样子,大家对这个也都觉得很满意。
尤其人家小仙女还很温柔很细心的带领城里所有医馆的大夫给他们有病的看病,没病的预防,虽然那些大夫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朴实的百姓们在很艰难的条件下还是对上天和皇朝抱有希望,幸好他们是不知道代表皇朝的二皇子正坐在汤家厢房咒骂他们,而贵族的代表白玉京正在提着刚弄到手的金丝雀逗玩。
马车出连州城南大门,顶着暴雨,沿着河道往上流而去,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便到了决堤之处附近。
果然这场豪雨造成河面暴涨,挟带中、上游的上石泥沙滚滚而下,不过一夜之间,洪水升高过岸,冲毁岸上堤防,将两旁的农地屋舍尽数席卷。周围百姓们根本不及收拾家当,忙携家带眷撤到地势较高之所或连州城内暂避水灾。
“风大哥,咱们到了吗?”马车的灰布帘内,伸出一只素手,那沙哑的嗓音轻问,随即,一张雪容探出,任暴雨击落在她颊上。
坐在前头驾车的连州城二捕头封勇贞低叹了声,侧过脸,眼中净是劝阻之意--
“是到了,只是马车还得往坡上再行个三里路,那儿地势高。莲小姐,这是十分危险啊,你不如还是回去吧!”大个子一边御马,一边大声吼道。
坐玉车中受着颠簸之苦的正是没告知白玉京和沉鱼一声,就从城里出来的小莲,只因为听到那里还有许多的灾民,他们舍不得自己的家园,而且也没地方好去。想了很久,小莲还是决定把他们带到城内,而城中能说上话的各自有各自的事情做,她就让封捕头带她过来看看。顺便她也想看看决堤的程度。
“不怕的。”她也很怕很想走的,只是良心实在不安得很啊。一想起当年大洪水之时,国中军队士兵抗洪场面的壮烈,她就觉得只要有点能力,就一定得帮上忙才是。
这次带来的米粮就有三大马车,由封勇贞驾车护送,还有两车保暖衣物则由其他捕快负责,就跟在他们粮车的后面。至于小莲这个“不速之客”,娇娇弱弱的样子,又是安南王白玉京的贵客,执意跟来,封勇贞实在是头痛得很。
由于是上坡的路,颠得厉害,小莲扶着一旁的横栏,暗叹自己命苦:已经是两天一夜没合过眼,尽在大雨下做事,大伞除了保住她的头发,从脸到脚,哪里不是湿的?用沉鱼话就叫自找罪受。
想着想着不由悲从中来,她从小就是很能照顾自己和别人的,可是那到底还是在一个很方便的文明社会,现在算什么?独自走三步还不安全,没有人保护的话随时会被砍死,而她居然还敢去打劫?佛祖保佑,她是在劫富济贫,那些东西可半点没贪。想着想着又想到这要在之前,明目张胆入室抢劫,立马判你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是死刑,像她这样带着大批人马,明刀明枪,估计死刑是逃不了的了,不知道白玉京能帮她顶多少?不对呀,人家攀上高干子弟都是去享福的,到了她这怎么还心甘情愿为他去犯罪,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想得头晕,她也就眯着眼养养神,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马车又行三刻,坡地已变得平缓许多,那里有许多临时搭建的板屋和帐篷错落着,就围在一口井的周边。见封捕头的马车抵达,几名汉子迎过来,与封捕头说了几句,便帮忙卸下米粮等物。
“秋总捕头率士兵还有一些百姓正在全力封堵决口,目前那堤岸上的决口还有近十丈宽,河水外泻得很凶!”封勇贞给大家介绍了一下,便领着典从莲往高处走去,指点她看向河边决堤之处。
“现在看来,要封住决口大约还需要四天的时间。总捕头在这里已经好几天没合过眼,可是上面一直没有派下援兵,他又一直担心城内,幸好有安南王爷下令富户乐输赈灾。”说到乐输,封勇贞也有点不自在,毕竟他在汤家夫人的尖叫声中搬运粮食也是大使力气的。
不用他指点,小莲一望下去便可见长长一排以沙包堆积起来的临时堤坝,上千人在那忙碌围堵,十七骨的大伞也遮不住倾盆大雨,何况那些人们最多只是戴着斗笠蓑衣。
人在大自然面前其实是十分渺小的。
小莲紧紧的盯着汹涌的清江水,转身就往帐篷处走。“我去那边帮忙。”
夫诸乱人世(下)
典从莲孤身一人和不相熟捕头“私奔”到城外,听到消息赶回府衙的沉鱼气得差点把手中抱着的小娃娃捏死,幸好被初月眼明手快抢先一步抱走了。而小王爷白玉京则沉着一张俊脸,食指一直慢慢的有节奏的敲着桌面。
那沉鱼握了几次小拳,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把憋了一肚子的气怒一字一句的吐出,“八、婆、事、妈、吃、饱、撑、着。”
“去城外也好,凤翔的暗卫到底不敢离他太远。”白玉京细细查看连州城内外地图,一边调派人手保持粥场的秩序,只有那双微抖的小手透出他的火气。
“光天化日,他还想暗杀不成?”沉鱼嗤了一声,小小的脸上满布不屑,但手中的长剑已经放回鞘中,清灵双目之中闪过嗜血光芒。
“他已经出手了。”白玉京召过沈应麟,“你去。”
“可是王爷你……”沈应麟皱眉,他的任务只是保护小主上的安全,“如果二皇子他……”
“大哥就来了。”红衣少年收回视线,目光放在初月手中的孩子上,“他要是真这么鲁莽,他就不是凤翔了。”
“我也去。”沉鱼站起身,朝白玉京说:“你看好那个娃娃,姐姐的事不劳你操心了。”
白玉京对上他,旁边的初月只觉得忽然被一股骇人的杀气慑得本能退后一步!看看两个小孩子,周围的空气之中好似有两只无形的雄狮在恶狠狠地龇牙咧嘴,隐隐传来无声狮吼,轰得是地动山摇,初月也是见过大阵仗的,只是怎么也不敢靠近他们。
两个小孩就这么对峙着,初月想想,毕竟小莲不在这里,真要打起来,只怕不好收拾,自然他们是保护白玉京,可是沉鱼受伤,小莲不会罢休的,更不要说最最护短记仇的独孤家。就大着胆说:“莲小姐在外辛苦,二位要是在这里打架,只怕她会很生气哦!”
顿时骇人的杀气再度铺天盖地而来!而这回是直接冲着她来的,仿佛两只雄狮在向她怒吼,连小娃娃都感到压力而大声哭叫。初月实在是脚软的跑不动了,不然现在早躲回房里了。
突然那两股压力几乎是同时就撤得烟消云散,空气中的狮吼仿佛只是她的幻觉(本来就是幻觉啊),初月只觉得天下太平,甚至还能听到小鸟欢叫,花香隐隐。
那边白玉京拉起沉鱼的小手,“你都烧得这么重了,还跑出去,你姐姐知道了还不心疼死。还不如留在府衙养好身体,等她回来。”
“不过是一点小病,哪里用这么麻烦?白哥哥太担心了。”沉鱼甜甜的笑道,虽然他是觉得眼前有点昏,但这样的病痛他是不放在眼里的。
初月见两人哥哥来弟弟去的,好像多友爱一样,不禁跟沈应麟面面相觑,搓了搓手臂。
小莲的身份在这些灾民眼中是十分尊贵的贵族小姐,又是传说的天女下凡,自然被当成搪瓷娃娃一样对待,一点重活也不让她做。可是她又哪里是闲得下来的性子,更不要说不远之处的士兵百姓还在拼命。于是她尽量帮忙搬东西,派粮煮粥,分送衣物。再和村长商量全部撤到城内的事情。
约莫一个时辰,派粮的帐篷前大排起长龙,七、八只大镬冒着团团白烟,白粥滚烫,小莲和几名大汉正忙着替众人盛舀,边张声提点要百姓们小心粥烫。“来来来,慢慢来,大伙儿都有粥吃,这几味酱菜,将就用些。都打起精神来,等天好了,大家再来整顿家园--老伯,您的粥盛满啦,小心烫呀,下一位--”
正值此际,忽然听到不远之处的大喊声:“援兵到了。”
果然暴雨之中,一队长长的人马向此前进,风雨中旗帜颓靡,但仍能看出那大大的木牌上显眼的“白”字,冤家路窄,竟是白家军队。
小莲有点想躲起来,想想又没什么好怕的。毕竟白家并没有下令追捕她,而且她现在也算是为白家做事啊!
擦了擦脸,再理理头发整整衣裳,把自己弄得能见人了,小莲就和村长还有秋总捕头秋言真迎向来军。
军队浩浩荡荡,尤其在这关口,只觉得是天降神兵,威武不凡。当头一匹黄褐色的骏马疾驰而至,马背上的男子容貌极俊,虽是大雨如注,一柄大伞之下,却能保持一身干爽,小莲没看出什么,秋言真却知道此人内力深厚。只见他高大挺直,双肩宽阔,而五官虽俊美却严峻,一对厉眸更是神俊精采,教人望而生敬。
那对眼……好像在哪里见过?小莲又不合时宜的走神了。
那人翻身下马,笔直朝秋言真步去,“言真,情况还好吧?”
“不好。”秋言真直摇头。指向河堤,“已尽力而为,只怕堵不住。你来了有多少人?”
“五千。”忽然那人又转向小莲,俊目含柔,“莲小姐,又见面了!在下白玉祎,不知道小姐可还记得?”
仿佛轰的一声,小莲的脸暴红,她死死的瞪着对方,咬着牙,几乎要碎了齿,“原来是你!你居然会是白家的大公子?”
她,典从莲,自诩温柔典雅,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都有自信做一个淑女模板,断然不敢有负父亲取名的希望,但她此生已有一人难以原谅,就是眼前的白玉祎,对她而言白玉祎罪恶滔天,她只恨不得把他拆了,用骨头去烧火,拿血肉去喂狼。
总算她还记得河边忙碌的人们,眨眨眼,眼中弥漫的血雾慢慢散去,算账的机会还有很多,不急于一时。藏于袖中的小匕首一点一点的缩回去,那还是白玉京从皇帝那里得的赏赐,说是担心她的安全,特地送她防身的。她从来在康依宝那里得了多少好东西,只是对其他人的好意总要婉拒,只为了不欠太多人情,只是好说歹说白玉京就是不依她,没想到这匕首还是有用得上的时候。
“白公子,清江沿岸数百里,此处决堤最严重,还要劳烦白家军了。”
“小姐放心,若道清江水果亡连州城,除非白家子弟尽亡。”
留下这么一句豪气干云,小莲虽然一心厌他恨他,倒也克制不住自己佩服向往心动。不久沈应麟就赶到了,向大公子请过安后就一直跟随小莲保护他。因为是保护自己的家园,又有贵族的公子大官和小姐跟着同甘共苦,所以当地的青壮年修堤的劲头更是很足。更别说添了白家军五千子弟,工程确实快了很多。而白玉祎的行事倒也慢慢让小莲改观,他主要在河堤上指挥帮忙,甚至亲抬沙包,而小莲则自告奋勇负担起安抚灾民的工作。不过三天,堤上已经井井有条,小莲也可以歇口气,便来到堤上看看,只见众人热火朝天,轻伤不下火线。几乎没有她可以插足的地方。亲临现场到底和在电视上看到的感觉是不一样。
领着一群人抬来一桶又一桶的姜汤,小莲亲自舀了一碗递给白玉祎。软声道:“这是刚煮好的姜汤。你又淋雨又吹风的,喝点姜汤驱驱寒气。”
这几天白玉祎吃住都在堤上,而小莲明显不待见他,他也不自讨没趣。现在她来示好,白玉祎心底还是有点疑惑的。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子并没有毒害他的意思,也就接了过来,低下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轻声言谢,便一口饮下。
小莲很满意。她温婉的偏着头看着他,微微笑着。她想这个主意想了好久,她又不敢下毒害人,更别说白玉祎身负重任,想来想去只好在他的姜汤里下猛料,呵呵呵呵呵……注意,要克制。
白玉祎哪里会尝不出来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胡椒味,只是看小莲那么欢喜的样子,还是一口喝下了。只要她能开心点,这么点小事他还是能迁就的。
他倒是毫不犹豫一口喝下,只是小莲偏偏是那种软心肠的烂好人,见他面色痛苦,心还是软了,更别说明知道他这几日吃住和普通百姓士兵一样,并无半点油水,心下稍有几分愧疚。看左右无人,便拿出几个鸡蛋饼,悄悄塞给他,“别让人看见了,吃一点吧。”
小莲倒是专门为他做的鸡蛋饼,在船上就听白玉京说了好多他大哥的事情,知道他也是顶娇贵的,想着他要是肯喝下加了料的姜汤,就给他开个小灶,不然就给其他人吃。
她只是单纯的以为给他特别待遇不好,并没有想到白玉祎本身就是特权分子,别说几个鸡蛋饼,就是把仅剩的那几只鸡给他煮点汤都是可以的。而白家练兵从来都是同甘共苦,白家的将领哪个吃不得苦,白玉祎虽然娇贵,倒也不至于像白玉京需要特别厨师,他上战场照样能吃狼肉喝马血。他见小莲悄悄给他吃的,只觉得这个女孩不怪那么多人喜欢她,唐九眼高于顶,千里护送,白玉京目中无人,偏偏对她倾心不已,就连与她一面之缘的皇太子和三老太爷都说她是个有灵气的女孩儿。
捏了捏那烙饼,香气不掩焦气,还有那烙饼的硬度几乎是立刻使他想到藤甲兵的护命藤甲,他觉得这小姑娘是不是还在整他。硬着头皮在小莲期艾的目光中,他咬下第一口,感觉好像听到牙齿崩裂的声音。
小莲非常满意,虽然浪费不少珍贵的材料,但她毕竟做出了不是烧烤而人类能吃的食物了。
忽然白玉祎把饼放入怀中,抱起她轻轻往后一送,小莲就稳稳落在远处地面上,白玉祎已经跑远,暴雨中传来他的声音:“回高处去。”
小莲慢半拍的听到上游隐隐有隆隆声传来,好似闷雷滚动一般,面色一变,又听人大呼:“汛峰来了,大家挡着!”只这几个字的工夫,河水之中已然连起波浪。堤坝下众人拧成一股,拼命运沙包。只听隆隆之声愈来愈近,河中混浊的浪头已经打到堤岸上来,风亦大起,将种下的树连根摇动,上游已隐隐可见一条白线,如海浪潮头般滚来,声势惊人。秋言真眼见浪来,面色大变,咬了咬牙,吼道:“所有人撤!”
所谓军令如山,秋言真本是白家军出身,白家子弟只得听令,而其他人自然也是顾惜性命,这堤未必保不住,只是目下真是非撤不可了。
而小莲真是想哭都哭不出来,她清清楚楚记得白玉京说过,他大哥根本不会水的。牙一咬,脚一跺,拼命往白玉祎离去的方向奔去。“见死不救,岂是我典家家风!”
正好撞上领人撤退的秋言真,他哪里会让人去送死,便抓着她的衣袖拦着她,“做什么去?送死吗?”
小莲也没看清是什么人,一把甩开道:“白玉祎去了上游,他不会水,我得去看着他。”
“乱弹琴,白兄弟不会水,怎敢来此护堤?”
哪里还有空解释,小莲使出小擒拿手,艰难地甩开秋言真,“顾不得了,麻烦你告诉沈应麟我会照顾自己的。”说着就跑了。
对于她的仁义和愚勇,秋言真也没空感慨了,毕竟他还得看顾这数千人还有高处的百姓。“只盼你活着回来。”
小莲的脚程哪里及得上武术高手白玉祎,幸好路上看见他那匹大马,那马儿也颇通灵性,载着她直追主人而去。毕竟是大雨之中,白玉祎脚程受阻,很快就让她们追上了。
白玉祎不禁大怒,他有心保护这个女孩,偏偏她不懂事,任意妄为。却不知道她也是经过一番思想挣扎,痛下决心,冒着可能会死的危险来救他的。只当她是任性少年,奇Qisuu.сom书到底此刻也来不及送走,只想着待会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她才是。
看他气怒,小莲也没力气解释什么,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裳,“我们,一起。”
这四个字却更烧旺白玉祎的怒火,他对典从莲有好感,他相信她是知道的。何况她确实值得他的敬重保护。只是小莲对他有很深的心结他更是知道,她现在说这话什么意思,他难道还需要心仪女子的同情?
小莲哪里会想到那么多,现在是生死关头吔!
白玉祎压下怒火,他生就俊朗,只是太过严肃,又小莲对他本有心结,何尝欣赏。他温声对她说道:“我要在上游破口决堤,很危险,你待会儿千万保护自己,找个安全点的地方。”
她很想知道,这个时候有哪个地方还算安全的,还有决堤,为什么要在这里,这里的石堤是条石所建,十分牢固,一时如何能决?还不如下游本就有个破口。
“上游决堤,下游堤坝的压力就能缓解。上游虽有二皇子的屯田二百里,只是河工算过,在那里开堤泄洪,清江河水夹泥带沙,且流且淤,淹不了五十里,无害大局。还能冲成一道天然堤坝,为朝廷省下一笔银钱。而下游一段都是悬河,一旦溃堤,只怕连州城也没了。”
白玉祎的解释让小莲怕得抖了一下,而随着他的手指指向,她看到堤上一排老树,对了,所谓老树盘根,树根想必是深入堤坝,那么树倒堤坝自然也松,到时非垮不可。“你有没有工具?”
“你还是回去吧!”想着那危险,一向坚毅的白玉祎不禁想反悔,又见小莲为了赶来见他,连大伞都弄丢了,此时暴雨打得她浑身发抖。便把手中之伞递给她,又想重施故技,不料小莲一把打开他的手,跳上马道:“你别小瞧了我,我跟你去!”
说着便把手伸向白玉祎。不待他坐稳就打马飞奔,沿河飞驰,耳听到水声愈响,河水中浊浪滔天,不少地方已经打到堤坝之外,果然树倒之处已经有些松动。小莲浑身发抖,除了雨水寒侵,也有对天灾的害怕。她的马术精湛,对马儿告了声罪,手下不住鞭马,片刻便驰出数十里,那里的堤坝已然不甚牢固,条石渐少而泥土渐多。
白玉祎指着前方道:“听河工说前面一处间堤坝时尚未完全筑好,有一处小半是草袋装了泥沙堆起来的。左右并无村庄,决了那里也是不怕。”
小莲顺他手指处看去,果然如此。两人匆匆跳下马来,白玉祎跳上堤坝便开始狂扒石头草袋。小莲慢了一步,看他在那里扒着,浪头已经将要打到他脚边。大声喊道:“这样太慢!”四处张望却不见有什么东西可作助力,想了想便卸下她的保命包包。
这可是防水材料做的,小莲一身落汤鸡似的,背包里面依然干爽无比。“我的好宝宝,我的好沉鱼,这次真多亏你们了。”
眼看天边那条白线渐近,小莲急忙叫回白玉祎,两人急忙跑上高处,小莲扔出一枚即使在现代也很有技术含量的炸弹,因为还是处于试验阶段,沉鱼也不敢给威力太大的,只给她一枚小小炸弹防身。不过因为它还是能炸开,堤坝小小松动一点,洪水便自缝隙中渗出,冲击得堤坝更加松动,不一会儿,河水疾冲而出。
巨浪声震耳欲聋,白玉祎抱起小莲,没命往高处奔逃。只听身后轰然巨响,小莲回头一看,堤坝已然在颤动,如同薄纸所做,笈笈可危。忽然她一声尖利的大叫,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指前方:“那是什么东西?”只见一个小小孩子瘦骨嶙峋,正吃力地往高处走,显是听见水声,往高处避水。
白玉祎低声吼道:“怎么还有人在?”
此刻的小莲反应极快,她跳下白玉祎的怀抱,冲向那个小孩,忽然感觉一股大力紧紧拉住她,她回头一看,白玉祎很明显的表示出不愿意去救那个孩子。
此时水声已极大,小莲只顾用力挣脱,“你放开,放开。”
“不许去。”白玉祎怎么肯让她去送死,都什么时候了。
小莲瞪着他,“我不能良心不安的过一辈子,你放开我。快,汛峰来了。”
这个时候白玉祎如果一定要拦着她,只怕小莲会怨他一辈子。“我去。”
小莲跟在他身后追去,“你回来,你不会水的。你回来啊1”
此时后面一声炸响,堤坝已然溃决,大水如同万马奔腾,直冲下来。白玉祎背起那小孩,拉着追来的小莲一同拔脚狂奔。只是他们哪里跑得过那滔滔洪水?转眼水已淹到脚下,再跑几步,水便过膝,接着过腰及胸,更加举步维艰。白玉祎又背着一个人,脚下已经有点打晃,小莲自然知道他不会水,紧紧拉着他,恨声说道:“再闹啊!”
连泅带涉,小莲尽全力把小孩送到一颗根深叶茂的大树之上,那树因长在土坡上,看那水再高也淹不上它。那孩子虽瘦,对于十四岁的小莲来说分量还是有的。小莲看那孩子虽眼带惊惧,倒也不哭不闹,十分欣慰,一边交代他水退之后带他到城中找亲人,一边安慰他。
让白玉祎把小孩放在枝杈间,小莲紧紧抱着树身,白玉祎要弯身来拉时,水已没顶,忽然一个浪头打过来,将她冲开了去,白玉祎心中慌乱,竟做出他此生最危险的一个决定,即使很多年以后他回想起来,还是有几分后怕。他一头扎进水里,向小莲游去。
暗枭刺安南(上)
沉鱼当场就把一个比他还高的大花瓶举起砸烂,白玉京手中的毛笔差点扔向伴他多年,忠心耿耿的沈应麟,“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口气阴冷森寒,显是暴怒在心。
初月虽有心想为未婚夫辩护,又哪里敢开这个口,只好跪下,软言道:“大少爷武艺高强,莲小姐吉人天相,定能安然归来。”。
“哼!”沉鱼抬起一张大椅子重重摔下,又四处梭巡趁手之物。“她哪里用我们担心?她命大得很,哪里管得了她?”这下他看上白玉京的桌案,直走过去,就扔那笔架。
“我去找他们。”
白玉京也不管进化成破坏狂的沉鱼少爷,披上大衣就往外走。
沉鱼想想也跟上去,哪里能让他抢了头功。只是他受了寒正发高烧,刚才听到消息又暴怒的乱使力气,砸东砸西,现在眼前一片黑暗,头痛欲裂,连站都站不直。初月忙扶住他,劝道:“沉少现在去,只会病上加病,又哪里是莲小姐乐见的?”
晃了晃头,沉鱼决定还是回房躺着好了,他现在可还是个病人,自己的身体自己要顾惜。何况典从莲那家伙当年曾一举勇夺青少年游泳大赛的第五名,应该不会溺死的。靠着初月,他慢慢往回走,忽然想起,会游泳的不一定会救人,他的资料里面可没有说那个笨蛋有拿过什么救生员的奖。
“我还是去看看。”
说是这么说,但他已经走不动了,因为初月在他颈后重重一敲,他带病在身虚弱之际,对这个大姐姐的戒心下降了不少,自然被人一举得手。
初月只是一片好意,哪里想到会跟沉鱼结下好大梁子。当日小莲点他的睡穴,他刚醒之际就气得想杀人,后来一桩桩一件件的给他姐姐添麻烦挂黑锅,正是为当日暗算而起。初月于相府中地位不同一般,艺高胆大,也想不到她前半辈子没怕过什么人,后半辈子竟然每天都要看黄历才能出门,阿弥陀佛。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且说白玉京领着大批人马避开水流寻找他的大哥和未婚妻。
当时沈应麟拼命追上小莲他们,寻了好久才在漆黑夜色中发现待在大树上许久的小孩子,听得小孩说起才知道两人早已被水冲走半天,等他排除万难的赶回来时,天色已微亮,水势稍小,而白玉京派出许多船只寻人,也没几个船夫敢出船。白玉京见一直找不到人,毅然决定亲自出马,沈应麟苦劝不听,只好随他一起。
早有小船在堤旁等候,一踏上去就左摇右晃,沈应麟见他面色惨白,忙道:“王爷,还是……”
“我要去。我哥和小莲在等我。”白玉京压下心中惊惧,咬着下唇,沉声道:“走。”
有四个士兵奋力划浆,舟行颇快,不一会便远离岸边。虽雨势稍小,但水流迅猛,船身颠簸起伏,象是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浪潮倾覆。如此危险,白玉京心中的念头却愈坚定——
我要找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当时水流湍急,典从莲尚可自保,白玉祎倒已经喝了好几口水。小莲将他的头托出水面,大声喊道:“放松身体,放松下来,不要乱动。”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她就是水性再好,也没能耐带着一个大男人逆流游回那树上去,只好随波逐流,极力保持两人不沉下去。载沉载浮之间,那树和小孩子已经看不到了。沉沉浮浮于这大水之中一夜下来,两人不知喝了多少口水,只是小莲始终没有放开过抓住白玉祎的手。
白玉祎在陆上是英雄好汉,在水里可比不上她小小一个弱女子,早已是昏晕过去。这样也好,小莲还不用怕他乱挣乱动。虽是黑夜之中,还是让她发现一处浮物颇多之地,便死死攀紧,一路扫开垃圾,总算让她找到地面搁浅。
小莲弄醒白玉祎,两人往高处土坡仰面躺下,大口大口的喘气。
四顾茫茫,白玉祎心内微悸,他是大家公子,但也是行伍出身,固然悍不畏死,但想想若无小莲,只怕已变了一具惨白肿胀的浮尸。而那少女却是不惊不惧,若无其事,此时此刻还在梳理长发,仿佛这茫茫大水不过是她大小姐的牛奶浴盆,站起来便能跨出去一般。
从第一次听到清莲仙子这个称号,他就知道这个年纪轻轻刚出江湖的少女貌出众、挟奇技、怀仁义,心中已有好感,而初次见面还有那场大战让他知道典从莲有小聪明更有大智慧,他真正十分欣赏她,想着等手头事了便向她求亲。而美丽的花儿总会吸引有心人,金家少主金无意江湖扬言娶妻当娶清莲仙,白家主母收到初月报告白玉京欲迎她为王妃的消息。这些消息都让他烦心,只是并不急躁,他也是眼高于顶,当时也没有非卿不娶之意。直到这个小姑娘竟敢冒生命危险前来救他,只因为知道他不会水。
他知道,他一生所要寻觅的珍宝已经找到,这是一个即使站在皇帝身边也绝不会逊色的女子。而且也许她已经太超过他的期望。
正躺着梳理头发的少女是一点气质都不剩的赖在泥地之上,浑身脏污,可是如果她知道旁边那位贵族青年的想法,只怕第一反应就是跳起来摆出一副温柔典雅、从容自矜的模样来唬人,只是她怎么可能知道呢,而且她也没有半点力气了。
夜色朦胧,雨水还在拼命打下,两人不敢久待,只好互相扶持找能避雨之处。
武侠小说里,即使侠士落难,也从不用担心睡觉的问题,困了就睡在荒山野岭的破庙里。可是那根本就是骗人的,这世上哪里来那么多破庙破屋?连山洞都没一个,两人只能躲在一个偏凹进去的浅洞里,小莲那张特制的薄膜袋大大张开盖在两人身上。
幸好旁边有一株大树,茂密的枝叶提供了一点点遮蔽,挡住许多不断吹袭而来的狂风暴雨。
雨水很冷,还不时夹带冰雹落下,隔着薄膜被打到也会很痛。白玉祎紧紧护着怀中的少女,发现她全身都在发冷发抖。而攀着他的手臂,紧得让他感觉到疼痛。
“还好吧?”白玉祎有点惊慌,毕竟她这么娇弱,即使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还好。等出太阳了,我要晒上三天日光浴。”冷得发昏的美少女发下会令她很后悔的誓言。细瘦的双手突然紧紧地捉住白玉祎,“白玉京的大哥,你说点什么,别让我睡过去。”
说是让他说,他哪里有空,暗运真气,内力缓缓输到小莲身上,让她稍稍回暖。
“你不会说故事吗?我说给你听吧。”
昏昏沉沉的头脑之中,忽然浮现一段她不愿意回想的记忆,而她也没有注意就这么说了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遥远的国家,有一个世家子弟,他爱上了世仇家的女儿,两人历经重重阻难终于走到一起。虽然没有父母亲族的祝福,但他们还是很幸福的生活在他们小小的天地里,男耕女织。那个时候,很幸福,真的,然后,我哥哥就出生了。”
白玉祎觉得胸前的湿意在添加,他知道她在哭泣,可是现在的他没办法安慰她,何况这种时候只要提供胸膛和耳朵就好了,这是他大姐的名言。
“真是最老土的故事啊!慢慢的,他们忍受不了那些柴米油盐的繁琐无聊,要一个娇贵没有谋生能力的公子哥儿和一个傲气比天高的贵族小姐,生活在那个小小木屋,甚至连他们以前的浴室都比不上的地方,太委屈了。日子越过越苍白,而战争在我哥哥确定高烧救治不及时而成为痴儿,终于爆发。家母毅然远嫁日本,家父则开始他环游世界的旅程,直到他的骨灰送回,我和哥哥一直生活在收容所。”
“幸好我还有个好哥哥!”她低叹,那些日子她并不愿想起,但此时却一幕幕扑来,难道大限将至,她苦笑。
母亲的话一直刻在她当时幼小的心灵上,在她还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已经牢牢背下。
为了我所要追求的东西,即使是我心爱的子女,我也要舍弃!
而父亲的话更加经典:“我要为了能够快乐的死去而活。”然后他就开始打包他的行李了,从此她再没有见过那任性的年轻的父亲。
流着这样娇贵任性自私得理所当然的双亲的血,她典从莲也有她自己的人生信条,只是最初的偏激怨恨在与哥哥的相依为命中,在认真工作中,在为每一场有奖金的比赛的努力准备中,在与真心朋友的交往中,慢慢的消去,已成云烟。锋自磨砺出,玉乃雕琢成,莲花香自风雨来。
她把这段故事告诉了白玉祎,“我有世上最好的哥哥,有世上最好的朋友,只是他们现在不在我的身边。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所以,告诉我,你绝对不会丢下我,说你不会。”然后她就大哭了起来。没哭一会儿,声音便渐渐停息,也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是语无伦次。
“我不会的。”白玉祎承诺。
“莲小姐?莲?”他唤着已安静没了声音的少女。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回应。
用手测了测她的额温,冰冷的手一触到散着高热肌肤,几乎像被烫着一般。
“莲,快醒醒!”吓了一跳,白玉祎开始用力推她、摇她,却没有得到半点反应,又忙把内力输入到她体内。但小莲只是将头重重地倚在他心口,怎么唤都唤不醒。
他的声音好像离她愈来愈远了,她努力想抬起手捉住他,但一直是使不出力气。她在努力挣扎,但黑暗已经吞噬了她。其实,哪怕只剩下一分清明,她也有办法使自己的情况好一点,只是她真的好累好累,好像从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她很想久久地睡一觉。
她睁不开眼睛,她知道身边的人非常担心她,但是她真的累了。
紧搂着纤弱的少女,白玉祎心焦也心痛,心中也有几分悔恨当初不曾学医,现在的他只想赶紧回去,把身边的少女送去医治。
即便他就是武功第一人,也不过是肉体凡胎,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暴雨和洪水,他早已内伤在身,此时强硬运气给小莲驱寒,已经耗去他不少真气,如果现在奔入雨中,寻找不知在何处的村落,只怕危险更大。
只是……
手轻抬,抚着少女苍白冰冷的素颜,“再不救你,你会死的。”
仿佛在说服自己,少女冒着大雨,骑着马追随他而来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那一句“我们,一起”,只四个字,却已深深镌刻在他心头。
“无论如何,我们一起。”轻轻吻上少女光洁的额头,白玉祎立下誓言。
打横抱起小莲,白玉祎冲向雨中。
如果小莲还有意识,她会记得提醒说把那张薄膜带走的,那东西也不便宜啊!
“王爷,雨势虽已小,但雷电……”
沈应麟撑着大伞,在这样恐怖的水势上游船,他家小王爷果真把大公子和莲小姐看得很重。
白玉京仔细观察着水流动态,问道:“这附近可有能搁浅之处?”
“回王爷,并没有。”一名船夫朗声答道,“这附近的村落因当年瘟疫,荒废已久,河堤也高,白大人他们在附近的可能性很小。”
那人也是高大强壮的汉子,敢作敢当。只是他自认没有说错,为什么这小王爷死死的瞪着他,好像要在他身上扎几个洞出来一样。
“那就继续找。”
一道闪电划过,白玉京森冷的面孔,双目隐隐泛红,众人被他的气势吓住,彼此对视几眼,低下头去努力划桨。沈应麟自然知道白玉京脾气将起,也不敢热他。
白玉京望着前方,一字一字道:“我得找到他们,他们都在等我。”
双手在身侧慢慢握紧,洪水茫茫,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畜的性命,更别说大哥他还不会水性,这样的处境下生存的几率根本微乎其微。可是他不信邪,他白家的子孙没有死在战场之上,根本就是耻辱一桩。而且还有那个奇妙的女孩子,他所喜欢的女孩,他相信着她,她典从莲要救人,阎王也要让着她的,毕竟她是这么可爱,没道理雷家的小鬼可以享受这种待遇,他大哥就不行。
又是一道电光,再又是一道惊雷,白玉京还是个少年,对这样的风雨雷电也有几分害怕,只是寻人的急切让他忘却恐惧,而那道电光闪过,他仿佛有看到什么人在前方奔跑。
不管是谁,此时都得给他停下。
知道这样雨幕之中声音也传不远,拿起弓箭,白玉京凭着感觉连发三箭,箭箭射在那人前方的土地上。
小舟推开波浪,拼命往前方划去。
又是一片白亮,此时白玉京已经可以看清那停下的人影,
“大哥!”
刚把人接上船,白玉祎便昏倒过去,右手还死死抓着小莲的手。
白玉京说不出心里的感受,他们没事,他应该高兴的,可是小莲与大哥紧缠的手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如果说,在寻找他们的过程中,他的心一直是提着的,此时此刻真见到他们,心却好似沉到了地底一般。
嘴张了张。
“大哥,小莲是我的。”
暗枭刺安南(中)
老虎不发威,还真让你当病猫了?
正在研究怎么处理小莲救下的那个小孩的沉鱼,才刚刚想到第十七种方案,又觉得毁尸灭迹得不够彻底时,就看到两副抬进来的担架上,两个紧紧相握的湿淋淋的人,当场就怒得想把那男的给撕了。只是他看见那少女仿佛没有生气一般沉睡着,他的心突然狠狠的揪了一下。
天才杀手沉鱼,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刚刚脱牙的孩子,在他短短八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就好像心给狠狠的挖了一块,比中枪还疼好多。疼得他呼吸都难受。
用手抚上泛疼的心口,沉鱼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的时候,显然,典从莲这家伙都冻坏了。
严重失温,即使经过简单处理温暖,再不医治,发展成肺炎就麻烦了。
少女依旧昏睡不醒,白玉祎则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像是分割不开的连体婴一样,让他无名恼怒。
拿过小莲的救命包包,他开始翻找里面有没有药物。
只是,连小莲自己也忘记了,她那个小叮当的袋子,这次可救不了她。镇痛药、肠道镇定剂、抗生素还有其他都还有剩下,可是感冒发烧的药在上次千杀门追杀落水之后就已经用完了。
幸好江大夫说她的情况还不至于很严重,麻烦的是白玉祎。沉鱼可就放心了,可是白玉京依旧烦恼。
初月不放心让别人照顾两个病人,把小娃娃交给沉鱼就去忙了,而沉鱼抱着手中这个他认为的小灾星,第一次认真思考某些他一直不想去探究的心情,包括小莲,包括这个地方。
本来以小莲的病况,她绝对可以在床上再躺几天的,可是沉鱼整天抱着那个小娃娃坐在她床头,她一天不起就捏那孩子一天,那个哭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就算是阎王爷找她下棋,也只能早早放她回去,何况她也没那么大面子。
“这不是还没断气吗?你怎么就不醒啊?你说你都睡了几天了,你再不醒我可就咬你啦!还要把你和这孩子炖成汤喝掉。”
捏着某只小巧秀气的鼻子,一个玉雪可爱眉眼带笑的小仙童作势要往某人脸上咬去。
两只爪子狠狠贴上小仙童的脸,一双美目霍然睁开,小莲阴森森的笑开,“你就不能让我再赖一赖床,嗯?”说着无力的双手尽最大努力把那张小脸左右一扯。
沉鱼很好心的配合了一下,“好痛好痛。”然后整个人很无力的倒下去。
隔着棉被,小莲深刻的感受到发育中的小朋友的威力。“你快起来,压死人啦!”
一声尖叫惊天动地,门外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玉京惊喜的声音也远远传来,“小莲你醒了?”
抓起枕头往门上一扔,就把刚推开的两扇雕花木门挡回去,小莲推开沉鱼,跳下床去,“等一下,不要进来。”
惊讶于少女可怕的潜力,这是一个重病高烧的病人刚起床时该有的状态吗?
看着小莲急匆匆的洗脸漱口,沉鱼凉凉地飞过去一句,“姐姐,你那眼角可要洗干净,好多一堆耶!”
小莲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你这小坏蛋,去给我找套干净衣服来啦。”
不想让沉鱼喝白玉京又打起来,小莲特地让弟弟亲自去给她拿药过来,其实她一点也不想喝那些苦苦的中药。沉鱼双眼在两人身上飘来飘去,毅然决定这次不给她放蜜糖了。
“小莲!”
休息了好几天,以美丽作为终身事业的童星典从莲再也不允许自己出现乱七八糟的丑模样了,更何况对面的还是以为贵公子,在重视仪态礼仪的贵族公子面前,她也是有点小女儿娇羞的啦。
白玉京看着小莲,乌云一般的长发直直披下,脸色虽然苍白也有几分精神,嘴唇也不似这几日看视时显出干裂,而是湿润润的,仿佛泛着光彩,身穿一套粉红衣裙,这点让他有点不高兴,他比较喜欢她穿红色的,最好还是他的衣服,反正他们身材差不多。
很矜持的微笑着,太久没锻炼的表情有点僵硬,不过这不是大问题,很快就好。
等了好久,都没等到白玉京要说什么,毕竟不是在摄像机前面,小莲装矜持淑女的耐性很快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这眼前少年的担忧,抬起手在他眼前摇了摇,轻声问道:“小京,你怎么啦?是不是吓着了,没事的,我不还好好的吗?而且我把你哥哥也带回来了,对了,他在哪里?”
拿下那只小手,白玉京转而看向她几天没有修过的指甲,已经长长了不少,转身向初月要过修甲刀,也不问小莲意见就慢慢给她修指甲。
受不了他的沉静,白玉京这孩子一向是傲慢娇气的,一点不顺心也要闹,现在这样子有点让她背脊发毛,何况她的手还在人家刀下呢!
一只手指换过一直手指,再换过另一只手,白玉京颇为满意自己初次修指甲的成果,倒是小莲要为她的指甲心疼好几天了,实在是修得太丑了,全部平平的,要让她以前的化妆师看见一定晕给她看。
不理初月背过脸去偷笑,白玉京只痴痴的看着床上那个“虚弱”的少女,“小莲,谢谢你,你救了我大哥,白家上下都会感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