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妖之传奇》》 · 东海龙女 · 2026-07-25
她的脸上浮起一缕奇异的笑容:“只怕远非敖宁所敌。”
她自语道:“南海龙太子敖真极好声色,对于乐曲一道的鉴赏之高,堪与你大哥相匹;北海龙太子敖寒,听说为人倒是仁慈,只可惜太过平庸,并无出众的才能。这二位太子,均没有决断杀伐之能,而且所娶妻室均为本族贵女,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外戚倚为膀臂。放眼四海,所有龙子之中,还当真只有西海太子出类拔萃,大有王者气势。如今又与玄武宫结下姻亲,其在三界之中的地位更是不容忽视。”
说到这里,她眉头微微一蹙,叹道:“只是敖宁年少气盛,志向高远,其意绝不仅限西海之域。看他近年来布局周密,处心积虑,只怕已是等不到四海龙王飞升西天的那一天了。眼下你父王尚在东海,还不足为惧,但若现在没有一个得力的继承人,加以扶持培养,将来你父王一旦西去,东海只有任人宰割之份了。”
“小十七,你自幼聪明伶俐,又多在人间历练,龙王诸多子女多不如你。但龙王之位古老相传,俱是由男子继承。你几个哥哥虽不争气,可你也无问鼎王位之份啊。”
她美丽的眼眸深处,浮现出一缕隐藏不住的柔情,低声道:“这些年来,可真是苦了咱们龙王了。”
我微笑着抱住了夜光纤薄的肩膀,悄声说道:“夜光姨,你……你……你可是真的爱上了我的父王么?”
夜光俏脸一红,猛地挣脱出来,嗔道:“你这孩子,在胡说些什么?”
我嘴角噙笑,但见她脸上已是红云一片,自然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但心中却不免有些感慨。
龙宫一住经年,不知外面沧桑岁月。再刻骨铭心的爱恋和伤害,料想都经不住似水的流年啊……况且连水玉人都已死去,消磨掉了夜光前尘的最后一抹痕迹。而这近百年以来,只有父王是真心待她,虽然或许不是出自于男女之情……她便是爱上父王,只怕也在情理之中罢?
夜光才貌超绝,原也是父王良配,只是她出自并非龙族,还有……我的母亲……
我摇了摇头,不愿再继续想下去。大凡神仙君侯,只要稍具权势者,没有一个不是嫔妃成群。然而一个人的真情究竟能有多少,够得让这许多女子得以均分?反正我看父王的嫔妃们,没有一个是真正过得快活。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凡间一个名叫卓文君的女子所写的两句诗歌,倏忽跃上我的心头。我们龙族有着那样漫长的生命,白头相守就更为不易。可是……可是如果这三界之中,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跟他在一起可以不怕老,也不怕死,愿意永远永远地活下去,那么万年的生命,或许会算做是有意义的罢?否则就算是与天同寿,又能如何呢?
只听夜光又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伸手抚弄着一枝伸到面前来的宝石花。半晌,方才幽幽道:“十七啊,你父王的心,不在我身上,也不在你母亲的身上,他对你母亲虽然异于其他夫人,但只怕也是瞧在你的面上……唉,他心中所有的情意,早就给了那个叫小荷的人间女子了……小荷一死,你父王的心,也就跟着死啦……”
我的心里微微一动,小荷么……那个早已轮回转世,不知循向何方的女子……她那朴实而真挚的情怀,曾如春日的暖阳一般,那么温暖地照耀过,年少的东海神龙的心房……
我侧过脸去,从玳瑁窗的空隙之中,仔细地看了看父王。他带着淡淡的笑容,正看着殿中的歌舞,还有那一对华美无双、笑容甜蜜的璧人。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过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似乎懂得了一些父王的心情。
过不了平实而幸福的生活、目睹心爱的女子死去而无能为力,甚至不能够亲自手刃害她的仇人、明明憎恶神界的虚假和繁琐,却不得不殚精竭力地与之周旋,以维持着东海的繁盛、在无可奈何的命运里,只能借着醇酒与美人来浇灌无别的离愁……其实都是为了神龙与生俱来的责任……然而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也不能保住身后东海的安宁。
我的四个哥哥,象大多数龙子一般碌碌无为,论起吃喝玩乐倒是精通,若论治理水族,又有哪个比得上英姿勃发的西海表哥呢?
我凝视着人群中穿梭敬酒的大表哥,海一样深沉的悲伤中,突然涌起一个大胆的想法:“不是龙子又能如何?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才能真正使得四海归一,是赫赫有名的西海大太子,还是我这寂寂无名的东海十七龙女!”
婚宴终于完毕了,众仙妖纷纷告退,不时有各类坐骑走兽、飞车、凤舆破海飞去,殿中一片杂乱。我与夜光回到了殿中,西海众人忙于送客,也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去向。敖宁和太素公主已经换上了常服,双双笑盈盈地站在殿外,不时与熟悉的宾客挥手道别。
我便是再豁达洒脱,此时心中也不由得有几分难过。忽见许多仙吏力士,拥着一人洒然走了过来。后面还有七八名绿衣侍女,容貌俊俏,衣饰讲究,手中捧着巾栉拂盂之类。显然是为了方便主人随时盥洗,排场倒是摆得十足。
而被簇拥着的那人依然是一袭白衣,只在外披了一件织锦华美的袍子,头上戴一顶精致的切云冠,冠上镶有一块温润清和的碧玉——原来竟是华岳少君!我本来疑惑西海太子大婚这种盛典,他怎么会着一身白衣便服。现在看来,原来他先前是除去了礼服的。不过这么一打扮,倒显得有几分威仪煌煌,大有华山之主的气概。
他远远地看着我,嘴角一牵,露出了那种我所熟悉的笑容。只是不管他外表再怎么端庄高贵,那笑容在我看来总是有几分不怀好意。
我心中一动,暗自想道:“原来他的模样倒也生得颇为英俊……好稀罕么?”当下身子一侧,假装在欣赏墙上一幅各色美玉镶就的壁画,便如根本没有看到他一般,当然也不想与他招呼。他明明看在眼里,却不以为意,反而走到父王身边,在他耳边附声说了几句话。父王脸色大变,望了我一眼,却只是沉吟不语。
华岳少君微微一笑,向着父王一揖,转身走出殿去。他手下黄巾力士慌忙为他驾过一辆云车,车顶以黄金美玉为饰,四周垂下藕色鲛绡,布置得极为精美。
绿衣侍女们扶着华岳少君登上云车,方才关好车门,他却又掀开绡帘,向着父王大声道:“东海龙王陛下,晚辈方才所言,句句发自真心,断无戏谑之意,还望龙王玉成!”
夜光奇道:“少君他说什么?”
父王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我一眼,漫不经心道:“多承少君美意,此事兹体重大,容后再议。少君此去回宫,望代问帝君安康!”
只听华岳少君道:“多谢龙王陛下!”又高声向我叫道:“十七公主,有缘再见!” 他既叫到了我的名字,我不好再佯作不闻,只得回过头来,向他勉强笑了笑。
他不以为忤,微微一笑,向我挥了挥手。只见烟霞陡生,云车离地而起,仙吏力士们紧随其后,径自腾空而去。
我正在心中猜疑,却听父王叫道:“小十七,你过来!”
我依言走了过去,父王摸了摸我的头,道:“咱们去跟你二叔道个别,也该回东海了。”他犹疑了一下,眼中掠过一缕复杂的神色,又道:“十七,有件事情,父王不想瞒你。”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不明白他话中所指。父王看看我,终于缓缓道:“方才华岳少君向我提亲,说道仰慕你人品才干,极为动心,愿聘你为他正室夫人,若我应允,择日便来下聘。”
与君决绝
下聘?正室夫人?
虽然我在东海龙宫我的寝殿之中,已是呆坐了半日有余,但我的脑海之中,仍然还是一片空白。只有父王说的这几句话,在我的脑海之中跳来跳去。
啊, 敖莹,小十七,原来你也长大了,竟然也有人来下聘,娶你为妻了么?
父王并没有难为我的意思,他说一切由我作主。可是我此时方寸大乱,如何作得下来这个主?
华岳少君家世显赫,若我能嫁了过去,于龙宫而言,未尝不是一道得力的膀臂。纵然敖宁有心为难东海,也不得不碍着东华帝君和西岳大帝几分面子。然而我对这金虹三郎,尚是一无所知,况且三界之中,美貌而有才情的仙子无数,出身高贵的公主名媛也甚是众多,以金虹三郎之能,为何至今尚未下聘娶妻?更重要的是,为何他今日与我初见,便要向父王提出这等重大之事?他心中所想究系何意?
我思前想后,只觉内心纷乱如麻,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
一直都以为,婚嫁之事,必然是心中最为甜蜜之时。然而如果你可以嫁的人,却不是你所爱的人,则心头滋味又是如何?
想起将离西海之时,我正欲与父王登车,却过来一个龙宫侍女,向我深深一福,禀道:“十七公主,我家太素公主有请。”
父王有些诧异,便仍笑道:“既是公主请你,你过去便是。她现在也不是外人,是你的大表嫂哪!”
我默然不语,不知为何,对父王这句话却是分外地听得剌心。
莫名其妙地跟着那个侍女,穿画帘、过朱户,最后出了一道垂花拱门,居然绕到一个小小的院落中来。
院落不大,显然是一座偏殿的后园,装饰也颇为简陋。因为少有人来,四周极是寂静。金沙满地,碧波无声。唯有一丛丛的水草海丝,在水中轻轻摇曳。被海水冲刷得千疮百孔的一方礁石上,坐着一个默默望着我的人儿。那剌目的红色吉服,剌目的金线,绣着那么多喜气洋洋的双喜字,便是一生一世,我都难以忘怀。
居然是敖宁?
他看着我,方才那种美好陶醉的幸福神情已是荡然无存。突然,他猛地站起身子,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已被他双臂一伸,旋风般地搂入了怀中。
我的头脑又开始晕眩,他紧紧地抱着我,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听见我的骨头都开始格格作响,我简直怀疑他再这样抱下去,只怕我的全身骨骼一定会寸寸断裂的,可是……上苍啊,若是让我粉身碎骨在他的怀中……我该是多么的幸福和满足啊……
他将下巴埋入我颈后的青丝之中,在我耳边哽咽着叫道:“十七、小十七……我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我的鼻子开始发酸,只是静静地任他搂抱着我。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太素再聪颖美貌,终究不是他心爱的女子。他看重的,始终是她的门第和权势。可是我,不能怪他……神龙一族的荣光、本土海域的希望、名垂青史的诱惑、不可推卸的责任……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便难以顾全缠绵绯测的儿女之情。今日的敖宁,与当日的父王又是何其的相象?
敖宁轻声叫道:“小十七,你恨我么?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今天几乎没有怎么说话。大典之上看见你,我的心……我的心都快要碎裂了……”
恨?什么是恨,什么是爱,我现在都不要去想。而且恨又能怎样?我恨敖宁,但我仍然没来由地希望他过得好。敖宁是爱我的,可是他一样会娶别人。
我终于开口了,很缓慢地、斟酌着字眼:“宁大哥哥,你的志向,真的……不仅于西海么?”
他浑身一震,紧抱着我的手臂松了一松。他从我的发丝中抬起头来,眼中迷离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我所熟悉的那种清冽和冷静:“十七,你在说什么?”
我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后退一步,绡袖轻拂,似乎在掸去流连裙裾上的微末沙尘。我的声音,仍然是水波不兴:“大表哥,维护四海安宁详和,保佑地方风调雨顺,方为神龙天生职责。而东海,那是我的故土家园,也是无数水族安身立命之所,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对东海有任何意图。”
敖宁嘴角一动,浮起一缕含义莫明的笑容。
我也是淡淡一笑:“大表哥,现在的十七,虽然是人微言轻,不及你英才绝艳,但未来如何,尚是天意难测。今日贵殿之上,你也看得明白,秋水望鱼二剑大有灵性,已是认我为主。听说当初秋水姬便是执此双剑纵横宇内,成为水族圣女。十七虽不敢以秋水姬自拟,但既能被双剑选中,想来也不是平庸之辈。既然那双剑甘愿为我所驭使,则对于那传说之中的《太阴玉华篇》……我至少还比其他人多上几分把握……”
他神色一变,我看在眼里,但脸上仍然带着笑意:“四海纷争,谁出其胜?西海太子,且让我们一起拭目待之!”
想到此处,我用力地摆了摆头,想摆脱心中那种莫名的酸楚。
其实我何尝愿意与大表哥为敌?可是他也太过咄咄逼人。再者,我先前说出那一番话来,不过是不忿他的所为,故意打击他的气焰罢了。其实这秋水望鱼二剑为何会选我为主,连我自己都是莫名其妙,而我法力仍然低微,现在也看不出有什么雄才伟略。如真的现在西海与东海为敌,恐怕我是什么作用也起不到。
我想了想,随手从身边珊瑚案上,拿起那一双剑来,细细端详。
它们还是那样安静的,被我握在掌中。一缕淡淡的青色云雾,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剑身的周围。
那窄长而轻薄的剑身,料想在挥动时一定能释放出最强大的力量;而那尖锐而犀利的剑尖,则仿佛能穿透天底下最坚硬的甲胄和精钢。可是整体看上去它们又是那么地美观而精巧,让人惊叹兵器也能具有如此流畅优美的线条,赋予了宝剑更多的灵动与机变,使得它们更象是具有生命的活物。
我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拭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精细花纹、镶嵌在吞口和鞘身上的绿松石和碎玉们,还有那已被磨成亮铜色的剑柄,在我指尖的缝隙之间,闪烁着微小而神秘的光芒。
“铮”地一声!我手腕微一用力,将秋水剑的剑锋拔了出来!一泓柔和的秋水,在那一瞬间映亮了我的周围。
我试着挥动了两下,运转之间,还颇有些自如。便将秋水剑放下,转身拔出了望鱼剑的剑锋!
望鱼剑的剑身虽短,但剑光晶亮,颇为耀眼,那些原本萦绕在剑身周围的缕缕云雾被剑光一映,越显得淡薄若无。如果说望鱼剑的剑气略有些锐利冷冽的话,那么秋水剑的剑气似乎要柔和了许多。这真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虽然望鱼剑是女子所化,但其锐气却竟然要胜过男子所化的秋水剑。
我突然有了一种古怪的想法:这一双神剑,应该是爱侣所用,女子用望鱼剑,可以略补天生的阳刚不足;男子用秋水剑,则可以冲淡与生俱来的生硬和坚冷。也只有这样,方能使阴阳调和,达到浑然一体的境界。
当然,如果一个人能同时使用双剑,也一样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但这双宝剑之中灵气如此充盈明显,常人若是使用其中一柄剑,倒还要容易得多。若是双剑并施,只怕是难以调节中和。这三界之中,能同时驾驭双剑之人,必然是深谙天地阴阳变化之道。如此看来,这秋水姬盛名之下,果然不虚。
剑光流转之间,仿佛还有什么在静默无声地流动。那梳望仙鬟、身披白裘的女子笑靥,在这一泓柔和的秋水之中,犹如浮光掠影,一闪而过。
秋水姬,那个活在远古传说之中的风华绝代的女子,无论时光如何变幻,她在所有人的心中,仍然是那样难以忘怀。她究竟是从何而来,创下了那样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又为何竟会用那样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传奇的一生?
如果我有了秋水姬那样的神通,有强大有力的外援,是不是我就能在父王离宫之后,仍然能够保住东海的安宁?可是剑中所藏奥秘,若果真是天庭神录《太阴玉华篇》,则我们龙族中人根本无法窥得其中之妙。
还有,我该怎样对待我的哥哥们呢?无论他们是不是真正的神龙,他们都是名正言顺的龙子,他们又会怎样对待我这个横空出世的小十七?
我收起双剑,沉吟了片刻。拿起案上一只小金铃铛,轻轻晃动了几下。铃铛中的滚珠相互交击,发出清脆的“叮当”“叮当”声。
一名侍女应声步入殿来,垂手站在一旁,听从我的吩咐。
我放下金铃,淡淡道:“你去禀告父王,就说华岳少君提亲之事,我已应允。其余一应事宜,任由父王做主。”
顾不得去看侍女惊愕的面庞,我腾地站起身来,一把抄起秋水望鱼双剑,紧紧握在手中。
听夜光口气,只怕父王西去之期将近。到了那时,如果真的将东海交到哥哥们的手中,他们根本就对敖宁的步步紧逼束手无策,则东海覆灭之期,指日可待。我突然想到离别西海之日,在那座后园之中,敖宁听见我说要捍卫东海之时,那冷冽而微带讥诮的面容。
所以……所以……我绝不会退缩的,无论将会遇见多少的艰难与险阻。我要完成的,是前人未曾完成的事业,我一定会让东海龙女的名字,成为龙族中万世不能磨灭的传奇。
剑鞘上的绿松石硌疼了我的掌心,但我浑然不以为意,反而将宝剑握得更紧。热血沸腾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坚定的念头:无论用任何方法,我一定先要得到东海储君之位!
心魔难当
若不是自幼便认识了敖宁,我定然也如寻常女子一般,把三郎他,看作是一个非常可人心意的夫君。
出身名门,地位尊贵,人物生得倜傥风流,身上的衣衫永远也是一尘不染,用的自然也是最最华贵而讲究的面料。
他长于弈棋,雅善丹青,据说诗词歌赋也是样样精通。我早从旁人口中,得闻三界中素有四君子之名,乃是才貌家世最为出众的四位男仙。三郎他排名是在第三;第二据说是我的大表哥,西海太子敖宁;而排名第一的,正是素秋姐姐的东君大人。至于排名第四的,我便不甚明了了。但以我所知道的三君子之风采卓越,料想也是差不到哪里去。
此时只见他左手负在背后,右手执着一柄巴掌大小的竹剪刀,正自悠闲地端详着面前那株半人高的山茶树。末了,时不时地抬手剪上一刀,随着“咔嚓”一声轻响,便有枯萎了的叶片飘然坠落。只在片刻之间,这碧金琉璃砖铺就的地上,便落满了他剪下来的残枝败叶。
那一树山茶开得极艳,缀满了拳头大小的花朵,重层迭瓣,繁盛无比。那样放恣耀目的朱红色,一直争先恐后地开到花心里去。看得久了,便连我的眼睛都剌得有些痛了。
然而这穿着弹墨绫纱长衣的男子,只是那样闲闲地立着,衣袖随意地松松卷起,露出一截雪白的绢纱里子。内衬的衫子也是雪艳的白色,柔滑的丝绢,反射出淡淡的晶光。微微俯身下去时,那些素淡的衣袂,随意地拂过娇艳无俦的花、油绿丰厚的叶,却是说不出的清雅宜人,连裾脚上都似是流动着无限的高华气度。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笑了,嘴角微微一翘,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那好整以暇的风度,想必真是要迷死许多的女子。夕阳的晚照,在他的身形上勾勒出了一道淡淡的金线:“十七,你这样看着我,只怕有一盏茶时间了。难道我金虹三郎,就真的那么迷人么?”
我脸上蓦然升起一朵红云,“呸”了一声,嗔道:“谁说你迷人了?我们龙族的美男子可多着呢。”
金虹三郎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道:“嗯,不错,你们神龙一族,本是来自于西方琉璃世界中的天龙,早在西方便已得道,自然是丑不到哪里去。”他想了想,又笑道:“我看你的大表哥,那个西海的太子敖宁殿下,可就长得俊得很哪,不然的话,太素她……也不会……”
不知为何,我突然间觉得他说的这话非常剌耳,不由得辩道:“谁说太素公主她只是看我大表哥长得俊?我大表哥文才武略,在龙族中都是首屈一指,便是拿到整个三界之中来比一比,只怕也还是出类拔萃呢!”
金虹三郎偏过头来,凝神看了我半晌,目光灼灼,笑道:“十七,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你大表哥若不是个人才,又岂能名列四君子之二?我夸赞你的大表哥生得俊,又没说他是个银样蜡枪头!”
我被他看得心中发慌,自知有些失态。但这种情况之下,又不能胡乱解释,作此地无银之状。当下也只是笑一笑,道:“如此便是了,我又有什么好激动的。”
他的脸上浮起好笑的神情,放下手中竹剪,一把拉起我的衣袖。我连忙一闪,巧妙地将身避开了,还拂了拂袖子,佯作无事地问道:“三郎有何事啊?”
他也不再拉扯,望着我桀然一笑:“十七,我们已刚刚订过婚约,三年之后,你便是我金虹三郎的妻子、华岳少君的夫人,可是你对我却总是如临大敌一般……十七,难道这一生一世,你便打算永远离我有三尺距离么?”
我淡淡一笑,一边已悄然退到山茶花后,与他恰恰被花株隔开,这才说道:“我们名份虽定,但尚未成婚,少君还请自重。”
金虹三郎脸上掠过一道黯然的神色,半晌,方轻轻说道:“十七,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的性子,竟是变得这样的温柔和顺?纵然心中有万顷波涛汹涌,在你的脸上,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可是当年……当年……”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眉宇微微一蹙。却道:“过来,到栏干边看看风景吧,今日是你第一次来我们西岳华山呢。华山胜景,天下闻名,而看华山之景最佳之处,莫过于是这朝阳台了。”
华山,古称“西岳”,乃是五岳之一。据人间古籍《山海经》记载:“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它南接秦岭,北瞰黄渭,素有“奇险天下第一山”之称。
而因为登山之路蜿蜒曲折,长达十数公里,到处都是悬崖绝壁,故又有“自古华山一条道”之说。华山共有五峰,分别是东峰朝阳、西峰莲花、南峰落雁、北峰云台和中峰玉女。五峰之中又以朝阳峰为最高,乃是凌晨观日出的最佳之处。
而我与三郎,此时便是在这朝阳峰顶的朝阳台上。
华山之上,本有着一所气势极为恢宏的庙宇,那便是供奉西岳帝君的西岳神庙。因为西岳帝君的神名显赫、法力高强,极受当地百姓敬仰。故此当地百姓聚汇巨资修建了这座神庙,以供四方信徒膜拜。
那西岳帝君的仙府本是在九天之上,但神庙也时时需要前来察看,兼之华岳部下山精树怪之属,登记在籍的约有五千名众,俱是安置在华岳山中。如果无人管束,又怕它们肆意为害地方。故此常常命他的儿子少君前来巡视。
偏偏这个金虹三郎,他极爱赏玩华山的四时胜景,又嫌住在天宫太过拘束,便干脆以法力封住了朝阳峰,断绝凡间人类往来。并在峰顶的朝阳台上,兴资建造了一座巍峨华美的楼阁,取名为“引凤阁”,以备长期居住之用。
我与他订婚之后不久,也就是在三日之前,他送来东海龙宫一具柬贴,邀我往华山一聚。
我们三界之中,对凡间最为大惊小怪的所谓礼教大防、男女之别,倒是不以为然。而且父王也知道我以前与金虹三郎根本就素未谋面,他爱女心切,虽是对金虹三郎不甚看好,但为了使我们多加了解,便也主张我前来华山做客。
所以便在今日清晨,我乘坐华岳派来的云车,飘然来到了西岳华山。
这里,便会是我以后终身所栖之地么?
此时已是将近黄昏了,那些清晨我来到之时,尚在脚下翻滚不息的云海,已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散去了。没有了云海的遮弊,极目远眺,那些青翠的山峦、峥嵘的怪石、如仞的绝壁,一一都映入了我的眼帘。然而映在夕照惨淡的金光里,却有着一种迟暮而凄艳的美。
我们倚着碧玉砌就的栏干,往足下的绝壁深处看去。山脚处有凡人山民在走动着,都是些褐衣短衫的穷苦百姓。远远看去,当真微渺有如蝼蚁一般。我想起凡间流传世代的,关于我们仙人的传说,凡人用那样朴实简单的心,将我们想象得是那样的美好和幸福,其实……其实三界众生,都是有着各自的苦恼啊。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微凉的山风,吹动了我们的衣袂裙裾,发出轻微的刷刷声。
良久,他轻声问道:“十七,这次见你,怎么没有带上你的秋水望鱼双剑?”
我有些惊愕,但仍然笑答道:“三郎,我是来做客的,又不是对敌,带兵器来做什么?如果只是为了防身,我有避水神钗啊,那件宝物也一样有着广大的神通,一样能护卫得我周全。”
他不答言,左手下意识地抚弄着碧玉栏上嵌着的一颗黄晴石,那希世珍奇的宝石,在他不断滑动的指缝之间,闪动着晶亮的黄色光芒。半晌,方听他缓缓说道:“是啊,十七,我忘了呢,你……你本是不会使剑的啊……”言下之意,竟似有几分怅惘的神色。
我心中突然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忍不住问道:“三郎,我想问你……你……你见过秋水姬么?”
金虹三郎吃了一惊,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道:“你……你……”
我定定地望着他,他的神色渐渐镇定下来,苦笑了一下,道:“秋水姬得封为水族圣女,威震三界之时,我还尚未降生……不过,不过我经常听起我父君说起她……”
他望着引凤阁下的深谷绝壁,迎面的山风吹动了他墨黑的头发。他静静道:“父君说秋水姬她爱穿广袖长裾的衣衫,远远望去,真是飘然若举。她的腰间系有一根玉色的丝绦,挂着她心爱的一块名为‘冰令’的青玉佩。她的衫底藏有秋水望鱼二剑,但寻常都是难得一见……她最喜欢梅花,所以秋水宫中,有一处专门的园子,名叫‘香雪海阁’,园中种满了各色各品的梅花,她用法力使园中长年冰雪覆盖,而园中的梅花也就四季不凋……她长年留在香雪海阁之中,倚栏赏梅、吟诗弄词……
十七,人人只道她凌波仗剑的风姿艳绝三界,却不知梅花深处的秋水姬,才更是有着绝世的风华呢……”
他越说越是急促,眼神中射出热烈的光芒:“十七,我只是从父君那里听说过她平生的种种事迹,也只是从父君的书房之中看到过她的一幅小像……可是,为何这世上竟还会有这样的女子?哪怕她的倩影,只是凝固在绢纸上的那一瞬间,却胜过这三界之中无数的活色生香……”
我的心头突然没来由地一动,眼前微微一花。而那个身穿白裘、含笑嫣然的女子面容,如波光帆影,在心海深处一掠而过。
她是谁?她究竟是谁?
我调动了我所有的灵识,拨开时空重重的迷雾,在心海的最深之处,奋力地寻找着她的影子——她如画的眉眼、她盈盈的笑容、她婀娜的身姿……我恍惚地觉得我是见过她的,我的鼻端甚至还清晰地闻到过她秀发拂过时,那萦绕在发根深处的幽香……还有那当空闪耀的剑光,如一泓最澄澈的秋日静水……
然后无数的碎片呼啸而来,无数的画面在我眼前飞速地转换交错——撕裂了的一角青衫、断碎的剑头、雪地上的点点鲜血、无数人痛楚的嘶喊……还有那一望无际白茫茫的一片大地、满天飘舞的飞雪——或许飞舞着的也有梅花的残瓣…… 心中没来由地涌起辙骨的冰凉、忧伤,甚至……甚至还有一种痛到极处的绝望……我头痛欲裂,心若刀绞,有一个模糊的名字在我的心头盘旋、徘徊,使得我以为我只要一张口就能直接喊出声来,我要不顾一切地喊出来,我要向整个三界、整个大荒狂呼出那个名字,那是……那是……
突然,一股熟悉的温热清和的触感,从我的怀中缓缓散传开来。以丹田之处为中心,渐渐向四周扩散,直至四肢百骸、每一根发丝、每一处毛孔……我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紧绷着的神经也在一不知不觉之中松驰了,整个人如同泡在温水之中一般,暖洋洋地极为舒服。
避水神钗!我心中明白,正是这避水神钗的法力,方才强行压制住了我体内翻腾的心魔。
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记忆的碎片?为什么我会有那样强大的心魔?
那个出现在我心中的神秘的女子,我还想再探索更多她的踪影,然而她的影子却渐渐淡去了,沉在了心海深处。而我,却再也找寻不着。
等我睁开眼来,才发现自己已被三郎扶在怀中,他惶然地看着我,挺秀的鼻尖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汗珠。见我睁开眼了,明显地舒了一口气,惊喜地叫道:“十七,你醒了么?你刚才怎么突然晕过去了?莫非是看到绝壁有些不惯么?可是你是龙女又不是凡人,你怎会……”
我轻轻地挣脱了他的怀抱,挣扎着站起身来,扶住了一旁的玉栏:“三郎,我刚才真的是晕过去了么?”
他急切地点了点头,虽不敢过来扶我,眼中却满是关怀之情。
这素无深交的男子,是我十七未来的夫婿……我心中虽对他并无情意,却也不由得有些温暖。我抬头看看栏外,只见天边的云霞更是灿烂,天色虽是绚丽七彩,光线却渐渐暗淡了下来。那九天宫阙之中专管织锦的天孙,也快要收起织就的云锦回宫了罢?
我小心地在栏边坐下,他更加小心翼翼地坐在我的身边。四周长垂及地的白色纱幛,在风中飘飘扬扬,如山中奔流不息的白色云雾,只在我们身边痴缠留恋。
金虹三郎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发。这种怜爱的表示,使我不忍再避开身去。他修长的手指,反反复复地缠绕着我的一缕乌黑的发梢,总是舍不得丢开。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来,脸上仍然挂着那种风流不羁的迷人笑容,突然说道:“十七,我知道你心中喜欢的人,可不是我。”我微笑着望着他:“三郎,你心中所爱之人,也不是我呢。”
山茶花放恣地盛放,沉醉而熏人的香气,弥漫在华山暮色的黄昏里。然而在那清水一般流泻的眼神里,我们交换了彼此深藏在心底的秘密。
晴天霹雳
突然一道白光自天之远际而来,迅疾如电,瞬间便划过长空,直接射入引凤阁中!光芒陡闪,当即化作一个头梳螺髻,身着银白绫袄的女子。她一见我面,也顾不得跟金虹三郎说话,只将双膝屈地一跪,恭声禀道:“龙宫双翼使飞娘,参见十七公主和驸马爷!奴婢奉东海龙王之命,特请公主速速回宫,共商龙宫大事!”
我吃了一惊,蓦地站起身来,心中陡然掠过一丝不详预感,也顾不得为她那句“驸马爷”而害羞,急忙问道:“何事如此紧急?父王竟遣双翼使前来华山传讯?”
金虹三郎也微微一怔,转过脸来,向我问道:“她就是传说中的东海双翼使?”
东海双翼使,乃是父王亲兵近卫,全是由飞鱼一族中法力精深者充当。因为飞鱼生有双翼,体形纤薄,故此虽然没有真正的翅膀,却仍能象鸟类一般在天空滑翔。而修炼成精的飞鱼,其飞速之快,便是寻常神仙也比拟不上。
也正因为它们有着异乎寻常的疾速飞行的本事,所以在龙宫之中,多是担当递讯传信之职。但真正的双翼使不但要属飞鱼一族,而且还要法力精深,那又是何其难得?以我们东海龙宫之能,也只有区区三名而已。所以若不是有什么真正的大事,根本不会动用到双翼使。
在我的记忆之中,父王每次动用双翼使传讯之时,都是发生了震动龙宫的大事。如外域水妖入侵之时,用来传递军情给镇守东海的重要将领;又或是向其他三海传达天帝重要的旨令等等。连大姐远嫁南海之时的婚期预订,都是派遣的巡海夜叉前去南海知会,而没有役使双翼使。
而现在这自称飞娘的双翼使竟专程飞来华山寻我,可见东海龙宫确是发生了极为重要之事。
飞娘面色凝重,答道:“启禀公主,龙王陛下即将西行,正将所有夫人及龙子龙女召至龙宫流华殿,共商身后大事。”
当啷!
我手中正端着的一盏华山香茗跌落在地,应声摔成四五瓣碎片。
即将西行?也就是说,父王终于完成了他在东海的使命,要被召回西方琉璃世界了么?父王要走,可是东海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金虹三郎前行一步,敏捷地一把扶住了我的肩膀,对飞娘正容说道:“既是如此,我们也顾不上那些繁文缛节了!烦请双翼使回去转告东海龙宫和龙王陛下,就说华岳少君陪同十七公主即刻起程,马上赶回东海龙宫!”
虽是赴华山做客只在短短两日,却似已是别了龙宫百年。
父王的寝宫流华殿中,早已是人头涌动,他的夫人、嫔妃、四子二十三女全部守在了他的榻前。人人都是情绪激动,还未步入殿门便能听得见喧闹之声。没有人注意到殿外的水波已被悄然分开,而身为十七女的我和金虹三郎,已是步入了流华殿中。
透过人群间的缝隙,我看见父王静静地躺在金榻之上,颈下安有玉枕,双目轻合,双手交叠放于胸前。他的身上,仍是穿着龙王的服饰,那是一套极尽金绣辉煌的龙袍玉履。
榻上张着名贵的紫绡帐,若有若无的一抹紫色,如烟如雾,如人思绪。
父王!难道他已经……已经……我头脑中一阵晕眩,身上陡然软了下去,四肢百骸便似没了半分力气。若不是三郎及时地扶住了我的,我几乎要站立不稳。三郎一手扶着我,一边附在我耳边低声道:“十七,你不要惊慌,你父王若果真西行,则躯壳早已化为神龙腾空飞去,不会再留在龙宫之中了。”
我心中惶急,已是没有半分主意,但也知金虹三郎得道已有千年,又是在天宫长大,见识广闻自然是要远胜于我。此时听了他话语镇定,心里便也渐渐镇定下来,将信将疑地问道:“你说他没有西行么?那他……他现在……”
三郎凝神端详片刻,道:“我修道日浅,也未曾亲眼看到过神龙离世。但据说各位龙神镇守水域时间,应只有一千八百年之限。四海龙王之中,唯有你父王天纵英明,或许佛陀也别有用意,屈指算来,他在位已有两千余年,远远超过了一千八百年之限期,确实也应该前往西天了。”
我听他这样说来,心中不免又惶急起来,眼眶一热,终于忍不住掉下两颗泪珠,也顾不得去擦拭,只是急急地追问:“那我父王他,现在为什么并没有化龙而去?你说他没有前往西天,那为什么他会……沉睡下去,如同毫无生气一般?”
三郎略一迟疑,道:“我也只是听祖父东华帝君说起过,据说龙神西行之前,一定会沉睡数日,其元神自然离体,去到平生所经之地,一一拣取自己留下的足迹。然后方才元神归壳,震落风雨,然后化为龙身,腾云前往西天。”
我只“啊“了一声,眼泪已是如断了线的珠子,顷刻间便将胸前衣衫打湿了一片。
三郎爱怜地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巾,塞到我的手中,悄声道:“想必是事起突然,你父王仓促之间无法准备,方令双翼使急召你回宫。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他元神已先行离体,本来便是有什么话语要交待于你,恐怕也是来不及了。
十七,你父王待你不同于其他子女,你莫非看不出来么?他前往西海之时,便是只带了你一个女儿,你的四个哥哥,论理说他该让其余三海龙族熟识际会,以便以后四海交往之便,可他一个也不曾带在身边。
你父王不是寻常神仙,家父常言三界之中,当数你父王最是聪明。他看似糊涂纵乐,其实心里清明如镜。他既肯这样对待你,个中必有深意。此时乃是非常之时,你若不先镇定下来,自己乱了方寸,可就负了你父王的一片苦心了。”
我确是方寸已乱,但此时听他谆谆说来,陡然思起以前种种事迹,心中已是认同了七八分。当下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强自镇定下来。
四周喧闹极嚣,也无人注意到我二人谈话。忽听一个女子声音尖声叫道:“夜光!你既说陛下元神离体之前,已留下一封密诏交你宣读,现在我们都已来齐,为何还不宣读?”
我已听出这是父王的青河夫人的声音。她乃青河龙王次女,嫁给父王之后,生下了我的三哥敖厉和四哥敖玄,因此她两个儿子的独特个性,在她身上也奇异般地体现出一种和谐的统一。
她外表温雅,举止娴淑,便是说话也是柔声细气,极尽温柔之能事。这一点与我那性情沉稳的四哥敖玄颇有相似之处。只可惜四哥是真正的崇佛尚和,她却只是个皮相而已。青河夫人的性情毒辣、行为暴虐之处,较之三哥敖厉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大姐当初在东海未嫁之时,虽说是出了名的脾气坏,但对待她的侍女仆从,只是比较暴躁而已。便是发起作来,通常都是一顿臭骂,烦心起来也不过是鞭苔一顿了事。况且过后偶尔心情好了,还会赐给那个倒霉鬼一盒疗伤灵药。
而青河夫人的毒辣之处,我却是亲眼所见。那一年她的宫中,新近来了一名鲛族少女绿娘。那是鲛族每年按时向龙宫进献的女子之一,因为鲛族地位低下,而族中女子又擅长纺绩,一般都是在龙宫之中充当“织绡娘子”之职,专司织绡一事。有个别相貌特别出色的,也有可能被送入后宫之中,成为各位夫人的近身侍女,那就比织绡娘子的活路要轻省得多了。
而那鲛族少女绿娘,便是因为容貌生得极为秀丽,故此被特别推荐入宫为侍女的。恰好当时青河夫人宫中死了一名专管针指的侍女(死因不明,料想不会是善终),宫中管事便将绿娘送入了青河夫人宫里。
也是绿娘命中该有一劫,恰好那晚父王到青河夫人宫中留宿。青河夫人十分欢喜,早早便令人烧起了香气浓郁的凤髓奇香,又在殿中廊下挂满了夜明珠,案上铺排了四时鲜果佳肴,静候父王到来。
前日宫中新进贡来一盘名为芒果的凡间鲜果,果肉金黄,汁多味美,竟与仙果的滋味也不相上下。青河夫人留了几个,特意此时拿出与父王品尝。父王倒也称好,只是那果子汁水流到手上,又粘又腻,甚是难受。
青河夫人见状,便命人端水来让父王盥洗。端过银盆的侍女,恰巧便是鲛人绿娘。
她尚年少,兼之以前也不曾见过父王御面,心中十分紧张。甫一见到父王,当即跪在地上,高高将银盆举过头顶,身子微微发抖,更是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有银盆阻挡,父王看不清她的面貌,但见她捧着银盆的那一双手纤若春葱,肤色白腻,指尖饱满红润,有如片片花瓣一般,映着中指上一枚精巧的粉色珠戒,确是十分动人,不由得脱口赞道:“‘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看你的样子,定是出身鲛族。久闻鲛族的女子善绩,果然生得好一双美手。依本王看来,这两句诗倒不似是吟诵天上织女,倒恰似专为你写的一般。便是这枚小小的珠戒,也是十分别致呢。你叫什么名字?”
绿娘心中又喜又羞,侍候父王洗毕,便大起胆子抬头看了一眼父王,低声道:“多谢陛下称赞,奴婢小名绿娘,那珠戒乃是奴婢第一滴眼泪所凝结而成的珍珠,所以奴婢将其镶在戒指之上。”
她这一抬起头来,那出众的容色又让父王眼前一亮,笑道:“哦?原来你生得也是这般美丽,怪不得有那样一双纤纤素手、和这玲珑七窍的心肝呢!”
父王宫中美人原多,他说此话也不过是随便赞美而已,并无他意,过后也就忘在脑后了。谁知过了两天,有一日父王正与众夫人嫔妃在殿中玩乐之时,却有一名龙宫侍女,战战兢兢地捧上一只玉盒。
父王并未在意,如愿夫人却极是活泼好奇,当即接过玉盒,口中说道:“这是什么希罕物件?让我先来瞧瞧……”一边已打开了玉盒的盒盖。
只听她蓦地发出一声尖叫,抛开玉盒,也顾不得玉盒里的物事滚到地上,便直扑入父王怀中。父王一瞧滚落在地上的盒中物事,不觉脸色也是一变。
那落在地上的物事,赫然便是一双青白色的纤手,虽然手形十分纤美,但却失去了那种鲜活娇嫩的美丽。断手的中指之上,正戴着那枚熟悉的粉色珠戒。
父王失声叫道:“是绿娘?”
青河夫人倚在一旁的玉椅之上,望着父王和脸色苍白的一众嫔妃,吃吃笑道:“好一双美手,好精致的珠戒,好玲珑七窍的心肝……这不都是陛下夸赞过的物事么?臣妾见陛下喜欢,便命人将它们砍了下来,一齐送与陛下,朝夕赏玩。只是那心肝臣妾看过了,血淋淋的,可是一点也没有玲珑的七窍,臣妾恐惊了圣驾,所以不敢呈到驾前,便随手丢了,陛下可不要辜负了臣妾的一片苦心啊!”
自此之后,整个龙宫之中的所有侍仆,只要一听到青河夫人的名字,无不是头皮发麻。而她宫中侍女,更是成天胆战心惊,一见父王,往往是连影子都不敢露一个。
父王也曾勃然大怒,但绿娘已死,且只是个身份卑贱的奴婢,而青河夫人又为父王生下了两个龙子,地位自然不同。且在三界之中,主杀仆婢也没有偿命之说。父王只得命人杖打青河夫人三十,罚其闭门思过一年。饶是如此,还有络绎不绝的龙族中人前来求情,虽然父王最终赦了青河夫人罪过,但自此之后再也不曾踏入她宫门半步,更说不上什么夫妻的恩爱了。所以敖厉后来尽灭银鲛一族,也不能不说是因母亲之故而迁怒于鲛族。
此时青河夫人敢于质问夜光,自然也是仗着父王元神已去,她生有两子,继承龙位之望要大上许多。
夜光仗剑守在父王床头,面罩寒霜,冷冷说道:“陛下元神离去之前曾对夜光严令,要所有夫人嫔妃、龙子龙女到场之后,方可宣读圣旨。现在十七公主尚在从华山赶回东海路上,公主未到,夜光自然不能宣读!”
青河夫人冷笑一声,道:“那个黄毛丫头算得了什么?继承龙位之人向来都是龙子,区区一个龙女,不等也罢。”
只听另一个女子声音哽咽着道:“青河姐姐,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是龙族女子,我也是龙族女子,我并不曾比你地位低上半分,你生的儿子是陛下的骨肉,我的小十七就不是么?你为何如此要轻贱我的女儿?”
我一听这女子说话之声,不由得心中一酸,几乎又要落下泪来。这说话之人,正是我的母亲,清远夫人。
青河夫人不屑地哼一声,正待再要说话,我终于忍受不住,扬声道:“母亲,夜光夫人,十七已经赶回东海!”
夺嗣之争
所有人的眼光都射了过来,虽是形形色色,但却如凡间的白昼里那强烈的阳光,灼得我的皮肤滋滋作响,连头发都似乎要烧了起来。
只见一个装束华贵的宫妆妇人排众而出,柔声说道:“莹儿,你回来啦,你父王他……”她顿了一顿,终是说不下去,一把抽出袖中掖着的绡巾,捂住嘴巴,轻声啜泣起来。那却不是我的母亲清远夫人,而是渭河夫人。
旁边一个锦衣少年连忙扶住了她,一边轻声抚慰,一边唤了我一声:“十七妹。”那正是我的二哥敖逊。
我对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来,对一旁含泪凝望着我,然而却默默无言的一位中年女子轻轻叫了一声:“母亲。”见她的眼光一直停留在三郎身上,又略带羞色地补了一句:“这便是华岳少君。”
母亲仍是如常的装束,朴素雅淡,不事修饰,连首饰也比别的夫人要少上许多。若不是她金凤八宝冠上的那颗碧海明珠,彰明了她作为龙族女子的尊贵身份,看上去便与一个普通的宫人无异,而这也正是母亲一贯低调行事的风格。
此时她听我说话,立时转过头来看着三郎,眼中射出一缕由衷惊喜的光芒,这种惊喜甚至冲淡了因父王而生的深深忧伤:“啊,你便是金天圣愿大帝的公子么?听说你从小在东华帝君宫中长大,我父侯上天朝觑之时,还曾见过幼时的你呢!只是陛下他……”说到父王之时,她的眼神略略一暗:“陛下他上次从西海回来,便说蒙你青眼,将莹儿许配给了你,这次你又千里传书,接了莹儿去华山……说起来都是亲戚,可是咱们竟没能见上一面,比起凡间平常人家倒还不如……”
三郎本是极为机变之人,听了母亲一席话语,连忙执晚辈之礼,向母亲恭敬地答道:“此是晚辈的失礼之处了。虽是晚辈向东海龙族求亲,并承龙王不弃,已然应允将公主许配华岳;但公主对华岳地界尚不熟悉,故晚辈想还是先请公主下降敝界,待适应之后再正式下聘东海,届时拜见各位长辈或许更为合适一些。”
他扫了周围一眼,又朗声道:“不料今日东海传讯,说道龙王陛下龙驭西行,晚辈忧心如焚,也顾不得许多礼仪,仓促便赶到龙宫,失议之处,还望海涵。”
青河夫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三郎身上,此时方才格格一笑,道:“这可真是千古未见的稀罕事,女儿还没有嫁出门去,就有小女婿跟回宫来,可惜这是咱们东海龙宫之事,跟外人可没什么相干。若是什么南海北岳的姻亲们也赶回来,今儿可就热闹了!”
我先前看见父王情形,心中早已悲痛难当,此时又听青河夫人语带讥诮,实在忍无可忍,转过身去,对青河夫人说道:“我可是听懂二姑姑的话了,照二姑姑的教诲,原来做咱们东海的亲戚也极是简单,只要一年上头都别来走动便好,连父王龙驭西行都最好是置身事外!只是这事太难,华岳少君从小受东华帝君教养,又不曾亲蒙二姑姑提点,只怕是做不来的。将来三哥四哥娶亲之后,嫂嫂们或可禀承母训,那才能叫二姑姑满意欢喜呢!”
此言一出,青河夫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当真有如雨后彩虹,青红白三色变幻不定。母亲连声喝止道:“莹儿!你对二姑姑胡说什么呢?”
众姊妹一时张口结舌,万万没想到一贯温顺的我,此时竟能说出如此辛辣的言语来。唯有三郎想笑又觉不妥,强自忍住,只暗中将我的手狠狠一捏,弄得我差点大叫出声。
青河夫人眼珠一转,大声向前殿叫道:“厉儿!老三!你还不来管教管教你的好妹妹,看她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忽听一声低沉的吼声传来,震得殿堂地面都似乎在微微摇晃,殿中人一齐色变,胆小的宫女更是慌忙退到墙角处去。只听一男子声音大声吼道:“是谁人有如此大胆,竟敢来冒犯我的娘亲?”
脚步腾腾,有如重鼓相击一般,却是一个烂袍金甲的壮年男子大步走进殿来。他身形粗壮高大,豺面人身,眼睛血红,相貌生得极是狞恶,若不是头顶两根青灰色的龙角与其他龙子无异,简直看不出他居然也是龙子之身,与父王的神武之姿当真是大相径庭。
他手中拿着一柄宽背阔口的银刀,一进殿门,当下血红的眼睛向四处一扫,粗声粗气地问道:“是谁?他娘的怎么都不说话了?”
我定了定神,强自捺住砰砰乱跳的心房,上前行礼道:“三哥,多年不见,仍然是风采如昔,十七向哥哥见礼了。”
这男子正是我的三哥睚眦,名为敖厉。他因诛灭银鲛一族之事,失了父王欢心,被远远贬到东海最远的极地冰寒之处镇守,数年都不得还朝。此时相见,虽然不出我的意料,明知青河夫人会私自召他回宫,但仍然让我心中一惊。
三哥那一双大如铜铃的血红眼珠,死死盯在我的脸上,让我心中不由得一阵发寒。只听他嘿嘿怪笑道:“小十七,三哥虽然被那老不死的打发到了边疆,也听说你前些日子在西海大出风头,又是什么神剑护主,又是什么龙神转世,当真是大大长了咱们东海的脸面啊!”
我心里一沉,道:“这倒并不敢当,十七年幼学浅,哪里比得上各位哥哥姊妹?”
三哥下死劲盯了我两眼,道:“你要明白这个道理那是最好,莫要人家假惺惺捧你两句,你就真当自己成了角儿,妄想坐上这龙王之位么?什么护主的神剑?别说你那不成器的两块破铜乱铁,便是你小十七这所谓龙神的脖子,你哥哥我只要这么一用力……”他怪笑着做了个手势,嘴里“咔吧”一声,说道:“立时便能断上个三截四截!”
青河夫人也冷笑一声,面上大现得意之色,附和道:“我儿说得大有道理,小十七,你可要想得清楚了。莫要想着还有你父王疼你,便有什么非分的念头!若你安分守已,嫁到华岳之时,还有你一份丰厚嫁妆,保你风风光光,在人家那里好生做个媳妇的脸面。若是你不识时务,可就怪不得哥哥们啦!”
我心头大怒,反唇相讥道:“兄位弟及,父位子继,我不明白三哥这番话可是为的什么?莫说父王现时下落不明,便真是有朝一日前往西方,这龙王之位按资排辈,还有大哥在头里,与你们有什么相干?”
三哥仰天大笑,不屑道:“大哥么?敖昌,你出来,你说说看,想做这个龙王么?”
只见人群中一阵骚动,几个疑似为三哥手下的龙宫侍卫,将抖抖索索的大哥地从人群里推了出来。大哥身上倒是穿着龙子的锦绣衣衫,耳后簪了一朵别致的彩绒花,一手拿着击鼓用的金槌,手腕上却拴着一管紫玉笛,想必是正在玩赏乐曲之时,被人临时拉了过来的。
他乃是喜好赏风弄月之人,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又见三哥一脸凶光,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道:“我……我平生之愿,只是听听曲子、赏赏美人……则……则此愿足矣……”他偷眼看了一眼三哥,又嗫嚅道:“况且……况且我才疏学浅,哪里还敢妄图……龙位?”
我心中失望之极,又气又怒,喝道:“大哥!”
敖昌连连摆手,哪里还肯再说下去?
三哥脸上浮起一抹得意的神色,当下转过身来,对二哥呲了呲牙,假笑道:“二哥,大哥既无意于龙位,你不会有什么想法罢?我看你不如先去一边歇着,嘿嘿,此次我的近卫军中,新增了鲸鱼卫队,一会儿若是冲了进来,只怕对你大大不利呢。”
那鲸鱼二字,乃是二哥平生最怕之物,当即“啊”地一声,身子几乎要站立不住。但他一向颇为疼我,也不甘心被二哥逼着就范,虽是吓得脸色苍白,但仍强自说道:“三……三弟,父王现在虽是元神失落,但龙族故老相传,龙神前往西方之前,应有佛祖传来金旨方可动身。现并未见佛祖金旨传下,依我看来,父王也未必是已去西方世界……三弟,咱们身为龙子,应先寻回父王元神才是,岂有父王生死未卜,咱们便在这里议论龙位继承之事?这也未免……未免……”
三哥狞笑一声,突然大喝一声:“右先锋!”只听轰然一声答诺,宫中光线顿时暗了许多。有宫女无意向窗外一望,立刻吓得一声尖叫。我吃了一惊,也向窗外看去,只见透明的水晶窗外,已是密密麻麻地挤了无数的庞然大物,那白亮的尖齿、阔大的嘴巴、巨大的背鳍前方,便如有一个小小喷头一般,不断向外喷着海水,煞是有趣。
是鲸鱼!二哥的鲸鱼卫队!我突然想起方才进宫之时,外面的卫士倒有一大半是我不曾见过面的,而且相貌古怪,大异本地水族,多是那些极地水族的模样。如此看来,二哥他当真是有备而来,我长年不在宫中,手上自无兵权,大哥三哥又都是软弱无能,四哥虽然心性聪颖,毕竟是二哥一母同胞,难道当真便让二哥得逞?
我想起银鲛一族被诛的血腥惨状,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二哥一见窗外鲸鱼,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身子晃了两晃,便倒下地去。渭河夫人扑倒在他身上,连连摇晃着他的身子,哭叫道:“逊儿!逊儿”她宫中侍仆一涌而上,七手八脚地扶住二哥,一时慌作一团。
三哥得意地看了四周一眼,见众人都是噤若寒蝉,斜睨着我,洋洋道:“如此看来,我二哥也是没什么意见了,那这东海龙位……”
一股无名火头,从我心中熊熊燃起,我想也不想,脱口叫道:“且慢!我有话说!”
无数道眼光射了过来,三哥嗯了一声,凶狠的眼光死死地盯在我的身上:“小十七,你有什么话好说?”
我定了定神,正色道:“三哥,二哥说得有理,此时谈论继承龙位之事,尚是为时过早。”我深吸一口气,无视他血红色越来越深的眼瞳,说道:“我们龙族在三界之中,素以法度森严著称,关于龙位继承一事,必须先得由西天佛祖颁下金旨,再由龙宫香花喜烛,送走先王。俟先王前往西天之后,皇嗣方可继位。而眼下四海之中,唯有我东海未立皇嗣,立皇嗣何等大事,定要龙族中十大长老到齐,共同推举继承之人。再将该皇嗣姓名玉牒禀报天庭,由天庭下旨亲封,这才是堂堂正正的东海新王。
各位夫人、各位兄长姊妹,如今父王元神下落不明,西天佛祖也并未颁下金旨召走父王,父王仍是东海之主,又何谈皇嗣继位?
再者,即使是父王真的去了西天佛界,也需得由族中长老召开立嗣大会,推举新的皇嗣继承之人,并由天庭下旨封号,方才使得。岂有仗着一时武力,便置君威于不顾,置父王安危以不顾,排斥异已,强行自立为主的道理?这不是叫三界耻笑我东海律令混乱,法度松弛么?若真有那日,可叫我东海龙族何以自处?又以何等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话音甫落,只听一人击掌呵呵笑道:“十七公主此言,大有道理!煌煌风范,果然与众不同!”
十大长老
夜光脸色一喜,一直高度戒备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高声道:“大长老,你们终于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却听渭河夫人哭叫道:“大长老,求您为本宫作主,本宫孩儿方才被敖厉惊死,至今未曾醒转啊!”
围得紧紧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在窃窃私语声和各色目光之中,一行人鱼贯直入殿中而来。
这一行约有十数人众,其中有十名老者,身着样式相同的宽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样的白玉宽带,只是袍子颜色赤橙黄绿不一,望上去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我不明就里,忍不住拉拉母亲衣襟,问道:“这是谁呀?”
母亲低声道:“你这孩子,连龙宫十大长老的名号,都没有听说过吗?”
啊,我想起来了,幼时便听宫人谈起过,说蛟、虬、虫、鲛、龟、蛇、蟹、鱼、蚌、虾,为东海十大水族,也是东海最有势力的十大家族。东海宫廷中许多高官显贵,俱是出自这十族之中,如蟹将军冉锋、龟相负千秋、九头侯褚广等,就连夜光夫人,也是出自于蚌族的美女。
他们世居东海,势力盘根错节,其他水族十有八九都是他们的附庸。我们龙族反倒是外来之族,故此当年分封龙神镇守四海之时,为安抚这十大水族,便允许他们推举德高望重之人担任本族长老,参予决策龙族大事,共同维护东海安宁。
只是自我记事之日起,只是风闻十长老之名,但却没有见过他们真实面貌。据说他们一直隐居在东海一隅,潜心修炼;我方才提起他们的名头,也只是为了压住三哥的气焰,谁料此时,他们竟然真的出现在这龙宫之中!
当前一位红衣老者,须发皆银,却是颜面如玉,尤甚童子气色。此时他大踏步走了过来,口中笑道:“先前事宜,我们在殿外已倾听多时。二殿下只是一时惊倒,气窍闭塞,故此久久不曾醒来。夫人也莫要惊慌,叫人把二殿下送回寝宫,稍事休息自然会缓解过来。”
渭河夫人这才放心,拭了拭眼泪,道:“既然如此,我便听从大长老吩咐了。”一边已命宫人将二哥送回寝宫歇息。
饶是三哥性情残虐,一见这十名老者,也不由得将气焰收了三分,极不情愿地行了一礼,说道:“原来是十位长老到了,敖厉这边先行见礼。”
我灵光一闪,连忙跪落在地,三郎何等聪明,跟着跪在我的身边。身后龙宫众人见状,也随之跪了黑鸦鸦的一片,齐声道:“恭迎十长老回宫!”
青河夫人看看四周,见人群中淮济夫人、渭河夫人和我母亲清远夫人都已跪在地上,不由得嘴角一撇,随之也跪了下来。
红衣老人呵呵笑道:“各位莫要多礼,这都是陛下的金枝玉叶、后宫爱宠,却何故行此大礼?岂不是折杀老夫们这十把老骨头么?”
他的眼光何等敏锐,一眼便望见了三郎,忙不迭上前扶起三郎,说道:“华岳少君大驾光临,老夫等未曾远迎,已是罪过,何敢劳烦少君行此大礼?罪过!罪过!”
我一瞥之下,只见青河夫人脸色微微一变。
三郎就势站起身来,微笑着掸了掸衣衫,道:“久闻十位长老自三百年前,便一直居于东海琼窟专事修行,不再过问世事。没想到多年不见,大长老却是风采更胜往昔,可喜可贺。”
那被称为大长老的红衣老人叹道:“老夫们这等朽骨残木,有什么风采可言?想当年四部龙神受佛祖法旨,分镇宇内四海之时,正是由东华帝君代理水界总务。老夫那时为先王侍从,得以觑见帝君尊颜,那才是龙章风表,仪态端严,有缘觑见帝君者莫不以为是自己平生之福。
后来当今陛下继承龙位,金天圣愿大帝又在华山设宴款待,老夫有幸前往,大帝风范,更是令老夫仰慕不已。那时少君随在大帝身边,虽然还未成年,已是峥嵘初露,未想今日再见之时,少君已是如此风采卓绝,不仅是肖似大帝,依老夫看来,竟还有东华帝君当年的影子呢!
只是咱们东海初遇大变,陛下不在,这些龙子龙孙们也真是少不更事,竟不知要好好招待贵客,渭河夫人,眼下宫中虽未立龙后,但你位列第一,也该知道些待客之道才是啊!”
渭河夫人被他一责,更显羞赦,低声道:“长老说得是,是渭河失礼了。”
三郎先前听他说话,一直微笑不言,此时忙道:“此次三郎前来,算不得是什么外人贵客,而是……而是……”他含笑看了我一眼,却不再说下去。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还是一旁侍立的淮济夫人禀道:“长老有所不知,承华岳不弃,遣使来东海求亲,陛下前些日子已然应允,将十七公主敖莹已许嫁给华岳少君了!”
大长老微微一怔,显然十分惊讶,问道:“果真如此么?”
淮济夫人抿嘴一笑,却不答言。
大长老两道如电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两转,突然哈哈大笑道:“哦,敖莹……就是刚才这个滔滔不绝的孩子么?老夫们已在殿外看了你多时了,嗯,虽然是个女孩儿,胆子倒是不小,你两个哥哥都被吓倒了,你怎么倒有胆子跟你三哥犟嘴?”
他转过头去,向三郎道:“老夫倒没承想少君竟成了我们东海的女婿!少君真是好眼力,咱们东海这个十七公主,若论胆识气度,倒不会辱没你华岳门第!”
三郎笑道:“只要公主不嫌弃三郎辱没了东海龙族,三郎已是感激不尽!”
此言一出,又引来十位长老一阵善意的哄笑,场中气氛一松,许多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意。
我满脸通红,方才的豪情壮语不知都丢到哪个爪哇国里去了,一心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只听青河夫人冷冷道:“咱们这会可是商讨东海大事,这些儿女婚嫁琐事可否稍后再议?”
敖厉凶狠的两道目光往人群中一扫,顿时万寂如灭,无言的重压重又回到了众人心头。方才详和喜乐的气氛一扫而空,没人敢出一口大气。
大长老皱了皱眉头,却是另一个慈眉善目的绿衣老者开口道:“青河夫人,你所谓大事,不就是立嗣之事么?方才十七公主说得明白,立嗣继位之事,言之甚早!你身为后宫妇人,如何能干涉如此大事?”
青河夫人柳眉一竖,正待开口,却听敖厉低吼一声,眼中凶光毕露,叫道:“立嗣之事,势在必行!十七丫头也是后宫妇人,年幼无知,信口雌黄,也做得数么?”
我心中怒火又生,也顶撞道:“我虽是后宫妇人,却也是龙族血脉,父王后代!哥哥们说的话做得数,为何我等姊妹说的话就做不得数?”
敖厉斜睨我一眼,不屑道:“如是十七你心中不服,不如跟你三哥我比试一场,见个高低?若不用拳头说话,谅你也不知晓厉害!”他斜了一眼三郎,终究心中有所忌惮,道:“这是东海家事,却与别人无关!”
三郎脸色一肃,冷冷道:“十七公主既已是我金虹三郎待嫁之妇,便是我华岳未来夫人!她出自东海,东海之事自然为她切身相关之事;我既为她未来夫婿,则东海之事,也不能完全说与华岳无关!”
我听到这几句话时,虽是略有些羞涩,却是百味纷陈,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心头浮起一阵莫名的怅惘。
三哥狞笑一声,道:“如此说来,少君这闲事可是管得定了!”他眼中凶光暴涨,尖利的两排獠牙的白光,在他的唇间陡然一闪。
三郎一把将我拨到身后,望向三哥,眼中寒冰丝毫未融:“三殿下尚武之名,四海共知。只可惜我华岳帝宫可不是银鲛一族,我金虹三郎也不是那银鲛任人可欺的族长!”
他双手一挥,喝令一声:“出!”掌中金光一闪,已是多了两弯金环,环径约有一尺,似是赤金打就;环身之上,隐有缕缕霞光缭绕不定,显然并非凡物。
三郎金环在手,当空一挥,洒出一片耀眼的金光!这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身上,竟也闪现出几分凌人杀气。
金光之中,但见他傲然说道:“环名金虹,乃是太上老君采玄溟紫金所铸,内涵虹霓之寒,变幻无定,能破诸仙护身真气,三殿下若要亲身试环,可真是要小心一些了!”
大长老转过头去,对着三哥怒喝道:“敖厉!你也真是胆大妄为,居然敢对少君如此无礼!立嗣之事,自要依靠龙宫章程、由十长老进行裁夺,可还由不得你一个小辈在此指手划脚!”
二长老立于大长老身旁,喝道:“十长老听令,若有擅自扰乱龙宫法度者,立斩无赦!”
三哥仰天狂笑道:“你们这几个老不死的家伙,又能奈我敖厉如何?”
话音未落,只见二长老长袖一拂,袖中飞出无数细小的银丝,凌空向三哥卷了过去!
三哥大怒,反将巨口一张,“轰”地一声,从口中吐出一团火红的烈焰!那些银丝遇火立燃,只是哧哧数声,便化为灰烬。
三哥面上大显得意之色,当下猛一吸气,“轰轰”数声,吐出更大两团火来,直向二长老飞袭而去。火势极大,吓得周围人等一阵惊叫,许多人手忙脚乱地四散奔逃开去,但仍有手脚稍慢者被火焰燎伤,一时间尖叫惨呼之声,充满殿中。
“砰”地一声,殿门被撞了开去,一大队兵甲鲜明的夜叉涌了进来,喝道:“全都不许动!一切听从三殿下号令!”
喧闹之中,只有青河夫人得意的笑声是那么清晰:“哼哼!早料到你们没这么容易就范,我儿早就带回了极地的亲卫部队,趁毫无准备之时,已是将龙宫侍卫全部卸甲俘虏啦!你们的蟹将军冉锋虽然忠勇,可惜老龙王一死,他便不知去向,倒是让我们少了后顾之忧。哈哈哈!几个老不死的家伙,能起到什么作用?这龙宫、这万里东海,迟早都是我儿敖厉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心中愤怒之极,也不管自己法力微弱,当下就要奔出,却觉臂上一紧,已给三郎紧紧拉住。我情急之下,喝道:“三郎!你做什么?快放开我!”一边拼命想要挣脱。
三郎却是不放,急道:“十七,你又不是你三哥对手,出去有什么用?”
我心头一酸,叫道:“我……我法力虽然低微,可是我不能坐视不理!我还有避水神钗!”
三郎叹了一口气,手上略略一松,说道:“十七,是我不好……我说错话了,不过此时你去不妥,十长老岂是平庸之辈,你三哥如此放肆,他们决不会坐视不理,定然会有所举动!”
话音未落,只听殿中突然传来一声龙吟,清越云霄!我几乎不敢相信那声熟悉的龙吟,居然是从大长老口中发出的!
金匣密旨
我吃了一惊,却听身边一个女子声音低声道:“大长老虽出身蛟族,但蛟族与龙族血缘甚近,他修为高深,已将化为龙身,故此能做龙吟之声!”
我忍不住回头一望,却见一个身穿淡黄衫子的女子并肩站在我的身边,正回过头来,说完这一番话语,便对我嫣然一笑。
我吃了一惊,脱口叫道:“素秋姐姐!你不在后宫之中,却来前来做甚么?这里很是危险呢!”
那女子正是随我在龙宫居住的严氏素秋,她一贯爱好清静,深居简出,少与龙宫其他人等交往,此时想必是听到这里闹声太大,故才出来看个仔细。殿中一片混乱,自然也没有人来拦阻她。
严素秋眉头微微一蹙,不悦道:“亏你还叫了我一声姐姐,这等危险的境地,难道我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么?”
她瞥了一眼三郎,笑道:“虽有个别护花使者在此,但实力如何,尚是未知之数呢。”
三郎收起金环,邪邪一笑,道:“保护我家娘子,料想已是足矣。”
我一听他说“娘子”二字,不觉又是红云满颊。幸得素秋知我心性,倒也没有再接着打趣下去。
她忽然“哎呀”一声,低声道:“你们看!”我们往场中看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似乎是受到了吟啸声的号令,十长老身影错杂,衣袂飘动,瞬间便将其他人员隔开,并以三哥为中心,各自占据了一个方位,总体看上去,仿佛是某个设制奇怪的阵式一般。几乎与此同时,十位长老的身侧升起淡淡的银色毫光,渐渐形成了一个透明的气罩,将他们与三哥一起围在罩内!
只听青河夫人嘶声叫道:“快救三殿下!”
那些夜叉侍卫见势不妙,一边吼叫,一边以各种兵刃猛烈攻击气罩,试图攻入其中,营救三哥出来。但那气罩看似单薄,实则坚硬无比,虽受到兵刃砍剌,但竟无丝毫损伤!
只听大长老高声吟道:“太上玄素,十道奇法,伏讫龙子,安我东海!”
众长老长袖飞卷,瞬间便从各色袖底飞出无数银白丝线,如有生命一般,在空中迅速交错缠绕,远远看去,仿佛一团白云,渐渐向三哥头顶上压了下去!
三哥发出一阵阵凶猛的吼声,手中银刀四下挥舞,口中也不断吐出火焰,但此时那银丝竟似丝毫不惧三哥的三味龙火,而那银刀出名的锋利锐绝,竟也砍它不断!
他一边挥刀抵抗,一边在口中大声念咒,看来是想变化本相再行血战。却不知为何,他口中一边念诵,面上却大起恐慌之色,身体却是没有一丝变化。
眼见得那一片银丝将三哥团团缠住,渐渐越来越多,他越初还在挣扎咆哮,但片刻之间,动作便缓慢了下来,直到再也动弹不得。
银丝飞舞,左右缠绕,三哥便似被包在一个极大的银白色丝茧之中,连他的面目都被渐渐封住,连声息都渐不可闻。
突然人群中奔出一个身穿天蓝底绣纹锦袍的少年,“扑通”一声向着气罩之中的十长老跪了下来,哀声求道:“诸位长老,我三哥他性子急躁,冒犯了各位长老,但毕竟是东海龙子,还望长老们略存体面,也是全了父王的体面啊!”
那少年面貌清秀,举止儒雅,头戴金翅软冠,冠顶也镶有一颗碧海明珠,显出了他的龙子身份。这正是我的四哥狻猊敖玄。
大长老冷哼一声,道:“四殿下尽管放心,老夫们虽名为长老,还是龙族旧臣,绝不致于犯上作乱!我们这么对待你三哥,才是为了顾全你父王的体面呢!”
二长老心地慈善一些,他见四哥满面担忧之色,便软声慰道:“四殿下只管放心,此阵名为‘擒龙大阵’,专为降服孽龙之用,虽然阵法奇妙,但却不会伤其性命。这银丝也只是束缚他的真气,防其变化神通之用。待我们将三殿下制服之后,也要好言相劝,以教化为主,绝不会让三殿下有半分损伤,不然将来到了陛下面前,我们十兄弟又有何面目呢?”
敖玄将信将疑,但见大长老面带怒色,也不敢多说,只得退到一边。青河夫人本来大骂不止,也被敖玄做好做歹劝住。
气罩淡去,一穿紫袍的长老和一穿黄袍的长老将三哥推了出来,此时他已完全被银丝缠成了一个大茧,仅露眼耳口鼻在外,看上去甚是滑稽。他不敢再行强项,但口气仍是装作强横之极,大叫道:“你们这群犯上作乱的贼子!竟然敢如此对我!我可是堂堂正正的东海龙子!候父王归来,我要叫他把你们个个抽筋剥皮,方泄我心头之恨!”
他那些叛乱的手下见主子在长老手中,一时也不敢冲上前来,双方暂成对峙之势。
大长老也不去理他的胡言乱语,叫道:“夜光夫人,陛下今早遣飞翼使前来琼窟传讯,言道有大事相商。候老夫们火速赶回,陛下元神却早已不知所踪。方才听闻夫人说有陛下密旨在手,要候龙子龙女们来齐之后,方可宣读。此时便请夫人宣读陛下密旨罢!”
夜光躬身应诺道:“是!”
她抬起头来,眸中泪光莹然,缓缓说道:“昨日黄昏时分,陛下密传我入殿中,言道他西去之期将近,故此要召集诸多儿女,商议身后之事。他还说但凡龙神西行之前,法力会渐渐变弱,到了西行之日,法力甚至会完全消失!那时元神方才出壳而去,行经千山万水,收拾好当世足迹,然后须臾之间,雷雨齐至,便可化身为龙,径直西去!”
我听到这里,不由得低下头去,泪眼模糊,心如刀割。父王的音容笑貌,瞬间便在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夜光顿了一顿,声音中已略带哽咽。她强自忍住,接下去说道:“当时我道,陛下年富力强,哪有这么快便西行之理?况且诸位殿下年幼历浅,东海重任,恐怕还要陛下多担当一二。”
敖厉“呸”地一声,扬起头来说道:“年幼历浅?我们龙族之事,与你这女人何干?”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却是那穿紫袍的长老给他嘴里塞入了一大团海藻。他唔唔两声,苦于说不出话来,只得做罢。
只听夜光又道:“当时陛下摆了摆手,令我不要多言,便拿过一轴黄绫,郑重地放入了一只金匣之中,交给了我。我当时心中奇怪,不知黄绫究系何物。陛下看出了我的疑惑,便说这黄绫乃是龙王密旨,非不得已情况下,不得开启此匣。若他有何不测之事,便让我集中所有龙子龙女,当场宣读密旨。”
只听青河夫人叫道:“一派胡言!你夜光算个什么东西?在后宫虽人人都称你一声夫人,你正经连个嫔妃都算不上,岂能与我辈同列!况且你连个一子半女都没给陛下留过,陛下凭什么将此等大事交付于你?”
众夫人神情一动,显然青河夫人此言正是说中了她们的疑惑。
夜光脸上浮起一丝冷笑,道:“夫人所言极是。不过据夜光看来,原因无他,一是我夜光并无子女,故不会有任何私心;二嘛,”她骄傲地扫了一眼众夫人,说道:“夜光虽是出身低微,可是水族之中,罕有敌手。各位夫人养尊处优,若将这密旨交于你们手中,不知是否能保证其不落入别具用心的旁人之手?”
青河夫人一窒,终是无言反驳,其他诸夫人也低下头去。
大长老道:“既是如此,烦劳夜光夫人出示密旨罢。”
夜光呛然一声,将手中宝剑插回鞘中,从右手袖中取出一只小小金匣来。
众人屏息静气,只见她左手从鬟发之上拔下一支小小金簪,簪头在金匣边上轻轻一磕,簪头应声跌落在地,簪身竟为中空,内里露出一截银色的钥匙来。
夜光取出钥匙,将金簪丢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地将钥匙对准匣上一只精巧小锁,轻轻一转,只听咔吧一声轻响,金匣匣盖已弹了开去!
众人的眼光,齐齐聚于金匣之内,只见匣内果然躺有一轴小小的黄绫卷轴。夜光恭敬地将金匣捧到大长老面前,说道:“请长老验旨!”
大长老略一沉吟,从匣中取出黄绫,徐徐展开,草草看了一眼笔迹,便递给了旁边一位黑袍长老,道:“七长老,你于文字一类极为精通,当年又侍候陛下笔墨,依你之见,这可是陛下亲笔?”
那七长老接过黄绫,仔细看了片刻,答道:“大长老,此绫上字迹,是陛下所留无疑。”
大长老点了点头,肃然道:“既是如此,你且念出来罢!”
七长老展开黄绫,高声诵道:“陛下有旨!”
众人齐声道:“接旨!”一时之间,殿中又是黑鸦鸦地跪了一片。只听七长老念道:
“敖胜纪年,东海咸服。
孤受西天佛旨,镇守东海水域,专司风雨之职,至今已二千余载矣。三界光阴,弹指将过,个中苦乐,难向人言。回归西天座下,只在指日之期……”
我想起父王来此三界之中,所经历数千载的辛苦艰难,心中难过,再也忍受不住,眼泪纷纷而下。
三郎伸手过来,将我的手紧紧握住,以示安慰。
只有七长老洪亮的声音,在殿中不断回荡:“天龙归部,本属本份,然四海未宁,心中难安。放眼三海,均有皇嗣可担重任,唯我东海诸子,长子好声乐之伎,二子少龙种之威,三子多暴虐之气,四子受五色之迷,实令孤忧心长叹,夙夜难眠。试想孤若归去,东海无所倚仗,终将仰他人鼻息,置先祖之基业于弃。”
除了敖厉哼了一声以表不满、二哥敖逊在寝殿后安睡之外,三哥、四哥听到这里,脸上都红到了耳根,只是垂首不语。大长老在一旁垂手而立,此时也不由得重重叹了一口长气。
七长老又念道:“上胡不以法为法,为保东海基业、水族荣光,孤以东海龙王之尊起誓,望皇天后土,共聆此鉴——但凡龙族中人,无论龙子龙女、远支近亲,若能以才德服众,便可为东海之主!
钦此。东海龙王敖胜手书。”
俟一道旨意读完,整座大殿之中,连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听得见。
舌战宫廷
众人呆若木鸡,很多人一时都难以明白旨意真义。甚至连十大长老,也是面面相觑。
自古只有嫡系龙子方能成为皇嗣,未封皇嗣的嫡系龙子可以称王,其余远支龙族一律只能封侯,且封地多是偏远贫脊之地。如我的外公清远侯便是此例。可是我的父王却置亲生嫡系四个儿子不顾,宣称无论龙子龙女、远支近亲,只要以才德服众,均能成为东海龙王。这不能不说是一项惊世骇俗之举。
唯有我心中明白……父王,他处心积虑,都不过是为了我啊……天生金角、有龙神之像,然而却是女儿之身的小十七……
如果不是留下这么一道密旨,如果不是他已不知踪影,如果不是恰逢这非常之期,就算此时他端坐在龙位之上,面对后宫众人及十大长老,面对龙宫自古便立下的森严家规,他根本没有办法,让他的小十七参于这皇嗣之逐。
是不是正因为此,他才遭人毒手,致使元神无踪了呢?
只听十四姐敖珊娇声说道:“父王旨意,就是说我们姊妹也可称王了?嘻嘻,东海女龙王,这名儿倒也神气得紧!”
她这一说话,马上又有几位姐姐妹妹笑出声来,一时间莺声燕语,私语不休。
坐在上首的大姐是从南海特意赶回东海来的,她因为身份不同,所以凤冠霞帔,侍从如云,俨然王妃气派,闻言冷哼一声,道:“东海女龙王?这名儿倒真是神气,只可惜这才德服众四字,可不是说起来这般轻巧!一个不小心,只怕把小命儿都要搭了进去,也未可知啊!”
几个姐姐妹妹正在嬉笑,被她这么冷言冷语一说,吓了一跳,立马噤声不言。
三哥口舌乱顶一气,终于成功地将海藻顶了出来,又重重“呸”了一声,仰天狂笑道:“才德服众?除了我敖厉,还有谁人当得这四个字?”
夜光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正色道:“依夜光之见,眼下便有一个极好的机会,可以来考验诸位龙子龙女之中,究系何人才算得上是才德服众!”
大长老神色一震,道:“还请夫人明示!”
夜光道:“一个人的才学出众,平日里冷眼相看,倒也能辨别一二。唯有这个德字,乃是自人心窍深处散发出来的天性,却是难以看透。眼下龙宫最为重要之事,便是陛下元神下落不明。诸位金枝玉叶之中,若有谁人寻得到陛下元神,谁的才德可不就自然体现了么?”
大长老看了一眼其他长老,见他们微微点头,沉吟片刻,说道:“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忽听三哥大声叫道:“这找寻之事,自然是由我负责,其他人等,谁也不许与我争执!”
我关切父王安危,听他在这当头又来胡闹,心中又急又怒,冷冷道:“十七不才,愿与三哥共同寻找父王元神!”
三哥大怒,对我咆哮道:“啊哈,小十七,看不出你还真是想当这个东海龙王啊!敢跟你哥哥我争?可是活腻味了么?”
三郎听他再三辱我,也是心头火起,一步跨前,将我拦在身后,怒道:“三殿下若有此雅兴,倒不如与三郎先行较量!”
严素秋也上前一步,冷冷道:“少君自然是管定此事了,我严素秋也定然是站在十七一边!如若三殿下不服,素秋也随时恭候!”手掌一动,一道淡淡青气自掌心逸出,瞬间便凝结成了一柄精光闪耀的青色长剑!
大长老一见严素秋露了这手功夫,不禁神色一动,惊道:“凝气成剑!这不是青睘宫东君的功夫么?你是……你是……”
严素秋以气御剑,在手中蓦地挽了一朵美丽的青色剑花,淡然道:“在下严素秋,昔日正是出自青睘宫东君门下,承蒙十七公主不弃,已与她结为姊妹。当初素秋在天宫之时,尚且不曾惧怕何人,如今来到龙宫,自然更不会让任何人来欺负我自家的妹子。”
她寒冰似的眸光直视三哥,连他这样性情残暴之人,在触到这两道寒到及处的眸光之时,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四哥见势不妙,连忙上前牵住三郎衣袂,温言道:“少君先莫动气,此是我东海家事,少君和严姑娘虽与十七妹交好,毕竟不便直接插手,以落人口实,反伤了十七妹的名声。
方才大哥二哥已是表明不再争夺皇嗣之位,我本性崇佛,亦不愿沾染这些权势之事,是以兄长之间,唯有三哥最为合适承继龙位。三哥方才所言,虽然太过直白,倒也不虚。”
他说到此处,见严素秋眼中寒意又起,忙接下去说道:“不过若是十七妹也对皇嗣之位有意,父王又有旨在先,继位不限龙子龙女,何不与三哥来个赌局呢?若是十七妹与我三哥在公平条件之下,则谁能胜出,谁便暂为东海之主!”
三哥性情急躁,心思简单,根本听不出这是四哥为他开脱,只一听“东海之主”四字,更是急怒交加,当下冷笑一声,面色涨作朱紫之色,眼看就要发作!此时却从他身后转出个面色青白的文士来,向四周团团一拱手,行了个礼,陪笑道:“小人鱼行文,乃是三殿下的侍从文官。我们三殿下性子有些急,许多话语一时难以表白,小人因朝夕侍候三殿下,对我们三殿下的心情倒有几分明白,不如由小人代为转述如何?”
三哥盛怒之下,头上龙角峥然竖起,连裸露出来的手臂上的黑鳞也片片翻起,样子极为可怖,大喝道:“鱼行文!你……”那鱼行文却也不惧,反而笑盈盈地对三哥一揖,打断他的话头,说道:“殿下稍安勿躁,小人代殿下转述,绝不会有丝毫差错。若是小人说的言语之中,尽有不明不实之处,再来领受殿下责罚!”
三哥似对这鱼行文甚是信任,以他暴躁的脾气,居然被这鱼行文三言两语说得平息下来,只是哼了一声,摆了摆手,粗声粗气道:“那你就说给他们听听罢了!”
鱼行文笑容满面地应了声“是”,转身向众人道:“各位主子,各位长老,小人幼时多读龙宫列传,也知道这从古至今的立嗣之事,向来为龙宫第一大事。方才十七公主说得有理,眼下陛下生死未明,实不宜另立新主,这委实是至孝至忠之言。
然而找寻陛下下落一事,是何其之艰难,非倾整个东海之力不可;况且千头万绪,若无领头之人,只怕大家谁也不服谁的调度,反而将事情弄得更糟。俗话道‘蛇无头不行’,这样大事,却没个众人钦敬之人来领头,也终是不成。试问这领头之人除了东海皇嗣,又有其他何人能令东海众族心服口服、听从号令呢?
所以小人窃以为,立嗣之事迫在眉睫,虽是略显仓促了些,些微礼节不够周到,但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策,若一味拘泥旧制,反误了营救陛下的大事,那才真算得上是不忠不孝之极呢!”
我心中暗暗一惊,重新打量了这鱼行文几眼,暗忖道:“三哥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厉害角色,真是好一张利口!”
忽觉耳边一热,却是三郎凑了过来,低声说道:“十七,听这姓鱼的说话,只怕事情要糟,你……”
话语未完,只听二长老问道:“那依你之言,当前大事便是立嗣了?然则立嗣之事何其重大,却由我等擅自作主定下,若陛下醒转,又该如何?”
那鱼行文笑着说道:“二长老果然英明,恕小人直言,其实无论陛下醒转与否,这立嗣之事都是势在必行。况且若是陛下醒来,得知竟是这皇嗣率了众人救醒自己,也只有欢喜的心肠,决计不会有任何怪罪的言语。”
他眼珠一转,又笑道:“若是陛下果真还是不喜欢这众人推举出来的皇嗣,另行再选,料想也无甚大碍。”
三郎又在我耳边低声道:“这鱼行文说得好听,若龙王陛下真个醒转过来,那皇嗣已是实际上的东海之主,根基扎实,况且又是众族推选出来的皇嗣;若皇嗣本人无甚大错,陛下飞升西去之期临近,岂能随便将之废黜,引起东海动荡?只怕就是木已成舟,板上钉钉了。”
但鱼行文这一番话款款说来,却也是入情入理,叫人难以反驳,我看众人神情,已是认可了七分,就连十大长老也似乎颇为赞同。
鱼行文见众人似有赞同之色,脸上喜色一闪即逝,又笑着说道:“所以小人认为,当前最为重要之事,便是先推举出东海皇嗣,总领东海事务,自然也包括寻找陛下的元神下落。
四殿下先前说得不错,虽是陛下有旨,说道皇嗣不限子女,但想必当时陛下事起仓猝,为着东海大计所做的无奈之举。实则四海之中,千年以来,俱是龙子为王,而令海内咸服。而方才大家听得清楚,大殿下四殿下都是不愿为王,二殿下既无夺嗣之心,又生来惧怕鲸鱼,若强行立其为嗣,恐怕为别族笑话。依小人想来,确实也是三殿下最为合适。”
他见众人大多不以为然,也不慌张,徐徐说道:“陛下旨意之中,说才德服众者方可为嗣。说到这个才字,君王之才与庶民之才不同,为海域君王者,倒也不是人间考那状元,必得会有吟诗作词之能,只要是神武英明,威猛慑人,便是令众族敬服的东海君王。三殿下天生神勇,雄才大略,能征善战,这是海内皆知之事,也无需小人多说。”
不知谁在人群中小声说到:“敖厉如此残暴成性,只怕与这个德字是沾不上边的!”
声音虽不甚大,但此时殿中安静,听在耳中倒也甚是清晰。三哥怪眼一瞪,四下里一扫,却没找着那个说话之人。
鱼行文微微笑道:“这位不知名的兄台说得极是,至于那个德字么,三殿下生来性情直爽,原也不会那些酸文假醋的斯文。不过小人幼时,在宫中书苑任职,曾有幸听过天庭文德苑的圣人们与陛下的讲学。据他们说来,凡间曾有个姓周名处的武夫,先前也是性情粗暴了些,危害乡里,人人惧怕。后来他幡然醒悟,懂得了修德养身的道理,倒做了几件大好事,成为人人敬仰的名士,那些凡人百姓还为他立生祠,以歌颂他的美德呢!
三殿下出身龙族,天性高贵,那是不用说了。便是一时半刻性子急了几分,做了件把错事,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难不成回回如此?况且年长月久,又得到了各位长老先辈教诲,焉知不能成为第二个周处?
反而那皇嗣若仅有几分妇人之仁,却没有深厚的法力修为,待妖魔来侵之时,光是以仁德感化,料那妖魔也不会因此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罢?又如何能保得住东海安危?东海安危有殆,则保地方风调雨顺岂不更是空话?那才真是叫做遗害苍生呢!
故此小人以为,德行固然重要,法力亦不可少。若是法力平平,似不足以担东海之任,不知各位以为然否?”
他微笑着望了众人一眼,道:“小人言尽于此,因口齿笨拙,恐不能完全表明三殿下心中之意,还乞海涵。”言毕四下一揖,退回人群之中,再不言语。
决心终定
我倒吸一口冷气,心中骇然莫名:“三哥是从何处得来如此谋士?当真是深藏不露,词风犀利。三哥暴虐之处,被他轻轻带过,却口口声声说要这为皇嗣之人必要法力高深,想来也是欺我修为不高。如此一来,我要想阻止三哥承嗣,只得与他硬拼一途了。可是我法力如此浅薄,又如何是三哥对手?”
偶一回头,正撞上三郎担忧的目光,只听他悄声道:“十七,万一不行,今日且退让一步,等找到你父王元神,再作计议。”
严素秋颔首低声说道:“十七,三郎说得有理,我也正是此意。”
我摇了摇头。其实我又何尝不知,他二人建议不无道理。可是我既起心要夺储君之位,得皇嗣之份,就不能样样仅是依倚智谋。须知三界之中,多是弱肉强食之事,身为一方雄主,若无实力服人,确也难以镇守疆土。父王为东海龙王之时,其余三海不敢等闲视之,亦是慑于父王神通广大之故。
我以女子之身参于夺嗣之事,本来已是令人大不以为然,现在若是怯阵不出,非但是叫三哥笑话,只怕也会让众多水族轻视于我。
我思前想后,也没有一个好的办法,只觉得焦虑难言,又耽心父王安危,更是忧心似火。过去数百年过得逍遥自在,何曾遇见过如此困境?陡然之间,一个念头闪过心底:“不如我也不要争这个什么皇嗣的名份,倒是悄悄去追查父王元神下落,设法营救罢了。横竖我心中也不是真的贪恋这龙王的权势荣华,三哥便是一时占了上风,但若他仍然劣性不改,候父王回来,自然也有法子治处此事。”
正思量间,忽听一人声音凝线成束,送入我耳中道:“十七,你过来,我有话说。”正是夜光夫人声音。
我悚然四望时,却见她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出人群之外,此时见我望了过去,便轻轻招了招手。
我心中一动,趁着众人正在议论纷纷之时,正待要悄没声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却被三郎拉住衣袖,低声道:“你先隐起身形出去,以免引人注意。”
我依言默念隐身诀,当即隐去了身形,却见三郎暗将中指往空中一划,另一个与我相貌一般无二的“敖莹”已是站在了他的旁边。
三郎向我促狭地挤了挤眼,大大方方地一把将那“敖莹”揽到了身前,一边又附到了“她”的耳边,口唇微动,似乎在对“她”说些什么,那声音却是直送入我的耳朵中来:“好娘子,快去快回,莫要让相公等急了!”。
我虽然心中有事,但也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害羞,轻轻“呸”了一声,径自飘出门去。夜光都看在眼里,当下也不多说,将我一直引入左殿廊下一间静室之中。
甫一推门进去,我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室中或坐或站,共聚了有一二十人,都是锦袍玉笏,竟着的是朝中官员的服色。仔细端详之下,只觉他们的相貌有些熟悉,果然有一大半都是父王宫廷之中的各色官员。
此时见我进来,众人都慌忙拜下地去,齐声道:“参见公主殿下!”
我在东海宫中,一向深居简出,不与外廷交往。前几年更是一直在人间游历,与他们的数面之缘,大多也是随父王出巡之时。从不曾有这等单独相对的时候,更不想他们会行此大礼,这一惊倒是大出意料之外,叫道:“列位大人,你们怎会在这里……你们……”
跪于最前面的正是龟丞相负千秋,众臣之中,数他年岁最高,见识最广,兼之为人公正无私,因此德高望重,很受朝野内外敬仰。
此时我一眼看到了他,岂敢让他行此大礼?连忙俯身要扶他起来,心中疑惑更重。
负相不肯让我扶他,反而倔强地挣开身子,老脸之上白须抖动,显然是激动之极:“夜光夫人,你你……你先把那件事情讲给公主殿下听听,殿下听完之后,做了定夺,老臣等方敢起身!”
其余臣子也附和称是,我一一看过去,又认出了几张旧识的面孔,有管理军务的司兵卫——冉横行,他是冉锋族弟,虽没有乃兄的法力高强,却极善用兵设阵,在东海水军为将之时,便是屡建战功,后被提拔上来做了司兵卫。
有管理水利事务的海师——焦布雨,他出身蛟族,而历来海蛟一族,与我们龙族血缘最近,故此十族之中地位最高。他们蛟族原身乃是蛟龙,故而也擅长兴风作浪、行云布雨,只不过威力大大不及我们龙族便是了。父王执掌东海以来,将所有东方神洲的降雨之事,都是交给了焦布雨处理。焦布雨此人生性精细谨慎,全没有蛟族中人那种豪奢放任人作风。降雨时辰地域、行雨该有几寸几厘,他都是经过精心算过,使之符合五行运转之道,方才令手下蛟族雨师实施的。
其他三海的海师不及他做事精细,时常出错,最离谱的一次是西海海师将本该一厘二分的雨量,误传成一寸二厘,至使当地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天帝震怒,险些不去禀告西天佛祖,便直接把我二叔西海龙王押上鞑龙台,狠狠地抽上一顿鞭子。
幸得当时三叔正在龙宫后院刨木头、雕窗格忙得不亦乐乎之时,偶然兴起,想演练一下新近学来的无影神卦,略略掐指一算,便知海师闯了大祸。他心爱的木工活也不做了,慌慌张张驾云赶去,一口气将雨量吞了许多回去,才没酿成更大的灾祸。
其他两海的海师,也或多或少地捅过漏子,唯有焦布雨执掌东海数百年的降雨之事以来,从未有过半分失误,故此也一直受到父王赏识。
其余还有几个人我认识的,比如说是翰墨院的待诏长乌云迹,他出身鱼族,乃是章鱼精得道,平生极好书墨之事,他写得一手极潇洒的草书,写意之间竟还有几分俊逸的神采,宛然天庭文德苑王羲之的一脉笔风。
当年王羲之在仙界之中,本就大有名声,后来因为恃才傲物惹恼了天帝,被贬下凡间,最后也是蒙文德苑主——文昌帝君求情,才把他又召回天庭。但此人傲虽傲了些,于书法一道确是难得的奇才,如今凡间还遗有不少他的墨迹,凡人对王羲之也是极为崇敬,竟尊其为书圣。
乌云迹的草书因承羲之遗风,故此也是名声大噪,很受水族仕子们拥戴。
细细想来,眼前这十数人,竟是支撑龙宫不可或缺的重要柱石,也是朝中份量最重的人物。
而此时这些龙宫名臣们却齐聚在这一间小小静室之中,当真不知所为何来。
我满腹疑虑,既然负相说要让夜光陈述此事,我便将目光转向了夜光。
今日回宫,因诸事繁杂,我竟一直没好好看过夜光,此时仔细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夜光神色憔悴,明媚的双眸也略有些浮肿,昔日那种耀人的容光似是褪去了不少,却更多了一种楚楚动人的韵味。
她点了点头,对负相道:“如此,夜光就照实直说了。”
负相微微点头,夜光说道:“十七,你父王自当年领佛祖金旨,前来镇守东海,至今已有两千多年,确是西行之期将到。但昨日黄昏听他说来,西行之期也应是在一月之后。所以你去华山之时,他不曾拦你,是指望你与少君情意相悦之后,靠山稳固,再与你详谈此事的。”
“今日清晨,我尚未起床之时,突然有小内监慌慌张张地奔入我寝宫之中,说道陛下急召。我头日蒙陛下召见,说了那许多话语,已觉不详,当时一闻内监来报,心头惶急,也顾不得许多,披了一件外衣,便马上赶至陛下宫中。
甫一进门,只见陛下端坐龙床之上,双手合十于胸前,面容神情似是痛苦之极。我又惊又急,扑倒在陛下床前,唤道:‘陛下,是夜光来了,陛下有何不适么?’
突然间四面陡然一亮,无数金光射入殿中,笼罩在你父王身上,空中似乎还隐隐传来梵唱之声。金光之中,我只看见你父王脸色一白,只叫得一声‘夜光,速传十七回宫,莫忘密旨……’话未说完,只见他头顶双角之间,隐然腾起粉色云雾,竟幻成一朵莲花模样。而那莲花的花蕊之间,便是一个寸许长的小人。我识得那是陛下元神,不禁大惊失色,待要运功逼它回去,但那莲花只是一晃,疾如闪电,便带着元神腾空离体而去,瞬间失去了踪影。而你父王他……他的肉身当即便倒在床榻之上,再也没有醒来……”
“十七,此事极为隐密,我并未对第二人说起。但你父王元神离体之前,根本没有接到佛祖引渡的旨意,绝非是龙神西行之兆,而显然是人为所害,这是千真万确之事。我曾听你父王说起,龙神将近西行之时,乃是法力最为虚弱之时。定是有人知晓此类特性,乘虚而入,以法术强自提前摄走魂魄。催离元神。此等摄魂之术,需以须发指甲为精血之引,若不是亲近之人,根本无法获得陛下之物……”
说到此处,夜光情绪越来越是激动,到最后竟然屈膝一跪,伏倒在我的面前!
我慌得手足无措,奋力要拉她起来,却哪里能够?
夜光直挺挺地跪在我的面前,昔日刚毅坚强的眸子里,此时充满了惶急的泪水:
“公主殿下,我是为何来到东海龙宫,你心中知道得最是详尽。龙王陛下对我夜光有安身立命之恩、百年相守之情,我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陛下相待之万一!
公主殿下,你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从小情趣抱负,都与你那些姊妹大有不同。你也自然看得出来,现在你父王不知所踪,宫中危机四伏,你的哥哥姊妹们大多平庸无能,无力与三殿下相抗衡。而三殿下又如此暴虐,绝不是我东海水族所需要的君主。
殿下已蒙陛下许婚给华岳,本来应该与华岳少君遨游四海,做一对神仙眷侣,那自然是何等的逍遥快活!夜光也知道如今这样逼你,对你又何尝公平?可是眼下东海龙族子孙除殿下你之外,再无一人能有勇气智慧与三殿下对抗。所以,算是夜光求你,我求殿下你一定要制服你的三哥,博得长老们的欢心,承继皇嗣之位!你当知你父王全部心血,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啊!而东海是否长兴不衰,水族众生能否安度暇年,全看今日公主殿下你的抉择!”
她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我心中恻然,迟疑道:“可是,可是三哥法力修为远胜于我,我……”
负相也是老泪纵横,嘶哑着嗓子叫道:“老臣们也知今日是为难了殿下,事已至此,老臣们也不怕敞开来说,殿下身为龙女,依祖制确是不能继承龙位,但今日情形,公主应是心中有数!臣等潜身殿外,也看得清清楚楚,方才在殿堂之上,大殿下、二殿下与四殿下均不愿出头与三殿下争嗣,其余公主们更不必说,唯有十七公主你胆色过人,且又为清远夫人所生,具有龙族纯正血统,而且还有华岳少君与严姑娘相助,能让三殿下有几分忌惮。”
说到此处,他迟疑了一下,似是不知如何继续,只得求救似地看了看身后众臣。众臣都低下头去,唯有乌云迹将牙一咬,膝行上前,大声道:“臣等认为,三殿下尚武好战,如若一朝登基为东海之主,一定会发兵征战四海,争霸宇内,则我水族必受其害!故此,为东海万年基业之计,公主殿下定要阻止三殿下取得皇嗣之位,并率群臣找寻陛下元神!至于公主殿下承嗣之事……”他顿了一顿,声音却低了下去:“只是暂全之策,候陛下元神回归……再做定夺!”
夜光“啊”了一声,腾地站起身来,怒道:“负相!这番话语,方才你们怎没有对夜光说起?这对公主殿下也太不公道了吧?”
负相不敢看我,只是泪流满面,低声道:“老臣……老臣也是为了东海着想,况且历来法度如此……”
我淡淡一笑,心中却有无限苦涩:即使是到了如此地步,即使是他们主动来求我夺嗣,但也只是形势使然。只是因为与其他公主相比,我有胆量与三哥相争,奇+shu$网收集整理我有华岳少君和出自东君门下的严素秋作为背后靠山。实际上在他们的心中,也是一样认为,唯有我的几位哥哥,方有继承龙位之能,而我这位十七公主,虽一样同为龙族血脉,却根本就无法胜任东海龙王之位。
夜光还要再说,却被我挥手止住,她神情复杂地看着我:“公主殿下……”
我扫了众臣一眼,神情之中,却已是增添了几分庄严的气度:“你们不必多说了,本宫定会竭尽全力,以夺皇嗣之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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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龙对决
我镇定地站在殿外的一片空地之上,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龙宫中所有人几乎是倾巢而出,争先恐后来观看这场难得的好戏。只因我和三哥的对诀,便是在这距龙宫不远的无人海域之中。
藉着长垂及地的衣袖遮掩,我暗中用力地握了握拳头。
我强迫自己忽视对面三哥得意而猖狂的笑容,也忽视众大臣与三郎素秋焦急的神色。我咬了咬牙,听见自己太阳穴的青筋在突突乱跳,身上一阵阵发冷,腔子里的心却是热气腾腾。
无论你怎样地去闪躲,命运总是在前方静静地等你。
素秋说过的这两句话,突然间跃上了我的心头。既然逃不开既定的命运,那么就让我用所有的力量来承接罢。生死成败,到了这个地步,又何从介怀?也只有依仗那深不可测的天意了。
我深吸一口气,力运丹田,樱唇一张,口中霞光陡生!在众人一片惊嗟声中,我已吐出了自己那一颗本元所寄的五彩龙珠!
龙珠乃龙族至宝,也是每一条龙与生俱来的本元神珠。龙族中人所有的修为法力,俱是寄于这龙珠之内,而吐出龙珠的最大用处,便是我能立即化为龙身,挟龙族天生之法力,而与对方缠斗。
但这般以原身相斗,一旦落败,则真元将大大受损,更有甚者,如若龙珠被旁人夺去,则毕生法力修为,便会荡然无存。
父王尚在年幼之时,也正是因一时不慎,失去本元龙珠,导致一身法力几乎全部丧失,这才无力保住他最心爱的小荷姑娘,最后遗恨终生。
当初在巫山之中,出于一时激愤和同情,为了救回邱迟性命,我便险些化龙与窈娘相斗,结果最后以窈娘罢手而告终。却未想到今日当真要化身为龙,却是来对付自己的亲生哥哥。
霞光缭绕,袅袅不绝,簇拥着那颗龙珠在空中不断旋转,珠身五色交错,放射出极其夺目的光芒。围观者中有修为较浅之人,早已以手遮目,纷纷后退,以免被珠光剌伤眼睛。
但十位长老、众大臣及三郎素秋他们修为深厚之人,并不甚惧这龙珠的光芒,反而挺直了身子,极为关切地注视着场中变化。
我回想父王曾教授给我的口诀,在唇间默默念诵,心里却是没来由地一阵紧张。我活了几百年了,还从未化身为龙过,万分紧张之中,倒也有一丝好奇。
耳边忽有猛烈的风声呼啸而来,那风势竟是极大,来得又是极快,一时间刮得周围的珊瑚丛上的海葵们东倒西歪,原是长在珊瑚礁上的一些扇贝海螺之物,尽数被劲风刮落在地,地上厚厚的金沙随风扬起,片刻间便将它们埋了个严严实实!
围观人群中发出一阵阵尖叫,却是我那些娇弱的姐姐妹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刮乱了美丽的鬟发衣衫,也跌落了无数的钗钏簪环。她们相互搀扶着往后退去,有的性子急躁的,已在骂那些侍卫宫女们护驾失职之过了。
与此同时,周围原本是平静的水波也剧烈地动荡起来,水波如沸腾一般不断翻滚,仿佛整座东海都被握在一个巨人的手中使劲摇晃,甚至连不远处的东海龙宫坚固的水晶殿壁,也似乎在随之颤动不已。
我的口诀却已念到了最后一个字,我甚至清楚地感觉到了,从自己身体深处传来的那种奇异的膨胀和躁热!莫非马上就要变化了么?我紧张地闭上了双眼——
“哧拉”!一道耀目的白光划过海中水波,我身子一轻,感觉自己腾空而起,无数的风的精灵从我的脸颊边呼啸而过,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飞翔的愉悦与自由!
只听众人惊叫道:“天啊,那是金角!十七公主居然长有龙神的一对金角!”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凌空飞舞的身躯。
龙宫巨大的水晶殿壁,宛如一面天然的宝镜,在它明亮澄澈的反光之中,我平生第一次瞥见了自己的身影。那是多么美丽的一条白龙啊!它在水波之中尽情地蜿蜒飞舞,它那夭矫灵动的身躯,象是初春的柳枝一般柔韧修长,然而飞舞之中所显出的力度与威严,却又是那样的刚健婀娜;而那一身晶莹剔透的白色鳞片,仿佛都是用最上好的白玉精心雕琢而成,更是显得无比的美丽而圣洁,
它那秀美可爱的龙头顶上,高高地耸起一对象征着龙神身份的标志——一对金色丫形小角。那一直被我隐没在高鬟之中的龙角,今天第一次显露在众人面前,它所发出的那种天然高贵而柔和的金色光泽,让所有围观的人的神情,都不禁有了瞬间的眩目和迷失。
只听一声低沉的嘶吼,一团黑云凌空腾起,云中探出一只巨大狰狞的豺头来,眼珠血红,獠牙尖利,最前的两根獠牙之上,还在滴滴嗒嗒地向下流着唾涎。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叫,胆子小的已在纷纷后退。
黑云飘散,它的身躯全部露了出来,那倒是一段长长的龙身,足有水桶粗细,表面覆盖着一层深黑的圆形鳞片,衬着那只巨大的豺头,极不和谐之中,又有着说不出的凶恶可怕。
那一双铜铃般的充满血腥的眼珠,闪现出我所熟悉的残忍暴虐的光芒,让我马上便认出了这豺首龙身的黑龙,正是由三哥所化。
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浮在空中,那正是三哥的龙珠,它吐出缕缕黑雾,向我的五彩龙珠飞奔而去!
几乎与此同时,那条黑龙发出一声大吼,巨大的龙尾带起一阵劲风,向我横扫过来!
我心一横,身体一摆,迎面而上!
云从龙,风从虎,但凡龙种出行,必有风云相随。我与三哥的身边,都腾起大团大团的云雾,云雾遮住了我们攻击的视线,但同时也使我们再没了丝毫的顾忌,仿佛是神龙本能的好斗之性已被激发出来,我渐渐放开了手脚,胆子也大了起来。我虽没有三哥的力大无穷,但仗着身法灵活,一时之间,倒也暂未落在下风。
转眼便是数个回合过去,三哥毕竟法力深厚,他的龙珠所发出的灵气,缓缓将我的龙珠逼住!而他仗着身巨力大,我的龙身也斗他不过。况且我的法力本来就甚是微弱,此时受到束缚,更是越发力不从心,动作也渐渐迟缓下来。
三哥巨口一张,吐出一团黑气,黑气腥臭难闻,显然含有剧毒!我慌忙闭合口鼻,但还是迟了一步,吸入了少许黑气,顿时腔子里如针剌刀剜一般,却又令人作呕!黑气中冷光闪动,正是他的银刀疾飞而出!
“哧”!冰凉的刀锋擦过我身上的白鳞,随着一阵剌痛,我感觉身上鳞片已被划开,刀上凌厉的寒气直逼而入!我虽是腹痛难耐,但生死攸关,仍是奋起全身力气,本能地将龙尾一摆,整个人便如一道灵动无比的水流,柔婉而迅捷地闪避开去!
四周似乎有啧啧的赞叹之声,我也模模糊糊地有些奇怪,自己为何突然竟会有这样敏捷的身法?
“刷”是那如影随形的刀风,受三哥内力所催,仍是凶狠而迅猛地向我袭来。
我再也支持不住,樱唇一张,霞光闪动,已将本元龙珠吸回体内。当即化为人形,重重落下尘埃!
只听三郎痛呼一声:“十七!”母亲更是“啊”地一声,哭了出来。
黑光一闪,却是三哥也化为人形,落到了地上,手中拿着那柄银刀,刀上微有血迹,正是方才创我之时所留。
我本能地从怀里摸出避水神钗,钗头宝光一闪。三哥本是满面得意之色,此时慌忙向后一退,脸上惊慌神色一闪而过,他自是知道这神钗威力,当下强笑道:“小十七,你我既要争斗龙位,自当让大家看看咱们真正的实力,光是依仗法宝,只怕不能令众人心服罢?”
他屈指一弹银刀,刀身发出令人齿根生寒的剌耳颤声,高声道:“我这银刀,可是真真正正的兵器,作不得半点虚假!”
我勉强撑起身子,环视四周,只见众人脸上神色,似是赞同三哥之言。仔细想来,三哥之言也不无道理。真正法力高深之人,根本就是不用法宝,便能以自身修为将对手降服。便是用到法宝,也只是为防万一,仅是做为辅助之用。若我总是依仗这西王母赐下的神钗,三哥自然不是对手,但只怕确不能令众人心服,又如何有资格坐上这东海龙位?
只听一女子声音道:“十七!宝剑在此!”却是严素秋的声音。陡然有两道耀目的青光划过头顶,正是我所熟悉的秋水望鱼的剑影。
我一咬牙,将从未离身过的避水神钗丢向母亲,伸手堪堪接住双剑,奋力站起身来!
先前吸入的黑色毒气仍在体内肆虐,方才被银刀所伤的创口足有一指来深。这些难以忍受的疼痛,加上激斗之后全身乏力,和发处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无助,使得我甚至是连站立起来都是那么的艰难。
父王,父王……我强行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在心底大声呼喊着我最重要的那个亲人,仿佛只有这样,我才有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
在眼角的余光里,我看到了三郎,他扶着我的母亲,站在人群最前,关切的眼光从来都没有片刻离开我的脸上,虽是神色焦急,却不敢再叫我一声,唯恐我分心伤神(奇*书*网^.^整*理*提*供)。而我那可怜的母亲,看她的神情更是哭得几乎要晕了过去,还拼命地克制住自己,不让哭出声来,只是泪流不止。
唯有严素秋,仍是面笼寒霜,凛然而立。
父王,母亲、三郎、还有素秋……十七……决不会让你们失望!我一定会成为东海第一位女皇嗣,我一定会救父王回宫,我一定会让我们一家快快乐乐地团聚在一起,我一定会让东海永远安宁详和……
我咬紧牙关,双臂一震,剑鞘双双脱落,当啷一声跌在地上!
秋水如梦,望鱼如幻,冷冷青锋之上,泛出的却是滟滟的水光。
三哥瞳孔一收,神色大喜。他在凡间的形象,是司杀戳战争之龙,此时一见兵刃冷光,便如同猛兽闻到了鲜血的味道,长舌不由得在嘴边一卷,眼神中充满了对血腥虐杀的向往和喜好。
我手腕一阵颤抖,但仍是强自将双剑一挥,“铮”地一声,剑身交错,做好了起手式的准备。
突然之间,仿佛有一缕熟悉的神识,自剑身上幽然而起,沿我的腕脉而上,无形之中缓缓渗透到了我的身体之内,便好象是初春的第一滴甘霖,落入久旱饥渴的禾地,唤醒了沉睡已久的无数回忆……
没有了避水神钗的庇护,我全身的气血再也压抑不住,开始剧烈地翻腾起来。那些沸腾了的殷红的鲜血,在血管脉络之间疯狂地奔突冲击,我仿佛都听到了血管被冲击之时,所发出的那种哏哏的声音……那些熟悉的画面的碎片,又在我的面前飞掠交错……那道冠绝天下的夺目剑光、那一瞬间笼罩天地的血雨、那些悲凄的哭喊和惨叫、还有那一张张似曾相识的面庞……画面翻转,却是世外高楼连苑而起、纤指抚弄琤琤琴音、阶前白梅纷落如雪……是谁……是谁的笑语曾那样温柔缠绵……
“木头哥哥!木头哥哥!你是天底下最呆最傻的大木头!”
“木头就木头吧,五行相克,水能生木,所以木头哥哥是离不开水儿的,水儿也永远不要离开木头哥哥,好不好?”
世外梅林
隐隐约约的,是来自于天之尽头么?无数莫名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拼命地钻入我的耳膜中来——清脆的格格欢笑、温柔的低吟细语、刀剑划过长空的呼啸、如行云流水一般的琴音、甚至还有临死前的惨声长嘶……有许多人的声音,男的、女的、柔声的、愤恨的、轻薄的、低沉的……无数怪异的声响融汇成声音的河流,河中每一朵翻起的浪花都仿佛在口口声声唤着我的名字,然而那名字在我听来却又根本不象是在叫我:“水儿!”“宫主!”“你这顽皮的小猫咪!”“水儿妹妹!”“水家姑娘!”“妖女!”“杀人凶手!”
天地都仿佛正在飞速地旋转,我用力地摆了摆头,想要把这一切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可是它们顽固地盘踞在我的脑海深处,仍在一声声地呼唤着,让我的神智渐渐昏乱起来……
在这混乱喧闹的杂音之中,似乎传来了素秋的声音,又似乎是三郎惶急地呼唤:“十七!小心!”
冰凉的刀风,如一条最阴险的毒蛇,悄没声地向我袭来!这次,我没有办法移动我的身体,事实上头脑的混乱也让我根本无力去辨清刀风的来势,只是尽力地挥起左手长剑一挡——锵然有声,金铁交击!我的虎口陡受巨震,手上一颤,再也拿不稳宝剑,手中秋水剑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腕上立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涌了出来,瞬间湿透了我的衣袖,钻心的疼痛瞬间传到了全身。
三哥大喜,就势横转刀身,带起一道巨大的旋风,刀柄倒撞过来!我再也闪避不开,后背只觉一阵大力涌到,整个人猛地向前仆倒在地。眼前一黑,胸口只觉闷疼无比,喉咙发甜,已是“恶”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落入金沙之中,刹那间便失去了踪迹。
三哥更不忽我喘息,当下挥刀一舞,直向我头顶劈来!无数人惊叫出声,我奋起所有力量,右手望鱼剑在地上一撑,藉此一撑之力,身子疾速往后猛仰!颈上刀风一掠而过,挟带着直逼入骨的寒意,那刀刃何其锋利?只是轻轻一掠,原是系在颈上的一根金链已是应刀而断!
“丁”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有一物从我颈上滚落下来,在遍布金沙的海底只是微微一弹,便无声地滚到了我的脚边。那是一粒指头大小的珠子,虽然光洁如玉,但看上去光华暗淡,着实是普通之极。
只听三郎狂叫一声:“血!” 声音中满是悲痛和疼惜,他的脸色腾地一下涨得通红,铮然一声,金虹闪动,那一对金环已经出现在他的手中。忽然眼前红影一闪,却是大长老拦住了去路:“少君,方才开战之前,咱们已是有言在先,三殿下与十七公主对诀之时,除非一方主动认输,否则不得停止,任何人也不准相帮!”
三郎神情疯狂,双眼通红,昔日那种风流倜傥之态已是荡然无存,他双臂一震,真力到处,连大长老都被推了个踉跄!只听三郎喝道:“你快让开!难道你看不到么?十七她……她已经受了伤啊……”
大长老使个眼色,其余又有几位长老慢慢围了上来,大长老复又拦住三郎,语气仍然十分温和有礼,但却无丝毫转圜余地:“华岳少君,东海与华岳世代交好,眼下少君又将是我东海驸马,一言一行,无不受国中万人瞩目。少君若真是为了十七公主好的话,还请安定心神,莫要冒然坏了我们东海的规矩!”
三郎闻言一怔,他环视四周一眼,只见其余几位长老们已隐约摆好阵势,都是严阵以待。长老们的功力深浅虽然不知,但既为东海护法,方才又轻易便生擒了三哥,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以他法力,若真与几位长老对上,虽然不至于落败,但一时半刻却也摆脱不了他们的缠斗;再者听大长老的语气,也是大有深意,便知过来救我甚难。
他原非行事莽撞之人,无奈之下,只得停住脚步,但神色之间仍然甚是担忧。大长老作好作歹,一边推他回去,一边说道:“少君放心,若是公主殿下果真□不支,亦可声明认输便是。她与三殿下本是兄妹,又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深仇大恨,只要认输退让,三殿下自然不会真的对公主殿下有所伤害。”
三郎长叹一声,口中喃喃道:“认输?嘿嘿,你们真是小看了你们的公主……她……她如何肯向别人认输……”掌中金光一闪,金环已奇迹般地收回了袖中。大长老趁机要拥他回去,他无可奈何地往后走了两步,突然间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猛地转过身来,对我大声叫道:“十七,你不要再打了!你看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你还流了好多血……”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语气也柔和下来,隐约之间,还带着几分温柔的哀求之意:“你为何不向你三哥认输呢?你已贵为公主,我们还要这个皇嗣做什么?如果是为了救你父王,我会到天庭去求我的父亲金天大帝,去求我的祖父东华帝君!我会动用我们东华宫所有的力量,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一定要找回你父王的元神!
如果……如果你是为了要得到万人敬仰的荣光,我……我也可以尊你为华岳的主人!我可以把整座华岳都送给你!
十七,你听见了么?只要你今天安然无恙,那么整座华岳的一草一木,包括我金虹三郎的性命在内,我都送给你,这些都是你的!难道……难道这还不够吗?”
他无限神伤地看着我,终于眼泪流了下来,他的眼神深处,闪动着一种奇异的悲伤和依恋:“我求求你……因为我不想失去你……我找了那么久,我找得那么辛苦,只到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
几乎是所有的人,都无比惊谔地看向了他,唯有素秋微微地笑了,神色之间,是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安然。
几乎令人窒息的剧痛之中,唯有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清晰。我忍着痛楚,唇边绽开了一丝笑容,但不知为何,眼中却是酸痛苦涩,一股清凉的水流,从眼底深处涌了出来。
我流泪了么?为何我会再流下眼泪?在对决之前,我不是已下定了决心,要与过去那个软弱温柔的小十七彻底绝裂,让所有的人看到龙女的坚强与豪情的么?
我胡乱地用手抹去脸上的眼泪,鼻端却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息。原来腕上的鲜血仍在流淌,方才抹了几下,使得鲜血已混入了泪水之中,而我的手掌之上,已是血泪斑斑。
我顾不得三哥迎面劈来的银刀,伸手捡起了我最心爱的物件——落在地上的那颗毫不起眼的珠子。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大长老与负相焦急的喝叱:“不得伤人!”冷风陡停,一件冰凉的物件架在我的颈上,不用回头细看,我也自然知道,这是三哥的银刀。三哥偏头望着我,脸上露出猫戏耗子的那种残忍的笑意,大声问道:“你认不认输?”
我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颈上刀背微沉,锋利的刀刃划开了我颈上娇嫩的肌肤,带来些微的凉意,似乎有一丝鲜血流了出来,显然是三哥动了真怒。
我听见了负相愤怒的斥责声:“三殿下,十七公主已然认输,你为何还要伤人?”
三哥得意地笑道:“她并未出声,本殿下又怎知她甘愿认输?”
三郎撕心裂肺的叫声:“十七,我们回华岳!我们回华岳!”
我的手掌心处,紧紧地握着那颗珠子。因为闭着眼睛,我的眼前世界,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只听负相的声音、大长老的声音、母亲的声音、许许多多龙宫中人的声音,穿越层层海波,焦急地传了过来:“公主,你就向三殿下说句话吧?”“公主殿下,你伤势不轻,还是身体要紧呢!”“莹儿,莹儿, 咱们不做这个皇嗣了……你这个傻孩子啊……”
我倔强地跌坐在金沙之中,却是死死地咬紧牙关,不肯开口说出任一个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肯认输,是因为我不甘心,还是因为我无法丢弃的自尊?然而,那许许多多的往事,却在我的眼前一掠而过……如惊鸿一瞥,如电光疾闪,如无影无形的无数根尖针,一根一根,都是深深地扎入了我柔嫩的心底……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大表哥娶她为妇,我被许配给了三郎,夺嗣之争已然失败,最疼爱我的父王不知所踪……人生的很多东西,是再也追回不来了,人生很多的乐趣,从此也是失去了。
如果认了输,我仍可以爬起身来,掸掸裙角的沙尘,重新做回我的东海十七公主,甚至未来华岳的少君夫人……我仍可以仗着我天生万年的寿命,无休止般地活下去……活下去……可是如果你现在问我,我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三哥他若登上了皇嗣之位,自然要做一两件事来收买人心,追寻父王元神下落,自然是东海头等大事。他即是再不愿意,也不得不主动去做。至于西海的虎视眈眈……即使三哥只是一个草包,但事关四海国运,想必南北二海也不会坐视不理。
或许我先前的担忧,真是只是杞人忧天。
那颗珠子在我的掌心里,渐渐变得越来越是滚烫。
到了这个地步,唯有它仍没有离开我。是的,它,就是它,南山老松庆祝大姐结缡之喜的贺礼,无名女子血泪相思的凝结……因为大姐与姐夫婚姻的虚假可笑,我悄悄地留下了它,我将它用一条细细的金链串了起来,日日夜夜带在我的身边。它见证了那个无名女子数世的情怨爱痴,也见证了我十七短短的半生。
心泪神珠。
突然想起,我的手掌心处,尚遗有我方才流淌的斑斑血泪。此时血泪想必已被揉入了珠身之中。南山老松不是说过么?只要眼泪滴到珠身上,心泪神珠便会幻出自己心上人的模样。那么此时呢?这神秘的珠身之中,幻出的究系谁人的影象?
我蓦地睁开眼睛,手掌摊开,迫不及待地向心泪神珠看去。
一道耀眼至极的白光,突然从珠身射出,瞬间将我整个人都笼在了其中。因那白光委实剌眼,我只觉颈上银刀一松,随即是“唉呀”一声惨叫,却是出自三哥之口,想必是他的眼睛也被这道白光所伤。
白光不断伸展闪耀,渐渐形成了一道平滑的光屏,光屏正中却突然闪现出了五彩霞光,不断吞吐伸长,幻化出一幅我从未见过的场景来……
我突然发现,自已正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周围别无人迹,只见漫天飞雪之中,一片寒梅花开亦如白雪。远远望去,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香雪之海。其中也间或点缀着几树红梅,花色如胭,鲜艳夺目,衬着梅树苍劲虬姿的铁干,在雪原之中更显出一种奇异诱人的美丽。
身处在这样纯净高洁的环境之中,我浑然忘却了方才的血腥争斗,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梅花凛冽的寒香,揉和着雪的冷气,直钻入人的五脏七窍里来,使得精神都为之一振,大有心旷神怡之感。
我环顾四周,仍然看不见一个人影。当下尝试着走了几步,在我的脚下却没有发出积雪被压时,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浑身一震,仔细看脚下时,才发现雪地上竟没有留下我任何足迹!而我只着最单薄的鲛绡,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寒冷。
难道……难道这是另外一个幻境?
突然,我的鼻端闻到了一种熟悉的香气。我立刻敏锐地觉出这种香气与梅香的高洁清幽不同,反而带有一点淡淡的辛辣和酸香,在寒冷的雪地里,让人一嗅之下,心中顿然生出一丝暖意。
我不由得循着香味走去,不过十数步,转过几棵梅树,我已瞥见了梅林深处,竟然掩映着几处玲珑有致的楼阁,琐窗朱户,飞檐勾角,煞是雅致精巧。
我如着了魔一般,一步一步走了过去。那香味却是愈发浓了。
香茅酒浓
楼台四周,绕着雕花镂空的栏干。壁上涂着椒兰调成的颜料,所以整体壁面显得十分细腻光洁。几枝疏斜的梅枝。错杂着从檐下伸展过来,数朵白玉般的梅花,点缀在虬屈的梅枝之上,倒是别具一番情致。
门额上一方烫金黑匾,上书四个隶字:“夷离清境。”
我小心翼翼地转过一道垂花拱门,也没有碰见一个人影。正在犹疑着是否出门问询时,蓦然间只见前方十步开外,在一道雕镂精美的栏干之旁,倚坐着一名身披玄貂斗篷的男子。因是背着我而坐,我看不清他的相貌,然而仅仅只是一个背影,甫见之下,我却觉得心中如受重击,狠狠地震动了一下。
他盘膝坐在一张柔软的狐皮褥上,对面还放了一张皮褥,显然寻常都是两人相对而坐。皮褥之间,置有一只小巧的红泥小火炉。炉火燃得正旺,蓝青色的小小火苗,调皮地乱舔着坐在炉上的一只双耳小陶壶。那种似辣酸香的香气,便是自这壶中而来。
一旁的黑溱春几之上,放着一张紫檀木身的瑶琴,琴尾处镶着七点碧绿的碎玉,排作北斗之状,显得极是精致考究。
他专心地料理着炉火,口中轻声吟道:“香茅初煮酒,红泥小火炉。寒来天欲雪,共饮一杯无?”
香茅酒?
一刹那间,天眩地转,我的身子晃了两晃,慌忙伸手扶住了一旁的楼柱。一种莫名而刻骨的悲伤,几乎是铺天盖地而来,令我的全身都似乎被抽去了筋骨,甚至要瘫软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首诗听起来竟会是这样的熟悉?同样似曾相识的,还有这温热的酒香、这可爱的小炉、这陌生却亲切的男子……
他抬起头来,望着楼外纷纷飘舞的雪花,呆呆地出了一会神。突然“卟”地一声轻响,却是炉上的陶壶烧得滚了,水汽冲开了壶盖,几道淡黄的液体从壶中溢了出来,空气中那种辛辣酸香的酒香,却更是浓了几分。
他“啊”地轻呼一声,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陶壶,口中自语道:“这可糟了,香茅酒是水儿辛辛苦苦酿成的,却给我如此不小心地糟踏了许多,候她回来,又该狠狠地骂我一顿了……”
虽是如此说话,语气之中,却听不出他有丝毫的畏怕之意,反倒隐含着几分嗔怪和柔情。
只听半空之中,有一个男子声音冷笑两声,慢条斯理地说道:“水姑娘是不会骂你的,一个将要死了的人,任是谁也懒得去骂啦!”
玄衣男子抬起头来,神色之间却甚是平静,淡淡道:“是屏翳兄么?既是来了,为何不进来坐坐?水儿亲自酿就的佳酿,屏翳兄也该品尝品尝才是啊。”
那男子“呸”了一声,怒道:“谁与你来称兄道弟?我云屏翳的名字,也是你这凡夫有资格叫得的么?”
黄光一闪,楼中已多了一名男子,黄衣玉冠,锦带紫靴。其相貌生得倒也颇为俊美,而且眉宇间容华照人,一望便知是天界中人。
这里怎会有天界的仙人来此呢?他是叫做云屏翳么?我苦苦思索,只觉这人名字听来甚是耳熟,却又不似是平时听父王提起过。他究竟是谁?
玄衣男子并不动气,低头沉吟片刻,道:“是在下唐突了,还望云中君不要介意便是。”
我一眼便看得出来,这身着玄衣的神秘男子,却只是普通的凡人。但依眼前所见,他与这名为云屏翳的天界仙人似乎极是熟识,且二人之间还颇有芥蒂。
但这玄衣男子虽是肉身凡胎,言谈之间却自有一种令人心折的态度,也令人也不敢轻视。
云屏翳狞笑一声,本来清俊的面庞竟然有些扭曲:“哼哼,你这微如蝼蚁的凡人,又将被处死,我云中君岂肯自低身份,与你一般见识?”
玄衣男子吃了一惊,道:“你说什么?我犯了何类律条,竟然要被处死?又是谁人下令杀我?”
云屏翳脸色微微一变,道:“你尽管罗嗦什么?你只道有……有她大力庇护,我们便奈何你不得么?孰不知仙凡两界,本就是判若云泥,她的身份何等尊崇?你不过是她脚下的泥罢了,却一直痴心妄想,居然想跟她双宿双飞!此次是天帝下令,命我将你诛杀在此,也好教她……教她断了这不伦念头!”
他神色间大不耐烦,只将衣袖一挥,楼中数道黄光闪过,又多了许多甲胄鲜明的天将,将小小一座楼阁挤得满满当当。
那玄衣男子站起身来,语音中大见悲愤:“你们是想要了我的性命么?为何不让水儿前来?若是水儿想要我的性命,她……自己来取便是!”
云中君哈哈大笑,神态甚是得意,道:“你还想让她来救你么?她今日返回此处途中,已被天帝急旨调往北溟之地,因为咱们的天女魃前些日子偷偷跑到那里去了,造成北溟大旱,除了她还真是没有奈何得了这位天帝任性的公主。北溟之地极是遥远,她纵有无上神通,只怕一时半刻也赶不回来救你,你就死了这条心罢?”
玄衣男子后退一步,原来激愤的语气却平静下来,说道:“哦,原来不是水儿她要杀我,是你们要我的性命,料想是水儿与我相爱太深,你们觉得丢了天庭的体面。
也罢,这些年来,为了保住我的性命,水儿将我东躲西藏,最后住在这夷离宫中。本想着此处苦寒偏远,又是清华夫人封地,少有人来。没想到时过十载,终是没能逃脱你们的追杀。”
他无声一笑,道:“人生苦短,刹那芳华。区区数十载光阴,弹指便过。你们神仙虽有长生不老之身,有餐风饮露之福,也未必比得上这十年来我的逍遥快活。”
云中君脸色涨成朱紫之色,几番想要发作,但终于强自忍住,喝道:“天兵天将听令!”
天兵天将们轰然应诺,声震屋瓦,楼台附近的几株梅树都微微一震,梅枝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他全然不惧,微笑着俯下身去,把春几之上的那具瑶琴抱在了怀中。琴尾上那七点碧绿的碎玉,散发出幽幽的冷光。只听他轻声道:“我生平别无所长,唯有抚琴一技。今日性命将毕,在下想在梅林之中,最后弹奏一曲,云中君可能应允?”
云中君正待下令,闻言略略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玄衣男子怀抱瑶琴,转过身来,正好与躲在柱子之后的我打了个照面。
一张俊秀而略显憔悴的面容,顿时映入了我的眼帘。他毕竟只是个凡人,而且听他方才的言语,似乎也是受过不少磨折。十年风霜,当年纵是怎样英姿勃发的少年,此时也带上了岁月的痕迹,与云中君的神采飞扬相比,当真是有天差地别。
可是在这个男子身上,却有着一种难以言传的气度,让人觉得温暖亲切,忘记了他只是一个凡人,而不自觉地只想去亲近他、依赖他、纠缠他。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立时便是一片空白。他却恍若未觉,也似乎并没有看到我一般,自顾自地与我擦身而过,翩然走下楼去。
奇怪的是,就连云中君等人也似乎对我视而不见,尾随着他鱼贯而下。
我心中模糊之间,只觉又是诡异,又是着急,慌忙跟着跑下楼去。
他郑重地掸了掸衣衫,脱下身上貂裘铺好,便在雪地之中坐了下来,那具瑶琴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铮然一声,音裂金石,却是他的手指已经按上了第一根琴弦。
无数的音符从弦底飞跃而出,白梅花瓣纷纷落下,风住云行,神秘的琴音笼住了整个天地。
良久,他停下了双手,微笑着回过头来:“云中君,你心中爱慕她的风致,在下知之甚久。但世间万物之中,唯有情之一物,全靠冥冥之中因缘相结,最是不可强求。纵然我身已死,你也未必能得到她的真心。”
“只是,我也不愿意死在你们的手中。”他一按琴尾碎玉,一泓秋水般的长剑奇迹般地出现在他的手中!
秋水剑!
我在一株梅树之后,失声叫了出来。可是还是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仿佛我根本就不曾存在。
玄衣男子长剑回转,“噗”地一声,锋利的剑尖已是剌入了那具温暖的胸膛!
啊——我望着他缓缓软倒在地,仿佛天地瞬间突然黑暗下来。我运足所有气力,仰天长啸一声,眼中泪水纷纷而下。心中突如其来一阵莫名的绞痛,几乎使得我停止了呼吸。
云中君张了张嘴,脸上神情,说不上是喜是悲,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
时光仿佛凝滞停止,唯有飞雪夹杂着白梅花瓣,仍在纷纷飘扬。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天边划过一道明亮的白光,直射入梅林之中。白光落地,立时化作一个身披白裘的女子,容色异常清丽绝俗。
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是她?那个经常出现在我脑海深处的女子么?
她顾不得一旁呆立的云中君等人,只是尖叫一声,悲凄地跪倒在白茫茫的雪地之中,一把将那个玄衣男子抱在了怀中。他胸前血渍凝成紫黑一片,早已是魂断气绝。唯有插在胸前的那柄秋水长剑,尤自颤动不止,如水的剑光四处流溢。
她呆呆地抱着他,半晌不语。
云中君一见这个女子,整个神色又喜又窘,踌躇了半晌,终于试着叫了一声:“水姑娘!你……你……”
那女子霍然转过头来,目视云中君,喝道:“是你杀了他么?是你么?”她心中恨极,这两句话冷若寒冰,听来极为剌耳。
云中君一愣,随即脸色变得苍白,叫道:“他是自杀的,用的是你的秋水剑!你看不出来么?”
女子冷笑一声,道:“秋水剑!这秋水剑我暗藏于瑶琴之中,是因为神剑有灵,可以让他拿来防身。可是他并没有丝毫反抗,便饮剑自尽。难道不是你们逼死了他么?你虽未亲自动手,难道就可以超身事外?”
云中君生性本来骄傲,此时当着众天兵天将之面,有些下不了台,当下反唇相讥道:“便是本君杀了他又该如何?他不过是个低贱的凡人,本君却贵为天庭君侯,杀死他不过如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天庭谁人敢说本君半分不是?”
那女子狠狠地咬住嘴唇,眼中泪水泫然欲滴,低声道:“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所谓神仙,你们自以为自己手中操纵万物,什么时候真正心怀天下苍生黎民?可是他……他连晚上点灯的时候,都要笼上一层竹罩,因为担心会有飞蛾扑到灯火之上,从而失去性命……他是个多么好的男人,你们……你们虽然是高高在上,却还抵不上他半分慈悲心肠!”
雪野茫茫
云中君脸色难看之极,却又出声反驳不得。他身后的众兵将似乎对这女子十分忌惮,也不敢出声说话。
那女子眼光落到数十步外的楼台之上,喃喃道:“香茅酒么?因为我早上走的时候说,下雪了如果能围着火炉,烫一壶楚地的香茅酒,便是最大的享受了,所以你就为我烫酒,是不是?我真傻……我该先把你安置好了,才能接旨去北溟之地的……我早该想到了,天庭中有那么多的走狗,走狗们有那么灵敏的鼻子,你在这夷离山上藏了快一年了,他们怎么会找不着呢……”
“就算是我在半路上突然醒悟,急着赶了回来,终于还是来不及啊……”
云中君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如此变幻几次,终于是按捺不住,大声道:“水姑娘,你身为水族圣女,地位何等尊崇?天界之中神仙无数,难道就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么?就连我……我云屏翳,也对姑娘你……你……姑娘更当洁身自好,自重身份才是,又岂能轻易委身下嫁一个凡人?他就这样死了,倒也干净!”
那女子猛地回过头来,冷冷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剑,异常凌厉。云中君脸色苍白,他虽是满腹妒愤,但面对着她满是恨意的眼神,居然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轻蔑地吐出两个字来:“该死!”说时迟,那时快,她一咬樱唇,反手拔出插在男子胸口的秋水剑,一挽剑花,整个人顿时化作一团白影!如电疾闪般的白影闪处,只见秋水剑熟悉的剑光一掠而过。
那一剑!我从未见过世间竟会有这样迅捷飘忽的一剑!仿佛只是微微一晃,却已夺走了对方的魂魄!
云中君只来得及“啊”了一声,身子颤了一颤,便软软倒在地上,颈部一道红痕,正自缓缓流出血来。
他仰面倒在雪地之上,俊美的面庞已变作青白之色。他望着那个女子,眼神中有着伤心绝望、百般不甘,却又隐含无限眷恋。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声,居然还笑了一笑,轻轻说道:“好……好剑!人都说秋水夺……夺魂,望鱼……夺魄,你……你……”
他又喘息了一声,嘴角处冒出大量的血沫来,整个身体奇异地淡了下去,渐渐只余一缕淡淡的影子,只依稀可以辨出身形面目的轮廓。只听他轻声道:“其实……我也可以……象他一样……只要你……你……”
哧地一声轻响,那俊美的黄衣男子的身体,终于彻底化为了一团青烟,经寒风一吹,顿时踪迹全无。
她动手极快,候到众天兵天将反应过来,已是迅雷不及掩耳,再也救护不及。为首那神将模样的人又惊又怒,叫道:“秋水姬!你好大的胆子!你明知你的秋水望鱼二剑不但能取人性命,还能夺人魂魄,你居然也敢用此剑杀死云中君,让他形神俱灭?”
秋水姬?!虽然早有预感,但此时听这神将叫了出来,仍然使得我的心神大大一震,难以置信地抓紧了身边梅树的粗干。粗糙的树皮剌得我的手指生疼,我的手不断地发抖。
难道这女子便是传说中的水族圣女?她的名声曾遍布过三千多年前的大荒宇内,天下所有的水神都是她的臣民,唯有她的法力能够克制住旱魔天女魃,从而使得甘霖遍洒天下,滋养生长万物。
我的秋水望鱼二剑,不就是原归她之所有么?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却是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方才我明明在与三哥决斗,双剑正是我用来对阵的兵器,我进入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之后,为什么就会突然不见了呢?
据这神将说来,这双剑取人性命之后,居然还可以夺走人的魂魄!那么这剑灵之中,究竟囚禁了多少生灵的魂魄?怪不得剑气通神,成为三界第一呢!只是这剑如此邪门,哪里是什么神剑,应是称其为魔剑才是啊!
我想起方才看到的那块匾额上的四个大字“夷离清境”,夷离,这个名字听来又何其之耳熟。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该怎么出去?我的心里突然发慌起来。
秋水姬缓缓转过身来,那神将吓得连连后退几步,下意识地举起手中金枪,挡在面门之前,口中强自叫道:“你……你想干什么?”
众兵将也慌忙挤在一起,神色惧怕,连手中兵刃都在微微抖动,俨然都是如临大敌一般。
在我记忆的碎片中,这名叫秋水姬的女子,有着那种极为灵动妩媚的眼神,但此时却变得冰冷而又空洞。她虽是悲痛欲绝,自始至终,却未掉过一滴眼泪。先前眼中尚有泪光闪动,此时连那泪光也都干了。
她扫了众人一眼,嘴角边浮起一抹讥诮的笑意,神色却是萧索之极,淡淡道:“我秋水姬诞于碧波之中,生来便具有驭水神通,又不是你们渡就的仙人,根本不用受到天庭的拘管。便是我接受天庭给我的水族圣女的封号,也不过是想名正言顺地掌管天下水系,为天下苍生造福而已。
况且当年天下水域权责混乱,各位水神河伯之间纷争迭起,天庭居中调解,仍然是无济于事。若没有我秋水姬统一水系,令众神咸服,只怕到如今天庭仍是为此焦头烂额。”
她望向地上那个玄衣男子,脸上浮起一缕温柔的笑意,使得她的脸部轮廓变得更加的柔和和美丽。但映着眼神中那种绝望的悲凄,不知为何,却让我有些不寒而栗。
只听她缓缓道:“十年之前,感谢上苍眷顾,使我遇上了我平生最为心爱之人。我秋水姬乃水精生成的性命,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一直是孤孤单单地活在天地之间。人人只道我前呼后拥,荣光万丈,却不知在我的心底,也是寂寞冷清得紧啊……
直到遇上他后……他生性温柔慈和,待我又是全心全意,人人都道我秋水姬无所不能、神通广大,是畏惧我也好、来奉承我也罢,都是将我看作高高在上的神祗,指望从我这里获得些微的好处。
唯有在他的眼里,我不是什么法力高强的水族圣女,而仅仅只是个任性妄为的孩子,我有时性子不好,骂他打他,他也全然不恼;他经常忘了我是神仙之身,把我当作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照顾……冰天雪地之中,不帮我穿上貂裘,他连门都不让我出……他将我百般呵护,看作是心中宝、掌上珠一般,我秋水姬枉活了这么些年头,只到遇上他后,方才知道什么叫做温暖,什么叫做挚爱……
我虽然从来没对他说过,可是在我心底深处,不仅是把他看作了我的夫君,更是早就将他看作了生命中的唯一……”
她冷冷地望着空无一物的空中,缓缓说道:“云屏翳,你到死仍然心中不服,是因为你想不通为何我会拒绝那么多的神仙,包括你赫赫有名的云中君的求爱,却不辞辛苦,偏要追随在一个凡人身边。
因为你一直都是这样自高自大、自私自利,你以为你参透了男女间所有的奥秘么?不,你根本就不会明白,在一个女子的心底深处,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爱人……
然而,因为仙凡相隔,我与他的恋情却一直不被天庭接受,虽然天帝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也从不提起此事,暗地里却派了几批走狗前来取他性命。但我心里又何尝不明白?
十年以来,我一直带着他东躲西藏,一次又一次侥幸地逃脱你们的毒手,直到今天……你们……你们……
云中君他胆敢杀死我最心爱之人,我为什么不敢取他的性命?我秋水姬本就不是什么神仙!我本来便是天生的水妖,天生的魔头!我的秋水望鱼二剑,寄托了秋水和望鱼二仙那么深的怨毒之气,也根本不是什么神剑,本来便是魔剑!”
她的眼神中闪着奇异的亮光:“区区一个云中君算得了什么?我不但要杀死屏翳为他殉葬,我还要天下从此赤地千里,使旱魔再无丝毫顾忌!我要所有一切的一切,都为他而殉葬!”
她猛地仰起头来,尽力长啸一声!啸声凄厉尖锐,回响在梅林之中,久久不绝。无数的花瓣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有的梅树不堪声波激荡,居然“卡嚓”一声,碗口粗的枝干应声断裂!
她头上簪环滑落,原本挽在头顶的云鬟散了开去,乌黑如瀑的秀发瞬间披散下来,衬着她苍白的脸色、如火的眸光,越显得诡异莫名。
她手臂一挥,手中秋水长剑陡放出剌眼的白色光芒,如同一道光华凝结的匹练一般,直奔天穹之巅!只听她嘶声喊道:“苍天!苍天!你何其不公!你既让我生而司水,你既把他送到了我的身边,为何要让我孤独一世?为何又要将多唯一亲近之人,从我身边夺走!”
两道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沿着她的脸庞滚滚而下,她哽住了喉咙,一字一顿的,仿佛是对上苍、又仿佛是对自己——缓缓的、然而坚定地说道:
“可是……我决不会放弃他的,无论他转生六道何物,无论是四海八荒,九霄十界!我秋水姬都一定会找到他!千秋万载,此誓不灭!”
突然,她反手拔出腰间佩着的望鱼,径自往胸口一插!
众人惊叫声中,但见鲜血如殷红的花朵,瞬间从她那美丽的胸膛之中怒放开来,顿时染红了好大一片雪地。
她一声不吭地仆倒在地,双臂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地搂住了那个玄衣男子。
突然之间,四下里朔风拥起,白雪纷纷扬扬,下得有鹅毛大小,洒有她的鲜血的那片积雪也被朔风卷走,带血的红雪瞬间四面散舞开去,天地间充满了那种触目惊心的惨红颜色。
一声清吟平地而起,蓦然间只见两道青光腾地破空而去。不知是谁惊叫一声:“是秋水望鱼二剑!”
众天兵天将遥望着神剑循去的方向,默立良久,终于也腾云离去。
我呆呆地站着,看那满天飞舞的雪花,片刻间掩没了所有的痕迹,一生的爱恨情痴、那些来不及说的千言万语,和那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儿一起,都在这无垠的茫茫雪野之中,凝固成了亘古无声的结局。
雪下得越来越大,最大的竟然有巴掌大小。我忽然想起有个凡人写的诗,说什么燕山雪花大如席,看来真是所言不虚。大雪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我的视野里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便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雪渐渐停了下来。
我揉了揉眼睛,向前看去,眼前仍然是茫茫的雪地,但秋水姬和那个男子都失去了踪迹,雪地上反而平空多出了一座坟头。
我趋近前去,双腿却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几次都险些软倒在雪地之中。
那座简单而高大的坟墓,墓前干干净净,没有墓碑或其他的任何标志。但我心里明白,她和他,冠绝天下的水族圣女秋水姬,和那个不知名的凡间男子,正是一起躺在这无名的坟墓之中。
远远的,一个绿衣翩然的女子,突然出现在梅林深处。她伸手拨开层层梅枝,缓缓踏雪而来。
仿佛看到了什么,她微微一怔,停住了前行的脚步。顿了一顿,她终于俯下身去,从雪地中拾起一对宝剑。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古怪的女人——论严素秋
冷香篇结束已经很久了,严素秋这个女人也从第一女主角沦为了我们小十七的配角,但因为今天看到一位叫南的书友的评论,所以觉得还是说两句我自己的看法。
其实我知道书友们比较爱看的是什么,要情节紧张的,迂回曲折的,爱情要惊心动魄的,越是于世不容,越是引人入胜。但是我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写了好几篇平平淡淡的故事之后,才让小十七正式转为女主角。
这几篇平淡的故事之中,冷香篇应该是最为平淡的一篇。
公正地来说,窈娘、小荷、心泪神珠的故事,应该是让人难忘的,但严素秋的故事就要平淡许多。况且,她是一个那样古怪的女人。
她肯定是没有爱过东君,哪怕这个男人一如既往地怜爱她,培育她。她也绝不是单纯为了爱情才落入凡间。她落入凡间的真正原因,一是她不知道仙人漫长的生命是用来做什么的(这一点比较象小十七的困惑),再就是她发现不是仙人的清华夫人,反而有着更多吸引人心的魅力。更何况,那赫赫有名的天心正法,居然还暗含了妖魔的修炼方法。
何为仙?何为妖?她开始糊涂了。而且在她一帆风顺的成仙途上,没有什么是可以让她刻骨铭记的,换句话说,她觉得生活太平稳了,要追寻自身的价值。
与唐仲友爱情的破灭,固然令她心痛。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就在江上对饮的那一瞬间,在没有任何世俗压力的情况下,两个人的心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也许只有那一瞬间,但至少知道,原来在茫茫天地之间,自己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自己曾经与另一个人,有过那样默契而投缘的一瞬间。其实,这种感情有爱的成份,还有知已的成份。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纵然后来,因为种种的原因,唐仲友退缩了,害怕了,抛弃了。但是没有关系,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一成不变的。曾经拥有,已可以回味永生。
这才是我要表达的真实含义。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这样的女子。她愿意燃尽自己的生命,为一个人点起那一盏灯。如果你是那个幸运的人,请千万不让这盏灯熄灭,否则终其一生,她的生命之灯都不会再为此人重新燃起。
在看似柔弱温顺的面貌下,有着异乎寻常的冷酷和决裂精神。这就是严素秋。如果大家对星座有所了解,当知这正是水瓶座的特质。
乱弹之句,姑妄听之。
鹤龙争锋
天地又开始旋转起来,我发现自己已离开了那片雪野。飞雪、梅林、楼阁、绿衣女子全都消失不见了……出现在我面前的,仍然是那道光芒四射的白色光屏,屏面飞速地变幻出不同的画面——然而那却是似曾相识的场景:
……那莽莽密林中迎风摇曳的野百合、百合丛中美丽的紫晶、古刹中沉默古朴的香炉、满天飞卷的秋日黄叶、如雪般一尘不染的僧衣、还有最后那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
……遍生白莲的西方净土,空中飘舞着无数相貌美艳的飞天,五彩织金的衣带如云霞飘动,神秘的梵唱笼罩天地,众佛菩萨庄严而坐,一缕淡淡的人影屈膝跪在莲花座前:“弟子叩问佛祖,情之一物,究系何来?为何神仙妖魔诸众,俱不得免去此中痛楚?”
金色宝光之中,唯有佛陀的笑容那样慈悲平和:“莫动无明,莫起怨妄,无色无识,是真性情。秋水圣女,既然你已领悟几分,本座便暂以佛力封住你前世记忆,望你此去好生投入轮回之转,来世多修福德,若是机缘相合,再化解今生执着之孽罢。
临别在即,本座有几句偈子要送与圣女,望圣女一定要牢牢记住——四海初定,三湘为君。逢林便止,方守安宁……南无阿弥陀佛……”
……缭绕霞光从天而降,中有彩娥执着向征使者身份的凤羽翠旄,簇拥着朱衣赤冠的天庭吏员,庄严地站在龙宫的水晶殿中,一手持着玉轴黄绫的天旨,另一只摊开的手掌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柄凤头镶珠的金钗,发出诱人的宝光。
对面站着身着龙王服饰的父王,他看了一眼那轴玉旨,神色间微一迟疑,终于从天使手中接过金钗,转过身来,将其轻轻塞入旁边侍女抱着的一个婴儿的襁褓之中。
婴儿在柔软的鲛绡中甜甜地睡着,花瓣样的小嘴轻轻抿了抿。
画面再度变幻,却是在我所熟悉的东海后宫之中。
……美丽的宝石花和珊瑚丛隔开了殿中觥筹交错的宾客,满面笑容的父王在接受众人齐声朝贺,那朝贺之声听起来也似乎是那么遥远:“恭祝十七公主芳龄永寿!”
在另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光线略暗的海波之中,站着一个头梳双髻的小小龙女。她带着满面的稚气和惊奇,仰起芙蓉花般的小脸,从一双翠袖下的玉手之中,接过那一对秋水般的宝剑,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画面舒展开去,那一双玉手的主人,正站在小小龙女的对面,正是那日梅林之中,踏雪而来的绿衣女子。
她默然地看着怀抱宝剑的小小龙女,眼中似乎闪动着点点的泪光。宛若白玉的纤手,缓缓地抬了起来,轻轻地抚了抚龙女柔顺单薄的头发。
她凝视着小小龙女那双充满了好奇和欢喜的眸子,娇艳美丽的唇间,逸出一声几难听闻的叹息:“今世……你……一定要保重啊……”
……身披白裘的女子,倚楼捧卷而坐。微微侧身的时候,自裘底垂下绣有榴花纹路的合欢广袖。风华流转之中,但见她回眸一笑,那笑容里却是千载万世的烟尘。
所有的这一切昔日画面,如愤怒奔腾的海啸一般,铺天盖地而来。它们冲走了我心灵上的最后一道坚硬如铁的壁垒,暴露出了里面那洁白柔软的内壳——而那里,正是所有被法力封存的记忆。
在往事的洪流中,我拼命地摸索寻找,而那个熟悉的名字,便在此时浮出了水面。
我紧紧地咬住了我的双唇,一如当年初逢大变之时。因为用力太重,我的舌头甚至感觉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而那一抹血腥的滋味,终于让我痛彻心肺,我张了张嘴,按捺不住剧烈的心痛,终于轻轻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林致远!”
林致远,是他,是那个与秋水姬相处十年的男子,是那个虽经转世却依然灵性未泯的高僧,是我曾倾心相爱的木头哥哥……是我追寻了数千年的爱人啊……
“水儿真调皮,为什么要这样叫我?”
“偏要叫,偏要叫!你的名字里有两个木字,难道还不能称为木头么?”
“木头哥哥!木头哥哥!你是天底下最呆最傻的大木头!”
“木头就木头吧,五行相克,水能生木,所以木头哥哥是离不开水儿的,水儿也永远不要离开木头哥哥,好不好?”
……
当!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将我从幻梦中惊醒过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如雪的羽毛。
我吃了一惊,这才发现是一只半人多高的白鹤,傲然地立于我的面前。此时它正偏过小巧可爱的脑袋,黑亮如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我。它长长的坚硬如铁的鸟喙之中,却叼着一件我最是熟悉不过的物事——三哥从不离身的银刀!
四周是呆若木鸡的众人。而三哥面如猪血,双手空空,气狠狠地站在一边,看样子十分恼怒气愤,却似对这只白鹤极为忌惮,又不敢冒然冲了上来。
而我的一双宝剑,正跌落在金沙之上。
然而更让我惊讶的,是站在白鹤身旁的那个绿衣女子,云鬟朱颜,雅淡梳妆,都是似曾相识。一层轻烟般碧色绡纱,笼在她绿如春水般的衣衫之上,越显得清丽绝俗。
我定了定神,前世今生的记忆,在那一瞬间悄然融合。强压住内心的激荡,我从唇间缓缓吐出几句话来:“原来是你,绿华姐姐。秋水望鱼二剑,也是在两百年前,你送来给我的罢?”
萼绿华一手轻轻抚摸着白鹤背上的羽毛,唇边美丽的笑容,如同天边一抹淡淡的云霭:“好久不见了,秋水姬。”
我们相视微笑,却再也说不出多的话来。相隔了太久的岁月,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和艰辛,便在那一刻相见的时候,方才惊觉出语言的贫乏与苍白。
四周大哗。
萼绿华、秋水姬,是传说中恍若云雾飘忽的女子,那芬芳的裙裾、绝世的容光,都只是在梦里才能仰首怅望。然而,如今……
还是三哥那粗哑的嗓子,打破了这种异样的沉默:“这算什么?找的帮手么?什么萼绿华萼红华,小模样倒生得不错,莫非是想……”
话音未落,却听“啪”地一声,却是三哥的腮帮子上早被大长老结结实实地揍了一耳光。三哥一手捂腮,一边难以置信地对着大长老嚷了起来:“你你你这老不死的,居然敢来动你家三殿下?你莫非是不想……”
还没能继续说下去,十长老一涌而上,七手八脚,已是把死死他按倒在地上,又堵了他一嘴海藻。三哥从极地带回来的那些夜叉手下面面相觑,不知倒底该不该上前相救。
大长老疾忙跪下,磕首道:“三殿下一时失言,还望夫人海涵!”
还是负相带头,颤微微地跪了下去:“下官东海丞相,恭迎清华夫人驾临!”众人见势自然不必多说,也是跟着跪了一片。
三哥一听“清华夫人”四字,眼睛不由得睁得溜圆,本是猪肝一般的脸庞,顿时变作苍白。唯有青河夫人不知轻重,她又长处深宫之中,少有听闻,当下张口讽道:“什么夫人夫人的,正经龙宫的夫人还多出来了呢,从哪里又来个什么夫人?”
话音未落,只见那白鹤“嘎”地大叫一声,双翅忽展,有如两片宽广的白云一般,旋风般地直扑过来。
青河夫人“啊”地一声尖叫,见那白鹤来势汹汹,转身便欲逃开。那白鹤何等厉害?当下只将左翅一扇,“扑拉”一下便将青河夫人扫倒!随即尖如钢铁的鸟喙一动,向青河夫人直啄下来!
这几下如兔起鹄落,极是干脆利落,旁人简直不及援手,早听青河夫人“唉呀”一声惨叫,身子已滚落在沙地之上,想必是被啄得不轻!她惊恐之下,龙族本性被激发出来,当即尖啸一声,狂风大作,原先青河夫人被击倒之处,却显现出一条灰角黑龙的身形来。
这条黑龙外形与方才三哥变幻出的黑龙颇为相似,只是休形小了许多,金晴鬣首,张牙舞爪,看样子也极为嚣张。
黑龙龙尾一摆,飞到半空之中,巨口突张,吐出一大团赤色烈火,火势腾腾,直向白鹤翻卷而去。
只听萼绿华笑了一声,道:“原来这位夫人是金晴火龙啊,想必是青河侯的女儿了,果然是性子火爆,与青河侯如出一辙,还生了这么一个极肖其母的三龙子。只是却未免鲁莽了一些,却不知小玉它可是天生异种,又在我身边修道一千多年,其道行自是非同寻常白鹤。便是青河侯本人来此,只怕也不敢与我的小玉争锋呢。”
负相踌躇了一下,望望萼绿华,却是司兵卫冉横行上前一步,躬身道:“清华夫人乃是天庭上仙,自然所眷坐骑非同寻常。只是青河夫人她虽然是言语失措,冒犯夫人颜面,其实是不知夫人身份之故。再者她毕竟尚为我东海龙王后妃,又是三殿下亲生之母。万望清华夫人莫要与之见识,手下留情才好。”
萼绿华含笑注视着正相斗不休的白鹤小玉与金晴火龙,淡淡应道:“你说的极有道理……只是恐怕有些晚了。”
话音未落,只听黑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啸,却是小玉喙爪并施,又在它身上拉出几道大口子来,鲜血汩汩而出,尽数滴到了海底的金沙之上。
黑龙吃疼不过,再也凌空飞腾不起,“啪”地一声跌落在地。小玉“嘎嘎”大叫,双翅一展,带起一阵狂风,向黑龙直扑过去!
黑龙在地上翻滚挪腾,想要躲开白鹤攻击,但鹤性本就是蛇虫天敌,黑龙虽非蛇类,却也颇为相似,况且这白鹤小玉本非凡种,其灵活敏捷之处,运用道法之妙,竟也有半个神仙的实力。
终于,白鹤觑空一探利爪,将黑龙死死按住,脑袋一偏,尖尖的长喙直向龙晴啄去!那一瞬间,我看见黑龙的金晴之中,闪过一抹恐惧的神色!
三哥见状大急,想要奔上前去营救母亲,却被众长老按得结结实实。只听众长老与众臣的声音一齐焦急地响了起来:“夫人饶命!”
萼绿华喝道:“小玉!”
白鹤“嘎”地大叫一声,似乎是在应答萼绿华的呼叫。极不情愿地松开脚爪。那黑龙这才微微睁开眼睛,刚想爬起身来,白鹤突然转过身来,一挥翅膀,“啪”地一声,又将黑龙打翻在地。
黑龙吓得僵卧地上,再也不敢动上一动。
白鹤得意洋洋地看了它一眼,大步奔到萼绿华身边站定,仰头向天大声叫了几声,显得十分神采奕奕。
一旁龙宫中人快步上前,将已回复人形的青河夫人扶到一边。她神情委顿,身上血迹斑斑,显然是吃了大亏。
萼绿华望着我道:“水儿妹妹,依你说,接下来又当如何?”我微一迟疑,慨然道:“前世种种,均已随风而去。今世我却是东海的十七龙女,有着另外不可推卸的责任。父王元神莫名失去,眼下最为紧要之事,自然是我要先取得皇嗣之位,再率众找寻父王元神下落。”
萼绿华点了点头,神情甚为赞许,又看了一眼三哥,道:“过去你被尊为水族圣女,正是因为你是水精之体,天性可体会到水的妙处,故擅长驭水之诀。只要有一点水滴,便能以此为引,调动五湖四海之水为已所用。你明白么?”
我微笑道:“过去法术,已失去了十之八九。不过这驭水之诀,乃是本性之中便具有的法术,自然不会忘却。”
我目视着已被取出海藻,怒气冲冲站在一边的三哥,淡淡道:“三哥,十七斗胆,请三哥指教。”
驭水之诀
双掌一引,秋水望鱼二剑,犹如有生命的活物一般,争先恐后地自沙地上一跃而起,恰好落入了我的掌中。
我提起神剑,熟悉的冰凉的气息从剑身之上幽幽传来。我的神识能够清晰地感觉得到以前所感受不到的东西,那是秋水剑中停驻的剑灵,在战前与故主重逢之时,发出的欣喜而贪婪的欢叫。无数被禁锢在剑中的魂灵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发出一声声尖利而兴奋的长啸,只是那啸声却不可能被外人所听闻。
那一瞬间,这一长一短的两柄神剑,似乎成为了我身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与我的神识奇迹般地融合在了一起。我的心底深处,突然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豪气和冷酷之情。
我陡然转身,望鱼“唰”地一声回转入鞘,秋水长剑却当空划过,形成一道美丽的光圈,剑尖微颤,一点晶亮的寒光,遥遥指定了三哥的面门。
三哥怒极反笑:“你不是有双剑么?为何不一起使出来?”
我冷然答道:“自家兄妹比试,甚至不必用剑。”
三哥怒吼一声,叫道:“你莫要以为你真是个什么秋水姬转生,本殿下就会怕你!那个秋水姬死了有好几千年啦,骨头都臭得稀烂,又是什么厉害角色?”
我不答话,手中秋水长剑幻出满天光影,向三哥全身笼罩而下!
三哥银刀挥舞,狠命扑了上来!
长剑流光,动若水波,我整个人都似隔了一泓潋滟的秋水,望上去着实是十分好看。但真实情况如何,我却是有苦自知。其实方才我不用望鱼,并非是因为我自恃甚高,而是因为那颗由我眼泪凝就的心泪神珠的法力,虽是将我带入了前世的幻境之中,使得我虽记起了有关秋水姬的部分记忆,却并不能在这一瞬间,将当年她的法术神力也回复给我。
也就是说,我虽记起了自己曾为秋水姬,也仍是记得前世部分法诀,此时却不知该如何运用发挥,便如一个人枉入宝山深处,虽然见着无数的金银珠宝,却没有工具将之运输出去,变卖成实实在在的生活必需之品。
而三哥本来便是龙族骁将,又久经沙场,其对敌经验之丰富、法术神力之深厚,确实为我远远不及。此时他拼却一腔忿恨,与我哪里是普通争斗,竟完全是生死之诀,我自然更是吃力不过。
锵锵!是刀剑交击,一股大力自剑身传来,我的手腕不禁被震得一麻,先前已在心泪神珠的幻境之中神奇愈合的伤口,几乎又要张裂开来!但听三哥一声痛呼,却是银刀的刀头不敌秋水剑的锋利,竟然应声被削成一截!
三哥大怒,口中连连诵咒,眼见得那段残缺刀身陡然一亮,银芒中带起一道诡异的血红色,那血红的刀光吞吐不定,成环形火焰之状,围成怪兽巨口一般,向我恶狠狠地吞啮过来!
“修罗焰刀!”不知是谁尖叫一声,声音中满含惊怖和畏惧之意。
血焰熊熊,陡然间我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丝丝抽离开去,而那种巨大的强压却是越来越重,直挤得我五脏六腑都似乎叠到了一起,一口气怎么也提不上来,脑海中闪现出了无数的金色火花……而眼前,是一片血红的世界,所有的人和物,都被蒙上了一层血红色的浓雾,影影绰绰看不分明,还有无数道血红的暗流在穿梭奔流,我虽从未进过冥府,却也不由得想起解姥姥讲过的寻隐藏了无数厉鬼的地狱血池。
萼绿华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隐隐传来:“水之本性,至善至柔,所谓上善若水是也。水性虽柔,但浩浩荡荡,包容万物,若汇而为用,则其锐不可挡之势,甚于刀兵。所谓驭水之诀,贵在顺乎本性,似柔实刚,化刚为柔。驱西方癸水之精华,伤人于无形之中,祛压心火,清宁自身……”
脑中忽有灵光一闪,我右手执剑,屈起左手无名指
第三节,自然而然,已是捏了一个驭水诀的起势。一道微白色的淡淡光晕,自我的指尖扩散开去,抵住那道血红的光焰,先前重压之苦立时轻松了少许。
“驭水之诀,顺自本性,似柔实刚,化刚为柔,玄台空寂,灵照九清……”一段段奇奥难懂的文字,从我的心底深处跃了上来,我一边在心中默默念诵,一边手指已变换出了七八种不同的姿势。
“引滴水微力,行倒海之功……”天啊!滴水微力? 此时我已被三哥的修罗刀焰困在其中,哪里还能分神去寻找那小小的一滴水珠?
我心神一慌,精力便不能集中,指尖微一晃动,先前幻化出的那道白色光晕当即淡薄下来,周围血焰似是有所感知,“轰”地一声,又暴升了数尺,道道火焰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焰圈之内竟隐隐闪现出无数狰狞的骷髅头像,眼窝深陷,大口张开,映着那血色光焰,更是令人心悸,当真犹如地狱深处放出的血污厉鬼一般。
我右手舞动的剑势再也支持不住,身子后仰,“砰”地一声便摔到了地上。三哥大喜,刀上血焰急压下来,那些狞笑着的骷髅头也离我越来越近,焰上血腥之气中人欲呕!
只听铮然一声清吟,我腰间的望鱼之剑疾飞而出,“刷”地一声,在空中一个漂亮的回旋,一剑便削去了最近前的一道血焰,那道焰中的骷髅头颅黑口一张,发出无声的一声惨叫,当即灰飞烟灭!与其同时,手中秋水剑光芒突涨,明艳如水的剑光形成一道透明的光幕,强行抵住了那圈熊熊燃烧着的血色光焰!
我可爱的一双救命神剑!在这最危险的关头,终于大发神威,让我又有了片刻喘息的时机!
可是水呢?我在哪里去找来这一滴宝贵的水珠?
血焰突然一晃,直向我身前左边扑来!双剑何其警觉,自然如影随形,一前一后,一攻一守,将血焰牢牢拦住!
忽然一道碧青磷光当面射来,在我面前轰然炸开,化作满天细针,带着淡淡碧色雾气,看上去真是有说不出的妖异!
我心叫不妙,自知上当!原来三哥是以修罗焰刀引开双剑,却另外放了这么个厉害的物件袭过来。双剑待要回转护主,却被血焰紧紧缠住,眼见得那些细小碧青妖针扑面而来,我却再无兵刃可挡,危急之下,本能往怀里一掏,摸出一颗圆圆的东西来,也来不及细看是个什么法宝,便将它丢了出去!
冷细的针雨之中,只见一颗毫不起眼的指头大的珠子,滴溜溜在空中旋转,闪动着微弱的白色光芒。
心泪神珠?方才我自幻境返回,已是将它又拾了起来。因先前系着的金链已被斩断,所以我只得将它塞入了怀中衣襟之处。孰料此时一急之下,竟然将它丢了出去。只是那碧青色的细针煞是厉害,只是轻轻一剌,以心泪神珠这样坚硬的质地,居然都被剌得粉碎!如果这千万根针一起向我扎过来,那我……
电火光闪之间,这些念头极快地一闪而过。忽然一个险些消逝的念头被我的思绪牢牢地扯住了:“心泪神珠是我前世眼泪化成,这珠身之中,倒底有没有我的泪水?”
思绪方转,陡然只见飘散的白色粉末之中,飞出一蓬细碎晶莹的水珠,经针锋之上向四下里飞溅开去,化作无数更为细微的水丝!
三千年的等待,四十年的相伴,短短十年的恩爱时光,无限的痴怨企盼,凝结成这一颗洁白的神珠。当它成为三界之中闪耀的神珠之时,有谁知道,神珠的心髓之中,果真藏着啊……那一滴晶莹的眼泪……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些奇奥的咒语,如自然而然的水流,从心田之上缓缓流过。
一层青蒙蒙的水雾突然出现在血焰的四周。水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渐渐将血红的火焰缠在了雾中!那先前嚣张霸气的血红火焰,此时却似是不敌水雾之气,越来越是微弱,反而是那些浓重的水雾渐渐凝结,最后聚成一道天然的青色水墙!
我屈指弹出,叱道:“疾!”那道水墙拔地而起,挟带翻山倒海之势,猛地向三哥直卷过去!他只叫出一声“啊……”血焰微弱地闪了一闪,瞬间即逝!他还来不及闪躲开去,已被那堵厚重的水墙吞没,手上银刀脱手飞出!
“砰”地一声巨响,水墙直倒而下,飞舞起无数金色沙尘!三哥整个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隔着透明如水晶的青色水墙,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整张脸都褪去了那种凶恶的戾气,而且因为无名的恐惧和惊恐,他的脸色是我从未看见过的那样苍白如纸。他在水墙之下只是挣了两挣,便放弃了无用的挣扎,只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二长老高声叫道:“三殿下此时若肯认输,十七公主需立即撤走法力,不得对三殿下有任何伤害!”
我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
青河夫人满面憔悴,鬓发散乱,此时挣扎着要扑上前来,却被几个宫女死死拉住。她一边强力想要挣脱,一边哭喊道:“厉儿!你快认输吧!今日来了这么多外人,个个都是大得不得了的来头,你我孤儿寡母,又没有什么强有力的外戚撑腰,便是你本来赢了,也根本不可能得到皇嗣之位啊!厉儿,算是娘亲求你,咱们不做皇嗣了!你回极地去罢,把娘也带去那里,只要我们娘儿俩相依为命,便是将来老死在极地那种苦寒之地,娘也是心满意足啊!厉儿!厉儿!”
她哭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已是瘫软在地,双手痉挛似地抓起两把金沙,满面脂粉尽脱、泪痕狼藉。
青河夫人方才一番言语,三哥虽是被压在水墙之下,却都听得清清楚楚。此时只见他猛然将全身上下唯一能够动弹的脖子一扭,怒声吼道:“只有战死的敖厉,没有投降的敖厉!小十七今日若要杀我,尽请尊便!要本殿下开口认输,却是万万不能!”
众人都是一窒,十长老及众臣面上都露出为难之色。因是战前便已说好,无论竞技如何惨烈,只要一方认输,另一方便得罢手。却不想三哥性子执拗,竟是宁死不肯认输,自然也是不肯承认举我为嗣。在此状况之下,若我真要继承皇嗣之事名正言顺,除了强令他认输一途,便是直接将他杀死!
我衣袖一拂,缓步走上前去。场中众人脸色都是一变,眼睁睁地看着我走向水墙重压之下的三哥,虽是有几人口唇欲动,但事涉承嗣大事,又是三哥违反规则在先,毕竟无人敢出声说上一句。
青河夫人狂叫一声,身子软倒在沙地之上,已是惊忧攻心,当场晕了过去。
我终于走到了水墙之前,慢慢停下了脚步。
隔着透明的水墙,三哥桀傲狂虐的眼神死死地盯在我的脸上。而我的脸上,却没有半分表情。顿了一顿,我开口说道:“三哥,你知道这水墙虽是以水滴为引,却是西方癸水凝聚而成,不仅可以攻敌夺胜,癸水还有削弱对方法力之效。若你再不认输,过上一柱香的时间,便是我放你出来,你全身的法力也消失殆尽了。”
三哥扭过头去,清了清嗓子,重重地“呸”了一声。只可惜我早已知道,在方才大战之后,他元气消耗不少,口干舌燥,根本没有任何唾液分泌,这一声不过是表示他的轻蔑之意罢了。但他仍是如此强项,显然是拼着法力消失,乃至舍弃性命,都不肯向我认输低头了。
我不以为意,接下来说道:“三哥你心中气恼,我也是有几分明白。你觉得小十七自幼居于深宫之中,所见所闻,无非是女子那些闺中琐碎女红妆饰之事,而你却是长年四方征战的龙族骁将,目光远大,胸怀广阔,决非我等裙钗女子所及。”
他哼了一声,并不答言。
围观众人却是脸色大变,唯恐我会被他激怒心性,突施辣手取他性命。负相干咳一声,出声奏道:“十七公主,老臣有本要奏……”
我挥手止住他的说话,也并不理睬他们焦急的神色,反而对着三哥微微一笑,道:“你此时已然明白,我头顶金角,又是秋水圣女转世,自然是领西天佛旨而来的真正龙神。然而在你的心中,却总认为我是占据先天优势,若没有这些前世因缘,根本不能与你三哥的盖世英武相比,更论不到我来做龙王之位。”
他睨了我一眼,仍然不肯开口。
我长叹一声,长袖一挥,水墙如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倏然弹了回去。“哗”地一声软化下来,居然化为一滩清水,潺潺流出殿外而去。
三哥身上一轻,难以置信地望向我,结结巴巴说道:“你……你又有什么恶毒诡计?”
我温言道:“三哥,起来罢。”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后退两步,面上满是戒备之意。
我微笑道:“今日你虽败在十七手下,但你心中不服,也是枉然。你是十七亲生的哥哥,十七更加不会置五伦于不顾,下手取走你的性命。”
我环顾四周一眼,只见众人都是面露惊奇之色,还有些微疑虑和不安。我缓缓说道:“但是长老们依据族规,已是有言在先。在父王未返回东海之前,理当由今日对诀胜者暂摄龙位,以便统率群臣,举倾国之力,找寻父王元神下落。事关父王安危,故此在这一点上,东海全族必须得视十七为东海皇嗣,包括三哥在内,十七也不会有丝毫让步。”
我扫了三哥一眼,只见他面色阴沉下去,又道:“但寻回父王之后,十七自然是要将龙位权力还归父王驾前,也不会以皇嗣自居。”
三哥面上露出诧异之色,忍不住问道:“那你待如何?”
我微微一笑,道:“想必除三哥之外,朝中也定有其他人等对十七不服,究其原因,必然是因为十七年龄尚小,资历浅薄之故。不被众臣认可的龙王,做来又有个什么趣味?东海尚且不服,遑论其他三海。所以今日当着众人之面,十七敢与三哥作赌,三年之内,若十七不能名扬三界,令水族咸服,则皇嗣之位,终身不敢与三哥相争!”
三哥眼睛一亮,问道:“此话当真?”
我抬手一拂,一道水箭自指间疾射而出,“铮”地一声,正好击中十步开外一位宫女头上玉钗!玉钗应声碎成两截,落到了沙地之上。那宫女吓得花容失色,虽是不敢作声,但全身却忍不住微微发抖。
我脸色一变,冷冷说道:“十七若违此誓,当如此钗!至于三哥你么,自然也是一样。”
初露锋芒
作者有话要说:深宫篇完毕了。在此感谢晋江官方的大力推荐,和诸位大人的精彩书评。下一部前尘篇即将开始,因限于构思,可能会稍晚一些再上传更新,以保证本文质量。
关于众人关心之事,在此作解答如下:
一、金虹三郎是否云中君转世。答案是否定的。因为云中君早被秋水望鱼夺去了魂魄。至于三郎为何会有那些奇怪的话语,前尘篇中会有所涉及。
二、金虹三郎是否见过秋水姬。答案也是否定的。因为认真看文,当知秋水姬是三千多年前的圣女,那时三郎还未出生。哈哈
三、关于十七的未来。十七未来,或许比不上在龙宫幸福,或许有无数的风波,但那是一个人成长的代价。还是我的老生常谈,如果一个人经历了许多之后仍然单纯,肯定是有些白痴。
四、关于秋水姬是否与十七冲突。答案也为否定。秋水姬只是过去的符号,十七有不同的未来。知道过去,只是会影响以后十七人生的选择(我指的不仅是爱情),改变她一些单纯的看法。如此而已。
敬请关注《前尘篇》此言方毕,我从眼角余光,已是看见负相他们与十长老都松了一口气,面上神色轻松了许多。突然之间,想起他们的种种作法,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委屈和愤怒涌了上来。眼见得四哥扶着三哥一边臂膀,正要离开此地,不由得脱口叫道:“且慢!”
三哥身子一震,缓缓转过声来,凶狠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然而在那强行装出的一副凶恶的面目下,我却看到了一种悄悄滋生的无名畏惧之情。
我只作不见,正色道:“十位长老,众位重臣,我记得龙族有族规十条,法度极是森严,一向为我龙族立国之本。十七年幼不知律法,委实比不上诸位德高望重,故在此颇想请教,不知龙族中人私下修炼魔功,可又是什么罪过?”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是大变,而三哥更是呆若木鸡。
不错,方才三哥使出的那“修罗焰刀”,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和残忍,明眼人一见便知,那决不是我龙宫世代相传的法诀,而正是魔界功法的重要特征。三界之中,以魔界因其阴狠毒辣最令人不耻,神界中人一向耻与其交往,而堂堂东海龙子竟学会了魔界法功,可是长老及众臣们明明看在眼里,却是装聋作哑,无一人出声质问,这不能不使我心中暗暗愤然不平。
众长老重臣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还是大长老清了清嗓子,支支吾吾道:“那个……那个……论律……论律……”
我看着他那张宛若童子之面的老脸,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厌恶之情:“大长老,龙族律法,一向便由十长老执掌,为的是长老们身份超然,又置身于朝局之外,故此执法更为公正严明,少有阻碍。而你既身为大长老,更是要以身作则,堪为众人表率,才不辜负父王长期以来的倚重之恩。可是如今我察问律令内容之时,大长老你却是吞吞吐吐、语焉不详,莫非是长年养尊处优,竟连长老们应尽的本分都忘记了么?”
说到这最后一句话时,我按捺不住,语气之间,更是加重了几分。
大长老脸色一变,再也站不下去,当即一屈双膝,跪落尘沙:“是老夫胡涂了。启禀公主,《龙律》第四条上已经明言,身为龙族中人,当要洁身自好,不得与异界有染,不得干涉异界事务,更不得修习异界法术功力。违此律者,当刮鳞抽筋,逐出龙族,以儆后效!”
三哥听到“刮鳞抽筋,逐出龙族”八个字时,更是脸如土色,几乎便要站立不稳。
其余人等,也是惊惧交加。负相等人更是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口。反是那乌云迹昂首跪下,大声道:“公主殿下,下官有本要奏!”
我皱了皱眉头,道:“你说。”
乌云迹毫无畏惧之色,说道:“公主殿下此言,当是针对三殿下而发。但三殿下虽使出了修罗焰刀,却并非是从魔界修习而来。”
我不动声色,淡淡道:“说下去。”
乌云迹道:“当年为臣尚是龙王陛下宫中的司书侍僮,正好知晓这修罗焰刀之事。此刀法虽来自于魔界,但刀功图本却是陛下带回宫中的啊!”众人大哗,只听乌云迹又道:“当初陛下将此图本带回宫中之时,曾与一神秘人物相处甚久,这图本也正是那人所赠。下官也曾大为不解,并斗胆问过陛下,既然龙族早有律规,为何还要将此魔界图本带回宫中?”
他脸上露出钦佩之色,接下去道:“陛下当时笑着说道,孤身为神龙,承西天佛法修道,根本就不用修习这魔界功法来增进自身修为。但无论神仙妖魔诸流,俱是天生天养之生物,既然存在于三界之中,自然也有他存在的道理。我们神仙佛道追求长生和永恒,妖魔也不例外。只不过它们追求此目标的途径和方式,虽与我们大相径庭,但也算得上是殊途同归。孤因为机缘巧合,竟得到了这魔界图本,便是想好好研究一番,看看妖魔之道与我们神仙正道,究竟有什么大的不同?”
我听在耳中,不禁暗暗苦笑,但却油然而生一种骄傲之情。也只有我那胆大妄为的父王,才敢有这种冒天下之大韪的想法吧?
再看群臣神色,也是惊异莫名,但慑于父王昔日之威,竟无一人敢多出一言。
乌云迹说道:“故此说三殿下虽然私下修习修罗焰刀,但并非与魔界交往得来,而是取自于陛下之处。既然龙王陛下他都在翻阅修罗焰刀的图本,试图找出妖魔修道之秘,焉知三殿下修习此法不是出于同样想法?为臣以为,若就此判定三殿下触犯龙律,似有欠妥当。况且龙族乃是天生贵胄,空性清明,又岂会被区区一套魔界功法所迷惑?公主殿下似乎多虑了一些。”
四哥闻言,连忙说道:“乌待诏所言极是,还望十七公主详加斟酌。”
三哥那个谋士鱼行文也在一旁,此时上前跪下,对我说道:“启禀公主,其实我们三殿下生性嫉恶如仇,对魔界种种肆虐之事更是恨入骨髓。镇守极地之时,三殿下也曾与魔界中人交手过几次,但苦于魔功诡异难测,难觑其秘,故此一直耿耿于心。不想他为了击败妖魔,竟然私自研习修罗焰刀,个中苦心,亦可见一斑。此事虽然略略违律,但此心此情可悯,十七公主乃是明理之人,对自家兄长的心性品行又岂能不知?还望体恤我家三殿下的难处,法外施恩。”
冉横行望了一眼负相,负相无可推托,硬着头皮道:“正是。三殿下人品贵重,料来不会有那样悖逆之举。”
我看了一眼那作出清高崖岸之状的乌云迹,不禁暗中咬了咬牙。这乌云迹只是个直性之人,但思维太过简单,又有些文人自大的毛病,往往便是被人当作炮仗推了出来。
他这一番话虽然过于牵强,但将父王牵扯进来,却不得不叫我有所忌惮。况且我心中此时已是雪亮:这批长老重臣先前虽是盼我打败三哥,暂摄皇嗣之位,主要还是因为惧怕三哥性情暴虐,继位后一味胡来,他们钳制不住。当时另几位哥哥偏偏躲的躲,晕的晕,一时又不能出头与三哥相争,无奈之下,才有荐我为嗣之举。其实心中并不指望我这个小小公主真的就执掌东海,此时明知三哥违律,却还一味遮掩,莫非……
我一个激灵,却见四哥暗暗给冉横行递了个眼色。
当下心头念头急转,淡淡道:“嗯,听众大人此言,都还有几分道理。不过逐芬芳而驱恶臭,亲贤臣而远小人之举,方是君子所为。三哥纵然起意甚良,但也不能失了分寸,虽说是研习魔界功法,但若自身修为不够,难以保持灵台清明,说不定反被魔功啮主,那时闯下大祸,也是悔之晚矣。”
众人神色一松,我又加了一句:“来人,将三哥囚于海渊深处的思悟阁,交由十长老看管。三哥正好也可面壁思过,及早得悟。两个月后,再由冉兵卫你带人去接三殿下回宫罢。”
冉横行与四哥面面相觑,大长老无奈地望了一眼负相,其余长老面露诧异之色。唯有鱼行文口角噙笑,看不出他心中所想何事。我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他们顿时都低下了头,想必也知道我不会再让步下去。
我顿了一顿,突然笑了一笑,满面冷霜瞬间化去,说道:“不管未来如何,今日十七已是成为东海皇嗣,更是我四海分封以来的第一位女皇嗣,诸位臣下莫非就没有祝贺之意么?”
众人怔了一怔,终于在沙地上叩下首去:“恭喜十七公主荣登皇嗣!千秋万代,荣光四海。”
在轰然的颂扬声中,我微微地笑了,眼角却不由得带上了泪花。我不敢眨眼,因为唯恐眼皮稍稍一动,那些酸涩的泪水便会冲破这最后的阻碍,肆意奔流而下。然而我的心,我的心却紧紧地揪成了一团。
我听见自己心底,有个什么小小的东西,“啪”地一声碎成了片儿。千秋万代,荣光四海。听起来是多么让人艳羡和向往的生活,其实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哪怕是此时我头顶着皇嗣的光环,也一样只是镜花水月。我倒底要放弃多少最珍贵的东西,才能换取父王的平安、东海的平安、和我自己心灵的平安呢?
而未来的路,又该是多么地漫长而艰难啊……
我端坐在自己的寝殿之中,沉默了片刻。一旁的宫女略带畏惧地看着我,看来今日一役,在她们的心中,我已不单单是那个温柔娴静的十七公主了。
我一把抓起案上的碧玉如意,说道:“去把驸马爷请过来。”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之后,殿门五采珠帘微微一动,流转出一道霓虹般的珠光。珠光闪处,金虹三郎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站起身来,手中如意“啪”地一声,跌落在地,断成了两截。一旁的宫女识趣地退了下去,我才张了张口,虽只是分开半日,却恍若隔世再见,彼此之间多了些说不出的陌生,连舌头都仿佛打了蝴蝶结:“请……请座……”
三郎没有入座,他站在原地,面上神色奇异之极。道:“果然是你。”
这是自我夺嗣之战后,他对我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我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心中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我,我是谁呢?纵然我前生是那个绝代风华的女子,但那毕竟是我的前生。佛陀说得很对,有生必有死,有起必有灭。那一世的因结了果,也就完了。为什么对着今生的果,却要去追寻那一世的因呢?
我想起了萼绿华告别之前,在这座寝殿之中对我说的那一番话:
“水儿,你当年贵为水族圣女,却偏偏要去下嫁一个凡人,让天庭大失颜面,这才惹得天帝杀心大起,使得林致远死于非命。你心伤林致远之死,一怒之下杀死了云中君,还夺取了他的魂魄。
而你死之后,又不甘心断绝情孽,居然求到西天佛祖座下,宁愿沉沦幽冥道中五百年久,苦候三千年的时间,定要与他结一世尘缘!
唉,水儿妹妹,似你这等用情痴狂,着实让人有些害怕。而所作所为,又只因一个林致远故,然而林致远之死正是由天庭一手策划,你这等念念不忘,又怎能让天庭放下心来?
偏偏佛祖可怜你的际遇,又不忍你一身绝佳的修为断于红尘,这才让你作为佛门天龙投入东海,仍入水系一脉,借此来保存你为水族圣女之时精绝的驭水之术,不会受轮回之力而消灭殆尽。
你今生成为东海龙女,同属水系,虽是不记得前世之事,但天生水精之体并未受到丝毫损伤,若是假以时日修炼,恢复到三千多年以前的修为并非难事,或许还会唤醒前世封存的记忆。
可是你对情爱如此痴恋,而法力修为又远远高于群仙,天帝唯恐你转世之后仍然记起前事,再与天庭为难,惹来祸患之事,这才让王母赐你避水神钗。此物固然是法力广博,也能有翻江倒海的神通,但却能隔绝你与水之间的自然感知,让你始终无法记起自己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