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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妖之传奇》》 · 东海龙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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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百岁生辰之时,我专程来到东海,将你当年的秋水望鱼二剑赠还于你,便是盼你能早日跳出本性,寻回真我。可惜你那时尚在年幼,灵性未凿,并未明白我赠剑的苦心。

如今你既在心泪神珠之中看清自己前世,也明白了来去因果,天庭耳目广多,想必此时已经知晓,纵然不敢当面为难,但保不定不会背后动手……偏偏你现在又成为了东海皇嗣,四海政局动荡,你为东海中人,应是早就看得清清楚楚。水儿妹妹,当初天界众仙之中,唯有你我肝胆相照,志趣相投,如今你虽轮回转世,但我对你情分始终如初。你若愿跟我回归大荒,隐居在夷离山中,虽不能荣光万丈,至少也落得清闲自在。若是你执意要做东海龙女,只怕以后前途艰难啊……”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绿华姐姐,十七既然已经成了东海十七龙女,便不会再是第二个秋水姬。也不能卸下担负东海的责任。天庭如何看待,那是天庭的事情。天意难测是不假,只不过这个天意不是天庭,而是造化。冥冥之中,造化如何,天庭之意占有三分,我本人却占有七分呢。”

我回过神来,只见三郎仍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却不再说话。

暮夜的凉风袭入殿内,吹动得珠帘上的串珠颗颗相击,发出细碎悦耳的碰击声。不知是哪处宫院的丝竹弦乐远远传来,悠长清亮的唱腔里,带着一种隐隐的惆怅和哀伤。

清凉如水晶的殿中,我终于微笑了,重复一遍华山顶上的那句话:“三郎,你的心上人,一定不是我罢?”

关于本书

为多情

情自何来?

不应情遽如许 、

俟君用情欺霜雪

方解其中真语。

酒初温

熏红泥

画楼相依吟风雨

今夕何夕?

三千载幽梦

恋恋伤忆

倩谁人传递

俱逝矣

爱孽痴怨缠集

空云赛醪似蜜

众生纷争黑白棋

轮回一盘残局

身前事

何从记

仙阙凡尘总相遗

性存身异

唯情字不灭

万梅深处

掩绝世传奇

妖传重新开工!大家不用看锁定的东东,看后面修改版吧

九嶷山中(修改版)

作者有话要说: 时间紧,只把前尘篇修了修。真正的大修看来只能等出版的时候了,大家原谅一下吧。现在的妖传,只是略有改动,不爱看的,可以等新情节出来。

前两天有点小惊喜,看见百度吧居然有妖之传奇吧,虽只有十篇留言,但挺感动的。谢谢啦。按下云头,我发现自己飘落在一处幽静的山谷之中。谷中芳草葱茏,高可齐膝,颜色翠

绿可爱。远远望去,便如张起了小小的绿罗纱帐一般。

绿草中还绽开了许多淡紫色的小花,恰似绿罗上浮起的一抹淡淡紫烟。

我深吸一口气,甜美清幽的气息顿时溢满鼻端,直沁入五脏六腑。长期以来抑郁而紧绷着的心,突然之间似乎轻松了许多。

不知何故,天庭一直都没有在九嶷设置神职,诸如城隍土地之流。就连见多识广的萼绿华,也只是告诉我说,九嶷三湘之地,乃是汉瑶苗杂居之所。其族派分支极是繁杂,大大小小竟有百余个,都是分布在湘地各处深山大泽之中。所有族派合称九嶷族,所供奉之神俱是淫祠,也就是并非正神。 具体情况,正如当初她执掌的南荒大地一般,是天庭难以完全管制的一处复杂地域。

九嶷族人多精修道,其中又以“九嶷神庙”一支为尊。据说那九嶷神庙极其神秘诡异,其道术也是自成一派,外人多不可得知。但因为他们一向极守本分,轻易也不相与害,所以向来与外界相安无事。

萼绿华曾对我言道, 若我前往三湘,首先便需前往位于舜源峰顶的九嶷神庙拜谒。一来示以尊敬之意,二来,想那九嶷神庙在九嶷百族之中地位尊崇,招魂秘术究竟是出自于何族何派,他们心中自然最是清楚,我也可以乘机询问相关情况。

在这个神秘的九嶷族中,真的隐藏着可以唤回我父王元神魂魄的神奇秘术么?

我蹲下身来,两指拈住一朵淡紫色的小花,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把它掐下来。

父王身为神龙,其魂魄最终归处,只能是西天佛界。冥府不敢也不能收留他的魂魄,而西天佛界又没有下过任何金旨召他归西,据夜光所言,当时父王元神魂魄是强行离体,定然是受人拘禁。

三界之中,能有何人,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拘禁了东海神龙的魂魄?又能是谁,才会有如斯精深强大的法力?

但是,不管是谁——在芳草的清香气息里,我望着头顶纯净得让人窒息的蓝天,暗暗地下着决心:不管遇见多少的艰难和险阻,我也一定要找回我的父王!

一路南行,两边岩壁却越来越是陡峭。最高处约有十余来丈,岩石色作紫红,并杂有有黄绿石纹。经正午阳光一照,但见紫光灿然、瑰丽夺目,有如晚霞一般。

再走了几步,那岩上却显出一个黑黝黝的大洞来。洞口奇阔,另有百多级石阶延伸入内。洞口有山泉沿壁潺潺而下,积成一个小小的深潭。潭中清澈的静水,幽幽映出攀于洞顶的藤萝掠影。

四下里一片宁静,唯有微风拂过花木枝叶的沙沙声。

我精神一震,提气纵起,飞落在洞口潭边。

刚刚撩起一把清水浇到脸上,我便敏锐地感觉到周围气流略有异动,给这宁静幽凉的环境带来一丝的不和谐。

妖气?我霍然抬起身来,向四周飞速地扫了一眼,身子只是微微一晃,默念法诀,隐住了身形。

妖气转瞬即逝,只听一阵悠扬的山歌从山下传来: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我藏在洞口一块大石之后,微微一笑,已是听了出来,这正是流传自九嶷一带的《九歌》之一。

据说九歌本是远古时期流传在人间的一种歌曲,多是祭祀神令时所唱。当初楚人屈子遭谗被逐,流落在三湘之时,便至力将民间祭神乐歌内容进行改编,汇总成集,共计十一篇,也称为《九歌》,其文辞极为瑰丽优美,情节又是十分曲折哀婉,乃是屈子楚辞中的著名篇章。

因《九歌》本是祭神乐歌,所以唱起来琅琅上口,极为悦耳动听,所以在三湘一带一直传颂不衰。

我来九嶷路上,便已是经常听见山野樵夫之流,时时在口中颂唱。

《九歌》内容多是歌咏天地神灵,如东皇太一、湘君、湘夫人、山鬼等。而这人所唱咏的正是借湘水女神湘夫人之口,来歌唱湘江之神湘君。歌词大意是:湘君啊,你犹豫着不肯离开,到底是因谁才停留在这水中的沙洲?为你我妆扮出美丽的容颜,在急流中驾起桂舟。我下令使沅湘二江都变得风平浪静,还让江水缓缓而流。我盼望你来啊,我的夫君,可是你为什么没有来到?相思难耐时我吹起排箫,究竟是为了谁,才如此地情思悠悠?

那歌声悠扬清朗,显然发自男子歌喉,在山谷中回响不绝。然而这样一首女子等待情郎的怨歌,出自于男子口中,总显得有些伦不类。

歌声甫落,却听洞外左近有一女子声音唱道:“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薜荔柏佤兮蕙绸,荪桡兮兰旌。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

她唱的这一段,却是湘夫人在向湘君倾诉自己的相思,意为:驾起龙船向北远行,转道去了优美的洞庭。用薜荔作帘蕙草作帐,用香荪为桨木兰为旌。眺望涔阳遥远的水边,大江也挡不住飞扬的心灵。而我飞扬的心灵却无处安止,只有多情的侍女为我发出同情的叹息。眼泪纵横滚滚而下,想起你啊悱恻伤神。

随着歌声,从洞外左边林木之中,袅袅婷婷地走出一个身穿黄裙的女子来。她两根手指之间,拈了一朵先前我在幽谷中所见的淡紫色小花,花茎在指间滴溜溜转个不休,对着山下笑骂道:“死鬼!还不出来,却在那里鬼唱个什么?当心被我爷爷听见了,打折你的两个翅膀!”

我悄悄看了过去,但见那女子正当芳华,虽是一身荆钗布裙,却也难掩其妩媚的风流态度。此时她口中喃喃相骂,眼波中却隐有笑意闪动,双颊也飞起两朵红晕,愈觉娇艳动人。

只听脚步腾腾,却是一个男子沿着我方才登山之路爬了上来。他身着黄褐色短衣,脚上蓝布长条,紧紧地绑着白布线袜。裤脚上还打着两个大大的补钉,一看便是山中常见的樵夫打扮。此时他虽是肩挑一大担砍好的柴禾,但仍然是大步流星,一步竟然能连跨四级陡峭的石阶,其速度快得令人咋舌,简直是如履平地。

一转眼间,那男子已到达洞外石阶,径直向立于洞口的女子奔了过来。走到离她只有四五步远的地方,却又有些忸怩,黑红的脸膛上冒出汗来,竟不敢走到那女子身前而去。

那女子却走上前去,从袖中扯出一块蓝布手巾来,亲昵地给他拭去额上的汗珠,嗔道:“看你,跟人家出来约会还没忘了你的老本行,挑这么大一担柴禾上来,可也不觉得累么?”

那男子嘿嘿一笑,用力丢下肩上柴禾,这才说道:“你又不是不知我爹古板,说男女不能私相见面。我如果不说是出来砍柴,如何能跟你见得到面呢?既然出来了,不打上一捆,回去可也不好交差。”

女子抿嘴一笑,道:“这也有理,不过你为何要老老实实地爬上山来?可不怕被我待得心焦么?”

男子见那女子笑吟吟的似乎并未着恼,胆子也大了起来,他一把握住那只正为他拭汗的小手,说道:“方才我倒是想要快点上来见你,可是仿佛看见洞口还有个女子。我唯恐惊吓了她,只得慢慢上来,又怕你心焦,这才唱段曲子给你解闷。再说你……我的好月儿这般善解人意,才不是那样蛮不讲理的女儿家,我只要跟你讲清楚了,你便不会跟我生气。”

那被称为月儿的女子被他握住小手,不由得脸上一红,嗔道:“你又来甜嘴蜜舌地哄我……”她回头看了看四周,问道:“我一直在这洞口,如何没见着你所说的那个女子?近来山中有些不宁静,她别是山里路途不熟,走失了罢?”

我微微一怔,听出她是在说我。但她话语之中,却显然颇含善意。

只听那男子道:“她许是早走过去了,前面不是咱们村子么?你放心好了,若是遇见爹爹他们,她是走不失的。在咱们九嶷山里,也只有那几个坏家伙。难不成都让她给遇上?”

月儿嫣然一笑,道:“你爹虽然是古板了些,人倒还真的不坏。”

那男子将柴担在一旁细心地搁好,笑道:“好月儿,咱们好不容易溜出来见上一面,尽在这里说个什么?万一被我爹或是你家的人看到,可又是不得了的事情啦!这里横竖无人,咱们就快些飞走好不好?”

他将身一晃,顷刻间化作一只通体生满黄褐色羽毛的长尾鸟!那鸟体长尺许,背上略有几道灰白的羽毛,看上去甚是英伟俊美,更奇的是它头顶之上还长有一簇冠状的黄色羽毛,如人戴胜一般,庄重之间又带有几分滑稽。

我有些惊讶,先前虽知他们带些妖气,不似是凡人一类,但也没料到这男子居然是一只戴胜鸟,那个叫做月儿的女子,想必也是一只禽鸟了。

戴胜鸟一展翅膀,飞上了半空之中,回头“加加”地叫了几声,似乎带有催促之意。月儿娇嗔地一笑,双臂一展,也化作一只红喙黄羽的小鸟,展翅飞向了那只雄鸟。它们俩亲热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这才投入林后去了。

我吁了一口气,又小心地看了看四周,见确无人(妖)迹,这才显形出来(因隐形之术也颇耗元气),飞越树林,继续向前行去。

可是刚才之事,确也令我更加警觉,看来这九嶷山中精怪确实不少,也不可能个个都如方才那一对鸟儿,心怀良善之意。我来本是求人,可不要节外生枝便好。

想到此处,不禁又刻意把气息藏了一藏。我这敛息之术,却是从严素秋处学来。据说当年她在教坊之时,一旦使用此术,收敛身上非人的气息,便是进入城隍庙中烧香,那守护的力士也辨她不出,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凡间女子。

又向前行了一段路途,却也没遇见什么异状,只是两旁树木森然,看上去都有了许多年头,林中幽静无比。一个人走在这静悄悄的山中,只听闻得到草丛中低微的虫鸣,偶尔还有一两声无名野兽的低吼。

忽听前面传来脚步行走之声,树叶也沙沙作响,似乎有人拨开树枝走了过来。

我心里一动,不由得站住了脚步,想道:“我独自寻找九嶷神庙,可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不如问问来人,看他是否知晓路途。”当即飞落地面。只将身子一转,便化作了一个白衣少女。

灵机一动,我又拾起一片树叶,轻轻吹口仙气,将其化作一条白色褡裢,背于左肩之上。

有人咦了一声,问道:“小姑娘,你一个人行走在这深山老林之中,不怕遇上野兽虫豸么?”声音略显苍老,谈吐间却颇有几分文雅,竟似乎是出自于老人之口。

不管怎样,老人总不会比猛兽更加危险吧?即使从他散发出的那缕若有若无的妖气之中,我已辨出此人也必是妖精无异。但他既然能通人言,必然也懂得人间的道理。只听脚步声停,那人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原来是个老者,身着一件缀洗得十分洁净的蓝布衣衫,腰间系着灰褐长绦,手拄一根古藤拐杖,腰板倒挺得极是笔挺。更兼须发斑白,满脸都是皱纹,但那一双老眼却依然保持了几分清澈,闪动着慈爱和睿智的光芒。

我一见便对他微生好感,加上确实也需问路,连忙对他施了一礼,道:“老爷爷,小女子是第一次进九嶷,要去舜源峰找一位……一位故人……可是早听说九嶷九峰,峰峰相同,故此号称九嶷,外地人多是疑惑而不能分辨。我对地形不熟,敢问老爷爷一声,这里可是九嶷的什么地方?”

我所述之言,确实如此。九嶷山又名苍梧山,纵横2000余里,南接罗浮,北连衡岳。据说上古时人类一个叫做舜的帝王南巡至此,崩于山下,并葬在此处。这里峰秀壑险,巍峨壮丽,山中溶洞密布,绿水常流,风光十分秀丽。有罗岩九峰各导一溪,而这九峰又极为相似,令人疑惑不能分辨,因此得名九嶷山。

那老者腰杆一挺,颇为自豪地说道:“那是自然,咱们九嶷正是有九座山峰,主峰名为舜源,身边两座山峰分别名为娥皇峰和女英峰,另六座分别名为桂林、杞林、石城、石楼、朱明、潇韶,这八座山峰如众星拱月一般,正是簇拥着中间的舜源峰。小姑娘,此时你正是在九峰之一的潇韶峰下,离舜源峰可还有一天一夜的路径呢!”

我“啊”了一声,不觉有些沮丧。眼见得天色将近黄昏,这一天一夜我可到哪里去度过呢?

那老者脸上露出同情之色,慨然道:“姑娘不必担心,你一个人单身行路,在这深山老林之中,也颇不安全。老夫世居山中,舍下便在前方不远。若是姑娘你不嫌弃舍下简陋,不如老夫这会便带你回去,你今晚在老夫家中安歇下来,明早再赶路不迟。老夫有几个孙女,也正好与姑娘你做个伴儿呢!”

我心中一喜,虽知他是妖怪,倒也不甚畏惧。况且眼见他慈眉善目,言谈间极是和蔼,便与凡人老者一般,已是有些愿意,忙道:“多谢老爷爷,只是耽误您出来办事儿啦!”

老者脸上浮起一层恼怒之色,一拄手中藤杖,恨恨道:“什么正事儿?不过是个不争气的小辈罢啦,独自跑去紫霞害得老夫这一把年纪,尚且不得安宁,还要为他们操这操不完的老心!”

他看看我,脸上怒色渐渐褪去,叹息一声,道:“人老啦,有些颠三倒四的,也实在是因为我家三丫头有些不听话,老夫一说起来,都是止不住要生气。姑娘你可莫要见怪。”

我连忙道:“老爷爷您太言重了,麻烦您老人家,我才是过意不去呢。”

老者摇了摇头,折身往回路走去,一面絮絮叨叨道:“小姑娘你跟着老夫走吧,这里路途险峭,你城里人不惯,走路的时候要小心些。山里怪物极多,你须要跟紧老夫,以免有甚意外。”

我在心里暗笑一声,忖道:“你不就是一个老怪物么?”但见他关心殊切,也不由得有些感动,应道:“多谢老爷爷啦,我会紧紧跟着您的。”

密林之中,我跟在这妖怪老者的身后,一步步向林子深处走去。

夕阳渐渐西落,金红的天光透过密密的枝叶,倔强地透了几缕进来,但仍无法改变林中晦暗的光线。随着不断向前,我的眼睛已渐渐适应了周边环境,我发现周边的树木越来越是粗大,枝干高耸入云,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来的野生藤蔓缠绕在树干之上,有的还绽放着紫色、白色的小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蓝衣老者走在前面,一路小心地拨开伸到路中来的树枝,他虽有了些年纪,但脚步倒还象少年人一般矫健。

我想起刚才那两只鸟雀唱颂的九歌《湘君》,又想起那叫做舜源、娥皇、女英的山峰,我以前在人间听过他们的名字,也知道娥皇和女英是舜的两个妃子,这些无不是跟那个凡人舜帝有关,忍不住出口问道:“老爷爷,咱们这九嶷山,可是跟传说中的舜帝有关么?”

老者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说道:“那都是人间的一些传说罢了,不过舜倒真的是死在这里。”

我听他语气之间,对舜并没有什么尊敬之情。不由得有些惊异,又问道:“传说舜帝亡后成神,被封于湘水,号为湘君,不知可有此事?”

那老者不以为然地说道:“什么湘君,那个舜老儿,我听我爷爷讲过,当时九嶷一带的三苗叛乱,舜带兵前来平叛,没想到在这里被人暗杀了,尸骨就埋在九嶷山下。他活着尚且没什么法力,死了怎么会做神?他的两个妃子就更不用说啦,就会哭哭啼啼的,还没到咱们这就死在路上了。咱们九嶷天生有一种竹子,竹身上斑痕如同泪痕,书生们就胡说什么竹染湘妃相思之泪,这些人类啊,简直……”、

他突然警觉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望了我一眼,见我形若无事,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接下去说道:“这些文人啊,简直是吃饱了撑的,尽说一些没影儿的事。前些时湘水还出了一条害人的蛟龙,吃掉了沿湖一带牛羊人众?如果真有湘君,他还不该定个失职之罪?如果没有咱们大司命……”

大司命?看着我疑惑的神情,老者拍拍脑门,道:“我忘了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啦!咱们九嶷山共有百余族类,修道者众,所供奉神灵也绝不类同。但九嶷百族,均愿以九嶷神庙一支为尊。平时族中有何事务,均是由神庙宗主裁决。”

我不由得问道:“那宗主这么厉害,该是天上派下来的神仙罢?”

老者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天上神仙?小姑娘,咱们九嶷一族,传说乃是上古神魔蚩尤之后。当初蚩尤死后,其精魂不灭,分散开去,化作了九嶷百族祖先。

咱们这百族上承神魔血脉,多是半神半人之身,还有许多是精怪妖魅,修炼起来往往事半功倍。所以法力精深之人甚众,又多多少少有些蚩尤神魔的悍恶之气。数百年前,天帝也曾派下过神官,奈何各族不服,频生事端,最后也只得灰溜溜地走人。

记得千年之前,当时的皇帝……记不清是人间的哪朝哪代了,反正那皇帝老儿有一天心血来潮,下令让人在九嶷山中最高峰——舜源峰,建了一座非常华美的庙宇,来供奉他们传说中的圣人舜帝。最初的名字,称为舜庙,庙中住的多为道士,但也有俗家人,因为他们向来不与人往来,只主管庙中祭祀并进香之事,所以倒也与九嶷各族相安无事。

然而九嶷百族之间,却是互相不服,往往为了一点小事,便是争斗不休,也不知伤了多少性命。舜庙此时已传到了第三任宗主手中,名唤青叶道长。他胸怀慈悲,实在是看不下去,在一次大的族群杀戳之时,他终于出手阻拦。他竟是以个人之力,强行运起“天青明罗”的法术,庇护了在此次激斗中身负重伤之人——将近两百余众的性命。”

说到此处,这颇具狷介风骨的妖怪老者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崇敬的神色。他继续说道:

“青叶道长这一出手,各族惊愕感激之余,才陡然发现:原来这看似寂寂无名的舜庙,竟然也是藏龙卧虎之地。青叶道长行迹已露,再想韬光隐晦,也是不能够了。他老人家慈悲念动,一生之中,也不知救下了多少生灵,自然也免不了受池鱼之殃。元气耗费极巨,到得最后,甚至伤及元神,无法再修行道术。

油尽灯枯之际,他索性将所有庙中弟子召集在一起,当众宣布,此后但凡为舜庙宗主者,毕生都必须以保护九嶷众生为已任,誓死不渝此志。”

我听到此处,遥想那青叶道长广爱众生的胸襟,不由得也是油然而生敬意。

老者叹了口气,又说道:“这位青叶道长本来颇有仙骨,又精通道家修行之术。虽是凡人之体,但所施法术之高妙,寻常妖族高手多不能敌。若是一心修道,最后名列仙班,只怕并非什么难事。可是他心系众生,丝毫不顾自己,终于是自毁道行,重新落入轮回之中……

他虽不是什么仙佛,可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佛,又有哪个及得上他一分半毫?在九嶷百族心中,他却比那些仙佛还要令人由衷地钦敬。

他仙逝之后,九嶷百族一致决定,恳请第四代宗主黄珏道长,将舜庙改名为九嶷神庙,并奉其为尊。九嶷各族但有纷争,均由九嶷神庙进行裁决。

起初青叶道长在世之时,众人称之为宗主。后来有人提议,神庙宗主如此慈悲胸怀,便如天界中泽被万物生灵的大司命一般,不如改掉宗主之称,而呼之为大司命。

这个建议一提出来,便得到了各族的一致同意。自此之后,咱们便是如此称呼九嶷神庙这共尊的宗主了。”

他显然谈兴大起,接着又道:“每代大司命确实不负青叶道长当时遗命,毕生精力,都放在守护九嶷安宁之上。也正因此,他们虽然个个都是才绝惊艳的人中龙凤,却大多英年早逝,也无一人得以修道成仙……咱们现在的大司命……若论天姿心性、术法修为,倒是还要远远胜过历代先辈,只是……唉,忒过出色,恐怕天妒英才啊……”

他摇了摇头,好象突然心情低落了许多,就再也没有说下去。

我突然想起父亲的好友,我们龙族的洞庭君正是镇守洞庭的龙君,难道蛟龙之事他竟全然不知么?

我忍不住问道:“洞庭君呢?我听人说,他是洞庭的龙君,湘水与洞庭相通,他为什么不来管一管湘水的事情?却任由蛟龙肆虐?”

那老人看了我一眼,显然我隐藏极好,他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当下毫不在意地说道:“你也知道洞庭龙君的传说么?你们啊,都以为这些神灵真是看护下界小民么?哼,洞庭君日日在洞庭龙宫逍遥着呢,那蛟龙又没冲撞了他的金殿,他乐得清闲不是?”

他哼了一声,又道:“听说四海既将不宁,龙王们都有些异动啦!这些大大小小的龙君龙侯,忙着钻营跟风还来不及呢,岂会管非分的闲事?”

他看了我一眼,嘟囔道:“这些事情,说了你也不懂……”

我假装没有听见他最后一句话,心里却是翻起了一阵巨浪。四海不宁?难道连这向来不与外界互通庆吊的九嶷精怪,竟也会知道四海既将不宁?他方才说龙族君侯都在钻营跟风,自然也是实情。若是父王还在,东海自然是稳若磐石,可是父王不在了,大表哥又是咄咄逼人,四海大局该当如何?比如洞庭君虽与父王是少时交好的朋友,但事关利害,他究竟又会站在哪边?

忽听那老者说道:“到啦,终于走出这鬼林子了。老夫我最不爱见的,便是这片成年不见天日的林子了。”

我只觉眼前一宽,人已是穿出密林,原来正是站在一处山峰顶上。

登临峰顶,极目远眺,但见群山绵延起伏,如千帆竞发,奔腾而来,使人有“万里江山朝九嶷”之感。

眼前不远处,耸立着一块约有半人多高的黑色方形石碑,上以极凝重端重的汉隶,深刻有9行铭文:“岩岩九嶷,峻极于天,能角肤合,兴布建云。明风嘉雨,浸润下民,芒芒南土,实桢厥勋。建于虞舜,圣德光明,克谐顽傲,以孝蒸蒸。师锡帝世,尧而授徵,受终文祖,璇玑是承。大阶以平,人以有终,遂葬九嶷,解体而升,登此崖嵬,托灵神仙。”

左下角处有四个不起眼的小字:东汉蔡邕作。

整个碑文词藻极为华美,气势雄浑,令人念诵之时都仿佛口齿噙香。

老者见我目视碑文,口唇似在默默念诵,便道:“此处是咱们九嶷的玉琯岩,老夫家便在岩下。此碑号称九嶷碑,相传为东汉蔡邕所作,碑文大有气势,说起来,这人倒是真有才华,与那些庸俗的凡人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路行来,我已发现这老者人虽和善,但却颇有几分罗嗦饶舌,他一时说得兴起,又将“凡人”二字带出,我也只得装作并未听见。

忽听“哈哈”两声,似乎是有人在开怀大笑。我吃了一惊,连忙回头看时,却见身后一株大树之上,蹲着一只身上长满黑色条纹的黄毛小猴,它冲着我们做了个鬼脸,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宛若人声一般,我正在奇怪,却见它头突然往下一栽,砰地一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吓了一跳,以为它晕过去了,仔细一看,却见小家伙的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老者笑道:“你不用理他,这山中精怪极多,不过这只叫做幽的小东西,却没什么法术神力,平生只好嘲笑人。”

那本是躺在地上装死的小猴子闻言,一骨碌爬了起来,对他怒目而视。老者举杖欲打,它慌忙逃开,攀上一根树枝坐下,继而又哈哈大笑起来,意极轻蔑。

老人也不理它,带着我继续前行。我们穿过一片树林,忽觉眼前一亮,眼前出现了一幅宛若世外桃源的绝美图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参天古树。我估摸了一下那株树干,恐怕要一二十人手牵着手,方能合抱得过来。其枝叶也极是繁盛,整个树冠伸展开去,竟足足遮弊了亩许地面。树下青草如茵,鲜花遍地,散落着十几所小小的草舍,也是建造得精巧之极,门口也有妇人在纳鞋底、织粗布,几个男子聚在一起锯着木头,还有几个才总角的小孩子嘻笑着跑来跑去,给这幽静的树下天地带来了几分生气。

老者走了过去,人们纷纷跟他打着招呼,又好奇地望着他身后的我。他却将脸色阴沉下来,对着一个迎过来的中年美妇气哼哼道:“月儿那个鬼丫头呢?她回来了没有?”

那美妇似是对他有些敬畏,恭敬地答道:“爹爹,月儿她说去外面走走,想是一会儿就回来了!”

另一个黄衣汉子走了过来,也叫了一声:“爹!”

老者瞪了他一眼,道:“什么出去走走?又是去见戴家的那小子啦,当我真的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

那对夫妇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敢作声。

老者回头看看我,脸上浮起笑容,说道:“对了,这次我带了个客人回来,你们好生安置人家,淑芬,你先去做饭吧。我其他几个孙女儿呢?”

只听一阵莺歌燕语般的欢笑声传来,从屋中奔出三四个少女来,将老者团团围住。

黄家婚事

这三个少女都只在十四五岁年纪,相貌生得颇为相似,都是圆圆的脸儿,杏核似的大眼睛,所着衣衫也均为黄色,若不仔细分辨,当真是分不清楚。

少女们围着老者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也并不是什么要紧事,无非是说今天娘又摘了什么鲜果子来哪、学会了绣什么新花样哪、今天门口的兰花又开了几朵哪……十句倒有九句半是不打紧的废话。那黄衣汉子夫妇连声责斥,喝令不要尽缠着爷爷,但那几个少女显然是被娇宠惯的,哪里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老者也是喜笑颜开,虽然一时也听不清孙女们叽叽喳喳到底在说些什么,但还是连连点头。

我站在旁边,心里突然有些酸楚。如果父王在我身边,想必我也会一样地向他撒娇吧?他那只宽厚的龙掌,是不是还会那么柔和地抚过我头顶的小小金角呢?

幸得那老者突然想起我来,连忙从孙女们的纠缠中拔出身来,回头叫我道:“小姑娘,你来跟我的乖孙女们认识认识。她们天性调皮,一点也没个闺秀样子,你可不要笑话。”

这一句话,又引来少女们一阵娇声嗔怪。但她们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我的身上,立刻围了过来,对我问长问短。但这一番乱了下来,她们得知我姓白名莹,我也弄清了她们这家人姓黄,共有四个女儿,这三个都是小的,分别叫黄杏、黄飞、黄亭,还有个姐姐没回,名字叫做黄月。

说到大姐黄月,黄老者脸色又是一变,气恨恨地说道:“那个死丫头,回来看我不好好教训她!”

黄父黄母不敢多说,连忙迎了我进屋,屋内面积不大,三进小轩,还带着个小小的后院,布置得却十分整洁。黄母去烧茶做饭,三个少女只顾与我谈笑,黄老者在一旁喝茶,不时笑着看我们一眼。黄父不擅言辞,但看得出心地厚道。

一时饭毕,天已黑了,黄杏带我去一间小房,里面床褥一应俱全,又劝我早些歇息。正说话间,忽听院门“呀”地一声,有个女子叫道:“爷爷、爹、娘,我回来了!”黄杏“呀”地一声,笑道:“是我姐姐回来了,今日爷爷定要骂她了。”我有些好奇,但人家私事,我又不好再问,倒是黄杏快言快语,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啊,不就是我姐喜欢戴家的阿胜么?可我爷爷总嫌人家门第寒酸,怕她过去受苦。早上姐偷偷出去见阿胜了,爷爷气哼哼地赶了出去,没找着姐,却把你给带回来了。这会爷爷定是要罚她啦,我们得赶快避避,免得受池鱼之殃。”

她吐吐舌头,小鹿般地跑出屋去。我掩好房门,躺回到床铺之上。忽觉一层淡淡白气四下腾起,瞬间如一层薄膜一般,蒙到了板壁之上。

我认出那是隔音的法术,想必是黄家要说什么要紧话儿,唯恐我这外人听了去。我虽不想探听人家隐私,但独自一人事涉异地,不得不多留心一些。

不过这隔音的法术原也粗浅,我只轻轻向板壁上吹了口气,那处白膜便渐渐淡化下去。我耳目灵敏,外屋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只听“吱呀”之声不绝,好象是黄母正在摇动纺车,纺着棉线。

过了片刻,只听屋外黄老者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还知道回来?都出去野了一天啦。”

那黄月却不做声,黄老者顿了一顿,压下火气,苦口婆心地说道:“月儿啊,你也知道爷爷我是疼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又不是不许你嫁人。只是我劝你嫁给家民,又有什么不好?他们民鸟可是神鸟后裔,外形长得标致,天生又有御火之术。你要嫁给这样的夫君,一生一世都有享不尽的富贵。”

那女子似乎性子娇纵,嗔道:“我嫁给家民干什么?就因为它会御火么?我要一个会御火的夫君做什么?我做饭的时候自己会点火摺子,也不要它帮忙生火!”

黄老者耐着性子劝道:“那你至少可以嫁给阿原啊,昨天他父母也来求过亲了,他天生有一根神奇的尾羽,其上暗含世上无双的奇毒。再厉害的猛兽精怪,都经不起他尾羽一蛰,当即便能毙命。你嫁给阿原以后,管保没有人敢再来欺负你。”

黄月赌气道:“哪天我惹恼了他,他也用那根尾羽蛰我一下,才叫好看呢。”

黄老者气得浑身发抖,说道:“照你这么说来,只有你那个戴胜鸟儿才叫有出息么?头上长一把大扇子般的羽冠,看上去很了不起么?”

那女子跺脚道:“我就是喜欢他,就是喜欢他。他有什么不好?你觉得他头顶的羽毛不好看,我倒觉得夏天可以用来扇凉风,方便着呢!”

她提高声音叫道:“再说,我已经把祖传的玉环都送给他啦,又怎么能够反悔?”

黄老者大怒,叫道:“什么?你怎能把我家的传世宝环交给那个臭小子?想当年这玉环乃是我爷爷任西王母使者之时,蒙王母所赐,总共正是一对。咱们家视若传家之宝,一直代代相传。直到我年幼之时,为了报答杨公的救命之恩,这才送他一只玉环,以颂祝他公侯万代,处世行事都象这玉环一般的洁白无瑕……眼下只剩一只,我是打算你招个有权有势的女婿,咱们作为你的嫁妆,郑重其事地送给他,也万望他庇护我们一门老幼……你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随随便便地把这么件重要的宝贝给送了出去?”

黄月被爷爷一顿斥责,心中委屈,被娇纵惯了的性子也冒了起来,哭叫道:“我就要!我就要!阿胜他哪点不好?你无非便是看他家境贫寒,可那是因为秉承他家的祖训,又不是他不懂生财之道!象咱们这山里的人家,要真想有个家财万贯,难道又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么?”

她这番言语,我听来语声却极是熟悉,心头一动,顿时想了起来:“这不正是晌午时分,在桐树下与那戴胜鸟化作的男子幽会的那名女子么?难怪当时那男子叫她月儿,原来是因为她的名字叫做黄月。”这么一想,也就明白了过来:“原来这黄月爱那戴胜鸟,她爷爷却又望她嫁给别人。”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我吓了一跳,悄悄透过板壁缝隙看出去:只见油灯之下,外屋共有四人,黄老者一扫那种慈爱的长辈风范,气急败坏地站在当中,他面前的地上却倒着一张凳子,想必是刚才被他盛怒之下一脚踢倒。黄父黄母齐齐跪在地上,一个妙龄女子坐在墙角一张椅上,撅着一张小嘴,手中不停地撕弄着一朵枯萎了的紫花,果然正是那白日里化鸟飞去的黄衣女子。

那黄老者被孙女一阵抢白,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白须不停颤动,一手揎起袖子,嚷道:“我倒不知那姓戴的小淫贼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我今天也不与这小淫贼共生了,我……我要去问问戴学敏,他到底是怎么教育自家儿子的!”

忽听外面有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说道:“在下戴学敏,特来贵府拜访,不知肯赐见否?”

黄老者以完全不似他这个年纪的敏捷速度,飞扑到门前,一把拉开门扇,喝道:“戴学敏!你来得正好!看看你的宝贝儿子把我家孙女儿败坏到什么地步!”

屋外淡淡的星光里,站着两个男子。一个年轻些的,正是我白日所见那只戴胜鸟化作的男子,刚才听黄家爷孙说话,我已是知道他名叫阿胜。另一个约有四旬开外,身着儒服,头顶方巾,一手还轻拈着颌下几缕修剪得十分整齐的长须,样子十分斯文。想必就是戴阿胜的父亲戴学敏了。

只见他对着黄老者一揖,开口道:“世伯言重了,年少慕艾,食色性也,圣人都不可免,何况我辈俗子?”

黄老者皱了皱眉头,似乎被他的酸腐之气噎住了喉咙,他本是一肚子责骂的话,此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戴学敏斯斯文文地向黄父黄母一揖,说道:“两位世兄世嫂请了。”黄父黄母连忙回礼,想要邀他进屋,又偷眼看了一眼黄老者,终是不敢开口。

黄老者没好气道:“谁是你世兄世嫂?我黄家当年贵为西王母使者,你戴家山野人氏,与我家哪来的世交?”

话音未落,只听黄月大叫一声:“爷爷!”语气中甚是气恼。

戴学敏不以为忤,微笑道:“戴家出自山野,历代之中未曾有过任何显赫之人,这也是众所周知之事。但戴家世居九嶷,一向安分守已,以耕读传家,虽算不上门庭赫赫,却也是清白门户。黄世伯,戴家一脉,只有这个犬子,人品倒也端方,他对贵家大小姐又十分爱慕,今日更蒙大小姐以贵族玉环相赠,本人便斗胆连夜带犬子前来求亲,家中贫寒,唯有《诗经》一部,乃是秦时古籍,还算得上一件珍物。戴家愿以此书为聘礼,与贵府结为秦晋之好,万望世伯恩准。”

他这一番话说得连我都暗暗点头,借着月光也看得清楚,只见他身上衣衫简朴,袖肘之处也如其子一般,打有两个补钉。身为妖精,想要得家财之富,真是手到擒来,可是听这戴学敏却一直是安贫乐道,虽是有些读书人的酸气,却也不失有几分风骨。他那儿子与黄月又确是两情相悦,依我看来,结亲也是一门喜事。

却听黄老者怒喝一声,道:“好!好!好!戴学敏,我本来要找你去理论,你倒还堂而皇之带着儿子上门来求亲!你欺负我黄家人丁单薄么?明日我便去舜源峰求大司命做主,将你这儿子好好责罚,问一个勾引人家女子之罪!”

黄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戴阿胜极是心疼,不由得踏进门来,刚叫得一声“月儿”,已被黄老者推了出去:“月儿也是你叫得的么?小淫贼,你便在家中等着受罚罢!”

“咣当”一声,却是他亲自插上了门闩!

只听那戴学敏在门外长叹一声,两人脚步声便渐渐远去了。

这一夜黄月便哭了半夜,抽抽噎噎,叫我哪里睡得安稳。一早起来也不见黄老者身影,问询黄母,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还是黄飞机灵,悄悄贴着我耳朵道:“爷爷恼了,一早起来便叫上爹爹,一起到舜源峰找大司命做主去了!”

大司命?我恍惚记得,来时路上黄老者也跟我讲过的话。那具有高深法力,令九嶷百族神妖咸服的年轻人类男子,究竟会是怎样一副威武的模样呢?

黄飞见我有些疑惑,忍不住又凑到我的耳边,嘁嘁嚓嚓说道:“大司命是咱们九嶷一百二十族的祭司,他天生便有无上法力,性子又慈和公正,深得各族爱戴,族中但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都去找他做主,从无一人不服。”她脸上一红,又悄声道:“大司命长得可俊呢,咱们都说,九嶷族中,可没有一个人赶得上他!戴家虽然并非大族,但戴家父子法力着实高强,我爷爷和爹爹年老体衰,我家又没别的男丁,若他们强要娶我姐姐,咱们可斗他们不过,只有请大司命做主了。”

她先前说话声音大了些,黄月在屋中已是隐约听见,此时一头哭,一头嚷起来道:“阿胜哥哥家里又不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人!他家若用武力抢我,还用得着等到现在么?大司命来了又怎样?便是天皇老子、王母娘娘,也不能逼我嫁给别人!”

黄飞对我吐了吐舌头,悄没声地溜了出去。

黄老者及黄父不在,早饭毕后,我也只得向黄母及几个女儿道别,一边心中想道:“我也是往舜源峰方向去找人,怎么黄家爷爷也不等等我?对了,他急着找那个什么大司命做主,定然是驾云飞去的,他只当我是个凡间小姑娘,也不敢带我前去。”

一念未了,只觉眼前一道黑影掠过,随后是方才跑出去的黄飞又跑进屋来,脸色吓得煞白,口中叫道:“爹!娘!方才那东西又来了!他……他把小妹黄亭给抢走啦!”

黄母正在洗碗,闻言“啊”地一声惊叫,手中碗盏落到地上,顿时摔得粉碎!

躺在里屋的黄月闻言,一掀帘子冲了出来,只叫道一声:“快去叫阿胜哥!”手上一晃,已是多出了一柄长剑,当即奔出屋去。

我心中惊异,也随之奔出屋去,顿时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

就在刹那之间,那原来是分散在大树之下的诸多草舍,全部都无影无踪,只有那一株高耸入云的古树,仍然屹立在如茵的草坪之上。枝叶之间挂有许多鸟巢——草叶编织的、树枝搭成的、泥土垒就的,当真是千奇百怪,还有一些巢更是奇怪,竟然似乎是用丝麻络起来一般,显得异常精致。从这些鸟巢来看,也不知有多少鸟儿在这株古树上安身成家。

此时只见无数羽毛各异、体形大小不一的鸟雀,在大树的枝干之间飞来撞去,叽啾不停,我虽是听不懂它们的鸟语,但也看得出来,它们的神情显得极为慌乱。

草坪之中,但见黄月手中长剑飞舞,剑式凌厉,直逼一只飞在半空之中的鹰隼!那苍鹰体形甚是巨大,披着一身黑羽,双翅展开之时,竟然长如人臂。利爪铁喙,相貌凶猛,便是我一见它也不由得心中生寒。

它坚逾钢铁的利爪之中,紧紧抓有一只小小的黄雀。那雀羽毛凌乱,头颅低垂,身上犹有鲜血滴下,在鹰爪之下丝毫未见动弹,显然是受了重伤。

黄月神色又是惶急,又是愤怒,手中长剑幻起一片光环,直逼鹰身而去,口中喝道:“你这怪物!快放下我妹妹!”

鹰目之中凶光一闪,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恰恰躲开了黄月的剑锋。同时铁喙极其灵巧地在剑身上一拨,只听“当”地一声,黄月手中宝剑拿捏不住,顿时跌落在草地之上!

那鹰反应极是迅捷,当下翅膀一挥,“啪”地一下把黄月打翻在地!随即爪喙齐上,连啄带撕,黄月躲闪不及,刹时身上便多了几处伤口,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

只听黄母哭喊一声:“别伤我孩子!”便冲了上来,她双手一挥,一道黄色光芒直射向鹰目之中!

那恶鹰倒也识得黄光厉害,当即将头一偏,堪堪闪了过去,随即又是一翅,便将黄母也打翻在地!黄月一见母亲遇险,顾不得身上伤口,当下强忍痛楚,飞身扑在母亲身上,护住她身上要害,扭头向那苍鹰喝道:“不许伤我娘亲!”黄母正要拼力推女儿下去,突然看到了一旁的我,连忙叫道:“姑娘!我们斗不过这恶魔的,你快跑啊!”

那苍鹰双翅一展,在半空中盘旋不已,却是要觑准时机,一击而下!

黄月大叫一声:“阿胜哥哥!”绝望地伸开双臂,将母亲紧紧抱住。

我眼眶一热,一种莫名的孺慕之情,油然而生。父王,当时若我在父王身边,只怕我也会拼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来保全他此生的全部安宁吧?

“铮”!一声清吟,只见一道青光划破长空,疾射而出,在鹰爪处绕了一绕!

只听一声哀鸣,那苍鹰一只爪趾应声而断!巨痛之下,它终于将利爪一松,爪中黄雀落了下来,正好跌在黄月身上。黄月顾不得许多,连忙将它捧在手里,叫道:“娘!娘!你看三妹她还好么?”

那苍鹰情知中了暗算,当即长鸣一声,双翅一展,直飞上云霄,凌空盘旋起来。一双金色的鹰眼棱然生光,似乎要把地面上众生都收归眼底。

我心里微微一惊,起先只以为这鹰是只普通的猛禽罢了,如今看它目力,竟似乎还有了些道行,不再是无知的禽鸟之属。那方才我偷放望鱼剑伤它爪趾,只怕已被这扁毛畜生察觉了端倪。

正思量间,只见那鹰目如电,早已扫到了我的身上。它愤怒地“嘎”地一声大叫,向我俯冲下来,其用力之猛,竟似暗挟风雷之势。

我脑中念头急转,正想拼着身份暴露,将此恶鹰一举击毙之时,只听一个男子大喝一声:“姑娘莫慌,我来救你!”

但见金光一闪,一只遍体黄褐色羽毛的鸟儿凌空飞起,毫不畏惧地向苍鹰迎了上去。头顶那簇扇状冠毛迎风飘动,平添了几分威势。

戴胜鸟!无庸置疑,这胆敢与鹰隼相斗的小小鸟儿,定然便是黄月的心上人,戴家阿胜了。

黄月喜极而泣,强自站起身来,叫道:“阿胜哥哥!”

此时那戴胜鸟与苍鹰已战在一起,它身形在寻常鸟雀之中虽然也算是略大,但对这苍鹰而言,却不吝于是蚁象之别。但它仗着灵活敏捷,左飞右躲,时不时抽空狠啄一下奇Qisuu.сom书,居然还被它偷袭成功,啄下一大撮鹰羽来。

那苍鹰本是空中之霸,却连吃几次大亏,兼之伤口疼痛,更是野性勃发,当下向戴胜鸟连连猛扑,其老辣凶狠之处,比之有经验的人类相斗也不遑多让。

戴胜鸟渐渐力不从心,空中不时落下它被苍鹰啄乱的羽毛,时而还有一两滴鲜血,眼见得露出败象。但它生性倒也倔强,虽然不敌苍鹰,几个回合下来,身上也已经带伤,却不肯独自逃走,好几次那苍鹰明明已无追赶之意,它偏又飞了回来,犹自缠斗不休。

黄月甚是紧张,一直目视空中,眼睛眨也不眨,此时方哭喊道:“阿胜哥哥,你不用管我们了,你先走吧,找到我爷爷和爹爹他们,叫大司命为我们报仇罢!”

戴胜鸟急促地尖叫一声,似乎在回答她甚么,展翅回翔闪避,却始终不肯逃走。又被苍鹰连番猛攻,身上更是鲜血淋漓。

眼看那苍鹰铁翅一拍,“啪”地一声,将那小小的戴胜鸟打了个跟头,尖逾钢铁的弯喙却直啄向它的眼珠!

黄月尖叫一声,充满了绝望和惊怖。我再也顾不得暴露自己身份,屈指一弹,一道仙气激射而出,“嗖”地一声,正中鹰喙!那苍鹰惨叫一声,喙角流出血来,身子不禁斜斜飘落!戴胜鸟逃过大劫,拍翅随后紧跟着飞了下来,竟还是跟这苍鹰纠缠不休。

这鹰生性当真悍恶,受此重创,居然还未曾折挫凶性。它“嘎”地一声利啸,回过头来,恶狠狠地向戴胜鸟扑了过去!

我眼见黄家及戴胜鸟惨象,又见这鹰恶性不改,不由得心头大怒,打算此时便要除掉这只扁毛畜生。

正待动手之时,忽然一缕清风袭来,送来淡淡的青草的芬芳。

黄月一跃而起,喜极而泣,叫道:“大司命!”

一道匹练似的青光破空而来,有如无形的一道罗网,顷刻之间,只是绕了几圈,便将那苍鹰缠在光练之中。那鹰左冲右突,却总是逃脱不了这道青色罗网的束缚,那网越缩越小,渐渐束住了那只苍鹰双翅,令它再也动弹不得。

大司命么?我是否该即时与他相见?我略一思索,忖道:“初来乍到,并不了解此人心性。虽然那黄老对他评价甚好,但黄老自身也是妖怪,单是一家之言,却也不能妄信。不若我先冷眼旁观,瞧瞧此人到底如何?”

连忙暗念法诀,隐住身形。想了一想,只恐这大司命修为高深,看出我来,又轻轻一跃,飞到那株大树的冠盖之上,在浓密的枝叶后面藏定身子。

枝叶甚是茂密,我小心地拨开几片树叶,向外张望看时,却恰被另一枝旁生的枝垭遮住了视线。待要调整身姿,又怕弄出动静被人发觉。

只听一个男子声音说道:“你这畜生,上次前来这扶桑香界扰乱,妄想取得他们元丹之时,我念你未曾伤及他们性命,便饶你不死。原指望着你家主人对你好生约束,谁料到今日你不思悔改,又来相扰。若我来得不及,岂不是他们都要丧生在你的爪下?你惧怕修道之苦,想要寻找捷径,寻登仙之路,莫非他们的元丹便不是辛辛苦苦修炼而来的么?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家主人竟没有教过你这个道理?”

那男子说话之间,带着几分九嶷当地口音,听起来有些奇异,他的语音十分柔和,却又隐隐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我心中一动,想道:“扶桑香界?便是这一片鸟语花香之地么?那棵大树定然便是扶桑树了。只是不知说话这人可是那个大司命?他的声音好生熟悉,竟似在哪里听过一般。”

耳边忽然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却是那苍鹰在光网之中垂死挣扎。

那男子道:“这畜生屡教不改,此番又伤你一家,我待要取它元丹,但念及它修行不易,却又于心不忍。不若我用一种手法封住它的道行,叫它不敢再来相欺,你们今日却也放它一条生路,算是积些阴功。不知你们以为如何?”

黄老者及黄父连声称是,恭敬地说道:“听从大司命吩咐。”

那男子又道:“这几粒丹药,是我耗三年之力,昨日刚刚炼成的,对于补人元气最是有效。黄老,你家伤者颇多,你便将这一瓶都拿去罢。”

黄老者哽咽道:“大司命之恩,黄家举家倾力,都是难以回报。”

那男子笑道:“你若真要相报,也无需举家之力了,便将你那只玉环许与戴家阿胜为谢如何呢?”

只听黄月“啊”了一声,显然是羞不自胜。黄飞咯咯发笑,黄老者却支支吾吾,不敢回绝,却也不大愿意应承。半晌方道:“大司命又拿老朽取笑了,这玉环本是一对,如今只剩一只,整个扶桑香界,乃至整个九嶷,谁人不知这玉环是我许嫁大孙女黄月之物?岂能轻易许与他人?”

那男子又温言说道:“黄老,当初你少年之时,在山中被一只鹞鹰追赶受伤,致使你坠落尘埃,为小小蝼蚁所困。那叫杨宝的少年从旁边路过,出手救了你的性命,以黄花花蕊供你充饥,还将你伤口养好之后放归山林。你那时尚未得道,却将祖传玉环衔去一只,以报答人家的救命之恩,还祝他位列公侯,子子孙孙都如玉环一般洁白无瑕。而今日你儿媳孙女共计三条性命,均为阿胜所救,为何你却如此吝惜这只玉环呢?”

黄老者一时语塞,却也答不上话来。

那男子又是轻声一笑,说道:“凡人有一句话说得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知道你是觉着戴家与黄家门第不对,可是这三界众生,又有谁家谁户是生来便有着富贵的根基?便是这天界众仙,得道之前俱是微尘般的凡人;玉皇天帝的原身,也只是个姓张的书生;号称光照八方世界的西天佛祖,成佛之前可不也是一个天竺小国的王子?况且戴家虽然寒素,那戴学敏却安贫乐道,宁可叫儿子上山砍柴维持生计,也不肯凭藉法术聚敛不义之财。咱们这九嶷山中法术不如戴学敏,浮财却远胜于他的人家,难道你老人家又看得中么?”

他这番话入情入理,我不由得也在心里暗暗称是。

黄老者迟疑道:“这……老夫可不都是为了大丫头好?她是我第一个孙女,难道我不疼她?总不是望她嫁个有权有势有根基的人家,也好一世都无忧无虑。”

那男子叹了一声,说道:“可是这一个人是否过得悠闲快活,却是难说得很。便是黄老你安排得细致入微,然而黄月姑娘的幸福,仍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黄月姑娘,我且问你,你觉得一世无忧无虑之事,乃是云何?”

只听黄月大声道:“大司命,凡人有个叫鱼玄机的女子,她说的两句话,黄月最是认同。”

那男子笑道:“愿闻其详。”

黄月闻言,又似是有些羞涩之间,清了清嗓子,方朗声吟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若得有情郎君相伴,纵然是冷饭野菜裹腹,也觉得香甜受用;纵然是茅屋草舍,也觉胜过天下的华屋美厦!”

黄老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声道:“你你你这丫头,当着大司命之面,便说出这等淫词艳语,全没个闺阁秀女的模样!”

那男子朗声笑道:“黄月姑娘既有如此志向,便请黄老玉成令孙女与戴阿胜之事罢!阿胜,还傻站着做甚么?快些过去与你爷爷和岳父岳母磕头!”

那戴阿胜本来一直不敢作声,此时猛然醒悟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了几个响头。黄老者无可推托,重重地叹了口气,也只得作是默许了。

众人嘻笑声中,只听那男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咦,方才不是还有一位姑娘在旁么?怎的此时不见人影?”

黄老四顾一番,猛然间叫道:“啊哟,想必是咱们家人露出行迹,把那姑娘吓着了罢?她一人若是偷着走了,这山中险恶,叫人怎的放心得下?”

一时只听他几个孙女又在叽叽喳喳,争着要出去找我。

一片笑闹声中,我嘴角含笑,悄然离去。

楚女名萝

作者有话要说:

有几章改得不多,大家忍耐一下掠过一片古木参天的密林,迎面但见数座山峰拔地而起,山色青翠,山形如屏,分外秀丽。其中一座最高的山峰悬崖之上,还有几条白带子一样的瀑布从山顶挂了下来,水花飞溅如帘,为这平静的山中添加了几分生气。

我在山前飘然落下,心中想道:“依黄老说来,舜源峰的方向确在这边。到底会是这其中哪座山峰呢?”

正思量间,只听“咕咕”两声,声音甚是古怪。

我抬头一看,一只紫色的大鸟从草丛中飞了起来。它飞不多远,便将双翅一敛,停在不远处一丛灌木之上。一边歪过头整理颈上羽毛,一边振了振翅膀,又“咕咕”地叫了几声。

它翅膀一动,我这才发现原来它的翅下居然还生有一对眼睛,眼珠黑亮如豆,与它头上眼睛的形状一般无异。此时那双眼睛也瞄着我,还在滴溜溜地转动。

我惊奇地看着它,突然想起幼时宫人给我讲过的一些故事,忖道:“看这怪鸟的是紫色,翅下又生有眼睛,莫非正是那号称朝发夕还,可做报信之用的翻明鸡?因它的翅下有晴,好象还有个名字,叫做什么目羽鸡。此鸟多是家养,不知这只翻明鸟又是谁家之物?”

突然之间,只听“唰”地一声轻响,从草丛之中射出一道灰色烟雾,去势如电,刹时正中那怪鸟胸上。

那鸟“咕”地一声惨叫,那身漂亮的紫色羽瞬间变成了乌黑的颜色,竟是中毒之象!它张开双翅,勉强飞了起来,但飞不多远,身子晃了几晃,便一头栽倒在我的脚下,两爪向前蹬了一蹬,当即停止不动眼见得是不能活了。

我大骇之下,手掌轻轻一扬,已是凌空将那鸟尸翻转过来。但见那鸟喙边流血,两肢僵直,死状极是凄惨。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涌起一缕悲悯之意。

这三界众生的生命,真的是非常脆弱啊,当厄运降临的时候,几乎都难逃脱命运的既定。

忽然,我瞥见鸟腿上竟以极细极韧的冰丝,绑有一件小小棍状之物。仔细一看,只见那所绑之物,却是一轴被卷得十分紧密的丝帛。

我好奇心起,顾不得查验此鸟为何物毒杀,当下先拔下头上秋水剑所化的银簪,默念避毒之诀,这才轻轻划断冰丝,将丝帛挑了起来。

只见丝帛接口之处,封有火红油漆,外面以炭笔潦草地写了几个字:大司命启。

大司命?

我心中一震,忽闻腥臭扑鼻,耳边传来一阵“托托”之声,宛若人间更夫半夜击析一般。我情知有异,连忙回头一看,却见离我数步开外的草丛之中,缓缓游来一线状类似蛇虫之物。它行动极快,所到之处,青草纷纷枯萎。就连它游过的地面泥土之上,都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显见此物剧毒无比。

它体长只在尺许,体色赤红如艾,上面生有许多五彩斑斓的纹路,虽然色彩鲜明,却是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更令人惊异之处,还是那怪物之身虽然只有指头粗细,顶端却有六个三角形状的小头,扁如铁铲。此时这六个小头齐齐伸了起来,上面十二只细小狠毒的眼睛一齐望定了我。饶是我见识不浅,却也在它那种啮人的目光下往后退了几步,早已不寒而栗。

它又“托托”地叫了两声,声音嘶哑难听之极。突然将身子一晃,竟然平地涨了数倍有余,本是手指粗细的身体,顷刻间变得有人手腕粗细。我吓了一跳,连连往后跳了几步,那怪蛇却将六个小头昂了起来,微微缩了一缩,“扑”地一声,从六个小头中一齐喷出六道灰色烟雾,随即身子一弹,猛地向我扑了过来!

我先前见过那翻明鸟中毒之状,心知这烟雾必有剧毒,当下急忙食指一划,一道虹光从指端逸出,瞬间便在身前升起一道薄薄的屏障,阻住了毒雾的侵袭。那怪蛇“托托”嘶叫两声,身子又涨大起来,迎风一晃,竟然长到了水桶粗细,那六个蛇头竟也有芭斗大小!堆在那里,如一座小山也似,看上去极是可怖。它蛇尾一摆,带起一股腥风,“呼拉”一声向我横空扫来!

我身形一飘,凌空飞起,已是闪过它这致命一击!只听“哗啦”声响,我身后的灌木被它蛇尾所触,竟然顿时倒了一大片,连灌木叶子全都变得枯黄。

它得势不让,身形一动,六个蛇头弹了过来,白牙森森,红信乱吐,眼中闪动着妖异的光芒。

我一咬牙, “刷”地一声,青光闪动,已是拔出了望鱼之剑!

忽听一个小女孩喊道:“大姐姐,快过来!”随即风声破空而来,我回头一看,竟是飞来一条极粗的藤条,其上还有青翠的枝叶在迎风摇曳。当下来不及多想,伸手便将藤条握在手中。

只觉身子一轻,那藤条如有生命一般,敏捷地躲过怪蛇的又一次扑击,带着我凌空飞起,竟直荡过山崖而去!呼啸风声之中,犹夹杂着远远传来怪蛇恼怒的“托托”嘶叫之声。

我甫在山崖上站定脚步,回过一看,只见那怪蛇犹自在崖上咆哮翻滚,搅得尘土四下飞扬,看那情状似是极不甘心。

我虽不担心自己为它所伤,但回想方才可怖情状,还是心有余悸。只听那小女孩的声音说道:“大姐姐,你放心好了,相柳遗道行还浅,没有学会飞行之术,所以只好望崖兴叹罢了。”

我听她语音清脆悦耳,说话幽默风趣,便笑道:“你倒知道得很是清楚,难道经常跟这怪物打交道不成?相柳遗?这是那怪蛇的名字么?”

那小女孩道:“听说上古时代,大荒之中出现了一条怪蛇,名唤相柳。它一身九头,每次吃东西的时候,一个头便能食光一山的食物,一日能食尽九山,食量极是惊人。它食饱之后,便会呕吐出来,那些呕吐之物便形成沼泽污潭,其色气味极是酷烈,人走到这种沼泽旁边,只要闻着气息,多半都会中毒而死。后来相柳被禹王所杀,但它的子嗣仍然延续下来,那些子嗣们虽没有相柳的法力高深,但身含剧毒,中者立死,又生性毒辣好杀,这点与其祖倒是一脉相承。

大姐姐,你没看见方才那怪物一身六头么?这便是相柳的子嗣后代之一,生来便有浅薄的法力,所以极易修炼成妖。但它们生性狞恶好杀,一旦修成蛇妖,往往便会为害一方,我们称之为相柳遗。

可惜我年小力弱,只得先救你出来。若是给大司命少司命他们神庙的人看见了,定会将它杀死的!咦,真是奇怪,往日它因为害怕神庙中人,从不敢步入这山中一步,为何今日有些例外?”

我有些惊异这小女孩的见识广博,不由得回过头去,问道:“果真如此么?”

循声望去,可以看见那小女孩正站在离我数步开外,一处无名的草木之后。因为枝叶茂盛,藤萝交杂,遮住了她小小的身躯,我只能看见她一张清秀的面庞。但满面稚气,最多不过十五六岁,眉目之间依稀还有几分秀丽。只是皮肤极为暗淡,且疤痕又多,坑坑洼洼的甚是难看。

她见我转过头来,不禁眼睛一亮,叫道:“大姐姐,原来你真的长得这么漂亮!刚才我在崖这边瞧见了你,单只看你身形如柳条一般,我便猜你是个美女!只是没想到你比我猜想的还要漂亮,比我们的少司命都要强得多啦!”

我不知少司命究系何人,但听她夸我美貌,也有几分害羞。当下只好笑了笑,却也不知如何回答她。

那小女孩赞叹一番,突然叹息一声,幽幽道:“可惜我长得太丑啦,大司命说,一个人的相貌出自天生,那是勉强不得的。可是我就是想要勉强,我真是想勉强自己长得象大姐姐你一样漂亮!”

她话说得有趣,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忽然想起方才从那翻明鸟身上得来的丝帛,信是寄给那个大司命的,看那火红的漆印,定然是一封极为紧急的书信。 虽然我与他连面都没见过,但只是听闻他的廖廖数语,但已能猜出这人大是不俗。况且看他对黄家的态度,也不象是个大奸大恶之人。

我横竖也要去找他求救,不如帮他带去罢了。

想到此处,也顾不得那小女孩尚在自怨自艾,慨叹貌丑薄命,连忙问道:“小妹妹,姐姐有急事要去舜源峰找大司命,你若对这山中熟悉,可能给我指出一条近道么?”

那小女孩睁大眼睛看看我,突然笑起来道:“大姐姐,你是在逗我开心么?我长住山中,自然是十分熟悉。咱们现在所处的这座山,可不就是舜源峰么?大司命所在的九嶷神庙,正是建在峰顶的后山崖上啊!”

我又惊又喜,叫道:“是么?小妹妹你既是长住此山之中,那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九嶷山有一位奇人,平生最擅招魂之术?”

小女孩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招魂之事,只有那些骗人的巫婆才做呢。大司命说过,真正有道术的人都通晓生死之律,有生必有死,此乃天道运行之本,岂能逆天而为,强行招回人的魂魄?况且人死之后,元神消散,魂魄之中顿时三魂上升,七魄下沉,飘散于寰宇之中,哪里还招得回来?”

我心重重一沉:没想到我历经千辛万苦,方才奔到此处,寻着那人的机会却是如此渺渺,想到下落不明的父王,一时间鼻子发酸,几乎便要不管不顾,当场哭出声来。

那小女孩连叫我几声,我都呆呆不应。她见我如此失魂落魄,似乎有些害怕,到得后来叫的几声,竟已似带了隐隐的哭音。

我这才醒悟过来,见她呆呆地看着我,小脸涨得通红,眸中含泪,显然是吓得不轻,连忙安慰道:“小妹妹,是姐姐不好,姐姐刚才……在……在想别的事情,结果……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看我神色渐渐如常,这才松了一口气,但语音之中还有几分呜咽,答道:“我……我没爹娘,也没名字。后来有一次,大司命从这里路过,便给我取了名字,叫做阿萝。”

我强自压住内心的痛楚之感,微笑道:“阿萝?这名字倒也取得真美,就跟小妹妹你人一样美。”

阿萝满是疤痕的小脸上,浮起一抹羞红的云晕,低下头去,声若蚊鸣一般:“姐姐笑阿萝呢,阿萝天生便是这副模样,又没有父母亲人,也只有姐姐你才会这样夸我。”

我想起她方才说到自己无父无母,一直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山中过活,转念想到下落不明的父王,不由得心中怜意大起,柔声道:“阿萝,等姐姐找到了该找的人,你跟姐姐走好不好?姐姐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做你最亲的亲人。”

阿萝的眼中射出惊喜的光芒,问道:“真的么?”但只在一瞬间,她眼中的光芒却又黯淡下去,轻轻道:“不行啊,姐姐,看这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定是快到秋天啦……可我,还没等到我要等的那个人呢……”

我听得有些莫名其妙,诧道:“阿萝,你在说什么呀?”

阿萝抬起头来,对我甜甜一笑,眼波中竟荡漾着几分迷离之色:“姐姐,今年初春的时候,有一个……有一个男子……是个郎中,他来咱们山上采一味草药,结果在这里迷了路啦,天色又黑,他只得在这里过了一晚。我……我见他一个人也孤单得很,便陪他说了一晚的话……”

她的脸色越发红得透了,话语却越来越是甜蜜:“姐姐,阿萝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生活,除了神庙的人偶尔下山路过,跟我讲上几句话外,也只有他……和姐姐你啦!

他是咱们山下那个平安镇上的人,年纪轻轻的,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医术可着实精深,性子也好。可不知为什么,那个镇上的人老是不相信他的医术,说他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什么的,宁可去找另一个专爱骗钱的蒙古大夫……眼看着小小一个病痛,却往往被那大夫骗去不少病人的血汗钱,他的心里,可也真是烦恼得紧呢。后来,好容易有病人找到了他的医堂来,也是因为那蒙古大夫医治不好的缘故。他自然是医得好那病的,可是却差了一味药,那药偏偏又只在舜源峰一带生长。他明明知道这山中艰险,精怪又多,可为了治那病人,还是冒险来了。

也算他运气不错,刚一进山便遇见了戴家的儿子……姐姐你才进山,定是不知道的,戴家的阿胜哥哥心肠好,功夫又高,这山中精怪倒有一大半不是他的对手。阿胜哥哥好心护他进山,他才采到了那味草药。可是后来天色晚了,他……他……便在这里遇见了阿萝。”

我静静地听着,也知道阿萝这番话语,是深藏在心底已久,却很少向人倾诉的秘密。与其说是在说给我听,不如说,是她在自己说给自己的心灵。

她怔怔地出了一回神,嘴角的甜蜜笑容却丝毫不减,十足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接下去说道:“他说,那一晚他说的话,是这一辈子说得最多的。他在镇上也没什么亲人,平日钻研医术,连亲近一点的朋友都没有。很多烦恼憋在心里,却不知跟谁去说。现在什么都讲了出来,我又是这么的……这么的善解人意,他心里可就舒服多啦!

大姐姐,他说治好了那个病人,得空便会再来这里找我。他这一走,也有好几个月啦,我天天盼着他来,可他总也不来。”

阿萝轻轻叹了口气,满含企盼的眸光转向了我:“大姐姐,你是个好人,等你办完了你的事情,下山之后,能不能帮阿萝去镇上找他呢?若是找着了他,叫他快些来看我,因为……因为秋天就快来了啊……”

我不明白她总是提到秋天,便问道:“姐姐一定会去帮你找他的。不过,阿萝,既然你是想他,为什么不自己去镇上找他呢?他再进山来,若是遇上精怪,只怕是于性命有伤啊!”

阿萝迟疑了一下,道:“我求过阿胜哥哥,如果他进山的话,阿胜哥哥会暗中保护他的。至于我……大姐姐,我……我是走不了的……”

因为阿萝执意不肯随我离开,我又忧心如焚,便没有再追问下去。在山路上走了许久,回过头去,还看得到阿萝在树丛中张望目送的小脸。这在陌生的山林之中,与我萍水相逢的小女孩,不知为何,却对我有着一种依依眷恋之意。

我依照阿萝的指引,找到一条草蔓横生的偏僻小路,径直向山上爬去。我因为听闻九嶷神庙之名,舜源峰又为其驻扎之地,恐怕峰顶天际设有拦阻仙人的结界,故只能如凡人一般,手足并用,爬上山去。

山中道路有如羊肠,极是崎岖难行,又颇为陡峭,好几次若不是用手及时地揪住了藤蔓,只怕便要摔下山去。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爬上一处略为平坦之地。我还没顾得上歇下一口气,忽听一个小孩子声音含糊不清地叫道:“姐姐!姐姐!”

我喘了一口气,强自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有一个头梳双角的小孩子,系着榴红肚兜,不过两三岁的模样,粉白玉琢,生得十分可爱。他坐在绿草丛中,伸出两只胖胖的小手来,似是要我抱拥,嘴里犹自哭喊道:“姐姐!回家!抱抱!”

是谁家的小孩子,竟被丢弃在了这荒无人迹的山中?莫非是虎狼造孽,在山下村镇将其衔来的么?

我正待走将过去将他抱起,忽见那孩子身上隐隐闪现出一道青灰色的荧光,心中疑云顿起。忽听一男子声音喝道:“姑娘,千万不要过去!”说话之间,也是九嶷当地口音。随即一道青光射来,正好击中在那小孩子的身体之上。

那小孩子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但随即身上冒出一股黑烟,瞬间整个身体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一跤坐倒地上,又惊又怒,叫道:“你干什么?”那男子见那小孩子消失不见,长舒一口气,温言说道:“这是一种名叫傒囊的怪物,在这九嶷山中最多。它常常化作小孩子的模样,骗你过去抱它,并按它的指引送它回家。但一旦你跟它回到它的巢穴,你的魂魄便会被它吸尽。

方才情况紧急,我唯恐姑娘你受到伤害,所以只能出手将它诛灭,让你受到惊吓,却是我的不是。”

我闻言吃了一惊,但心中仍有警惕之意,便故意说道:“我怎知你不是个害人的妖怪?说不定倒是你看中了这个小孩子,使个妖法将他摄走了,却编出这一大篇谎言来欺骗我这个弱女子。”

我这一转过头来,那男子便看清了我的相貌,微微一惊,脱口说道:“你……你……”他顿了一顿,反而失笑道:“你这姑娘,真是会胡说八道。”

那是个约莫二十七八的男子,背着一只楚地特有的细腰绿蔑竹篓,几大丛青翠欲滴的药草枝叶,从粗大的篓口里探出头来,带着一种特别蓬勃的生气。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和湖青白底布履的履尖之上,都沾有些许湿土败叶,还没来得及拍打干净。看这样子,显然是刚从山上采药回来。

是个郎中?不会是阿萝的爱人吧?这是第一个跳入我脑海的念头。我开始认真地端详着他:

他身形虽有些瘦削,但是肩宽背直,显得伟岸而挺拔,站在那里,便如山中一棵生机勃勃的大树。

我一个正当妙龄的女子,如此肆无忌惮地打量他,若是我以前在人世间所遇上的凡人男子遇上此事,若不是羞得满脸通红,便是出言调戏;更有甚者,只怕以君子自许,立时便要恼我无礼了。

然而他,他只是淡淡地看着我,目光柔和而澄净。英秀如画的脸庞上,带着一种与他年纪极不相匹的、看淡世情的平静。

但仔细看时,却能够发现在他的眸子深处,隐有神光湛然,似乎隐藏着一个无穷无尽的世界。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凡人的这五句诗歌,蓦然间跃入了我的脑海。此时看来,竟似是专为他而撰写。

他伸出一只手来,说道:“姑娘,看你额发都湿透了,定是刚刚出过大汗,可别在这凉地上坐得久了,我拉你起来罢。”

凡人男女之防极严,我们孤男寡女,又是相逢在这再无人迹的山中,但他将此话说来,态度却是自然之极,并没有任何淫邪或是忸伲之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住他的手掌,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手指修长,一如女子。我只觉那掌上一股力道传来,便借势站起身子,顺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衣袖拂动之间,我的鼻端突然闻到了一种极淡的青草气息。

我望了他一眼,有些犹豫。虽然阿萝先前曾经指给我神庙的方向,但此时面对这苍莽的群山,我还是有些迷路了。

他和蔼地望着我,眼底有一丝鼓励的征询。我终于问了出来:“请问……请问,你知道去九嶷神庙的路么?”

一抹讶异之色,从他的眼底一掠而过,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你是去进香的么?那么跟我走罢,我也正是要去那里的。”

我们涉过山泉流淌的山涧,穿越一片又一片的密林。一路上他不时走开几步,去采撷几株生长在路边的药草,然后小心地放入身后的蔑篓之中。他并不与我搭言,我也只是静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心里嘀咕道:“果然是郎中的习性呢!”

在那美丽而幽深的密林之中,我看见古树在林中安然地生长,疏密的树叶筛落下夕阳艳丽的光芒。幼嫩的藤蔓们吵吵嚷嚷地爬上树干,柔韧的茎条上挤满了清香的小花。除了偶尔有清幽的鸟鸣划破宁静之外,便只有我们轻巧的足音在山径上回响。

我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阿萝还在盼着他去看她呢,他怎么只字不提?我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你是郎中?”

他没有回头,但话音中却透出些微笑意:“我只是粗通医书,还够不上郎中的资格呢。”是这样么?我点了点头,决定直言不讳:“你既然来了,不去看看阿萝么?”

“阿萝?”他疑惑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我:“你见过阿萝了?”他果然认识阿萝!我一阵激动,一股脑地把阿萝对他的想念和情意,全部都讲了出来,殷切地看着他:“她不肯下山找你,你就去看看她罢。”

陡然间有些诧异:一向在陌生人面前有些羞怯的自己,怎么会在他面前说出这么多话?

他望着我,唇边漾开一丝笑意,仿佛春日里枝头的一抹阳光:“可是,姑娘,我不是那个郎中啊。”

我的脸“刷”地一下,红如晚霞,而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羞怒涌上心头:“你你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还骗我说你认识阿萝,骗得我把人家女儿家的私房话都讲给你听了。”

他不恼,还是微笑着看着我:“你说话就象炒豆子一样快,叫我如何插得进话头?”我的脸红更深一层,他见状连忙摆摆手:“不过,我认识阿萝,她与这郎中的事我也知道,只是不知原来这小妮子……竟是早对他萌动了情怀……唉,这傻妮子为何不早对我讲,若是讲了,我自会设法满足她这个心愿。可是如今……前些时日我下山去时,本也去那郎中店里,想要买些中成草药。不料走到跟前,但见他店门紧闭,竟然是关了铺面。问过周围街坊,闻说是前次他治好那将死的病人,一时间名声大噪,被邻近州府的一家富户慕名请去治病,也不知何时方回。

唉,纵然是找着了那郎中,说服他来这山中,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我不解地望着他,方才一股怒气早已无影无踪:“怎么来不及?阿萝不是一直在那里等他么?”

他望向来时的方向,淡淡道:“这位姑娘,咱们九嶷山灵气充裕,往往稍具灵性的生物,哪怕只是草木之属,都是极易修道成精。你方才遇见的阿萝……她也不是普通的小女孩……而是一株藤萝。”

虽是先前与她相处之时,我便发现有些不对,但怎么也想不到,这天真可爱的阿萝,居然只是一株小小山藤。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良久,方才道:“她那么可爱,那么善良,是人还是藤萝,又有什么区别?”

他叹了一口气,赞赏地点了点头,说道:“阿萝要是听见你这么说,该会多么高兴啊。”

他望着远处,虽有密林的遮挡,但看他的神情,仿佛阿萝就近在眼前一般,轻轻说道:“阿萝这一族草木,与我们楚地别的山藤不同,有着她们那一族极为奇异的特性。她们在一处只能长出一枝,不旬其他的芳草树木之属那样群生群居。而且生来便具有灵性,无需经过修炼,便粗通变幻之术,并能与人言谈,这一点是让其他精怪极为羡慕之处。只是当她们变幻成人形之时,只是首如人面,身子却依然只是藤萝。

可是她们的生命也极其短暂,无论法力强弱,却往往只有一春一秋的生存时间。立春之时她们发芽开花,立秋之日便凋落死去……直到明年的立春|奇-_-书^_^网|,春雷再将沉睡的藤条惊醒,在春雨的滋润下,藤条上萌发出新的绿芽,随之诞出新的精灵……但是……那个精灵却不再是阿萝,阿萝她的生命和精魂,在这个立秋就已经彻底消散了……”

我猛然想起一事,不由得心中一震,叫道:“可是……明天就立秋了啊……阿萝她……”

他的眼底露出哀伤的神情,淡然说道:“是啊,阿萝的生命,到明天就要结束了。这九嶷山中,还有许多的精灵妖怪,也有着与其相似的命运……有生必有死,有起必有灭。阴阳互转,此长彼消,乃是天道运行之本……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明白,可是我……每当与亲近的人别离,总还是忍不住难过……”

我听见我颤抖的声音,在轻声问道:“阿萝她们这一族,叫做什么名字?”

他转过身去,缓步向前走去。唯有他的声音淡淡传来:“她们是藤萝一属,因产于楚地,枝条纤细美丽,一如女子腰肢,故得名楚女萝。”

冰令玉佩

我们都沉默下来,只听见微风拂过草叶的轻响。

忽听他问道:“姑娘,走了这许多路,你口渴了么?”经他一说,我突然觉得有些口渴,想起自己上山之前,也学市集上凡人一般,买了只水囊带上了。便答道:“我带有清水呢。”一边伸手探到腰间,正待要取下水囊,忽然手指碰着一物,不禁微微一怔。

他见我神色有异,便温言问道:“姑娘,怎么了?”

我不答言,放下手中水囊,伸手握住了腰间丝绦之上系着的一块玉佩。迟疑了一下,我抬头问道:“你听说过相思结么?”

他微微一怔,眼神中掠过一抹难以言状的神情:“相思结?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痴心的女子,为表达生生世世永相爱恋的决心,便在她情人所送的信物之上,打上这么一个难解的结,并以桐油等物浸泡,使之坚硬逾亘。之后便对天发誓,说如果自己打不开这个结,便不得断绝对这个人的情爱。否则……否则死后魂灵不安,世世代代都不得善终。从此之后,世间女子多以此法,向情人彰明自己至死不渝的爱恋。”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相思结坚硬至此,哪里又真正解得开?不过是女子的一片痴心,才想出这样的法子,其实都是在自怜自苦啊……

我低下头去,紧紧握住了那块玉佩,轻声道:“真的吗?真的是……再也结不开了么?”

黄昏的暮色之中,我缓缓地摊开了手掌。那块玉佩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通体碧绿,晶莹剔透。那种极为纯净的玉色,映得我的手掌都有些幽幽的淡绿,一望便知绝非凡品。

刹那之间,当初在东海龙宫我的寝殿之中,三郎所说的那一番话语,又清清楚楚地在我的耳边响了起来:

“十七,你可知道,我对你的爱恋,居然已经延续了五百年么?”

“人人都知道,我的父亲,是赫赫有名的东华帝君之子,号称金天愿圣大帝,声名播于寰宇之内。不管我走到哪里,各类神仙看在我父亲的面上,无不对我敬重三分。

可是……我的生身之母,却从来无人提起过。她出身微贱,名唤阿紫……十七,你自然是知道的,近千年以来,但凡能修道千年之上的狐仙,多以阿紫为名。

而我的母亲,本来只是泰山修炼千年的一只白狐,因为她法力出众,被我小姑姑碧霞元君收于座下随侍。也是前生孽缘,有一年春天,我父亲去泰山探望姑姑。正好是我的母亲轮值,父亲在姑姑驾前,第一眼便将她看到了心里。不顾祖父雷霆之怒,硬是与她结为了夫妻。

唉,十七,那时我父亲年少气盛,只道有情便能相守一生。却不知仙妖殊途,因先天体质之故,我母亲根本不能为我父亲生下孩子。否则分娩之时仙妖二气在她体内争斗,她的性命便难以保全。

母亲虽是妖狐,对我父亲却是情深意重,她爱我父亲至深,执意要为他生下孩儿,结果在我诞生之日,却是我母难之时——她拼着金丹碎裂,肉身消亡,终于是将我生了下来。

而她牺牲自己性命换来的孩子,我金虹三郎,也因身上流有一半妖的血液,并不象其他仙人之子一样,生来便可列入仙籍。

幸得我的祖父东华帝君,见到我母亲亡故之时的惨状,终于动了恻隐之心。便将我带回了东华宫中,授我以修仙之术。

经过无数次的艰苦修炼,五百年前,我终于在东华宫祖父座下,得结正果,修成仙道。因着祖父在天界的崇高地位,这五百年来,也有许多仙人想要与我家结为姻亲。但在我内心深处,却从来未忘记过因仙妖之别,而导致我生母为我惨死之事。这也使得我对所谓的天界众仙,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憎恶之情。直到有一次我误入父亲的琅琳书房,看到了那幅画像为止……”

“画像上的那个女子,身穿着一件裁剪极为宽松的衣衫,当风而立,飘然若举。那流云一般的广袖长裾,如烟如雾,如云如霭。

她的腰间系有一根玉色的丝绦,挂着的那块碧玉佩,据说是她最为心爱之物,名字唤作‘冰令’。

最初的时候,我只是惊讶这女子身上,有着一种别样的风神和韵致。但后来听父亲偶然讲起她的事迹,讲到她那神秘莫测的驭水法力,讲到她独特奇异的孤傲行径,讲到她当初面对天庭重压之时,那种对爱的倔强和执着;讲到她痛失爱人之后,又是怎样地决绝和毅然……

那天站在她的画像之前,我想起了我那早逝的、从未谋面的母亲,她何尝不是有着同样对爱的勇气和执着,才敢于嫁给地位与她有着云泥之别的父亲,才敢拼却自己所有的修为和性命,也要留下两个人爱的结晶?

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跟这个名叫秋水姬的女子,虽然隔了数千年的光阴,却是那样的亲近和熟悉。只因她,与她们——我在天庭常常看见的,那些低眉顺目、温婉良淑的所谓仙子,一点都不相同。在她美丽的外貌之下,却隐藏着一颗那样刚烈果敢的心。

是不是因为我的母亲,那个身份微贱的妖狐阿紫,也有这样的一颗心,父亲才会将天庭中颇为隐讳的秋水姬的画像,秘藏在他的书房之中?

我象疯了一样,第一次动用了祖父的权力,派人四处打探她留下的点点遗迹。祖父的手下人当真不辱使命,他们上穷碧落,下引黄泉,居然为我带回了她遗下的冰令玉佩,还有关于她去向的只字片语。

他们说,她曾前往西天佛界求助;他们说,佛祖可怜她的境遇,竟默许她化身异物,与她的爱人相会了四十年;他们还说,当她的爱人死后,她自愿落入熊熊大火之中,已是化为灰烬,不知所终……可是我不相信她就这样消失了,象她这样的女子,无论经过多少轮回,无论化身何物,她绝不会放弃对她爱人的追寻,绝对不会!

我天天将玉佩“冰令”带在身边,时不时地拿在手中把玩。我早就听说,这方玉佩虽然确是珍贵的玉料,却是凡间工匠所制,并不是什么厉害的法物宝器。她之所以会一直随身佩戴,不过因为它是当年她的爱人赠她的定情之物。她身死之后,这方玉佩自然也是遗落了。现在它落入了我的手中,我会好好地保管它的。因为我希望有那么一天,当我真的见到了她,无论她是什么样子,我都要将这方“冰令”还到她的手中,就当作是……我在安慰自己的心愿罢……

直到那一日,在西海太子的婚礼大典之上,我见到了你,十七。

你依偎在东海龙王身侧,那么一个温柔乖巧的小姑娘。看得出来龙王很是疼你,你也确是惹人心疼。你对谁都在微笑,竭力地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眉宇间却藏着一缕淡淡忧虑。

我对你来了兴趣,一直都在偷偷地观察着你。但我只是觉得有趣,因为看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却装出大人懂事的样子,实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只到……只到那荒老头指出你是真正的龙神,西海太子却说龙女不得立储之时,你才将眼睛瞪得圆圆的,出来说了那一番话。其他的我也记不清了,唯一让我震惊的,是你说的那句——试问万古以前,天地混沌未被盘古氏劈开之时,何见今日三界中各位神仙君侯?龙神自然也不知所在……

十七,你知道么?我听我父亲说起,当初的水族圣女秋水姬,在爱上凡人林致远之后,面对着天庭众仙的责难,也说过同样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啊——你们说神仙尊崇、凡人卑贱,莫非各位都是天生天养的神仙?那试问万古以前,天地混沌未被盘古劈开之时,今日天庭各位威仪赫赫的神仙君侯,却又置身于何处?

十七啊,当时我如吝雷击,突然之间,我想起那两道奇怪的剑光——那难道真的是传说中的秋水和望鱼么?秋水望鱼为秋水姬的佩剑,剑灵通神,根本不会被常人所驾驭,那你……你……

十七,你说我喜欢的人不是你,或许你说得对。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居然向龙王求亲,说要娶你为妻。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喜欢那个……那个从未谋面的秋水姬,而你又恰恰是秋水姬的转世?

不,十七,或许我也不是为了这个,或许我在当时的西海殿中,是真正地被你眼底的哀伤所打动啦……当我看到那个温柔乖巧的小姑娘,悄悄地站在龙宫的一角,眼里噙着晶莹的泪花,嘴角却还含着微笑,装作一副坚强的模样,注视着殿中那一对喜气洋洋的璧人的时候……十七,就在那一瞬间,我忘了秋水姬,忘了自己求亲的本来用意,我是真的想娶你回华岳,不管我是不是真心爱你,至少我能给你幸福安宁的生活,能给你不低于西海龙后的荣光,能让你终这一生,都过得悠闲快活……

十七,你说你要凭一已之力,前去九嶷寻找解救你父王的法子,我知道你是想借此多加历练,也好令东海众人心服。这块冰令玉佩,本是你原来的心爱之物,你便戴在身上罢,或许玉佩有灵,能保你消灾除难,平安归来。至于我……我会在华岳等你回来,同时会与夜光夫人和严姑娘联系,暗中帮你稳住东海局势。但若你遇上什么艰难之处,千万要告知于我。不管前世如何,今生今世,你已是我金虹三郎未曾过门的夫人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微微一酸:三郎,唉,三郎,他的心地倒当真良善,可是那个大司命说得不错,一个人是否过得悠闲快活,自外人看来,却是难说得很。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啊……

我轻轻握住了冰令,那温润中略带凉意的感觉,通过我的手掌,仿佛连到了我的心底。

系着玉佩的丝绦之上,打着一个非常难解的碧色绳结,那绳结丝缕缠绕,又经过不知名的油脂的层层浸泡,足足有黄豆大小,不但是坚硬之极,且样子也显得有些怪异。

三郎初次将玉佩交给我时,我便深以为异,试图去解开绳结,那结系得极紧,又是层层叠叠地打了好多次结,任我用簪子挑,用指甲拨,甚至用牙去咬,却怎么也解不开。

记得当时三郎看见我对绳结这副好奇的模样, 又见我十八般武艺样样用上,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小十七,你就别费这个瞎心思啦,我早问过,这个结是有人自己打上去的,又经过琼脂玉膏的浸制,所以坚逾钢铁,怎么也解剥不开。”

他看我一眼,又道:“听说这个结在凡间,被称做相思结。”

我轻轻“啊”了一声,三郎看着我,仿佛是斟酌了片刻,方道:“冰令玉佩,为当年那林姓男子送给秋水姬的定情之物,而浸制此结的不是凡间的桐油,而是我们天宫的琼脂玉膏……十七,这个相思结,可能正是当年秋水姬亲手所打。”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秋水姬,唉,秋水姬,这女子的性子,当真是刚烈得很哪……”他看了看我,想说点什么,但终于什么都没有说。

我用手指轻抚着玉佩上的绳结,也并没有接过他的话头。我心里知道,三郎他是想说,你的前世不是秋水姬么,可是为什么十七你,性情却是这样的柔顺沉默,完全没有当年秋水姬的影子呢?

三郎他终是不明白的,千年万载的光阴如箭,那一点精魂投入渺渺大荒,在六道之中辗转奔走,停驻过那么多不同的躯壳和形体,纵然本性不灭,却也不复当年旧貌了。不变之物,唯有那一滴眼泪吧,含着那么深刻的不甘和孤独,含着那些温柔的期望和等待……那是女人永不能避免的痛楚,是要被永远藏在心底的东西……

忽然,只听那男子问道:“姑娘……这块玉佩……是……是……”

我摆摆头,将思绪收了回来,淡淡道:“是我的。”

难道你也见财起意,竟是要谋夺我的玉佩不成?淡淡的哀痛之中,我在心里恶狠狠地想道。

他侧过脸去,望着远处被暮霭染红的山峦。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他却说话了:“姑娘……在下方才看见,姑娘的玉佩之上,居然也有一个……一个……相思结。”

我嗯了一声,道:“是……别人……别人打的。”他身子一震,青色的衣衫顺着他的背笔直地垂下去,此时也起了一缕细小的波纹。只听他接着又道:“在下不才,突然之间,倒想出了一个解开相思之结的法子,不知姑娘可否让在下一试?”

我狐疑地望了他一眼,这样一个眉宇清朗的男子,应该不会是要藉此抢走我的玉佩吧?

可是我还是将玉佩递了过去。

他接过玉佩,却连看也不曾看过一眼,便从腰间拔出一柄小刀。

虽是只有巴掌一般长短,那刀锋却轻薄如纸,发出幽幽的冷光,看样子着实锋锐。

只听“嗖”地一声轻响,一段碧色丝绳飘落地面。我吃了一惊,叫道:“喂!你干什么?”

他不语,指头缠着残余的一截碧绳,灵活地绕了几绕,这才将玉佩递了过来。我急忙看时,这才发现,丝绦之上的那个绳结,居然神奇般地消失了,原先打着结的地方,只余下一道淡绿色的痕迹,仿佛是个绳子的接头。

原来他竟是直接将那绳结一下斩断,又将断处接在一起,才能了现在这个样子。

慧剑断情!这个词语突然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叫道:“你……你竟是这样解开了相思结么?”

他俯身拿起放在一旁的背篓,背在背上,淡淡道:“从来没有人能解开这个相思之结。那是因为,这世上本来便没有一个女子,能真正解得开自己细致入微、千缠万纠的心事,何况是那么偏执、那么紧密、那么顽固的心结……

姑娘,如此的偏执和激烈的爱情,,怎会给那玉佩的主人带来这世上真正的幸福……如果这份情爱,带给她的只有不幸,何不干脆斩断,一了百了呢?

忘记那些爱的痛苦,忘记带来痛苦的那个人……恐怕这才是当初发明此结的那个无名女子,她所要表达的真实含义吧?”

夺珠幻魔

夺珠幻魔

天色将暮之时,我们终于到达了舜源峰。九嶷各族的朝圣之所——那据说为各族世代尊崇的九嶷神庙,终于掀开了神秘的面纱,屹立在我的眼前。

我不知这座著名的九嶷神庙,究竟有着多少年的悠久历史。整座神庙是建在舜源峰后的至高之处,下临着万仞无底的悬崖。

千重万叠的屋宇,清一色粉白的墙,黛色的瓦,依着山形一层层地建上去。远远地望着,只是个苍灰色的巨大影子,掩映在葱茏的树影之间。没有寻常神庙的金碧生辉,却有着另一种难言的凝重气度。

神庙外围,沿着盘山的石阶,都搭建有高高的之形长廊。同行的男子告诉我说,这是供上山拜庙之人遮敝风雨而用。

路上的交谈之中,他知道我名叫白莹(一贯的化名),我也得知了他名叫林宁。他没说自己去神庙的本意,不过从他背的那一大篓药草来看,应该是去送药草的罢?想那神庙既然是修道之所,自然也少不了要炼制各色丹药。

只是……林宁……这个名字,不知是否与大表哥同了一个“宁”字,在我听来,竟是有说不出的熟悉。而这个素昧平生的青衣男子,自然也给我一种异常亲切的感觉,仿佛是很多年前,便曾与之相识一般。

天色将暮,上山敬香的人已陆续地从山上下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行色匆匆的模样。好象大多数人都认得林宁,无不是面含微笑,与他点头示意。及至看到他身后的我时,又有些讶异和惊奇。他们虽都是做了“人”的服饰打扮,但以我法眼看来,只怕有一半以上都是异类。

这林宁一个普通的郎中(虽然他不是阿萝的那个郎中,但看他的样子,应该也是从事此业),交游倒着实广泛得很哪。

已褪去朱色的上百根圆木柱子,静默地立在淡淡的暮色里。廊顶上覆着的,也是那种黛青色的陈瓦,瓦楞里几径无名的野草,在随风轻轻摇曳。

在这寂灭如定的神庙之前,每一声踏在青石阶上的足音,应是真正的空山回响罢?

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怔怔地看了许久,心中竟然有一种异样的情感,缓缓而生。

这陌生而遥远的异乡,这样温柔而静默的薄暮……

蓦然之间,但闻啸声大作!那啸声尖利剌耳,仿佛是自天际破云而出!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陡闻此声,不禁吓了一跳。甫抬头看时,只见一道乌云远自神庙之中疾速掠来,那如铅如墨的云层之间,闪动着隐隐的一点妖异的荧光。

那些“香客”见状,竟是如凡人陡遇鬼魅之状一般,大呼小叫,奔如豕兔一般。原身本为精怪者也顾不得方才幻化的人形,多是化作一道妖光,“嗖”地一声便逃得无影无踪。

来者竟是极厉害的妖魔?也顾不得暴露行迹,我心中一紧,本能地一把已将林宁推到身后,厉声道:“不要乱动!否则我可难以护得你的周全!”

又是一道云气飞掠而来,却是凌空追来一个身着灰衫的男子,头挽道髻,腰间红色丝绦艳丽如霞,在暮色中尤其惹眼。他掌中执一柄长剑,剑身明黄色的光芒吞吐不定,那竟然是一柄传说之中的仙剑!

那灰衫男子身后,隐见无数五彩光点闪烁,却是许多同样打扮的男子追了上来!只是他们比不上先前这灰衫男子那疾如闪电的身法,稍稍落后而已。而那些闪烁不定的各色光点,却是不同仙剑穿破云层的气芒。

我暗暗吃了一惊:上清神仙之中,原也有剑仙一派。他们多是出自于李耳门下的道家,行炼气修神之法,将自身修为精元都倾注于神剑之中,最终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天庭诸仙之中,以剑仙道术最是高妙,单凭掌中一口小小飞剑,便可以遨游天地、直入青冥,甚至于斩妖除魔、劈山倒海!

然而修仙诸术之中,又以这剑仙最是难以修炼。普通人因资质所限,或许穷一生之力,都无法将元婴炼入剑灵之中。万余修道人中,真正能够炼成剑仙者,只怕不足三人之数。

听萼绿华讲来,似乎秋水姬当年,也同样走过剑仙一派的路子。只是她驭水之术太过精绝,反而掩住了她于仙剑一派的杰出成就。

这九嶷神庙是何门何宗?为何竟有如此之多的剑仙隐于其中?凝神一看,我却又分明看出,那些人的道法虽趋上乘,却依然未曾修成仙骨,至多不过是半仙之体。然而以半仙之体,却能驭使仙剑之威,确也是令人惊叹了。

当前那灰衫男子一边追赶,一边大声喝道:“妖魔!你还想逃出这九嶷神庙么!”

他御云气而行,眼看便要追上那道乌云!却见乌云陡然一敛,化作一只黑色大手,五指挥拂,作了一个古怪邪恶的手势!

大手一闪即逝,幻作一个巨大的黑色骷髅,眼窝深陷,巨口森森,突然张开口来,向那灰衫男子吐出一团黑气!

那男子识得厉害,当即大喝一声:“剑起!”

掌中长剑黄芒一闪,陡然长出数倍之长,剑身幻出无数明黄色的光影,阻住了腾腾而来的黑气!

我又是一惊,心中想道:“这男子只是有半仙之体的凡人,为何剑气却如此雄浑呢?”

乌云中传来一声森然冷笑,但见那骷髅瞬间化作一只巨掌,竟然插入剑影之中。只是轻轻一推,那男子仙剑所幻光影立时粉碎!

仙剑之剑气,往往与持剑者真元相连,此时剑气受损,那灰衫男子如受重创,再也御空飞行不住,大叫一声,跌了下来。

我救人心切,慌忙将长袖一挥,袖中一方丝帕飞出袖来,化作一团白云,当即便将那呈下落之势的灰衫男子稳稳托住。

那团乌云却俟机腾起,划过一道诡异的黑迹,直向西南方飞掠而去!

微风飒然,斜剌里但见一道青色光影横掠而出!

是林宁!只见他掌上青辉流动,赫然竟是一根竹枝。竹竿翠绿,竹枝披离。他手臂轻挥,一道湛然青光直指苍穹之尽,那团乌云本来正在疾速逃开,此时竟然被迫得不得不在空中停留下来。

乌云消散,黑光一闪,化作一个黑衣男子,飘然落于地面。冷冷一笑:“久违了,大司命。”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不知何时,一弯明月已升上中天。清冷惨白的月光,淡淡地洒落在了我们的身上。

大司命?我心中大大地一跳,几乎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到了他俊逸的脸庞之上。

呵,这便是九嶷人念念于心的大司命么?那高高在上的人界祭司,我本以为该是何等高贵端凝的人儿,有如天上神祗一般,才能得到那些愚民的膜拜。可是此时的他,站在苍茫的暮色之中,却是这么朴素、这么普通……这么……亲切?

亲切?

林宁微微一笑,道:“久违了,冥夜公子。”一贯柔和的声音之中,竟也暗含有几分冷厉之气。

那被称为冥夜的男子,身披着黑色大氅,冷然而立。有着山中岩石一般的冷峻,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然而从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并不象是普通的凡人,却也不是妖气,更不是天上神仙的那种仙气,而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辩识过的奇特气息。

因他是背对着月光而立的,我看不清他的面容。然而在那阴暗的脸部侧影里,却有一双极亮的眼睛,仿佛那里面也揉碎了月光一般。

月光落到林宁眼中,是湛然若水的一片清辉;落到他的眼中,却化作了冰冷而不屈的银芒。

腰间的望鱼剑似是感知到了什么,微微地颤动起来。而我插在发髻之上的、那支秋水剑化成的银簪,也突然发出“铮”地一声轻响,闪动着耀眼的一点青光。

我突然想起了那封涂有火漆的丝帛,连忙拿了出来,说道:“这是我从路上一只死去的翻明鸡身上得来,送给你的一封急信……那翻明鸡,却为一条相柳遗蛇所毒杀。”

林宁看了看我,眼神中掠过一丝惊异之色。但他什么也没说,当下接过丝帛,手指轻轻一划,帛身所涂火漆及绑好的丝线,皆是应声而开,整张丝帛在掌上平摊开去。

他匆匆看了两眼,说道:“白姑娘,这是一位道友所寄,说是幻魔道宗主冥夜公子,将前来神庙夺取宝珠……不过信到得似乎有些迟了,那相柳遗真是‘功不可没’ ……”

冥夜冷笑一声,道:“那相柳遗么,正是我驾前随侍妖蛇,它修行虽只有两百年,却极爱以翻明鸡为食……兼之灵性极佳,毒性可也着实不弱呢。”

他看了我一眼,却是微微一怔,眼底浮起一种奇异的神情,使得我心中莫名一凛。只听他冷冷道:“这位姑娘虽然爱管闲事,只怕也是于事无补。”

听这话意,当时暗承相柳遗毒杀送信的翻明鸡,当是出自于他的授意了。

先前那灰衫男子被我丝帕化作的白云托起,已悄然落下地面。他提剑奔了过来,在林宁身边站定,先是向我抱拳一揖,意示感谢。然后将手一指那冥夜,愤然叫道:“大司命!就是他!这幻魔道的妖魔,居然从神庙偷走了清净宝珠!”

林宁素来平和的神色也为之一动,失声叫道:“什么?清净宝珠?”

彩芒闪动,却是落在后面的那些剑仙,也御剑赶了上来,都是二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先后从空中落下,将那冥夜团团围在当中。诸多仙剑的光芒错杂在一起,五光十色,犹如夜空之中,突然出现了一条流动的锦带。

林宁转过头去,对那当前的灰衫男子沉声道:“陵诃,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陵诃躬身答道:“启禀大司命,今日黄昏,属下正与师弟们在问天殿前修习御剑之术,忽听一声巨响,声彻山谷!抬头看时,只见三湘塔顶楼居然被强力炸开,原本塔顶五彩瑞光消失不见,倒是有一团乌云疾速向外逃逸!

属下见那云中魔气极重,便知是妖魔前来!而塔顶瑞光一失,当知藏于塔顶的清净宝珠已被此妖魔抢走!属下心急如焚,当即御剑一路追赶,师弟们也随后追来——方才追到山下,便遇上了大司命您……”

林宁的目光落到了冥夜身上,淡淡道:“冥夜公子,你胆子真是不小,明知这清净宝珠乃我九嶷神庙圣物,居然还敢前来抢夺!不过让我奇怪的是,为保神庙安宁,整个舜源峰顶,自神庙第一任宗主起,便布下了法力精深的‘绝仙界’;历代宗主继任之时,又以自身法力对结界加以补充。所以至今为止,无论是神仙妖魔,都必须化为人身方能入内,且在‘绝仙界’中无法施展任何法术…… ”

我想起先前遇上的那些化作凡人模样,老老实实沿阶上下的精怪“香客”,这才恍然明白过来。不禁又甚为庆幸,自己没有冒然以龙女身份闯入神庙。

耳边只听林宁又道:“而你施以幻魔道术,化作乌云之形,竟然得以潜入了结界之中,且以贵道‘种雷诀’,强力摧毁了我神庙宝塔三湘塔,抢走了清净宝珠……除非是你持有天庭重宝‘碧烟尘’ ……”

那冥夜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头,说道:“我是如何进入‘绝仙界’,并不敢有劳大司命费心。这清净宝珠虽是你九嶷之物,但冥夜受人之托,今日是非要带走此珠不可!”

林宁眉头一轩,道:“林某身为九嶷神庙之大司命,断不会任由公子肆意妄为!”

青光一闪,林宁手中的那根青翠竹枝,已悄然浮在了半空之中。那通体碧青晶莹的竹枝,映在月光之下,竟泛出几分幽幽的莹润之意。细加端详之下,却见那竹身上还有几点灰白色的斑点,边隙略有些晕开,犹如眼泪泅染一般,一望便非是常物。

冥夜似乎也注意到了这根竹枝,“咦”了一声,说道:“你辛苦修炼而成的诛邪宝剑呢?不是号称诛妖驱邪,无往不利的么?怎么如今倒换成了这根竹子?哼,自从你做了九嶷的大司命,倒也有了几根雅骨,居然还知道找一根美人眼泪染就的湘妃竹呢!”

其实他的相貌,生得颇为俊雅耐看,但不知为何,说出话来却总是带有几分讥诮冷意,让人听在耳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难受之感。

湘妃竹?我恍惚记起了初遇九嶷之时,山间道上那黄老人说过的话,他说那竹子为九嶷天然所产,跟传说中的舜之二妃毫无关联,不觉也向那根竹子多望了几眼。

一道淡淡的莹白光芒,缓缓地浮现在竹枝之上,渐渐向四周晕染开去,却化作了淡青的颜色。蒙蒙粉尘一般的月之精华,自天穹直射而下,悄无声息地渗入了竹枝之中。

那竹枝越显得青翠欲滴、生气勃勃,仿佛立时便要拔节长起、开枝散叶。甚至连周边山崖上生长的灌木杂草,也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无比愉悦地摇摆起来。一时之间,这小小的一方天地,竟然显得生机盎然;就连那惨白阴冷的月色,也仿佛变得柔和了许多。

这是——花木青气?我曾见过严素秋在李青婵家的后园之中,施过同样类似的法术。不过似乎林宁这道青气,虽不如严素秋的精深纯正,却更为沛和正大,隐然有乾坤清满之意。

冥夜目睹此状,眼中也闪现出几分惊讶之色,失声叫道:“天青明罗?你真的修成了天青明罗?”他一言既出,便知自己失态,当下掩饰般地冷哼一声,揶揄道:“你连道家执掌天和绝密之术——你们九嶷神庙的‘天青明罗’都学会了,自然是可以调养天地气机,以生长众生万物……哼,看来你这大司命之名,倒是名下不虚,与天界真正的大司命,可也差不了多少了。”

我想起黄老所言的那番话语,知道“天青明罗”是神庙最高深的法术。看林宁容貌极是年轻,最多不过凡人二十三四的模样,居然能练成如此精妙的道法,确是令人大为惊异。

林宁身形凝然如山,淡淡说道:“冥兄过奖。称号如何,不过是个表皮之相,何足挂齿?唯有真心慈悲,方才弥足珍贵。冥兄你说是不是呢?”

冥夜不答,反而将双臂一挥,仰天长啸一声!那啸声正如初时一般尖利剌耳,跌宕起伏,回荡在群山之间,久久不绝。随着他啸声响起,一团团黑云浓雾凭地而生,渐渐又堆积在半空之中,向这边涌了过来!

而那弯皎洁莹冷的明月,瞬间便被重重黑云掩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昏暗无光,唯有众仙剑发出夺目的光芒。

我正看得发呆,却听林宁道:“陵诃,你带这位白姑娘和师弟们闪开!”

陵诃应了一声,喝道:“剑起!”明黄色仙剑升上半空,他一把将我也拉上剑身,我但觉脚下风生,仙剑载着我与陵诃二人,已是远远飞开。

彩芒群生,却是那些剑仙们也随后飞起。

一道匹练般的青光自竹枝之上破空而起,温润而湛然的光泽,在空中轰然泼洒开去!蓦地化为点点青光,映衬着满天黑雾,更显其光芒璀璨夺目;仿佛天上银汉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扭转,倒倾出无数颗晶亮的星辰,尽数飞落到了尘世之中!

无数细碎的青光,在暗淡的云雾之间,蓬地一下绽放出来,仿佛盛开了无数淡青的花朵!在流转的氤氲青气之中,那个青衣当风的身影,就在蓦然之间,重重地敲痛了我的心!

我怔怔地御风飞去,冥夜运用法术掀起的飚风,吹乱了我长长的鬓发,吹痛了我柔嫩的面颊。那个令我突然心痛的身影,竟有着一抹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

我的背后,一道神秘而美丽的青光,照亮了整个九嶷。

明月芷兰(上)

云深九嶷庙,日落苍梧山。於恨在湘水,滔滔去不还。

立在九嶷神庙的正殿——问天殿前、那宽可容百许人的天然石台之上,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两条由白粉写就的黑漆楹联。

苍劲凝重的隶体,映在檐下风灯微弱的光芒里,越是显得鲜明清晰。

已是熟读人间诗书的我,自然知道这四句诗词,乃是唐朝才子高骈所写——著名的《湘浦曲》。此时在夜色之中,遥望远山模糊的轮廓,面对着那沉默幽然的神庙深殿,再读这一首诗时,方觉其中自有一股苍凉郁沉之气,迎面而来。

陵诃将我迎入了望天殿中,殿顶上垂下四根细长的铁链,高高地悬起一盏长明灯,灯火甚是明亮。陵诃请我坐下,言谈间甚是客气。他叫了一声:“迦儿!”有人在门里应了一声,款款走了出来。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身着黑袍,腰间松松系一根红绦,手中端有一盏香茶。这一路行来,我发现这些神庙中人,虽然衣饰颜色有所不同,但腰间都系有这根艳丽的红绦,显然是一种身份的昭示。

迦儿顺滑的长发散散地披在肩上,看上去倒有几分温婉动人。她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柔顺地奉上茶来,但随即急切地问道:“陵诃哥哥,那抢夺宝珠的魔头可拦住了么?宝珠有没有夺回来?”

陵诃答道:“我们虽追了上去,却不是那魔头对手,幸好在山下遇见了大司命……”

迦儿身子一颤,问道:“大司命呢?”

陵诃叹了一口气,回头望了望殿外,当然殿门口不会有林宁的影子,可是他的眼中还是浮起了企盼之色,说道:“大司命让我们先回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天青明罗’法术一旦施展,法力稍弱者定会受其波及……我们也真是没用,这种时候一点忙也帮不上。”

迦儿垂下头去,良久,方才说道:“我虽来神庙时间不长,但也听说大司命早在年方十五之时,便轻易突破了道家‘上清’之界,几可跻入地仙之流。若论道行修为,那时的九嶷山中,仅屈居于老宗主之下,被誉为神庙创始三百年来第一奇才……其实他根本无需动用‘天青明罗’之术,此术虽然具有降魔奇效,但既伤不了那魔头性命,又大大消耗大司命自己的真元;他只需祭出‘诛邪’仙剑,那妖魔立时便要伏毙当场……却为什么……”

陵诃望了我一眼,叹道:“这位白姑娘先前于我有救护之恩,又是大司命带来的朋友,咱们原也算不得外人——迦儿,我便讲件旧事与你听,你听完之后,当知大司命为何宁弃那‘诛邪’不用,却要修炼‘天青明罗’之术了。”

“咱们九嶷神庙,也有将近千年之久的历史。虽说本是为祭祀那舜帝所建,其实却是道家始祖李耳当初游历人间之时,一脉传下的修真之派。庙中暗藏当初道祖传下的许多宝符仙药、神珠法器,所修习的又是正宗的道门玄功,故此弟子虽是凡胎肉身,却具有斩妖伏魔的高深法力,历来修仙得道者不下二十之数。直至第三代宗主青叶之时,他老人家眼见九嶷各族争斗杀戳太重,故此大发慈悲之心,发愿将由本宗世代相传,担负起守护九嶷之责。”

迦儿点了点头,道:“这些我都听别的师兄们说过。”

陵诃脸上掠过一抹淡淡的痛惜之色,又道:“嘿嘿,十年之前,大司命初破‘上清’境界,得入地仙之流。他风华正茂,英姿勃发之时,又何尝不是万般自负?他曾对我说起,那时自以为天下正义之道,俱在我一点赤心以论;天下曲直之分,俱由我掌中青锋而断……却不知这是非曲直、正邪之分,原也是难以辨别之事。”

他又叹息一声,说道:“那时大司命只道这三界之中,仙、人、鬼本来分明,可这妖怪,却不是这三界任何一属,既与人类杂居,也能成仙,若未能成仙,死后居然也沦入鬼道轮回,委实扰乱了三界秩序。且它们既为人类杂居,定然也是为害人间的作孽之辈。所以只要在山中见着妖怪,他轻则打回原形,重则干脆诛杀,还以为自己是以菩萨之心,而行金刚手段……嘿嘿,那时山中妖灵但闻林宁二字,都是为之色变颤栗,视同恶魔一般。若是迦儿你那时见了大司命,只怕是……”

他望了迦儿一眼,见她脸色煞白,便停住了话头。我听在耳中,心里却是一凛:莫非这个迦儿她……苦于我此时不能运用法力,故此也看不出她的原形。

陵诃又道:“先师那时,虽是喜欢大司命——哦,那时我们都叫他大师兄,他入门不是最早,但不知为何,一入门辈份便排在我们之前。先前大家都有些不服,但后来也确是他最为出众,大家也就渐渐习惯了。

先师常说,大师兄修习功法的聪颖悟性,确是万中无一,但杀气过浓,恐为前生孽根所致,而非是九嶷福祉。他老人家苦口婆心,常与大师兄讲解道家丹经要诣,只盼与他除去身上戾气,不再妄动无名之嗔。

大师兄虽然将那些道经背得滚瓜乱熟,讲起经来也头头是道。背后却置若罔闻,仍然是对妖怪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大开杀戒。

直到他将满十六岁的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情,从此改变了大师兄的一生性情。

那时在众弟子之中,又是他第一个练成凌空御剑之术。他自己也颇为得意,有空便在山中御剑飞行。刚刚飞过碧虚洞时,却突然看见前方山道之上,有一年轻女子在蹒跚而行。”

他若有所思,仿佛心绪又飞回了十年之前,接下来说道:“当时大师兄心中觉得奇怪,因为这山中猛兽甚多,寻常百姓根本不敢独自入山,更何况她是一个纤纤弱女?他法眼已开,当即定晴看时,才发现那女子并非人类,而是一只大鹿,且是身怀有孕,才会行走如此笨拙。

迦儿,以大师兄那嫉妖如仇的性子,只道她既已会变幻人形,必然会为祸人间,迷惑人间男子,以供自己增进真元之需。更何况身怀六甲,将来诞下小妖怪来,只怕祸患更多。故此不由分说,御剑直飞过去!

那女妖一见他气势汹汹而来,知道是剑仙之流,吓得现出原形,望草丛之中落荒而逃!大师兄也不去追赶,当下祭出诛邪剑来,施以飞剑之术,终在三十步开外之处,剌入了它心脏之中!”

我想起那血淋淋的场面,不觉也是心头一颤。

陵诃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又道:“当时那宝剑正中那女妖的心脏,论理来讲生机当场立断,可是不知为何,她倒在地上,人的形体已渐渐化出兽毛,竟然是一只大鹿。一时她也没有断气,反而四蹄乱蹬,仿佛在经历什么巨大的痛苦,口中咿咿哀鸣不已,眼角中流下两滴泪来。那泪珠晶莹剔透,倒好似是人的眼泪一般。

大师兄心中奇怪,候它挣扎稍缓,走过去看时:只见它腹下皮毛之中,居然缓缓露出一只小小的脑袋,虽然皮毛犹自湿润未开,双眼紧闭,但已看得分明——那是一只刚刚生下的小鹿!

小鹿既然生出,那鹿妖似乎心愿已了,它那双圆圆的眼睛看了看大师兄,长出一口浊气,当即气绝身亡。唉,后来大师兄时常对我谈起这鹿妖临终之态,他说十年以来,最令他不敢忘记的,便是它临终时看向他的那一眼。

它本没来招惹任何人,却最终惨死山中。

当时那鹿妖中剑重伤之下,本来早该死去,想必是不舍得腹中小鹿,所以才拼了最后一丝力气, 将小鹿生了下来,却是刚刚见面,便要天人永绝……大师兄理应是它最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是它看向他的那一眼之中,却全无怨毒之色,反而极是祥和安然,甚至还带有几分母性温柔的神情……好象在对他说,他也只是个不懂事的傻孩子,它也并不怨他一般……

当时大师兄怔怔地站在它的尸身之前,只在一刹那间,心中转过无数的念头,倒仿佛经过了千万长劫的时间。

曾经坚信不疑的信念,在那一刹那间,却仿佛全被颠覆得十分彻底——难道妖怪这种被视作是天地间不该出现的生物,也是最邪恶自私的一种生物,居然也会有那样温柔、坚强和博大的胸怀么?难道斩妖除魔的志向,竟然是从一开始,就完全是错误的么?”

我心中颤栗,忍不住问道:“那……那小鹿呢?小鹿怎么样了?”

陵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答道:“它本未到生产之期,是其母在临终之前,运用法力将它提前催生出来的,又无母乳哺养。虽然后来大师兄将它带到舜源峰上,细心哺育,但终是只活了短短四天时间 ……”

他长叹一声,道:“一念之差,断送了两条无辜的性命,大师兄始终认为,这是他终身不能洗脱的罪孽。”

顿了一顿,他接下去说道:“当时小鹿死后,大师兄真是肝胆欲裂,心中伤痛之极。当下飞快地跑到先师跟前,忍不住嚎啕大哭。师父那时玄功精妙,大师兄虽没有开口言述,但先师自然知道我是为何事心痛。”

他说到自己师尊,一向平和的神色之中,也略略带有怅惘之意,显然是引起了孺慕之思:“我当时正好随侍先师身旁,却见师父拍了拍大师兄的肩膀,只说了两句话——往事已矣,来者可追。”

“迦儿,后来大师兄便似变了个人一般,他竟然当众封存了那柄具有无上神通的‘诛邪剑’,宣称毕生不再用剑。并随手折下一枝斑竹,作为自己法器。他对我们说,且不论我道家精义,便是佛家亦有云——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我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上从诸佛,下至傍生,平等无所分别……天仙神佛、人妖鬼魅都是一般。神仙也不敢说自己一定没做过错事,妖怪也不一定就是十恶不赦……”

“正因为此,十年之后,当初妖灵惧之不迭的林宁,才会成为今日这令九嶷百族共同景仰的大司命啊……”

迦儿怔怔地呆了半晌,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大司命他当初救我之时,也说……”她没有再说下去,眼中却闪动着莹亮的泪光。

陵诃叹了一口气,说道:“只可惜我也太过没用,遇上冥夜魔头,却是一点也帮不上大司命的忙。”

只听殿门外一人笑道:“你胡说什么?怎会帮不上忙?”

门外带进一股山风,吹得灯火不断跳动。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赫然正是林宁。

他迎着我们惊喜而带有询问的眼神,笑了一笑,伸出手掌来,掌心上托着一只小小的翠绿玉盒。陵诃和迦儿“呀”地一声,惊喜地叫了出来。林宁淡淡道:“冥夜走了,这清净宝珠,我就拿回来了。”

虽是寥寥数语,一带而过。然而他的神情间却有些疲惫,显然方才与冥夜一场争斗之激烈,绝非如他所说那般轻描淡写。

林宁、陵诃陪我一起用过神庙中斋客的茶饭,他虽贵为大司命,但起居饮食却极是普通;用饭时偶听陵诃言谈,似乎这庙中众人不但是林宁的下属,更是他的师弟师妹,大部分人的道术,还是由他代师传授。

然而众人于他虽有敬重之意,日常相处却极是随意,并非是如我想象一般,是肃然如对大宾。

饭后迦儿要领我去客房休息。我虽是极想向林宁询问招魂之术,但见他精神有些不振,想来是方才激斗之故,当下又将话头咽了回去。

迦儿屈膝行了一礼,袅袅娜娜地退下去,领路前行。我望着她的背影,只见她柳腰款摆,缓缓徐行,那行走之姿极是袅娜动人,黑袍掩盖之下的一搦腰肢,摇摆起来竟似流水一般灵动,不觉看得呆了,喃喃道:“这姑娘走路的模样真是好看。”

林宁望了迦儿远去的身影一眼,微微一笑,道:“白姑娘,二更之后,你还是不要多看这姑娘才好。”

不知过了多久,在呼啸的山风之中,我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我向四周扫了一眼,那朴实无华的四周陈设,这才令我想起自己是躺在九嶷神庙后堂的客舍之中。看外面的天光,似乎是微微透出了一缕亮色。天快亮了么?我揉揉眼睛,想再赶快睡过去,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害怕。我在枕上翻了个身,侧耳细听。山林静寂,连鸟鸣都不曾听闻,只有风簌簌吹过屋顶。

我再也睡不下去,起身披起衣服,吱呀一声,打开了我房间的两扇木门。我探头向外面看看,天边却并没有露出曙光,倒是月色泻了一地。清凉的山风吹了进来,令人顿时为之一爽,再瞧四下无人,便大起胆子走出门去。

客堂至前殿之间,尚隔有一段起伏不平的山路。初秋的深夜,已略微有了寒意。我不由得紧了紧衣衫,借着寂静的月色,可以看得清路边的野草已有些衰黄了,尖尖的草叶儿上,缀着好些晶莹的秋露,闪耀着冷冷的光芒。

忽听一阵“索索”微响,似是有人穿越草丛而来。我心中一动,想要用隐身之术,却又想起舜源峰顶,早被设下了禁绝法术的‘绝仙界’。当下灵机一动,疾速跳下路旁草丛,那里草长足有半人多高,极是茂密,恰好掩住了我的身形。

“索索”之声却越是近了,我从草丛缝隙之中,向外望了出去。

这一望之下,我险些叫出声来!

迦儿!是迦儿么?

走在前面的那名女子,正是白日里我所见到的那柔顺妩媚的迦儿。此时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衫,上身山峦起伏,曲线玲珑,着实有些诱人。然而当视线移向她的下半身时,却看见本该有两条修长的腿的地方,竟然变成了一条粗长的蛇尾!蛇尾那青鳞金纹的花色,艳丽而妖异,在这暗夜之中陡然看见,着实有些可怖。

那“索索”之声,便是她扭动蛇尾,一路行走时所发出来的声响,无数的野草在她面前自动向两边分了开去。

迦儿是蛇?怪不得林宁叫我二更之后便不要与她独处,想必是因为这蛇妖本来修行较浅,尚只转成半个人身。而在峰顶结界之中又无法施以幻术,到夜深之时便不能保持人形。奇怪的是我怎么感受不到她有丝毫的妖气?还有,这神圣的庙宇之中,供奉的都是煌煌的神明,为何竟会允许蛇妖留在此处呢?

迦儿身后还跟有一人,看其身形甚是婀娜动人,显然乃是一个年轻女子。只是她全身覆以黑纱,纱长几可及地,就连面貌也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她二人自后山而来,一路行向前殿,却是默然无语,情形着实有些诡异。

我披着满身的月色,悄然蹑在其后。远山苍茫,在暗蓝的天色衬映下,只是一抹黛青的影子。山风拂来,吹落了草叶上许多的寒露,我的裙脚都被露水染得有些湿了。

不知走了多远,前面终于出现了一带墙垣的影子。外面绕着一道长长的走廊,朱色的柱子撑起廊顶,一直接到了殿堂中去。

这不是问天殿外的长廊么?

沿廊摆放有一排一排的土陶矮盆,样式却是最简单不过,只有一尺来高,齐我膝盖高低。显然是当地土窑烧制的成品,暗褐的底色,没有花案纹路,质朴得近于厚重。临睡前迦儿带我经过此处,曾经告诉我说,盆里植着的那种叶片修长翠绿的植物,是出自九嶷的奇葩,名字叫作芷兰。它的香气清幽怡人,花形极美,然而天性却甚是娇弱,总共花期也不过只有六天,而且只在夜深人静之际,方才悄然绽放。

记得当时迦儿还笑着对我说:“白姑娘来得真巧,听大司命说,这些芷兰今晚就会开放呢,姑娘若是有闲心,候晚上可以过来看看,只是恕迦儿不能相陪了。”

白天我看见它们的时候,那些白色的花苞还是合得紧紧的,隐藏起它们真实的面目,掩映在叶片深处。

然而现在那花却开了,在幽暗的夜色里,舒展开了纤长的白色花瓣,那些花瓣甚是娇弱,象是由最轻薄的蝉翼裁就,果然是极美的花朵。远远望去,便如是一只只小巧玲珑的花灯。

迦儿和那个女子,默然地穿行在开满芷兰的长廊之中。清凉的山风,送来了一缕细微而淡雅的香气。

突然,我看见了林宁。他换了一套类似陵诃他们穿的那种灰衫,立在长廊的尽头,手执一只铁水喷壶,正在细心地为每一盆芷兰浇水。细碎而晶亮的水珠,沿着叶片滚落了下来,但有更多的水珠渗透到了根部的泥土之中,空气中顿时有了湿润的味道。

芷兰花沐浴在水珠的清凉里,每朵花上都幻出一张小姑娘的俏脸来,对他甜甜一笑,又悄然隐去了。

那该是芷兰花的精灵吧?

林宁对花灵回报了一个柔和的笑容,放下手中喷壶。不知为何,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悄悄地躲在一旁的柱后,却恍然觉得这情景如在梦中经历。

良久,他仰起头来,望着暗蓝天幕之上,那弯如金线绣成一般的纤月。月色落在他的眼里,却是湛然如水的一片清辉。

只听他轻声吟道:“浮生欢爱如明月,半夕团圆半夕缺。悲喜无端翻旧曲,忍将明月填新阙。楚地衣冠葬白骨,夷宫荒草埋池榭。唯有清辉似旧时,引人幽思尽遥夜。古今一轮明月下,多少儿女挥泪别。”

诗句清雅别致,不知是出自于何人之手。然而淡淡忧愁之中,又似是蕴藏有无限苍凉之意。

他的袖袂宽大而飘逸,使得他的每一个动作看上去,都是那么的舒缓和自然。

这该是个什么样的男子啊,他的举止之间,是那样的温和而蔼然;可是在他的心中,却分明隐藏着一个神秘的世界。

明月芷兰(下)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这次修改,我早料到会有不同观点。个人认为,文贵在于自然,我此时笔意如何,自然而然就会写出什么样子的文章。如果一味听从各位善意的建议,强行扭转自己的笔意,最后极有可能成为四不象。如果实在看不下去,建议去搜搜别的文,晋江的好文真的挺多的。

再者,呵呵,看文的乐趣在于何处?不过是因为我们可以将自己沉入文中氛围中去,与人物共喜同悲,寄托自己心底深处细微、而不能向人言明的情感——如此而已么。

如果大家一边看,一边拿来与原版比:唔唔,这一点不对,以前是这样写的。。。哎呀,这一处也不对。。。那么是在校对而不是看文,看文的乐趣又在于何处呢?

写作只是龙女的业余爱好,便如我同样也爱好跳舞、购物、做瑜珈、化妆、修习书画、看书下棋。。。一般无二。

我坦承自己的文章,或许有很多不足之处。请大家自动忽略吧,只要在看文的众人之中,能够有人通过那些文字,看到深藏其中的情感,体会到龙女也曾经有过的那些心痛和忧伤,并且能够激起共鸣,窃以为此愿足矣。毕竟,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托尔斯泰一般名垂千古哦!

呵呵,有人投诉我四处挖坑——这个,也不是特意要挖,有时灵感来了,随便写了一篇,粘到晋江上,给喜欢看文的人看——这不算什么十恶不赦吧?如果我再粘一篇,岂不是人人得而诛之?呵呵。李寄那一部,每篇独立成章,就算不再更新,也不会影响各位看看啊。

需要转载的朋友,请一定注明晋江首发。这样也是方便在贵处看文的朋友,能尽量地看到最新的文。因为我的文,都是在晋江首发哦。

再透露一点点,等俺填完这几坑,俺还有一坑,是讲蜀国(古蜀)望帝杜宇,与上湖公主(也就是传说中的江源女子)的爱恨情仇的。

愿意跳坑的到时就跳吧。不愿跳的可以看别人跳。

嗯,妖传巫山篇在奇幻世界第七期发表了,大家快来祝贺我~~~~~

忽听“啪啪”两声清脆的击掌,我凝神看去,却是迦儿身后那身覆黑纱的女郎,两只白如玉雕般的素手,凌空轻轻地击了两下。只听她笑道:“你真是好生雅兴,如今身居大司命之位,居然还在学那些凡人书生,在此地临风感叹,对月抒怀呢!”

声音清雅柔和,煞是动听,却略带有三分薄谑之意。

迦儿上前躬身道:“大司命,奉你之命,迦儿已将这位……这位姑娘请上山来了。”

林宁点了点头,迦儿悄没声地退了开去。偌大的长廊之中,只余下林宁和那黑纱女郎二人——再有,便是藏于柱后的我了。

那黑纱女郎放下手掌,淡淡道:“倒要多谢你遣人前来,否则以我自身之能,断不能上得峰顶呢。”

林宁似是对她颇为熟悉,答道:“每日天黑之时,神庙山门即时封闭。兼之又有这隔绝法术的‘绝仙界’庇护,若没有我神庙弟子引导,寻常人仙妖魔,确是都不能上得峰顶。这‘绝仙界’本是我道家祖师老君所创,除了我宗派之中的道术以外,其他任何法术,在此结界之内均不能施展。为的也是在人间留下一方净土,保护我道门弟子,不受妖邪侵害——不过以姑娘之能,这‘绝仙界’倒也不见得……能隔绝姑娘玉趾之所及。”

那黑纱女郎笑了一声,声音清澈悦耳,说道:“太上老君么?那白发老儿,现在只是藏于兜率宫中,等闲难以见着他的尊颜。” 虽虽是闲闲几句,却已是悄然引开话题,

林宁淡淡一笑,话锋一转,说道:“今日斗胆请姑娘移尊鄙处,姑娘自然清楚,林某乃是为了何事。”

那黑纱女郎眼中笑意敛去,道:“我……我却并不明白。”

林宁仰首望着那弯明月,轻轻说道:“当初在湘水之畔,林某危难之际,幸得姑娘之助,得以相识。记得那晚我二人把酒畅谈之际,也正是如今夜一般的月夜,湘水上清辉如银,碧波微漾……而姑娘你妙语高论,意境幽远,风度迥异常人,英风豪气却又一如男儿,实令林某大为钦敬……

你当时写过的那首诗,我还记得很清楚呢。”

他轻声吟道:“湘江初冷碧水沉,山气空矇月色昏。兰舟随波轻触浪,清风过舷缓余温。江上对歌当侑酒,抒怀何寄难成文。若得人生终如此,自然朝暮是良辰……

以姑娘心性之淡泊,只需有对歌侑洒、啸傲江上的生活,便觉得朝朝暮暮,皆为良辰;时值今日,却为何一定要身涉这些纷争之中呢?”

那黑纱女郎低下头来,道:“你……你还记得这样清楚么?”

我藏在柱后,心中却更是惊讶莫名:听他二人话中含意,竟似是许久之前便已经相识,而且交情非浅,那……那林宁他……

淡淡的月色清辉,洒落在眼前的两人身上。在这静谧而美丽的夜晚,这凌如玉树的两个人,他们并肩站在一起,芷兰花在他们的身边轻轻摇曳……映着暗蓝的夜幕,看上去是那样的安然、和谐……

芷兰花在身边轻轻地摇曳……蓦然之间,一种莫名酸楚的痛感,竟是自我的心头缓缓升起,是在哪里,我曾依稀见过,这样美好的一幅画面呢?

只听林宁道:“今日再与姑娘相逢,却没有想到……姑娘本是聪明人,是非成败,难道还要林某出言点破么……” 他看了一眼那垂首不语的黑纱女子,似有些不忍之意,便没有再说下去。

那黑纱女郎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情之所钟,如之奈何?”语意之中,颇多怅惘之意。

林宁衣袖一拂,向后退出两步,淡淡道:“既然如此,你动手罢。”

休道是我,便是那黑纱女郎也是吃了一惊,明若朗星的眸子之中,射出两道惊疑的神色来,脱口道:“你……你怎知……”

林宁苦笑道:“你虽是应我之邀上得峰顶,身上却暗藏‘碧烟尘’。你虽刻意收敛了法力,但仍然难以掩盖‘碧烟尘’天生的宝气。放眼三界之中,唯有这件出自兜率宫中的宝物,才能抗拒道祖布下的‘绝仙界’……起先冥夜来时,我便有些疑心了,如今你……你若不是为了前来夺取清净宝珠,却是为何?”

他挺直身子,语气虽然平和,直视那黑纱女郎的眼神之中,却隐有凛然之意,缓缓道:“姑娘法力高强,林某自然是一清二楚。可是姑娘也请再三思量,我九嶷神庙弟子,若都是浪得虚名之辈,只怕守护九嶷百族之责,也不过是一番空口白话罢了。”

那黑纱女郎明亮的两道眸光,缓缓在林宁面上扫视而过。林宁泰然与之对视,只是再也不发一言。然而那两道充满了宁静和智慧的眸光,在我看来,却是似曾相识。

一时之间,连那月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我一瞥之下,只见那黑纱女郎垂下的双手紧紧相握,指缝间陡有碧光闪动,显然掌心中隐藏着一件极为厉害的法宝。

林宁灰色的袖袂,在九嶷的夜风中飘动不已,一如山间最温柔的那抹晨霭。

黑纱女郎掌中碧光亮了一亮,终于黯淡下来。

只听她长叹一声,说道:“罢了……林兄,你我相交之情,永铭于心……我终是不能与你为敌……”

她身形陡然一转,凌空腾起,身姿轻盈娇软,有如烟雾一般,果然是能够自如施展法力。

林宁仰起头来,扬声道:“姑娘,林某还是有一言相劝——谋事虽是在人,成事却只在天啊……”

黑纱女郎于半空中回过头来,山风过处,她身上黑色的绡纱层层临风飘飞,其曼妙飘缈的风姿,竟有仙子出尘之韵。

但闻她幽幽应道:“情之所钟,如之奈何?”竟还是先前回答林宁的那两句话语。然而其中暗含的那种忧伤叹惋之意,却显得更是浓了。

明月之下,但见她飘然飞远,直到终于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宁伫立良久,这才缓缓转过身子,一掀长袍前摆,在廊椅之上坐了下来,淡淡道:“是白姑娘么?站着累了,不如也坐下来罢。”

我吃了一惊,从柱后转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那种因诗而起的怅然之感,却在心头久久萦绕不去。嗫嚅了半晌,我终于找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其实愚蠢的理由:“我……一个人睡不着,我来找……迦儿姑娘说话……”说到迦儿二字之时,忍不住偷偷看他一眼,想听听他对这蛇妖之事作何辩解。

林宁看我一眼,说道:“方才你不是都看见了么?迦儿她是修道的蛇妖,因为道行不够,到了夜晚便不能保持人形。白姑娘虽非常人,但恐怕还是有些看不惯她的真身。”

我倒吃了一惊,不想他这么坦然便说了出来,忍不住问道:“可是白天看她的样子……并不象是世间传说之中的妖怪啊……再说九嶷神庙这道家圣地,不是说向来只有凡人才能入宗么?何以允许迦儿在此呢?”

林宁凝视着我的眼睛,答道:“迦儿刚刚得道之时,曾爱上了一个凡间男子。两人来往之中,她却无意间暴露了行藏,差点被那男子请来的道士诛杀。我恰从那里经过,见她道行虽浅,但心性良善,对那男子竟是真心相恋,又从来没有害过人。此便出手救下了她,她自愿要留在我身边学道,这才留在了九嶷神庙,实则并非真正的入室弟子。

她虽是妖身,不过是形态有异罢了,其善良温柔之处,与人又有何差别?更是没有一般妖类的煞气邪态……”

他微微一笑,道:“白姑娘,依我看来,只怕你也不是常人罢?”

我心头又是大大地一跳,腾地站起身来,惊道:“你……你……”

林宁神色如常,眼望我慢慢说道:“你身为弱质女子,孤身一人,千里迢迢来到九嶷,便是普通只怕也要变得不普通起来,更何况姑娘你……我们九嶷山灵气充沛,精灵极多,除了那些能修成人形的精怪之外,因树木阴寒郁沉、枝叶积腐之气而生出的魑魅魍魉,也是为数不少,平时多散游在偏僻的山林之中。虽然它们是低等的精怪,根本不懂得任何法术,但阴气相侵,常人若是遇见,身体是必然受损。当地山民来神庙祭拜,事先都要佩戴我等神庙中人赠送的灵符,有灵符上灵光的保护,方能使那些精灵不敢近前,保得路上平安。可是姑娘你一路行来,穿越如此之多的山林,除了遇上相柳遗那毒物相害之外,却并无其他妖灵搔扰……而相柳遗……本来亦并非我山中之物……

白姑娘,林宁见识浅薄,但也知道这三界之中,具先天之能,所到之处百邪辟易,而不受妖气侵扰之人,非神即仙。难道你还能说,你只是一个平常人家的女子么?”

我见他将话已说到这步田地,心里一横,当下开口说道:“大司命,实不相瞒,家父乃是三界之中,大有地位之人。最近却突遭横祸,元神好端端地被人摄去,不知所踪……我忧心如焚,遍访三界故旧,也曾四处寻找,终是不知家父元神的下落。”说到这里,心中一阵酸楚,喉咙也不禁哽住了。

林宁蹙起眉头,说道:“元神既失,若不是被人收去,定是归属冥府。你们可去冥府察探过么?对了,三界都归天庭拘管,你父亲既有如此地位,为何天庭那些神仙们竟会坐视不理?”

我定了定神,含泪抬起头来,恳切说道:“此事蹊跷,又事涉重大,故我们并不敢冒然将此事外泄……家父非同常人,便是死后魂灵也不归属冥府,也是无从察访。后来闻道说贵山之中,有擅招魂奇术之人,白莹盼着他或许能施展法力,召回家父魂魄。因之不远千里前来探访,只盼着我一片诚心,能够打动他助我寻父。

但久已听说九嶷地界神妖混杂,我是外来之人,又不明底细,若是冒然亮出身份,若是被心怀叵测之人探知,反不利于寻访那人。所以才隐瞒形迹,并非有意相欺,还望大司命见谅。”

父王失去元神之事,当时只有龙宫中人及朝臣在场。虽兹事重大,但时值龙族多事之秋,又有三海在旁虎视眈眈,为了安定海域,当时我确是下了严令,在我未寻访回父王元神之前,不准在场众人向外界有丝毫透露,否则定要处以极刑。故此虽是闹得天翻地覆,外界却鲜有人知。

林宁听到“招魂奇术”四字之时,明显地一怔,两道清澈的目光转了两转,落到了我的脸上。他屈起三指,轻轻地在旁边栏干上磕了磕,沉吟片刻,方才说道:“原来如此,九嶷族中,确有一人,极擅招魂之术,只是他……”

我陡闻此言,顿时喜出望外,急不可耐地问道:“他在哪里?大司命,求你快告诉我啊!”

林宁看我一眼,似是难以启齿一般,缓缓说道:“此人……此人是九嶷旧族中人,确是极擅此术。然而他心术不正,为害四方,早已在三年之前,便已被家师亲手诛杀……”

仿佛有轻微的“崩”的一声,是心中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猛然间竟是断了……一切都变成了空白,语言也不复再有任何意义。我呆呆地望着他微带歉疚的脸,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被诛杀?此人已不在人世了?那招魂之事……我的父王……

我突然想起一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急忙问道:“那他可还有传人?似这等奇术,不可能就此湮没于尘世之中啊!”

林宁叹了一口气,道:“白姑娘……”他没有再说下去,可是那脸上神情,却是写得明明白白:那个人,根本就没有什么传人啊……

好容易积起来的一点希望,如风中微弱的烛火,只是闪了两闪,噗地一声便灭得干干净净。我的心……我的心痛得几乎流出血来……父王……林宁的声音焦急地叫了我两声,但我此时心碎如裂,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无尽的绝望痛楚的黑暗之中,突然有一点火光闪了一下:“不能招魂便不招魂罢,不见得那个人死了,我就找不回我的父王!那人既是九嶷旧族,自然在此生活了多年。就算他没有正式授徒,但总是会在九嶷留下一丝痕迹罢。我便耐下心来,慢慢寻找,也不见得就寻不着招魂的法子!”

决心一定,我便强自镇定下神来,低声道:“大司命,九嶷奇人无数,也不见得只有一个他……我不难过,我不会难过……我一定会救回我父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有着发自内心的坚定,也不知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对自己说话。

林宁没有说话,我虽是低着头,却也能感觉得到他的两道目光,一直是温柔而怜爱地落在我的身上。

沉默了片刻,林宁忽然说道:“我……我是没有父母的,也不知自己的来历。听说大祭司——我的师父,他发现我的时候,我便是被丢在这九嶷的舜源峰下,一处山间草地之上。听说当时我睡得正酣,身边还有两只老虎在打转儿……也不知是被父母刻意地丢弃了,还是被猛虎从山下衔来的……师父收养了我,教我修真的法术咒语。或许是前生的善缘罢,我学起道术来进步十分神速,没有几年便超过了同辈中人。长大后我顺理成章地做了祭司,前年师父仙逝,大家便推举我为神庙宗主,号为大司命……

我从小在这神庙之中长大,庙中所有的祭司,都是出自于一个教派,说起来都是师门的伯叔兄弟。大家虽然和气,到底身为修道之人,性情都是淡泊得很……有时候看见前来进香的信民,人也好、妖也好,都是一家人亲亲热热的……别的祭司,虽然是在庙中修道,毕竟还有亲人前来探望,唯有我……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我自己……就是自己在天地之间唯一证明存在的痕迹,有时候我甚至想,好象上苍让我来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在九嶷做祭司的…… ”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容虽然是一贯的恬淡,眼底却有着掩藏不住的哀伤:“白姑娘,你的心情,我是了解的……如果在这世上,也有一个对我来说这么重要的人不见了,我会跟你一样,不顾一切的去寻找他;若是找着了,我会把他看作自己的生命一般珍贵,好好地保护他……倾尽我所有的力量,让他这一辈子,都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只有芷兰幽幽的香气,在月色中久久不散。

还是我开口打破了沉默:“这芷兰花很难得开放一次的,是么?”

林宁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芷兰那小巧清丽的花朵,淡淡道:“是啊,它要长到四十年才会开一次花,花期却只有短短六天。平时侍候起来也十分麻烦,每天要分时辰浇六次水,时辰不同,水量也不尽相同。水太多太少都是不行,很是难养。他们哪里有这个耐心?所以除非是我不在庙中,否则都是亲自动手浇灌。”

我心头茫然,随口说道:“既然难养,又只有六天的花期,不养就是了。世上兰花品种多了,也未必不如这种芷兰,又何必定要养它呢?”

林宁笑了,提起一旁放着的灯笼,旋开盖子,噗地一声吹灭了残烛的余光。我抬头望望天空,只见天际开始有了微微的青色,如水的月华泻了下来,风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停了,四周一片静谧。

林宁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吃了一惊,本能地想要躲开。但看他神色,却并无男女猥亵之意,反倒是多有怜爱之情,仿佛只当我是个小孩子一般。

他这个细微的动作,突然让我想起了我那生死未知的父王。他也是喜欢用他那宽厚的大手,那样爱怜地抚过我小小的丫形龙角。我鼻子一酸,倒是险些掉下泪来。

林宁温柔的神情之中,悄然掠过一抹怅惘,只听他说道:“天地万物,生老病死、繁茂枯荣都是自然不过,不管是活过千年万年,甚或只有短短六天,哪有不灭之理?芷兰虽然娇弱难养,花期又短,可是你看它多美……看到它的时候,总让人想起生命的短暂与美好,也就分外地懂得珍惜……”

我的睡意却渐渐上来了,眼皮发涩,身子好象也在软了下去。不知自己嘟囔了几句什么,身子一歪,似是倒在一个十分温暖的物件上面,只觉舒适之极。在我的耳边,仿佛是从藏得一个极深的地方里面,隐隐传来一阵轻微的、然而平稳的跳动声……一下、一下、又一下……熟悉的青草香气,慢慢地散发出来,渐渐取代了芷兰的幽香,萦绕在我的鼻端……那种淡淡的好闻的味儿,让我紧绷着的心也随之慢慢松弛下来……

迷迷糊糊之间,我似乎看到父王正在向我微笑着、敖宁表哥还是那样英姿勃发、还有坐着云车之上的、风流倜傥的三郎……母亲、严素秋、负相的影子,都在眼前一晃而过……我潜意识里挣扎着,想要让自己清醒起来……可是我真的是太累了,什么四海五岳、三界众生,什么龙神龙子、水族纷争,我什么都不想管,我只想这么舒舒服服的、没有无尽的担忧、没有时刻的警惕、没有悲伤、没有哀愁、乖乖的、单纯地睡下去……

恍惚一只温暖的手掌抚过我的头发,迟疑了片刻,又把几根乱了的发丝理到我的耳后。掌缘略带厚茧的肌肤,轻轻擦过我的耳垂。那种朴实而温暖的感觉,让我更是想睡得紧。

只听他在耳边轻声叫我:“白姑娘……白……莹儿?唉呀,这孩子也真是……这样子……她倒也睡得着……”

本能地,我将自己偎得更深了一些,也在那一瞬间,我彻底地坠入了黑甜梦乡。

白狐绯绯

我是被一阵饭菜的香气弄醒的,睁开眼睛看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放在床边的桌上的那只木质方托盘,盘里四碟小菜,山笋豆皮、香菇白菜,都是浅浅的蓝瓷碟子盛着,看上去越觉得清爽可口。旁边放着一只蓝瓷大碗,里面满满盛着雪白的米饭。另有一只细竹篾浅口篓子,油纸包敞开了一半儿,露出里面焦香金黄的一只烧鸡。

那诱人的饭菜香气,便是由此传来。

我使劲地嗅了几嗅,也觉得腹中有些饿了。猛然醒悟过来,只依稀记得昨日与林宁在在廊下看花,后来不觉睡了过去,其他的记不清了,此时却发现自己还是躺在客舍之中,粗布蓝花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温暖而舒适,带着干净的麦秸香气。

几缕柔和的阳光透过窗纸,射到床前地上。我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天色不早了,我也该起床做事了罢?父王他……一想到父王,我一个激灵,立马就想从床上坐了起来。忽听“滋滋”两声轻响,却是有谁在门上抓了抓。但那声音极轻,不象是有意来引起我的注意,倒似在试探一般。

我灵机一动,连忙闭上眼睛。却又悄悄地睁开一道细缝,向那门口看去。

门扇无声地被缓缓推了开去,阳光下一道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老细老长,也看不出是谁在那里。

白影一闪,有谁悄没声地走进门来。是迦儿么?还是……林宁?不知为何,想到林宁,我的脸上隐然一热。

我眯缝着眼睛,悄悄向门口看了过去,却是吃了一惊——那是……那是一只小白狐?九尾灵狐?

这身形轻灵的小东西,通身长满了雪白的长毛,丰厚华美,纤毫毕现,看上去煞是美丽。尖秀的小脸上,那一对眼珠是极通透的蓝,滴溜溜四下里转动的时候,仿佛两颗晶莹的小小珠儿,随时都仿佛要滴落下来。然而真正吸引我注意力的,是那九条蓬松的大尾巴,它们神气地竖在它的尾端,微微摇动的样子,远远望去,象是一把非常漂亮的大羽扇。

它非常熟练(简直是熟极而流)的,一条毛茸茸的小腿儿轻轻向后一踢,后爪的肉垫正好按在门扇背上,只是微一用力,那门扇就恰如其分地合上门框!既没有半开半合,也没有因用力过猛而导致“啪”地一声响动。总之那力道用得恰到好处,令人叫绝。

它那双聪明的眼珠四处扫视了一下,四爪一蹬,过于敏捷地跳上方桌,先向“睡”在床上的我望了一眼,似是有些不够放心,尖翘的小嘴一张,“呵”地一声,从嘴里吐出一团白雾来,飘然笼罩在我的脸上。

我先前见它身具异相,竟有九条狐尾,自然不敢大意,早就全神戒备。我早就听说过,九尾灵狐出自于昆仑仙界的青丘之国,生下来便有法力,加上九尾之助,修炼时更能吸入日月精华,故此多半都能修成大道,从而晋升天狐,名列仙班。

眼前这小狐看样子虽然尚是幼兽,但九尾灵狐并非凡物,即使幼小之时,也要大大胜过其他妖类。当下真气暗传,将那股迷人心智的妖雾化解开去,却仍是一动不动,作出一副昏睡过去的模样。

它似乎是放心下来,当下装模作样地在桌边踱了几步,还偷空瞄了一眼挂在不远处墙上的镜子,又情不自禁地抬起一只前爪,搔了搔头顶一簇小白毛——只因从这个角度,能在那镜中看到自己的全貌。突然,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准确无误地叼起烧鸡,随即一个漂亮的转身,九条大尾巴高高飘起,如一面白帆也似,带着它快速降落在平稳的地上。

想跑?

我掀开被子,一跃而起,也以迅雷不及小狐掩鸡之势,飞身而出,一只手已是将烧鸡牢牢地按在了地上。

那只小白狐大吃一惊,但回过头来一看是我,便从鼻子里“哧”了一声,意态极为不屑。小嘴一张,向我竟喷出一团火来!

那火焰只在巴掌大小,焰呈青红之色,中间却是明亮的金黄色!狐火!看不出这小东西,小小年纪竟然已炼成了狐火!可惜身为神龙的我,本属阳炎之体,这小小的狐火却奈我不得。根本不须使用法术,我只是一张口,竟将狐火尽数吞入口中,咽了下去!

小白狐吓得“吱吱”大叫,转身欲跑,毕竟还是舍不得那只香喷喷的烧鸡,还企图从我掌下拖走。我童心大起,一把抓住烧鸡不放,小白狐大急之下,双只前爪也死死抓住烧鸡另外一只大腿,拼命往后拉扯。

我们俩用尽全力,都死不放手。

可怜那只烧鸡,又能有多强韧度?只听“嘶”地一声,正用力之间,那鸡肉当中被撕成了两半。陡然失重之下,我不禁“啊哟“一声,只听小白狐也吱地一声尖叫,我们两个一起摔到了地上。

忽听门外有人柔声叫道:“腓腓!腓腓!小东西又跑哪里去了?”却是林宁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化作一道白光,“嗖”地一声,要多快有多快地躲回了被窝里,临了还没忘在小白狐厚密的长毛上蹭了蹭手上的鸡油。小白狐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小眼珠四下转动,却不知如何是好。

吱呀一声,却是迦儿推开门扇,张了一张,“呀”了一声,轻声道:“大司命!白姑娘还没睡醒呢!不过绯绯倒真的在这里!唉呀,它又犯老毛病了,看把给白姑娘准备好的烧鸡也弄到地上去了!”

我从眼缝中偷偷向外看去,只见那小白狐吱地一声,一溜小跑奔到门口,纵身跳入林宁怀中,拼命地往他怀中钻去。只余九条尾巴在外面摇来摇去,甚是滑稽,看样子是在撒娇。

林宁抱起小白狐,心疼地嗔怪道:“你干嘛呢?天天就惦着吃鸡,这么早起来也不知道吸取日月精华修炼功力,跑客人这里偷鸡来啦!看你,哎呀,全身都是鸡油,还摔得灰头土脸的!”

我咬着被角,忍不住窃笑起来。

突然之间,我好羡慕这只小白狐,它还能在林宁面前尽情撒娇。可是我,自父王失踪之后,自我决意挑起东海的重担之时,我是再也不能……不能撒娇了。

直到我梳洗完毕,神清气爽地站在林宁面前时,他怀中那只小白狐还是气恨恨地瞪着我,显然是余怒未消。

天色已是过午,林宁站在神庙的大门之外,旁边随侍的仍是那柔顺妩媚的迦儿。清晨的阳光,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辉,看上去有如神界中人一般,却另有一种神人所不具备的清逸之气。

他不知我俩之间的过节,宠爱地拍拍怀中小白狐的头,道:“它叫绯绯,别看它样子古怪,可是一种很稀有的灵兽呢。不知道为什么独自来到了这山中,可能是没有妈妈的庇护,大兽都敢去欺负它。我有一次采药的时候,见它在崖下躲雨,还被几只猴子追打,看着实在可怜,便带了回来。它很乖、很听话,绯绯,问姐姐好。”

我知道上古有种神兽,叫做腓,模样似狸,养之可以令人精神愉悦。看来他是以此作为这小白狐的名字了,不过看它先前调皮的模样,以及迦儿听到“它很乖、很听话”时的神情,我估计只有林宁一个人觉得它样样都好。

绯绯怯怯地从他的衣襟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他,终于对着我摇了摇尾巴,那模样如同一只凡人的小狗一般。林宁眼里的怜惜之色更浓了,然而他却没有看见绯绯重新缩回他衣襟之中时,那狠狠瞪我的一眼——这小家伙对于揩油之耻倒是铭记于心了。

忽听一个女子声音娇声叫道:“林宁哥哥!林宁哥哥!”那声音本就清脆,这几声叫出来,听在耳中,便同金铃摇动一般。

绯绯一听她的声音,乐得从林宁怀中挣脱下来,一跃而起,箭一般地直向台阶下面射去。

远远只见一个黑衣女子,急急地踏着神庙前层层石阶,向这边奔了过来。她脚步轻盈矫捷,如山中奔跑的小鹿。绯绯如雪团一样奔到了她的脚下,乐不可支地用力一跃,跳入了那女子的怀抱之中。

林宁“啊”了一声,声音中满是喜悦,说道:“妩青回来了!她是我们的少司命,主掌医药治病之事,也是我们神庙之中,唯一的一位女祭司。”

那女子怀中抱着绯绯,却是来得极快,不多时便已奔到了我们的面前,双颊笑靥如花,明艳不可方物,叫道:“林宁哥哥!”

看惯了天界的仙子,这人间的女祭司在我的眼中,确实是说不上有多么美绝人寰,但无疑还算得上一个美女:一头乌黑的长发如山间飞瀑一般,在肩后披拂而下,用一条镶有七宝的发带紧紧勒住。身上是象征祭司地位的一件样式简单的黑色长袍,系着藕色带子,因为身材纤瘦,更显得长袍内空空荡荡,似无一物。

袍子下摆,露出一双欺雪赛霜的纤足,秀气的足踝上套着一双金环,但竟然没有着鞋袜!映着袍子的玄黑,那两弯纤足越是皎若新月。

给我印象最深的,只有她那一双灵动的眸子,仿佛汲取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映出如水的波光,还闪耀着几分不羁的野性。

她终于发现了我,惊疑地望了我一眼,问道:“林宁哥哥,她是谁?”

林宁微笑着看了我一眼,道:“一位……朋友。”

我心中一暖:对他来说,我这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竟已不再只是一位客人,而已算得是他的朋友了么?

他又转向我,说道:“这是少司命妩青。”我向她点了点头,但那高傲的女子只是敷衍地对我点了点头,一把便拉住了林宁的胳膊:“林宁哥哥,这次下山真是有趣,我在山上看到了好多有意思的东西啊……”

林宁歉然一笑,我知趣地向他点点头,走向一边。妩青的声音,仍如金铃声响一般,从身后传了回来:“林宁哥哥,那个小银铃铛真是可爱,你下次跟我一起去,买给我嘛,好不好……”

不知走了多远,蓦然抬起头来,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昨夜歇息的客舍之中。

我默默地在床沿边坐了下来,手扶在床栏之上,然而有一种莫名的胀痛之感,让我完全无法轻松下来。

父王……究竟该怎样寻回我的父王?我平生少经大事,年轻历浅,心中毫无任何头绪,更谈不上运筹之术。

还有林宁……这陌生而熟悉的男子,九嶷至高无上的大司命,虽是初识,不知为何,却让我油然而生一种依恋与亲切的情感。若得他的帮助,自然是好……可是那神秘的黑纱女郎,还有这与他显然情感亲密的少司命……

一种莫名的挫败感,在我的心头缓缓蔓延开来。若是三郎他能在我的身边……可是这是东海皇嗣之争,三郎虽名为我的未婚夫婿,却毕竟是华岳少君,他也不便插手其中……

猛然之间,我心头暗暗一惊!三郎!自我见着林宁,得入九嶷神庙以来,整整一日的光阴,我的心中,竟然从来不曾浮起他的影子!

龙宫初次相遇,他当众郑重求婚,给予当时处境困窘的我以多大的信心;夺嗣之时,又是他不离不弃,才使得东海众人不得不对我有所顾忌;性命交关之时,他对我所说的话语,我更是一直深深刻在心中:“十七,你听见了么?只要你今天安然无恙,那么整座华岳的一草一木,包括我金虹三郎的性命在内,我都送给你,这些都是你的!难道……难道这还不够吗?”

这样热烈而无私的情感,我自然是感动、甚至欣悦的……可是,三郎啊,你浩渺如海的深情,生死相许的心意,当真是付给了我么——这个与你见面不过三次、相处仅有一日的陌生的东海十七龙女……莫非不是为了,那颗被深压在你华美雍容外表下的、孤傲不羁的心么?

如果……如果今世的我,再也没有秋水姬当年对爱的那种决裂与刚烈;如果今世的我,甘愿化作这温柔而沉默的平凡女子;如果到了最后,你终于发现了我与秋水姬、与你母亲阿紫的不同……我还会不会是三郎你一直深深爱着的、那个孤傲而倔强的传奇女子呢?

门口忽有白影一闪,我立刻感应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气——有妖来了么?我迅速站起身来,疾速掠到了门后阴暗之处。神龙气息天性比较收敛,寻常妖怪只怕也是感觉不到我的存在罢?

一道熟悉的白影“嗖”地一声冲了进来,旋即以极快的速度钻入了我的床底!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那两只骨碌碌转动着的淘气的眼珠,让我顿时看清了它的面目——是绯绯!

它跑这里来干什么?我有些惊讶,立意要瞧瞧这小家伙打的什么鬼主意。许是我藏得极好,而以它的修为,也察觉不到我的气息之故——过了一会儿,绯绯终于小心地从床底伸出头来,向四周望了望,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它这一出来,倒把我吓了一大跳!这可爱的小九尾狐,居然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华美动人的模样儿,只见它身上东一块西一块占满了湿泥,雪白丰厚的长毛打了好多肮脏的泥结,胡乱地纠缠在一起,有些长毛的梢上还在滴滴嗒嗒地往下流着土黄色的泥水。真是要多邋遢有多邋遢,哪里还有半分灵狐的模样儿?

但瞧绯绯自己倒没有半分惭愧之意,它挥动着九根毛茸茸的大尾巴,小爪在地上猛地一蹬,居然跃到了我的床上!

它甫一落定,可怜我那张整洁馨香的小床就倒了大霉,干干净净的印花床单上立刻便是泥水狼藉。它看看四周,似是意犹未尽,甚至将身子一倒,居然在床单上尽情地打了几个滚儿,大大扩展了受灾面积。但它的身上倒真是干净了许多。

我正气得牙根痒痒,它却眼珠一转,望到了置于床头之处、一只幸免于难的雪白的芦花枕头,立刻一个“虎扑”跃到枕上,正待作打滚之势,却又停住,歪着脑袋想了一想。

我长舒一口气,本来以为这家伙良心发现,打算就此收篷,不想它突然举起爪子,呲着两颗雪白的小牙,“笑”了一“笑”。

它这阴险的一“笑”,我便发觉大事不好!原来先前我只顾看它一身泥水淋漓的长毛,居然忽略了这小家伙的爪子!它的爪子上油油腻腻,爪间还残留着许多丝丝拉拉的筋肉,看上去相当恶心。从那飘到我鼻端来的残余味道分析,这应该正是某来历不明烤鸡的油脂!难道……

一念未已,只见绯绯小爪一挥,极其用力地、郑重其事地在我的枕头上摁下了一个油爪印!细观那爪印之形,不仅有梅花五瓣神韵,且多了几分圆润丰厚之意。

原来这小家伙尚记恨我在它毛上擦油之耻,特来报复!纵然是我不会再在这张床上睡觉,但看见这该死的小白狐一副大作完毕盖章赏鉴的得意样儿,我也仍然是怒从中来,也顾不得自己尚在隐身,大叫一声:“绯绯!”

绯绯一闻我的声音,顿时吓得浑身一颤, “吱溜”一声抱头鼠窜,飞也似地钻出门去,想要逃之夭夭、溜之大吉。

我一看惨不忍睹的床铺,哪里还会放过这罪魁祸首?当下也顾不得收拾行装,随后追出门去!

绯绯吓得尖声大叫,慌不择路之下,“扑通”一声,力道之猛差点把迎面而来的迦儿撞倒!迦儿痛得叫了一声,裙下青金相间的蛇尾的尾尖微微晃现,随即又收回裙中。我只作不见,一气追下山去。

不想这小白狐道行虽浅,逃命速度却着实不错,它在前连跳带纵,跃溪穿林,疾若一道白色闪电!此时我们已奔下舜源峰去,那结界之力早就不能束缚我的法力了。我待要驾云追赶,它却尽拣林茂树密之处乱钻,害得我只好跟它比试脚力。

我们一追一逃,绯绯渐渐气力不支,不时回头吱吱乱叫,指望着林宁或是妩青现身救它。可惜的是我们先前一路遇上无数神庙中人,却恰恰没有他们二人。而那些人只道我们追赶戏耍,尚在带笑观看。此时深入山林,更是无人前来搭救了。

穿过一片密林,暮色已完全笼罩下来,四周景象已有些模糊了。绯绯用力钻过最后一丛灌木之间的缝隙,前面透出隐隐的亮光。它心慌之下,猛然向前一跃!只听“扑通”一声,伴随着数声惨叫,清凉的水花溅了几点到我的身上来——原来这灌木丛外却是一个小潭,约有半亩见方,潭水碧深,却是山泉汇集而成,那亮光想必便是闪动的水光了。

我听见倒霉的绯绯在潭中大声哀嚎,一边扑腾着水花,一边发出凡人杀猪时常常听得到的那种惨叫之声,哪里还有半分九尾灵狐的高贵之态?原来这小白狐竟是不会游泳的!

我纵是满腹怒火,但还是忍不住扑噗一笑。正待要跃下潭去救它起来,忽见潭中浪花涌起,一阵腥风涌来,一道晶状白光自水中射出,顷刻间绕了几绕,早将小白狐死死缠住!

小白狐一边拼命挣扎,一边自口中呵出白气,那物却浑然不惧,白光越收越紧,那小白狐绯绯渐渐失力,眼看将被拖入水底。

我手腕一动,感觉到望鱼剑在腰间跃跃欲试。心念一动,当即默念剑诀,望鱼剑“刷”地一声轻响,化作一道青光,已是悄然射入潭水之中。

陡然眼前白光一闪,急急丢开小狐,伴随着一声惨厉长嚎,猛地钻入了潭中!潭中浮起缕缕血水,那小白狐绯绯却如蒙大赦,拼命向潭边游来,湿淋淋地窜上石岸,正待落荒而逃,忽然打了个寒战,转身便向灌木丛中用力钻入!

我一个箭步上前,手掌一抻,已将这小家伙揽入掌中!我手在它头上轻轻一抚,一道柔和的青光闪过,我与绯绯顿时都隐去了身形。这小白狐初时被我揽住之时,吓得连踢带跳,此时大约觉出我并无恶意,便也乖乖地不出一声。

青光无声射回,我重又将望鱼剑藏于腰中,抱紧绯绯,避于一旁。

水花声响,潭水涌动,波心之处蓦然现出一个灰白色的蛇状怪物来,前半截身躯有如水桶粗细,到了尾部却细如人臂一般,头上犹自生有两只恶形恶状的灰角——蛟?白特蛟?

白特蛟也属蛟族分支,然而在蛟族中却是地位最低,因为其本性狠毒卑鄙,也多被其

他水族所不齿。它们常在水边潜伏,伺机便拖水边的人或牲畜下水吃掉。

据说有人曾亲眼看见小孩子牵着马在洛水边上洗刷,有一物如白练带,颜色光晶,在小孩子脖颈处绕了几圈,那孩子便落水而死。凡有水湾泊之处,都有白特蛟的存在。人在水中游泳或因洗马而落水死者,也多为白特蛟之所为。

忽见不远之处的水中,有一道红雾袅袅升起。红雾乍敛还散,水波之中,袅袅婷婷走出一个妙龄女子来。

她一身火红罗裙,裹紧曼妙的身姿,颇有几分动人姿色。眉心一点红痣,映着如雪肌肤,更是显得十分妖异。山风徐来,我的鼻端闻到了她身上浓艳的脂粉香气,但那种令人窒息的香气之中,却还有一种我所熟悉的淡淡的水腥气——水妖?

我努力想要自她的印堂颜色,来辨认她究系何妖。但她眉心那点红痣异常妖娆,闪动着剌眼的红光,每次我想要辨认之时,那红光便剌得我眼睛有些发花。

她似乎发觉有人在侧伺探,飞快地向四周扫了一眼。但我自暗练驭水诀的密要之后,又得到萼绿华的指点,法力大有增强。虽然说不上是惊世骇俗,隐住身形这种法术,倒还是用来得心应手。莫说她这种级别不高的水妖,只怕是大罗金仙前来,也未必能发现我隐在此处。

她满面狐疑之色,但确实不见人影,当下便轻轻拍了拍手儿,俯身向水中低声唤道:“白特儿!白特儿!”

但见深水里那粗大的身躯摆了一摆,一道白光射出,光亮如绸,围着她转了两圈,缠绕在她脖子之上。那女子便有些坐立不稳,竟似要被那白光拖入水中一般,她一边以玉足力踏那灰白身躯,一边笑骂道:“死鬼!你只记挂着拖人畜入水中享用,竟连老娘也不放过么?当心主人要了你这条小命!”

如听懂她话一般,那白尾一摆,便不再来扯拉。白光闪了一闪,顷刻间化作一个身着灰白衣衫的男子,出现在那女子面前。他的身体自腰身以下,都是沉在水中。但水质清澈,我虽是隔得远了,也仍可以看出,他沉入水中的那条滑滑腻腻的灰白色长尾,还在水中轻轻摆动。尾端之处,隐然可见其上有一道尺许长的伤口,透出缕缕血丝。这自然便是我方才的杰作了。

红衣女子眼尖,也将那伤看在眼里,当下娇声笑道:“白特儿,看来你真是在海里呆得久了,如今在这深山的潭水中倒是栽了跟头,这却是伤在何人手下哪?”

那被唤作白特儿的男子面容阴沉,嘴巴阔大,眼睛略有些鼓出来,样子甚是丑陋。他阴□:“不过是只不成器的小九尾狐罢啦,我本想吸了它那些许真元,却不料受人偷袭,那人跑得倒快,候我从水中出来,早看不到他的影儿啦……说起来还是因为你办事不力,主人令我前来问你,你来他身边时间也不算短了罢,如何事情没有半分进展?你不是真的迷恋上了那个男人,竟忘了主人的指令了罢?”

那名为阿会的女子闻言,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说道:“他自上次受伤回来,时时在洞府呆坐,哪里还有心情去夺取那物?对我也不象往时那般迷恋,真是无趣得紧。

你回去禀告主人,我可不愿再在这鬼地方呆下去了,横竖他现在对我也不再动心,便让我还回墨池去罢?”

白特儿怪笑一声,道:“这里山明水秀,咱们水族哪个不爱?你们一族人偏不喜欢,倒爱住在那些个污水池里,也当真叫人想不明白。难道是天生的贱命?”

阿会恼了,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通红,叱道:“这与你又有什么相干?你们白特一族又是好了不得的阿物儿么?”

白特儿又是一声怪笑,倨然道:“眼下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阿物儿,不过主人已答允我,若是我办成这件大事,会与我封官称号,到时那些所谓水族名门,倒还不见得会看在我的眼中呢!”

他眼中凶光一闪,道:“闲话少说,你先回洞中去罢。时时监视他的动向,也别忘了自己的任务。主人虽是好性儿,你若不肯卖力,只怕也落不下什么好果子吃!”

阿会似乎对那个什么主人十分忌惮,只是撅了撅嘴,不再多言,当即化作一团红雾,又渐渐消散了。那白特儿望着她消失,冷笑一声,当即也化作白光,钻入水中去了。

我悄然出来,小心地向四周探望一番,确定再无妖物存在,这才抱着绯绯,向舜源峰上走去。

空山幽静,偶有猿猴自远处树枝上一荡而过,发出几声短促的尖叫声。忽听不远处的山崖之下,似乎有人在轻轻叹息一声,那声音却依稀有几分熟悉。

我吃了一惊,转过头去,忽见那面爬满藤蔓的山崖之下,隐隐似是有一处洞穴。还没来得及细看,我眼前突然一花,但见宝气毫光四处散射,赫然出现了一座晶光灿然的玲珑楼阁。

远远看去,只见那里云雾缭绕,隐隐现出亭台无数,画楼幽然。树木花荫之间,有奇葩琪草点缀其中,还有三三两两的锦衣美人,在庭院之中翩然出入。若是凡人到此,或许还会怀疑自己步入了仙境之中。

飞龙在天

仙境?然而定晴一看,我却发现那腾腾而起的宝气霞光背后,有黑沉沉的妖气正在上升,看来不过是妖法幻出的仙境罢了。

华美的琼楼之前,突然出现了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正是那身着红罗衣裙的妖媚女子,另一个身着紫衣,样子也生得十分妖娆,显然也是妖类。此时这二人撒娇发嗲,却是紧紧扯住一个蓝衣少年的袖子,定要拉他进那门里去坐。

那少年身背一只竹篓,粗布衣裳,看来也是寻常凡人的模样。他急得满面通红,又不好挣脱,只是说道:“二位姑娘,在下是来山中访求一位故友的,因天黑不慎迷路,二位肯指点道路便是了,也不用这般客气。”

那红衣女子嗲声嗲气道:“小相公你才是客气呢,奴家主人居住此处,向来最是好客,现在客人您打我家门前经过,怎能不入内坐坐?岂不是叫主人怪奴家姐妹不知礼数?”

那紫衣女子也撒娇道:“小相公,你就进去坐坐何妨?我家有绝精细的香茶,极细糯的点心,这山路长着呢,你不吃饱喝足,怎好继续赶路?”

那少年无奈之下,只得道:“二位姑娘既是如此盛情,在下便进去坐坐,只是请姑娘放手,这样看来大失体统。”

二女对视一笑,娇声道:“小相公请!”

少年掸掸袖子,当下便要随二女进去。我大吃一惊,也顾不得许多,便待飞身前去拉他回来。

那红衣女子阿会,此时我早看出她乃是一条鲙鱼精,看来修为还甚是不浅。鲙鱼样子象是鳢鱼,身上长着红色斑纹,一般大的有一尺多长。淮南江北一带,这种鱼数量极多,它们大多生活在污泥池中,有时一群鱼多达几百条。

它们生具法力,夜间往往从水里出来,在陆地上四处行走,经过的地方有湿泥的痕迹。它经常兴妖作怪,善制造幻觉,并能扭转人的面目,使人手足方向扭转,也能化为美女迷惑凡人,常人多不敢侵犯。有的心术不正的凡人还备好畜礼,前去祷告祭祀这种鱼,附近田里的庄稼就会产量倍增。但必须隐瞒自己的姓名租种土地,三年以后舍弃土地离开,才能免遭此鱼祸害。

至于那紫衣女子,虽然我辨认得出她也是水族,但在我法眼看来,她的原形甚是奇特,似乎却不象是寻常鱼类。

此时我虽不知这二妖为何要引那少年入室,却也知绝计没安好心。

忽听一声娇叱凌空传来:“妖孽受死!”随即但见夜空中一道金光闪过,二女识得厉害,急忙闪避,只听地上“轰隆”一声巨响,泥土飞扬,极具威势,却是被轰出了一个足有半人深度的大坑。

那阿会和紫衣女子吃了一惊,心神震慑,先前妖术维持的幻境当即支持不住,宝光尽数黯淡收敛,瞬间回复了原状——原来那崖下,原是个黑黝黝的洞口,足有一人多高,却只有两尺来宽,洞口杂草丛生,也不知里面深有几许。

那少年见此异变,只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倒在地,只顾喊道:“救命!救命!有妖怪啊!”

金光耀目,却是一个年轻女子,双足踏在一只硕大的金环之上,凌空飞越而来。在黑暗的夜色之中,那一双□着的雪白纤足,映着灿烂生光的金环,更觉明艳照人。我虽知这御物飞行之术,乃是人间剑仙所为,但她临风飞来的飘然风姿,倒真有几分紫阙仙子的模样。

我怀中绯绯一见此女,当即连挣带蹬,一心要扑向她身边而去。

我轻轻在小狐头顶一拍,意示警告。小狐在我手中吃过苦头,知道我也不会象林宁对它那般溺爱,终还是有几分惧我,当下只得乖乖地重又在我怀中伏了下来,只是轻轻地从喉头发出“唔唔”的低哼声,以示其不满之意。

那御环飞来的女子正是少司命妩青。不过此时的她,已全然没有了早上在林宁面前娇俏的模样,柳眉倒竖,面罩煞气,大喝一声:“该死的水妖!又在这里迷惑百姓!”

一边双臂一振,足下所踏金环飞了起来,她纤足一踢,那金环发出嗡嗡的巨响,斜剌里向二妖砸了过去!

二妖连忙躲闪,但妩青口中念念有词,那金环便如有知觉一般,如影随形,只是追砸不休。二妖正在狼狈之际,只听“吱”地一声尖叫,却是那小白狐绯绯终于觑空从我怀中挣脱,凌空扑出,正落在那阿会肩上。它小爪一挥,阿会尖叫一声,脸上已被爪抓出几道血痕!

但凡女子,无论人或是妖怪,对自己容貌总是分外爱惜,阿会此时被小白狐出其不意,在脸上抓出血痕,心中痛惜无比,口中尖叫一声:“小畜生!”双眸一睁,一道红光自眉心红痣疾速射出!

绯绯正在得意,忽见红光射来,它吓得大叫一声,转身便逃,哪里还来得及?妩青急道:“绯绯!”但见一道青光倏忽闪现,堪堪将红光隔去!绯绯得其空隙,飞奔而归,一头扑入妩青怀中,再也不敢轻易跳下地来。

这道青光自然是我所发出了,妩青却是大喜,仰头叫道:“林宁哥哥!你来了么?”阿会怒极,反而格格笑道:“你再来多少个哥哥,老娘们也一起收了!”

金光闪动,却是妩青催动金环,破空而来!

阿会和那紫衣女子齐喝一声:“疾!”双手交握,一道红雾,一道紫气从两人掌中逸出,飞速地升腾到半空之中,正好抵住那金环瑞光,一时诸色光晕交集,煞是好看。

妩青喝道:“妖孽!”俏脸上闪过一道红晕,双指骈出,自额前一划。那道金环似是听到了什么指令一般,光芒顿时大盛!只听娇呼声中,红紫二气立时消散,阿会与那紫衣女子却如受巨震,仰面跌倒在地,样子十分狼狈。

妩青口中念念有词,那金环便在空中滴溜溜转动不休,有如神助一般。

阿会就地一滚,身子灵活之极,闪开金环再一次飞击。她连滚带爬地扑到崖边,高声娇呼道:“公子!公子救命!”那紫衣女子可就没这么好运,她刚爬起身子,那金环凌空一转,旋风般地正击在她腰身之上,她连叫都没叫出声来,身子一僵,整个人便倒在地上。

紫气徐徐敛去,衣裳如蝉蜕般脱落下来,绫罗堆中只见一物卧于其内。

但见那物足有半人大小,浑身灰白短毛,头小腹长,体态肥胖,嘴边呲出两枚长牙,后拖一条圆尾,样子笨拙可笑。

那少年跌坐一旁,双手按地,看得张口结舌。他本来被这些五彩光芒弄得眼花缭乱,已是渐渐忘记了害怕。但此时见这千娇百媚,方才还扯住自己衣衫大叫“小相公”的美貌女子,居然变成了一头样子丑陋的水獭,他那凡人的胆识却是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了了,翻翻眼睛,“扑通”一声便栽到了地上。

我在一旁看得清楚,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方才我认不出这女子真身,实在是我一开始便先入为主,将她往鱼精上想了。如水獭这类水兽,东海自然是没有的,幸是我经常在人世行走,才知它是生长在湖泊河流之中,但也甚少见着。更不曾想水獭这等蠢笨的东西,居然也能成精作怪。

突然平地卷起一阵黑风,那风势甚大,铺天盖地而来,山崖下的草木被吹得东倒西歪,那只被少年丢在一旁的竹篓,也被这阵风吹得“豁啷啷”一阵响,直滚到溪沟里去了。空中瞬间也堆积起厚重的团团铅云,星月暗淡无光,而原本是明净的夜空,此时也是一片昏暗。

妩青不去理会那连滚带爬躲开的鱼妖阿会,反而将手臂一伸,金环“啉”地一声飞回她的手掌之中。她身为修真之士,自然也知道那阵风雾非妖即异,但面上却无丝毫惧色,反而仰面向天,凝神望去,仿佛那云层之中藏有何物一般。她如墨的长发和黑袍在风中猎猎飘舞,宛若上古传说中的女战神。

凄厉的呼啸声中,黑风席地而来,有如东海暴风雨时那汹涌的巨浪,挟带排山倒海之势,似乎要将这黑袍的女祭司尽数吞啮其中。

妩青凛然而立,脸色却有些发白,手中紧紧地握住了金环。金环的光芒本来极为耀目,但此时在这黑风的掩盖之中,却只能闪动着微弱的一点亮光,有如黑夜深处的海上渔火。

黑风旋转,居然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仿佛怪兽的巨口一般。从那里面隐隐传来狞恶的怪笑之声,仿佛群魔狂嘶、万鬼齐嚎。

妩青紧咬下唇,突然向着那黑洞大叫起来:“我不怕你!我知道你在那里!你这妖魔!我要把你们统统杀得一干二净!”

话音未落,她手中金环突然亮起一道金光。她飞身而起,衣袂飘动,有如一片黑云,直投入那黑洞中去!

万万不可!躲在一旁的我,再也顾不得暴露自己,急切之间化为一道青光,直奔妩青而去!

我虽不谙妖魔法道,然而心底深处,却隐隐的仿佛曾经看过这妖异的场景,本能地想要拉开妩青,也不知是否来自于前世留下的记忆。

然而妩青看来修为颇为不弱,她虽非仙人,但凌空飞御之术却是极佳,去得极快。青光一闪,我已奔到她的身后,急急伸出手去,却是刚刚够着她的衫角。

妩青惊讶地回过头来,看见是我,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神情来,她大声跟我说了句什么,但风声实在太大,我都没听清楚。我顾不了许多,死死揪住她的衣衫后裾,用尽最大的力气,大声喊道:“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在呼啸的风声中,我的声音却显得是那样的微弱。

眼前突然一黑,身子不由自主地被吸入了一处未知的黑暗之中!我闭上眼睛,只觉那风冰冷寒彻,剌得脸面生疼,身子却如陨石一般疾速坠落!

妩青的衣衫突然在我手中猛力一挣,我一时拉得不牢,险些脱手而出! 我的耳中还似乎听到了她的尖叫之声,同时一种极为腥臭的气味,扑面而至,令我几欲呕吐出来。

手中抓住的衣袖,似乎有一丝不正常的颤动——莫不是被外力撕扯,竟是快要撕裂了?我心头大急,奋力向前一冲,内力催动过急,胸腹一阵剧痛,几乎要背过气去!但我的手指终于觉有柔软光滑的触感——是妩青的手臂!

我心神稍定,就势一揽,已将妩青整个一支浑圆柔软的手臂紧紧握入了我的掌中。突然鼻端腥臭更浓,黑暗之中,仿佛有一又长又重之物,向我们狠狠扫了过来!

我拉紧妩青,咬牙抗拒着下方无形的吸力,凭借本能向后飞去!背后突然一痛,却原来是已靠到了壁上,但已是闪开了那重重一击!我只听妩青在旁低呼一声:“好凉!”我靠在壁上的背心处也感到一阵冰凉,而且那壁上似乎还有些粘粘的液体,也不知究属何物。我一阵恶心,只听“嗵”地一声闷响,却是那长物已击到我身旁不足尺许之处,它力气当真奇大,顿时震得整个墙壁一阵摇晃。我虽是偏过脸去,但还有几点腥臭的粘液飞到了我的手上。

“嗵嗵嗵”,声响不绝,腥风扑鼻,似乎是那物一击不中,恼怒之极,在四处胡乱击打,我拉着妩青,尽力四下里飞腾闪避,但这空间何其窄小,也只是几个回合下来,一时间竟是避无可避。

“铮”地一声!我腰间一轻,却有一道熟悉的澄澈青光破空而出,横挡在我的面前,散发出凛冽逼人的凉意!与其同时,仿佛是回应一般,我佩戴的望鱼剑也“叮嗡”一声,鸣叫不已,放射出同样清寒的冷光!本是缩在我身边的妩青不由得低呼一声:“好强的剑气!”

我拔出望鱼短剑,握在手中。秋水剑却在空中不断盘绕,淡淡的青光之下,我终于勉强看清了眼前景象:

这窄长而蕴藏着无尽吸力的通道,如今看来,更似是一条管道,壁呈暗红之色,尤自在滴滴答答地向下滴着无名的透明液体。

管道的最上端,还生有无数细小的暗红色触须,最长的如同筷子,最小的却只有人的小指那样长短,它们都在轻轻蠕动,看上去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

而在我们的前方,管道地上,正盘踞着一个体形甚为庞大的怪物,通体漆黑,头顶还长有一簇粗硬的黑毛,其外形极象我们海中的章鱼。然而那七八条粗如水桶般的长触手上,却没有象章鱼一般生有吸盘,此时那些触手一起凌空飘动,有如群蛇来啮。即使是我见识颇广,也不由得汗毛直竖。

妩青却叫了出来:“大黑蛭!这些无耻的魔头,居然还养有大黑蛭!”

我知道大黑蛭是一种上古妖物,往往居于阴暗洞穴之中,它身形巨大,触手极多,周围但有活物,掠之食肉不见其骨。但据我看来,眼前这物似乎并不是那传说中的大黑蛭。

此时那怪物似乎也极是畏惧神剑光芒,一时竟不敢来袭。但它终属妖物,眼见得我们两个活生生的美味佳肴,如何忍得住贪腹之欲?当下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所有的触手一起扬起,如毒蛇狂舞一般,向我们席卷过来!

妩青胆子当真也非同寻常,她一个凡人,见此情状虽然惊骇,居然还敢一挥手中金环,喝道:“疾!”当即脱手抛去,但见那金环光芒一闪,突然间涨大几倍,竟然将其中一只触手紧紧束住!那怪物一怔,竟停住前扑之势,用力摆动那条触手,想要挣脱金环。但那金环当真是一件宝物,此时甫一束住,那环身又在渐渐缩小,束得触手越来越紧。那怪物虽是极力挣扎,却是无济于事,只听“噗”地一声闷响,那只触手从被束之处应声而断,跌落在地。

妩青喜道:“断啦!断啦!”那怪物吃痛,又是低吼一声,那断了的触手动了几动,居然伸展开来,复又长成如初!

妩青看得目瞪口呆,喃喃叫道:“再生?这怪物居然还能再生?”

那怪物吃痛不过,头顶那一簇黑毛森然而起,宛若利刃一般,显然是怒气勃然。它所有触手一起挥动,带来巨大的风声,无比恶毒地扫了过来!我拉住妩青飞速退后,一边已脱口诵道:“光寒秋水,气沉望鱼,华曜微妙,玄素守一!”

剑诀?我怎会念出这前所未闻的剑诀?

“啪啪”数声,却是那怪物的触手击到了管壁之上,打得那些粘稠的无色液体四下飞溅,带起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腥气。

“铮!”秋水望鱼二剑发出清越的吟声,陡然青光大胜,其织就的密密光网,瞬间笼住了那些正在狰狞挥舞的巨大触手!

无边的青芒之中,我听见那怪物发出愤怒的低吼之声,和触手四下里甩动的“啪啪”巨响之声,然后是飞溅开来的粘稠的液体,是极浓黑的红色,带有极稠的血腥气息——是血么?

吼声渐渐平息下来,两道青光“嗖”地飞了回来,绕着我头顶盘旋不已。不知为何,此时我看这两道青色的剑光,似乎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明亮耀目的光采。

双剑“咻”地一声回归原位,秋水化簪,而望鱼却飞回了我的掌中。顾不得再想其他,在带有浓重腥臭的劲风之中,我奋力转过身来,一抹朦胧的光线射入眼帘。我猛地一剑剌向管壁,望鱼何等锋锐,如切泥削皮一般,直剌入半截剑身!我但觉管壁微微一颤,那些细小的触须都随之颤动起来。

借那一剌之力,我抓紧妩青手臂,深吸一口真气,奋力抗拒着脚下深道中传来的强大吸力,向那抹微弱的光明之处飞去!

然而那强大而无形的压力,不知由何处源源不断地涌了过来,越来越重,越来越紧…… 妩青饶是性子刚强,但毕竟还是凡人,其肉身凡胎难以抗拒重压,早已是昏沉过去。我虽仍能勉强抗拒,但五脏六腑之中的气息似乎都被压榨得一干二净,沉闷得无以复加、

我试图要调整内息抵御,却发现自己连提起丹田之气的力道,都已不再具有。就连手中紧紧扯住的妩青,突然之间,也是那样的沉重。

眼前渐渐发花,仿佛有无数狞笑着的面孔,还有森森的白骨身架,在不断地跳跃晃动,作出种种诡异莫名的姿势……有一个声音在轻声道:“丢下她罢!没有她的拖累,我就能很快飞出去了!”丢下妩青么……她只是区区一个凡人,况且我跟她无亲无故,况且她……还似乎对我……

不!我猛然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使得我的头脑,有了暂时的清醒。

萼绿华的话语,突然在我的心头跳了出来:“水儿妹妹,你当初难以勘破情关,自愿进入六道轮回。由天道而堕入无间之道,幽闭五百年久,再行轮回转世之时,又仅是无知无识一块顽石……故此法力已是大多散失,已难以恢复当年秋水圣女之能。但历经数世,你却仍能保留驭水神通,佛陀还让你此世化作东海龙神,如此安排委实是出人意料,则佛心之中,必然有其深意。

水儿妹妹,虽然你已将前世之事大多遗忘,但灵性不泯,若能勤加修炼,也未必不能如当年秋水圣女一般,成为名动天下的奇女子……”、

无欲而观其妙,有欲而观其徼,微理玄之又玄,道法妙然天成……恍惚之中,却有一行行熟悉而又陌生的文字,如山间清泉,从心田上潺潺流过……默然诵念之中,我不自觉中放松下来,一种奇妙的感觉充盈了全身。

我的气息开始缓缓地流动起来,初时似乎还有些滞涩,但很快便流畅起来,并开始在体内周天循环运转,速度也是越来越快。而随着那股气息的运转,体内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一道热流从丹田之处蜿蜒而上,一直延伸至我的肩胛之处,虽是不再前行,却在那里盘旋不已。仿佛有一种极其强大的无名力量,从沉睡之中被陡然惊醒,将要冲破无形的硬壳,冲破所有的阻碍,排云直上重九之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