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妖之传奇》》 · 东海龙女 · 2026-07-25
他虽是重伤之身,然而神态举止,当真是无一不美,无一不让人赏心悦目。可是我的心里只有悲伤和怒火。我想起那个叫做小梅的姑娘,想起了她那个年迈孤独的奶奶,想起了那被细心整理过的小院和菜畦。在她的心中,是否也有过非常瑰丽的梦幻呢?如果她真的遇见了一个相爱的人,应该是一个非常朴实而贤惠的主妇吧,可是却因为眼前这个美绝人寰的少年,死得那样的悲惨!
我强压心头怒火:“可是我……我又没有招惹你,你为什么要将我也诱入幻界入口,欲置我于死地?”
唯仅有君
水玉人轻轻咳嗽两声,幽幽道:“谁让你生得这样美,简直连我都要嫉妒?那天我在二十四桥上,第一眼便看到了你……你正弯下腰去,将一件浅蓝衣衫放入了水中摆动着浣洗。你的手腕那么纤细美丽,柔韧得就象是早春三月的柳枝……哼,那个姓姜的傻书生站在桥上,整个人都看得呆住啦。”
此言一出,所有人不由得都望了姜夔一眼。我看见敖宁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姜夔陡然被水玉人说中心事,不由得脸色通红,有些不知所措地望了望我,但随即便摆出一副坦然的神情来,大声说道:“不错,十七……公主天生丽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一介凡夫俗子,又怎能例外?”
水玉人美玉一般的脸上,漾开一丝若梦若幻的迷人笑容,笑容中却带有几分讥讽之意:“嘿嘿,爱美之心……象你这样的井中之蛙,能见过几个绝色的美人?又如何能看得出十七公主的真正美丽之处?
且不论仙妖两界的女子,单是被我诱来封入水灵珠中的人间女子,便无一不是千里挑一的绝色……
若论公主当时幻化的那副相貌姿色,比起那些女子来,可还是要逊上一筹……至于公主真实的面貌,在人间自然是绝世之姿,在仙妖两界却也不是顶尖儿的美人……”
我听他喋喋不休,尽是在评论我的容貌,心中已有三分不耐,忍不住道:“一个人的相貌生得再美,也不过是皮相幻影、枯骨脓血。”
水玉人冷笑一声,不屑道:“那不过是佛家拿来骗人的胡说罢了……人既然有眼睛,自然是……是要看尽所有美好的东西……若天下万物……都是些……皮相幻影,那……那当年女蜗娘娘造人之时……可也不会……也不会让咱们长出眼睛来啦……”
他身负重伤,元神大损,只说得这几句话来,便忍不住喘息了几声,神情已是大见委顿。我见他那副模样有些可怜,不由得放柔了声音,说道:“好了好了,你不用再说了。我长得美不美又有什么关系?便是三界第一美女,也不见得一定会过得……事事称心,万般如意……”
说到最后这句话时,我心中陡然一酸,眼眶有些发热,眼前景物便是一阵模糊。我唯恐被人看出破绽,慌忙低下头去。
水玉人的目光一直凝视着我,此时只听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说道:“不错……当时你在二十四桥之下,临水照影之时,便是……便是这样一副神情……哼,那个酸腐的傻书生,居然还在一旁大诌歪诗,说什么‘临水照花明,花面交相映。世人当无此,疑是……疑是洛神临。’”
姜夔不忿,脸色“唰”地一声,又涨得通红,他胆子当真不小,明知这里场中众人,非妖即神,没有一个是寻常凡人,倒也并无半分惧色,昂然叫道:“什么歪诗?我见公主生得美丽,便如映水花枝一般,当真是曹子建笔下的洛神也不过如此!这可也是说错了么?”
水玉人不去理他,单只是定定地望着我,口中说道:“公主先前,倒是有一句话说得对了,一个人的相貌……生得再美,也不过是皮相幻影、枯骨脓血……一个女子若单只是生得美,心中却没有藏着一个美好的世界,便与木头雕成的美人何异?
可是公主……当时你虽然面庞含笑,可是那略显怔忡的神情当中,却隐含无限苍凉之意……若不是踏尽烟波,历阅世情之人,断然不会有那样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当时我虽已看出你并非凡人,模样也是幻化而成,说不定还是冲我而来……可是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之心……第一次我想要诱你入界,却被那个莽莽撞撞的傻书生撞破了……他这种胸无城府、心地……单纯之人,一旦前来掺杂不休,我的幻术……可就是大受影响,丝毫起不了作用啦……
可是,后来……后来那个什么太子殿下一来,你听我姨妈说他……要跟那个什么太素成亲,你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终于将你诱入幻界……”
他又轻叹一声,接下去说道:“你明知我是妖魅,而且法力较你强出许多……你还发现……我早认出了你真实的身份,你也并不害怕。你微笑着望着我,你甚至连一丝惧色也没有,你还问我……如何认得我的姨母……唉,公主殿下,便是再愚钝的世人,也看得出来……你的外表虽然冷静,其实你那时的心,早已经是枯如死灰了……”
他的笑容转冷,扫了敖宁一眼,淡淡说道:
“你真象是你们东海万顷的碧波,平日里风平浪静,看似柔弱淡然,实则心中……却隐藏着无尽波澜……唉,你心丧若死……你心爱的那个男子,难道……难道就真的看不出来么?可是从头到尾,他……何曾有过正眼看你一回?何曾有过半句安慰抚爱的言语?”
敖宁眉头又是一皱,冷冷地迎住了他的目光,却仍然未发一言。
水玉人微微一笑,那一双妩媚尤胜女子三分的眼睛转向了我,说道:
“或许你爱的那个男子……确实优秀,可我水玉人……却是天下男子之中的极品……为什么偏偏不肯喜欢我?这天底下的女子……只要见到了我的容貌,我是妖也好,人也罢,她们全都不在乎啦……没有一个人不被我迷得心旌神摇……为什么你……你却要例外?”他勉强笑了两声,但那笑声却渐渐微弱下去,到得最后,又化作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心中难过,说不上是怜悯他的重伤,还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鄙视。
李青婵本来一直都含着眼泪,将水玉人紧紧搂在怀中,此时终于忍耐不住,大哭出声,叫道:“玉人!你不要再说话了,你看你……你的伤那么严重,你再说下去的话,我怕你会……你会支持不住的……”
水玉人吃力地抬起手来,帮她拂开脸庞前面的乱发,微笑道:“傻……傻姑娘,我不会……我也不是……”李青婵轻轻掩住他的口,泪水纷纷洒落,哭道:“你别说了,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你从来不爱我们……你虽然掳掠了这么多女子,还分散了她们的魂魄,好让她们永远留在你的身边……可是你并不爱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就连对东海龙公主……你虽是懂得她的心思,却也并没有发自内心的爱恋……你只是寂寞……玉人!你是这天底下最可怜最寂寞的人……”
水玉人邪冷的眼中,也隐隐浮起了一缕怜爱之情,他突然轻声笑道:“你又在胡说……我水玉人美貌无双,我的法力……现在虽然不如他……那也是因为我嬉戏荒废太久……若是真是用心修炼,将来有那么一天,也未尝不能名列仙班,与天同寿……我有什么好让你可怜的?我又有什么好寂寞的?公主……”
他目光散乱,固执地叫着我的名字:“你一定要告诉我……为什么你……你不爱我?”
天地万物,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我后退一步,心头如有巨浪翻滚一般,让我几乎要停止了呼吸。我强自镇定住自己情绪,缓缓说道:“水公子,放眼三界之中,神仙妖魔无数……内中家世高贵、华采翩翩的少年郎君,未必就没有胜过他的。至于水公子你的相貌……确也远胜于他……可是……可是……”
我深吸一口气,平生第一次,平静而勇敢地直视着,曾无数次投影到我的心湖之中的,那一双黑亮如星、然而却冷若玄冰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千秋万古,四海八荒,毕竟只有一个……敖宁。”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淡然,仿佛不是在众人之前,诉说着深藏于心底数百年的、刻骨铭心的爱恋,倒好似是在说着与已无关的人事一般:“一生挚爱,唯仅有君。”
灵珠聚魂
敖宁身子猛地一震!他虽仍是冷冷地看着我,那玄冰一般的眸光深处,竟也渐渐有了一抹春阳微融的曚曚暖意。良久,他的嘴角微微一动,原本轮廓分明的唇线奇迹般地变得柔和起来,虽然不曾出声,可是从那熟悉的口型之中,我怎会不懂,发自他心底最深之处的、那一声饱含深情的低低呼唤——“小十七……”
万里江山远,咫尺相思深。在两张静如寒玉的面庞下,翻涌着无限深重的情感,剧烈跳动着的,是两颗同样在痛苦呐喊的心。
敖宁陡然眼中光芒一闪,那种迷蒙的神情随之隐去,他手掌紧紧一握,不自觉地将已迈出半步的脚步收了回来。
那一瞬间,他又还原成了他——冷静、尊贵、高高在上的他……他终是忘不了——他是身负西海亿万水族期望的龙太子……
他无视众人投向他的各色目光,淡淡开言道:“水玉人,多言无益。你擅自摄取并分散凡人魂魄,致使她们不能再入六道轮回之所,违反天道运行之规,已是大大触犯了当年清华夫人在万妖大会之上,为妖界众生定下的《妖典》中的第十三律条!论罪当废除你的法力道行,转交冥府审理。你可知罪?”
水玉人挣扎着勉力握住了李青婵的一只纤手,面上又露出了那种极具嘲讽意味的笑容,说道:“这些可都……说不得了,水月幻境……乃是水灵珠……水灵珠神力所化,不在三界势力之内,非但是……你们出不去,冥府中人也进……进不来,何谈……其他?你身为龙族,难道……便不知这其中奥妙么?”
敖宁冷然扫了夜光一眼,道:“夫人,当初伯父赠你水族至宝水灵珠,难道便是让这妖魔今日来困住伯父的亲女侄儿的么?”
夜光无言以对,只是垂泪不止。
当初在东海龙宫之中,夜光夫人承蒙父王深宠,一贯旁若无人,非但不与其他夫人来往,甚至连宫中宴会也少有出席。一年到头,听不见她宫中有丝竹之音,看不到歌扇红袖之舞,却常闻刀枪相击之声,转过殿角时,偶然也能瞥见兵刃冷幽的反光,让人不寒而栗。据说,那是她在训练她的宫女们练习武功。她所居宝光殿中的宫女武艺出众,休说其他宫人,连父王殿前铁甲卫队都不敢轻易招惹。
她不仅艳冠龙宫,法力高强,而且性子极是刚烈。当初父王另一宠姬如愿夫人,仗着是洞庭君赠给父王的美人,身份与别人略有不同,在宫中一向都是趾高气扬,对夜光夫人受到父王的宠爱尤为嫉恨。有一次二人在御花园的卧鲸桥上相遇,因桥面狭小,只容一人金辇通过,如愿恃宠而骄,指使随从的鱼精们故意排在辇前,不让夜光过桥。结果惹得夜光勃然大怒,当下运起法力,将长袖猛然一拂!
她法力何等高强?不要说那些鱼精,便是如愿也远非其敌。刹那间海波涌动,狂风乍起,当即将如愿连人带辇尽数掀落桥下,跌得如愿钗乱环碎,连新近裁就的一条最为心爱的碧莲镂金褶裙,也被桥栏石棱挂破了一道大口子,真是狼狈不堪。
夜光夫人睬也不睬,当即扬长而去。
如愿从地上爬了起来,提起裙子,也顾不得去自己宫中梳洗整妆,便跑去父王跟前撒娇放嗲、哭哭啼啼,非要父王罚诫夜光夫人不可。父王却一把将她推开,哈哈大笑道:“不用多说了,本王了解夜光的性子,她虽然任性,却还不是惹事生非之人。定然是你先去招惹了她的缘故——本王还没来罚诫你的不是,你倒胆敢前来告她的状!本王先饶了你,你以后远着点她走好了。”
如愿夫人又羞又愤,但不敢违逆父王的意思,只得悻悻退了下去。从那之后,宫中无人不惧夜光夫人三分。
我向来对父王的宠姬们有一种淡漠之情,是以跟夜光夫人也并没有什么大的往来。对她却并无反感之意,反觉这女子艳若烈火,美如繁花,虽也一样的华服靓妆,脂光粉艳,偏偏骨子里却透出一股子的英侠之气,竟然远胜寻常男子,没有半分宫中女子矫揉造作之态。
可是此时的夜光夫人,却是眸含秋水,烟笼远山,尽显女儿柔弱之态,哪里还有半分英气?犹如梨花带雨一般,煞是楚楚动人。
她含泪望着水玉人,柔声道:“玉人,便是姨妈有千般的不是,总是对你没有丝毫的外心……你幼时……身体不好,姨妈便向东海龙王求得了这水灵珠,望能聚集你的……元神精气……后来你渐渐长大,又习练了法术,元神便以自行凝结,已是用不着这水灵珠了……只是姨妈怕你年轻历浅,在外面遇见了坏人……所以不愿你在江湖上行走……
你听大太子的话,交出水灵珠,破除这水月幻境,放了大家出去……不要再造罪孽啦……姨妈会跟你一起去冥府殿上,也会去求东海龙王为你说情……姨妈宁可自废道行为你赎罪,也一定要保住你的性命……玉人……你若再执迷不误……只怕是此时他们便要将你……玉人……姨妈在这个世上,唯有你……唯有你是我最亲近之人……”
她说到最后,喉头哽咽,已是泣不成声。
水玉人见她伤心欲绝,心头震动,不由得神色也黯了一黯,喃喃道:“不能啊……姨妈……我宁可神魂俱灭,也不能……不能交出水灵珠……可是你……”他顿了一顿,神色刹时变得凄厉起来:“你为何要……害死我的父母?你对我再好,可又有……又有什么用处?这可不是天底下……最有趣的笑话么?哈哈哈哈……”
他突然失控般地尖声大笑起来,直笑得气息翻涌,顿时便是一阵极为剧烈的咳嗽。李青婵含着眼泪,一边紧搂住他身子,一手轻抚他的背心,助他平息咳嗽。她将脸紧贴住水玉人苍白的面颊,轻声说道:“玉人……别说啦,咱们把水灵珠还给他们罢……你的心意……我都是明白的啊……”
东君半晌没有出声,此时温言说道:“水玉人,你此时已是重伤之身,且没有半分法力,在这三界之外的水月幻境,只怕也撑不了多久。若你肯交出水灵珠,破除这水月幻境,论你之罪,虽要在那冥府地狱之中,受尽剐心剔筋之刑。但你若熬得过那些刑罚,仍可经六道轮回,重投生灵之体,那时再行积德修炼不迟……大丈夫行事为人,胸怀要坦荡磊落,自己作下的事情,定要勇于承担,便是受冥府之罚,也远远胜过在这幻境之中苟延残喘!
你本是个聪明人,孰轻孰重,难道还不明白么?”
他这一番话虽然是在劝慰水玉人,言辞之间,却是光风霁月、雅量高洁,确有煌煌天神之范。
水玉人微微一笑,又喘息了几口气,断断续续说道:“素闻……东君厚德,果不其然……连对……对我这样的妖孽……你都能……有此慈悲胸怀……只可惜……只可惜……”
敖宁踏前一步,喝道:“你这妖孽既然执迷不悟,不如我们先来替天行道,先将你诛灭在此!”
只听李青婵与夜光同时惊叫一声,李青婵更是合身扑在水玉人身上,哭求道:“不!不!求你饶了他!我劝他交出水灵珠,你千万莫要伤他!”
水玉人的脸上全无惧怕,淡淡道:“方才……我将那些女子魂魄……收入珠中之后,已……已将水灵珠……藏在了一个……你们意想不到的地方……你们若要动手,我便……我便毁掉水灵珠……”
他的嘴角笑容之中,慢慢带上了一丝狞恶之意:“太子殿下,水月幻境……乃水灵珠所幻化……珠子……若是毁了,幻境自然……自然就烟消云散……皮之不存,毛……毛将焉附?幻境若是……不在,你们……又会在……在哪里?”
他此言一出,场中众人顿时色变。敖宁脸色尤为难看,他性情冷冽,向来刚硬难折,此时却不得不屈从于妖魔的胁迫,心中怒气自然是难以抑制。
忽听一人冷冷说道:“我们在哪里并不重要,倒是你自己……水公子,你知道你自己在哪里么?”
水玉人全身一颤,笑容顿时敛去,叫道:“你……你说什么?”
严素秋静静地立在我的身边,凝视着面上表情急剧变幻不定的水玉人,缓缓道:“当日我在天庭之时,曾于琅環书院之中阅读过神兽白泽所撰写的《三界奇宝录》。书中记载,水灵珠虽是水族至宝,能幻出水月幻境,但其最大的功能,却是收集凝结魂魄、并供其暂为栖息之用。夜光夫人既是爱你有若亲子,而龙宫珍宝那样繁多,她为何独独向东海龙王索要水灵珠,交给你随身佩戴?
我先前初闻水灵珠之名,心中已在疑惑,但仔细观察你的行为举止,却又凝重沉滞,并没有灵体魂魄那种缥缈无依之状。
然而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因为你心中执念之重,使得你竟忘记了自己已经身亡,你甚至可以不再需要水灵珠,便能偶尔去人间行走,而不被地府神灵所察觉。
不过,你虽忘了自己不再是生人,夜光夫人心中却是明白得很……所以她不许你离开水月幻境这个安全的栖息之地,你偶尔去到人间,她也只让你在二十四桥附近,只因这里邻近水月幻境,若是地府鬼差前来拘你,你也可以迅速遁回幻境之中,继续飘游在三界管束之外……”
水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他身子突然向前一倾,“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在李青婵和夜光的惊叫声中,他勉强抬起头来,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叫道:“不!我这样……美绝人寰,这样的举世无双,我怎么可能只是……只是那飘飘荡荡的孤魂野鬼?我……我有血有肉,怎么可能……没有……没有形体?你……你一定是在胡说!”
爱痴成魔
严素秋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竟然也带有了一丝隐隐的怜悯之情,说道:“水月幻境既为幻境,自然个中一切俱是虚幻,有形之体根本进入不了!当时十七一入幻境,元神立即出窍不归,空留下一具昏迷毫无意识的躯壳……我们大家为了救她,决定深入幻界,这才将肉身均都留在人间之界,交由当地城隍看管……此时显现在此幻境之中的,俱都是我们各人的元神生魂!
《三界奇宝录》中还说到,常人的生魂若在这幻境中滞留七个时辰以上,则永难归附□,只能沦为离魂孤魄。你既然从小都生活在这幻境之中,即算你本来是个活人,只怕此时也早只剩下魂魄啦……你吐出的鲜血也好,你身上如常人一般有着体温也好,都不过是水月镜花、俱为虚幻……”
此言一出,连我的脑中都轰然一声巨响,脑海一片空白。
夜光尖叫一声,嘶声叫道:“不要!严姑娘,求你不要再说了!这孩子……这孩子……”她泪流满面,也说不下去,只是拼命地摇头,望向严素秋的眼光之中,也满是企求哀伤之色。
严素秋不为所动,淡然道:“夜光夫人,你一片拳拳爱子之心,素秋心中自然明白。只是他已是为害三界的妖孽,此时又冥顽不化……只为你一心不忍,使得天下多少父母之心因他而伤?难道这天底下只有夫人你一个人是为人母亲的么?”
夜光的泪水无声地在脸上肆意奔流下来,哽咽道:“可是……可是玉人他……”
严素秋淡黄的衣衫无风自动,带着那种洞察一切的苍凉笑容,望着呆若木鸡的水玉人,缓缓说道:“你已身亡,难道你自己始终不曾察觉?你携带水灵珠数十年,又怎会不明白它真正的用途?若你真是不懂,也不会用它来凝聚李青婵的魂魄了!这位李青婵李姑娘,只怕早就不再是生人之体了罢?”
“扑”地一声,水玉人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化作无数细小的点子,在微青的天光中,结成迷蒙的一片红雾。
他急促而恐惧的目光,先是求助似地望望严素秋,随即一转,投到夜光夫人身上。死沉的静寂之中,只听见他颤声问道:“姨妈,这些……这些都是……真的么?”
夜光神情急遽变幻,身子晃了一晃,双眸闭合,便慢慢软倒下去。荷花三娘子连忙一把扶住了她,急呼道:“大姐!大姐!”
水玉人的眼中露出绝望的神情,浑身痉孪一般抽搐起来,他用力挥舞着手臂,不顾李青婵的拦阻,拼命地将她推了开去,仿佛是从心底用力叫出来道:“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从莫名地有了生命之后,便是寂寞地生活了那么多年——在这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人影的幻境里……甚至看不到一处活动着的生灵……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要生存在天地之间……直到那一天悄悄尾随姨妈身后,逸出幻界入口,涉足人间之界……便有了人间那些美丽的被称为“女子”的生灵,为他颠狂如沸、痴迷无状,甚至是轻生向死……也不见她们有任何的退缩畏惧。
后来得到了姨妈的允许,便能常常出去,所见之人,也无不是对自己万般的倾心……
将无数人的爱意践踏于足底,鄙如轻尘一般,真的仿佛就是高高在上的神衹,那被簇拥、被关注的飘然的幸福,无非是因为这颠倒众生的美貌……然而那具美丽的□又在何处?莫非真的早已一语成譏,化作了无人肯顾的一堆枯骨脓血?
灰沉的天地是画的边框,雪茫茫的芦花是衬底的画色,这妖异奇美的红衣少年,便是那丹青染就的画中妙人。
凝滞的空间,仿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周围有看不见的气息缓缓地流动起来,如清水徐徐泅过画卷,化去了画中人鲜明的墨迹……
李青婵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不!”
然而他的身影,已在渐渐变淡下去。一团团白雾从他周身袅然升起,悄悄地笼住了他的全身。留给我最后印象的,是少年那一抹绝望而迷乱的眼神。
白雾散去,亭亭立在水边的,不再是那俊美无匹的少年,而是一株奇丽的花卉。青翠修长的叶片,一簇簇地交错着生长……重瓣层迭的花瓣,从金艳的花蕊之中向外伸展开去,恣意地泼染出一片最为夺目的嫣红。花色形态,与那方小小的花圃之中生长的红花,简直是一般无异。
严素秋叹息一声:“是红药啊。”
李青婵猛地扑到严素秋面前,脸上泪水横流,一手指着严素秋的鼻子,大声叫道:“是你!是你害死了他!你明知道他元神受创,本是就经不起这样严重的打击……他……他……”
她喉咙哽住,再也说不下去,一双明眸之中,泪水刹那间停止了奔流,却充满了即将喷薄的仇恨怒火。她那张苍白如玉的脸庞之上,刹那间有一道隐隐的青气闪过,而我也早已瞥见,她下垂的双手成箕状张开,唯有尾指与拇指相连,已经暗暗捏成了一个古怪的法诀。
严素秋叹了一口气,脸上怜悯之情渐渐褪去,眼底却慢慢浮起一层冷色,说道:“青婵姑娘,你是在恨我么?我知道,水玉人早就将水灵珠给了你,此时你是想干脆毁了水灵珠,与我们一起玉石俱焚么?”
李青婵没有说话,脸上青气却是越来越深。
严素秋冷笑一声,说道:
“情之一物,之所以能够使世人迷醉痴狂,无外乎它能令人欢欣喜悦……用情到了深处,甚至可以不惧生死,眼中只有对方的音容笑貌,在意的只是对方的利益得失……心心念念那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两个人的世界甚至取代了整个宇内八荒……却将天下苍生疾苦、孝悌节义之情,一概都置于了脑后……
青婵姑娘,执着于任何事情太深,终究会进入魔道;爱入痴狂,亦可成魔……而你,你入魔已是太深了……”
李青婵冷笑道:“我爱玉人,堂堂正正,皇天后土,共证此鉴。”
严素秋顿了一顿,唤道:“小黑!“
泥鳅生性胆小,见到这里大多都是修为精深的神仙妖魔,一直都不敢出声。从头到尾,他都只是泪眼婆娑地站在一旁,怔怔地望着李青婵。此时听见严素秋招呼他,连忙答应一声,抹了一把眼泪,走到严素秋身边站定。
严素秋凛然说道:“青婵姑娘,当初你为一已私情,便擅自离家出走,置高堂慈亲于不顾,节、孝二字,那是说不得了。”
她手一指泥鳅,说道:“这只泥鳅小黑,只为当年受你活命之恩,他明明对你爱恋极深,却甘愿听从你的安排,化作你的模样,留在你父母身边尽孝。他法力粗浅,为人又甚是朴讷,在你家中露出马脚之后,数月以来,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生死大劫,有一次甚至还招来了天雷神将。幸得这神将早闻二十四桥之事,得知他纯属一片赤诚好意,这才没有将他诛杀。”
“你明知他在你家中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可你只顾着自己情爱,丝毫不管他的安危死活,那也说不上一个义字。”
“你明知水玉人为害扬州,许多年轻女子被他夺去性命,甚至连生魂都不能保全。你却还死心塌地跟在他的身边,此时因他之死,你迁怒于我们一干人等,竟然还想毁掉水灵珠,与我们同归于尽。难道说得上一个忠字?
你对得起被水玉人害死的扬州女子么?对得起倚你终生为靠的父母么?对得起一直对你情深一片的小黑么?一个不忠不孝、无节寡义之人,纵有儿女私情,只怕也是皇天不佑、后土共弃!”
李青婵微微一晃,脸上青气立时消失不见,她慢慢软了下来,双膝滑落在地,颤抖着伸出手去,轻轻地捧起那嫣红的花朵,哭道:“玉人!玉人……你就这样丢下我去了,你叫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泥鳅急道:“青婵,你为什么这样傻?是他害死你的!他自己寂寞,就想着让别人跟着死去,他……他还让你的灵魂久拘于此,连阴曹地府都不能前去。”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一事,叫道:“乔女倚古木,力士枝上走。取丝便成工,树下相约久。青婵姑娘,你托梦给泥鳅,是想告诉他你的行踪么?这四句诗乃是字谜,每句一字,连起来便是‘桥边红药’,对不对?”
万世寂寞
青婵不理睬我的问话,一双笼烟含雾似的眸子,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朵红药,终于串珠似地掉下泪来:“小黑,早在……我与他……在二十四桥相逢之时,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便已经知道,他……他决非是寻常人类。你忘了么?当年父亲请了那么多的高士来教我凝神炼气,我和你一样,都是学过道术的啊……
那日你帮助我逃出家门,我便飞一样地跑去二十四桥,盼着与他相会……我在桥边痴痴地等着他来,一边想着我们的初逢,想起他那种寂寞的笑容、他那种郁郁的神情,想得我的心都疼得揪成了一团……小黑,即使是我早已料到了后果,我也绝不会有丝毫退缩的……
一直等到太阳西落,夜幕四合,在月亮慢慢升上中天的时候,他终于出现在桥的那一端……他摄走了我的灵魂,拘在这水月幻境之中。我在幻境中还看到了许多美丽的女孩子,都是被他在人间迷惑而来的。
我终于明白他是个妖魔,可是我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恨他……他很少睬那些女子,只爱跟我一个人说话。他说第一次见我就觉得亲切,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将我摄入幻境之中,让我留在他的身边,永远都不离开……
所以他没有分散我的魂魄,但是担心在幻境之中呆的时间太长,会使我魂飞魄散,所以他将水灵珠交给了我……
他对我说,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这么多年,虽说有个姨妈,但是嫁给了东海龙王做妃子,一年当中,也只能回来几次……他多么希望有个人,能一直陪在他的身边,陪他讲讲话,看看二十四桥下的流水……
小黑,我爹娘爱我宠我,你待我也甚是疼惜,我又不是木石之人,怎会是不明白的呢?只是又有谁能真正懂得我的内心?唯有他,跟我是一样的寂寞……我愿意化为魂灵留在他的身边,如果能够长相厮守,我根本不想去投胎转世!我也不要喝下忘川之水、孟婆之茶,我要永远永远地记得他……”
她抬起头来望着我,凄然一笑,说道:“公主,你说得没错,因为有水灵珠在身,所以我有一次偷偷溜出了幻境,给小黑托梦暗示,巴望着能有高人前来。不过不是为了救我,而是因为……因为玉人他虽然爱我是真,却总是希望有别的更多的女子爱他,仍是常常去人间诱引女子,摄取分散她们的魂魄,收入水月幻境之中……
可是收了她们的魂魄进来后,他却又置之不理,反去人间寻找下一个女子……他生得美貌,世所罕见,那些凡间女子哪里能够抗拒?
数月以来,这水月幻境之中,前前后后被他摄来七十多名女子。他将我们的躯壳都藏在二十四桥下的水底,而除我之外,那些女子俱被他施了分神吸魄之术,因为她们没有灵珠的保护,所以有二十多人的魂魄已是自行慢慢消散、最终神魂俱灭了……他简直是疯了一般,这哪里是出自情爱之心,完全是有了一种收藏女子魂魄的怪异癖好……不管我是哭也好、求也好,他当时虽然答应,过后又故态复萌……我暗示你来此地,本来是为了让你们阻止他再摄取别的女子,就让我一个人永远陪在他的身边……谁知你们、你们……竟然害死了他!”
她望着那株红药,凄然说道:“我知道你宁肯散尽魂魄法力,重新化为一株普通的红药,也不肯打开水月幻境的原因……只因你已将所有幻境入口全部封死,必须要用水灵珠才能打开这个幻境。而用过之后,水灵珠就会失去法力,再也不能凝聚我的魂魄……顷刻之间,我便会神魂分散了……”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来,在凄苦的神情之中,那抹笑容居然显得分外甜蜜:“你不在了,我要凝住魂魄做什么呢?你的魂魄散了,我也散了罢……天上地下,我们那些散去的魂灵,总会有交汇的那一天罢?玉人……你肯这样想着我,我已是万分满足……”
她站起身来,樱唇一张,从口中吐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那珠子在空中缓缓转动,散发出无数缕晶莹透亮的光芒,有如一颗硕大的露珠一般:水灵珠!
她口唇微微翕动,念出了开启幻境的口诀。
忽听夜光大叫道:“玉人!”声音带着哭音,似有抑制不住的极为深重的悲伤和痛惜。我们吃了一惊,转过头去看时,不由得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株红药正在簌簌地不断颤动,那些娇艳的红色花瓣、碧绿的叶片茎条……仿佛只在一瞬间便失去了所有的光泽与水份,变成了暗黄的颜色,并且迅速地枯萎下去。
泥鳅突然哭了起来:“青婵!青婵呢?”
然而,在那薄薄的雾气之中,早已失去了李青婵娇弱而美丽的身影。
我们依照李青婵的遗言,在二十四桥之下的河底仔细探找,终于发现了一处巨大的天然石穴。
石穴中整整齐齐地排放着许多尸体,敖宁冷静地数了一数,告诉我们共有七十三具。因为河底湿气较重,大多数尸体的血肉早已烂得干干净净,空余根根色如冷霜一般的白骨。从散落在穴中那些残缺的衣衫碎片和零星的钗环簪珥,可以推断得出这些白骨,生前俱应是千娇百媚的妙龄女子。我忍不住咬了咬牙,心里也明白过来,这应是被水玉人害死的那些凡间女子的尸骨了。只是不知那个小梅的尸身,究竟会是其中的哪一具。
在更深处的一个小石穴中,我们发现了一具小巧的石棺。在东君运起法力,凌空掀开棺盖的那一刻,泥鳅小黑紧紧地咬住自己的牙齿,但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棺内的女子显然早已死去,但或许是借灵珠之气,服饰衣着却依然完好,相貌也是宛若生时。她静静地躺在石棺之中,乌云一般浓密的头发披散在石枕之上,象牙般光洁的双手交错放置于胸前。清秀美丽的脸庞上,一向微蹙的烟眉舒展开来,眉宇间那种淡淡的哀愁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疏淡而欣慰的笑容。
那棺中熟睡一般的女子,正是刚刚神魂消散的李青婵。
我们震塌石穴,将那些尸骨就地合葬于泥石之中。只是将石棺带回了岸上,就在城外一处向阳背风的小山坡上,挖了一个深达数尺的墓穴,将装有李青婵遗体的石棺放了进去。
正当严素秋准备运起法力,用黄土将墓穴掩埋的时候,却听泥鳅小黑叫道:“且慢!”我们不防,当下都吃了一惊。这几日相处,姜夔与泥鳅已甚是交好,他胆识甚强,也不惧我们的奇异身份。此时他怕泥鳅伤心至极行为反常,忙走过去,拍了拍泥鳅的肩膀,劝道:“小黑!常言道入土为安,你……”
泥鳅摇了摇头,突然走到一直捧着那株枯死的红药的夜光面前,直直跪了下去。夜光一怔,退后一步,道:“你这孩子,好端端地又做什么?”
泥鳅抬起头来,一双小眼之中,满是泪光闪动:“夫人,小黑求您,水公子他……已是不在了,他与青婵……生前相爱甚深,可是因为造孽太多,他们以后……也没有办法……再结来世的缘份……小黑求您……让他们死后同穴罢……”
夜光眼圈一红,又看了我们一眼,道:“我……我本来打算,让他回到澄艳湖我的水府之中,与他爹爹妈妈合葬在一起……”敖宁神色沉静如水,反倒是东君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道:“夫人,你……就允了他罢。”
夜光点了点头,严素秋却走上前来,将手中一只长达尺许的描金匣子递给夜光,黯然道:“这个……麻烦夫人带回水府,寻块宝地安葬罢……她……她好歹也算是水族……”
夜光身子一颤,说道:“她是……是……”
严素秋缓缓道:“那日从幻境出来,你们去二十四桥之下,寻找受害女子的尸体。我单单留了下来,想要问问小怜,她跟随我时日久长,为何此次竟然会背叛于我,联同外人,反来陷害我最要好的姐妹。”
东君忍不住问道:“她说了什么?”
严素秋没有正面答言,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突然叫道:“十七!”
我心头没来由地大大一跳,应道:“素秋姐姐!”
只听严素秋淡淡说道:“你们以为,小怜她此次行为反常,是被水玉人姿色所迷,所以甘愿助纣为虐么?唉,所谓情入痴狂始成魔,谁知使小怜入魔的,并不是那颠倒众生的水玉人,反倒是……反倒是这女扮男装的白公子——我们的小十七……”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我的身上。我立在当地,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刹那之间,小怜那含羞带嗔的微笑、沿途体贴周到的服侍、种种古怪异常的行径……无数的点点滴滴,一齐都涌上了我的心头。
严素秋的面庞之上,又浮起那种我所熟悉的似嗔非喜的神情,只听她说道:“小怜她跟随在我的身边,涉足人间俗世,已有百年之久。我只当她是个心地纯良的小丫头,却没有想过她法力粗浅、定性不足,早已是受到了七情六欲的声色之扰……我尚在教坊之时,每次受众人追捧瞩目,她的神情便会有几分古怪,我以为她不惯与人相处,从来不曾在意……
在遇见十七之后,我心中只将十七当作妹子,却没有想到小怜竟一直将她认成男子,她因爱生嫉,由嫉生恨,居然转而依附水玉人,欲将十七置于死地……”
她幽然一笑,道:“她还问我,为何我严素秋一生下来便能得遇东君,轻轻松松地得道成仙?便是自甘沦落为妓,也一样的众星捧月,博得无数男人的爱慕?甚至是流落山野,还有东君的再三眷顾……而她小怜却只得一生一世,都活在我的阴影之下,没有人关心她心里的想法,甚至连她心爱的男人……”她望了我一眼,我的脸顿时羞得通红,她方接下去说道:“连十七,也与我最是亲近,却不肯多看她一眼……”
微风徐来,严素秋低低的语音,在风中越是缥缈不清:“百年以来,我执着于自己的梦想,可真的没有发现……原来她的心中,竟是这样的寂寞无依……”
她顿了一顿,道:“万世皆寂寞,岂独她一人?小怜既是勘不破、忍不得,便是再修道一万年,只怕也是难成正果……所以她自尽的时候,我……我没有拦她……”
伤情之冢
良久。
敖宁突然走上前去,在石棺所处的墓穴之前,略一迟疑,停下了脚步。我微微吃了一惊,不知他意欲何为。在微凉的风中,他冠上的碧海明珠闪动着一点晶莹的光芒。只见他默默地推开了已盖好的石棺的棺盖,石棺之内,正是那静静沉睡一般的李青婵。
他转过身来,叫道:“夜光夫人……”他没有再说下去,然而夜光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她缓缓走上前去,用颤抖的双手,将那株红药,轻轻地放在棺中李青婵的身侧。
沉闷的“喀喀”声响了起来,棺盖在敖宁的法力推动下,缓缓地阖上了石棺。李青婵沉静美丽的脸庞,还有紧紧依偎在她的身边的、那株萎黄枯死的红药……渐渐地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中。
“嗒”地一声轻响,所有人都忍不住身子轻轻一抖。却是棺盖两边的石钮,轻轻扣合在了一起。棺内的世界,陷入了永恒的平静和黑暗之中。
敖宁站起身来,双手张开,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极大的旋风呼啸着平地卷起,带动无数层细碎的黄土,那赭黄的土粒掺和在风中,连那股旋风都仿佛变成了赭黄的颜色。刹那间,天地昏暗,万物无光,眼前只恍惚看见飞沙走石,耳边却唯有那巨大的风声,在呼啸呜咽不已。
风声平息下来,天地万物才又渐渐恢复了明丽的颜色。然而我们眼前已再也没有石棺和墓穴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大结实的坟冢,和一地狼藉的土石。
东君走上前去,俯身从冢前扶起被旋风卷来的一块四尺来长的青石条。他端详石条良久,突然运指如电,在石上飞快地写起字来。
末了,他双袖一振,劲风顿起,满地土石哗然一声被吹了开去,唯有那青石条凌空飞起,“啪”地一声,稳稳当当地插入了冢前黄土之中。夜光从严素秋手中,将描金匣子接了过来,紧紧地搂在了怀中。
我凝神望去,只见那青石条上,深深镌刻有两个凝重而又不失洒脱的篆字:“情冢”。
只听夜光低声喃喃说道:“情冢……嘿嘿,情冢、情种,到底是葬情之地,还是情之所钟的孽种!”我吃了一惊,忍不住问道:“夫人,你……你在说些什么?”
夜光含泪看着桥下的流水,呜咽道:“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我根本不该……若当真让他跟随他那负心薄幸的爹娘去了,倒还是一件幸事……”
我见她神情犹如痴狂一般,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怜悯,低声劝道:“夫人,你不要再伤心了,咱们回龙宫吧。父王他喜欢你,当时遣你出宫,想必也不是出自于他的本意……你现在若是回去了,他定然是……欢喜得很。”
夜光蓦然转过头来,死死地盯住我,那种古怪颠狂的神情让我不禁有些莫名的害怕:“回龙宫?去做你父王有名无实的妃子么?嘿嘿,十七,你这样得你父王的宠爱,难道不知道在你父王心中,根本就没有我们这些来自四海的所谓美人,而只有……只有那个当初救过他的,叫做小荷的凡人女子!”
我张大了嘴巴:“什……什么?夫人你也……”夜光冷冷一笑,说道:“你父王他哪里是对我有男女之情?只是将我视若知已一般,我知道小荷之事,也没有什么好稀奇的。十七,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以我夜光宁死不折的性子,当初为何竟会听从你父王的话,乖乖留在东海龙宫,做一个侍奉他的妃子?”
我摇了摇头。确实,夜光夫人之美,虽然号称是水族之一;但其性情之刚烈也是水域闻名。当初父王先遣去抢亲的蛟族勇士,就曾被她打得落花流水。后来不知父王跟她谈了什么,她居然就肯嫁到龙宫,不知羡煞了多少水族贵侯。
夜光美艳璀璨的大眼之中,闪出一道寒冷的光芒:“哼,因为当时我狂性大发,杀死了我的丈夫和儿子!”
我悚然一惊,一时间不知所措,只是呆望着这个曾被我尊称为“夫人”的女子。严素秋倒吸一口冷气,道:“夫人,他们纵有千般不是,又与我族不同,然而……毕竟系是血亲啊……”
她身边立着的,正是穿月白轻纱,系着藕色裙子,清丽不可方物的荷花三娘子。此时也轻呼一声,说道:“夜光姐姐,你……你也真是心狠得紧。”
夜光幽然一笑,神情中却是说不出的阴郁苦涩之意。只听她道:“三娘子,我可比不得你有福气,居然有个知冷知热的相公。”
荷花三娘子脸上一红,低下头去,道:“大姐,你……你又来取笑人家。”
夜光幽幽道:“所谓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三娘子,你与你相公夫妻恩爱,鹣鹣情深,哪里知道这世上男子,尽多是无情薄幸之辈……”
此言一出,只闻严素秋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东君眉头一皱,本待要出声说话,但回头看了一眼严素秋,便强行咽住了话头。
只闻夜光凄然道:“当初我甫修得道,居于澄艳湖中,因缘际会,偶然认识了三娘子你们二十三个女子。大家因为情投意合,自愿拜祭天地,结为了金兰姐妹……想我们二十四姐妹,俱是多才多艺的女子,红药擅曲,你擅乐舞,四妹鼓瑟,五妹抚筝……常于明月之下,荡舟澄艳湖中,吹箫奏曲,饮酒作乐……
当真是不晓人间之岁月,亦不知三界之轮回……那个明月夜里,我们云集于红桥之上,用新制得的紫玉箫吹奏‘烟水曲’时,不慎被一个路人所见,后来他逢人便说,曾于红桥上见到二十四名美人吹箫,几疑是天上神仙下降。这红桥……才被世人称作是二十四桥。
后来我偶去人间,一时情令智昏,居然嫁与了凡人岑生。我与岑生相爱不久,便怀上了他的孩儿。我心中想着他已是我腹中骨肉之父,自己身份也不必瞒他,便带他与姐妹们相见,并聚于我澄艳府第,开宴取乐。我是老大,自然便排在首席,坐在我身边的,便是排行第二的水红药……水玉人的亲生母亲。”
我“啊”了一声,先前虽听水玉人唤夜光为姨妈,但我倒没想到夜光真是水玉人母亲的姐妹。
只听夜光说道:
“那时红药修行虽有七百年,但她原身乃是一株红色芍药,属花木之妖,所以法力道术,反而是我们二十四人之中最弱的一个。然而她性情羞涩雅静,少有言语,一举一动,俱是惹人不由自主地顿生怜爱。所以她虽排行第二,但其他姐妹,倒是将她看作妹子呵护的居多。
时值暑夏,而她的席位正在水府轩台之侧。当她手执轻罗小扇,身着淡红轻纱裙衫,斜斜地向栏上一倚之时,那种袅娜风流的态度,只怕……连玉人也比她不上。我那郎君岑生,更是看见她的第一眼起,面上眼中,便有了掩不住的怜惜之意。”
“也是前生的冤孽,只是水轩中那初见一晤,谁知岑生居然真的看上了红药。而红药,我那娇弱不胜、羞于言语的二妹红药,竟也将姐妹之情、结义之谊全都丢在了脑后,对他也是倾心相许……此时岑生与我相识已久,因我并不再隐瞒,他也就渐渐识得了我的行迹,明白我与众姐妹都不是这世上普通的女子,所以一直对我忌惮。
现在想来,当时岑生他知道我的性子烈如火焰,又有着莫大神通,不同于寻常凡间女子。所以面上虽对我恩爱倍至,其实心中,未尝也没有一丝忐忑畏惧之心。
只是自那之后,红药渐渐地就很少来我府第之中了。幸得她的洞府便在湖边山中,与我所居水府不远,往往半柱香的功夫便能往返。我虽觉得奇怪,但腹中胎儿已大,将近临盆之期,人也身滞神困,昏昏欲睡,一天之中,倒是有大半天都在床上睡觉,没有精力再举行宴会,姐妹们也都自觉地来得少了。
那日傍晚,我午睡方醒,蓦然发现身边床榻空无人影,不知岑生去了何处。我只道他是出去散步,想要起身去找他,刚刚直起腰来,忽觉腹中剧痛,一时忍受不住,竟然自床榻之上跌落了下来!
我虽未曾生育过,但也知这是即将生产之兆。当下便想要喊人进来,但一阵巨痛袭来,还来不及叫出声来,人便已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醒转,房中仍然空无一人,岑生还是没有回来。我只觉身下一片冰冷,用手一摸,手上却是血红的一片。原来我是躺在一片血水之中。有一个小小的婴儿,在血泊中发出微弱的哭声。
我心中又痛又喜,喜的是我终于为岑郎他生下了孩儿,痛的是我那孩儿一出生便受到这样的痛楚,亲生娘亲居然昏迷过去,无法好生照料于他。
我此时产下孩儿,元气慢慢恢复过来。当下强自支撑起身体,慢慢从地上爬了过去,终于将那孩儿抱在了怀中。仔细端详之下,只见他面貌口鼻,与岑生甚是相像,更令我喜不自禁的是,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岑生三代单传,现在香火有望,我夜光总也不枉了做岑家的媳妇一场。
我怀抱着那个孩子,一边大声呼叫,奴仆们听到我的声音,跑进门来,见我已生下了孩子,都是喜上眉梢,一时恭喜之声充盈房内。
只是他们找遍府第,也没有发现岑生的影子。
一生皆休
或许是鬼使神差,又或是上天命定该我遇上的劫数,在众奴仆寻找岑生的一片忙乱之中,一个平时想都不曾想过的念头,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而且越来越是鲜明:
“红药!莫非岑郎他,竟是在红药那里么?”
我头脑之中一阵嗡嗡作响,手中本能地抱紧了我的孩子,一个声音在心里劝阻我说:“去红药那里做什么呢?况且方才产下孩儿,尚带有血房秽气,便这么冒冒失失去了,可也太失体统啦!”可是有另一个声音又在悄悄地说:“去一去又有什么要紧?这是你最要好的姐妹,你生下孩儿,自然是要抱去给她看看!看看!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
我心中胡思乱想,脚下却是旋风一般,几乎是踉跄着跑出了水府,驾起云头,直奔水红药的居所——位于湖边翠屏山下的“影红洞”而去。情急之下,我竟连孩子都忘了放下。
因为去过很多次影红洞,所以洞中设下的禁制和机关,对我来说都是毫无作用。红药爱静,身边仅有一个叫□奴的葛藤小女妖,在随身侍候而已。所以我一路行来,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拦阻。洞中静悄悄的,我的孩子在怀中睡得极熟,只听得到我沉重的喘息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偶尔还间杂着一两声岩上滴水的声音。
石厅中也是寂静无人,但我的眼睛却是突然一亮:在那雕镂精致的石桌上,遗有两杯残茶,都只是喝了一半,犹自冒出缕缕乳白色的热气。
那两只湖青冻石小茶杯,出自于翠屏山腹,相传为周时古物,模样玲珑精巧,是红药所藏珍品中的最爱,一向都留在手中把玩,不曾轻易待客。甚至连我这个做大姐的,每次来时她都不曾取出来用过。
究系何人?竟能享受如此殊荣?
我强行按捺住几欲跳出腔子来的一颗心脏,微微颤抖着的双脚,转过洞顶垂下的层层细密嫣红的帷纱,径自进入后室之中。此处离红药寝居之所,只隔有一道小小的回廊。
正犹豫间,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顿时整个身子如堕冰窖一般,已是僵在了那里。
是岑郎!竟然是岑郎——果然是我的岑郎……
他是在跟人说话,那话语中无限的柔情蜜意,便是傻子也听得出来。我夜光嫁他已有数载,他是个凡间读书人,平日里端方守礼,也不擅言笑,我只道他是个老成的夫子,竟不知原来他亦有如此温柔缱绻之时。
另一个人也开口了,但我已没有太多的震惊。种种迹象早已明示,能让他如此相待之人,在这影红洞中,除了那洞主水红药,更有何人?
我定了定神,居然还冷静下来,驻足凝神细听。
原来他们两个自知如此来往,必然会事情败露,而以我平日性子,定然不会善罢干休,他二人确非我的敌手。岑生此来,便是与我那二妹在商议着,要找个时机,让我服下水红药新近炼制成的‘七神散’,从此神魂迷醉,终日里昏睡不醒,任由他们双宿双飞。
只听水红药静了半晌,方才怯怯道:“如此,可真是对不住大姐了。”
岑生听她说话,一时也没有接言,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她……她已怀了我的孩子,即日便要临盆,那也是我岑家的骨血。平日里她对我倒也不坏,若不是你……你也有了我的孩子……”
什么?红药也怀了他的孩子?
一股勃然怒气,陡然生自胸臆之间!我将孩子交到左手抱紧,右手铿然一声,从腰间拔出了从未离身的青锋宝剑!
那小妖爱奴恰好此时端着一盘酒菜过来,看样子正是要送入房中给他二人享用的。她猛然间看到了我,顿时脸色大变,手上一软,当即盘碟倾斜,“呯呯”数声,尽数跌在了地上,碎片四溅,酒菜一片狼藉。
我一把将她推开,提剑便要入室。
爱奴情急之下,双手一挥,顿时有几道粗如手指的葛藤平空生出,密密绕上了我的身体,拦住了我的去路:“大夫人稍待!我家洞主尚未起床,请大夫人先去前厅……”
如此等低能法术,哪里能阻得住我夜光的去路?我怒气勃发,手腕一挥,“唰”地一声,剑光闪处,便将这不知死活的贱人斩成了两段!那几道葛藤失去了宿主,“啪啪”数声,相继落到了地上,扭了两扭,便再无丝毫生气。
我砰地一声撞开门去,却见他二人正相倚偎于床榻之中。床上布置精洁,罗帐半挽,被翻红浪,桃红缎子蒙着的长枕之上,绣着一对羽毛鲜明的鸳鸯,正在亲亲热热地交颈而眠,便如他二人此时情景一般,真是好一派旖旎风光。
因我来得极快,虽则爱奴死前曾出声示警,但事起仓促,他二人连衣衫都尚未穿好。水红药仅着贴身小衣,一见我闯了进来,“啊”地一声低呼,整个人都倒在岑生怀中,吓得瑟瑟发抖,宛若受惊小鸟一般。那副婉转柔弱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我心中又是气愤、又是羞愧、又是痛楚、又是茫然,气到了极点,站在那里只是发抖,牙齿相互撞击,格格有声。我夜光相貌之美,水族中公推第一;法术智谋,无不是出类拔萃。有多少神侯妖王来求我为配,我都不曾应允;甚至连东海龙王要纳我入宫,我都将来使打了回去。
放眼四海妖族,根本就没有使我夜光中意的男子。
一直到了两年之前,恰逢初春时节,我偶去杭州游玩。便是在苏堤的柳荫之下,见着了那个正在琅琅诵书的傻书生。青衫如洗,俊爽萧然,映在淡绿鹅黄的柳叶影里,如诗似画……恰便是我梦中人一般。
只是那一眼起,我便是再无退路。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嫁与他后,仿佛一生真的就此满足了。
我一心只是爱他,为博他欢心,向来尊贵有如女神的夜光,竟然也学会了浆衣拾掇、洗手作羹。最为平淡琐碎的日子之中,似乎都含有无限甜蜜。他事母极孝,在他母亲病危之时,我甚至逆天行事,甘愿舍去百年精元,只为延他老母三载寿岁。
这水红药不过是个道行低微的花妖,论姿容才干,哪里及得我夜光的一半?若要说她确有所长者,唯有娇弱怜人而已。
可是他却如此背弃于我!
怀中孩儿在熟睡之中,似是感知到了我心中滔天的愤怒,突然“哇”地一声,大声啼哭起来!
我浑身一震,俯首向他望去。虽然他出生只有七天,此时尚在酣睡之中。可看那眉眼相貌,却活脱脱与那负心人一般无二。
我心中陡然起了一个恶念:岑生他既然忍心抛弃夫妻情义,我自然与他恩断义绝。然而我是妖族,所居之处与人间不同;那孩子却是延续了他父亲的血脉,只是一个凡人。他势必不能在我身边长大,而岑生已视我为妖,必不会善待我生下的孩子。然而有他在,总是我的一点骨血,母子亲情连心,将来只怕岑生会以此来要挟我,也未尝不能。所以趁他尚未长大成人,我与他情份尚浅,不如我将他杀了,倒是一了百了。
况且他与这负心人如此相像,莫非要他长大之后,也变成另一个负心薄情之人么?
当下我也不知究竟是入了什么魔道,居然高高举起儿子,大叫一声‘你们都去死了罢!’双臂用力,便将我那孩儿活活摔死在琉璃地上!”
我心中一颤,想起当时那惨烈情景,几乎要失声叫了出来。
夜光神色凄厉,狂笑道:“当时我神智昏乱,一见到我那孩儿血浆四溅,顿时整个人便是昏昏沉沉,如在梦魇中般。我挥剑要剌向水红药,水红药吓得呆了,根本就无法躲避。眼见得我的剑风已扫到了她面前,斜剌里却有一人扑了上来,将我紧紧抱住!他一边将我抱紧,一边苦苦求我住手,原来……原来还是他……我的丈夫岑郎,我那死去孩子的亲生父亲……嘿嘿,我那岑郎,原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我们二人一道出门之时,我连雨伞都舍不得让他举着,唯恐他会劳累。平日里他连提上半桶清水,都会喘息半天,总是惹得我对他笑话不已。
可是此时为了要护住他的心上女子,这拼死一抱之下,竟连我这修炼数千年的妖精也挣他不脱。
我被他紧紧抱住,想起往日的恩爱缠绵,想起他对我的种种好处,心中不禁一软,手中宝剑便剌不出去。可是一瞥之下,却见我那孩儿横尸地上,血浆遍地,死状凄惨……那水红药却是紧紧依在床榻旁边,一脸的惊骇之色,先前覆在她身上的被子滑落下去,从她怀中露出一张小小的面庞来。原来,他们竟早已有了自己的骨肉!
十七,当时我心中嫉恨相加,惊怒交集,杀心复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手中剑光一闪,反手便将宝剑插入了岑郎的背心之中!”
水红药一见我杀死岑生,当即尖叫一声,脸色顿时苍白如纸。她将婴儿丢在床上,和身便扑了过来。可是她哪里是我的对手?我只是一脚便将她踢翻在地,随即踩在了她的胸膛之上。我难以遏制心中恨意,提起剑来,将剑尖顶在她喉咙之上,冷笑道:‘好妹妹,相识近百年啦,你勾引男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强了,只可惜功夫却差劲得很。纵然是抢得了别人的男人,没有能力护得住。可又有什么用处?’
她看似柔弱,实则性情倒真也倔强,明明知道我要杀她,却将头掉过一边,咬紧牙关,誓死也不肯求饶。我一咬牙,将剑尖又往前送了一分,她肌肤娇嫩,哪里抵受得住?顿时被剌破了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
我心中又疼又怒,厉声喝道:“你可知错么?只要说一声你错了,我夜光看在昔日姐妹情分上,当可饶你一条性命!”
红药身子仍在发抖,却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岑郎既已身死,红药绝不独活。’
知为谁生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身体几乎要站立不稳。执剑的手腕颤抖不稳,这一剑哪里还剌得下去!
正当此时,荷花三娘子等姐妹闻讯赶了过来,她们拼死将我拦住,苦苦求我饶她一命。
她们劝我,世人多是愚昧无知之辈,而这世间的男子生来便是薄幸,我们妖族肯与之来往,不过是图谋采他精元,以作修炼之用。那男子负心自然该死,而我将来还可再找一百个美貌男子相处。何必为了一个岑生,反将这百余年的姐妹之情,就此断送决绝呢?
她们说的不无道理,可是她们却不知道,我爱上岑郎,并不是为了采谋他的阳气,亦不是贪恋他的美色……我对他的,是刻骨铭心的相爱啊……
可是她是红药……是与我相伴百年,情逾亲生的红药……我们都爱着岑生,在时间的无边旷野里,只不过,是我比她早遇见了一步……
先前我盛怒之下,连杀两个最是亲近之人,饶是罗刹心肠,此时怒气一过,也不由得软了下来。
我含泪收回宝剑,喝令水红药滚开。水红药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也不哭泣,反而向我一拜,低声说道:‘夺了姐姐心爱的男子,本是妹妹的不是。何况妹妹一时情令智昏,居然还想着要伤害姐姐,妄想得以永占岑郎的爱宠。结果……结果却害了两条性命,便是妹妹死上一百次,也不足以偿还自身的罪孽……’
我听到“害了两条性命”之时,眼角余光又看到了血泊中的孩子和岑郎,心中顿时痛如刀绞,
红药眼中落下数滴泪来,继续说道:“只是……妹妹此段孽缘,已为岑生产下一个孩儿,与姐姐生产之日,相差不过一天……他父亲……他父亲见他生得美貌,有如美玉雕成的人儿一般,所以给他取名为玉人……姐姐今日误杀爱子,皆因妹妹而起,但……这个孩儿……本来无罪,还望姐姐视他如亲生儿子一般……姐姐啊,妹妹纵有千般不是,但这孩儿……他毕竟也是……也是岑郎的骨肉……’
她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对我凄然一笑。她陡经大变,脸上神情极是憔悴,且泪痕纵横,但那一笑之中,仍然蕴藏着说不尽的风流婉转之意,确有着颠倒众生的魅力。
我心中嫉恨,喝道:“你们生下的小杂种,与我夜光有什么相干?我倒偏要斩草除根,让你二人也尝尝伤心断肠的滋味!”
红药轻声一笑,摇了摇头,说道:“姐姐,你总是这般心软口硬……寻常人只是畏你惧你,哪里知道你心地慈善,其实倒是最好的一个人……你平日里口头若肯让人三分,性子也没那样刚烈……只怕十个红药,也从你身边夺不走一个岑郎……
姐姐,红药本无父母,乃天生天养之妖,虽与姐妹们相伴百年,毕竟还是常常觉得寂寞……这段时日以来,得蒙岑郎真心怜爱,虽然……虽然此情有悖伦理,为世所不容,但红药心中,却是欢喜得很……得遇岑郎,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啦……”
我听她说话之意,甚是不详,正想着要小心留意,却见她已迅速拔下髻鬟上绾着的金质长簪,手臂只是一挥,便猛地剌入了自己咽喉之中!
我们齐声惊呼,三妹和四妹抢上前去,将她扶在了怀中。众姐妹匆忙取出各类丹药,七手八脚地为她止血。我手上发软,再也拿不稳宝剑,当啷一声,一股青锋便跌落在了地上。
红药虚弱的双臂,坚决地推开了姐妹们递过来的丹药,也拒绝了她们的包扎。鲜血从她喉头汩汩流下,流过她如玉般白暂动人的颈项,一直流淌到了她淡红的衫子上,染得衫襟都是一片深红,情状甚是可怖。
我看着她苍白的面庞,想起百年前初识之时的红药丛中,她那天真柔美的笑容;想起相处以来,她待我的种种情义……又眼见得她伤势严重,死意坚决,终究是活不成了,心中怒火瞬间荡然无存,当下双腿一软,跌坐在她身前。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掌,颤声问道:“红药……你这个傻孩子……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红药秀美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欣慰而满足的笑容:“姐姐……我……我……不怕死……如果有来世的话……我再跟他在一起……那时,他不再是你的丈夫了……你总是不能再怪……怪我了罢……”
她微笑了一下,面上渐渐笼上了一层灰暗的死气。只听她喃喃吟道:“料是……来世重逢……日,非关使君……有……妇时……”
我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清水般的两道眸光流转过来,在我的面上停留了片刻,终于渐渐黯淡下去……我只觉掌中一松,却是她被我握住的那一只手,滑落到了地上,晃了两晃,终于不再动弹……
我用颤抖着的双手,轻轻地从床上抱起了岑生与红药的遗孤。那婴儿不知方才发生的人伦惨变,也不知他父母早已身死,犹自张着粉嫩的小口,对我呀呀作声。他虽是初到人世,但生得唇红齿白,玉雪可爱,娇美异常,确不负玉人之名。
玉人、玉人……岑郎倒真是怜爱红药,为了他们的孩子,取了这样一个蕴藉风流的名字。只可怜我自己的孩子,今日惨死在亲生娘亲的手中,白白来这世上一遭,却不曾蒙他父亲顾上一眼!
我的脑子又开始狂乱起来,有一个声音在心中冷冷地叫道:“斩草除根!斩草除根!况且他是那两人的孽种,根本就不配生在这三界之中!”
一种无名剧痛,瞬间几乎徹断肝腑!我当即想也不想,反手一剑,便剌入了那婴儿的胸膛之中。”
啊!
虽然早知水玉人便是魂魄凝聚之体,但亲耳听到夜光描述此事,想到那日弑夫灭子、母逝儿死的血淋淋的惨烈场面,在场的许多人中,倒有一大半失声叫了出来。
夜光惨然一笑,面上神色如死,令人不忍卒观。她凝视着水玉人的墓冢,轻声说道:“可是我当时就后悔了……我居然杀了岑郎,我怎么能杀了我最爱的这个男人?我还杀了自己的儿子,我几乎是将岑郎在这个世上抹去得干干净净!可是我不要他消失得这样彻底,我想要永远永远记着他……我多么希望,能在这世上留住他最后的血脉……哪怕……哪怕是从他的孽种身上……看到他的影子,我也心甘情愿……
想到这里,我一把抱起玉人,不顾姐妹们的拦阻,疯了一般地跑出门去。我知道他死了,他只是个小小的婴儿,那娇嫩的身躯,如何抵挡得住我怒气凝集的一剑?可是我还是抱着他拼命地跑,他的小身躯仍然有着些微的温度,让我幻想着能跑回澄艳水府,搜遍我所有珍藏的仙丹灵药,我想要救他回来,我一定要留住岑郎在茫茫世间的最后一抹痕迹!
暮色苍茫之中,我紧紧地抱着那小小的婴儿,在湖边的水草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着。他在我怀里甜甜地酣睡,居然也并不吵闹。
突然眼前隐约有人影一闪,我又正是径直向前冲去,一时收脚不及,已撞上了一具温暖的胸膛。
那人眼疾手快,动作敏捷地一把将我扶住,口中啧啧道:“好漂亮的小娃儿,可惜已是个死人。美人儿,这深夜之中,你不好好呆在闺中,与意中人耳鬓厮磨,却抱着这么个死娃儿到处乱跑个什么?”
一种莫名的凝重莫名的气息,扑面而来,多年的修为立即令我清醒过来——他绝非凡人!我警觉地站稳身子,猛地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后退两步,厉声问道:“你是谁?”
他有些意外,但面对我的质问,却也并无慌乱之意,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我。
这是一个仪表英伟的中年男子,丰鼻阔额,剑眉朗目,身材比常人略显高大一些。他穿着一件织工精美的白底绣金锦袍,袍面上用细小的金丝绣出了无数奇异花纹,十分繁杂美观,即使是在这黑夜之中,仍然显得极为华丽耀眼。这件过份华丽的锦袍,若是穿在其他人的身上,必然显得太过夸张庸俗,然而穿在他的身上,却是处处都有着说不出的熨贴,非但没有市俗之气,举手投足之前,反而更显其威仪赫然、气度恢弘。
见我始终怒目相视,对他满怀戒备敌意,他便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竟然扯住我的衣袖,将我一直拉到水边,嘴里说道:“我早听说水族第一神女夜光,生得是如何如何的天姿国色,故此不远千里,亲自前来欣赏一番……今日一见,唉……只怕我是白跑这一趟了……那,你看看你自己,都成了什么模样?”
我一向矜持自高,从来不屑与陌生男子讲话。寻常男子若是这般大胆地对我动手动脚,只怕顷刻间便会血溅五步、命丧当场。然而这个素未谋面的锦衣男子,虽然口吻轻佻,却是高华贵重、风度不俗,隐然有不怒自威之势,令人一见之下,便不由自主地被他所折服。
我陡经大变,脑子里还是混乱一团,当下竟然也没有反抗,由着他把我拉到了湖边,魂灵却不知早飞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他一边大摇其头,一边从怀中擎出一颗晶莹如露的珠子。淡淡珠光映照下,静静的湖水便如同一面镜子一般,湖面上清晰地显现出了我暗黑色的影子。
那是一个怀抱婴儿、形若鬼魅的女子,她的环佩簪珥早已零落不堪。胡乱地披散在肩上的乌黑头发,和那一身玄色的长袍,都似乎已悄然融入了黑夜之中。然而那女子的脸色却显得那么苍白,甚至连嘴唇都是毫无血色,映着黑夜的底色,那张面孔越是白得剌眼。然而那一双夜色般深黑的眸子中,却隐约可见两簇小小的血色火焰,在疯狂地不断跳动。
我呆呆地看着她,而她那失去生气却燃着妖异之火的眸子,也在水中呆呆地回瞪着我。那副失神落魄的丑陋模样,令我自己都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是水族群妖心中以高傲冷艳而著称的蚌女夜光。
他凝视着我水中的倒影,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的事情,我都已知道了。这孩子倒也命不该绝,他死去这么久了,脉息虽歇,但元神居然一直未散……夜光姑娘,你若真是想他活下来,我便赠你龙宫续魂胶,将他三魂七魄牢牢粘在一起;再将这颗水灵珠拿去让他随身佩戴……虽然他以后只是灵体,却无碍于正常的修行和生活,如果刻苦修炼,将来悟得大道,亦可晋为鬼仙,从此堂堂正正地来往于三界之中……’”
我张了张嘴,道:“那男子是……是……”
敖宁半晌没有作声,此时忽然开口说道:“这等男子,想必三界之中,亦并不多见……定然是我伯父——东海龙王敖胜了。”
夜光点了点头,缓缓道:“不错,当初他派人来提亲,被我大怒之下打伤了来使,全因江湖传闻,说东海龙王好色贪淫,宫妃无数……”
我脸上一红,亢声道:“事实上并非如此,父王他……”
夜光的嘴角此时方才露出一丝微笑,道:“后来我自然知道,你父王非但不是好色之徒,反而是这天底下最为痴情重义的男子。唉,世人看待是非黑白,往往只是藉着表面浮象,真正想要看透一个人的心,可是多么难哪……”
“然而这桩惨案,早已惊动了管辖此片水域的水神,他上奏天庭有司,本待要将我好好惩罚,但你父王为了救我,佯作纳妃,将我带回了东海暂为安置。东海龙王地位尊崇,后又亲自出面幹旋,天庭迫于无奈,也不好对我施以惩罚,我这才得以在龙宫安身立命。
玉人渐渐长大,越来越象他那一双美丽的父母,可无论我对他怎样疼爱,他却似乎对我有着与生俱来的厌恶之情,想来冥冥之中,一切都有着因果报应……屈指算来,至今已是九十七年……我那可怜的玉人,一直以为自己只有十七岁的年龄,却不知他以灵体之身存于世间,却是足足有了九十七个年头,若是寻常凡人,只怕早已病老殆死啦……”
霜重雾冷,在一个寒夜里,我和敖宁带着泥鳅小黑,重又返回了李家府第之中。真正的李青婵已经神魂消亡,然而她的家人父母,还需要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泥鳅小黑将不得不在以后的岁月之中,继续扮演着一个平庸古怪的李青婵。敖宁此来,便是知会本地的城隍土地一声,以便小黑能够在此地平安地长期居住下去。
除了严素秋仍在城郊等我之外,东君返回了天庭,而夜光夫人也在我的再三劝说之下,返回了东海龙宫,姜夔虽是恋恋不舍,但是人神殊途,也只得与我们分别。
我们一路默默行来,没有人开口说话。我们的衣襟裙角,都已被寒露濡湿,路边枯黄的衰草被踩在脚下,发出单调细碎的沙沙声。
我心头恍恍惚惚,一时眼前闪过当年嬉戏的情景,一时是龙宫熟悉的辉煌景象,一时又仿佛听到夜光的声音:“听闻殿下你夙愿得偿,已是求得了伏魔玄武大帝的三公主太素为配,将来西海荣光自不必说,便是殿下你未来的尊贵荣华,也是不可限量啊!”
李府青婵所居绣楼的长廊之上,还是高高地挑起一盏红色的纱灯,然而灯下已是密密麻麻落了一层飞蛾的尸体。也不知是因为天气转冷,还是因为灯火的灼烧?
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只,纵然是已经落在了地面之上,但仍奋力扇动着翅膀,腾起无数细小的翅粉。有终于挣扎着飞起来的,便义无反顾地奔向那一点暖色的灯光。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了那晚我和严素秋扮作道士之时,静悄悄地从这里走上楼去的那一天,那些争先恐后扑向灯火的飞蛾。
是不是那些死在水玉人手中的女子,就象那些飞蛾一般?明明知道前方是灼热的烈火,然而为了那一团明亮的温暖,却仍然义无反顾地扑向火中。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她们每个人,都象是这些飞蛾一般,是生活在无边的寂寞的黑暗中么?
走出李府大门时,敖宁停住了脚步。我含泪看着他,然而他不看我,淡淡说道:“十七表妹,再过十天,便是我……尚太素公主之期,父王他们会在西海龙宫,为我与公主举办盛大的婚礼……”他看了我一眼,见我泫然若涕的模样,终于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似乎是想如小时一般抚摩我的头发,但在半空中犹疑了一下,又准备收回手去。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他的手,将脸贴在手背之上,哽咽着叫道:“宁大哥哥!”
他的身子微微一震,不由得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揽到了怀中。
无边的幸福的晕眩之中,只听他在我耳边轻轻唤道:“十七、小十七……”
我更紧地缩到他的怀里深处,喃喃道:“宁大哥哥,你……你别离开我……”
他没有作声,下巴抵在我的头上,一只手将我紧紧搂住,另一只手轻轻抚摩着我的头发。我忽觉额头一凉,似乎是一滴水落在其上,正想伸手去摸时,他却轻轻地捉住了我的手,他的声音,缥缈得象是从远山掠过的一抹微风:“小十七,我……我要走了,我是永远不会忘记你的……而你,你……就把我忘记了罢……”
在离别扬州之前,我和严素秋不约而同地,又去了水玉人与李青婵的合葬之地。据说,水红药与岑生的埋骨之所影红洞,就在离此处不远的山中。
突然严素秋“咦”了一声,叫道:“十七,你看!”
在那方东君亲笔镌刻有“情冢”二字的青石墓碑上,蒙着一块洁白的丝绢,上面龙飞凤舞地写满数行大字,墨汁淋漓未干,似乎是刚刚被人送到此处。仔细辨认,原来竟是一阙长词: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住登程。过春风十里,尽霁麦青青。自伊人芳踪别后,徒余幽恨,聊共残生。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蒄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严素秋轻轻道:“这是那个姜生写的,词牌名儿,想必是叫做《扬州慢》罢?”
桥边红药一年年的枯荣开落,知为谁生?我环视天地,只觉天地广漠,我十七又是为谁而生呢?
我终于潸然泪下。
西海大典(上)
远处的龙宫,金碧辉煌,在海底放射出淡金色的毫光。数百颗的夜明珠悬在藻井顶上,照得整座大殿亮若白昼——这深海之底本来昏暗,从来就没有过白昼,但我可是见过人间的白昼的,所以我认为这个词语倒也贴切得很。
阵阵丝竹之声随波送来,杂夹着鲛女们曼妙的吟唱,那便是海上渔人们流传的海妖歌声,甜腻柔靡,听起来倒别具一番滋味。但这些吟唱之声,却常常被宾客们毫无顾忌的谈笑声打断,这些宾客们的喧闹之声,连四周的海水,都被激起了缕缕细小的波纹。
说起来,这西海之水虽然比不上我们东海的浩渺万千,却是一样的碧清透亮。
我头戴镶有碧海明珠的紫金冠,两鬓密密地插满了各式珠翠。身上穿着天女织就的天府云罗裙衫,外面还笼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剪青冰绡。
我也做了龙宫中流行的妆扮,调和了胭脂颜色,在脸颊上施着薄薄的飞霞妆,连眼晕上都抹了一层淡淡的粉色,越显得娇嫩动人。
总之,现在看上去,我跟殿内外众多的龙族贵女相比,也并没有很大的差别。
我刻意避开大道,也避开了那些络绎不绝的人群,远远地站在幽暗的海水里。我抬起头来,凝神打量这座久已闻名的西海龙宫。
天地万物,瞬间都变得无影无踪,空空荡荡的天地之间,好象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按照宫中例制,身为公主的我,有十六名龙宫侍女们贴身随侍;她们的身后,还有六十四名手执金铖的夜叉武士,专为护卫我凤驾的安危。侍女们虽然生得娇美,但那些武士们却是靓蓝面孔,满嘴獠牙,看上去甚是可怖。但一路从海中行来,无论是何水族,都对他们充满了敬畏之情,更加不敢看我一眼——夜叉武士都是龙族卫队,他们所护卫的人不用说定然是身份尊贵的龙子或是龙女了。
见我在殿外停下脚步,他(她)们自然也不敢再向前迈进一步,只是悄悄地打量着面无表情的我。
此番回到东海龙宫,真是恍若隔世。母亲拉着我的手,一下子哭出声来,顾不得询问别后行程,只是一迭声地吩咐人去收拾我的寝宫。父王见我第一眼时,虽然显得有些意外,但是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叹息了一声。那我所熟悉的亲昵动作,让我几乎落下泪来。
我到各殿去拜见了父王有名份的妃嫔们,以及兄弟姐妹。他们面上都是淡淡的,看我的眼神却颇为复杂。唯有二哥的母亲,渭河夫人,她是龙族中人,与我父母俱有亲眷关系,既可算是我的表姨,也可算是我的表姑,更令人抓狂的是她也算是我的母妃——仔细地端详了我一番,含笑道:“听说莹儿到人间去走了一遭,都说那人间是如何的苦寒,依本宫看来,莹儿你倒比以前长得好了许多。不单是相貌更好看了,便是这举止言谈,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风范,比起你那不争气的二哥,可要强出七八十倍。”
顿了一顿,她叹了口气,眉宇间有些黯然,随即又笑道:“若你是个龙子,以你的出身,只怕定要被你父王立为王太子。”
我微微一笑,道:“大姑姑夸奖了。”
我了解她的心事,她年龄上在父王众多妃嫔中虽是排行老大,但地位却并不突出。况且近年来父王与我母亲清远夫人感情渐笃,后宫已是形同虚设。而她的儿子,我二哥敖逊,又是格外地让她操心。
俗话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父王身为神龙,所生四个儿子却无一肖父。
大哥敖昌,乃是淮济夫人所生,号“囚牛”。他风姿潇洒,不拘常礼,连服饰也甚是古怪。他不穿龙子们那些华贵的锦服,却常常着白衣、踏乌屐,袂袖飘然,大有世间魏晋人物之态。他平生爱好无它,只是好乐,尤其擅奏琴曲。无论去到哪里,那具张紫阳真人赠与的“流音”古琴,是绝不会有片刻离身的。
他甚至多次深入人间,化为人形,探访各地琴师,去采集那些旋律优美的曲子。有一次他腾云经过太原地方时,无意中发现闹市中一个卖艺的江湖琴师琴技出众,一时按捺不住,便隐形在那琴师头上云中听曲。谁知道听得忘形,居然忘了念隐身诀,显出了原形,把那个琴师吓得几乎口吐白沫而亡。
当时市集上有好事者记下了他的形象,将其刻在了琴头之上。这个装饰被人间的琴师们一直沿用下来,至今一些贵重的胡琴头部仍刻有龙头的形象,被称为“龙头胡琴”。
二哥敖逊,便是渭河夫人所生,号“蒲牢”。他看上去仪表堂堂,威风凛凛,其实性情温和,胆小慎微,不知何故,身为东海龙子的他,居然特别地害怕海中鲸鱼。往往鲸鱼一来,他便吓得显出原形;但天生虚荣心又强,唯恐别人看出他的胆小来,反而在原地拼命地大喊大叫来壮胆。
其实这件事情在四海之内,众人皆知。连世间凡人都不知从何处得知龙二子害怕鲸鱼,他们居然做了一件荒谬的事情——把二哥的形象铸为钟纽,而把敲钟的木杵作成鲸鱼形状。据说这样敲钟时,当鲸鱼一下又一下撞击蒲牢,那钟便会“响入云霄”且“专声独远”。
因为这件事情,父王分外地恼火,也不知教训了他多少次,可他这怕鲸鱼的毛病就是改不过来。当然父王也对他十分失望,东海大业,自然是不能让他来继承。因为总不能让未来的东海之主,居然会害怕起自己属地的臣民吧?
三哥敖厉和四哥敖玄,均为青河夫人所生。敖厉号“睚眦”,他力大无穷,身形魁梧,性情也十分地暴虐。因此他的形象,多被人刻在刀环、刀柄、仪仗之上,据人间流传说,在武器上装饰了二哥的形象后,更能增添慑人的力量,而且显得威严庄重一些。
然而他的嗜血好杀,有时却达到了无法自控的境地。当年鲛族中的银鲛一族,本来极善纺绩之术。然而有一次三哥车驾路过银鲛封域时,她们的族长因一时身体不适,谎称不在族中,只是令长老前去迎接。却又被好事之人传报到了三哥耳中,三哥大怒,当下不顾侍从劝阻,拔出腰间血罗刀,闯入族长府中,将一府老幼几乎杀了个干净!其血腥残酷之处,实令四海震惊。
父王勃然大怒,将他关入水牢中足足三个月。后来青河夫人四处找人前来求情,再者鲛族地位本就卑微,况又是对三哥无礼在先。此事便不了了之。但三哥暴虐之名,却是令所有水族都是不寒而栗。
四哥敖玄,号“狻猊”,他性情沉稳,气度雍容,见闻广博,好学敬贤,在四海之内极富声名,倒是颇有龙子贵象。可惜他生来便崇尚佛法,又喜欢烟火,向来只在佛前颂经打坐,对东海事务不闻不问,对于荣华富贵、名利权势也没有丝毫兴趣。他毕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能早日前往西方净土,侍从于佛陀座前。
这样的四个哥哥,也难怪父王始终未立王太子。
这些个哥哥们,可没一个比得上大表哥啊。大表哥他,真的是要成亲了么?我站立在海水之中,面上平静,心里却是乱糟糟的。
突然一阵喧闹之声传来,夹杂着金属交击的清音。我回过头去,只见一队金斧银盔的夜叉武士,气宇轩昂地大步前行。后面紧随着的是手执金瓜的夜叉武士,再后面是数百名高举飞蛟旗、白虎旗、鸾凤旗的卫队;卫队之后的,便是手捧玉笏、袍服各异的文武官员。
最后过来的却是数百名宫装美人,虽是服色不同,但俱是华服丽裳、珠光耀目,她们惊人的美色,几乎让现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些美人们簇拥着的,正是我所熟悉的那顶由二十只蛟龙牵引的云纹赤金辇车。此时高坐在御者座上的,正是有水族第一勇士之称的蟹将军冉锋。他身着黄金战甲,双目如炬,那种威严凝重的神态,简直有如传说中的上古战神一般。那二十条凶恶的蛟龙,被他驾驭得服服帖帖,在海水里箭一般地向这边射了过来,辇顶杏黄色的王旗高高地飘展开去,露出一条张牙舞爪的云中飞龙。飞龙的旁边,用闪闪的深金丝线,绣了一个古朴的“敖” 字。
殿前已是密密麻麻地拜倒了一片人,齐声颂道:“恭迎东海龙王驾临!”
无声的静默之中,只见辇前珠帘之内,缓缓探出一只温润修长的纤手。我虽是隔得远了,
也看得清那只手上肌肤滑腻,指甲莹洁,骨肉停匀,当真是无一不美,有如上等羊脂白玉雕成一般。那手只是在空中微微一顿,春葱般细嫩修长的两根手指,已是轻轻地拨开了帘子,帘上金线串着的各色珍珠相互撞击,闪动着晶莹的光芒,发出细碎悦耳的声音。
眼前突然一花,辇内已出来了一人。金碧珠光映照之下,看得清她云鬓高髻,长身玉立,身上穿的不是曳地的宫装长裙,居然是一身五彩锦绡裁就的劲装,高贵清丽之中,又平添了几分英气。此时她一手拨开帘上珍珠,另一只背在身后的纤手露了出来,掌中却执有一柄澄如静水的宝剑。
剑光若水,珠光如幻,但都比不上她那绝世的容光那样眩目,简直是让人不敢逼视。她有如夜晚初上的那一轮皓月,而那些随侍的美人们却如群星一般,自然黯淡下来。
她面视众人,微微一笑,在场的人不由得都是身子一震。她却已转过身去,向着辇内柔声说道:“陛下,西海龙宫到了。”
人群中有人惊叫一声:“夜光!是夜光!”顿时有如微风吹过林梢,人群中起了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夜光,这水族中第一美人,或许也是水族中数一数二的高手。真如她的名字一般,是深夜中最耀眼的一道光芒。当初曾被多少贵人王侯梦寐以求,可惜都惧于她刚烈的性情和高深的法力,而不得不略收窥测之心。
可是此时的她,却甘以侍从身份,随侍于东海龙王辇中。
西海龙王敖丙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身后跟着他的文武官员们。我的侍女桃叶眼尖,低声笑道:“呀,西海龙王陛下的袍子上,还有木屑刨花儿呢。”
我定晴一看,果然不错,那金底暗紫绣云纹的龙袍长裾之上,真的挂有指头大小一片儿木屑。素闻这位三叔向来爱好木工手艺,今日虽然是他儿子的婚礼,恐怕还真是从工场中赶过来的。若是在宫中换过衣裳,料想他的宫人们也不敢冒着杀头的危险,居然让他带着这片木屑就来见人。
敖丙既是来了,我父王自然不会拿大,连忙从辇里出来,两人寒暄了几句,这才手携着手,亲亲近近地向正殿走去。
父王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向我藏身之处叫道:“小十七,还不过来见过三叔么?”
我见父王已发现了我的踪迹,只得走了出来,向敖丙行了一礼,道:“三叔安康。”
西海龙王敖丙比我父王略小百岁,许是长期热衷于木工工艺之故,我注意到他的一双手异常修长灵巧。他没有我父王那种凛厉的霸气,言谈举止颇为柔和。从他眉目之间,依稀可以看得到大表哥的影子,大表哥却更多了几分英气。
他温和地笑了,道:“小十七,你父王看来真是喜欢你呢,除了你四个哥哥,你父王就点名让你跟来,你何时先到的?怎么不来找三叔说话呢?唉,那些个知客们,也不知道好好地招待我们十七公主。”
我微微一笑,心里却有些苦涩,说道:“莹儿年轻识浅,不敢妄然先去拜见叔父,因此在一旁等候,叔父的知客们也并没有看见莹儿。”
西海大典(中)
然后,我就看到了静静立于殿门之内的大表哥敖宁。
在没有看到他之前,我以为我的心都碎成片儿了,一旦见到了他,只怕我的整个身子,立刻便要化成一抹飞灰、一缕轻烟。现随我暂居于龙宫之中的素秋,也苦劝我最好不要前去,免得触景伤情,我却坚持不听。
记得很久以前,我私自放走父王的爱姬白秋练,惹得父王大发雷霆之怒。我虽是吓得要命,却坚不肯承认自己有着过错。
事后父王没有责罚我,但我听母亲说,他曾很感慨地对母亲说到我。他说他的子女之中,小十七外貌最是温顺柔和,等闲也不同人去争执。实际上性子极为倔强,一旦决心下定,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够拉得回来,似乎也毫无畏惧之心。
我当时不以为然,此时却不由得隐隐有些同意了。或许是吧,当一个人所有的精神支柱在一瞬间轰然倒塌,当你明白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现实的时候,毫无畏惧或许是唯一能做的事情,那其实,是另一种冷酷决裂的情怀。
甚至在我的内心深处,似乎还隐隐居然盼着肝肠俱摧之时,那一瞬间莫名的快感。
但到了真的看到他时,那种剧烈的疼痛之感反而平息了下来,整个人的内心,突然间仿佛被紧紧地冻住,凝固得就象是月光下无波的东海。
他还是束着金冠,不过身上已是穿上了一身吉服,是绣有金丝纹路的大红袍子。那些金丝被巧妙地绣成了一个个的喜字,大的有碗口大小,小的却只有我的手指头那么大,缀在红锦的底子上,映着珠宝焕发的光辉,看上去真是令人眼花缭乱,但仔细观赏之时,却又不得不叹服这绣工的精致和妙思。
龙宫众人不由得围了过来,发出一阵啧啧的惊叹,尤以各宫女子为甚。那些女子们明媚动人的眼波,不知究竟是为他华丽的吉服所惑,还是被他俊秀的脸庞所吸引。只听得不知是哪宫的宫眷悄悄道:“这身吉服,是前两天太素公主派人送来的,据说是牵机宫中的织女专为其裁织的呢!”
那英挺俊美的驸马,意气风发的西海太子,他脸上也带着笑容,唇角微微上翘,虽是向着众人寒暄,眸光却是一直投在我的身上。看他的神态,似乎是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我的心里开始砰砰乱跳起来,几乎要跳出我的喉咙。使得我不由得用手摁紧了我的胸口,试图将它安抚得平静下来。
或许是嚎啕大哭,更糟糕的是说不准会突然晕死过去,就象父王最娇弱的妃子爱爱一样。爱爱夫人在龙宫之中,便是突然眼前游过一条小鱼,她都要吓得花容失色。有一次一个宫人失手将琉璃杯摔落在地上,那清脆的声音居然让她当场晕了过去。
但我的头脑依然十分的清晰,我的久经人世烟尘磨炼的神经,此时显得坚强无比,我甚至连眼睛都没花一下。
倒是敖宁先对我微笑了,象是秋日和风,拂过平静的湖面,那唇边漾出的几缕笑纹,便是湖面泛起的涟漪。他迎上前来,对着父王行了一礼:“愚侄结亲,却累伯父不辞万里前来,侄儿真是感涕莫名。”
父王携着西海龙王的手,脚下却不由得顿了一顿,打量了他两眼,笑道:“闻得贤侄艳福,竟得娶了玄武大帝的公主……早听说太素公主幼承大帝亲自教养,博览群书,聪颖美貌;其敏捷机变之处,更是世上无双,是天界诸公主中数一数二的人品,以后贤侄定然是受用无穷啦。”
西海龙王听得父王如此说话,当下将一张龙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连忙道:“兄长过奖了,公主竟肯下降,犬子也不知是何世修来的福气……”他一转头看见了我,便又笑道:“不过兄长的掌上明珠,咱们的莹儿不也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么?将来还不知嫁给哪家天室贵胄,有怎样尊荣风光的地位呢!是不是啊,宁儿?”
敖宁微微一怔,仿佛一抹乌云笼在了他的脸上,唇边笑意渐渐淡去。父王敏锐地扫了他一眼,他立时反应过来,微微一笑,恭敬地躬身答道:“父王说得是。”
我嫣然走上前去,按照家族的规矩,端端正正地给他行了个礼,叫道:“大表哥。”
他“嗯”了一声,唤道:“十七表妹。”
我们的眸光在水中交集了,然而,象是两抹轻柔的蛛丝,被无意的微风送到了一起,只是轻微的一触,便飘转开去。
那一瞬间,其实真的只有一瞬间,在我,却仿佛是跨渡了万年的洪荒。
还来不及想,恍惚之中,我和父王已被簇拥着入了殿中的正席。
其他两海龙王早已到了,分别是南海龙王敖广和北海龙王敖明。只是他们的排场、声势、甚至是身后侍立的美人,比起父王来说,就要逊上一筹了。
单只论夜光紧随父王身后入殿之时,她照人的容光,便让整个殿中人群陡然一静。南海龙王因与父王是儿女亲家,虽也颇为惊艳,但尚可勉强克制;北海龙王却是性情粗豪,当即便大声囔道:“大兄,这个美人只怕就是你的爱妾夜光罢?果然是生得美貌,怪不得人说是千年来咱们水族第一美人呢!”
父王舒舒服服地往金椅中一靠,笑道:“老四,你宫中美人如云,均是自五湖四海千挑万选而来。而为兄现在宫中美姬已尽数驱逐干净,除几宫夫人之外,仅只剩下夜光一人。你又何必来寒掺为兄呢?”
北海龙王眼望夜光,叹道:“那些庸脂俗粉,便是满坑满谷,又焉能比得上夜光姑娘的一根手指头儿?”
南海龙王也笑道:“夜光姑娘的美貌,确是令人惊叹。只是大兄可恨,上次与小弟结亲之时,竟不曾带夜光姑娘前往南海,至使小弟今日才得以目睹绝世芳容。”
父王望了一眼夜光,拈须微笑不言。夜光却不卑不亢道:“多承诸王看重,夜光出身僻里,不敢承此盛赞。”
北海龙王眼望夜光面容,难掩艳羡之意,正待还要再说,却听殿中人群一阵骚动,众人自动向两边闪开,中间让出一条空道,施施然走出三个老人来。
那三个老人均是一色的打扮,灰白色葛麻衣衫,腰间系着玄色宽带,足蹬八耳草履。他们的相貌,倒也没有特别俊逸出奇之处,须发俱是银白如丝,便如人间那种精神矍铄的老人家一般无二。然而皮肤却是光洁发亮,有如古铜色泽;行走之间,更是如渊停岳峙,绝无丝毫老态。
他们气势如此不凡,甫一走入殿中,殿中人等自然而然便停止了喧笑,无数道惊疑、好奇、询问、赞叹的各色眼光,便齐齐投到了他们身上。
其中一个老人的眼锋恰与我的眼神擦过,目光流转,湛然若电。我只觉心神一荡,心里莫名地竟有几分恐慌。
另一个老人的目光却极是和暖,有如春日阳光一般,让人浑身暖洋洋的,有说不出的舒服惬意。
而第三个老人眼神内敛,看上去似乎是平淡无奇,但一旦对上他的眼神,却觉得内中竟似隐藏有无穷无尽的涵意一般,几乎是移不开眼睛。
三个老人向四周微微一揖,齐声道:“属下柏氏三兄弟,祝我主西海太子与太素公主万年好合!”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哄然。本来靠在椅背上,尤自把弄手中珊瑚杯的父王也不由得神情一动,从龙椅上猛地坐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三个老人,自言自语道:“我主?嘿嘿,没想到他还能将神荒三老收归麾下,莹儿,看来你这个大表哥,还真是有几分本事啊!”
神荒三老?
我满腹疑惑地望了一眼父王,还没来得及开口,忽听空中传来几声清幽的凤鸣,入耳只觉有说不出的好听。人群中蓦地发出一阵欢呼,无数人异口同声地叫道:“来了!来了!”
我抬头望去,只见那碧蓝的海水,不知何时被一层淡淡的虹光笼住,那虹光共分七色,深浅不同,在不断地变幻转化,朱紫耀目,远远看上去,更显得美艳绝纶。
鸾凤翔集,彩云回旋,只见四只火红色凤凰模样的神鸟,驮着一辆装饰有名贵青色璃石的金舆,在数队天兵神将的护卫之中,穿越重重清波而来,在殿前缓缓降下。
无数的仙妃神女,绣带画绶,金彩辉映,簇拥着一个女子,衣袂飘扬,缓步向殿中走来。
敖宁已是快步出殿,身后随着龙宫侍从,齐齐躬身道:“西海太子敖宁,恭迎公主凤驾!”
这传说中的太素公主,终于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她身量甚长,体态纤细如柳,婀娜多姿。身上的大红吉服,显见得与敖宁的那一身是出自一人之手,甚至是吉服上绣着的喜字,都是一模一样的图案。她足蹬红玉雕就的凤头鞋,头戴高达尺许的珠冠,虽是蒙了一层长及膝盖的极薄的红色轻纱,却掩不住冠上珍珠那明亮的光芒。
我心里突然一动,暗自念了个拘风咒,一阵微风轻拂过去,将她头上的那层红纱轻轻掀起。
众人轻呼的那一瞬间,留在我脑海中的,是面纱下那一双璀璨的明眸,和眸中流露出的智慧与聪颖的光芒。
这玄武帝心爱的公主,即使是惊鸿一现,却仍掩不住她那一种别样高贵的气度。
西海大典(下)
喜乐声起,早已安排好的龙宫侍女及喜婆鱼贯而出,众星捧月一般,将太素公主迎进殿来。殿中众人乱纷纷站起身来,有的已经屈膝跪落在地,齐声宣道:“恭迎公主千岁驾临!”
没有跪下去的,只有四海龙王及嫡出龙子龙女而已,论起地位身份,原也不比太素公主差上几筹,因之也无需行此大礼。但不知为何,这一众人等,包括我那父王在内,此时也都不由自主地从椅子里站起身来。
西海龙王排众而出,一张神色慈和的龙脸之上,竟也有了几分家翁的腼腆和羞涩。只见他双手一拱,又清了清嗓,这才开言道:“西海敖丙,恭迎公主多时了。”
太素公主身子微微一躬,便要行礼,她身边的龙宫喜婆慌着要扶住她,却被她轻轻挣脱,红纱飘拂,仍是拜了下去。喧天的喜乐钟磐声中,她柔和清丽的声音,仍然显得十分的清晰:“太素来迟,有劳父王及众亲族久等了。”
金冠红袍的敖宁,终于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纱,他可有看清他新娘的面貌?然而红纱隐约之中,她的明眸是久久地停驻在他的身上的。听说他们并没有见过面,全凭着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但从今日起,她便是西海的龙后,而他将会是她终身的依靠、幸福的来源、荣辱的象征。她将与他一起君临西海,统领水域……或是更辽阔的疆域。
她也向他盈盈一拜:“有劳夫君。”
敖宁微一迟疑,眼光转了开去,竟是向着四周扫了一圈。我本能地往夜光身后缩了一缩,不由得望向太素公主。她虽然拜了下去,却不见她的夫君回礼。然而她也只是身子微微一颤,仍然没有站起身来,只是静静地等候。
他略显失落地收回眼光,望了一眼那高贵端仪的女子,顿了一顿,终于也拜了下去:“娘子辛苦。”
殿中一片静寂,所有人的脸上,都有着感动欣慰的笑容。想必,鸳侣得谐、神仙眷俦,应是人所乐见之事吧?看这举案齐眉的恩爱,有谁不会相信,他们将有着千载万岁永不断绝的幸福呢?
若得岁月静好,纵有千载万岁……纵有……
我悄然从拥挤的人群中撤出身子,踮起脚尖,一步一步向后退去。那由东海侍女精心绣制的、天蚕丝绵垫就的鞋底,尽可以让我行走无声,静悄悄地走出殿去……如那转瞬即逝的轻风,不会留下丝毫的痕迹。
然而一个我所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叫了出来:
“小十七!”
所有人都望向了我,我蓦地转过身来,无比尴尬地对着众人,勉强笑了笑,却不知说什么好。
他已觉失态,但终是按捺不住,神色惶急,又道:“小……十七表妹,你……你……”
突然之间,我只是觉得可笑。我心中万般愁恨,脸色自然异常,他终是比别人心细,也真的是看了出来。却不知我是想寻着一处安静的地方,独自歇息片刻。难道时至今日,我真会奔出西海鸿飞冥冥?又或是天崩地裂地闹上一场?那岂不是使整个西海大典,东西两海龙族,均沦为三界之中的笑柄?敖宁不知,我已不再是当初那娇嫩不谙人事的小十七了。
只听一把柔和的声音说道:“看十七表妹面色欠佳,想必是因为今日这殿中人聚集太多,气息沉闷,故此想去殿外散散心罢。不过夫君考虑着实周到,是应该叫上几个侍女跟着侍候的。”
我的贴身侍女宁香带着其他侍女慌忙过来,惭道:“都是宁香该死,方才只顾着热闹,不曾侍候好公主。”
我没有理她,只是望向了那个仪态端方的红衣女子。
太素公主的面容隐没在红纱之后,我什么都看不清楚。然而她是紧紧地倚着敖宁的,她说话不多,然而声音中都似含有隐隐的喜悦。对于这个奇才俊逸的夫君,她该是有着说不出的得意和满足吧?
横竖是避不开了,我长舒一口气,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点了点头,任由我的侍女将我小心翼翼地扶回了座上。
敖宁感激地对太素公主一笑,这笑容虽与爱无关,倒是发自于真心。
“当——”极悠然动听的一声清响,穿破水波而来,一直仿佛震进了我的心里。我悚然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绯色衣衫的总角童子,高高地扬起左手,用一只坠有红色穗子的玉槌,击响了高挂于殿西廊下的一面玉磐。
感谢上苍,婚庆大典终于开始了。
唱赞、入席、对拜、交杯……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喧闹声。围观的人兴奋得脸上放着红光。
他和她,全没了太子和公主的矜持,只是含羞低着头,由着人来搓弄。
也是象凡人一般的要三拜,拜过天地,又拜双亲,他的母亲西海龙后是早就薨了的,她的父王玄武帝奉天帝命去征徼魔界,也无暇来参加最为宠爱的三女儿的大婚。不过天帝为了表示特别的恩宠,派了太白金星前来主婚,那白发银袍笑呵呵的老头儿,倒也真是带来了几分喜气。
夫妻也终于是要对拜的,自盘古大帝开了天地,阳气上升,阴气下沉,天地方有阴阳之分。而自伏羲大帝与女娲娘娘起始,天地间的万物便也分了阴阳。夫是阳,妻是阴,天造地设,自古如此。这一拜之下,他和她,可再也是挣脱不开的了。
这样盛大的场面,这样娇美明理的女子,这样被人衷心地祝福着,他终于是有点感动了。不觉也入了角色,脸庞的线条柔和起来,眼角开始有了水一样的温情。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而她,却是痴痴地看着他,虽是隔了一层红纱,却能够相依一生一世。
仪式总是行不完,这套完了,还有那套。新妇开始敬茶了,自有龙宫里积年的婆子,将众亲眷一个个地引给她看。她温婉贤淑,让人挑错不得。
行礼、敬茶、赠礼……
一样一样,总是错不得,一生之中,总得有这么一次。凡人的一生是几十年,龙族的一生,是几万年。然而都只得这么一次。
礼毕,侍女托着金盘,送上一支紫玉钗,钗身长约半尺,衬着碧色缎子,通身晶莹,玲珑剔透。
敖宁拿起紫玉钗,走向他的新妇。她抬起头,随着他手腕轻扬,众人惊叹声中,只见那方红纱,有如一抹红云凌空飞起,在空中一个柔美的转折,又轻飘飘地跌落在琉璃地上。
太素公主含笑站在当地,绿鬓高绾,珠环翠绕。裙裳堆迭交重,宛若层层红云萦绕一般。虽是华贵的宫妆打扮,但那从容不迫的高华气度之中,却又隐隐透出几分机敏蕴藉之意。
敖宁显然有些愣住了,太素公主却浅笑嫣然地走近了他,轻轻牵起他的手掌,嗔道:“夫君,大家入席已久,现在咱们可要给各位贵客敬酒了。”
只听一个女子声音高声说道:“慢着!”
众人都是一惊,我也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时,只见一个绝色丽人长身而起,傲然屹立,有如一枝临风琼花一般,说不出的冷艳动人。居然正是随侍在父王身边的夜光。
夜光的美丽,顿时又引起了一阵惊羡之声,她却毫不动容,却向着敖宁道:“大太子今日大喜,夜光蒙东海龙王恩宠,虽得以叨陪末席,但双手空空,总是不成体统,一时想起此事,倍觉汗颜无地。”
敖宁一愣,忙客气道:“夫人肯动趾前来,侄儿已是三生有幸,又安敢烦劳夫人?”
夜光口称汗颜,颜容却是毫不变色,冷然道:“夜光虽出身卑贱,却也知这非份的福德是享受不得的。太子谦辞,夜光却过意不去。”说到“非份”二字,更是加重了语气。
她话中带剌,自然是在影射敖宁借联姻与玄武宫搭上关系一事。
西海众人脸上都有些讪意,却又不好发作。
敖宁脸色一变,但他素来涵养颇深,当下隐忍不发。太素公主却走上前来,笑盈盈地说道:“夫人太过谦了,岂不闻‘君子修德以积福’?三界之中,连天帝都是修德三百世,方才积福而终登大宝的。如我等庸碌之辈,只需勤恳修行,积德养善,又焉知不能享非份之福?只要水到渠成,只怕先前非份,后来倒是本份中事,也未可知。”
只听父王在一旁低声赞道:“好,不愧是玄武帝亲自教养的公主,果然是机变灵动,更难得是不卑不亢,大有公主风范。真是敖宁这孩子的福气啊。”
我心里一痛,默然不语,只在心里想道:“不知夜光夫人今日何故出头与大表哥为难?莫非是还记得水玉人之事么?”
夜光一时无言以答,饶是她冷如锋刀,遇见这不温不火的泥沼,也无从着力。当下也不去理太素公主之言,环视众人,高声道:“夜光身无长物,休道是一钱一物,便是这条性命,都是属东海龙王所有……”
此言一出,父王几乎被无数艳羡、嫉恨、不解、赞叹的各色目光击得体无完肤,让父王不得不连连苦笑,低声道:“这丫头性情直率,百年来丝毫未变,这样一来,又不知给我树了多少情敌。”
只见夜光目光一转,接着说道:“再说西海富庶,又哪里希罕我来赠送什么礼物?夜光所长唯有剑术,今日愿以此剑,诚求西海英杰,咱们以剑击助兴,也算是为今日这大典增上几分喜气!”
此言一出,西海众人,自西海龙王以下,脸色都是大变。
金刚密咒
只听一人朗声道:“夜光夫人身份尊贵,技艺超群,还是先让不成材的属下抛砖引玉,来领教西海英杰的绝世武艺罢!”说话者气量雄浑,显见得中气充沛,虽然声音不高,却震得殿堂里一阵轻微的嗡嗡作响。
迎着众人眼光,那说话人傲然站起身来,阔步向殿中走去。周围人尤其是女眷们,都不由得发出一阵啧啧的赞叹之声。他长相英武,体形高大,立在那里,有如青松凌于群木,比常人竟要足足高出一个头去。他身上披着一套打造精良的黄金连锁战甲,越显得神采奕奕、顾盼生威。正是父王的随身侍卫官,素有“东海黄金将”之称的蟹将军冉锋!
西海百官中一阵骚动,随即跃出一人,冷笑道:“西海龙宫少志侯焦长折,愿领教东海冉将军的高强武艺!”这出头之人乃是个面色青黄的锦衣汉子,面目狰狞,头上支起两根形状怪异的青角,初一看,与我们龙族的龙角有些相似,但仔细一看,便辨出那角顶有三个小分叉,却与我们龙族不同,原来他是一条蛟精。
西海龙王望了父王一眼,神情颇有些尴尬,父王倒是神情自若地举起珊瑚杯来,一仰脖子,将杯中玉浆一饮而尽,微笑着拍拍西海龙王肩膀,说道:“老二,你宫中酿酒师系是何方高手?我看这玉浆较之王母蟠桃宴上的琼浆,滋味之美也相差无几了。”
他眼珠一转,又笑道:“以此美酒,佐此佳宴,眼见刀光如梦,剑影似雪,当真是平生一快啊!”我见西海龙王神情一窒,心中暗自好笑。父王这种态度,摆明了就是要看看热闹,叫这为东道主的西海龙王可如何拒绝?
只是父王对于日常小事看似放荡不羁,实则遇上大事之时,心思沉着缜密,极具君王风仪。此时他居然乐得观斗,也并无一言阻止,大异平时行事之风。莫非,他也对大表哥此次大张旗鼓地操办喜宴,迎娶玄武帝公主一事不满,因此才不出面阻止夜光与冉锋此举么?
西海龙王勉强一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求助似地看了看周围:南海龙王聚精会神地拨弄着手上的虎晶斑指,仿佛那上面有着什么世上最为新奇的斑纹,而北海龙王则是大马金刀地仰靠在椅上,一双眼睛就从没离开过夜光的身上。
冉锋对焦长折一抱长拳,泰然道:“原来是焦侯爷,幸会。”
焦长折想来对夜光与冉锋的出头挑战极为恼怒,根本也不愿多言,一声断喝:“起!”掌中红光闪动,已是升起了一根通体透亮的长刀,刀身长约三尺,阔似人掌,正自腾腾升起一团团嫣红霞气,显然是一件极为厉害的法宝。
冉锋的唇边展开一抹笑容,点头道:“嗯,焦侯爷所使的,乃是西海火金所炼的赤霞刀!冉某在东海时,便早已有所耳闻,听说在龙宫十大神兵中排名第九。”
焦长折阴沉沉的脸上,掠过一道自得之色,道:“算你也有几分眼力。”
忽听南海龙王说道:“这焦长折道行高深,再加上这柄神兵,只怕大兄的冉将军……”他望了一眼父王,却没有再说下去。
父王含笑不语,北海龙王却道:“冉将军在四海大有声名,自然也不是无用之辈,听闻冉将军的兵器,竟是自西天释家得来,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父王眼中精光一闪,悠然道:“老四倒是消息灵通,冉锋他曾入佛门释家受戒,也算是半个佛门弟子罢。”
对于兵器之事,竟是轻飘飘地带过不提。
西海龙王眼望场中,跺脚蹙眉道:“哎呀,那焦长折是蛟族少子,性子是出了名的急躁,是谁没能拦住,竟让他跑了出来!这殿上值官是怎么当的?只盼点到为止,不要伤了我与大兄两海和气便是。”
看他神情焦急,倒似是发自内心。
父王微微一笑,道:“虽是切蹉武艺,但神仙都不能保证一定会万无一失。若是偶然失手,只要没伤到性命,倒也不算什么,老二你不要介怀。”
我不由得看向了敖宁夫妇,只见他二人并肩而立,都在目视殿中,神情十分凝重。虽是初次相携,神色气度之间,竟似隐有默契一般。刹那间,我心里象是被一根小小的绣花银针,在轻轻地挑剌了一下,隐隐的痛,仿佛一直痛到心底深处。
突然之间,殿中金芒闪动,一道瑞气冲天而起,却是冉锋已祭出了他的法宝兵器!
灿烂金芒之中,只见冉锋双足微分,有如一座巍峨高山一般,屹然而立。宽阔平直的肩上,横扛一件模样古怪的兵器。只见它通身竟是由黄金打造而成,而整体的形状却是由一横一竖两根三棱金刚杵构成,看上去虽然觉得古怪,却隐隐透出一种圣洁庄严之意。
只听有人失声叫道:“降魔杵!”
降魔杵,又称羯磨杵,相传可消除自身一切罪障,使三昧耶过悉皆清净,使胜共悉地皆得成就,一切违缘碍悉消除无余,一切顺缘所愿善根悉皆增长。一切男女怨敌债主皆令满足欢喜,怨敌消除,也表三摩地无动摇之意。
据说那直的一只金刚杵代表过去、现在、未来之永恒不变;横的一只代表能横遍十方法界、无所不在之意。金刚杵为断烦恼、伏魔的神圣法器,而十字金刚杵更喻为智慧通达四方、降伏顽冥之力量。
所有的人都惊叹一声,其中含义之复杂,当真难以言喻。
只听北海龙王长叹一声,道:“果然是金刚降魔杵!大兄,你东海龙宫,真是人才济济,就连一个侍卫官都是非同凡响啊,小弟们真是望尘莫及了!”
父王将一枝玉签上插着的玉梨果肉送到嘴里,漫不经心道:“冉锋不过学过几天三脚猫的功夫,又哪里算得上非同凡响了?”
西天净土诸佛向来以修缘渡世为主,与我们仙界一直是相互礼敬。相传西天佛陀法力无边,有倒彻天地、转换阴阳之能,连天帝也不敢小觑。而佛家修道法门博大精深,与我们仙界道家修行,也是并驾齐驱、各擅其长。然而他们号称是方外之人,为避免三界纷争,佛陀座下,从来不收道家弟子,更不会传修道秘诀。但不知为何,冉锋机缘巧合,曾得遇一位菩萨,竟蒙赐金刚降魔杵,并授以心法口诀。
而这身兼佛道两家修为的冉锋,居然又被收入东海龙王的麾下。也难怪千年以来,其余三海对东海龙宫一直存有忌惮之心了。
关于冉锋的来历,我身为东海公主,所知也是甚少。只知道冉锋出自东海蟹族,是于三百年前,被父王带入龙宫的,从此倚为心腹,随侍左右。更以他出色的身手,帮着父王除掉了不少东海龙宫的对头,名震四海。然而三百年来,他的官职却一直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将军,有时甚至要亲自操持贱役,替父王驾驶云车。更难得的是他从不以所受境遇卑微为介,对父王更是忠心耿耿。
想必四海之中,对此不解者大有人在。
金光大盛,冉锋的全身轮廓,也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他虽只是一名水族骁将,在众仙之间根本排不上座次。但此时却宝相庄严,气势端华,俨如西天护法诸神一般。
焦长折掌中刀光忽涨,赤霞刀划空而过,卷起一道赤红的光浪,恶狠狠地陡扑过来!
冉锋双手高举金刚降魔杵,当空尽力挥出,舌绽春雷,大喝一声:“破!”
耀目金光泼天而来,赤霞刀红光一闪,似是要抵抗金光的侵袭,然而那金光无边无际,气势雄横,瞬间便将红光吞蚀得无影无踪,唯有那闪闪的金色,笼罩了整个大殿!
只听“当啷”“当啷”两声脆响,却是那号称龙宫神兵的赤霞宝刀,再难承受金光的重压,居然立时断成两截,跌落在地。
众人失声叫道:“喔哟!”显得都是惋惜之极。
焦长折心痛爱刀殒坏,面色更是青黄不定。当下只见他一咬牙根,陡然伸手扯散发髻,满头青发纷纷披了下来。
夜光“啊”了一声,转身对西海龙王叫道:“不好!这焦长折他要变出原身!这哪里还是技艺切蹉,简直是生死之搏啊!陛下,冉将军原身只是海蟹,如何抵得过蛟龙?”
西海龙王面色焦急,哪里还顾得上计较她言辞冲撞?只是一迭声地叫道:“宁儿!宁儿在哪里?快叫焦长折住手!莫要伤了冉将军性命!”
敖宁站在一边,淡淡道:“冉将军自有道行,父王不必担心。”
只听焦长折尖啸一声, 身上衣服陡然裂开,如蝉蜕一般层层脱落!青光闪处,已不见了那先前瘦高的锦衣汉子,却见一条巨大的蛟龙腾空而起!那蛟龙身长数丈,粗如水桶,体形甚是巨大。幸得宫殿宽广,才勉强容得下它的身子。此时它腾在空中,张牙舞爪,作出种种扑跃之式,一边口中低声咆哮不已,一边用它那有如鸡卵大小的血红双目怒视冉锋!竟似要将他撕得粉碎,才肯善罢甘休!
冉锋仰头对视蛟龙,脸上毫无畏惧之色,口唇翕动,似乎正在低念什么咒语。那蛟龙突然发出一声狂啸,爪牙齐施,劈面直扑下来!
冉锋大喝一声:“金刚波罗蜜!” 只见他身形暴涨,幻影闪动,分化出三头六臂的天神形象!金刚降魔杵竟也随之陡然伸长变粗,杵身挥处,激荡起一阵阵巨大的旋风!
所有人都是面色一变,南海龙王站直身子,再难掩饰内心的激动,失声叫道:“是金刚不坏真身!他还念出了佛宗密咒!大兄!你你你,原来你的冉将军当真是修习过佛门秘术!”
狂风之中,只见冉锋化作的金甲神将巨掌一推,竟将金刚降魔杵平平推出,正好击在蛟龙前爪之上!
只听一声尖锐的痛啸,那蛟龙前爪上腾起一股青烟,原本青灰的龙爪竟转作了黑灰之色,痛得它忙不迭地将前爪收回,显然是受了金刚降魔杵之重伤!
原来这金刚降魔杵能令水族忌惮,是因为佛门天生修行的便是降妖伏魔之道,所有佛门法宝,无不令妖怪魔鬼惧怕。蛟龙未证大道,尚是半妖之体,自然也是难以抵挡金刚降魔杵的天然法力。
但蛟龙生性狞恶,焉能轻易服输?当下又是一声咆哮,另一只龙爪迎面抓来!蛟龙天生爱捕杀生灵,故此爪上含有极重的尸毒。虽是隔得远了,但阵阵劲风之中,我仍可隐约闻到从他爪上传来那股令人作呕的尸毒臭味。若是冉锋被划破一点皮肉,只怕非要吃上大苦头不可!
冉锋身体周围金光忽涨,形成一道明艳的光圈,竟似无形的铜墙铁壁一般。蛟龙前爪扑上前来,竟然突破不了这道光圈,心头大怒,咆哮不已。龙爪更是拼命向那光圈上冲击撕打,激起阵阵金色火花!
冉锋傲立金光之内,朗声道:“若我以降魔杵伏你,只恐你心中不服!今日冉某便以空手对你,他日莫要说我是占了兵刃之利!”
金光闪耀,他低吟梵唱之声又隐然传来,声音之中充满了神秘而详和的气氛,仿佛真有天花散地,万佛礼法。而他的身形陡然又涨上数尺,六只手掌都已有竹箕大小,迎着蛟龙扑来之势,当前两只手掌蓦然伸出,竟将蛟龙前爪紧紧握住!
他力贯掌心,眉宇陡然舒展,喝道:“忍!”
所有人不由得身子一震!冉锋其余四只手掌当空探出!雷霆般的暴喝声中,只听那蛟龙惨嚎一声,整个身体竟然都被冉锋有如铁箍一般的四只手掌死死拿出!
剑光如水
他力贯掌心,眉宇陡然舒展,喝道:“忍!”
所有人不由得身子一震!冉锋其余四只手掌当空探出!雷霆般的暴喝声中,只听那蛟龙惨嚎一声,整个身体竟然都被冉锋有如铁箍一般的四只手掌死死拿出!
冉锋深吸一口真气,发自丹田之力,大喝道:“疾!”
那条巨大的凶恶的蛟龙,此时却有如一尾温顺的小泥鳅,被他立直腰身,大力掷了开去!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却是那蛟龙被摔落在殿中地上,尾巴软绵绵地动了两动,似乎还要挣扎起来,但最后终于垂了下去。
敖宁失声叫道:“长折!”
从西海百官中奔出一人,相貌与那焦长折极为相似,他先是扑倒在蛟龙身上,连声哭叫道:“长折!长折!”见那蛟龙毫无声息,当下旋风似地转过身来,一指冉锋,眼中怒火闪现,厉声道:“好!好!你们东海来人居然打死了我的幼弟,我海蛟一族,势不与汝等共生!”
冉锋身上金芒收敛,身形也渐渐缩小,恢复成常人模样。他神情如常,只是脸上隐现汗意,显然方才激战,消耗元气甚多。他面对那人指责,不卑不亢道:“说道是比武切蹉,在下便不会夺人性命。我们东海男儿言出如山,决不会象有些人一般,出尔反尔,置两海龙王御令以不顾,仗着先天原身强健,便想来欺负弱小族群。”
那人不禁一窒,但听说焦长折性命无忧,也顾不得计较冉锋言语,急道:“那长折他、他怎么……”
冉锋淡淡道:“焦侯爷方才消耗体力过多,但他性子急躁,若知是败在在下手中,只怕他会不顾身体安危,还要跟在下缠斗下去。在下远来是宾,不敢欺客,故此方才顺便念了昏睡诀,让侯爷先沉睡过去,方才得以保全他真元无损。”
言毕,他向四面一揖,缓步退回父王身边,仍然是气度沉毅,丝毫不变。其磊落坦荡之风,倒也赢得了不少敬仰的目光,其中不乏西海之人。
我忍不住又望了一眼敖宁,只见他目视冉锋,颇有赞赏之意,但又有着些微的怅惘和惋惜。倒是太素公主从覆着的红绢纱下,悄悄伸出一只纤手,轻轻地握了他的手掌一下,又悄悄地收了回去。
敖宁似是吃了一惊,回头看了她一眼,感激地笑了笑。
只听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东海黄金将果然是名不虚传,实让我等大开眼界。素闻东海龙王爱姬夜光夫人,法力高强,容貌出众,号称水族第一神女,不知可肯赐教汉女否?”
声音清丽,令人闻之心神一荡。北海龙王双眉一扬,眼中浮上一缕喜色,道:“嘿嘿,光听声音,便知又是一个美女!”南海龙王失色道:“汉水神女!你…… ”
那被称为汉水神女的女子格格一笑,款步走出人群,口中笑道:“汉女修炼也有些年月,夜光夫人,久仰了!”
她身着淡碧衫子,外拥湖青丝帛,高鬟妙发,风姿绰约。长而纤细的两弯蛾眉下,一双眸子如烟波般迷离,甚是妩媚动人,果然也算得上是一个绝世佳人。
南海龙王急道:“汉水神女,你是孤礼请而来的嘉宾,却要与我大兄的爱姬争斗,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孤的罪过么?”
那女子傲然道:“汉女不过借着切磋一次技艺,看看夜光夫人这水族第一神女的名头是否浪得虚名罢了,难道两位龙王还不允许么?”
南海龙王一时语塞,又转向父王说道:“大兄,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父王微笑不语。那女子却不理众人,叫道:“夜光夫人,还要汉女再次相请么?”
父王目视那个女子,凑近我耳边,奇道:“咦?原来是汉水神女宵光,这是个得道很早的水族女仙,并不是西海中人啊?”他想了想,点头道:“唔,想来是夜光的第一神女名头触怒她了,便要与夜光比试。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脸上显出一抹笑容来,竟然好整以暇地又端起酒杯来,饶有兴趣地注视殿中。
夜光衣袂轻动,已飘然下到了殿中。
我不得不承认,虽然在东海我与夜光相外日久,但她那种迥异常人的美丽,从未因日久而显得有丝毫逊色。反而随着岁月的流逝,更加深了一种奇异的娇艳。
她淡淡看了汉水神女一眼,道:“多承神女指点,还望手下留情。”
宵光又是格格一笑,神情慵懒诱人,道:“汉女可就不客气啦,夜光夫人,你也切莫对我手下留情。”
言辞倨傲,内中讥嘲之意,极为明了。
夜光脸色平静如恒,手按腰间悬挂着的宝剑剑柄之上,淡然道:“承让。”
众人哗然,齐齐望向夜光。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失望之色。蚌女夜光性情刚烈,四海皆知。本来大家以为汉水神女这番言语,会将她激得当场发作,谁知她竟然十分平静。唯有我心里暗叫糟糕,便知这汉水神女挑畔之辞,已是让夜光心头震怒。而以我对夜光的了解,便知她性情并非一味鲁莽,且在对临大敌之前,会格外的冷静沉着,务求必胜。若是个轻易动气的粗人,想必也不会被尊为水族第一神女了。
夜光站立当地,静默不语。层层彩色衣衫无风自动,宛若鲜花绽放。映着她沉静安然的面容,越显得眉如翠羽、鬓若墨裁。似乎从肌肤腠理之间,都散发出那种慑人心魄的美丽光华。
宵光上下打量了夜光几眼,脸上渐渐有些妒怒之色,冷哼一声,身子凌空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两道宽广的翠袖蓦然向后拂出,袖中隐隐传来呼啸之声,渐渐凄厉响亮。殿中虽是点着无数的夜明珠,但在她翠袖飘拂之下,一层层的薄雾渐渐升了起来,而且越来越浓,那些珠光竟仿佛都被这些雾气遮住,黯然失去了明亮的光芒。那一瞬间,整个宫殿竟然都隐有烟雨将来之意。而那清丽动人的汉水神女,竟然也在这薄雾之中失去了踪迹。
南海龙王赞道:“‘汉川烟雨’!这种法术一旦施展开来,任是再厉害的神仙妖魔,也是看不清施术者此身何在。汉水神女司职水神,果然是善用水系之妙!大兄以为然否?”
我心里立时警觉起来,不由得看了这个大姐的公公一眼。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日在这大殿之上,虽是数他外貌最是谦和,实则他每一句言语之间,都是大有深意。更进一步想,只怕汉水神女此举,也在他意料之中。先前听闻说汉水神女是他请来的客人,她与西海并没有什么交情,为何会随他一起来到西海呢?说不定……说不定她本无意于西海之行,倒是因为他的极力促进……
我心里突然升起了股寒意,不敢再想下去,连忙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父王。
父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脸上还是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说道:“是么?”
夜光双足一顿,身形曼妙,有如杨柳迎风轻摆一般,也飞上了半空之中。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却见夜光双手箕张,中指相抵,眉心间白雾陡生,凸现出一颗米粒大小的莹白圆珠!
她双手突然一合,眉心那颗白珠突然光芒大盛,白光有如利剑一般,直剌入云雾之中。远远只见一条白色光带左冲右突,瞬间便将白雾划得支离破碎!
只听汉水神女娇叱一声,反手擎出她的随身法宝“芷兰剌”,翠色闪动,疾剌过来!
夜光双眉一轩,反向她迎了过去!二女相遇,更是互不相让,当即斗在一起。
两人俱是水族神女,虽则汉水神女早在先秦之时,便已修成正道,且被天庭封有神职。然而夜光却也是不世出的修道奇才,天资聪颖,又致力于修行,其修为自然精深。此时两人相遇,各怀忌惮,自是用尽浑身解数,定要分个胜败出来。
夜光是水族中号称第一美人,宵光也是公认的美人,二人衣饰也甚是讲究,此时空中相斗,衣袂飘飘,凌风御波,当真姿态优美无伦,直看得一众人等如醉如痴。
忽听宵光“啊”地一声大叫,身子犹如断线风筝一般,斜斜向后飞出,终于蓬然一声,跌落尘埃。虽不至于摔得鬓乱钗横,但那副模样也是甚为狼狈。
夜光衣袖一敛,降落在地,淡淡道:“承让。”也不再看满面怨毒的汉水神女一眼,转身便走。
忽听宵光娇喝道:“哪里走?”原是倒在地上的身子忽地坐起,手腕一扬,一抹紫色光影脱手而出,疾奔夜光背心而去!
那紫光在空中蓬然散开,原来是一朵碗口大小的紫色芙蕖,与平常花朵所不同的,是这朵芙蕖的花瓣十分尖削,随着在空中飞速地旋转,闪动着紫色的磷光,一看便知是一件极为歹毒的法宝。
夜光本来隔宵光极近,事起仓猝,哪里还来得及?眼看着那朵紫芙蕖便要击中她的背心要害!她彩袖一挥,背后忽生白雾,隐隐可见背心处竟然闪现出一颗硕大的莹白圆珠!
西海龙王吓得龙脸变色,叫道:“不可伤人!”
众人惊叫声中,忽见空中青光一闪,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物,“当”地一声,与那紫光击个正着!那朵紫芙蕖竟似不胜其力,反在空中一转,斜斜向旁飞去。那道青光紧随其后,逼得紫芙蕖飞舞不定。末了竟以那朵紫芙蕖为中心,划出一道极圆的青色弧线。
整道弧线瞬间发出青光,齐刷刷投到中间那朵紫芙蕖上!只听宵光惨叫一声:“不要!”
青光停驻在半空之中,只是不断晃动,却不再兀然下击。众人这才看得清楚,原来竟是一柄精巧的短剑,那道青光便是这柄短剑发出的光芒。
只听哗然一声轻响,那朵芙蕖再也抵挡不住剑光,颓然软倒,片片花瓣刹那间飘散开去。宵光伏倒在地,尖叫道:“紫姑!”
而那柄短剑却嗖地一声,失去了踪迹。
西海龙王这才轻舒一口气,但仍不满地望了南海龙王一眼,显然是怪他带了这汉水神女过来,险些伤了东海龙王的爱姬,酿成大祸。
夜光背后白雾散去,那颗圆珠也消失不见。她转过身来,柳眉倒竖,眼中火花闪溅,喝道:“什么汉水神女?真是无耻之徒!” 纤手蓦然挥处,只听铮然一声,清如凤吟!众人精神大震,眼前一亮,却见夜光已拔出了她那柄从不离身的宝剑!
剑身长约三尺,却只有两指宽度。通体青莹,锋刃轻薄。剑光闪动之间,便如是潋滟轻漾的一泓秋水。可那剑光又是如此的柔和,仿佛是最细密光亮的一匹青色锦缎。
然而剑光流转之间,却似乎隐隐含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无穷力量。让人对这一柄秀丽轻巧、柔和似水的长剑,不由得不油然而生敬畏之情。
只听北海龙王“咦”了一声,道:“这剑光,好生熟悉,倒与方才那柄短剑的剑光颇为相似,莫非方才是夜光自己放了飞剑不成?方才……方才……”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龙头,却没有再说下去。
我那颗砰砰乱跳的心,到此时几乎跳出腔子来。
不错,方才发出飞剑救人的,正是我这端端正正坐于东海龙王身侧、温良婉柔的东海十七龙女。
秋水望鱼
而那柄来去如飞的短剑,此时正稳稳藏匿于我的袖中。
夜光宝剑一挥,剑气如虹,直追宵光而去,显见得是动了真怒。宵光吓得脸色惨白,也顾不得哭她那朵紫芙蕖,当下一按殿面,身子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剑光如影随形,只是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两人一追一逃,整座大殿衣带风生,我们只看得眼花缭乱。
宵光追得急了,只得回身一拂翠袖,袖底飞出两根长长的丝带,灵蛇般矫然缠上剑身,想要挡上一挡。
夜光哪里放在眼中,当空宝剑一挥,只听“唰”地一声轻响,两条丝带应声断成六截,飘然落在地上。夜光冷笑一声,叱道:“雕虫小技,不过尔尔!”
宵光大惊,一边在空中尽力奔逃,一边大叫道:“西海太子!你当真是见死不救么?”
夜光一咬银牙,手中剑光幻出满天光影,眼看便要将宵光笼于剑影之下!
忽然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却见二女之间,突然插进了一个身着灰衣的老人。他身子一侧,已将宵光挡在身后,面带微笑,迎向夜光如疾电般飞来的一剑!电光火石的瞬间,却见他逢灰白色宽袖之中,伸出两根苍虬交结的手指,只是轻轻一动,竟然生生夹住了夜光的剑尖!
夜光在空中的来势一窒,用力想将剑拔出来。孰料这个老人两根苍老的手指,却有如生铁铸就一般,竟然难以拔动分毫。她性情遇强愈强,当即娇叱一起:“入!”丹田真气已力贯剑身,待要强行将剑拔出!
那老人微微一笑,手指松开,尾指却似不经意地在剑身一拂!夜光如遭雷震一般,手腕一抖,几乎要拿捏不住剑柄。
老人站立当地,目视夜光,微笑道:“夜光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宵光神女纵有不对之处,你也不能赶尽杀绝,让我家主人下不了台哪!”
夜光脸色一白,随即一抹嫣红从颊上一闪而过。她强咽下一口翻腾的真气,剑身“唰唰”连挽两个剑花,方才立定身子,冷冷道:“荒山老妖,果然名不虚传!方才夜光遇险之时,若得三老出手,想来必不当死。”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脸色又是一变。
其实我早已认了出来,这个出手不凡的老人,正是神荒三老之一。方才我听着父王与几位叔父说话,已是对这三个老人略有了解。
原来这神荒三老的前身,乃是大离神州一处山中,天然生成的三株槐树。因为长年汲取日月之精华,终于在三皇五帝的大荒时代修道初成,并为轩辕黄帝所用。当年蚩尤谋反,轩辕黄帝御驾亲征,便是他三人跟随黄帝身后,以其高强的法力,歼灭了蚩尤军中数万计的铜头铁臂的大力怪物,立下了赫赫战功。
后来黄帝得道,乘龙归天之际,曾要带他三人前往。但他三人醉心于修习“玄若功”中难以逾越的“天清”境界,竟然连身登仙籍都不放在眼里,当下婉言拒绝,仍是留在人间之界。
数千年来,他三人只是偶尔出手,所歼灭的不是积年老魔,便是慑人妖兽,极为惊世骇俗,声名愈发响亮。故此虽不在仙藉,但三界中人对他们的敬畏仰慕之情,不逊于对待天界名宿。然而,虽然他三人的名号在三界广为流传,却少见其踪。据说他们一直都隐居在昆仑雪山之下一处名叫“积□”的地方,秉汲天地灵气,苦苦寻觅超越“天清”境界的修道方法。
此时再现世间,却是以西海太子仆从的身份。而且只是偶一出手,也不见有多大动作,便制住了号称水族第一神女的夜光。其实力之雄浑,确实是令人惊服。
然而夜光性情宁折不弯,她恼怒神荒三老对汉水神女的庇护,当下便直言说了出来。那老人一怔,本来白里透红的脸色,此时红得更深了一些。
父王神色一变,不觉隐隐带上了焦急之色。
却见那老人脸色红了一红,但旋即恢复正常,反而哈哈大笑道:“素闻水族第一神女夜光,性情刚烈,向不畏人。荒云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虚。这千年以来,人人都知我兄弟乃是树妖修炼得道,虽是背后叫我们老妖精,当着面却偏要称一声老神仙。敢当面叫老夫为妖的,还只有夜光姑娘你一人呢!”
父王吁了一口气,低声道:“原来这是荒云,神荒三老荒山、荒海、荒云,这荒云排在最末,居然都有如此实力,了不得、了不得!”
夜光注视荒云,只见他神情坦然,心中对他功力也是大为佩服,当下也是嫣然一笑,道:“不过前辈这个老妖,却比老仙更值得让夜光钦佩!”
另二老已站在人群最前列,闻言与荒云一起仰天大笑,意极雄豪。
荒云眼光转到夜光手中宝剑上,问道:“请恕老夫眼拙,姑娘手上所持神兵,可是上古传说中,能驱邪魔、增修为、具异能、暗含天地玄机至理,号称四海第一宝器的秋水剑么?”
我虽是与大部分人一样听得莫名其妙,然而年龄较长的耆老名宿之间,却起了一阵莫名的骚动。四海龙王俱是骇然失色,父王更是失声叫道:“什么?这就是秋水剑?”从他们的神情来看,竟然都是听过这神剑之名的。
夜光也奇道:“什么?这是秋水剑?”
荒云脸色一变,问道:“难道姑娘竟不识得此剑么?那姑娘又是从何处得之?”
夜光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
荒云面上浮起奇异的神情,叹道:“秋水剑、秋水剑,当年老夫兄弟尚是弱冠少年,秋水姬便已手执此剑纵横大荒,而使宇内臣服。秋水姬……那是怎样风华绝代的一个女子……如今剑在人亡,怎不叫人感叹!”
神荒三老中另一老接过去道:“秋水望鱼,形影不离。秋水剑既已出现在夜光姑娘手中。,望鱼剑必在附近。大哥,方才那柄短剑,莫非就是望鱼?”
汉水神女宵光本来正手捧紫芙蕖残骸,躲在一边伤心哭泣。闻言站起声来,凄声叫道:“正是望鱼剑!若不是这该死的望鱼剑,我苦心修炼五百年的紫姑花,也不会毁于一旦!”
我心头砰砰直跳,下意识地按紧了袖底的短剑。
当初那个神秘的绿衣女子,将这一长一短两柄古旧的宝剑赠送于我,又传我驭剑之术,只说是庆我百岁寿辰。虽然她再三叮嘱我不可对外人言起,我也一直谨遵她言。但我只当她是父王故交,这对宝剑不过是寻常宝器罢了,故此并未在意。
后来,因我人小力弱,而夜光又无称手的兵器,故我将长剑暂借夜光夫人使用,只随身携带短剑。剑柄上本亦刻有篆字,但年长月久,字迹已然模糊,我亦并不知这宝剑有何来历。wωw奇Qisuu書com网此时听三老言语,似乎这宝剑原来的主人,竟还是大大有名。
却见神荒三老中最年长者叹了一口气,说道:“陈年旧事,说它做甚?当日秋水姬身亡之后,双剑不知去向。三界中都传说宝剑通灵,另去投奔名主去了。孰料最终是落在夜光姑娘手中,也算是不辱没此剑了。”
夜光神色怔忡,似乎正在思索某事,对他之言竟然没有回答。
荒云接下来道:“早在五百年前,我兄弟就听闻说,蚌族之中,出了一个天赋异禀的小女娃儿,虽是自行修习,却大有所成。水族之中英雄辈出,却大多比不过那女娃儿。今日一见,方知所言不虚。唉,夜光姑娘,所谓良材还需良工琢,你虽是美玉,但若得投名师,只怕更是能大放异彩。”
夜光醒悟过来,微笑道:“前辈过奖了。”
他说到这里,扫了一眼殿内,接下去道:“老夫三兄弟这数千年来忙于修行,门墙阋薄。但良材美质,又岂是这般容易便能求得?今日老夫见你颇为投缘,你若是不嫌弃老夫三人才疏艺浅,而愿投于我等门下,老夫敢说百年之内,以姑娘天资聪颖,只怕成就之高,当不止是水族第一神女哪!”
说到这里,他目视夜光,神情中大有期许之意。
而旁观众人闻之,不由得都是大吃一惊。
以夜光之天资,再加上三老的倾囊相授,荒云所描述的美好前景,绝不是水月镜花。然而若真的投入神荒三老门下,则夜光再也不能为东海龙王效力。
经此一役,冉锋与夜光固然是体现出其惊人的法力剑术,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神荒三老的实力更是令人不敢轻觑。西海实力,固然不及东海,但此时气势却隐然已与东海相以抗衡。夜光本是蚌族公主,若她再投于西海门下,蚌族势必也要依附西海,则东海实力更是要大大削弱。
人人皆知夜光乃是父王宠姬,但并无真正龙妃的名号,也未正式册封。她又并非出身龙族,龙后之位更是遥不可及。若能成为名扬三界的神荒三老的唯一亲传弟子,则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一时之间,无数道目光都直视夜光,要看她如何抉择。
各色目光交织之中,夜光仍是嫣然一笑,恍若春花绽放一般,异常娇艳动人:“多蒙三老看重。人生一世,名利权势不过是过眼烟云,唯得一知已足矣。东海龙王,乃是夜光平生唯一知已。情深意重,不忍背弃。”
言毕盈盈一拜,后退几步,仍是站在了父王身边。
殿内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惊愕莫名。
神荒三老眼光交集,掩不住脸上失望之色。荒云勉强笑道:“人各有志,夜光姑娘既然情深义重,倒是老夫兄弟唐突了。”当下讪讪地退了回去。
西海龙王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大声道:“开宴!奏乐!”
乐声悠扬,残留果品被侍女收拾下去,新一轮酒菜川流不息地端了上来。席间觥筹交错,气氛顿时有所缓和。
父王拈起一双白玉箸,望着我叹了一口气,说道:“嘿嘿,敖宁倒是导演的好戏。看不出我二弟,还真是养了个好儿子。这才是真正的神龙之子啊。”
我不解地问道:“我们兄弟姐妹,俱是父王后代,难道还算不上是神龙之子么?”
父王扫了一眼四周,见那些客人们正喧笑不息,这才低声缓缓道:“小十七,三界之中,但听得有‘龙生九子’之说,这九子分别代表龙的九个种族,乃是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螭吻,”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声道:“只是众人不知,神龙共有十个种族,第十子便是龙子。若无真正的龙子,则神龙一族又何称神龙?”
我有些不敢置信,道:“但是,但是四个哥哥的母亲,可都是真正的龙族啊,怎会生不出真正的龙子?”
父王摇摇头,道:“我也道她们出身龙族,其中定然会有一人会诞下真正的龙子。孰料天不随人意,你的四个哥哥……”他见我还是意存犹疑,便道:“小十七,真正的龙子,头上龙角乃是闪闪的金色,可是另外九子,却都是青灰色的龙角。”
金角?
我吃了一惊,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发鬓之间的龙角。我的龙角……
父王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我感觉到他宽厚的龙掌,在我的两只小小的丫形龙角处停顿了一下。只听他轻声道:“小十七,你猜得不错,父王这么多的儿女,唯有你,才是真正的神龙。”
神龙之女
我如遭雷亟,一时竟怔在了那里。
父王爱抚地触了触我暗金色的小龙角,叹息道:“当时你母亲身怀有孕,父王心中忐忑不安,又希望她能诞下真正的龙子,又害怕生下的仍如你哥哥们一般。直到你出生那天下午,父王还在正殿徘徊。突然从远处的海水之中,隐隐传来一阵阵悠扬的仙乐之声,我的鼻子突然闻到了了一种异常芬芳的香气。
我心中一紧,因为据说当初我降生东海之时,便是一样地有仙乐香花出现。莫非上苍垂怜,真的给了我一个神龙之子么?我运起法眼,凝神一看,远远见一道虹光闪入你母亲的寝宫!父王一下子便认出来,那正是传说中的神龙灵光啊!我便知是西方琉璃世界中,有真正的神龙精魄投入我东海龙宫了!我心中狂喜,想着东海终于后继有子啦,也顾不得叫人,一路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刚奔到宫门口,便听得一阵响亮的哭声,却是你母亲已诞下了孩儿!”
“我激动莫名,也顾不得产子秽污,当下便想着要撞进去,却被龙婆拦住,只听她道‘恭喜龙王陛下,又多了一位小公主’。小公主?有如一桶凉水灌顶而下,我全身都变得冰凉透心。
为何竟是公主?这明明是上苍赐我的神龙之子,怎么却变成了女儿之身?我龙宫万年以来,龙女虽享尽荣华,却并无实职。
唉,小十七,父王当时心中沮丧失望之情,当真是无以名状。故此你诞生之后,我对你们母女都颇为冷淡。及至你慢慢长大成人,寻常我冷眼看去,也不见你有何过人之处,与我其他那些只顾玩乐的女儿不同的,不过是心地善良、性情柔顺而已。而这又恰恰是父王所不能认同之处。想我东海富甲水域,地位尊崇,三界之中,不知有多少妖魔神怪在暗中觑测图谋。未来的东海之主,必然要是有大智慧、大见识、才智通达、坚忍勇毅之人。若是一味柔顺,又如何能保我东海大业?
虽然在你百岁寿辰之时,天机宫以捏骨揣相而著称的天机子,曾惊赞你品格高贵,万中无一。然而父王一直心中失望,亦并未因此对你加深半分宠爱。只到,只到你居然大胆放走了那条鱼精白秋练……”
他爱怜地摩挲着我的小角,龙眼里满是笑意。
我脸上一红,撒娇地用小角一顶他的龙掌。父王“哎哟”一声轻呼,脸上笑意更浓了,道:“你这孩子,放了也就放了,父王又没有怪你……不过这样一来,父王倒象是重新认得了咱们的小十七,原来小十七也不是一味的胆小怕事啊!”
我脸色通红,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他又叹了一口气,慈爱地望了我一眼,神情中却隐隐浮起一丝担忧之意,说道:“小十七,想来你也看得明白。咱们神龙一族,自洪荒时代由天庭分封以来,便一直固守四海之地。父王四兄弟各镇一方,数千年来,虽然大家表面上和气得很,实际上明争暗斗一直不息。若不是因为这微妙而错综复杂的关系,你的大姐也不会嫁到南海龙宫。”
他顿了一顿,又道:“十七,敖宁这孩子,智谋才干,在四海龙子之中都是佼佼不群,何况他又是西海太子,父王原也很是看好……你对他的心意,父王是过来之人,又怎会看不明白?”
我心里一惊,急道:“父王……”
父王摆摆手,柔声道:“小十七,敖宁胸怀大志,才貌出众,或许确是宇内难得的奇男子。但他心中羁绊太多,恐怕反而不能一心一意待你,并非良人之选……”
我抬起头来,颤声道:“父王,你……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父王又叹了一口气,住嘴不说,反而拿起案上酒杯,一仰脖子,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只听他喃喃道:“敖宁这孩子,倒底还是年轻了些,不明白厚德以载物的道理。唉,以后四海安靖,只怕是有些难了。”
我回想父王入西海龙宫时的盛况,想起那绝世的美人夜光和英雄冉锋,凡此种种,无不是强似过三海的龙王。几乎没有水族会不认为,父王的荣华富贵均来自于东海的富庶。相比之下,其他三处海域就逊色许多了。
大表哥他少有大志,希望有一天能称雄水族,使四海归一。又怎能不对东海怀有觑测之心?他不肯娶我,当是明白以我东海龙女的身份,并不能助他统一四海。而作为伏魔大帝的女婿,则是容易了许多吧?
现在,他终于娶到了天庭的公主,离他的梦想是否会更进一步了呢?
一时之间,只觉得心里有千缕丝、万道麻,越是理、越是理不清。一丝丝、一缕缕,层层缠绕上来,心被捆得紧紧的,只是透不过气,也说不上来。
忽听夜光笑道:“这是一道什么菜?怎么如此讲究?”原来却是四个侍仆,手中托盘之上,俱放置有一只白玉盅,犹自腾腾地冒出热气。虽是不曾揭盅,但闻那香气,便觉甘美怡人,令人口舌生津。
一个鱼头人身的黑衣侍仆躬身陪笑道:“禀夫人,这是西海名菜白玉血燕羹,是由千年软玉作盅,血燕精髓为主,加以灵芝仙草熬煮而成。不但味浓香美,而且培植精元,最是滋补不过。是我家龙王特地吩咐御厨为各位嘉客准备下的。”
南海龙王呵呵大笑,道:“不错不错,早听闻二兄宫中有此奇物,今日得以品尝,真乃平生幸也!”
西海龙王笑道:“只是此血燕髓极是难得,剔透一百只血燕方能积上半盅,西海血燕数量不多,而千年软玉盅也非凡物。本王让下人们准备一月有余,方得些许,还望各位见谅。”
那鱼精侍仆手中托盘端着一只白玉盅,先送到父王跟前。那白玉盅看上去极是精巧,极具名贵,却只是作为盛器之用。料想此内所盛,必是世间难得的美味佳肴。
那鱼精侍仆单腿跪下,手举托盘,恭声道:“请东海嘉宾品尝!”
父王含笑点点头,刚说得一声:“先放到桌上也罢……”说是迟,那时快,只见那鱼精侍仆飞快地将白玉盅盖一掀,一团似灰似黑的烟雾升腾而起,瞬间便向四周散开!
烟雾弥漫之中,只听夜光尖叫一声:“这是妖蜃!烟雾有毒!”却见金光闪动,兵器交集之声不绝,却是冉锋已与那鱼精交上了手。耳边听闻众人惊叫连连,却是已有人受了蜃毒!几乎与此同时,场中几处连连升起毒烟,显然妖蜃并非仅在此一处显形。
白光一动,却是夜光又祭出了那颗莹白色的珠子——她的本命法宝定元珠。定元珠本来也有避毒之用,然而此时烟雾却是越来越浓。那珠子能有多少光芒,渐渐被烟雾遮弊。只听身边桌椅倒地之声连绵不绝,显然是中毒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而兵刃声、喝呼声却此起彼伏,其中竟然也有敖宁的声音。原来是座中法力高深者,虽略中蜃毒,毕竟还能勉力支持,当下各拔法宝,与妖蜃们斗在一起。也不知那些妖蜃竟从何处潜入,它们是海中臭名昭著的水族,善放无色无味之毒烟迷人心智,甚至是夺人性命。海边渔人出海,往往会看见海之尽头有楼阁亭台,却不知便为妖蜃吐出毒烟所化。往往以为见着了陆地,欣然前往,却正好葬身蜃腹。它们又极善变化之术,兼之不事生产,无以为生。所以族中大多是从事杀手之业。
它们本属鲸类,化为鱼精模样,便是同为水族,一时之间也辨别不得。此时猝起发难,更是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动乱甫始,我已被父王一把拨到背后,陷入众侍卫围护之中,自然是没有什么危险。父王自己却凛然站于正前,一边击退攻过来的妖蜃,一边发布号令,指挥众侍卫加入战团。我站在正中,正在惶然四顾,却陡然看见一抹黑烟,自父王座前悄悄升起。妖蜃?情急之下,我只叫得一声:“父王小心!”一把推开挡住我的一名侍卫,和身斜扑上去,张开双臂,紧紧地将父王搂在怀中!
只听一声清吟,一道青光从我袖底飞出,照得四周顿时一亮!它在空中一个回旋,划出一道极为优美的弧线,只听“刷”地一声,暗红的点子四溅开来!却是那扮作侍仆的偷袭者,叫都没来得及叫上一声,整颗溜光乌黑的鱼头腾空飞起!手中兀自紧紧握着一柄分水剌,身子竟也是稳稳地站立不倒。
只听好几人异口同声惊叫道:“是望鱼剑!”
那道青光在我的头顶骄傲地盘旋着,仿佛是我最忠诚的卫士一般,它是那样的灵动而眩目,有如秋日里澄静的水波,又如一道最为美丽的青虹!
而我整个身体,都被笼在了淡淡的青光之下。望鱼剑飞旋时带起的剑气,吹动了我鬓边的柔发。在这宁静而美丽的青色光芒中,我看见了大表哥敖宁。他隔我只有数步之遥,衣衫已然凌乱,他虽是目视着我,却满面惊诧之色。
只听一人失声叫道:“秋水姬!”
却是神荒三老中荒海的声音。
又是一声凤啸般的清吟!随着夜光的惊叫声,另一道青光陡然升起,破空而来!
原来却是那柄秋水剑,它如有灵性一般,从夜光手中脱手飞出,奔上半空,与望鱼剑紧紧合在一起!
双剑锋刃紧合,剑尖指天,在半空不断旋转,竟收敛了青色的光芒,却泻出大片大片银白色光辉,有如巨大的光罩,将我与父王罩在其中。
那些灰黑色的毒雾一触剑气,当即“哧哧”有声,化作一团水气,瞬间消失无踪。
东海龙神
铮然一声,双剑分离开来,凌空化作两道银色的长虹,穿越在金碧辉煌的殿梁之中。那美丽的银色光芒,甚至照亮了整座西海龙宫。
就在那神秘而美丽的银色光芒之中,许许多多陌生而纷繁的场面、人像、刀光剑影,有如人间夏日点点的萤火一般,争先恐后的,从我那的心底飞快地冒了出来,映着深蓝的旷廖的底子,闪动着晶亮的光芒。
我仿佛是熟悉的,但又什么也记不起来,用力地摆摆头,再想一想,头脑里干脆就是一片空白了。
然而出现次数最多的,却是一个美丽的女子身影。虽然当我想起来时,仍然模模糊糊,不知为何,印象却极是清晰,令我不能忘怀。
她身穿杏色广袖合欢衣,系流云飞霞裙,裙裾衣袂之上,都绣着隐隐的暗色榴花纹路。衣裙外面,还笼有一袭轻柔细软的雪白狐裘,衣饰极为华贵讲究。
那一把乌黑如云的秀发,被巧妙地梳起高高的望仙鬟,却只簪有一枝玲珑精致的珠花。黄金打就的小小花络之中,垂下一串冰蓝色的碎玉。衬着她弯月般的眉,花萼似的唇……然而清丽容色之中,却又透出几分高贵娴雅之气。
她的手中尚执有一卷书简,另一手负在身后,含笑幽然而立。我虽明白她只是心中幻影,但远远望去,却是婀娜翩跹,令人不由得不大为倾心。
我怔怔地站着,一时之间,也浑然忘怀了身外万物。脑海之中,便只有这个美丽的倩影,仿佛记起她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又仿佛在哪里看见过,但终是想不起来。
随着两道银光的不断穿梭,妖蜃们纷纷被斩于剑下,而且俱是被一斩致命!一时之间,殿中血肉横飞,惨叫不绝。虽然惨烈有如阿鼻地狱的一幅场景,但映着那淡淡的银白光芒,却显出一种奇异的祥和与宁静来。
终于,银光忽敛,双剑合一,化作一泓青光,飞落到我的面前。随着“当啷”一声轻响,却是双剑跌落于我面前的地上。
我本能地拾起双剑,我的指尖传来了金属冰凉的触感,但这种触感,又与我所熟悉的那些兵器不同,让我心中微起异样之感。
这据说是绝世神兵的双剑,我却一直视若等闲。长剑送了给夜光,短剑虽是没有送人,但因为不喜欢舞刀弄枪,我行走人间之时,甚至是经常将它随意地丢在客栈等地。只在与严素秋去李府“降妖”之时,才将它带在身边。
只到今日一役,它们突发护主,一举歼灭妖蜃,方才让我有心将它们重新审视。
然而这一双古朴无华的神剑,却被那暗色陈旧的剑鞘,悄然收藏了所有艳异的光芒。鞘上嵌着的两颗绿松石,是最忠诚的守护者。如洗尽铅华的绝代丽姝,如终老于林的山乡隐客,藏起来的不仅是那瞬间的惊艳,还有曾经的沧桑情怀,和泣血的传世绝唱。
若它有灵能言,一定可以告诉我,那每一缕磨旧的花纹、每一段湛青的剑锋之中,曾隐藏过怎样惊动天地的故事罢?
我突然浑身一震,觉得周围气氛极其异常。慌忙回过神来,举目向四周一望,心里倒真的吓了一大跳。
殿中所有的目光都注视在我的身上,只是其中含义各异。父王若有所思,夜光惊愕莫名,西海龙王如释重负,南海龙王竭力平静,北海龙王好整以暇,敖宁……敖宁的神情,却是惊讶之中,微带着一丝失落。
然而最为古怪的,却是神荒三老的神情,尤其是荒海,他一扫先前那种安详端静的仙风道骨,倒显得有些失神落魄。他们三人看向我的眼光,带有几分愤怒、几分惊诧、几分置疑,甚至是……几分畏惧?
我再一转眼,却对上了另外两道清澈得让人无法循形的眸光。她平静地凝视着我,神色淡然,然而在她清奇的眉宇之间,我还是看到了一缕隐隐的奇异的忧色。
那正是太素公主。
我不知道这位玄武大帝的公主,究竟知道了多少关于我的事情。我只是隐隐地觉着,在不可预知的未来里,我与她,注定会再次相遇和交锋。
只听荒海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她的魂灵早已消散……她……她……”荒云奇道:“什么?”荒海不理,径自转过头去,向着荒山,急切说道:“大哥!她……”
只听荒山断喝一声:“住嘴!东海公主为龙王之女,又系龙神传人,自然身份高贵,故此秋水望鱼二剑愿为其所驱使,又有何令你如此不解!”
荒海荒云二人似是对他很是敬畏,那荒海张了张嘴,但终是不敢再说下去。
其余众人却又一大半叫了出来,异口同声道:“龙神传人?”其余三海龙王更是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齐齐望向我的身上,弄得我浑身发毛,恨不能钻入地中。
荒山却狠狠看了我一眼,向父王道:“素闻东海龙王虽有四子,却都不是真正龙神之身。老夫本来甚是奇怪,今日一见公主,方知东海龙王未来的继承之人,居然会是这位十七公主!咦,向来神龙一族,龙神俱是男儿之身,东海竟有女身而任龙神,这可真是万年未遇之事啊!”
父王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大声喝道:“我东海龙宫之事,本王自有分寸,可由不得下人们在此胡说八道!”
神荒三老一闻此言,不由得脸色也是大变,十分窘迫。荒山更是又羞又气,老脸通红,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他三人为世外高人,数千年来虽无实职,然而倍受三界尊崇,在西海名为奴仆,实则尊为贵宾。但此时父王以西海龙王之兄的身份说出此言,于情于理,他们却也不能反驳。
但其他人也万万料想不到,一向嘻笑于形,放荡爽朗的东海龙王,竟会突然间施以颜色,当众给以难堪。
然而我已明白这荒山用意险恶。我头顶金角,是龙神之兆此事,连我都是今日方才听闻,东海只怕更是无旁人知晓。况且我寻常作高鬟之时,龙角已隐于鬟髻之中,根本就看不分明。这荒山能观我面相便察知此事,委实是神通非凡。但他明知我有四位兄长,仍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此事,摆明是要看我东海内讧纷起,确是卑鄙之极。
而父王爱我至深,他自然不肯让我过早趟这一场浑水,故此才动雷霆之怒。
夜光冷哼一声,道:“既是自甘作人奴仆,必要承受为奴之辱。”
荒云气得白须不断飘动,叫道:“你你你这妖女!你……”父王双目一瞪,厉声道:“荒三!本王看你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故此才让你三分!夜光虽非龙宫正妃,但也是本王爱姬,你当众这等羞辱于她,难道就不懂得龙宫的规矩了么?
哼哼,你神荒三老一直自诩册外神仙,只道这三界中人都怕了你么?我敖胜当年怒毁淫祠、荡平江浙神妖之时,便是天帝也要好言劝我方才罢手,难道今日竟会怕了你们三个老妖怪不成?”
众人只见父王龙目怒睁,头上龙角峥嵘,金光闪动,相貌极是狰狞可怖。便知他是动了真气,只怕一时之间便会显出神龙真身,与三老大战一场。当年父王暴烈好战之名,三界皆都知晓,虽是近年来听说是醇酒美人消磨,但只怕与当年也相差无几,当下都吓得不敢作声。
忽听一人说道:“伯父何必动怒?荒老也不过是眼见十七表妹生得伶俐可喜,故此一时失言。无心之过,纠之何益?其实十七表妹纵是龙神,但为龙女之身,也不便继承龙位,并不妨碍立四位太子之一为储。伯父身为东海之主,自当有如东海般的雅量,似乎不必如此对待我西海中人罢?”
说话之人,却是西海太子敖宁。
他为何也出言与我们为难?
我只觉脑袋嗡地一声,余光却看到父王双目一睁,便要发作。也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勇气,恍恍惚惚,只听自己脱口说道:“大表哥此言差矣!”
敖宁倒是吃了一惊,道:“十七表妹?你……”
我冷静下来,目视这个曾令我心碎如裂的男子,心中竟是一股抑郁之气,始终难以平息。当下强压心神,缓缓说道:“自古王侯之位,都是有德者居之,是否龙神并非继承龙位之必要条件,试问万古以前,天地混沌未被盘古氏劈开之时,何见今日三界中各位神仙君侯?龙神自然也不知所在。”
整座殿中鸦雀无声,连丝乐都已停息,只听我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而是龙子抑或龙女继位,在十七看来亦并不重要。当初伏羲大帝造历规法,使天道运畅、五行流转;而女娲娘娘补裂青天,使三界平和、万物生长,由此可见男女并无分别。只要能使东海安宁,四海祥和,使水族众生得享暇年,若哥哥们能有此心,则十七虽为一小小龙女,不管是不是真正的龙神,也誓将以东海大业为此生重任,以哥哥们马首是瞻,至死不辞!”
我只觉头脑一阵晕眩,强自支撑不倒,心里却是砰砰乱跳。
忽觉手中一热,却是秋水望鱼二剑古旧的剑身又亮了起来,发出那种我所熟悉的青色光芒。仿佛宝剑有灵,感知到了主人心中激荡之意,竟是在与我遥相呼应一般,更增威势。
良久、良久,只听几下清脆的掌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大殿里听得分外清晰。
我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公子,正向我看了过来,一边含笑拍了拍手掌。
周围人仿佛如梦初醒,掌声密集如雨。
在响亮的掌声里,神荒三老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敖宁神色黯然地低下头去,太素公主站在他的身边,一双眸子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身上。
父王宽厚的龙掌,在我的头上拍了拍。他神情兴奋,显然是方才我那一席话语,使他心情大好。我只听他低声向身边的夜光说道:“这孩子,果然不愧是我敖胜的女儿!休道说是她的四个哥哥,只怕本王所有的儿女加起来,都还抵不过我的小十七一个人。说不准将来东海兴亡,还真是指望在这孩子身上了呢。”
金虹三郎
忽听一人道:“东海龙神之事,是人家东海自家事情,咱们倒不用提。只是这西海龙宫戒备森严,那些妖蜃又是如何轻轻巧巧地就得以混入进来?还专门为四位龙王奉上那加了特别调味的血燕羹?嗯,这才是令人费夷所思之事呢!”
说话的还是那率先拍手的白衣公子,他满面笑意,手中执一柄泥金洒花象牙折扇,此时扇身却被合拢一起,一边说话,一边在另一手上轻轻敲打,神态悠闲之极。
敖宁转过身来,淡淡道:“原来是华岳少君。”
那被称为华岳少君的白衣公子微微一笑,道:“西海太子,素闻太子极善法令管制,西海人等无不畏从。怎么今日这宫禁之中,反而是防卫如此松懈呢?若平时果真如此,想必这西海之中,竟无一块安乐之地了呢。”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因话语之中暗喻十分明显,竟是直指西海龙族与此次谋剌有关。若依敖宁性子,只怕当场就要发作。
我不由得暗暗替这白衣公子担心,低声向夜光道:“此乃何人?胆子当真不小,万一惹恼了表哥,岂不是我们的过错?”
夜光笑道:“十七公主,你有所不知,这华岳少君却是大有来头之人,只怕你表哥也是惹他不起。他乃是西岳华山金天愿圣大帝独子,东华帝君的嫡亲孙儿,人称金虹三郎的便是。泰山赫赫有名的女仙碧霞元君,便是他家的小姑姑。无论从哪一头来说,他都是家世显赫,是一个轻易惹不起的角色。你表哥遇见这样的人物,结交都是来不及,又怎会与他为难?”
我偶一转头,只见那华岳少君正目光灼灼,竟是直望在我的脸上。不觉脸上一热,心中想道:“这少君看人之时,当真是好生无礼。”
但从敖宁的神色来看,显然确是不愿惹上这么一个对头,他神色并无异常,反向着华岳少君一揖,口中说道:“承各位亲友赏脸,原是捧我西海的脸面,敖宁怎敢不殚心竭力,护卫各位周全?先前也曾想过宫禁安危之事,因此早在西海宫门之前,装了一面照妖宝镜。若有妖孽妄想潜入,宝镜自然会反射神光,阻其入内。纵是那妖精修为深厚,镜光收伏不住,也会示警宫中,让禁卫得知信息。
所以但凡妖孽,寻常根本就进不了我西海宫门。”
华岳少君笑道:“如此说来,莫非是今日这宝镜见主子大喜,欢喜得竟也失效了么?”
敖宁神色不变,道:“在下也一直在思考此事,论理这些妖蜃潜入宫中,我们不致于会一无所知。四海龙宫之中,未修成正道的水妖虽多,但佩有我们龙族特制清净宝珠,俱能遮掩妖气,不会让各位神仙不适。这些妖蜃聚在一起,妖气何等浓烈,为何我们竟无丝毫察觉?”
他环顾四周,又道:“方才据我观察,这些妖蜃身上,竟然也佩有此类宝珠,而我西海中人并各海亲友侍从,身上宝珠俱都佩戴齐全,并无一人遗失。如此看来,将这些妖蜃放入宫中者,居然竟是我龙族中人!”
此言一出,南海龙王第一个按捺不住,长身而起,喝道:“贤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其余三海龙王,都是你的叔伯一辈,自家亲族之间,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仇恨,难道竟会带这些妖蜃前来不成?枉我们千里迢迢前来祝贺,竟然还蒙上这等莫名的不白之冤!”
北海龙王也附和道:“不错,贤侄这话,可千万不要乱说。”
父王微微冷笑道:“我女儿刚刚用秋水望鱼斩尽了这些妖蜃,总不会是我们东海所为罢?”
西海龙王忙道:“各位兄弟切莫误会,宁儿他绝不是怀疑自家伯叔,或许是下人所为,也未可知。”
敖宁叹了一口气,说道:“侄儿并无怀疑各位伯叔之意,只是陈述实情而已。西海立国已久,因一些琐碎之事,过去也曾与三海有过纷争。虽然各位伯叔深明事理,又与父王有兄弟之谊,故此倒无嫌隙。然而各朝中臣僚关系却是盘根错节,不乏其中有人与西海有隙……若有个别丧心病狂之徒,置君臣大理于不顾,竟敢私自犯上作乱,妄图离间四海龙族……”
他顿了一顿,面上隐隐浮起一丝坚毅之色,沉声道:“今日之事,全由敖宁大婚所起。依此看来,华岳少君方才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因之无论是否西海所为,敖宁都必然会给各位一个交待!”最后两句话,尤其是掷地有声。
只听一直未曾开口的太素公主也柔声道:“三郎,我太素既肯嫁入西海,当知我夫君乃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绝不屑作如此卑鄙之事。况且我们与在座各位是友非敌,又何须如此处心积虑,让妖蜃来破坏自己……自己……”她虽不是寻常女子,但女儿羞涩之态,毕竟与生俱来,当下脸上微微一红,方接下去道:“自己的……婚姻大典?”
听她话中之意,与华岳少君似乎颇为亲近,二人竟似是有过一番交情。
华岳少君唇边浮起一缕含义不明的笑意,一双黑亮的眸子转了过来,投注在太素公主身上,淡淡道:“唯愿一切但如公主殿下所言。”
言毕轻声一笑,转过身子,竟自踱回人群之中。
华岳少君既已不再追究此事,其余人便自识趣,也无人再出面诘问。等到一队队的龙宫乐伎载歌载舞地入殿来时,殿内气氛已是渐渐活跃了起来。我心中纷乱不已,根本就看不下去歌舞。当下觑了个空,瞧见也没有人注意到我,佯作是出外更衣,悄悄站起身来,也不叫随从侍女,径自走到殿外花园中去。
海水深沉,所以终年都是看不到日月星辰的,也从来没有真正的天际光芒,能够照透到深海之底。
然而四海龙宫之中,有着各种各样的宝物。象是照夜犀、夜光蛤、夜明珠等等,我们往往用它们明媚的光辉来装饰殿宇。宝物之光虽不能与日月同辉,但毕竟还是给海底的世界带来了几分光明。
面此时此刻,西海的夜明珠所独有的粉色柔光,透过雕镂精巧的玳瑁窗格,淡淡投射到了我的身上。我的身边,是一丛丛形态奇异的珊瑚和宝石花,它们尽情地伸展着枝叶,装点着这西海龙族的宫廷。它们固然不是真正的花木,但那种美好的姿态,与真正花木相比也不遑多让,只是少了凡间花木自然散发的那种清芬气息。
我默默地站在珊瑚丛中,脚底下是细软轻密的金沙。
一种从来未有过的恐慌,充斥了我小小的心房。但恐慌的情绪之下,却又有着一种隐隐的兴奋。
我真的会是龙神降世么?为什么我会执有秋水望鱼二剑?大表哥真的要一意孤行么?四海安宁还能保持几时?众龙王都不是等闲之辈,南海龙王虽为姻亲,但似也不是与父王同心同德;北海龙王一味喜好玩乐,态度极是暖昧不清;至于西海更不必多言,大表哥的心事我已看得清楚,绝不容东海长居西海之上。则东海未来到底该怎么办?若父王西行,哥哥们可有能力维持东海独尊的局面?若我为龙神之事传回东海,我又该如何自处?
想到此处,我不禁为先前自己侃侃而谈的情形感到有些后悔。常言道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一个人锋芒太露,终归不是好事。然而如果一直默默无闻,以后若东海真有大事,我十七又有何能力折服众人?
可是我法术低微,法力浅薄,放眼四海,实在是不足为顾;若论智谋权术,依今日我之所见,恐怕远远不及太素公主;他日若四海真的相争起来,我又有何能力能护卫得东海周全?
我想了又想,思绪深沉,竟似浑然忘了身边诸事万物。
忽听身后有人“咦”了一声,讶然道:“这不是东海十七公主么?怎么一个人在园中散步,连个随从也不带着?今日西海有些不太安宁,一人独处恐有不妥呢!”
是个年轻男子声音,听起来似有几分耳熟。
我心念急转,已是想到一人,脱口道:“可是三郎么?”随即转过身来。
只见一丛月白色的珊瑚之中,正立有一个白衣的男子,手中把玩着那柄泥金折扇,面上还是那种闲雅的笑容,可不正是那号称华岳少君的金虹三郎?
金虹三郎微微一怔,促狭地笑了起来,道:“公主与本君倒是一见如故,第一次说话,便能直呼本君之名。”
我脸上一热,突然想起自己只是听太素公主一人这样叫过,不知为何却顺口叫了出来,顿悟自己有些唐突,连忙说道:“十七无礼,还望少君海涵。”
金虹三郎懒懒道:“无妨,便叫三郎也罢。本君亲友旧识,俱是这般叫法。”
我突然想起太素公主,她也是叫他三郎,莫非……莫非她与他也是旧识么?
金虹三郎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道:“你倒猜得没错,我与太素,是从小青梅竹马的相识。”
我吃了一惊,不意他如此厉害,竟能看透我心中所想。虽是窘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红晕却更是深了。
金虹三郎看我窘状,好笑道:“当初我与她同住天庭,我在东华宫,她在玄武宫,那时……”他伸手拨弄了一下游过身边的一尾金色扇状小鱼,叹了一口气,道:“她本来是个极聪明的女孩子,可是现时长得大了,却是越来越爱做些蠢事。天下俊彦可谓多矣,她身为玄武公主,嫁给何人不好,却偏要来趟一趟四海这汪浑水,又是何苦来呢?”
我又是一惊,心中对他贬低大表哥之言有些不以为然,当下抬起头来,责道:“少君位高权重,说话还当斟酌言语才是,四海如今富庶安乐,又何来浑水之言?”
金虹三郎的唇边,又浮起那一缕含义莫名的微笑,揶揄道:“是么?富庶尚可,安宁未必。十七公主,你也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今日殿上局面,难道还看不出来么?若你能嫁得远远的,倒还能享享下半辈子清福。偏你方才在殿上还大发豪言壮语,说什么誓以东海大业为自身重任,当真是愚不可及。”
我对他此类论调本就不以为然,先前只是瞧他家族面上,一再容忍。但此时听他句句都是鄙薄四海之词,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后退一步,冷然道:“十七身为东海龙女,东海生我养我,我自然是以东海安宁为毕生重任。四海兴衰对于少君而言,自然是微不足道,但若五岳有事,不知少君是否亦能如此超然世外?”
此言一出,我便见他笑容立敛,眼中隐有寒光一闪,显然是被我所言触怒。我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自觉有些过分。但转念又思及他方才之言,便有一股无名之火充塞胸中,竟然也是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他紧紧地盯着我,眸中除了怒意,竟似还带有几分若有所思。我有些不安,但与生俱来的倔强之性,使得我仍未肯有丝毫示弱。
我们两个静静地相对而立,四眸相投,又都没有开口说话。殿内的丝竹声、喧笑声从窗格里飘了出来,但隔着层层的碧波,总觉得象是隔得十分遥远。
良久,他的眸光软了下来,轻轻叹息一声,低声道:“象、真象。”
粼粼水波的光影,映在他俊秀如女子一般的面庞之上。那优美而略具轮廓的面部线条,在夜明珠的光芒之中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他:“象?象什么?”
他轻声一笑,笑容中却似是带有无限的感慨。
水族圣女
隐约的海波荡漾声中,只听他轻轻说道:“你自然是不记得啦,都过去了那么多年……可是……可是,为什么会有很多人记得你,不管是恨你的人,还是爱你的人……”
他热切地望着我,明亮的眸子,却在渐渐暗了下去。他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我微微一笑,转过身子,向殿中走去。他没有回头,脚步轻捷而从容。海中的碧波,在他的身前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中间一条洁白云石铺垫的道路。他身上的白色衫子,临风轻轻飘拂起来,映在檐下渐深的暗色阴影里,如春夜里缓缓盛开的百合。
我有些奇怪,又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使得我居然没有追上去再问个清楚。
一只娇嫩而又略显柔韧的手掌,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不用回头,只需从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气之中,我便能判断得出来,来者正是夜光夫人。
她握着我的手,半晌才道:“华岳少君的话,我都听到了。”
我脸上没来由地又是一热,嗫嚅道:“夫人,我们……我们并没有说什么……”
夜光在我背后幽幽一叹,说道:“我知道。”她将我身子扳转回来,正对着她而站立,目视着我的脸庞,轻声道:“十七, 我来问你,你要好好告诉我……你的这对宝剑,真的便是秋水和望鱼么?”
我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不知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柔声道:“夫人,当初我赠长剑与你之时,不是对你说过么?这对宝剑是我百岁生辰那年,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子赠给我的。只是我向来不好剑术,那长剑太沉,我年幼力薄,拿着又好生吃力,这才赠给夫人使用。莫非有何不妥之处么?”
夜光略一沉吟,问道:“那个女子是什么人,你还记得她的模样么?”
我摇摇头,道:“那时我还小,以为她是父王的朋友,那天宾客又多,我哪里认得清她是何方的妖怪抑或是神仙?只记得她穿一身青绿色的衣裳,头上戴着纱幕。虽然看那身段是个年轻女子,但相貌我倒真是没有看到过。”
夜光低声道:“我是觉着奇怪,当日你将长剑借我所用,我甫拿到手中,便看出这是一柄法力无穷的神剑。然而不知为何,无论我怎样贯注法力,却始终无法驭使出大的神通,它的功能却只如普通宝剑一般,只是更显锋利罢了。
我只道是自己看走了眼,孰料今日这双剑到了你的手中,竟然能发挥出如斯的威力。我也是听那荒云道出,方才得知这便是水族神兵秋水剑。秋水望鱼,形影不离,我这才猜出,你随身携带的那柄短剑,必然便是与秋水剑形影不离的望鱼剑了。”
我今日一再听人提起,说这两柄宝剑乃是绝世的神兵,可是却并无一人详细说起它们的妙处。心中早就有些好奇,趁势问道:“秋水望鱼二剑究竟是何来历?我怎么从未听说过?看上去也绝不起眼,怎可称为宇内第一神兵?”
夜光微微一笑,道:“秋水望鱼二剑,本是水族圣女秋水姬的佩剑。秋水姬当年凭此二剑纵横宇内、威震四海之时,尚是在三千年前。象我们这样活过千岁之人,才从前辈耆宿口中听说过关于她的一鳞半爪。十七你年岁尚小,自然是不知其详了。”
我点了点头,又问道:“当年这秋水姬,真个有这么厉害么?怎么方才我从他们口中听出来,说她竟然是魂灵消散,显然是死于非命。她既然如此厉害,又是水族圣女,这三界之中,还有何人能取她性命?”
夜光犹豫了一下,道:“其实这秋水姬……据说当初是自刎而死……死后此二剑便失去了踪影,都说神剑有灵,不愿落入凡俗之手……天庭对此事一直讳若莫深,三界之中也传说纷纭……总之这与咱们东海无关,咱们又何必打探得那么清楚?以免犯了天庭之忌。”
我见她神色为难,心知秋水姬之死必有内幕,不便再追问下去,移开话头道:“那这秋水望鱼二剑,究竟系何来历呢?”
夜光见我不再追问秋水姬之事,明显轻松了许多,长舒一口气,说道:“传说这秋水、望鱼二剑,乃是由采自昆仑的同一块玄玉墨铁,由天宫第一巧匠太上生加以分锻冶炼而成。据说太上生有一次游历天下,在昆仑山底发现这块罕见的玄玉墨铁。因为玄玉墨铁韧性极佳、阳和清正,乃是打造兵器的上好佳材。是以太上生欣喜若狂,便将其带回居住的北斗宫中,禀报北斗星君得知之后,便日夜冶炼,立誓要将其打造成为三界第一神兵。
然而他倾尽心血,最后一道工序总是无法完成。其实寻常兵器打造,往往也是这最后一关最为难过。因为兵器乃是夺人生命之物,讲究的是灵动若生。如无活物精气入驻,则只是一块死铁而已,往往不能运用自如。是以铸造师往往以人头发或指甲代替精血,融入铁水之中,只有这样方能使得兵器具有生灵之气,并能感知主人心意,对敌之时能够与主人息息相通,便自凡铁一跃而为颇具灵性的神兵。
然而这块玄玉墨铁非同凡物,寻常铸造方法竟是不成。这太上生先后以自己头发指甲丢入铁水,甚至是滴入鲜血,但始终不能成功。他也曾起心要用生灵活祭,但若用凡人祭剑,凡人七窍愚钝,灵气不高,纵然将精魄铸入剑中,也总是不能匹配这玄玉墨铁的灵气。若用妖魔祭剑,又怕会使此剑沾染邪气,成为魔剑。若说是用仙人祭剑,那更是休要提起。但凡修成正果的神仙,个个都有不死之身,能随意云游四海,餐风饮露,而且地位尊崇,岂肯舍弃肉身元神,以为他祭剑之用?
太上生日夜苦思,更换了几百种冶炼之法,但却屡试屡败。他一急之下,六日之中,便满头的青发都尽数变成雪白。
那太上生本有一个女儿,乃太上生未成仙时与凡女所生。他得道之后,便也渡了女儿成仙。
他的女儿名叫望鱼,因为美貌聪颖,大得上元夫人喜爱,当时便在夫人座下充玉女之职。一日望鱼回北斗宫中探望父亲,也是机缘巧合,遇上了北斗宫中的仙吏秋水。二人一见倾心,居然产生了恋情。
望鱼早由上元夫人作主,将她许配给北溟河神之子,而且婚期将近。望鱼虽然生得温柔可爱,却是个至情于性之人。她此时一心只爱秋水,居然拒收北溟河神送来的聘礼,并且禀告上元夫人,想要退掉这门婚事。北溟河神大怒,上奏到了天帝驾前。虽经上元夫人从中调停,得免二人不受神魂消散之灾,但天帝却欲将秋水与望鱼二人贬下凡间,企图使他们历经轮回转世,消磨掉所有关于前世的情缘记忆。
然而那秋水与望鱼,倒也真是旷古以来罕见的情种。他们双双从天牢之中逃出,奔到上元夫人驾前求情,表示不愿被打入轮回两两相忘。但此事乃天帝御旨,上元夫人也无能为力。望鱼知道父亲正在为铸剑之事大伤脑筋,竟向上元夫人提出了一个荒谬的要求:他二人愿以自身精血生祭此剑,使魂灵长锁剑灵之中。这样,他二人虽是永不能托胎转生,却能够生生世世,长相厮守。
上元夫人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他二人之求,并奏请天帝恩准。当日秋水与望鱼被天将押到太上生的冶炼炉前,紧紧相拥在一起,双双跃入了熊熊烈火之中!”
我不禁“啊”了一声,想起那壮烈而痴恋的情怀,心中莫名地一痛,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
夜光脸上露出钦佩的神情,道:“据说当时炉中火焰突然冲天而起,红色的火星满天飞舞,炙热的火气几乎要将冶炼炉掀翻开去,老泪纵横的太上生这才醒悟过来,心知是二仙灵气触动了火炎之气,当即念动符咒,将其强行压制下来。
太上生心痛爱女之死,将全部心血都投入了冶炼之中。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炼炉大开,无数赤红云霞自炉中袅袅升起,萦绕不绝,整座炼剑丹房之中,都充满了似兰似麝的奇异香气。就在那些烟霞环绕之中,一双宝剑缓缓升起,剑身紧紧相合,在空中旋转不已,并发出银白色的美丽光芒!
太上生心知宝剑已经炼成,为纪念爱女之殇,他将长剑命名为秋水,短剑称之为望鱼。因为秋水与望鱼生前乃是爱侣,若是有人拿走其中一剑,则另一剑一定会飞越千里与之相会。所以三界之中方才流传说‘秋水望鱼,形影不离’。
只是这双宝剑因是仙灵炼成,故此大有灵气,能驱邪魔、增修为,更诱人的据说是当年这位望鱼仙子,本是为上元夫人掌管仙家典籍的玉女,她赴难之前,曾将天宫中最为珍贵的典籍《太阴玉华篇》偷偷盗走,并将其藏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这《太阴玉华篇》与《赤阳精武篇》都是上古天神女娲与伏羲所传,乃是讲述天地间至阳至阴的道理,暗含造化玄机,若能参透领悟,可以颠倒阴阳五行,纵横三界无敌。望鱼那时早知将死,自不甘心《太阴玉华篇》永远湮没,故此若有人能成为这双剑主人,剑灵必然会指引他如何获得《太阴玉华篇》。
所以当时这双剑出世之后,三界之中人人皆欲求之,只是碍着太上生与北斗星君之故,不敢明言相夺。然而那太上生在双剑冶炼成功之后,因为耗费元神过度,又心痛爱女之死,不多久便已坐化,魂灵消散在三界之中;而那一双神剑也就神秘地失去了踪迹。
只到了三千年前,自东海碧波之中,突然降生了一名女子,她自号秋水姬,神通广大、法力超群,一出手便降伏了当时黄、济、淮、青等最强大的四河水神。还强令天下水神为她在东海建造秋水宫作为府邸,并尊她为水族圣女。一时之间,震惊三界。
到得最后,连天帝也不得不顺应她之意愿,下旨赐她水族圣女之号。而就在众神齐来贺之时,北斗星君突然发现,她手上双剑,便是失踪已久的秋水、望鱼神剑。
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得到双剑,她的一身惊世骇俗的本领又是否真的来自于《太阴玉华篇》,而她本人对此也讳莫如深。
然而事实上,她真的成为了水族圣女,统管天下水族众生,并执掌降雨洪涝之事。也只有她,方能克制天帝爱女,那个性情古怪孤僻,从来视众水神如无物,连天帝有时都无能为力的天女魃——干旱之神。
秋水姬身死之后,无人再能够克制天女魃的淫威,天女魃又极是任性妄为,人间经常是赤地千里,生灵死难无数。水神纵然有些神通,也只是杯水车薪。天帝只得向西天佛祖求救,后来由佛祖派遣四部天龙分镇四海,以佛力时时降下甘霖,调节旱情灾害,方能保持大地万物得到休养生息。
小十七,四海龙王所受之封,便是自那时而来。”
华岳之聘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各位对拙著的大力支持,尤其是鸿雁归去和冬晚晚两位为拙著精心撰写的长篇书评。我的更新速度不快,因为下笔比较谨慎,又爱好修改,还请原谅。
近几章的点击速度上升很快,想必与情节发展有关。本来我打算写一部游记形式的神怪小说,以十七游历为主线,串连起中华许多悠久的传说与神话的。但既然这么多人对小十七表示关心之情,我想就以十七为主角也未尝不可。故此这几章有了大的改变。关于有几位看官的看法,我在此解答如下:
一、关于男性主配角相貌比较模糊,刻画不到位一事:其实我本人还是努力去刻画了的。但正如张爱玲一般,因为对大多数男子不敢恭维,所以书中男子多让人失望,不是懦弱便是世俗,远远比不上几个女子的义无反顾。但事实也多如此,这倒不是我对男子的鄙薄,而是因为社会对于男女要求不同,男子多有后顾之忧,所以也不可能象女子那样爱得不管不顾,他会更多地考虑自己身上的其他责任。比如说敖宁,他不是不爱十七,但他的责任不仅是待十七好,还有整个西海繁荣和家族的振兴。如果他如十七哥哥们一般只以玩乐情爱为重,大约十七也不会觉得他与众不同而爱上他。
不过男子中也有让人可敬之人,比如东海龙王,比如邱迟。比如以后的男主角——十七的真命天子。
在我原计划中,打算让十七孤独一生的。因为我觉得一个人的生活是多姿多彩的,生命的意义不仅仅在于与相爱的人长相厮守。其他很多事情,也一样具有生命的无穷意义。十七纵然没有合适的人,也一样能过得与众不同。但大家既然这么关心十七,加上我本人最近也发现了一位令我由衷尊敬和信赖的男子,所以相信世界上还是有真正懂得爱和付出的男人,也相信十七一定会遇上这样的男人,但得一心人,从此白头不相离。
二、关于十七对敖宁的感情太过单薄一事。其实我想女看官们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她们很清楚,一个女子在情窦初开之时,喜欢一个人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也并不需要朝夕相处或是惊天动地,往往是少女时代的第一次见面,或是某一件难忘的事情,就会让少女们将那个男子视为生命的全部。或许就是因为初见敖宁时敖宁的眼泪,或是一起偷偷丢过黄金瓜,或是敖宁有着不同于其他龙子的冷冽气质,十七就爱上了。爱上了又很难改变,越来越深,到最后,自己都忘了是爱他什么,不知道,就更执着地去爱。只到有一天突然长大,才发现,原来,最适合自己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其实男子们也有过这样的爱,比如张无忌对朱九真。
三、感谢有位看官对《东海篇》中那首小词的赞赏,个人认为那也是本人最具才华的一首,原是我为心爱之人而作,但一直无人提起,郁闷。填词吟诗也是我之爱好,如果喜欢,将在以后篇章中适当引入几首,与爱好古诗词者切蹉一二。
以后发展会越来越是精彩,而且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如果认真看过几篇前传的人,将会在那里面找到后来故事发展的蛛丝马迹。总之,不会是毫无关联的。
如果喜欢,请继续关注。如果无趣,不必关注,因为我也只是玩票性质。而且因为是随便写写,质量不够过关,也不能保证人人看了都喜欢。 我真正的心血《女夷列传》尚在修改之中,无论是思想内涵或是文笔厚度,与《妖之传奇》都不可同日而语。那日再请各位捧场。
另外,希望大家多在其他网站或论坛推荐,因为现在网络上色情暴力、过分缠绵的书籍过多,文笔反而粗糙,个人认为不见得读者就真的喜欢。也正是因此缘故,我才提笔写书。
希望更多的人能看到这部小书,在工作之余闲来解闷,且或多或少带来一点美的感受,此愿足矣。打不打分倒在其次。
再次感谢各位支持。
我恍然大悟,叫道:“原来四海龙王分镇四海,竟是出自天宫与西天双重旨意,难怪我们神龙最后还要奔赴西天,成为佛陀座下天龙呢。”一边心里却也隐隐明白,为何长期以来天庭对我们龙族优渥有加,原来是却是因为我们神龙一族,本就不属于天界所辖。
夜光凝神注视着我的面庞,眸光中闪现出怜爱、疑惑、欣慰等交错在一起的复杂神情。只听她轻轻叫道:“十七!”
我不解地望着她,应道:“夫人,十七在这里啊。”
夜光突然伸出手来,拔开我头顶的乌发,两根娇嫩纤细的手指,在我的小龙角上轻轻地摸了摸。我悚然一惊,本能地不想让她得知我长有金角之事。然而她目光何其敏锐,一瞥之下,已是看得十分清楚。
但她脸上并无惊诧之色,放下手来,反而轻轻地吁了口气:“荒海那老匹夫果然猜得没错呢!上苍注定,神龙若娶龙族女子,生下的必然都是儿子。而一生得子,也不会超过十个,但其中必有一个,是真正的神龙之子。咱们龙王正妃四人,俱是出身龙族,除清河夫人居然生下来的是你这个龙女之外,其他三妃生下来的都是儿子,可惜不知为何,竟无一个是真正神龙,却都是些蒲牢、狻猊之流。我也曾为龙王忧心,却不知上苍竟然早有安排……
唉,小十七,你虽是真正的神龙,为何却是一个龙女?”
我忍不住脱口说道:“夫人,龙子龙女,又有何不同?不都是父王的骨血么?”
夜光望向殿中正含笑携带新妇,挨次敬酒的敖宁,微微地笑了笑:“小十七,你也知道,四海龙王最终都会去西方琉璃世界之中,充当佛陀座下的八部守护天龙。你父王他……也会有那么一天的。他在一日,以他的威望权势,东海兴许还不会遇上什么大事。可如果四海龙王一旦全部离开,则四海兴亡,全看继位的龙子英明与否。当年老龙王奔赴西天之后,四海龙子继位,全凭着你父王英明神武,威慑四海,故此东海国力,一直要强于其他三海,就连天庭神仙也要对咱们东海礼敬三分。可是你父王如果不再执掌东海,你的四位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