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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妖之传奇》》 · 东海龙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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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之间,我觉得那些遗落在凡间的仙人们的痕迹是那样的亲切,哪怕只是一点点,都仿佛让我重又有了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我几乎以为,我与天庭之间仍然有着血肉般不能断绝的联系,我依然还是那个积翠宫中娴静害羞的菊花仙子。

还有你……君上……如今绮罗满身、脂光粉艳的素秋,你可还会认得出么?

一双修长而熟悉的手,从我的背后抄了过来,搂住我纤若弱柳的细腰,将我轻轻地搂在了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里。

我们都没有动,他的背,静静地抵靠在舱壁上。天地间万籁俱寂,只听得见江水流过船底时,被微微一阻,但随即又从旁边流了开去时,发出的那种轻微的哗哗声。

是多么单调而宁微的流水声啊。总是不紧不慢、缓缓流淌……即使偶然被阻住了也没有什么关系,仍然心平气和,找到了旁边可以绕过去的道路。

相交许久,只是限于喝茶谈话,至多是唱曲对弈,不要说这样亲密的动作,便是一句俚语风话,也不曾说过。但我都疑心这不是我们的第一次拥抱,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曾被拥在这样温暖的怀中。

我转过身子,我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衣襟之中,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结实而柔韧的腰身。他将我同样紧紧地搂住了,一手扶在我的腰间,另一只手抬了起来,那细长温暖的手指,缓缓抚过我的面颊、鬓发、双唇……

他的动作,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小心……仿佛我是最娇贵的水晶,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碎了;又仿佛我是一团迷蒙云雾,只要轻呵上一口热气,便会化得无影无踪。

闻着他衣上那别样清新的气味,我一直惶惶不安的心,居然渐渐安定下来。有如一只倦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小巢。

我并不象其他生灵,是阴阳□而得,只是秉天地灵气所生,生下来便是在天宫的花苑之中,从未有半个亲人。从初具灵性,一直到修成仙道,最为亲近的人便是东君。东君于我,亦父亦兄,亦师亦友。

只是,虽然东君他性子温和可亲,可毕竟是我的君上,是高高在上的大罗金仙。我对他不敢随意放肆,天生便带着敬畏之意。可是仲友他,他的气息温暖,与东君是何其相似,只是多了人间烟火之气,让人不觉其畏惧尊敬,却是不由得更想要亲近一些。

他在我耳边轻轻说道:“蕊儿,一路上我都不敢问你,可我看得出你心事重重。蕊儿,你到底在伤心什么?你在想些什么?刚才你的眼中突然那样哀伤欲绝,奇+shu$网收集整理让我的心好象被谁紧紧地抓在了一起呢……蕊儿,我会保护你,我想一生一世,都不再让你有那样哀痛的神情。”

我哽咽着叫道:“仲友……”

我多么想说,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说。我象是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只想缩入他的怀中去、缩进去、缩进去,管他什么冬夏秋春、管他什么天道轮回。

一花一菩提,一草一宇宙。仲友那温暖安心的怀抱,是我严素秋的整个世界。

仲友,你爱不爱我?

久落风尘烟花之地,这情爱二字听得最多。正因为是挂在千人万人的嘴上,说得熟极而流,反而最是俗恶不过。况且凡人的生命那样短暂,即使是到死都是两情坚贞不移,即使是如花的美眷,又如何经得起短短数十载的流年。

所以严蕊,即使是在烛红影摇的绮夜春深,最为旖旎风光之中,也从来不曾对任何一个名门公子、白马少年,说过区区一个“爱”字。

其实我心中明白:仲友他出身高门,家中也早娶有妻室,据说也是名门闺秀。他青春在望,前程似锦,而我此时只是一个略具姿首的营妓,跟他又能有什么长久可言?况且当今朝廷注重道学礼法,对官员考察最严,休道是做他的妾室,便是春风一度的露水夫妻,只怕都会为他惹来个“薄帏不修”的评语。

更何况……更何况,早在下凡之时,东君便警告过我,我仙籍已除,仙丹上缴天宫紫心宫收藏,只余下本命元丹。此身已是妖的体质,暗含妖邪阴寒之气,若与人间男子相配,只怕立即便会要了他的性命。而我,也将受到天庭严厉的惩处。

这也正是我力图技艺出众的原因,烟花之地想要保持清白,唯一的法子便是提高自家身价,留个待价而沽的余地。也只有这样,我才会有充足的时间,去接触行行色色的世人,去追寻我的那一个瞬间。

如今我附身的那个小姑娘严蕊,论人间年龄来算,正是二八芳华,在教坊之中年龄已然偏大。这也在警示我,留给我寻找的时间越来越短,如果我的愿望不得实现,到了不得不接客的那一天,我必将化为原形循回山林。沦落成妖并没有什么可怕之处,可怕的是我白白沦落一场,还落得个被三界耻笑的把柄。

无论怎样,我与仲友,注定是没有永远。

可是这美好的时光,多么希望能够永恒啊……仲友、仲友……

突然“啪”地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夏夜里,听得分外细微清晰。有什么物事轻轻触上了我们乘坐的这只小船。

我们对视一眼,唐仲友松开紧搂住我的手臂,侧身靠近舷窗,探头向窗外看去。

我敏锐地感受到了一丝妖的气息,心弦立即紧绷起来,有意无意的,也向窗边靠了靠。

幸好仲友只是个凡人,否则此时他必可发现我笼在袖中的左手掌心,已是微微张开,聚集起了一团青色的光焰,那便是我作为花木精魂的青木之气。

既然有妖精的踪迹,我动用法力,应该没有违背当年下凡时天帝的旨意罢?更何况……我暗暗咬了咬牙,更何况……如果是仲友有了危险,纵然对方是人,我亦绝不会为了害怕天帝的惩罚,而不顾仲友的死活!

但那丝妖气极是微弱,瞬间便无影无踪。远处水面有轻微的一声水响,似乎是什么物事钻入了水波之中。不知是否我的幻觉,我还听到了“嘻”地一声轻笑。

我不易察觉地笑了,手掌收紧,那团青色的火焰顿时消失了。

我自然知道,这是谁搞的把戏。她以为她将一身人的衣服换作一身的金鳞,我便认不出这条在江中顽皮翻腾的小鱼,便是天天叫我姐姐,叫得好生亲热的小怜么?

耳边传来仲友“啊”地一声惊叫,带着说不出的欢喜:“严姑娘!这船边不知是谁人抛下了一束桂花!你看!你看!”

他的手从舷外收了回来,月色下我看得清楚:他的手中,居然真的拿着一束水淋淋的桂花,花如碎金,叶簇碧绿,煞是新鲜喜人。

这束桂花,我看来却好生面熟。这名为“折金枝”的名贵桂花,只有天台教坊庭院中方才种植,小怜这个丫头也真是有心,居然辛辛苦苦地跑这么远,丢到我们身边的江里。

仲友仔细挑了一枝小巧的花枝,轻轻簪在我的发髻之上,又退后一步看看,这才满意地微笑了一下,轻声说道:“蕊儿,你知道么?今天是七夕呢!”

船头高挑的雨蓬下,掌起一盏朱红纱灯,在闪动的微光中,看得清船头摆着一张雕漆小桌。桌上置有七八碟精致的果品小菜,另有一只细腰定窑青瓷酒壶,配着两只小小的青瓷杯儿。

艄公们都睡了,服侍我的婢女和他的僮儿,我们也打发他们先歇着了。

微凉的江风轻轻拂过脸庞,天上一轮明月初出云端,映在幽清的江水中,江中也似乎落入了一轮明月。无数的星光撒在江面上,远远看去,江水便如缀有碎银的锦缎一般。桂花那幽幽的甜香扑鼻而来,似乎环绕着整个天地。

仲友和我都有了七分醉意,尤其是我,甚少饮过这么多的美酒,更是觉得周身绵软,娇慵不胜。酒过三巡,仲友踉跄着从自己座上起来,斜身坐到我身边的茵褥之上,醉意朦胧地握住我的手:“蕊儿,你才学过人,今日是七夕佳节,你不可不做一首词曲来应个景儿……只是要词意新鲜,可不许拿些陈词滥调……来……来搪塞我……”

七夕佳节?牛郎织女的故事,我在天庭时也早有耳闻。众仙对织女的作法一向是不甚赞同的,认为她作为天帝的外孙女,又执掌天锦坊这样重要的职责,天上的云霞都要靠她和她手下的织工们完成,岂能为了贪恋跟一个凡人的恩爱,就废弃了织绩这些的本分?

所以王母娘娘狠心用金簪划出一条银河,又将众多的星辰投入河中,集星之灵气,在河中设下结界,将她与牛郎分隔开来,一年方许他们见上一面。

这件事情在天上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可是不知被何人传到人间,却成为了如此绮丽的一段佳话。无数的文人墨客居然都为之吟诵不已,竟连我严素秋,今日也不得不应仲友之请,来作上一首关于七夕的新词。

只是历来文人诗词之中,多是感慨王母生生拆散姻缘,我立意要做得与众不同,方显得出我严素秋的境界。

我抬起头来,望着天上那道灿烂的银河,略一思索,吟道:“碧梧初出,桂香才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

“空做古今佳话……”我吟到此处,望着他嫣然一笑,却不再吟诵下去。仲友,你为了陪我,连官事都不想做了,我为了你,更是久已闭门谢客,可不也是“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了么?

仲友将我无限疼爱地拥在怀中,说道:“你真是个傻丫头,牛郎和织女一个是人间堂堂男儿,一个是天上的神仙……哪里会为了恩爱欢娱而误却了正事?让我来告诉你,我们人间只道他二人一年才见一次,却不知……”

他微微一笑,轻声吟下去道:“人间才到隔年期,指天上,方才隔夜。”

人间才到隔年期,指天上,方才隔夜……如若果真如此,该有多好,无论是织女牛郎,还是我与仲友……

一阵凉风吹过,天陡然地有些阴了,星月也被突如其来的层层乌云,遮住了那美丽而柔和的光芒。我忽觉脸上有些凉意,抬手一摸,手上微觉润湿。夏天的气候真是变得厉害,一转眼的功夫,天上竟下起雨来。起初只是细如蛛丝的几根雨丝,瞬间便下得淅淅沥沥,打得头上的雨蓬瑟瑟有声。

仲友随手扯过旁边一件衣衫,披在我的肩上,突然弯下身来,奋力将我抱了起来,大步走入舱房之中,最后竟然俯身将我放在床榻之上。

我虽也是有些醉了,心中却依然清楚得很,想要阻止他,却又开不得口。一颗心只是砰砰乱跳,仿佛是被麻箭射中的鸟雀,虽然惊惶无助,却是全身软绵绵的动弹不得。他的醉意却是更深了,颊带晕红,连那一向湛然如泉的双眼,也似乎带着些迷蒙的意味。他也上得床来,将我搂在怀中,附在我的耳边,低低地唤道:“蕊儿……你这样的美貌才情……这样的聪明柔顺,你教我怎不爱你?怎能不爱……”

我双臂将他颈子揽住,只觉周身上下,如泡在温泉之中一般懒洋洋的。虽是心里想要一直如这般依偎在他的怀中,心却没来由地有着一丝莫名的恐慌,象是一枚被抛了出去的石子,沉甸甸的、从那无底无际的悬崖上,疾速坠落而下。

我挣扎一下,在昏乱的心中紧紧抓住最后一缕清醒的思绪,喃喃低语道:“仲友……这样的话……我会害了你……”

仲友,我已是花妖之身,为何你……却是一个凡人!

他本来迷蒙的眼睛,陡然亮起一束警戒的光芒,随即黯然熄灭了。他叹了一口气,将床边的织锦桃红缎被一把扯上身来,将我们二人连头带脚蒙得严严实实。

我仓促之间被他抱上床来,休道是卸去妆面,便连头上的桂枝来不及取下。花香揉和着他身上浓重的酒气,那种特殊的味道,仿佛是天台市面上卖过的桂花姜糖,刚刚熬好出锅,带着丝丝醉人的甜香。

我紧贴在他的怀里,听着他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蕊儿……谁让我现在,还是朝廷的官员呢?你也知道朝中的律法,官员人等不得狎妓……”

我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一颤,他立时感觉到了,将我拥得更紧了些:“蕊儿……你耐心地等一等罢……等到那一天……等到我功成名就、归隐林下的那一天,我一定会跟你……永不分离……”

我再也忍耐不住,泪水纷落如雨,湿透了他那宽阔而坚毅的胸膛。落入凡尘以来所受的委屈、来自三界众生无数的冷落与耻笑、由神仙沦为花妖的种种无奈和自伤,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诠释和注脚。

仿佛是数千年的寂寞,只为了终于能寻找到——属于自己的这一瞬间。

酒浓人醉,雨寂夜深,脉脉堪□。耳畔厮磨,枕边细语,相拥锦衾温。恐天明,露清霜白,春梦了无痕。寸寸柔肠,犹忆当时,几曾疑幻真。

多年之后,当我隐居在渝州的群山峻岭之间,回忆起当时的缠绵缱绻,终于是百感交集,写下了这一首《少年游》。

几曾疑幻真?其实这一切的情爱当如镜花水月,本来就空荡荡无所依托。只是当时我以为那一瞬间可以永恒,又何曾怀疑过孰幻孰真呢?

狱中生涯

谁曾料想,回天台不过十余天的功夫,朝中有人向仲友透露,时任提举两浙东路常平茶盐公事、声动朝野的理学大儒朱熹,微服来到了台州地界,视察当年的灾情状况。

仲友起初不甚在意,我与他在一起时,也曾婉转地问起过此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笑:“哦,这个我是知道的,宰相大人早已知会我了。什么理学大儒?为人死板,长着冬烘脑袋的道学先生罢了。若不是宰相大人的着力推荐,只怕是至死都不会为朝廷所用。”言语之中,看得出他对这位朱大人着实没什么好感。

我不便再言,低下头去,浅浅地啜了一口香茗,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早知道仲友的正室夫人王氏,是名门望族王家之女,与当朝宰相王淮更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仲友身为一个小小的知府,敢对这位圣眷正隆的朱熹朱大人如此轻视,想必正是自恃与王宰相的这种非同寻常的关系罢?

只是这位朱大人,似乎是来意不善。虽然仲友一如惯例,召集了州府文武官员,要专门为他设宴接风,他竟推辞不来。他刚至台州两天,据说便向朝廷连上六道奏折,弹劾台州地方官员豪强贪赃枉法之事,先后涉及十余人,无一不是州府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其中知府唐仲友正当首位,除了“催税紧急,户口流移”等罪状外,最后一条,居然是“薄德不修,与官妓严蕊有私”!一时间城中各类议论纷嚣而起,喧嚷不定。而我严蕊之名,更是被世人与妹喜、妲已并提,成为了红颜祸水的代名词。整个教坊司,也陷入了一片惶惶不安的情绪之中,身为教首的李福娘更是焦急万分,唯恐落下个不明不白的罪名。

一日黄昏,台州地方名士开社集会,借了教坊司的听香楼来饮酒作乐,自然也请了我作陪。酒方过一巡,突然听到门外人声喧哗,仿佛还杂夹着李福娘的尖利急促的说话声,接着“砰”地一声,两扇门槅被人撞击开来,一队甲胄鲜明的兵士鱼贯而入,为首的面孔倒有几分熟悉,依稀认得出是州中一名姓陈的武官,似乎是在一张桌上喝过酒。李福娘和小怜慌慌张张地跟着跑了进来,却又不敢开言,只是惶急地望着我。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不知他此来何意,我心里却已是明白了几分。那陈武官面无表情地扫视了场中一眼,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我的身上,冷冷道:“本官奉命来拿疑犯严蕊,与其余人等无关。”

在台州府大堂之上,我第一次见到了闻名已久的理学大儒——朱熹。

对于这个庄严而肃静的堂衙,那蓝海水白浪牙的墙面图案、高高挂起的“明镜高悬”暗檀色长匾、结实而厚重的圆形牛皮大鼓、还有那些鹄立一旁、手执水火节棍的衙役,我都并不陌生。

我曾数次易装乔扮从门口经过,或是远远地混在人群之中,偷看仲友是怎样威风凛凛地升堂审案。现在我独自一人身着素服,以犯人的身份站在堂中,在孤立无援之时,尤其能体会出,那种静静地在一旁偷看时的心情,其实也是一种别样的幸福。

朱熹大人沉着脸,官服齐整地端坐在长案之后,冷冷地看着我不发一言。我偷着打量了他几眼,看得清他年约四十上下,矮胖身材,面皮白净,不多的几缕髭须,样子倒不是怎样凶恶,是个饱学之士的模样。只是那两道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人时,却如刀子一般阴冷锋利,让我不由得竟打了一个寒颤。

忽闻“啪”地一声巨响,吓得我陡然一颤,耳边犹自嗡嗡作响。举目看时,却见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惊堂木,“啪”地一声,又在案上重重一拍,喝道:“大胆严蕊!你是如何勾引朝廷官员,苟行私通之事,还不从实招来!”

原来还是为了此事!我在心中冷然一笑,先前心中一丝敬畏惧怕之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仲友是那样清楚自持的人,我严蕊也不是俗恶缠人的女子。前途未来,摆在眼前都是明明白白,仲友不敢拿他的官声前程来作赌注,我又何尝愿意害他?情意自然不会没有,若说到闺房之私,那是苍天后土,共表此鉴。

朱熹他敢于弹劾豪强,我心中本来对他有着几分敬仰之情。况且我也知道,仲友长居官位,在吏滑如油的当世,也不见得就一定官清如水。只是朱熹既有这个胆量来弹劾仲友,就应当义正辞严,师出有名。哪料想他畏惧朝中豪强之势,不敢直指仲友贪赃妄法之事,以牵连更多大的人物,反而绕来绕去,却来拿我这个弱女子开刀!

堂堂理学大儒,与市井无赖何异!

有的时候,沉默是一种高贵的态度。当我蔑视邪恶时,我选择了沉默不语。

朱熹不意我一个从未入过公门的弱女子,竟会有这样的胆色,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当下脸色一变,又连连逼问几句。他越是急切想要得到有关唐仲友的只字片语,我越是死不开口。问得急了,方才淡淡的摞出一句话:“知府大人闲来只是叫我唱曲作词,饮酒相陪,别无其他苟且之事。”

朱熹缓缓地眯起两只眼睛,将脸向案前倾了倾,嘴角上挑,阴冷地一笑,脸上神情竟有了几分与煌煌理学不符的狰狞之色:“听说你二人曾同游汉水之地,长达七日之久,你敢说也没有苟且之事?”

汉阳么?我心中一酸,但面上仍然是平静如水:“禀告大人,着实没有。”

朱熹双眼猛地睁开,陡然射出两道灼人的光芒:“严蕊!你莫要以为认识了几个朝中的官员,本官便不敢将你怎样!国法无情,岂容尔等轻视!来人哪!给我将严蕊押到绍兴府,用起大刑!三木之下何言不可得?本官就不信你严蕊不招!”

风霜夜露之中,我只着单衣薄衫,颈戴木枷,被两个差役驱赶着一路前行,被解到绍兴府另加勘问。因为与下凡前天庭有言在先,我不能在与凡人打交道时使用法力。休道是运起法力逃走,甚至连保住这个寄宿我元神的肉身,免受些痛楚都不能够。

那绍兴知府赵述才,又是朱熹的得意门生,自然是要奉承老师。当下一见我被押上大堂,二话不说,先是杖责三十,然后便在堂上动起大刑,逼问我的口供。

只因我抵死不肯承认与仲友有私,他们更是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杖击指拶无所不行,短短一月之内,我几乎受遍了所有专为女子设置的酷刑。

其间下在狱中,也有一拨拨的各色人等来看我。威逼利诱者有之,循循善诲者有之,千言万语,无非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就是要我承认与唐仲友有染。见我冥顽不化,渐渐也就来得稀了。旧时相识的王孙公子,空自说过那样多的甜言蜜语,此时一个都不敢出头帮我。坊中姐妹,更是避之不迭。

唯有小怜心疼我的遭遇,天天来给我送饭。我数次暗中劝她离开我的身边,回明若溪中去,她只是不肯:“姐姐,当初我们说好了的,要让小怜一生一世陪在你的身边。如今那些不长眼的人敢来欺负姐姐,若不是姐姐你有言在先,小怜恨不能将他们一个个都宰了!”

她本是个害羞而单弱的小姑娘,此时失去了我的庇护,很受了些人世风霜冷暖,渐渐也变得泼辣起来。起初几次来送饭,牢中的狱卒见她年稚貌美,忍不住便调戏她两句,她隐忍不发。后来终有一天,她忍无可忍,拦在牢门之前,双脚一跳离地三尺来高,捶胸顿足地将人痛骂一顿,引来围观者足有上百人。

其用词之大胆辛辣,口舌之伶俐快捷,不但让牢中的我瞠目结舌,连那些见惯世面的狱卒们居然都听得面红耳赤,汗流满面。

从此每日黄昏,只要小怜喊“开门”的尖嗓音在门外响起,轮值狱卒总是飞快地跑去开门,候小怜趾高气昂地进来,他已抱头鼠窜而逃,连例行的敲竹杠这道手续也自免了。

其间李福娘也偷偷地贿赂了狱卒,跑来看过我几次,每次都带来不少饭食衣物。她见到我在牢中的惨状,不禁扶着我血迹斑斑的肩头放声大哭:“我这个牛脾气的儿啊,你本来就生在教坊人家,又不指望着三贞九烈,立下牌坊流芳百世!便是承认了与唐大人有些什么,也无损你的名声。何必苦苦撑着,白教自己受苦!你看唐大人可曾管过你半分儿?”

我见她伤心的模样,心中也不由得有几分感激之情,但受刑后身体虚弱,也无力来安慰她几句,只是摇摇头:“嬷嬷,我心里明白,我只是个营妓而已。纵然与人如何亲狎,那也是我命中的本份,其罪亦不致此。

然而天下之事,是即是,非即非,公道只在本心,唯苍天厚土可表!我虽是一个区区的□,也知道礼义二字,是为人的根本。岂能为解除一已的痛苦,便去胡言乱语,枉自玷污朝中士大夫的节操声名?”

李福娘一时无言以对,只是抬起袖子拭了拭眼泪,那泪水却如断线的珍珠,仍然一颗颗从眼中落了下来。

这桩案子一拖便是将近两年。其间小怜不断地为我带来外界的消息:先是唐仲友在朝中有王淮提携,在此次案件中有惊无险,并没有因此获罪。不久他被调离天台,居然还升了江西提刑。然后是朱熹在为我与仲友之事,在台州滞留过久,朝中纷议四起,今上孝宗皇帝也令人来催促他赴京。他迫于无奈,只得将此事搁下,灰溜溜地离台州而去。

只是我严蕊,可怜只因得到仲友的另眼相看,白白招了这番祸事,受了些磨折,到头来还是不明不白地被羁押狱中,并无一个旧时相识的官员来为我开脱。

仲友他此时既已升官,我又是因他出事,料想应该要将我营救出去。然而他自半年前升任江西提刑以来,竟然是杳如黄鹤一般。小怜倒是时常向人打听,还是没有他丝毫音讯。

小怜说到此处,还忐忑不安地看了我一眼,唯恐我心中难受。

我只是淡淡一笑。

严蕊一案,因为涉及朝中官员的风化之事,一直以来都颇为人所关注。而我在狱中受尽酷刑,仍然坚持不损唐仲友名声之事,终被好事之人传了出去,人人都说我有虽沦落风尘,却有着侠义之心,渐渐的居然声名远播,远胜当初在教坊之时。

就连狱卒囚妇之流,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钦佩之情。自然,我在狱中受到的照顾也就多了起来。而我,也渐渐能够忍受周围恶劣的环境,并且对于时不时的提堂受刑,也不觉得有特别的苦楚了。闲下来的功夫,我还在狱中教同室的囚妇们念书习字,苦中慢慢也可以寻出乐趣来,这些暂时让我忘记了身体上的苦痛。

有时候我平静地想,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如果有一天我的这具肉身再也撑不下去,我的元神就可以直奔深山密林,再也不用在这尘世之间受声色之苦。在我现在看来,其实成为妖精,也没有当年在仙境想的那样糟糕。

狱卒有一日兴奋地跑到我的牢室之外,隔着栅栏对我说道:“严姑娘,你有救了,听府中一位大人说当朝皇上都听说了你的事情,还专门在朝中问起你了呢。”

我只是一笑,皇上问起又能如何?天下人都知道我严蕊是冤枉的,市井小民空有侠肝义胆,却没有能力来解救我;而朝中官员虽有能力,却哪里会有人敢不畏人言,来为我开脱洗罪呢?

已是六七日未曾审过了,也没有对我用任何刑具。莫非这位赵大人也良心发现,居然放过我了么?我正纳闷间,突然来了两个公差,大呼小叫道:“玄字号女囚严蕊,大人要升堂审案!”

果然还要继续审案,我已是熟悉了这种事情,当下站起身来,便要走出牢室来。

其中一个公差走前几步,和言悦色道:“严姑娘请借一步说话。”

我疑虑顿生,蹙了蹙眉头。那公差悄悄凑到我的耳边,轻声说道:“严姑娘,赵大人已经调任别处了,今儿是新太守到任,正逢着浙东提点行狱公事岳霖岳大人来了咱们绍兴。岳大人早就听闻了姑娘你的名声,所以特命小的们来提你到堂。也不是审案,只是侍候大人们吃酒赏花而已,你可先收拾收拾头面,莫要堕了大人的兴致。”

我挑开软轿的轿帘,贪婪地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轿夫显然是经过了专门的训练,轿身抬得又快又稳,我坐在轿中并没有丝毫的不适。我们穿过熟悉的街巷市集、曲栏小桥,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最后进入了一片繁盛的桃花林中。桃花馆!

我蓦地在轿座上坐直身子,手指一松,轿帘重又落了下来,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小姑无郎

仍然是那熟悉的亭台楼阁,仍然是那些花团锦簇的官员们,他们的身边,仍然侍立着众多纱罗轻笼的美人。那些坊中姐妹,有好些是新进来的吧,我都不认得了。(奇*书*网^.^整*理*提*供)但大多数都是旧识,香奴、瑾姝她们仍列位其中,她们虽不敢跟我冒然招呼,但那惊喜而满含泪花的眼睛却始终不曾离开过我的身上。

先前那人所坐的位置上,有一个着锦袍的男子,他便是那个岳大人么?

我再凝神看他一眼,突然惊得几乎跳了起来!那个新来的浙东提点行狱公事,大人岳霖,居然是青阛宫中的东君!

虽是化作他人的幻形,但那种蔼然清朗的风度,我便是化为飞灰也绝不会认错!一时之间,我胸怀激荡,各种情绪心事交错混杂,头脑一阵阵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他的话语。

他远远地看着我,他的眼中是掩不住的怜惜和悲痛,他虽未开口对我说一个字,但那眼光之中,却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

只听他缓缓道:“严姑娘,素来听闻你的声名,今日方才得见。你……”

他的话语顿了一顿:“你似乎是……憔悴得很哪……”

他唯恐在场众人起了疑心,不敢再说下去,正容说道:“本官钦佩你节操高洁,颇有风骨,也知道这场官司你吃得冤枉。料想你已经是受了不少苦难,今日难得众位大人齐聚一堂,本官便给你一个机会,”他又看了我一眼,说道:

“素闻你才思敏捷,博通古今,有巾帼才人之称。今日你便当席即兴吟咏一首,不拘主题,不限文体,只要真情动人为上。若是你的诗词果然能打动我们在场之人,本官不但免去你牢狱之苦,还会为你脱籍,使你恢复良家女子的身份。天恩浩荡,你从哪里而来,可归哪里而去。”

他意味深长地望着我:“严姑娘,机会难得,你可不要再枉自抛弃了啊!”

以我严蕊如今的身份名声,一般情况下,轻易是不能脱藉的。

东君的意思,莫非是他终于说动了天帝,允我以重登仙籍,返回天庭了么?

一阵轻风从落地雕花长窗里穿堂而入,把我草草挽起的发髻吹得纷乱。

我头脑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右手本能地一把扶住旁边的翡翠屏风。东君神色一动,失声道:“素……严姑娘!你可还好么?”

我勉强抬起左手来,艰难地拢去额上的乱发。

从在座人那突然一亮的眼中,我蓦然觉出了,当我掠发过鬓之时,那种弱不禁风的姿势之中,所掩藏不住的婉约和美好。

这是多么熟悉的一个优美的姿势!当年铜雀台上,清华夫人萼绿华那绝世的风仪,仿佛再现在我的面前。

当时我私下里对她的风华是那样的仰慕,也曾偷偷地对镜学了那么多次,却始终不能习得她神采的万分之一。今日偶尔为之,竟让众人绝倒。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当年她这个普通的姿势,竟会有那样令人心旌神摇的力量。

那淡然而苍凉的一个姿势,却是阅尽沧桑之后,仍然静如水波不兴的真心。

原来那时虽只一晤,但她已将我的心事看得透透辙辙!只是要断大魔障,必要有大智慧。而一个人若不是受尽艰辛,历经磨难,又如何能拂去心上蒙着的那一层模糊的云翳,看清内心深处真正的渴望?

抬手的一刹那,我看到了自己过份纤细的手腕、和那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肌肤。

这近两年的牢狱生活,虽然牢中狱卒及同监姐妹待我不错,小怜也时时来探望,我的衣食住行,虽不能与以前相比,但还不算太糟。

然而,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还是给我这具凡人的身体带来了极大的损害。

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轻声叹息一声:“严姑娘……你……这又是何苦来哉!”

他水晶般的眸子灿然生光,似有泪花闪动。

我知道东君想说什么,我甚至能看得懂他怜爱的目光:“素秋啊,如果你仍在我的身边,我何至于让你受如此苦痛?”

我扶着屏风站稳,暗自里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缓缓迈足,向着南窗之下走了两步。心头微微一动,便吟出两句诗来:“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哪里是我严素秋贪恋红尘的繁华?仿佛是前生未解的缘份,才让我终于不顾一切,终于从天庭跃入了凡间啊。

有人叫起来:“好啊!开头开得好!”

我接下去吟道:“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那鲜花的盛开和凋谢,都要依赖四季的转换,而四季却是由东君执掌。在季节的推移中,一朵花没有选择地开放和凋谢;而一个人,也应该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罢?

“岳大人”对着我微笑了,眼中闪动着希翼的光芒:“严姑娘,你的去处,倒是想好了没有呢?”

堂中人齐将眼光投到了我的身上。有热切、有期翼、有猜疑、有的甚至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对于我这样的名妓,从良之后除了嫁人为妾,还会有什么更好的出路?

他们自以为,他们就真正了解我严蕊的命运么?

我转过头,望向花厅之外。与仲友初逢之时,春日里那繁盛似锦的桃花,从此只能开在我偶然的记忆之中了。绮窗边摇曵生姿的那一段桃枝,只空余了一簇簇暗绿修长的桃叶。远处秋日的天空是那样明净辽远,就连满怀的思绪,突然间也仿佛消散殆尽在这美丽的天色里,心中油然而生向往之情: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所有的人都忍不住鼓起掌来,东君眼中的光辉黯淡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一首《卜算子》!好一个……莫问奴归处……”他挥挥手,赞赏的神情之中却有着几分无奈:“来人!给严姑娘脱籍,让她去那山花烂漫处罢!”

我婉言谢绝了东君安排送我回家的软轿。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接触到这个喧闹的人间,我迫切地想把全身,都染满这俗之又俗的烟火气息!

桃花馆是建在城郊之外,周围都是些连绵起伏的小山。我步出馆门,信步行来,刚转过一道山谷,眼前突然一亮,只见满山遍野,都是那种金黄耀眼的野菊!时值秋日,野菊花开得正盛,汇成了一片金色的花海。远远看去,真如一片翻腾不息的金色火焰,从山脚一路热烈地烧上山去,

我“啊”地发出一声惊喜的大叫,什么也顾不得了,便径直向那片花海跑去。

我笑着、跳着,在花丛中纵情地起舞、纵情地歌唱!我曾受过那么专业的歌舞的训练,我婉转的歌喉和翩然的舞姿,曾让那样多的男子为之心醉神迷。可是此时我都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曲调,也根本顾不上这种舞姿倒底合不合章法,无论是“大抄手”还是“天罗步”,无论是“清风曲”抑或“罗敷调”,我只想尽情地展现自己真实的内心。

无数的野菊花瓣被我转动的身体碰落,其中一部分簌簌落入了花叶之中, 另一部分受我起舞时衣袖之风所激,纷纷扬扬地飞向天空,整个天空仿佛下了一场美丽而灿烂的金雨。

我在那个山谷之中,度过了整整三天。

我抱着满怀金灿灿的野菊回到了教坊司。刚进我熟悉的院子,脚步却不由得停住了。小怜气鼓鼓地站在檐下,她对面的那个男人,仍然是一袭蓝衫,雪白的领子一尘不染。虽然在地位上已是今非昔比,但那种清朗温文的风度,却仍然没有丝毫改变。他闻声转过头来,远远地看见我,似是微微吃了一惊,眼中神情复杂莫名,但终于低低地开口了:“蕊……严姑娘,在下恭候你已是很久了。”

此人居然正是久已不见的唐仲友。

我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心中隐隐地只是感到酸楚。

小怜却已经怒气冲冲地叫起来:“你来干什么?你来干什么?你是堂堂的士大夫,可不要入了我们这不干不净的门!我家姐姐为了你所谓的清白名声,真是吃尽了世上的苦头!两年来你不闻不问,这次承蒙岳大人放了姐姐出来,你又跑来做甚?”

唐仲友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身上,我虽是在见东君之前,被人精心地打扮过,但毕竟受过牢狱之苦,肌肤已不复当年的润泽光洁,神情委顿,憔悴不堪。他的眼圈一红,似乎是心有感触,但欲言又止,终于期期艾艾地说道:“严姑娘,我知道对你不住,我欠你的人情,只怕这一生一世都是还不清了。只是我……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现在我已说服家人,我家娘子她……她最是贤惠知理,也并无反对之意。故我……要纳你为妾,但愿此生能与姑娘长相厮守,不离不弃……”

小怜听到最后,立时圆睁双眼,脸色也渐渐涨红起来,看样子就要大发河东之威。她回头看了看我,见我怀抱菊花站在当地,神色平静如常,既没有特别热情,也并无逐客之意。终于还是将怒气压了下去,只是“哈”地一声,将头扭到一边,仰眼看天,意极不屑。

仲友望了她一眼,神色大是尴尬。

“严姑娘!”他轻声叫我,眼中蠢动着一丝期翼。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这两年以来,他为避嫌疑,保持自家官声无损,对我下入牢狱之事不闻不问,着实是物议沸腾,世人对他都以薄情郎呼之。现在我出狱了,又是这样的憔悴病弱,他的心里,想必是极度过意不去吧?况且,以我严蕊绝世的姿色才情、温柔体贴,仲友他又不是铁石心肠的木头人儿,相处日久,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点的动心?

男人总觉得对一个女人最好的报答,莫过于是娶了她回去。他出身诗礼世家,按理说是不会娶一个倡伎入门的。可是他终于还是想出了这个办法,自以为能将欠我的人情一并还清。

若说我从未有过嫁人之念,那也是自欺欺人。来到人间这么多年,有时候我也觉得有些疲倦。我见过凡人女子嫁人后的生活,绣花作画、吟诗读书、锦楼玉堂、呼奴使婢,还有情趣相投、风度翩翩的如意郎君……这些,想必唐仲友都能给我。

可是一个人,总应该坚持最初的梦想吧。

我摇摇头,终于开口说道:“唐大人,你多虑了。严蕊于你,并没有非分之想。”我将手中花束轻轻放在一旁几上:“自岳大人声明让我脱籍之后,昨日便有一个世家子弟前来求亲。他家中大娘子新近过世了,愿意娶我过门,虽然是妾,但他房中并没有别的女人,声明了此后也不再娶妻。”

唐仲友微微一愕,眼中浮起一抹隐隐的失望:“哦……那……你答应了么?”

我淡然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他为人忠厚,待我温柔可亲,还说以后不再娶别的女子,与我一夫一妻,落个终老。象我严蕊这样的身份,得入此等门第,夫复何求?”

他哀求地看着我,软语叫道:“蕊儿……”

这一声,几乎叫下我的泪来。

满腔情思纠结,化作嫣然一笑,我拾起花束抱在怀中,与他擦身而过,翩然进屋。

隔着镂空雕花的窗槅,看着清他踽踽行去的身影,竟是有说不出的孤独和悲凉。

哪里真有这样的一个世家子弟?自我脱离妓籍之后,听说近日里前来说媒攀亲之人,真是多如过江之鲫,踏破了教坊司的门槛。

可惜我不是他们眼中的那个严蕊。

我从那世人向往的神仙洞府、九华宫阙之中,降临到这充满了灾难、痛苦、无助而无法回避的人间,我不是为了贪恋人间的权势富贵,也不是为了男欢女爱。只因我无亲无故,始终是孤独一人存于这天地之间,我受不了那种寂冷和漠然,我只是想寻找一个,真正可以肝胆相照、对酒当歌的知已。

在那晚的明月清风之中,在那烟雨迷茫的江上,我和他那倾心尽情的沉醉、那脱口而出的对诗、那一瞬间的两心相契……或许,不仅仅只是爱意,却足以回味永生。

其实凡尘俗世,我并没有白来一遭。时光流转之中,唯有那一晚,他是我心中欲寻的知已。契机一过,他还原成那个居官显赫的士大夫,而我,仍是地位卑下的平凡女子。时空再行换移,他只是微如蝼蚁的一个凡人,而我,却是超越了生死的紫阙天仙。

我们象是来自不同星座的两颗流星,仓皇地奔向不同的宿命。只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们偶然回头相视,倾尽所有的光热,在幽暗的天穹上溅起无数的星雨。

酒浓人醉,雨寂夜深,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瞬间。

只可惜,不能够朝朝暮暮。在这短促而仓忙的人世之间,人的生命有如朝露易逝,又有什么是真正可以朝朝暮暮的呢?

临走之前,我叫小怜给他送去了一封信笺。薄薄的一张绯色花笺,熏着淡淡的桂香,上面随意几行簪花小楷,是我最喜爱的李商隐的诗句: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我离开了天台,在江湖上随意行走。在路过渝州之时,被这里的秀丽风光所迷醉,便在这渝州城外,开了这么一所茶肆。

有客人时我便卖茶,闲来我读诗、写字,跟着坎上住的那户邻家的妇人学着织布、剌绣,我还在檐下破土开田,种了一畦菊花。我对什么都很感兴趣,唯独就是想不起修炼的事情。

当然,我也认识了很多当地的妖怪,并且学了些乱七八糟的法术,却极少与人打斗,就是觉得好玩而已。

我不需要有高深的法术傲视群仙,因为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回天庭。

日子过得悠闲有趣,只是小怜时不时在我耳边嘀咕:“姑娘你不想嫁给东君,至少也看看别的男子吧?不说人类,就是妖中也有不少的美男子啊!你这样下去,到老都是个老姑婆,多么凄凉啊!”

东君也时时遣人来催我回去,有一次还亲自跑来:“素秋,你是真的不回去了么?你这样辛苦求生,该是多么劳累啊!”

我忙着给客人续水,头都懒得抬一下:“哎呀,我生意太忙了,哪有时间回去?”

他和小怜无可奈何地站在一旁,张着嘴巴、皱着眉头,无限痛惜地看着这个昔日天庭中最是清丽脱俗的仙子,提着个紫铜茶壶,在桌椅间穿来穿去为客人续水,已完完全全蜕变成了一个商妇。

可是我觉得幸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千古情伤

严素秋停止讲述,在溪边蹲下身子,双手伸入溪水之中,大大方方地掬起一捧清水来,直接喝了一口。我一呆,脱口道:“就这么喝吗?”

严素秋侧过脸来,对着我桀然一笑。如玉一般娇嫩的脸庞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映着黄昏的夕阳,闪动着淡金色的光芒。

她温和地看着我,明亮而安静的眼神中,看不到半分的哀怨:“公主,现在我们不过是江湖儿女,以四海为家,一口冷水又有什么喝不得的?”

我一时无语,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是啊,我们都是来自于繁华锦绣之中,可是却摒弃了那样的生活,颠沛流离于这陌生的江湖。如果她是为了自己最初的梦想,那我呢?我是为了甚么?

我脑子里一片杂乱,突兀地问了一句:“素秋,你,还有没有想过唐仲友?想到他……你有没有过心痛……有没有过流泪的时候?”

她的身躯微微一震,但随即偏过脸去。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却看到她慢慢抬起头来,面向着蔚蓝的天宇,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静轻快:“公主,你是不是也有想流泪的时候呢?哪,如果你下次要流泪,可以象我这样抬起头来,对啦,就这样望着天就好了……只是千万不要闭上眼睛……那么本该流出来的眼泪,就会流回到心里去了。”

我的喉咙突然哽住了,我含着泪看着她,那个青睘宫中娴静的菊花精灵,那个铜雀台上惊艳四座的天府仙子,那个本来有着无限荣耀的琅光玉女……

我又想起了窈娘、小荷、甚至是那个生死未卜的鲛人真珠……还有面前的严素秋……是倾尽一生去追寻梦想,却被造化残忍打破的女子;是不管不顾所有的艰难、顽强而勇敢的女子;是终于明白一切,却始终隐忍在心底、什么都不说的女子……

我想了想,虽然觉得自己残忍,但终于还是不死心地开口了:“素秋,如果……如果当初,唐仲友也是爱你如命,真的留在了你的身边,你会希望他怎样待你呢?”

她仰头看天,认真地想了想,淡淡地说道:“如果仲友在……我只希望,我们活着能在一起,如果死去,那就埋在一起吧。”

就是这样简单吗?

我有些疑心,但她并不转过头来看我,还是一动不动地仰看着天空。将近黄昏了,原本蔚蓝的天色,开始被晚霞渐渐地染上了艳丽的红和黄。侧着看过去,那鲜艳的天色越是映出了她如玉的脸庞,我甚至看得清她睁得大大的眼睑,和一丝一丝的长睫毛,像是绣在锦缎上的一幅活生生的仕女图。

突然之间,我心中一酸,她说过的话语,似乎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哪,如果你下次要流泪,可以象我这样抬起头来,对啦,就这样望着天就好了……只是千万不要闭上眼睛……那么本该流出来的眼泪,就会流回到心里去了。”

她仰着头,应该是正在流泪吧。她是真的爱唐仲友,她也是真的心痛,然而越是爱,越是不能容忍对方有一点点的退缩和怯懦……就算是再在一起,心却不再是当年的心……这历经沧桑而坚强的女子,在明知一切无可挽回时,她觉得流眼泪也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她不流。我不说话了,我在静静地等待,等待着她将要流出来的眼泪,一直逼回到心里面去。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天下间所有女子的心。

所作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爱,说起来真是可笑而让人蔑视。可是也许不仅是男女的□,还有着亲近、依恋、信赖、仰慕的爱。所要的那一个瞬间,也不过是那一刹那毫无猜疑和利益掺杂的情感。可是为什么寻遍三界,也只能得到那一个瞬间,而不是永远?

我仿佛看到了绍兴府外那片野菊花组成的金色花海,那个重获自由之后,在花海中尽情欢歌跃舞的女子。当她终于明白一切的时候,当她终于看透一切的时候,她用尽生命所有的力气,她跃步如飞,不停地向前跑啊跑,想一口气跑回那个透明而单纯的过去。

可是过去和现在,到底哪一种人生的状态,才是完美无缺的呢?

仿佛是过去了几个世纪。严素秋转过头来,微笑着对我说道:“公主,咱们走吧,听我唠唠叨叨的,好象是浪费了不少时光呢。”我注意地看了看她的眼眸,她的眸子黑亮动人,眸光深邃,看不出有红晕的痕迹,只是略微显得有些湿润。

我无言地走到了她的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微微一怔,但随即也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纤细而柔软,肌肤光滑,却不似我以前见过的美人那般柔若无骨。握在手中之时,其光洁滑腻之中,仍然能隐隐感觉得到有一种坚韧的力量。

我望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道:“素秋姐姐,人类的圣贤说过两句话,叫做白发如新,倾盖如故。你与我虽不是初次会面,我却是在这次才真正认识了你,大概也可以叫做倾盖如故罢?你不用这么客气地叫我公主了,我在龙宫排行十七,你就叫我十七吧。”

严素秋迎着黄昏微凉的轻风,眺望着远山与天相连接之处,那里已经被绚丽晚霞染得一片艳红。她拉起我的手,掠了掠鬓边的乱发,说道:“公主,不,十七,我的茶轩已叫那个该死的老鳖给毁了,再说有东君和西海太子在,我也不想再回到那个鬼地方。咱们离开渝州吧,把臂同游天下如何?”

我欢喜得跳了起来,叫道:“那自然是好啦!”但随即我又想起一事,忙问道:“可是小怜呢?小怜她好象没有跟上我们啊!”

严素秋微微一笑,屈起右手中指,向天空轻轻一弹,只见一道碧青光芒从她指尖射出,直冲云霄之上。在黄昏的天空中,那光芒尤其显得绚烂无比。

她回过头来,对我说道:“十七,这道光芒乃是我本命真气所激,小怜她看到之后,自然会赶来与我会合的。”

我遥看着深入碧空的那道光芒,一颗心却象是长上了翅膀一般,鬼使神差地,似乎又飞回了那山崖之上的茶轩之中。东君自然是来找严素秋的,可是大表哥他一向公务繁忙,绝无闲暇游山玩水,却是如何也来到了这渝州之地呢?

大表哥……

我在心底轻轻的,几乎连我自己都难以感知的,默默地叫了他一声。江湖风尘繁杂,我几乎已难以再想起龙宫的岁月,那些凡间难以比拟的繁华和锦绣。回忆往昔,记得最清晰的还是那个影子:那银盔白甲的身影,挺拔如玉树般的风仪,和那一双冷然而清澈的眼睛……

他的脸上,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容。便是沉默的时候,眉头仍然是微微地蹙起,眼中神情,也是若有所思。可是我不明白,身为龙宫太子,权势富贵,醇酒美人,到底是哪一样不能让他开怀?

突然“泼剌”一声水响,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本能地退后一步,把严素秋也拉得身子一晃。大表哥的影子,和那种怅惘的思绪,瞬间被吓得无影无踪。

眼前金光一闪,恍惚中有一金色物事从溪水中跃了出来,瞬间化作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额发尚是湿漉漉的,犹自向下滴着晶莹的水珠。她急切地扑上前来,叫道:“姐姐!你去哪里了?叫小怜好生着急……”

她突然间才发现了紧紧拉着严素秋的我,不禁一怔,脚步自然而然停了下来,脸上神色瞬间变幻了几次,终于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白……白公子?”

我也是惊喜交集,顾不得去推敲她脸上古怪的神色,冲上去抱住她的身子,叫道:“小怜!是你?小怜,你知不知道?我们跑出来之后,我才发现你没跟上来?我们都快急死啦,幸亏素秋姐姐她……”

小怜被我抱在怀中,当下脸上一红,忸怩道:“是……是么?”她突然象是想起了什么,眼光一亮:“你也叫她……叫她姐姐?”

我用力点点头:“当然叫她姐姐啦!她可比我们都大呢,又比我们生得美,又比我们的法力高,又比我们聪明、温柔……”

小怜先是开心地一笑,听到最后,脸色却是褪去了那种娇艳的红晕,变得苍白起来。

她身子轻轻一动,挣脱了我的怀抱,低头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严素秋,却见她正抬起头,看着那轮缓缓落下山头的夕阳。东君的车驾,此时应该正经过我们的头顶吧?难道是她又想起了东君?

我叫道:“素秋姐姐!咱们走吧。”

严素秋回过头来,夕阳给她的鬓发、脸庞、身体都镀上了一层金红的光辉,她整个人放出一种异样的光芒,象是我在凡间一个叫做龙门的石窟里,看到的那些壁上绘描飞金的妖魔和菩萨一般。她脸上神色似嗔似喜,仿佛有一瞬间的恍惚,又仿佛是魂灵已飞出了身躯。她没有开口回答我,只是点了点头。

扬州无美

我们一行三人回到茶轩,天已是全黑了,茶轩中没有任何灯火,在夜色中隔着黑而茂密的树丛远远看去,犹如一只伏着的怪兽。本来我还有些担心,唯恐在那里再遇上大表哥。所以在我们隔茶轩尚有数百步的距离时,我便暗暗放出一缕神识,在周围探视了一番。

然而,空气中没有任何他的气息,唯有檐下畦中种植的菊花,仍然散发出那种奇异清凉的药香,在暗夜中幽幽传来。

他去了哪里?

我取下衣带上佩着的一粒明珠,将它托在掌中。珠子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白色光芒,藉着珠光,可以勉强看得清室内情形。店堂内自然是一片狼藉,桌椅都是东倒西歪。小怜捡起一只破碎的瓷杯看看,又扶起一只倒在地上的木椅,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严素秋倒是直接便入了内室,外面的情形她连正眼都没看上一看。所幸内室倒还没受到太大损坏,只是屋顶先前被严素秋与八大王斗法时的天雷闪电,已是击得七零八落。

严素秋主仆寻着火种,点着了一支白蜡。在暗淡的烛光下,她二人忙着将床铺清扫了一番,勉强可以安下身来。她们一向相依为命,所以室中只有两张简单床铺,都铺着白底蓝花的粗布被褥。那被褥的布料质地一看便知,只是出自当地寻常百姓之家。

我一时也帮不上忙,只得在一旁闲坐。俟得严素秋忙得完了,直起腰身来时,我便问了一个我最关心的问题:“素秋姐姐,咱们今儿就在这里歇下来么?我睡在哪里?”

严素秋看看床铺,道:“十七你只怕不惯与人同睡,那就我与小怜挤一张床,你独自睡一张床罢?”

小怜“啊”地一声叫出来道:“十七?就是……你……你也睡在这里么?”

严素秋嗔怪地在她肩上轻轻一拍,道:“什么十七,你得叫十七公……”我唯恐她说出我的身份来,连忙打断道:“小怜姑娘,你不喜欢我在这里么?”

小怜含羞低下头去,双手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轻声道:“我哪里敢不喜欢你……在这里……只是……只是……”她看了严素秋一眼,终于还是没能说下去。

严素秋笑道:“傻丫头,不让她住下来,难道让十七住外面去吗?咱们虽是倾盖之交,却一如故旧,又何必见外呢?”

我看了看小怜,但她的脸正好藏在烛影深处,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不过她也再没有出声反对。

是夜,我便歇在这渝州茶轩的后堂之中。

渝州的夜晚,是多么的宁静啊。只是较之别处,它的山风来势更为猛烈一些。我听见那些风呼啸着掠过屋外的林梢,树枝树叶发出细碎的唰唰声,偶尔还有“啪”的一声轻微的脆响,想必是枯枝被大风吹得断了一两根。

粗布被褥贴着我的脸庞,挂得我的皮肤有些糙疼。被褥上仍然带着那种我所熟悉的淡淡菊花幽香,枕头里填充的也是干枯的菊花叶,素秋说枕着可以明目清火。所以只要我的头略略一动,枕中便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我听见素秋那边的床上,隐隐也有这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是她,还是小怜,也正在辗转反侧之中。

天刚刚一亮,屋外菊花深青的枝叶上,还挂着晶亮的秋露,我们便收拾行李,起身赶路了。走的时候,小怜多少有些恋恋不舍,严素秋却是径直走下坎去,一直到我们登上江边的客船,她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我悄悄地问小怜:“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小怜想了想,说:“我记得刚来的时候,姐姐在檐下种菊,那檐外的一棵泡桐树还只有手臂粗细呢,现在都有大汤碗的碗口粗了,只怕是有十来年了吧?”

十年故居一别,此后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素秋她,就真的没有一丝留恋么?我看着前方那个婀娜而柔韧的背影,心里有一丝淡淡的疑惑。

小怜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也看了一眼严素秋的背影,低声道:“十七,我家姐姐昨晚跟我说过,既然是以后都不打算再回故居,便是留恋也无用,干脆将此事忘却罢了。”

这可能是素秋的性子吧,象是这滔滔不绝的蜀江之水,是那样的坚韧、毅然、洒脱,一直向前,永不回头。

远远一道石桥,宛若垂虹一般,俯卧在清波之上。天穹上挂着一轮银盘似的明月,月华如水,映在粼粼清波之上,倍觉柔和动人。

严素秋一身淡黄衫子,俏生生地立在桥身之上,淡淡的月光照在她身上,象是给她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她先是向四周扫视一圈,又俯首向桥下望了一眼,这才抬起头来,疑惑地问道:“小怜,你说的水妖,便是在此处出没么?”

小怜紧紧倚在我的身边,大力点了点头,明亮的眼波里,带着一抹掩不住的惧怕。

我蹙了蹙眉头,此处水气之中,确是有一缕淡淡的妖气,虽然我年轻历浅,不能辨出这是何处妖物,但本能地觉得似乎也并不如小怜所说的那般危险。

数天之前,我们三人弃舟登岸,在这处名叫“扬州”的地方落下脚来。之所以会选中这个地方,当然还是因为在客船之上,听同船的一个客人讲了关于“扬州鹤”的故事。“腰缠三万贯,骑鹤下扬州”,既然是世人所企盼的最高境界,我们又为何不能尝试一番呢?

只是一入城中,却是大出我们的意料之外。早听得这扬州城是如何一处繁华锦绣之所,这里的美人更是荟集如云。可我们进得城来时,却看见家家户户关门闭户,不要说个美人,连稍稍年轻些的女子都不曾看见。

大街上的女子,尽是些脸麻肤黄、阔口深目的婆子,委实让我们看得大皱眉头。更让我们不可理喻的是,我外形是个男子,倒还不甚引人注目,严素秋主仆却是不折不折的美人,走在大街之上,那些扬州人投来的眼光当中,不仅只有艳羡之意,竟似乎还有些惊惧、讶然、甚至是幸灾乐祸的神情。

终于我们觉得有些不对了,我甚至还硬着头皮,去了一趟那种歌馆楼台之地,可惜不是大门紧闭,就是只留了几个丑婆子待客,自然也是门可罗雀,竟完全没有世人所宣扬的那种销金窟的模样。

我们找了一家客栈落下脚来,那掌柜的年岁将近七十,白发长须,面相倒也慈和。他一看到严素秋二人,竟如见了鬼魅一般,面色先自变得苍白。及至终于回过神来,却又呑呑吐吐了半天,方问我道:“这二位娘子,可是公子……公子你的……什么人?”

我毫不在意,张口答道:“是我家娘子和侍婢。”

那掌柜的看了看她们,严素秋神色淡然,小怜却是颇为羞涩,偷偷瞟了我一眼,方才低下头去。

那掌柜的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道:“原来是尊夫人……公子,敝处近来,倒有些不甚太平。如尊夫人和令宠这般模样,可千万不要随便出门,免招……邪秽的窥测。”

我听在耳中,不由得暗暗一惊,转过脸去,正好严素秋的眸光也看了过来。我二人眸光一对,心中会意,我便故做不经意地问道:“素闻扬州水土最是养人,扬州美人容色更是天下扬名,贱内姿色粗陋,哪有什么好模样招来窥测?”

掌柜的苦笑一声,喃喃道:“扬州美人?嘿嘿,再这样下去,扬州只怕百年都难见一个美人哪……”

他摆了摆白发苍苍的脑袋,坐下身去拨弄他的算盘,不再与我们搭话了。

昔日少年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也不明白他话中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是这样一来,这扬州城未免显得也太索然无味,及至到了夜间,我们客栈所处正在城中心处,但临着的那一整条街上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远处的民居聚集之处也是灯火阑珊。几点昏黄的灯光下,一阵夜风吹过,只看见青石道上的黄叶被吹得翻滚不休。这一片萧瑟的景象,哪里象是号称朱栏画桥、人烟阜盛的烟花扬州?

我轻轻地关上窗槅,回头看了严素秋主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我们都看到了一种询问和疑虑。

我们三人略为商议了一番,最终决定由我和素秋化为游方的道人,以问卦驱邪之名,来打探打探这城中情形。另却遣小怜去附近同族妖类中打听打听虚实,看那老掌柜口中的“邪秽”是否真是有妖精做怪。

商议完毕,小怜便径直赶出城外去了。时值深夜,城门虽已紧闭,但这也难不倒妖族出身的小怜。我和严素秋对视一笑,身子一旋,屋中一道青光、一道白光闪过,我俩已变幻出另外的模样来。

严素秋化作的道人年纪稍长,约摸五十上下,身着一件褐色半旧道袍,头上发丝已有大半变作了银白之色,颌下垂下三绺长须,也是银色居多。此时只见“他”左手执一柄苍黄颜色的拂尘,右手握着一只金铃,正是道家驱邪不可缺少的法宝。“他”往那里一站,端的是相貌清癯,大有仙风道骨之态。

我走上前去两步,深深一揖到地,言道:“师父在上,徒儿这厢有礼了。”

“他”斜了我一眼,将右手金铃也交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摸了摸自己三绺长须,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道:“罢了、罢了。”

我再也强忍不住笑意,大笑出声。严素秋也绷不住脸皮,一边笑着,一边将我拉到床头铜镜之处,说道:“你倒是看看你自家的模样,还要来笑我!”

我含笑向镜中望去,凡间铜镜虽不如我龙宫之中的宝镜那样清晰得毫发可见,但仍能大致照出我此时的相貌。

只见镜中人穿着一领白色交襟衫子,腰间系着玄色丝绦,一头乌发挽作两只髻,作“丫”字形耸立在脑袋两边,正是个标标准准的小道童。

变幻之术,向来都发自于施术人的内心。所以从古到今,但凡是妖精鬼怪修成人道,化为人形之时,往往都是照着自己心中最美之人幻化。所以,与这些妖精们相貌肖似的,在世上必有其人。

但神仙及我们龙族,还有人族,却是天生的这般相貌,并不是模仿他人的外形。尤其是我们龙族,我们天生就有龙形和人形两种形体,并可以自由转换。我化为少年公子在世上行走时,其实也是我的真实相貌,只不过改为男装而已。

而我此时幻化的这个道童,也并不是我的本来面目。但不知为何,我总觉镜中人的相貌有些熟悉。

那镜中的少年童子,只有十二三岁的年华,有两道微微上扬的眉,一双黑如点漆般的眼睛,眸光流转之间,面孔上竟似有着淡淡的光华。那一种别样清朗的气度,宛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我的心中,似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幼时的大表哥么?

那时他有多大?三百岁还是三百一十岁?我都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正好是夜光夫人的芳诞,父王对夜光的宠爱,四海皆知,加上我们东海龙宫并没有立龙后,夜光委实算得上龙宫里地位最高的夫人。所以虽然这次的生日宴席上并没有大张旗鼓,但四海龙王君侯都还是遣人送来了礼物。

因为我还未成年,所以没有象我的哥哥姐姐们那样,被带到酒宴上去坐正席。加上我从小性子孤僻,也不喜欢和别的姐姐妹妹们混在一起,便一个人悄悄溜出宫去。

我在碧蓝的海水中游啊游的,不知游了多久,游入了一大丛艳红的珊瑚之中。那些珊瑚经年时久,密密地耸立在海水之中,宛若人间的树林一般。听说这样大、色泽这样纯正的珊瑚若是拿到人间界,将会是君王们珍藏的宝贝。可是在我们东海之底,却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

我在海水中轻盈地游动着,不时伸出手逗逗那些外形艳丽,但又羞怯惧人的小鱼。我还将外裙的裙角系了起来,做成一个布兜的模样,里面装满了我在珊瑚根处浅沙里拾到的扇贝。这些贝壳都是我精心挑选拾到的,每个的色彩形状都不一样,有的颜色是蓝莹莹的,象是这东海之水;有的却是鲜亮的橙色,象一只形状怪异的小太阳。

如果能把它们放在我宫中床前那只水晶盒里,该是非常漂亮的吧?

我正在满意地端详着我的宝贝时,突然一股暗流过来,带来了数声低微的啜泣声。

有人在哭么?我惕然地张开我的耳朵,凝神听去,那哭声仿佛是出自我身后左边的一丛珊瑚礁中。

我悄悄地循声游了过去,将身子躲在一块礁石之后,慢慢向前探望。

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小小少年,背对着我这边,正盘腿坐在一丛红珊瑚中。他低着头,一边拼命地压低了声音,轻声地哭泣着,一边抬起衣袖,不停地抹去眼中流下的泪水。

他胸中的难受可能是太沉重了,因为我听到气流在他的喉头盘旋,发出低沉的哽咽。象他这样拼命地压低哭声,情绪得不到真正的宣泄,那哭的时候比不哭还要难受。

我的心里莫名地有些难过起来。

鼓足勇气,我怯生生地从礁石后面出来,慢慢地走到他的身后,迟疑了一下,叫道:“小哥哥……”

他不意背后有人,猛地转过头来。

他有着一双多么漆黑的眼睛!就象是……就象是我们东海龙宫中最珍贵的那颗黑珍珠。在那长长的酷似小扇子一般浓密的睫毛下,那来不及掩去的泪花,象是水珠一般,闪动着晶莹夺目的光采。

此时那双眼睛里,有惊疑、畏惧、悲伤……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隐隐的渴望和温柔……

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本来有话要说的我,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瞬间,仿佛时空停止了运转,海水停止了漾动。在万籁俱寂之时,我听见自己在心里轻轻地说:“小哥哥,你别伤心了。以后……以后只要有十七在你的身边……十七发誓,终其一生,尽我所能,决不会让你再伤一次心,再流下一滴悲伤的眼泪。”

是的,尽我所能,此时如果有哪位神仙可以让他开心起来,我宁可送给他我裙中最心爱的扇贝,甚至是送光所有的扇贝,我也绝不吝惜。

倒是那个少年霍地站起身来,愕然道:“你……”

他足足比我高了一个头的距离,所以只能低下头来凝视着我。他的面部轮廓如刀刻一般,正面看时尤显俊美。这小小的白衣少年,面庞虽略显稚嫩一些,但眉宇之间已隐有英气显露。他眼中还带着泪花,但那种复杂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然悄然隐去,他的嘴角,甚至已然是含着微笑了。

他的发上戴着一顶精巧的银冠,上面镶有一颗夺目的明珠。这不是龙族中人用以彰明身份的碧海明珠么?莫非他,也是我们神龙一族?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的笑意却更深了:“十七表妹,真是许久不见了,若不是你发髻上的碧海明珠,我还真是认不出你来了呢。”

我后退一步,疑惑地看着他。只听他柔声说道:“十七表妹,你定然是不认得我了,可是你出生的时候,我曾随父王来东海看过清远姑姑和你呢,”

清远姑姑?那不是我的母亲清远夫人么?

他定定地看着我,声音更加温柔了:“十七表妹,我是敖宁啊,西海龙王的太子,你的大表哥。”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会有多好。

那年大表哥是随着他母亲来给夜光夫人祝寿的,他们在东海共停留了七天。那七天他带着我四处游玩,我们骑鱼钓龟无所不为,甚至还偷走了父王最为钟爱、而我和大表哥都特别讨厌的饰品黄金瓜,把它丢在了人迹罕至的荒海。

现在想起来,那短短的七天,该是一生之中最为美好的时光吧?

再相遇时,他已是威仪赫赫的西海太子,一呼百应,从者如云。我躲在殿上厚厚的帷幔之后,远远地看着他端坐在父王的对面,应对寒暄自如。昔日那种温暖动人的神采,似乎已在他的身上荡然无存。唯有眉宇间那种冷峻挺拔的英气,是日益明显起来。

我们再也没有单独相处过,更谈不上一起玩耍。我一直都想问他那天哭泣的事情,但根本没有机会。

当然,我更加没有机会对他说起,在年幼的十七心中,暗暗许下的那个誓言。

李府青婵

“叮铃”“叮铃”,素秋手中的金铃被她轻轻摇动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扬州的街道宽阔而洁净,初冬的凉风吹过我手中执着的长幡,幡布舒展开去,清清楚楚地显出了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驱邪降魔!

街上的行人都好奇地看着我们,有小孩子胆子大的还跟随在我们的身后,欢声叫道:“驱邪降魔!驱邪降魔!”

素秋目不斜视地缓步前行,她那超凡脱俗的相貌,一路收集了无数人仰慕的目光,我只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哎呀,这位道长真是……啧啧,长得好象神仙啊!”“长得象神仙有个屁用,我们这前前后后来了那么多和尚道士,都说是有大神通,可李员外家那妖怪怎么也驱不走!”

妖怪?我与素秋几乎是同时霍然转身,两只手不约而同、奇准无比地揪住了一个汉子的衣襟。那汉子正是方才说到李员外家妖怪之人,约莫四十上下,脸色黄胖,打扮得象是个寻常商贾,此时被我二人揪在手中,吓得一张黄脸变得煞白,结结巴巴道:“你……你们想……想干什么?”

“哄”地一下,他身边的人全部都退后三步,恐惧地望着那个汉子,方才与他说得正热闹的另一胖子更是满脸难以置信之色,望着他道:“你是妖怪?”

那黄胖汉子慒了,大叫道:“我不是妖怪!我怎么会是妖怪?赵老二,我是黄家武啊,你难道得了失心疯了,怎么会说我是妖怪?”

那赵老二又退后一步,瞪眼道:“你说你不是妖怪,那这两位道长为何同时都将你捉住?你看看那个上面,”他短胖的手指指向幡上,一字一顿说道:“驱、妖、降、魔,难道你看不清楚吗?”

原来如此!我和素秋相视一眼,两个人几乎笑出声来,我将手掌一松,素秋也连忙放开那黄家武,向四周避之不迭的人群扬声道:“各位误会了,我们只是听这位施主说到妖怪之事,一时心急,便将他揪住,实在只是想打听打听那妖怪的始末,这位黄施主倒是个真真正正的人,并不是什么妖怪!”

她这么一说,众人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便有人不满地说道:“你这位道长忒也性急,这样冒冒失失将他揪住,咱们扬州人都是被妖怪吓怕了胆子的,哪里经得起你这样咋乎?”他周围的人都纷纷称是,甚是埋怨我二人行事鲁莽。

我和素秋哭笑不得,但经此一事,也看得出此地妖氛确是极为猖獗,否则当地人也不会这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但这样一来,距离倒是拉近了许多,众人七嘴八舌地讲起扬州城中妖怪之事,倒省了我二人去着意打听。

我仔细听了听,终于把事情理出了个脉络。

原来在数月之前,那妖怪第一次露出痕迹,却是在城中鼎鼎有名的大户李员外的府第之中。

那日恰逢李员外爱女青婵小姐十六岁的芳诞,李员外以贩盐起家,家资殷实,虽然娶得了十来房姬妾,却只养下了这个爱女,当真是看得如同掌上明珠一般。所以虽是个少女的生辰,李员外也请了城内外许多名门大户的女眷前来祝贺。李府偌大的花厅之中,一时到处都是莺声燕语,花团锦簇。

众女眷饮酒作乐,赏花听曲,足足玩了大半天的时间。当时女子聚会极是难得,那些女眷平时也难得这样放纵轻松,所以一直到了深夜还不肯散。李家财大气粗,那李员外只想着爱女热闹快活,巴不得这些女眷们再多陪些时候,当下命家人再续酒菜,同时在园中到处高高挂起无数八角宫灯,那晚灯火耀目,笑语鼎沸,直传出花墙之外,这附近居住的许多人家都听得十分清楚。

及至到了半夜,那李小姐因鬓发有些乱了,贴身丫环绣儿便送她回房去整理,她唯恐照顾不周,便先打发绣儿出来照应宴席。其他女眷不以为意,继续饮酒作乐。过了一两个时辰,中有一个女眷发现李小姐还未出来,便叫绣儿去请。谁知绣房中竟然是空无一人,哪里还有李小姐的踪迹?

起初家人们都以为她是到别处去随意走走,只到绣儿找遍府第还未见李小姐踪迹之时,李府才发现大事不妙。

李员外命人掌起灯笼找寻,但四处角门上守夜的家丁都说未见过任何人出府门一步。绣房中整齐如初,小姐用来抿发的梳妆用具也极为随意地搁在梳妆台上,仿佛是主人刚刚用过,并无任何凌乱迹象。活生生的一个人儿,竟是平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家慌成一团,第二天就报了官府,官府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李家还在城中遍贴告示,重金追寻小姐下落,也有人贪着银钱来报些线索,便查到最后,总是些子虚乌有之事。

这样乱了有个两三天,李员外几乎要悲痛欲绝之时,那李小姐却又突然出现在后花园的花丛之中。

李员外喜出望外,但无论怎样询问情形,她总是沉默不言,绝口不提这几天的去向。李员外虽是满怀疑窦,便既然女儿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也就不再在意。只是那李青婵此次回来之后,却似是变了个人儿一般。先前只是娇怯怯的一个少女,每顿饭量跟只猫的食量差不了多少,而且因为笃信佛教,一直是茹素戒荤。现在她每顿饭却足足要吃四大碗,且极为嗜好食用小鱼小虾。

以前李青婵心灵手巧,尤擅针指女红,也爱好些诗词书画之类;李员外怕爱女劳神,总是劝她多多歇息,现在她却将这些一概置于脑后,天天只是在床上卧着睡觉。

但饶是如此,也不见她长得健壮起来,依旧是以前那种弱不禁风的模样。但无论谁对她说话,她总是一副呆呆的模样,先前那种与生俱来的灵秀之气,竟是没剩下半分。

李员外见爱女如此情状,唯恐她是得了病症,但请来大夫诊治,却又总说她并没有什么毛病。渐渐的家里人开始起了疑心,怀疑她在平空失踪后,是否是着了妖崇邪侵一类,方才变得如此古怪。

恰巧李员外一次上街之时,遇上个游方道人,一眼便看出李员外气色不对,口口声声说李员外家中有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李员外一听正中下怀,连忙请了那道人来到家中。那道人一口咬定妖氛便在李青婵所居的绣楼之中,当下在花园中设下神坛,作起法来。谁知到得最后,那道人连焚三道神符,天际乌云翻滚,眼见得确是招来了昊天神雷,谁知“轰隆”一声,那天雷不曾击中绣楼,却正打在那道人身上,那道人滚下坛来,全身上下有如木炭一般漆黑,狼狈之极,更险些儿丢了性命。

那道人神色惊惶,从地上爬起身来,连银子也不要了,慌慌张张地就跑出府去。

经此一事,李员外更深信青婵是着了邪崇,也曾暗中查访些法师,延以重金请来家中。但无论是道法也好、佛法也罢,结果都是以失败告终。

渐渐的这扬州城中的女子也如那李青婵一般,往往是上街购物,或是走个亲戚,凭空便失了踪迹,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再回到家中。

李员外更是着了慌,家中这个女儿,虽然是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却是越来越不对劲。周边街坊也是议论纷纷,甚至怀疑是妖魔附在了李青婵的身上,诱走了其他的女子。但所有法师都奈何她不得,也只好退避三舍。

深夜擒妖

我和严素秋站在李府花园之中,隔着黑越越的假山石和那些交杂缠绕的树藤的黑影,冷静地望着百步开外的绣楼。

那李家小姐青婵所居的绣楼,是一座极为玲珑的两层楼阁,周围花树环绕,十分的幽静。园中别出心裁地引来一道活水,潺潺的流水一路流过,更是为这寂寞的庭院增添了几分生气。小楼的檐下高高地挑起两盏八角宫灯,在夜风中闪动着暗黄的光芒。远远望去,只见那些窗槅上都粘着一层淡碧颜色的轻纱,映在灯光之中,越显得朦胧柔和。

李员外抖抖索索地紧靠在我们身边,身后还跟着四个如临大敌、手执棍棒的家丁。虽然我们一见他面,便将自家的法术大大吹嘘了一通,但显然他还是半信半疑。不过他因为驱妖心切,也便大起胆子带了我们进来。

他抬手指了指偏西的一扇窗子,那窗上也粘着碧纱,隐见窗内烛火跳动,却似乎没有看到人影。

李员外结结巴巴道:“那……那便是小女的绣楼,现时她……只怕是已睡了,她她,她现在一天到晚都不出楼门,总是在睡觉……”

严素秋点点头,肃然说道:“明白了,稍后贫道会带徒儿前去探看,如果真有妖邪来侵害令媛,贫道定然会斩妖除魔,为员外去了这心头之患!”

李员外张了张嘴,想要说句什么,但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话。身后的家丁们却有些着急,催着他赶快出去。他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眼望着我们,期期艾艾道:“两位仙长……小女被妖邪所侵,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她生平性情温和,连蚂蚁都舍不得杀死一只,请两位仙长……对小女……”

我望着他那种殷切而又担忧的神情,心里莫名地有些难过,轻声说道:“员外请放心,我们师徒二人只是为你保家安宅,断不会妄起杀心……总之,定然会员外救出小姐,员外你还是先请回罢。”

送走了李员外,我们静悄悄地走上楼来。在宁静的夜中里,我们的脚步声还是惊飞了灯笼边的飞蛾。时已深秋,飞蛾寿命将近,楼板上死了厚厚一层,但剩下为数不多的十多只飞蛾,还是奋不顾身地冲向那闪动的灯火,扑到琉璃灯罩之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吱呀”一声,严素秋轻轻推开了李小姐卧室的门扇。我紧随其后,迈步走入屋中,刻意地放低嗓音,柔声叫道:“小姐,老爷怕你睡久了肚饿,叫奴婢送了新熬的燕窝银耳羹来……你先起来喝上两口可好?”

屋子不大,但陈设得颇为讲究。四面墙上挂着山水长屏,靠墙的书柜中满满地磊着书册,南窗下设着的长几,置了一张模样古雅的瑶琴。灯台上点着一支银灯,在昏暗的光线下,我看见身侧的椅子上,还胡乱地丢着一方月白的丝帕。我一边又试探地叫了两声:“小姐,小姐!”一边俯下身子,悄悄地捡起来看看,只见那方帕子上绣着半朵娇艳欲滴的牡丹,一枚细小的银针斜斜地插在牡丹的花瓣上,针鼻里穿着一根细细的红线,显然还未完工。

我正在翻来覆去地看这幅丝帕时,严素秋扯扯我的衣袖,又指了指我的手指。我举起手掌,藉着灯光一看,只见指尖上已擦着一层薄薄的黑灰。再看手中的帕子,本来月白的底色也有些泛灰。我吃了一惊,仔细看时,才发现连那些瑶琴、书册之上,都蒙了厚厚的灰尘,显然是许久都没有碰过了。

看来李员外所言不虚,从这房中陈设来看,这位青婵小姐定然是个才貌俱佳的女子,那些琴书绣品自然也是她平日所喜。只是看现在满是灰尘的情状,她确实是许久都不曾碰过了。

突然只听屋中有人懒洋洋地“唔”了一声,娇声道:“什么银耳羹,拿来放在桌上,一会候我起来后再尝尝罢!”声音娇媚悦耳,犹带有三分慵懒困倦之意。

我和严素秋神色一紧,循声看去:只见屋子的西角处设有一张楠木雕花大床,上面悬着一幅精致的藕色床帐。床前的踏板上,端端正正放有一双红色的绣花鞋。此时帐幔低垂,隐隐看得到帐内被褥堆积,似乎确实有人正在安睡。

我们交换了个眼色,但我声音仍是镇定如恒:“小姐,奴婢服侍你起来罢。”言毕便向床榻走去,严素秋也跟了上来。只听那女子“啊”地一声,叫道:“不要过来!我不用你来服侍!”

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中已有了几分惊惶之意。

蓦然之间,我只看见帐幔之中,隐然有一道微弱的黄光闪动!妖气!说是迟,那时快,我和严素秋一跃而上,疾如闪电一般,齐齐向床上扑去!严素秋脸上一道青气闪过,已是运起了她的先天真元!我三指成诀,当空一划,已先在我俩身外设下了一道护卫气界。

帐中人惊呼一声:“你是谁?”显然已是识破我们并非是李府的家人,“砰”地一声,帐幔纷飞而起,我只觉一阵激荡的劲风扑面而来。严素秋娇叱一声:“疾!”金铃脱手而出,疾飞而入帐中,只听“叮”地一声,随即便是帐中人“哎哟”叫了出来,显然已被金铃打中!

我挥袖一拂,已将帐中人击出的一掌气劲化解,但经此一来,那层层帐幔经受不起数重压力,只听“喀啦”一声,整幅床帐顿时全都垮了下来!

我一拉严素秋的手腕,身形双双向后弹出,避开了乌云压顶一般的帐幔。但那帐中人却在惊叫声中,被一堆帐幔裹了个严严实实。

哧拉!我手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精光闪烁的短剑!严素秋看了一眼那柄短剑,眼中神色一动。我手起剑出,白光闪处,层层帐幔应声而被划开,露出倒在地上的一具被床褥紧紧包裹的身体来!

严素秋厉声喝道:“你就是李青婵?”

那“李青婵”在地上打了个滚,被褥散开,我们定晴看时,地上哪里还有什么俏生生的二八佳人?只有一条硕大无比的“鱼”横躺在地上,那“鱼”头小身长,浑身乌溜溜地极为光滑,此时躺在地上,身子还在极为溜滑地游来游去,这条“鱼”看上去不象是鲇鱼、也不象是黑鱼,这是……这竟然是一条极大的泥鳅!

泥鳅?

我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泥鳅却在地上又是一个翻滚,黄光闪处,却已变作了一个容貌美丽的妙龄女子,仅着贴身单衣,跌坐在地板之上,娇怯怯地偷偷看着我们。

我眉头一蹙,喝道:“李青婵呢?”

“她”也不回答,只是一脸惊恐地看着我们。严素秋早已失去耐性,大喝一声:“归!”只听铃铃数声,那只金铃如有灵性一般,又飞回到她的掌中。严素秋冷冷道:“妖孽,你若再不说实言,我就要再让你尝尝我的金铃的滋味了!”

“她”“啊”地一声惊叫起来:“千万不要!仙长,你那金铃方才一击,已是损了小妖不少真元,念在小妖修行不易……且从来都是凭借吐纳修行……从不肯杀过一缕生灵,请你定要高抬贵手啊!”

“全凭吐纳修行?”严素秋冷笑一声,说道:“你害了这扬州城中许多少女,居然还说自己未曾杀生?”

“她”却一连声叫起冤来,急急辩道:“仙长你误会小妖了,这城中少女接连不见,小妖也曾听说起过。但小妖这等修为,若干下这样伤天害理之事,早已被天雷诛杀,哪里还能在这里与二位仙长说话哩?”

我心中疑云顿起,问道:“既然你说自己从未害人,那为何会出现在这李小姐的房中,假扮作了她的模样?真正的李青婵小姐呢?她去了哪里?她是不是……是不是已被你害死了?”

说到最后,我的语音已在微微发抖。

严素秋脸上冷色愈重,眼看着只要“她”说个是字,只怕当场就要被其诛杀。

谁知泥鳅“哇”地一声,居然大哭起来,一边嚷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那么喜欢她,我只要天天在烂泥巴里看看她就行了……我三天两头地修修行,也不是为了成什么仙,只是要多活几年,能多看上她几年……其实我就喜欢在烂泥巴里睡睡觉……她要去看那个美貌公子,天天想得茶饭不思的……

我,我的法力虽然不高,但她那样求我,我还不是千方百计的,将她摄出墙去,让她去二十四桥边见他……谁知道她……她竟然一去就不回来了……还害得我天天扮作她的模样……生怕让她的父母发现……”

“什么?她出走了?”我与严素秋几乎是异口同声问道。泥鳅抽噎了一下,又大声嚎啕起来:“是不见了!她定然是被那个公子拐走了,她那么美貌、那么温柔可爱,她以为这世上都是好人呢……呜呜……青婵……我对不起你……我以为你跟那公子见面,不喜欢我在旁边……所以我悄悄地钻到泥里去玩……我以为你只是见见他便算了……谁料到……谁料到……”

泥鳅越哭越是伤心,一时间涕泗横流.严素秋却听得老大不耐烦,喝道:“你老在这里哭个什么?还不变回你的本来面目!一个男妖,却变成人家娇滴滴的女儿家模样,真是恶心死人了!”

泥鳅精看来对她实是畏惧,当下黄光一闪,化作了一个人类男子的模样。也只在二三十岁的样子,个子矮小,相貌普通之极。此时他哭得双眼红肿,脸上泪痕斑斑,看上去着实有几分狼狈。

我与严素秋对视一眼,我的眉头不由得又蹙了起来,严素秋脸色也变得十分严肃。

看来此事并不简单,本来我们以为少女失踪一事是这只泥鳅精所为,所以方才出手之时,一举便动用了我们最擅长的法术。但通过方才交手来看,这只泥鳅精修为并不算高,甚至还比不上严素秋的丫环小怜。而且看他拙讷胆小的模样,也不象是那些老奸巨滑的妖怪。

况且我们本来以为,那掳走少女的妖怪必然是想采处子元阴正气来增加修为,这只泥鳅连正当的修行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对睡觉的兴趣远远要超过了对成仙得道的兴趣,又怎会去谋害那些无辜的少女们呢?

我看看那只泥鳅,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问道:“你刚才说,李青婵家中管教严格,轻易不得出门,所以求你将她送去见她的心上人?那她早就知道你是个妖怪么?”

泥鳅抹了一把鼻涕,低声道:“我本是后山河中的一条小泥鳅,因为机缘凑巧,偶然吞食了龙涎,所以得以延长寿纪。有一天我闲来无事,到处游玩,结果顺着水流一直游进了李家的后花园。我那时虽已活了三百年,足足有四尺来长。可灵智未开,还没能修成人形,又哪里懂得什么变化挪腾之道?结果被李家的家丁发现了,他们将我抓住养在盆里,当作是件稀奇物件送给青婵玩儿。”

王孙不归

他瑟缩一下,仿佛又身处那种惊恐畏惧的环境之中,但在说到“青婵”二字之时,脸上却不知不觉地带上了一种温柔的神色,连声音都柔和了许多:“那时的青婵,还是个小姑娘呢,她紧紧牵着李员外的手,站在一丛牡丹花后面,好奇地看着水盆里的我。

她当时穿着葱绿小袄儿,梳着两个抓髻,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简直就象是……就象是我老家山里的泉水一样……不不,比我老家的山泉水还要清亮……”

“青婵看着我在水盆里扑腾,她觉得我可怜,非逼着李员外答应把我给放了。李员外心疼她,只怕是天上的星星都可以摘下来给她,当下便下令将我放回了水里。”

我好奇地问道:“后来你就经常游来找她?就这样认识了吗?”

泥鳅叹了口气,说道:“不是我经常游来找她,是我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李家花园。”

我和严素秋都睁大了眼睛。

泥鳅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们一眼,接下去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些什么,过去三百年我一直住在山里。因为我只是条泥鳅,别的鱼儿瞧不起我;候我长得大了,它们又惧怕我,没有一条鱼愿意跟我交好。我天天在水里吃了睡,睡了吃,三百年的时间对我来说,跟三天没有多大分别……可是,可是一见到青婵,我突然之间,觉得再回到山里去是多么的寂寞,我不想回去了,我……我一定要留在她的身边……哪怕是天天只能在水里偷看她几眼,我也觉得那是最快活的事情……”

严素秋突然想起一事,问道:“照你的说法,你是没有师承的妖怪了?那你的法术从何而来?如何懂得了变幻人形之术?”

泥鳅的黑脸上浮起一层红晕,支支吾吾道:“青婵她……她自幼身体就不好,李员外为她请了多少大夫,开了无数名贵的补品。可是青婵的体质太差,往往略有时气变换,她便会患上病恙……”

他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说道:“她每一次病的时候,都要很久很久才能痊愈……而且每一次,为了尽快地好起来,她都要受尽针炙药石的折磨,有时候还要服用一些稀奇古怪、甚至是令人心悸的药材……好多次,她受不了那药汁的怪味,一边服药,一边呕吐……可是刚刚吐出来,又不得不再喝进去那些药汁……李员外担心她的身体,一边延医请药,一边还请了许多的炼气修道之士来到家中,让青婵每日清晨都在园中水边,修习吐纳之术,将养精神,以便固本培元。”

“也是机缘巧合,李员外费了许多金钱来请高人,虽也有冒名的江湖骗子,却也真被他寻到了几位有道之士。两位仙长,小妖现在修习的道术,便是在水边偷听学来的……当然,我常在水中出没,也曾被一位高人察觉,他发觉我身上已有妖气,便出手将我擒住,打算将我除掉……”

“谁知青婵却为我求情,还说她认得我便是当年她放生的那条泥鳅,她说她一个人独处,又没有什么兄弟姐妹,平时里过得着实寂寞,我便如她的一个小伙伴一般。她还说,现在我的样子可爱,料想必然是一条好泥鳅……”

我听到“好泥鳅”三字时,忍俊不禁,“扑噗”一声笑了出来。

严素秋有些愕然,但随即也笑了,点了点头,道:“原来你是这般学来……那你倒还是

个有心之妖了……”

泥鳅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但又黯淡下来,低声道:“那高人仔细审视了我一番,大约是见我着实没什么恶意,便将我放了。只是这样一来,我再也不好偷看青婵了,倒是她自从知道我住在她家园中水里,天天主动来找我说话,大多数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象是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糕点糖果啊,她爹爹又是从哪里给她买了好看的头绳啊……有时候,她也偷偷地给我讲讲她新学到的道术。我灵智未开,也不会说话。常常是她说上大半天,我只能听听,至多在水里摇摇尾巴。

以前我在山中之时,听别的水族讲过,天地之间,除了人类鳞虫鸟兽之外,还有神仙妖魔之类……听说他们有着一种叫做‘道行’的东西,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所以具有极大的神通。可那时我只知道睡觉、睡觉,即使在吞下龙涎之后,明白自己和普通的泥鳅有些不同,可是也没想过未来会怎样,还是过着普通泥鳅的生活。但在认识青婵之后,看着她每次病了都是那么痛苦,我便常常想,如果我也能有道行,那么她的痛苦,我应该是可以帮她减轻的罢?

所以,每次有人教她道术,我都努力地在旁倾听;她闲来讲给我听的,我也牢牢记在心里。我顾不得白天黑夜,连觉也不大睡了,天天便是努力地修行。

一晃十年的勤加修习,因为我先天底子不错,总算也有了些道行,也学会了一些符咒法篆之术。可是青婵她……她一天天地长大,身体比以前是好了许多,人也越来越漂亮了,我常听李家人说,她的才貌是如何的远近闻名。我听在耳中,真是有说不出的高兴,可是……她来看我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少了,也越来越不快活……”

“我从水里探出头来的时候,常常见到她一个人坐在楼上,靠着绣花的绷架,呆呆地看着远方。有一两次,她被自己手中的绣花针扎了都不知道。我看在眼里,心里着实担心,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终于有一天,她信步来到水边,蹲了下来,轻轻唤道:‘小黑!小黑!’”

小黑?我和严素秋睁大了眼睛,一齐向泥鳅望了过去。

泥鳅脸上一红,忸怩道:“这是她给我取的名字。”

我们看了看他,觉得这名字倒也名符其实。

泥鳅接着说道:“我兴奋地从水里跃了出来,在她身边游来游去,虽然我已经身长七尺,看上去煞是吓人了。但她蹲在那里,用手轻轻拍拍我的头,就象是以前和我嬉戏一样。”

“过了许久许久,她都没有说话。我终于发觉有些不对劲时,却觉得头上一凉,一滴水落到了我的头顶上,一滴、又是一滴。我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有两行水从她的眼睛中流了出来。那……应该就是人类所说的泪水吧?

十年的时光流淌过去,当初那个娇俏的小姑娘已长成了大姑娘,可是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却丝毫未变,此时那些泪水从她眼中流出来时,她的眼睛真的好象是我们山上的两眼清泉。

我的心里突然疼了起来,那种绞心的疼痛,便如同我有次一口气吃了许多螺蛳,撑得肚肠似乎快要断裂开去的那种疼痛。更糟糕的是,除了疼痛之外,我还觉得自己连气都好象喘不过来了。”

“我紧张地望着青婵,她怔怔地望着远处的水面,轻声说念了几句话,好象是什么无论镜布里面有没有只乌龟,又好象是那只乌龟方才歇下……她念起来倒是好听,可是我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两位仙长,小妖实在是不明白,镜布里的乌龟跟她有什么关系?竟让青婵是那样伤心?”

无论镜布里的乌龟?方才歇下?

我们一头雾水,互相看看,却见对方的眼里都是疑问。只听泥鳅小黑又说道:“她还念了几句,好象是什么绿草、肉丝啊什么的……”

???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刹那间明白了过来:“谢玄晖!”

严素秋缓缓道:“绿草蔓如丝,杂树红英发。无论君不归,君归芳已歇。”

绿草柔滑如丝,树上花朵竞相开发,春光是如此的明媚,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或许你回来的时候,我美好的芳华便如这春光一般,是已经消失了罢?

来人间已久,我也读过不少诗书,严素秋也曾为名伎,我们都读过这首南朝著名诗人谢眺(字玄晖)的《王孙游》,自然也明白诗中所言“相思使人老”之蕴意。

莫非这李家小姐青婵的心中,也有这样一位远游的“王孙”么?

梦中藏诗

我正在胡思乱想,耳边只听严素秋说道:“这是首人类的诗歌,难怪你听不大懂。小……小黑,先前你说是你把李小姐摄出府去的?是她主动要求你做的么?”

泥鳅小黑低声道:“当时我见她那样伤心,自己心里也莫名其妙地痛得紧,也不知怎么回事,便脱口而出道‘青婵,你别哭啦,无论你要做什么,我总是会帮你的!’

话一出口,她顿时吓了一跳,一跃而起,手指着我的头,难以置信地叫道:‘你你你说什么?小黑,你会说话啦?’

我也吓了一跳,因为以前我虽然听得懂人类的语言,自己却从未开口说过话。或许是这么多年勤加修炼法术,七窍五官早已打通的缘故吧,这会心里一急,竟然真地说出口来。”

“我也来不及去想那么多,鼓足勇气,默念口诀,当即化作人形,从水中跃上岸来,活生生地站在青婵面前!青婵吓得后退一步,但随即又惊又喜地叫出声来:‘小黑!真的是你?你已经修炼成人形了么?是我教你的法术起了作用么?’

我点了点头,打量打量自己,因为是初次变化为人,我心里也十分的兴奋。”

严素秋看了看他那副尊容,忍不住问道:“小黑,你既然变成人类的男子,又要讨青婵的喜欢,为何……为何不变得更为漂亮一些?”

小黑睁大了一双小眼:“难道我这样不漂亮么?可是青婵说,我变得已经很象个人了啊!”

我啼笑皆非。大凡妖怪首次化为人形,所变幻的模样都是自己心中所想的相貌。这泥鳅小黑想必是长居山中,没见过几个美男子,来李家花园中的水池住下之后,心心念念又只有一个青婵小姐,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里。

坦率地讲,他的这副尊容还算差强人意,但若说到漂亮二字,可也差得太远啦。

小黑狐疑地看看我们,又嘟囔道:“变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处?这副相貌,本来便是虚幻的啊!”

我心中一动,忍不住转过头去,妆台上搁着的铜镜恰好照出了我侧面的影子……那个俊美清朗的少年模样,就算我变得再像,也不过就是虚幻的罢?

严素秋问道:“她见你法术有成,便求你帮她是不是?”

泥鳅小黑低下头去,轻声道:“是啊,她说上已节时,她去郊外踏青,在二十四桥之上遇见了那个公子……虽只是短短一晤,她只对他说了三句话,共是七个字,那公子却对她说了八句话,共是三十一个字。”

我们不禁有些骇然,心中又有着一种莫名的感动,这青婵小姐看来真是爱那公子至深,竟然连说话的字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泥鳅小黑仿佛是看出了我们心中所想,叹了一口气,道:“她天天在心中默念当日那公子与她的对话,有时候竟然不自觉地念出声来。我变成人形之后,她跟我一共说了五十七句话,有三十八句都说到了那个公子。”

!!!

原来这泥鳅小黑,居然将她的每一句话也记得那么清楚。

小黑顿了顿,他脸上神色虽然有些忸怩,甚至还带着些木讷,但说到此处,亦不觉带上了几分苦涩之意,说道:“她……她那时已有十多天没跟我一块嬉戏玩耍,我好不容易盼到她来找我玩儿,可是……可是就连她跟我说的十九句话中,也大多是在求我,要我将她偷偷弄出府去,因为那公子那日已经与她约好十天之后,在二十四桥上再会一面。眼看日期将至,而李家闺训极严,身边奶妈丫环又多,她根本没有机会再出府门。

她说……她想了许久,总是没有个妥善的法子。只到见我法术已成,这才喜出望外。我……我与她相处十年,情谊深厚,她又对我有救命之恩,只要她心中欢喜,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于是我将她摄出墙外,送到了二十四桥附近。然后我便回到李家,化作她的模样,希望能够瞒住她的父母家人……谁知道……谁知道我样貌虽然与她相同,习性却大相径庭,她那些女红针线、琴棋书画,我是一样也不懂得。

我本来爱睡觉,现在睡得就更多了……到得后来,李员外开始有了怀疑,这才四处请得道士和尚前来驱邪,再后来,便是你们二位仙长……”

严素秋听到此处,脸色才大为柔和,她凝视着泥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突然想起一事,便问道:“听你说来,你的道行并不高深,难道以前请来的那些法师都是些江湖骗子,请不到五雷神将下降来捉拿你么?”

泥鳅小黑听到“五雷神将”四字,不禁身子一颤,道:“不是的,他们也曾请来过神将!那些神将们都穿着金甲,手拿金杵,我一见到他们,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害怕……他们第一次捉住我时,一见我的道法也是玄门正宗,不象是寻常妖邪之辈,便没有当场将我击杀。

后来他们询问我时,我便老老实实地讲给了他们听,我说是因为要帮青婵去二十四桥与心上人约会,才在这里冒充她的。但他们一听到‘二十四桥’四字,不知为何就将我丢了下来。然后,然后……那个请坛的法师见他们总不动手,便又是烧符又是作法的,可能是把神将惹得恼了……只听‘噼啪’一声,雷声震天,我吓得捂住了脑袋,想着自己的小命定是没了。谁知……谁知我睁开眼一看,却见他们一个神雷,反而将那个请坛的法师给打晕了……再后来,不管什么法师设坛请神,他们都不来了……那些法师又不象两位仙长本身就有功夫,他们请不来神将就拿我无法……其实,小妖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神将居然一听到“二十四桥”四字,便连妖精都不捉拿了?这可真是费夷所思之事。

我又问道:“那李小姐就一直都没回来么?”

一说起李小姐,泥鳅的眼圈顿时又红了:“青婵她……一去就再也没回来,白天我变成她的模样,寸步不敢离开李家。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偷偷地出去找过她,奇Qisuu.сom书可是到处都没有她的音讯……我……我都快急死了,我连做梦都梦见过她呢!”

“做梦?”我眼睛一亮。三界之中,凡有智慧的生灵,在入睡之后均有不同的梦境。所有梦中情形,无不是各路散魄精魂汇聚所至。如果泥鳅真的曾梦到过李青婵,则说明李青婵的散魄或是神魂,确有一缕来到了泥鳅的梦中。如果我们以此为线,或许真能发现李青婵的去向。

严素秋也急忙问道:“你梦到她什么了?”

泥鳅忸怩一下,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梦到她……她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裳,坐在一间红色的房子里,简直……就象个新娘子……”

我问道:“她没有说什么话吗?”

泥鳅认真想了想,道:“有的有的,她对我说了几句话,好象是什么什么……”他抓抓脑门,念道:“乔女倚古木,力士枝上走。取丝便成工,树下相约久。”

我在心中将此诗默默念了一遍,一时之间,却也察觉不到端倪。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神色间也有几分怅然,说道:“她虽然穿得漂亮,可是看上去……还是一点都不快活……青婵她……她到底去了哪里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得最后,几乎不可听闻。他的腰慢慢弓了下去,腿也随之一弯,终于蹲到了地上。他的头低垂在胸前,再不肯抬起来。在暗淡的灯下,他单薄的背脊一抽一抽的,哑着喉咙,又道:“我的话讲完了,你们要降妖伏魔,就杀了我吧……我本来就是个没用的妖怪,这么久了,我连青婵的人影都找不着……我真没用……呜呜……”

这一次,我们谁也没有喝斥他,只是那样静默的,立在摇移不定的灯影里。就让他尽情地哭泣吧,有的时候,是否连这样悲伤的哭泣,也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奢侈呢?

天亮之后,我们去拜见了李员外。李家人见我们安全无恙地走下楼来,个个的神色倒似乎是见着了活鬼。早有人飞快地跑去禀报了李员外,他急得连鞋都只穿了一只,慌慌张张地从内室跑了出来,一边将我们迎入正堂,一边激动得哆哆嗦嗦:“神仙……神仙啊……我昨儿一晚没好睡,连着起来在观音菩萨面前上了三柱香,也不知道你们到底咋样了……我家青婵呢?她……她应该是没事罢?那屋里……到底有没有妖魔?”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我无意间一瞥,只见厅堂当中桌上,倒真的供有一尊观音。观音瓷像前面,有几柱香已是烧得残了——看来这李员外方才那话倒也不虚。

他连我们两个萍水相逢的“道士”都如此上心,对自己的女儿想必更是疼爱至极吧?突然之间,我想起了遥远的东海,想起了我那看似威严凌人、实则温柔慈和的父王,十七离开龙宫这么久了,以他的神通广大,不会不知道我的去向行踪。可是他却并没有派人来押我回去,难道父王他,他是真的明白了十七的心么?

却见严素秋将手中拂尘一拂,蔼然答道:“员外切莫担心,小姐居处并无邪崇侵扰,只是这园中花木过于繁盛,遮弊了阳和之气,所以□有些违和……呃,神智有些昏乱……自然是大异寻常之态。”

我一听这话,便知她是有意地要为泥鳅遮掩了,不觉有些讶异,但随即也就释然了。相识不久,我已看得出严素秋此人,虽是看上去冷若冰霜,不假辞色,实则心肠最是柔软。她肯帮泥鳅此事,自然也是见他秉性纯朴,对青婵的感情确实发自真心,这才动了测隐之心。

李员外一时还有些迟疑,问道:“但前几位法师都说……”

我打断他的话,故作不耐烦地说道:“前几位法师算得了什么?哪象我家师父,是出自上洞神仙座下亲传弟子、号称玉阳灵飞策华真君的那位神仙第二百四十八弟子的第七代玄孙之徒!”李员外被这一长串的名号弄得晕头转向,诚惶诚恐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

严素秋微微一笑,神采潇洒,当真是态拟神仙,开口道:“员外是想说,为何前几位法师都说有府上有妖,而独独贫道不能苟同,是否?”

李员外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

严素秋故作高深,叹了口气,说道:“仙道符录之术,是何等的博大精深,象员外都是些红尘中人,如何识得其中妙处?员外不妨想想,若是府上真的有妖,妖性本来邪恶,为何府上倒是一个人丁也不曾被伤害过?何况先前那位法师曾请得天雷下降,为何那天雷却不去劈妖怪,反倒将法师劈倒在地呢?”

她瞄了一眼张大了嘴巴的李员外,又道:“那自然便是天雷神将恼他无故地请神下降,所以略示惩戒罢了。实则贵府实在是没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只是花木太多、花木太多了。”

李员外恍然大悟,忙道:“然则后来那些法师……”

严素秋手抚颌下长须,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缓缓道:“唉,我道门何其广大,弟子众多,也算得上是良莠不齐啊!员外家财万贯,富贵至极,自然也有些人想趁机危言耸听,以便……无量寿佛,真是罪过、罪过!”

二十四桥

在告别李员外之前,我们以再察看一下小姐的状况为由,又去探视了泥鳅小黑。泥鳅仍是化作了李青婵的模样,红肿着眼睛,象模象样地斜倚在绣楼的栏干之上。我们暗示他,一定会帮他找到李青婵时,他才点了点头,虽没说话,但看那神情,似乎已快要流下泪来。

严素秋运起法力,真气源源不断地布满李府,将整座府第都净化了一遍。她本是天宫花仙,本身花木精气极深,此番施法结束,果然效果非同一般。我早听她给我讲过,说是天下每一株花木之中,都有花灵栖息存在,但在诸多精灵之中,以花灵最是弱小,没有什么法力智慧,只是略具灵识而已,连七窍都生长不全,所以想要修炼道法特别艰难。因之三界之中,花木之妖的数目远远比不上禽兽鸟虫之妖,至于花木之妖能得道飞升的希望就更是微乎其微。

李府的花木当然也不例外,它们平日里的生长,只能依靠吸收日月光芒中微弱的精华,此次得到仙气滋润,那些花灵们喜不自禁,大概是为了感谢严素秋之恩,虽是正当初冬,但它们仍 “蔌蔌”摇动着枝干,争先恐后地抽枝发芽,有些甚至还开出花来。整座园中顿时叶绿花艳,光采更胜平常,甚至连空气中都浮动着芬芳怡人的花香,令人几乎怀疑是到了春光明媚的阳春三月。

李员外一家张大了嘴巴,惊喜万状地观看着这一奇景,毫不犹豫地把我们当成了神仙。

我们告别了千恩万谢的李员外,但拒绝了他付给我们的驱邪费用:黄澄澄的二十两金子。并非是我与素秋不爱钱财,既然是在这红尘之中行走,黄白之物倒是越多越好,可是这样收下李员外的金子,我们实在是良心有愧。

甫迈出李府大门的门槛,我们倒是吓了一大跳。只见门外早黑压压地等了一大群人,一见我们出来,他们一边口中叫着“仙长”“神仙”“法师”“道人”等五花八门的称呼,一边“呼啦”一声全围了上来!

我吓得连连倒退几步,再看素秋时,只见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我连忙叫道:“大家有话好说!先别忙围上来!再围上来……再围上来我们就……我们会飞上天去的!”

那些人倒真的听进了我的话,当即停住了脚,不再向前拥挤,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虽然是杂乱无章,但我也听出个大概,原来这些人都是家中有少女失踪的事件发生,一听说李家请来了两个活神仙,居然将府内的妖崇一并根除,顿时觉得有了希望,纷纷跑来企求我们帮忙寻女。

末了,又有一个衣着粗陋,相貌朴实的小伙子排开众人,走上前来,看得出他是不善言辞,还未开口,脸色先已涨得通红。支吾了半天,他方才鼓足勇气,恳切地望着我们,讷讷道:“二位仙长,我是城外赵家村的人,我们村里的小梅……也不见了,她奶奶把眼睛都哭瞎了……她们家只剩下奶奶和她了,仙长们能不能去看看她奶奶?”

我看了看严素秋,她的脸色也极是沉重。事实上我们早已暗地里商讨过了,此次扬州少女失踪一事,除了李青婵外,前后共有二十七名少女失踪,都是青天白日的莫名就失了踪迹。事先并无任何征兆,显见得不是私自离家;而过后官府曾张榜公告,甚至连邻近州府的衙役们都出动帮忙寻人,却仍然没有一丝线索。其诡怪奇异之处,绝不似是寻常人间牙行拐卖良家女子的行径,定然是妖孽所为。

然而,我与严素秋都熟知天庭律法,知道这人间界中每一处山水州府,都有大大小小的仙官驻守,这些仙官便是人间所称的城隍、山神、水神、土地之流。除去是前世因果报应(如恩仇相报之类)招来的妖崇之事,他们不会去管以外,其他但凡兴妖作乱,都是他们的管治范围。若是那妖孽的法力高强,仙官力不能敌,也应上奏天庭伏魔大帝玄武,由玄武帝派天将来剿。

而这扬州城中失踪少女数目如此巨大,绝非是有妖孽来了结前世的因果那么简单。可是这扬州城隍,为何一不灭妖,二不上报呢?

当我终于摆脱众人,站在扬州城外的城隍庙中,对着那含笑而坐的金碧辉煌的城隍神像,运足中气,将这句话问出来时,我看见那尊神像不由得微颤了一下。但只是那一下,它又恢复到了先前稳稳当当的模样。

一旁的严素秋勃然大怒,喝道:“你这个土捏泥塑的哑巴官儿!你以为你不说话,姑娘们就会怕了你么?”

此时我们还是道士打扮,她却已换作了女声,又自称姑娘,幸好庙中并无外人,否则还真不知人家会怎样看待我们呢。

但那城隍老爷还是动也不动一下。

我虽然好性情,但也忍耐不住,踏前一步,冷冷道:“城隍大人,你身为天廷所封仙官降临下界,又受一州香火的供奉,理应免灾祐民,造福当地百姓才是。可是大人辖境之内出了这样重大的事情,却不见大人有丝毫作为,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如果大人确实不肯出面处理此事,我们自然可以代劳。只是事毕之后,大人这失守渎职、辨察不明的罪责,可是倾天河之水,都不能冲洗干净了!”

说完这话,我一拉严素秋的手,转身便走。

忽然,似乎背后有人极低地叹了一声气,缓缓说道:“公主殿下息怒,下官如此做法,实有不可言明的苦衷……”

我全身一震,和严素秋几乎同时旋风似地转过身来,却见一缕青烟从城隍神像后袅袅冒了出来,渐渐汇聚成形,却是个袍服齐全,手执神笏的中年男子。面目虽然模糊了些,但从其服色来看,正是当地城隍的打扮。

我见他终于被我们激了出来,心头一喜,旋即也有些吃惊,不知他怎么会得知我的身份。但面上神色却依然不变,说道:“是么?但不知大人又有何苦衷难言?难道比庇佑百姓安宁还要更重要么?”

城隍苦笑一声,向我行了一礼,又迟疑了片刻,方道:“下官受天廷委任,当然知道为官一方的责任,然而……然而那妖孽……”他摇了摇头,躬身道:“殿下若有一天得明此事,自然会谅解下官苦衷。下官先行告退了……”

他话一落音,身形便渐渐淡了下去,到得最后,又化作了一缕青烟,瞬间便向四方散去了。

我心下不甘,当下还要严辞逼他出来诘问,却被始终未曾开言的严素秋一把拉住,我一怔,不知她是何意时,她却已在我耳边轻声道:“他不愿说,咱们再问也是枉然。十七,你方才说得极对,他若是不管,咱们就去管,待此事平息之后,再请你父王代为上奏天庭,处治这胆小怕事的官儿便是。”

我们化身为先前的少年男女,一同回到客栈,一路之上,却听路人都在传说李员外家请来的“神仙”,及至到了店中,老掌柜的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老远便向我们招呼道:“公子夫人回来哪,公子你的夫人这样美貌,以后可不用再担心啦,听说咱们扬州城中来了活神仙呢,两位没去李员外府上瞧瞧去?”

我们含笑摇摇头,心中却第一次感到了些愉快的情绪。

楼上房中被枕如旧,看样子小怜还没回来。我们在房中坐了片刻,想起先前那个小伙子所说的事情,决定还是出去看看小梅的奶奶。

赵家村就在城外不远,大约有百来户人家,此时正值晌午,大多数人家都吃过午饭,下田劳作去了。村里看不到几个人影,在淡淡的阳光下,唯见道旁小桥如虹,流水潺潺,掩映在翠竹林中,显得甚是幽静雅致。间或村里还传来一两声高亢的鸡鸣犬吠,真的是一派安宁祥和的田园气象。

我们问过一个路过的农夫,终于在一个山坡之上,找着了小梅的家。

只见那处向阳的坡上,用麻秸稻草搭了两间小小的房屋。屋外扎着一圈摇摇欲坠的竹篱,颜色已有些干黄,篱上爬满了各类菜藤。但饶是如此贫苦,仍能处处看出主人的贤惠和善能持家。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三四只不大不小的鸡在地上啄食。檐下吊着几挂过冬的腌腊和黄灿灿的干玉米,篱边还开了几块田畦,种的时令蔬菜都是水灵灵的煞是喜人。墙角里有几株耐寒的菊花,也开得极为繁盛。

我和严素秋迟疑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我抬手敲敲门,只听见屋里有个苍老的女人声音疑惑地问道:“谁呀?门没闩,贵客自家进吧。”

茅屋的屋檐低矮,就连我们这样的女子进门还要微微弯着腰身。

屋里没有开窗,光线也十分昏暗,我们乍从亮处进来,站了好大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屋内的黑暗,隐隐约约看得清楚灶下坐着一个老婆婆,枯瘦的双手正吃力地拢起地上一把柴草,摸索着想要塞到灶洞里去。

严素秋上前一步,柔声道:“婆婆,我是您孙女小梅儿时认识的朋友,后来嫁到外地去了,前几日才回来,想要看看她呢。”

老婆婆抬起昏花的老眼,浑浊的泪水流了下来:“你……你是不是玉蓉啊?你不是嫁到苏州去了么?现在回来哪,可是小梅……我的小梅不在了……她前两天还对我说,她有了一个心上人,是个性格极温柔,长得又极其美貌的年轻公子,她还说要好好孝顺我……后来,她去河边洗衣服,就再也没回来……隔壁的赵家老二帮我去找,只看见她装衣服的竹篮子还放在岸上……”

“赵老二还说要帮我去城里报官,可是我一个孤老婆子,哪里有钱请那些官爷……”

老婆婆一头说,一头又失声哭了起来,那声声强压抑住的呜咽只听得我的心一阵阵发酸。赵家老二,想必就是求我们前来的那个木讷朴实的小伙子吧?

美貌公子?河边?

我心里灵光一闪,仿佛抓住了点什么线索,但仿佛一时又想不起来。

却听得严素秋在一旁问道:“婆婆,你家小梅一向都在哪里洗衣服?”

老婆婆抬起头来,哽咽道:“她一向都在我们村边的小河洗衣服,可是近半个月来,她总说小河水不干净,远远地跑到二十四桥下去洗衣。说是那里水面又宽,晚上月亮又格外地明,洗的衣服干净耐穿……”

二十四桥?

又是二十四桥!

寒夜月色

晨曦微露,雨后初霁,弯弯的石桥之上,犹笼着一层淡淡的白色水烟,远处的山村小河,都蒙在清晨薄薄的雾气里。身着浅绿夹棉衫子的少女,鬓边簪一枝幽香的蜡梅,臂弯里挽着盛满衣服的竹篮,着青莲色弓鞋的两只纤足,小鹿一般轻捷灵动地迈下小桥的石阶。

桥边清亮的浅水里,如一面最上好的明镜,恰好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少女的影子。少女抬起手来,习惯性地掠了掠额上的乱发。一阵轻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她鬓边的蜡梅花瓣也随之一阵轻颤,映着那姣若春花的面庞,显得格外娇艳动人。

忽听桥上有人高声吟道:“临水照花明,花面交相映。世人当无此,疑是洛神临。”语气中虽是充满赞叹之情,但对着一个孤身年轻女子如此直言不讳,却也带有三分轻薄之意。

我听他赞美我这变幻出来的虚假皮相,不禁暗自好笑,当下从水边转过身来,凝神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石桥之上,有一个年轻男子倚靠在桥栏之上,正在向桥下这厢张望。

他身着湖青色儒服,背上还背着偌大一个木架书笼,搭着白布袱子,想必是个书生。只是那书笼也未免也太大了些,使得他看上去头重脚轻,煞是滑稽可笑。

那书生见我回头看他,面上居然也毫无尴尬之色,反而对着我露齿一笑,脸上竟带有几分孩子的稚气。

我忍不住微微一笑,提起篮子,站起身来便走。那日我与素秋商议,既然李青婵与小梅都是来二十四桥时失踪的,而当初李青婵与那“美貌公子”的相遇也是在二十四桥,那何不由我干脆化身为人间女子,时时来二十四桥下浣衣,若有幸也遇上那个“美貌公子”,岂不是就真相大白了么?

至于这个凡间的傻书生,既然与此事无关,我自然也不愿多生枝节。

谁知他却将身往桥栏上一扑,两手拢在嘴边,大声叫道:“姑娘莫怪!小生可不是什么登徒浪子,只是姑娘丽质天生,着实是惊为天人,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生一时情不自禁,绝非有意唐突佳人……”

看他这模样,若是我就此离开的话,恐怕他会继续大喊大叫下去。我无可奈何地停下脚步,他一见我站住了身子,也立即住嘴,一溜烟地从桥上跑了下来,在我的面前站定了,胸脯一起一伏的,嘴里还在微微地喘着气。

这是个非常年轻的凡人男子, 从他紧致光洁的脸庞上,几乎看不到一丝岁月的痕迹。那一双黑如星子的眼睛,清亮得没有一丝渣滓。他两道燕子翅膀一样俊美的眉向上一扬,笑得羞涩而酣畅:“我姓姜名夔,姑娘你便叫我姜生罢。”

我的心里,却是没来由的,猛地一疼。那熟悉的燕翅般的双眉啊……邱郎,你是仍然拖着病重的身体,苟延残喘在这多灾多难的世间;还是已经魂归地府,投入那未可知的六道轮回之中去了呢?

可是任凭百世轮回,你都应该是再也遇不到你的窈娘了……

我突然扭转身子,疾步向桥上冲去。

姜夔本来是好奇地看着我,大概是被我突然泫然欲涕的神情给吓住了,他张大了嘴巴,先是后退一步,但随即又追了上来,一边气喘吁吁地叫道:“姑娘,姑娘,是否小生有哪里做得不妥,惹得姑娘你生气了?”

我醒悟过来,一见他那又急又窘的神态,心里微觉歉意,但也不想多说,只是摇了摇头,迈步欲走,姜夔却又跨前一步,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眉头微微一蹙,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姜夔好象被烫着一般跳了起来,赶忙退后一步,急切地说道:“姑娘,姑娘你千万不要误会,小生斗胆拦住你的去路,只是有一个不当的请求,还望姑娘成全。”

我没有说话,征询地望了他一眼。

他立时会意过来,脸上突然升起一抹红云,赦然道:“小生一介寒儒,向来以授馆为生。每日清晨都要步过这座红药桥,去那边村落里课授弟子学业。这两天……这两天来姑娘来桥下浣衣,小生都看在眼里,姑娘的身影映着小桥流水,晨曦薄雾,当真是有着说不出的灵秀好看……小生别无所长,唯有诗书绘画两道而已……小生本来只是个贫穷书生而已,恪守夫子教诲,也明白什么叫做‘非礼勿行、非礼勿言’,然而自从在桥上见到姑娘的那一刻起,不知为何总是梦牵魂绕,时时割舍不下……所以……所以小生斗胆想请姑娘允小生作画一幅,将姑娘的芳姿倩影留在纸上笔端,将来……也好作……远道之思……”

他的脸色越来越红,但言辞之间,却极是恳切真挚。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夜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而终老。

我的脑海之中,突然浮现出这熟悉的诗句。一种椎心的痛楚,突然剧烈地在心中搅动起来……所思在远道……谁又是我的远道之思?邱迟、窈娘……还是……你?

我痛辙心腑,再也站立不稳,身子晃得一晃,一手不觉扶住了桥身的石栏。

石栏?这是什么石料雕砌而成的?实在是粗糙得很,我细嫩的手掌按在栏上,居然还感觉得到隐隐的剌痛。一阵和风拂来,我的头脑一阵晕眩,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起来,鼻端闻得到若有若无一丝甜腻的花香……

“姑娘!”随着一声焦急的呼唤,便是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我的身体,我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双眼时,眼前又恢复了清晰的景象。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姜夔那满是焦急之情的年轻的面庞:“姑娘,你怎么了?”

我完全清醒过来,连忙挣开他的怀抱,站起身来径直向桥下走去。姜夔以为我是生气了,连忙解释道:“姑娘你方才好象是要晕倒了,所以小生才……”

我摇摇头,不知为何,却突然想起一事来,问道:“姜生,你先前说,你每日都要步过这座红药桥……这不是二十四桥么?怎么你叫它红药桥?”

姜夔见我终于肯开口跟他说话,喜得满面生光,忙道:“这座桥本来就叫做红药桥,只是听闻很多年前的一个月明之夜,有人曾见到有二十四名美人立于桥上吹箫,乐音宛若仙乐,清幽动听。这事传开之后,扬州人都说是仙女下降,后来也就把红药桥叫做二十四桥了。”

我想了想,又问道:“这附近可有花圃么?这初冬的天气,怎么还会有花的香味呢?”

姜夔搔了搔头,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我可不知道了,若是在夏天时节,这桥边开满了红药,那花香倒是浓郁得很,红药桥的名字就是因此得来的。”

我默然地点点头,心里仿佛想起了什么,但仔细想想,却又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

末了,我立在桥边,应了这叫姜夔的书生的要求,将一只手闲闲地搁在桥头的石墩之上,由他画了一幅小像。我知道这若是在凡间女子身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答应姜夔,毕竟这只是我虚幻的皮相啊。

回到客栈的时候,我的心神还有着些许的恍惚。但当我一眼看到严素秋静默地站在窗前,望着天空若有所思的时候,我发现她恍惚的程度,比起我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她随后的话语中,我立即找到了原因——她淡淡地望着我,说道:“十七,他,也来到了扬州……我感受得到。”顿了一顿,她将眸光又投向了窗外,说道:“我问过了其他的花仙,听说他们也是为了调查少女失踪一事而来。据说,跟他一起来的,还有西海太子殿下,你的大表哥。”

又是一个月明之夜。

我与严素秋隐在二十四桥桥头,河水潺潺地从我们脚下流过。

我暗暗念动法诀,避水神钗发出淡淡的金光,将我和严素秋紧紧笼在光环之中。这天宫至宝的无上法力,足以将我和素秋的气息掩盖得严严实实,而不被这二十四桥附近所有生灵所发觉。

素秋充分地发挥了花仙的先天优势,我们打听到东君和敖宁也是化为道士,先去的李府,然后也一一去找过了有少女失踪的人家。以他们的聪明才智,自然会到二十四桥来看个究竟,我们只要在桥边隐藏下来,自然可以看到他们的行事。

只是,我有些担心留在李家花园里的泥鳅小黑,东君他们不会看不出来这是个冒牌货。可是严素秋却说他没有危险。我不解,她看着窗外,虽然语气平静如旧,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家后园里,有我布下的花木青气……东君他,应该一去就知道我……去过了,我没有动手,他……他自然也不会为难泥鳅的。”

明月渐渐升上了天空,清辉如水,天地之间一片静谧。周围树木大多凋零殆尽,在暗青色的夜空里,只见那些形态各异的枝干错杂交缠在一起,竟好似象是这世上千重万重散解不开的情结。

画中人远

我远远地看着那苍远的天空、那些妖异而奇美的树枝,心中不由得突然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用手扶住了桥栏。

严素秋立即敏锐地感觉到了我的异样,悄声问道:“十七,你怎么啦?”我摇摇头,定了定神,刚想说话,突然却觉得有些不对……桥栏!是桥栏!

我猛地缩回手来,低头看去——那是上好的青石长条,被人工精心地雕刻上了富贵牡丹的花纹,虽然触手冰凉,但质感却极是温润光滑,显见得是经过了无尽岁月的打磨,和无数世人的亲手触摸。

这样一座石桥,到底见证过多少人间的悲欢?

可是……可是……那天早上,那天早上我和那个姓姜的书生见面的时候,在我恍惚的那一瞬间,我分明感受到了粗糙的桥身啊,还有那一缕中人欲醉的花香……

我正在惊疑不定,忽然衣角被严素秋轻轻一扯,只听她低声道:“十七!你看那边!”声音中竟然满是惊奇之意。

我微觉诧异,抬头向前方看去。

远处的河面波光粼粼,在月色中闪动着碎银般的光芒,河水虽然只有一人来深,水面却极为宽阔,远远望去,在茫茫月色之中,那水天相接之处,仿佛和谐地融为一色。

忽然,只听一人大声念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是那个书生姜夔!夜色深沉,他来此做甚?难道他……他便是那个使得李青婵和小梅念念不忘的美貌公子?

姜夔还是白日那一身湖青色儒服打扮,却没有背那只硕大无比的书笼,远远只见他双手负后,洋洋迈着步子,向桥边走了过来。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脑袋还在随着诗歌的韵节,极富节奏感地左右摇摆,显得自得其乐。

严素秋眉头一皱,自语道:“这里怎么会有凡人?”

我心中一定,连忙问道:“素秋姐姐,你说他是个凡人?”

严素秋不以为意,说道:“自然是个凡人,你看他天庭饱满、五官疏朗,面色隐有光华,显见得其身上阳和之气甚重,想必还是个胸怀坦荡、不善藏私的君子。”她望了我一眼,讶然道:“十七你不会是以为他是……”

我将白日所遇姜夔情形向她细细述说了一遍,连我那一瞬间异样晕眩的感觉也说了出来道:“姐姐你修为法力远胜于我,你既说他不是妖魔,我也就安心了。只是他深夜独身前来这二十四桥,又是个年轻男子,我自然会有些疑心。”

严素秋一直留心倾听我的说话,此时方摇了摇头,神色间凝重起来,徐徐道:“十七,听你说来,这二十四桥确是大有古怪。你白日里所触到的桥栏,和所闻到的那种花香,绝不是你一时之幻觉,看来这桥上的确是被人设下了结界,或许竟是连接到了另一个空间。”

她蹙眉思索片刻,又道:“看来这几天你没有白来,只怕那妖魔已是看上了你化作的那个少女,否则他不会试图将你引入幻境之中。若不是那姜生叫你一声,只怕你便如李青婵她们一样,看到不同的奇景妙人也不一定。”

我忽然想起一事,将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姜夔,悄声问道:“我与他都站在那桥身之上,怎么我会被引入幻境,而他没有呢?难道这幻境也分得清男女不成?”

说话之间,姜夔已走到了桥边,跟我们所处地方只相隔不到五步,我甚至看得清他脸部的轮廓和表情。当然,他是决计也看不到我们的。

他居然也没有再往前走,倒是停下了脚步,一手扶住桥栏,俯视着桥下的流水,居然呆呆地出了一回神。

严素秋也压低声音,说道:“十七,若我没有猜错,这种引人进入幻境之术,无非是类似于水妖的‘引神法’。水妖害人性命,往往使用此法,使人眼前浮现出自己平时最为心爱之人或物件,候得不知不觉走了过去,却没料到那些幻影下面都是极深的水域。归根到底,施展那幻境者本就是要先扰乱人心,然后方可施术的。如果一个人心中没有挂碍,心神坚定如铁,毫无任何破绽可钻,那么便是最厉害的鬼怪,也不能害到此人分毫。

十七,你……你虽为龙女,身具法术异宝,但心中之事……却是颇为纷扰繁杂,争斗不休……十七啊,你既为自身心魔所惑,转被五蕴声色所迷,自然就容易入境啊……

可是你看那个书生,分明是个混沌未开的男儿,心地单纯,一派的烂漫天真。可叫那施术之人如何下手?”

她停住话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忽然叹了一口气,轻轻说道:“十七,你真是个傻姑娘啊……”

我的心猛地一跳,连忙低下头去,却几乎要落下泪来。

忽听一声深深的叹息从身旁传来,声音虽轻,却充满了惆怅悲凉之意,仿佛那人心中堆积无数块垒一般。我们虽然明知此番对话不会被避水神钗所幻化的光圈之外的人听闻,但乍闻叹息,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四下里望时,方知竟是从那姜夔之处传来。

只见他站直身子,从左边袖中取出一轴小小的画卷来,徐徐展了开去。藉着淡淡月色,我看见那画上是一个穿着对襟式衫裙的少女,正斜倚在桥栏之上,虽是含嗔带笑,梨涡微显,意态间却隐有几分萧索之意,宛然正是我白日变幻出来的那副模样。

严素秋轻声一叹,凝神注视着那画上少女,低低说道:“十七,那个书生画得真像啊……尤其是你眉宇间那种黯然的神情,不管你幻化成任何模样,都始终未曾改变。”

却见姜夔凝视着那画中之人,轻声念道:“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唉,所思在远道……所思在远道……”他将最后一句诗反复吟哦,言语之间,竟似蕴藏着不尽的相思宛转之意。

严素秋惊讶地看了看我,眼中渐渐浮起笑意,低声道:“十七,我倒没想到你随便变幻出来的这副模样,竟也能让这傻书生深夜难眠。若是他亲眼见到你颠倒众生的美貌,不知道还会痴恋成什么样子呢!”

我一时大窘,脸颊顿时火烧一般,嗔道:“素秋姐姐,你又来胡说!”一边却在心中暗暗想定,要向姜夔要回我的那副小像。

突然一阵轻风吹来,风中似乎还带着淡淡的花香。我们吃了一惊,连姜虁都抬起头来,惊讶地向四周张望,一边用力地吸动着鼻子。

花香越来越浓,冬夜的寒气,似乎都被花香驱得远了,那醇厚而醉人的花香,仿佛笼住了小桥流水,笼住了远山夜色,笼住了苍天大地,笼住了整个世界……整座二十四桥在我的视线中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我大吃一惊,叫道:“素秋姐姐!姜生他……”

话音未落,我只觉桥身猛地一震,象是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我和严素秋猝不及防,差点向后摔倒。姜夔更是狼狈,当下重心失衡,“扑通”一声向后倒去,一个仰翻叉便摔倒在地,手中画卷脱手飞出,飘飘扬扬地竟然落下桥去。

姜夔顾不得疼痛,失声叫道:“我的画!”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猛地扑向桥边,一手徒劳地伸向桥外虚空,想要将那画卷抓住,但哪里能够?

眼见得那轴画卷便要落下水面,突然一阵淡淡的香风拂来,那画卷被风一吹,居然在空中翻了个个儿,斜斜向对岸飞去!

姜夔叫道:“画!我的画!”一边疾步奔上桥身,想要奔过桥去。但刚刚奔到小桥中央,却突然停了下来,他是背对着我们,我看不清他面上表情,他对面空无一物,我却听得他柔声叫道:“姑娘!夜深霜重,你怎么一个人来到此处?”

引神术!

只听空中有一男子声音笑道:“好个俊俏的画中美人,真是我见犹怜,何况你这迂腐书生!”语音低沉醇和,吐字也是柔缓清晰,听来虽然极为悦耳,却带有三分轻佻和魔魅之意。

我又惊又急,便待要冲上前去!

忽然一道耀眼的银光凌空划过,直向那画卷追击而去,瞬间便照亮了整个天穹!

那画卷在空中又是一转,极为巧妙地避过了银光的锋芒!但那道银光便如长了眼睛一般,蓦地亮了一亮,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唰”地一声轻响,陡地绕住了整个画卷!

只听“啊”地一声痛呼,却正是先前那男子的声音。严素秋惊道:“是谁人法力如此精纯?居然能够化剑为光,凌空驾御!这妖魔已经受伤了,十七你看那桥面上,可不是那妖魔的鲜血!”

我运足目力,依言望去,果然只见那青石桥面上,落了许多暗色的点子。

耳边忽然听到了姜夔的惊叫声:“天啊,居然有了两个月亮!”

天上一轮明月照在水面上,水中也似乎生出了一轮明月。

然而……然而……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只见水中的那一轮明月冉冉升了起来,银子般的光辉,“哗”地一下泻向了那广阔的水面!一时天宇之上,两轮明月交相辉映,蔚为奇观。

月光映照在那道银光之上,那银光先是一亮,但随后便暗淡下去,“嗖”地一声突然消失不见。那轴画卷在空中晃了一晃,“扑”一声轻响,落到了桥面之上。姜夔大喜过望,连忙奔了过去,将画卷拾了起来,三下两下卷好之后,郑而重之地收到了襟怀之中,一边自语道:“这下我可收得紧了,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

我抬头望着天空,一边用力睁了睁眼睛——原来那其中一轮并非明月,竟然是一粒硕大的明珠!那颗明珠在空中缓缓旋转,闪动着明亮而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它那种美丽的光辉,甚至连真正的明月也黯然失色。

自触情肠

只听姜夔还在低声嘀咕道:“李太白有诗云,把酒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两轮明月下,若是小生我把酒来邀,只怕会有六个人罢?”

我又是好笑,又是着急,当下默运法术,顿时变作了姜夔见过的浣衣少女模样,打算前去劝他回去。这二十四桥附近怪事层出不穷,竟然还有着连通幻界的门户,他一个毫不懂得法术的凡人,在此地实在是大大地危险。

严素秋紧紧一拉我的手,轻呼道:“十七快看!那是什么正在飞过来了!”

我抬头望去,不禁也吃了一惊。

只见月色珠光辉映之下,自明珠化成的“明月”之中,向这边疾速飞来了两个极小的黑点。黑点渐渐近了,我们方才看清那竟然是两个婀娜的女子身影,她们长袖舒展,锦带翩跹,一路穿越湖面上层层水烟雾气,飘然御风而来。虽然我明白她们绝非天宫仙子,只怕还是未可认知的妖物,然而她们那凌月踏波的曼妙身姿,在月色下越显得缥缈空灵,竟然拟之神仙也不遑多让。

她们飞得越来越近,我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个彩衣美女,不禁以手掩口,低低地惊呼一声!严素秋忍不住脱口赞道:“人间竟有这样美貌的女子!”

她一飞临二十四桥,便将那秋香色长袖轻轻向后一拂,整个人有如一抹出归岫彩云,自半空中冉冉落下水面,竟然是盈盈凌波而立。月色之下看得分明,但见她高鬟云髻,华服锦裳,容色绝丽如画,顾盼神光离合,堪称是艳绝人寰。

我大喜过望,一时来不及多想,拔腿就想奔出神钗光芒所形成的圈子之外,严素秋一把将我拉住,惊道:“你做什么?”

我抓住她的双手,忍不住心中喜悦,叫道:“素秋姐姐,我看见我的一个亲人啦,我要去见她,她是……她是……”

一语未落,只听那彩衣美女冷冷说道:“东君大人,太子殿下,二位贵人既然肯拨冗前来敝所,又为何藏头露尾,枉叫夜光见笑呢?”

我浑身一震,再回头看素秋时,只见她的手仍是紧紧地抓住我,但人已是呆住了。

姜夔哪里见过如此美人?他人站在当地,张大了嘴巴,魂灵儿几乎都要飞出天外去。

空中有一男子声音冷然响起,只听他说道:“侄儿敖宁,见过夫人。素闻夜光夫人出身于扬州郊外的澄艳湖中,当初侄儿少时,也曾随伯父前去拜访过夫人水府。想夫人那座府第是何等的富丽堂皇,夫人的身份又是何其的尊贵,这小小的二十四桥,怎配得上作为夫人的芳驾驻骅之地呢?”

那声音清冷有如碎冰,虽然语气柔和,语调也略为放缓了些,却仍是带着一种拂不去的冷冽之气。

是他,是他!

我一时之间,又是惊喜,又是惶急,一颗心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砰砰地跳个不停。我偷偷地打量四周,唯见月华如水,将四下里照得清清楚楚。二十四桥静默,波心荡漾,冷月无声。除了夜光二人,哪里还有旁人的影子?

那彩衣美女,正是父王昔日爱宠,后被遣还回乡的龙宫夫人夜光。

敖宁虽是出言谦逊,但却仍不肯显露身形。夜光夫人居然也并不生气,反而灿然一笑:“西海太子殿下何须多礼?夜光出身水妖,又是扬州人氏,扬州这大大小小的河流,何处不是夜光的家园?再说夜光当日初涉妖界,也曾在此处修道数年。若论身份尊贵,那是远远比不上你们神龙一族。况且我早已被东海龙王遣回娘家,也算不得是你的长辈,倒是殿下太过于客气了。”

她一双明眸疾如冷电,向四周夜色略略一扫,眼波流转之间,似有晶莹星光闪动:“二位远道而来扬州,夜光自然该在府中设宴款待,聊尽地主之谊。只是不知二位大人,深夜来这扬州一座破破烂烂的小桥做甚?”

敖宁的声音从空中传了下来,只听他缓缓说道:“夫人容禀,近来听闻扬州妖氛猖獗,附近村庄陆陆续续失踪了数十名美貌女子,情形极是古怪。天廷风闻此事之后,伏魔大帝玄武陛下特令东君大人领侄儿前来调查此事,若果是妖魔做崇,我们自然是要一扫下界妖氛,还世人一个清白乾坤。

侄儿不才,昨日与君上已在城南一处湖汊中找到四具尸体,正是那些失踪女子中的四人。但令人奇怪的是,那些死去的女子面庞之上,仍然含着微笑,似乎死亡并不可惧怕,倒还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

我和严素秋二人同时身子一颤:有四名女子已经死去,会不会其中也有李青婵和小梅?即使她们未曾死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只听敖宁接下去又道:“同时君上也打听到,那些女子失踪之前,都曾来过二十四桥,所以君上才偕侄儿前来察看。现在侄儿既然已经知道,这里原是夫人您的修道故居,那倒真是意外之喜。如此,侄儿便在此先行拜会夫人,万望夫人不吝赐教,给侄儿方便行事。”

夜光轻笑一声,说道:“只怕不是拜会,却是怀疑到了我夜光的头上,前来捉拿我罢?否则二位贵人为何至此仍不现身?”她声音蓦然一冷,眼中寒光一闪,说道:“只是你莫要以为你是龙族中人,我夜光就会怕你不成!”

敖宁淡淡说道:“凡间奇书《山海经》有载,说是山泽中修道多年的大蚌,法力深厚,能与龙斗。夫人修炼数千年之久,法力高强深厚,三界之中,谁人不知?

方才那妖孽不知为何一反其掳掠女子的惯例,居然对那凡人男子也施以幻术!侄儿以自身真气驾御我西海神器‘玄海银霜剑’追击妖孽,却被夫人内丹结成的‘冰月明珠’压制住了剑气,至使那妖孽趁机逃脱!

侄儿年少后进,法力低微,自然不是夫人的对手,更不敢来妄图冒犯夫人芳颜。只是此番乃是受玄武大帝所委派,又是由东君领事,侄儿身为西海太子,身系龙族安危荣辱,万不敢循家族之私而逆天背道行事,夫人乃是水族中数一数二的奇女子,凡事轻重缓急,那还用得着侄儿来提醒么?”

严素秋碰碰我,轻声说道:“这便是你的大表哥么?你听他的词锋绵里藏针,既给这夜光夫人留下了转睘的余地,又隐含威逼之意,让人不得不有所顾忌。果然是行事老辣,极富谋略,不愧是未来的西海之主!”

我心中一甜,忍不住微微一笑。

只听夜光冷哼一声,道:“多谢太子殿下一番好意,夜光不胜感激。听闻殿下你夙愿得偿,已是求得了伏魔玄武大帝的三公主太素为配,将来西海荣光自不必说,便是殿下你未来的尊贵荣华,也是不可限量啊!

只可惜我夜光虽是区区一介水妖,偏偏生就了不怕天不怕地的性子。若非你伯父于我有大恩,你此时犯我大忌,闯我故居,只怕我立时便将你杀了。若是东君大人在此,只怕也难逃池鱼之厄!”

什么?

夜光的语音娇媚轻柔,但听在我的耳中,却恍若平地一声惊雷!

玄武大帝的公主?

我的身子晃了两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那碧波深处的两小无猜,那短暂而甜蜜的欢乐岁月,那幼小心中暗暗立下的誓言,那些隐约的美好憧憬和盼望……纵然是走遍千山万水,拂去尘世的烟尘,唯有我对你的那一颗心,仍是亮如明镜。

你说十七还小,什么都不懂得,所以十七愿意离开龙宫而入人间,所以十七宁可不做龙族贵女之中的一员。因为十七希望,有一天能带着一颗同样冷静而安然的心,与你并肩站在一起,共同去承负你肩上的重担——龙族兴亡的万世沧桑。

难道你等不及了么?为什么你不等我?为什么你不等我?

我的心里有无数的声音在狂乱地呼喊、哭泣、质问……我的心似乎被许多双手撕成了碎片,可是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情思恍惚之间,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旋转,我隐隐约约听到严素秋的声音,仿佛是在叫着我的名字,可是我什么都听不清楚。那宛若垂虹的二十四桥、那潺潺流动的河水、那些妖异纠缠的树枝,都在扑天盖地地向我涌来……我的手指突然触到一件冰凉坚硬的东西,那是桥栏么?我茫然地抬起头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恍恍惚惚地走出了神钗的光圈,站在了桥栏之前。

姜夔一眼看到了我,狂喜之下,立时从夜光艳色的震慑下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叫道:“姑娘!真的是你?”

几乎与此同时,我听见敖宁惊诧的声音,和夜光同时叫道:“十七!你怎么会在这里?”显然他们已识破了我幻化的相貌。

我手扶桥栏,一路踉踉跄跄地走上桥去,忽听夜光尖叫一声,从水面凌空飞了过来,叫道:“十七!你不能过去,快回来!”

那桥身突然有如电麻一般,我完全不曾防备,手臂受到重重一击,整个人凌空被击飞了起来,直向桥下河中掉落!

幻界入口?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眼前黄影一闪,却是严素秋已奔到面前,她长袖一拂,伸手便待要拉住我的手臂!突然“蓬”地一声巨响,她的手将要碰着我手臂之时,却仿佛被一道无形墙壁隔开,如亟雷震一般,将她身子也远远弹了开去。严素秋就势在空中一转,衣袂飘动,双足已稳稳落在了桥柱之上。

只听她叫道:“十七!”声音中竟有着掩不住的惊惶之情!我看她又飞起身形,想再来拉我回去,我只叫得一声:“不要过来!”便笔直向河水中落去!

突然我感受到身边空间陡然一紧,却是一道白光破空而来,那白光来势迅急,与结界无形的边壁相互击碰,居然发出“滋滋”的声音,溅出了无数金色的火花!

白影一闪,我已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当中。在飞速的下坠之中,我看不清他的面目五官,眼角的余光只瞥见紧抱着我的那只手臂上,覆掩着一截素色淡镶青缎边的衣袖。那柔润如丝的布料此时正贴着我的脸庞,仿佛正是当幼时的我流泪之时,那只轻轻擦去我面上眼泪的,这世上最为温暖轻柔的手掌。

只听得他贴近我的耳边,轻声说道:“别怕,我会安全地带你出去的,嗯?”

是他么?

我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突然一咬银牙,双臂一振,猛地弹出了他的怀抱!只听他惶急地叫道:“小十七!”

小十七,这是幼时他叫我的昵称。自他成人之后,一向只叫我“十七表妹”。近百年来,我第一次听到他叫我这个昵称。

夜色中的天地万物在我的眼前飞快地旋转起来,河中那潺潺的流水声几乎都快贴近了我的耳边。

但我清晰地知道自己绝不会真的落入河水之中,因为那桥离水面不高,而以我坠落的速度,早应该是触到了水面,而事实上我的身体仍在不断地下落、下落……

当我被桥身上那种莫名的力量击飞之时,我便已从真正的空间落入了那个神秘的幻境之中!

轻颦薄嗔总关情,一触情字即断肠。严素秋闲来写在废弃字稿上的两句诗,蓦然间浮现在我的心头。

我的眼泪已被下落的疾风吹得干了,我的发髻在风中飞散开去,缕缕发丝轻柔地拂过我的双颊。我的身体仿佛一片黄叶,从生命的枝头飘然而下。可是我一点也不惧怕,我轻轻地合上双眼。我不知道等待着我的究竟是怎样的未来,我甚至是带着一种安然的心情,直落入那未可知的下方深渊里去。

是不是生命中所有的未来,其实都是未曾得知的深渊呢?

在水一方

“啪”!一阵眩晕过后,我的足下轻轻一顿,微有酸麻之感,竟然是触上了坚硬的陆地。我的身子一晃,整个人向后倒去,背部却碰上了一个冰冷的东西,我下意识一个转身,一把抓住那物,入手却极是粗糙冰冷。

是桥栏?还是桥栏?我慌忙直起身来,环顾四周,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仍是站在一座石桥之上。周遭情形却似曾相识,看上去极是眼熟。

突然,我视线落到桥头一块青石长碑之上,不觉全身一震,一种莫名的寒气从心底油然生出。只见那方石碑之上,镌刻着四个笔意古朴的篆字:二十四桥。

二十四桥?我还在桥上么?

可是素秋呢?夜光呢?还有、还有……他呢?

四周死一样的静寂,甚至听不到风声、水声这些最为平常的天籁之音。

这座桥的年代应该是相当久远了吧?看那方石碑已是斑驳脱落、破旧不堪,不知经历了多少朝代的风风雨雨。

我记得此时正是午夜时分,可是这时的天空却是灰蒙蒙的一片,根本看不到日月星辰的影子,所以我也无法计算出此时已到了哪个时辰。水面仍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山树木,都笼在水烟薄雾之中,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突然,一团鲜艳的红色跳入我的眼帘,在浅灰的一片雾气中,这明亮的颜色几乎让我的眼睛感到了一种难以适应的剌痛。

只见临水的堤岸上,在丛生青翠的芦苇旁边,被清理出了一块小小的空地,空地四面被人用数块玲珑有致、形态各异的太湖石围住,砌成了一个花圃模样,看得出是经过了精心的整理。里面密密地种着数十棵约有半人来高的花草,有的已经盛开,有的还在含苞待放。

那□寸约有碗口大小,红底黄蕊,片片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去,开得恣意娇艳无比。远远看去,整片花圃犹如一块绚丽多姿的织锦。

忽然只听数声悦耳的笛音响起,我不由得吃了一惊!吹笛人似乎正是调节音律,只是略略吹了几声,便渐渐流畅而成曲调。在缥缈流动的雾气之中,那笛声穿林度水而来,听在耳中,越觉得清幽闲雅,闻之忘俗。

我压制住内心的惊讶,循声向桥下望去,远远的只见桥下浅水之处,遍生着丛丛芦苇,那些芦苇都有一人多高,芦花开得雪白一片,河风吹来,整片芦苇摇晃起来,便似是天上纷纷扬扬地飘下了一场大雪。

就在河风吹开苇花的那一瞬间,我看见有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正自立于芦苇丛中,雪白的下裳高高卷起,双手执着一枝淡紫色的短笛,轻凑在双唇之间,正自吐气发声,纵情吹奏。随着那悠扬的笛声,一圈圈细小的水纹涟漪,从他的身边轻轻荡漾开去。

那华美有若繁花的身影,虽然挺拔俊逸,却又带着三分单弱纤薄。映在碧清的河水里,似乎连那水中的倒影,都有了几分别样的风致。

我所见男子之中,以邱迟和大表哥相貌最是出色。邱迟俊美无俦,大表哥冷峻端严,可是这个临水照花的少年……或许他的儒雅不及邱迟,气度不及敖宁,然而他那种阴柔阳刚汇合交济的美,却自然有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魔力。

他从水边抬起头来,却仍然没有停止吹奏,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那道眼波,飘缈得象是一抹若有若无的微风。

天下竟然有如此俊美的少年!白晳微粉的肌肤,隐隐透出玉的质地和光华。乌黑顺滑的头发束在头顶,只是简单的一根玉簪绾住,却有着说不出的灵秀和风质,闪动着丝绸般的光芒。

他那光洁广阔的额头、修长高挑的眉、俊丽明亮的眼,都象是由最精致的昆吾刀精心雕刻而成,不管是从哪一个角度看过去,都是毫无暇庛,当真堪称是造物主最得意的一件杰作。

只是令我略感奇怪的是,时下已是深秋,他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红色丝绸衣衫,内衬一件白色缣衣,面上却全无寒冷之色。

怜悯之意,从我心中油然而生,我走了过去,在他身边的堤岸之上站定,自然而然地探手过去,拉住了他执着短笛的一只手,柔声说道:“不要呆在这里了,你快回家吧。天寒水冷,当心得病了啊。”

他不答言,缓缓地从我掌中抽出了自己的手。我才发觉自己的唐突。不管怎样,他是一个少年男子,而我,是一个正当芳华的少女啊。这样冒昧地牵起他的手,只怕作为人间男子来看,是太无礼了些罢。

我连忙解释道:“对不起。如果不方便的话,我给你银子,你雇辆车子自己回家吧。”我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约有五两来重,轻轻塞在他的手里。

他挣开我的手,也不肯接银子,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虽是绚烂光明,但仍带有三分寥索之意,便连他眉宇之间,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色。只怕世间女子一见之下,便不由得要油然而生怜爱倾慕之意。

我有些莫名的慌乱,不敢再待下去,讪讪地转身走开,刚走出十来步远时,他却说话了,话语之中,有着些微的诧异:“怎么你不心痛我么?”

心痛?我愕然地转过头来,看着他,却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美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我:“别的女子一见到我,总是千方百计,一定要留在我的身边,事事讨得我的欢心,为什么你这么急着要走?你不觉得哪怕是呆在我身边一刻,都是一生中最为美妙动人的时光么?”

我平生之中,阅人无数,却从未听过有人如此直接地问过这等问题。他确实是很美,在他那双深而黑亮的眸子望着我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本能的窒息,大脑竟然都有了片刻的空白。可是那只是一种对美好事物的本能的迷恋,如果要让我沉醉到失去理智,那还远远不够。

他凝视着我,那种醉人的眼光,是春日下的荡漾人心的一湖碧水、寒夜里温暖欲醺的一抹酒香。

摄心术!

我心里悚然一惊,面上神情却如旧不变,只是眼神之中,也带上了几分迷离朦胧之色。

就在这刹那之间,我突然想了起来:是他!那个与姜夔争夺画卷时的男子声音,那种妖异魅惑、低沉柔靡的声音,那正是他的声音!

他便是那个妖魔?

眼见得那少年一步步走近过来,忽听一个少女尖声叫道:“不要过去!他是在骗你的!”

我回过头来,只见那雪也似的苇花之中,露出一张少女的面孔,却是毫无血色,有如苇花一样的雪白。

那少年好看的眉尖轻轻蹙了蹙,象是要发怒,唇角却微微一动,反而漾开了几缕阴沉的笑纹。

少女从草丛中一跃而出,疾奔到那少年面前,却又蓦然停住了脚步,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少年的脸,洁如编贝的牙齿,紧紧地咬了咬下唇,终于象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颤声问道:“你……你又要……”

那少年侧过脸来,望着她笑了一笑,说道:“你让开。”眼中却是冷冷的毫无暖意。

那少女蓦地一闪身子,双手张开,挡在我的面前,眼睛狠狠盯着那个少年,说道:“你骗我!你说过你再也不会的……你说过只要我肯真心对你好,只要我肯留在你的身边,你就不再去做那些事情……玉人,你不能骗我!”

玉人?看来是这美少年的名字了,倒也真是名符其实。

那少年扫了她一眼,置若罔闻,仍然缓缓走了过来。

那少女咬了咬牙,又叫道:“你不能过来!除非……除非你先杀了我!反正你这种样子不改,我也早就不想活啦!”

她手腕一翻,陡然寒气扑面,看她掌中之时,却已是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

她身形一动,人已到了我的身后,一手敏捷地将我颈项一把勒住,另一手扬起短剑,“唰”地一声,将剑尖对准我的喉头,颤声叫道:“玉人!我宁可她死在我的手中,也不愿你再重蹈覆辙!反正……反正落在你的手里,她会比死还要痛苦!倒不如大家一起死了,倒也干净!”

玉人面色一变,似乎犹豫了一下,停住了脚步,嘴角边却浮起了一缕冷笑。他冷冷地望着那个少女,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掌有三指开始微微地弯曲起来,两指前伸,捏了一个非常古怪的法诀。

几乎与此同时,他白晳如玉的面庞之上,开始泛上了一抹红晕,那红晕越来越深,且逐渐向旁扩散开去,到得最后,整张面庞都泛出了淡淡的粉红色,其娇艳之态,真可压倒桃花。

那少女显然是认得他正在施行的法术,不由得紧抓住我,惊惧地后退一步,但随即凄然一笑,轻声道:“怎么?玉人,你终于厌烦我了么?嫌我挡住了你的来路,所以你连我也不放过?既是这样……你……你且杀了我罢。”

我被她紧紧勒住颈子,简直是动弹不得。看不出她一个娇怯怯的少女,手劲却大得几乎异同寻常,我虽是假意被她制住,却也真的是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

我是背对着她,看不清她面上神情,但听她此时说话,虽是短短几句言语,语气之中,却是凄凉伤心到了极点,当真已萌求死之意。

玉人听她如此说话,不禁怔了一怔,面上红晕略一变白,但随即又恢复了那淡淡的粉色。他凝视着那个少女,还是没有说话,却微微摇了摇头。

分神吸魄

只听旁边花丛之中有人轻笑一声,说道:“青婵妹妹,你何必这样着急呢?竟然连水公子都完全不顾得啦……你拼着小命去维护的这人,我可是认得的,他呀,只是化为女子的模样,其实是个挺俊的男子呢,你尽自这么紧紧地抓住他,可也不怕水公子吃醋么?”

青婵?难道这个行为颠狂、神情凄烈的少女,便是那失踪已久的李府大小姐青婵?我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却见白光一闪,那少年玉人身边,已是亭亭立着一个双髻少女,虽仍是一副含羞带笑的俊俏模样,看在我眼中,却不吝于是见到了毒蛇猛兽一般。

是小怜!

她两道眼光在我脸上滴溜溜地一转,眼中闪过一抹狠毒之色,却笑盈盈地向着玉人说道:“水公子,这人是东海龙族的龙子,排行十七,是我家素秋姐姐的……一个好朋友……”

水公子?莫非这个玉人是姓水?此时我虽然可以断定,他绝然不会是正常的人类,而一定是个妖物,可看他那通身上下的气派,那种华采神韵,浑是出自于天然,确然没有半分妖魅邪崇之气。

他的真身原形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努力地想要辨认出来,可是他的身形四周有一圈隐隐青白色的光晕,那正是他的护体真气,让我根本看不透他的原形。这一刻,我不禁有些懊悔:以前在龙宫之时,与父王交好的仙道之士极多,我随侍父王身边之时,虽然经常听到他们谈论阴阳坎离之道,修仙炼器之术,但总是心不在焉,从来没有想过要认真地去学习。

或许,也是因为我们神龙一族生来便有着高深的法力和漫长的寿命,而龙宫又是那样繁华富贵的一个地方,使得我们这些龙子龙女们有了得天独厚的舒适环境,根本就无须象其他生灵一般苦苦修道。

到了这样生死攸关之时,我浅薄的法术造诣,让我一身高深的法力几乎是无从施展。

那个少女,泥鳅念念不忘的李府大小姐青婵,果然相貌生得甚是美丽,淡淡的两弯烟眉,掩映着一双如水的明眸,下巴略有些尖,侧面看上去尤其楚楚动人。只是脸色苍白,衬着身上穿着的素白长袍,几乎没有任何的血色,就连那秋水般的眸光中,也似是隐藏着无尽的哀伤。

她甫闻小怜之言,失声惊道:“什么?他是个男子?” 当下本能地松开手来,将我用力向前一推!我不曾防备,脚下踉跄,险些一头栽到岸边水中。

一只修长白晳的手掌斜剌里伸了出来,一把揽住了我的腰肢!

候我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已是落入了水玉人的怀中。

李青婵面上一红,叫道:“玉人!你怎么……怎么连他……”小怜咭咭一笑,道:“看来水公子修炼玉明神功真是到了紧要关头,连男人也不肯放过啦!只是这白公子人虽是生得俊俏,却是东海龙族,你便不怕那东海龙王,难道也不怕你那姨妈?”

我被水玉人紧紧揽在怀里,隔得近了,我发现他身上的红色衣衫居然是上好的丝绸制成,触手柔滑细腻,只怕比那富家千金的丝衣还要讲究。他的身上还有一种淡淡的香气传来,这香气倒是我所熟悉的,早先我在桥上险入幻境之时,就曾闻到过这种香气,想必那时确是他在桥头窥探吧?

虽是明知这妖魔法力深厚,我定然也并非他的敌手,但奇怪的是心中毫无惊惧之情,反而极是冷静地旁观其变。

听小怜说话,似乎是在警示那水玉人有所忌惮,但语气之间,却实有煽风点火之意。我不禁有些诧异,据严素秋说来,这小姑娘跟随她时日久长,平日里也甚是温顺可爱,却不知为何会突然与水玉人混在一起,而且对我如此衔恨于心。任我想破脑袋,也委实想不通我究竟是在何处得罪于她。

水玉人的唇边,漾开了一抹极为古怪的笑容,他突然张开口来,吐出一颗指头大小的白色珠子,那珠子在空中滴溜溜地转动不休,珠身周围还绕着缕缕乳白色的烟雾。

他一挥那抹红色的丝质衣袖,淡淡道:“你们都出来罢。”

珠子白光陡然一亮,数道白烟从珠内冒了出来,被风一吹,旋即化作了数名年轻女子,都是一色的素白长袍,她们神情木然地排成一队,长袖轻拂,向着水玉人盈盈一拜,娇声沥沥道:“奴婢们拜见主人。”

水玉人不理她们,却向着李青婵和小怜说道:“你们道我是看中了她的美色么?她这副幻相在凡人中虽可算得上是个美人儿,与我这些奴婢相比,却也强不到哪里去。”

我挨个打量那些女子,果然相貌或清丽、或娇艳、或妩媚、或秀雅,真可说得上是燕瘦环肥,各擅千秋。

李青婵茫然问道:“幻相?你是说,这不是她真实的相貌?”

小怜得意洋洋接过话头,说道:“自然不是,她本来是个极清俊的公子哥儿,哪里是这副女子模样?”

水玉人冷冷一笑,道:“小怜,你长居僻处水域,成日里打交道的都是些不成器的水妖精怪,哪里跟真正的龙族打过交道?忒也小看东海龙族之人了。”

我越听越惊,便知白日里我化为浣衣少女种种行径,早已被这妖魔所识破。

他侧过脸来,邪魅的眼神落在我的脸上,突然伸出手掌,在我脸庞之上轻轻一拂,白雾陡然扑面而来,我只觉面皮一热,知道自己的幻相之术已被他破去,当下索性不再害怕躲藏,反对着他微微一笑。

白雾散去,我的两朵笑容清清楚楚地展现出来。

只听得一声低低的惊呼:“什么?十七……你居然真的是个……女子?”

小怜往后连退几步,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语音之中,还带着一种隐约的颤动。

水玉人伸出手来,托起我的下巴,凝视着我的面庞,突然轻声一笑,说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早听闻东海龙女的美貌,四海三界驰名。当初姨妈带我去参加大公主与南海太子大婚,我只道大公主已是三界中罕见的美人,却不料这十七公主的容貌,竟还要胜上大公主三分。看来我水玉人真是艳福不浅啊!”

我听他对我们东海的状况了如指掌,心中不禁一惊,但面上仍是平静如恒,淡淡道:“多蒙水公子抬爱,不知贵姨母是何方贵人?十七可曾有福见过?”

水玉人放开我的下巴,扬手将那群女子一指,长笑道:“十七公主果然是好胆色,这些女子起初恋我容貌,无不是倾慕如醉,一俟得知我非人类,便是哭哭啼啼,怕死怕活,让人好不扫兴!唯有公主你一人,在此情景之下仍然是如此镇定,竟然没有丝毫惊惶之色,毫不失龙族贵女风范,实在令我好生钦佩!”

我仍是淡淡一笑,道:“人为刀殂,我为鱼肉。位于刀殂之上,鱼肉又能有何话可说呢?公子法力智谋,胜过十七何止数倍!十七虽然不才,本领又十分低微,幸得胆子还不甚小。”

我看了一眼呆立一边,面色苍白如纸的李青婵,突然之间,难以抑制住自己心中的厌恶之情。方才被从珠中唤出的那些年轻女子,虽然是相貌如生,但神情木然、举止呆滞,分明已不再是生人之体,甚至连灵魂都已不全。显见得是被人用极邪恶的手法抽取了一魂一魄,空余二魂六魄而已。纵然我将她们解救出去,交予冥府有司,然而她们魂魄不全,灵智已失,根本不能投入六道轮回之所,只能等待魂魄慢慢消散殆尽。

这种丧尽天良之举,想必正是这看似温雅如玉的水玉人所为。那个与奶奶相依为命的小梅,不知是这群女子中的哪一个。想必当初她在桥边初逢之时,那一缕少女情丝,便是牢牢系在了这水玉人的身上。孰料情怀初开,尚未真个鸳鸯双飞,却已是身死魂灭。

唯有这个李青婵,她除了面有病容、气力有些不胜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异样。也就是说,水玉人唯独对她手下留情,凭的又是什么呢?

我咳嗽一声,开口道:“李小姐,前几日刚去府上拜见过令尊大人,他的身子似乎不是很好。因为想念你的缘故,更是大不如前了。”

李青婵身子一晃,几乎要站立不稳,失声叫道:“什……什么?我不是让小黑……小黑他……”

我冷冷道:“托你洪福,令尊对他起了疑心,曾请道士来尊府降妖,还请过天雷下击,要将小黑收伏。可惜他命大福大,又问心无愧,天将不肯将他击杀。到现在还化作你的模样,住在尊府绣楼之中呢。”

李青婵的脸色更加苍白,喃喃说道:“小黑……是我对不起他……”她含泪的眼睛看着我,凄然一笑,道:“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一定是认识小黑的吧……我……我……”

她望了水玉人一眼,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小怜依然是呆如木偶,她一直默不作声,也失去了起初那种得意刻薄劲儿,只是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青婵犹豫了一下,对水玉人说道:“玉人,你既然得知……她是东海的公主,东海势大人众,又是你姨妈的……咱们委实招惹不起,不如你就……把她给放了吧!”

水玉人睨了她一眼,笑道:“原来这会你倒害怕了,本来以她胆色才貌,我是舍不得对她施展‘分神吸魄大法’的,只是谁让她偏偏是东海龙族的人呢?”他森然一笑,接下去道:“你说姨妈若知道咱们分散了堂堂东海十七公主的魂魄,是不是会雷霆大怒?”

李青婵瑟缩了一下,显然是对那个“姨妈”十分忌惮,低声道:“姨妈定然会十分生气的,玉人,我劝你还是……”

水玉人扬手一挥,打断了她的话头,断然说道:“嗯,我想她也是会大发脾气,哼,她越是生气,我就越是高兴!她越不高兴我动东海龙族的人,我就偏偏要动一个试试!你说,若是她知道我亲手毁了她那姘夫的宝贝女儿,还不知道会有多伤心、多难过呢!青婵,这件事情可不是挺好玩儿的吗?嗯?”

他话一说完,接着又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酣畅得意之极。

只听一人喝道:“孽障!我……我是前生造下什么罪业,居然养出了你这样一只孽障!”

那声音听来极为熟悉,虽然语音悦耳,却忍不住在微微颤抖,显见得是听了水玉人这一番话后,气怒至了极点。赫然正是夜光夫人的声音!

红药之子

突然之间,我觉得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但环顾四周,却也似乎并无任何异样。我看了一眼水玉人,只见他还是一动都没有动,那弧线优美的唇边仍是挂着一缕含意不明的笑容,懒懒道:“啊哟,这可不得了,玉人不孝,居然把姨妈给气着了!”

他虽口称不孝,可神色之中,却并无半分愧疚,反而显得有些洋洋得意。

原来夜光夫人竟然就是他的姨妈!怪不得他曾见过大姐,而且对我们东海龙宫如此了解。可是,听他言语之中,似乎对夜光夫人充满敌意,完全不应该是正常的姨甥之情。

夜光怒道:“你……你……”她连说几个“你”字,却再也说不下去。

玉人“扑噗”一笑,却将搂住我的手臂紧了一紧,转过脸来,对我笑道:“公主,你看我姨妈这人,老是老了,可脾气倒是一点也不小……难怪连你父王也不敢要她呢!”

他的笑容之中,明显地带有讥嘲之意,尤其是最后这一句话,简直是轻佻刻薄之极。

夜光这一次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反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幽道:“玉人,你这孩子……真的就这样恨我么?我纵有千般不对,总还是他们先负了我,而我……总算是将你好好地抚养成人了啊……”

她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要以为你用水灵珠封住了水月幻境,这天底下就没有人能奈你何。此次你滥害生灵,闯祸太大,是九天伏魔大帝玄武亲自过问,并遣了东君和西海太子前来……孩子,姨妈虽然想拦着他们,可是……可是……他们毕竟不是城隍土地之流,无论权势法力,姨妈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孩子,这次姨妈是护不住你啦……”

这最后两句话,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气之中,隐含着极深的悲怆无奈之意。

李青婵听到此处,不由得浑身一抖,望着水玉人颤声叫道:“玉人……”

我在听到“九天伏魔大帝玄武”这八个字时,心中一阵剧痛,忍不住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水玉人立即敏锐地感知到了我的颤抖,他回过头来,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因为隔得近了,我突然发现他的瞳仁之内,居然是黑中微带红色,其莹润透亮,就如那种上好的玛瑙一般。瞳仁中仍带着那种漠然轻薄的神气,可再往内看时,却又似乎隐藏有一种深刻的痛苦和疑虑。

水玉人警觉地看了我一眼,掉开眼光,伸出另一只手臂,将李青婵猛地揽到怀中,脸上神色却渐渐冷了下来,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闲闲说道:“姨妈,既然他们都那么有本事,就让你这个不争气的甥儿来应付便是。”

他说到这里,脸上又开始泛起那种粉色的艳光,我甚至感觉到他的身体之上,有隐隐的一股热气蒸腾而起。越显得他肌肤似玉胜花,映着那如画一般的眉眼,确是美色逼人。

李青婵忽然抬起头来,惊叫道:“玉人!你真的封住了水月幻境么?”声音之中,有着掩藏不住的惊惶之情。

我这才蓦然发现不对,从我入境之时开始,我便察觉到此处除了我们的说话之声,没有其他任何细小声响。此时甚至连远处丛生水中的芦苇,都停止了轻轻的摇曵,甚至连水面上都看不到一丝漾动的波纹,空气中也根本没有风在流动!

四下里死一般的静寂,除了我们几人之外,似乎所有的生物都断绝了生机,甚至连天地都停止了运行,返回到了盘古始辟天地之后的混沌洪荒之中。可是我又偏偏看得清楚一草一木的形象,便似是这世上万物,都被人严密地冰封在一只琉璃器皿里一般。

水玉人阴沉地一笑,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他们既然都来了,就一起都留在这里罢。”

只听一男子声音朗声说道:“天道煌煌,自有运行之规,岂容尔等横行霸道?你这大胆的妖孽,只怕是口气也忒大了些!”

那语音温润清朗,入耳只觉有说不出的柔和,有如春风拂面一般,却不似是大表哥的声音。

水玉人冷冷一笑,意极不屑。

金光闪动,桥头陡然出现了一道绚丽的金色光圈,光圈之中,影影绰绰显出数道身影来。

我本能地想扭过头去!我想要紧紧地闭上眼睛,远远地避开这一切,再也不要看见那一个人,我宁愿费尽此生最后的光阴,永远永远将他掩没在尘埃之中。

可是我躲不开……便如同从一开始起,我便躲不开上苍既定的命运。

我终于还是看到他了,站在最左边略后一些的那人……头顶镶珠双须银龙冠,身着天锦织银丝绢长袍,一条结金白玉带轻轻绾在了腰间……依然是那张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庞,依然是那样逼人的勃勃英姿,依然是冷峻风色,寒冽如冰,却掩不住那一段雍容矜贵的气度,举止之间,倒更多了几分龙族太子的风范。赫然正是西海大表哥敖宁!

不能相思,不愿相思,誓绝相思,却又相思。

那被压在心底最深之处的情怀,蓦然之间,有如泼天巨浪一般,尽数重重拍上心岸,激起无数往事的浪花。

曾经千百次地想过,再与他相见之时,该是怎样一幅画面。龙宫寂寥之日,尘世奔走之时,有多少次只能在梦里见着他的身影,每次在梦里都是含着泪,虽是满腔的衷肠,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一声声地、哀哀地叫:道“宁大哥哥、宁大哥哥……”一直到终于哭醒过来。

宁大哥哥……是在那昏乱靡华的龙宫,曾经给过我温暖和怜爱的那个人,是那个唤起我心中最深最真实情感的人,是那个令我愿意倾尽生命来换取他幸福的人,而不是今日这风仪尊贵的“大表哥” 。

就如同当年我也曾被温柔地唤做“小十七”,而不是礼貌而疏远的“十七表妹”一样。

他一眼便看到了我现在的处境,厉声喝道:“水玉人!你这大胆的妖孽!明知这是东海十七公主,居然还敢如此无礼!”

泪光掩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只在心里恍惚地想:“他可曾……还对我有一丝怜爱之心么?”

身边的这个妖魔,或许随时可能夺走我的性命、甚至是我的魂魄。可是我的心中,却是平静有如这桥下的河水,连一丝小小的波纹都没能漾起。

百年光阴,转眼成灰。纵然是寿与天齐,不能爱我所爱,亦不过是枉活时日。

水玉人惊疑地看了我一眼,但随即手臂用力,将我又搂紧了些,邪笑道:“若不是东海龙族的人,只怕我还会讲几分礼貌……人人都怕你们龙族,偏是我水玉人便不信这个邪……”

他突然脸色一变,失声叫道:“姨妈!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是他们……肯定是他们一起对付你的对不对?他们怎么能够忒般无耻……”他的声音中大见惶急,最后两句话,几乎是咆哮了起来。

先前说话那男子淡淡道:“夜光忤逆天庭旨意,竟敢动用武力,妄想阻止我等查案,此等逆天背道之举,无异于是螳臂挡车,本君与太子殿下自然不会客气!”

我这才注意到了与敖宁同时而来的其他几人,正中的那个男子锦衣华服,金冠耀目,虽没有敖宁逼人的奕奕神采,却别具一番俊逸隽永、高贵清华的出尘气度。他目光微微一转,已落到了我的身上,我不禁全身一个激灵,只觉这看似温雅的男子的目光,却犹如两道最为惊慑人心的闪电。

站在他身旁的女子正是夜光,她神色黯然地望着水玉人,眸中隐见泪光。她的鬓发已略有些散乱,左边彩袖上竟然还沾染有几块暗色的血迹,|奇-_-书^_^网|显见得是经过了一场激烈的争斗。

她身边还有个美貌女子,却是面生得很。但那女子一见水玉人,却是“啊”地一声,叫道:“大姐,这便是……这便是……红药的孩儿么?”声音虽有些疲惫虚弱,却大见惊喜之情。水玉人一皱眉头,冷冷道:“你是何人?怎敢如此随便地称呼我娘亲的名讳?姨妈……你……你没有事罢?”

夜光听到“红药”二字之时,脸色不由得陡然一变。但听见水玉人唤她,这才回过神来,凄然一笑,笑容中却带着几分欣慰,说道:“好孩子,姨妈的法力高强得很,哪里会有什么事情呢……况且东君与太子都看在东海龙王份上,对姨妈已是手下留情……玉人,这是我和你娘的结拜妹妹,小名荷花,因她排行第三,所以人称荷花三娘子……算起来,你得叫她一声三姨才是呢!”

水玉人满面狐疑地看了看荷花三娘子,却没有出声。

那荷花三娘子也不知是何方妖魅,但从外形看上去,尚是个双十年华的绝色佳人。生得肌肤胜雪,气质清雅,偏是颦笑嗔怒之间,又带着一抹娇羞之态,真是我见犹怜。

荷花三娘子的眼睛一霎不霎地盯着水玉人,脸上神情悲喜莫名,明眸之中也渐渐蓄满了泪水。她侧过脸去望着夜光,呜咽一声,低声道:“大姐,弹指之间,芳华催人……原来连红药的儿子……都长得这么大了……”

夜光脸色又变了一变,强笑一声,道:“可是我没能……完成他娘亲的嘱托,我……”

水玉人冷冷一笑,面上那种焦虑担心的神情瞬间隐去,重又显现出那种邪恶的神气来,这次他却向着荷花三娘子,一字一句说道:“三姨,你既是我娘亲的妹妹,自然也知道,当年她和我爹,究竟是怎么死的罢?”

荷花三娘子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望了夜光一眼,失声叫道:“什……什么?”

夜光脸色惨白,但神色却平静下来,眼望着水玉人,淡淡说道:“姨妈不是告诉过你,他们都是……暴病而死的么?”

水玉人脸上显出不屑的神情,冷笑道:“姨妈,你真的当玉人还是个小孩子么?”他的眸光向夜光冷冷投来,夜光竟然被他逼视得掉过头去,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只听水玉人说道:“打我开始认识这个世界起,我就生活在这个怪里怪气的二十四桥,大多数时光是在这个连鬼都没有一只的‘水月幻境’,偶尔可以得到姨妈你的开恩,允许我晚上到真正的二十四桥周围走走……听说姨妈你在一个叫澄艳湖的地方有座水府,布置得富丽堂皇,舒适之极,可是我这个据说是你唯一亲人的姨甥,却一次也没有蒙你许可,前去住上一天半天。”

“你也从来不让我跟外界接触,就连自家之人,你也放心不下。你平时只招些狐鬼来做我的侍从,可是那一年侍候我的鬼使没能度劫死了,你见我身边实在缺人,这才从你的水府之中,调了个名叫含烟的丫头过来,暂时供我使唤。”

夜光身子一颤,低声道:“含烟那丫头……难为你还记得清楚她……”

水玉人又是一声冷笑,道:“我水玉人向来恩怨分明,含烟她是真心待我好,服侍得我周到细致,我怎么忍心将她忘掉?可是姨妈你呢?”他的声音突然提高起来,厉声道:“含烟她只不过是对我讲了些水府的事情,被突然回来的你撞见,你二话不说,当即便将她带出幻境……事后任我再三恳求与含烟相见,你却有百般理由推脱,时至今日,我再也不曾见过含烟姑娘!”

蒹葭苍苍

他转过头去,望着默然无语的荷花三娘子,冷笑道:“三姨,你倒说说看,一个声称将姨甥看作自己最为亲近之人的姨妈,为何处处做事都是这般的费夷所思?让人怎么也捉摸不透呢?”

他顿了一顿,目视夜光,说道:“姨妈你在察觉些端倪之后,便立即带走了含烟,这举动倒是迅捷之极,只可惜也太晚了些。我爹娘的事情,含烟她虽没有全盘托出,可是以你甥儿之能,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啦……我可真没想到,姨妈你居然也做出这等事来……”

夜光的脸色陡变煞白,荷花三娘子脱口叫道:“不!不!大姐不是有意要杀他们的!是他们……是他们……”

夜光蓦然转头喝道:“三娘子!你在胡说些什么?”

荷花三娘子一惊之下,便知失言,当下里不禁将口一掩,哀声叫道:“玉人……”

水玉人神色一沉,格格笑道:“好姨妈……果然是你,这些可是你自己妹妹说的,含烟她倒没透露半分……你倒真是我的好姨妈啊……”最后这一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

夜光又惊又疑,低声轻呼道:“含烟她……真的是什么都没说?啊……这可怜的孩子……”

水玉人不再答言,面上粉色却愈是深了起来,我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阵阵蒸腾而起,直扑到我的脸上来,使得我的肌肤都觉出了滚烫的灼热。李青婵更是抵受不住,一张苍白的脸庞,在热浪的炙烤下,也泛起了淡淡的病态的潮红。她忍不住向旁边移了移身子,不安地低唤道:“玉人……”

水玉人脸色变成了一种狰狞的鲜红,仿佛即刻便要滴下血来。

淡淡薄雾之中,隐然有金光陡然一亮!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急促地说道:“快走!”

我手上陡觉温暖,已被一只修长细腻的手掌握住。那掌上一阵大力涌来,似乎有一股热流从我身上疾流而过!只听得“砰”地一声,继而是水玉人“啊”地一声惊叫,原本是紧紧搂住我的手臂竟被弹了开去,再也拉我不住!我脚下一轻,身不由已,已被那道大力牵引飞起,凌空斜斜掠开身去。

水玉人嘶声狂叫道:“连你也要离我而去么?”那叫声直剌入闻者耳膜之中,异常凄厉尖利,有如山狐夜鸣一般。

我心中一震,顾不得身子尚在凌空御行,蓦然回过头去:远远只见那个红衣似火的少年站在芦苇丛中,那一片白茫茫的芦花,在凝滞的空中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静态,映着冷碧清澈的河水,便似是空山人寂、万径踪灭。

因他身上热气太盛,蒸得他身前的河水也腾起阵阵水雾。但那白色的水雾经他红衣一映,都变成了淡淡的粉色烟霞,袅袅围绕在他的身边,有如图画一般,分外的悦目动人。

只是,在这淡远寂寥的山水之间,那鲜艳夺目的红衣,还有岸上那一片娇艳欲滴的红花,非但显不出丝毫喜气艳色,反而隐隐带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然肃杀之意。

那苍白娇弱的少女青婵,却是更把身子向他靠近了一些,纤若春葱的几根玉指动了动,悄悄地伸了过去,碰了碰水玉人的一只手,但随即便紧紧地握住了它。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唯有那两个孤单凄清的身影,相互依偎在一起,面对着整个灰暗而寂寞的世界,默然立于碧水一方。

轰然一声,一道匹练似的白光乍然平空而起,哗然向四周倾泻开去,泛出极为眩目的银白亮色!

水玉人陡地一掌将李青婵从身边推了开去!“叮”的一声,那枚玉簪从他头顶滑落下来,跌落到岸堤之上。他乌檀一般的头发四下里披散开去,越觉得妖异莫名。他仰天尖啸一声,双臂向天空尽力伸开,头顶突然闪现出一道耀眼的红光!那红光灿若云霞,竟将他四周天空映得一片赤红,那些雾气的粉色却更是深重!

那银白色的光练凌空无休止地向四周扩散开去,无数细小闪动的白芒汇聚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白网,刹时笼住了那些芦苇和红花、笼住了那粉色的云霞雾气、笼住了那一双紧紧依偎的身影,笼住了整个世界。

一只柔软的手掌覆在了我的双眸之上,我的眼前顿时漆黑一片。在无数尖利杂乱的啸音之中,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轻轻说道:“十七,不要看,大太子已经跟那个妖魔动上手了,这件事情很快就会过去啦。”

那柔和冷静的声音,我自然听得出来,正是先前不见踪迹的严素秋。

我感觉有一道我所熟悉的温暖的光芒,投在我俩身上,象是一层薄薄的屏障,将我们与外界隔了开去,那些冲击翻涌的气流声、水玉人的长啸声、李青婵的哭叫声……都仿佛被隔得很远很远,声音微弱了许多。不用多想,我也知道严素秋玉掌之中,正紧握着一根凤头云纹的镶珠金钗。

我的避水神钗!先前我乍闻敖宁与太素公主之事,一时情思恍惚,竟将神钗塞给了严素秋,自己却从隐身的光圈处走了出来,又误入了水玉人设下的幻界入口。此后所遇事情,件件奇诡莫名,我苦无神钗在手,又不擅长法术,几乎是难以自保。

只是……

严素秋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她牵起我的手,用一根手指,在我手心里写下了两个字:“同类。”

同类?素秋的原身,本是一株菊花。既是她的同类,莫非这个风仪绝美的少年,竟然也是一只花妖?

我闭着眼睛,搜肠刮肚地猜想着,水玉人这种凌波的风度,究竟是象哪一种花卉。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听见李青婵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玉人!玉人!”

我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横卧在地的水玉人。他黑发披散。先前那种娇艳胜火的肤色已尽数褪去,周身腾腾的热气也随之消失殆尽,整张脸庞有如玉雕一样雪白,轮廓优美的唇角,还隐隐可以看见沁出了一缕细细的血丝。李青婵半跪在他的身前,将他的上半身搂在怀中,脸颊紧贴着他的头,眼中泪水有如串珠一般,跌落在他的红衣白衫之上。只是片刻之间,水玉人的衣衫已是被她的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四周芦苇仿佛被最锋利的刀刃割过一般,大片大片地倒在水中。无数芦花的白绒在空中飞舞,有如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在他身前约有十来步远的地方,敖宁双手负后,立于当地,冷冷地注视着他二人。

我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神色如旧,银袍上一尘不染,显见得并没有任何损伤。

倒是敖宁身旁那个气质高贵的男子说话了,他的眼光却是关切地望着严素秋:“素秋,方才龙太子动用了‘神龙天罡’,威力极大,又能损害人的元神,你们……你们没事罢?”

严素秋转过头去,淡淡道:“多蒙君上赐问,在钗光之中甚是安全,方才龙太子与这妖魔相斗,我们没有伤着分毫。”

原来这就是东君!难怪……

我这才惊觉身边还有数人,有含泪呆如木偶的夜光,一旁清丽动人的荷花三娘子正紧紧地扶住她的胳膊。严素秋双眉微蹙,目视着水玉人二人。我的眸光还看见了两张令我万分震惊的面孔:有一张面孔上满是惊奇和欢喜神情的,那是姜虁;另外一张面孔却是向着水玉人和李青婵的,那张面孔虽然略显朴讷而稚拙了些,但却充满了怜悯和悲伤。正是泥鳅小黑。

我惊得张大了嘴巴,严素秋立即明白过来,说道:“我想有神钗庇护,他们的安全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因为当时小黑心中放心不下,随后也赶来了二十四桥,恰好那时你落入了幻界入口,他听说我们已寻得了妖魔的踪迹,挂念李小姐的安危,定要跟了进来。至于这个姜生,他……”

姜虁抢先说道:“我自然也是挂念你的……安危,所以才死乞白赖的,让这位仙女姐姐也带我进来。”我一愣,只听他又说道:“你是叫十七么?听说你是龙女……原来你本人,可比那张画儿上的还要漂亮。不过我还是喜欢你在河边浣衣时的模样……”

我听他这样口无遮拦,脸上不禁一红,忍不住偷偷看了敖宁一眼,却见他目视水玉人,似乎并没有听在耳中。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心底深处,又有着一种隐隐的绝望。

只听敖宁冷冷问道:“水玉人,你的功力果然不错,可惜若是妄想以此横行三界,却还不能。你害人无数,现下自己的元神也被我的天罡正气击伤,所有法术修为,尽数付之东流。正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此时你还有何话可说?”

水玉人在李青婵的怀中抬起头来,嘴角一牵,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那都是些愚蠢的女人……我最初来到二十四桥,不过是……因为在幻境中呆得实在腻味……可是到了桥边,我也没什么事干,常常在桥下水边,呆呆地照着自己的身影……她们总是以为我想寻死,自己哭着叫着过来救我……我不理她们,她们就对我说,只要我肯笑上一笑,或是允许她们留在我的身边,她们死也甘愿……我也不过是顺从她们的意思而已,其实,我也寂寞得很呢……嘿嘿,被我施以分神吸魄之术以后,她们就连地府也不用去啦,可以永远陪在我的身边,直到魂魄全部消散……”

他勉强抬起一只指节纤细、修洁如玉的手来,轻轻地掸了掸那鲜艳柔软的衣衫,动作仍然优美之极,悠悠说道:“何况象我生得这样美的男人,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人活百年,总是要死的,那些女子纵然是为我而死,总算也是死得其所、死得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