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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妖之传奇》》 · 东海龙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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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大公主嫁给南海二太子,正是如花美眷、天作之合。大公主天生丽质,便是没有这株瑶草,二太子也一定是倾心相爱。可是若是大公主将这株瑶草服了下去,令二太子更是情意绵绵,乃是锦上添花之事,又何乐而不为呢?十七公主,这委实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贵贺礼啊!”

解姥姥的言语,仿佛还在我的耳边萦绕。我离东海已久,不知大姐和姐夫之间,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况。如果两个人的心,压根就没有相爱过,纵然是有这株神奇的瑶草,又能如何呢?更何况,我想他们二人,也根本没有想过,要真心地去相亲相爱吧。

淡淡的烛光中,我仔细地打量着那尊神像。像身似是用上好的檀木雕成,木质极是细腻,打磨光洁,微微泛出暗紫的光泽。或许因为雕像的工匠是当地人的缘故,较之那些有名的巧匠,这尊神像的雕刻手法略略显得有些粗糙,却别具一种奇浑的气象和随意的拙趣。

尤其是眉目之间,细刻入微,只是廖廖几笔,却极为传神地勾勒出了神女那种飘逸不凡的气度。我虽是东海的龙女,但一见这神像,也不由得油然而生敬畏之意。

再仔细看这位神女的面容时,只见她领如蝤蛴,齿如瓠犀,顾盼之间,巧笑嫣然。较之我所见过的其他女神仙子,在美丽的外表之外,似乎又多了一种袅娜动人的风情。

正感叹之间,我忽然听得邱迟继续祷告道:

“数日前,爱妻忽然托梦给我,说她在巫山等我前来。信民千里而来,却不知倒底在巫山何处才能觅得她的踪迹。

但据信民想来,这巫山全境,莫不是娘娘的辖地,娘娘又是最慈悲灵应的一位神灵。所以特地赶来此处,恳请娘娘念及信民一片诚心,能让信民与爱妻见上一面,则此生此愿足矣……还望娘娘成全!”

他伏下身去,碰地有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一声几乎低得难以听闻的叹息,在大殿之中幽幽响起:“邱郎,你果然是来了么?”

整间大殿之中,突然不知从何处射来一道无比耀眼的红色光芒!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纠结……我甚至可以看到殿堂的墙壁,象是粼粼的水纹一样,向四周扩散开去……地面也随之颠簸抖动起来,邱迟本来正跪伏在地,此时身子已是稳定不住,“扑通”一声,从蒲团上滚落到了一边的地上。

我抢步上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反手抓住我的手腕,茫然而惊讶地向四周张望着:“白兄……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们……我们……”

那幽深的殿堂、美丽的神像、闪动着的烛光、青芷淡淡的幽香……好象在一瞬间,全部从我们的眼前消失了,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那道赤红而耀眼的光芒!

我强行按捺住狂乱跳动的心,一边努力安慰惊慌不安的他:“不要紧……邱兄,看这情况,我们好象是被人强行拉入了一个结界之中……”

他疑惑地问道:“什么结界?白兄……你说的话好生古怪……象是当年窈娘说的一些话一样,我怎么都听不懂……”

玄火界!这种高等神力的结界,我曾在父王与太阳道士闲谈讲经时,听太阳道士偶然地提起过。据他说来,这是一种相当高明的法术。

结界本来是谓幻境,然而玄火界却是似幻非幻。因为施术者运用其强大的法力,吸收天地间五行之气,夺造化之工,竟已重新缔造了一个小的空间,又以火中真阳之气,封闭结界通向真实空间的道路。则原来的世界与这虚幻的结界,已分不出孰本孰源。换句话说,通常结界终有消散的那一刻,但这玄火界,若是施术者不愿消解,则界中之人永远别想出去!

我的汗水忍不住冒了出来,片刻之间,我感觉到自己的背上居然湿了一片。

当日太阳道士讲到此处,父王不以为然,随即哈哈大笑,说道:“我身为东海神龙,能驭使天下水系,尚且不能结下如此神奇的结界!而驭火之妙,任是谁人,也不能超过火德星君。他一向执掌天地五行之火系,我与他相交足有数百年了,也不曾听说他竟通此术。那三界之中,又有谁人能结出这通徹天地的玄火界呢?道长此言可谓谬矣。”

太阳道士一时之间,居然也无言以对,沉思良久,方缓缓道:“此是道家丹经之中的记载,数千年来本座也没有听说有谁演练过。但丹经之中,既然做此记载,想必上古神仙之中,总还是有人通晓的罢?”

但我真是万万没有想到,我居然会在巫山之巅、神女祠中,遭遇到这种旷越古今的神奇结界!

所以,对于邱迟的疑问,我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只是紧张地站在当地,连一步路也不敢多走,另一手,自然是紧紧地拉住了邱迟。

周围的一切依然是模糊不清,但那赤红色的光晕却在渐渐褪去,只剩下一圈白色的光圈。光圈之中,清晰地显出一个女子的形象来。

她头戴花冠,长发披拂,侧坐在一只巨大的赤色豹子身上,一手托着螓首,一只手轻轻抚弄着豹子的胡须;一双白嫩如玉的赤足,自然而然地垂了下来,漫不经心地轻踩在一只长满了花纹的狸猫身上。那种好整以暇的自然美态,就连我这见惯三界美人的龙女,在那一瞬间,也几乎停止了呼吸。

怅而忘归

作者有话要说: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澹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

猿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屈原《山鬼》邱迟眼光一转,已经看到了那个女子,他脱口叫道:“窈娘!”声音中充满了抑止不住的惊喜之情。

他声音未落,那只赤豹突然“啊——嗷”两声,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响亮的长啸!它光亮的皮毛抖了一抖,四肢往地上猛地一撑,铁鞭似的尾巴挥了一挥,雄健有力的肌肉顿时凸了起来,显出一种非凡的神采。那只狸猫状的小兽虽然没动,却将两只秀气的尖耳抖了抖,一双聪明的眼睛也紧紧地盯在邱迟身上。

邱迟毕竟是个凡人,不由得被赤豹的啸声吓了一跳,身子一抖,也不敢正视那小兽的眼睛,本能地往后退了退。

我突然想起十四叔的话来,顿时恍然大悟:这绝色的女子,想必就是那被称为山鬼的林中女妖吧?而那豹子和狸猫,定然就是一直随侍在她左右的两只神兽:

传说中的赤豹与文狸。

那个女子抬起手来,撩了撩她那一把黑亮而滑顺的长发,瀑布般的秀发随之起了一道流畅起伏的波浪,从她骨肉停匀的肩头上一路奔泻而下。

她拍拍赤豹的头,从它身上跳了下来,身姿异常轻盈。那两只神兽温驯地伏在她的身边,无限敬畏地看着它们这美丽的女主人。

我悄悄看了看邱迟,只见他一双眼睛,正无限倾慕地看着那个女子,眼中柔情流转,竟似已浑然忘记了身畔一切。

他看着那个女子,终于轻轻松开了我的手,向前走近两步,柔声叫道:“窈娘!窈娘……我终于是找到你了,原来你没有死?那可……那可是再好不过……再好不过了!”说到最后这一句话时,或许是欢喜之极,他的声音竟略有些哽咽起来。

原来她就是那个窈娘!这可真是让我百思不解,邱迟不是说过,他心爱的那个女子窈娘是一只山狸精,可是眼前这个窈娘,她……她分明是个山鬼啊!

避水神钗被我紧藏于怀中,看不到有金光逸出,但居然也没有发出丝毫的热度。

我悚然一惊:莫非我的猜测是错的么?那连续数晚来到我和邱迟舱中的那个女鬼,根本就不是眼前这一个,看上去如女王一般高贵优雅的山中女神!而是另有其人?

她有着一张异常美丽的面庞。

一双明眸黑如深潭,却又是那样的晶莹璀璨,仿佛是满天的星光都落入了她的眼中。而那丰满而红润的嘴唇,更象是两片娇艳欲滴的花瓣。

她的体态修长挺拔,腰肢尤为窈窕,仅只盈盈一握,确不负窈娘之名。而她的服饰打扮,也完全不象我以前所见的一些仙子或是女妖,甚至可以说是让我大吃了一惊。

那如乌云一般美好的云发上,戴有一顶由许多鲜花翠叶编就的花冠,看不见任何的珠翠宝钏,仅在鬓边斜斜插了一支模样古怪的银钗;她的身体上出没有披覆一丝绫罗纱绡,而是缠绕着无数青翠可爱的藤萝香草。那些植物似乎还有着鲜活的生命,有些正在盛开妖娆芬芳的小花,散发出阵阵清新怡人的香气。

这些香草和鲜花,象是天然织就的衣裳,巧妙地将她曲线分明的身体掩盖得严严实实,却又更是惹人暇思。她向我们傲然而婀娜多姿地款款行来,那些花草藤便随之轻轻摇曵,赤豹和文狸紧紧跟随在她的身后,象是她最恭敬的臣民。

到得此时,我不得不承认十四叔的倾慕大有道理:因为三界之中,根本没有一个男子,能抵挡得住她那种奇异而高贵的美丽。

邱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美丽的女子,那副模样,似乎是怕自己一眨眼睛,她便会从眼前永远消失一样。他看着她向自己慢慢走了过来,脸上神色,不由得越来越是激动:“窈娘,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我找得你好苦,我想得你好苦……你可有想过我么?”

他情沸如火,情痴若狂,几乎忘了我这个外人的存在。我在一旁尴尬不已,本来想要避到一边,让他们单独相处;但心底深处,却又隐隐地觉得此时我万万不能离开。

窈娘终于走到了邱迟的面前,她美艳的面孔上,浮起一缕诱人而含义久远的笑容:“邱郎,我一托梦,你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原来,你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郎君啊。”

邱迟伸出手来,想要捉住她那红润而娇嫩的一双柔荑,但是!

我惊讶地发现,邱迟明明是捉住了她的手,却明显地又穿过了她的手掌……事实上,邱迟根本就握不住她的手,因为……因为她那美丽的形体,居然只是虚无缥缈的一团幻影!

邱迟大惊失色,触电一般地松开窈娘的那只红酥“手”(其实那只是一团影子),连连后退几步。

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有眼前这个活色生香的美人,让他几乎忘记了她已死去的事实。现在他才醒悟过来,却更是难以置信。惊怖的神色之中,又带着几分难言的悲苦和凄伤:“窈娘……你竟然真的……已不在人世了么?”

窈娘朱唇轻启,皓齿微露,对着邱迟嫣然一笑。虽然她只是一团幻影,我却仍然不得不承认,她的一颦一笑、声音神态,无不是美到了极处,委实令人心魂俱醉。

她秋波慢回,若有若无的瞥了邱迟一眼,轻声笑道:“当日蒙你亲自将我送入那‘奇绝灭魂九幽阵’中,我哪里还有得活路?”

分明是眼波流转如水,嘴角噙着暖若春阳的笑意,她的语气中却有着一种冷徹如冰的怨愤。邱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頺然低下头去。

窈娘“啊”了一声,螓首微微一点,娇声嗔道:“是了,邱郎,你当然会说,你虽是动手对付了我,谁教我真的是个妖怪呢,又对你不义在先……这倒也算不上是你绝情寡意……是也不是?”

邱迟抬袖抹了一把眼睛,哽咽着求饶似地叫道:“窈娘!”

窈娘明媚的两道眼波落到我的脸上,我虽是女子,但给她两道动人之极的眼波轻轻一扫,也觉脸上一热,连忙偏过脸去,不敢正视。

只听她说道:“你方才对这位什么白兄所说的话,我可是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今日你们俩人既然已来到此处,也不必想着要活着下山,我便让你做个心中明白的鬼魂,免得你象我当日丧命之时那样,是胡里胡涂,冤枉之极!”

说到最后这两句时,我甚至听到了她的银牙咬得咯吱作声!

在听到“今日反正你也无法活着下山”时,我和邱迟失声一起叫了出来:“你说什么?”我心中一紧,听她语气,似乎确然有不妙之意,当下不由得开始盘算今日局势,苦思脱

身之计。

邱迟在一旁急道:“窈娘,我的命本来便是你的,你爱怎样便是怎样,是油烹火烤也好、是抽筋取髓也罢,我总是毫无怨言!但这位白兄……这位白兄跟我只是在途中偶遇,我做下的事体与他又有什么干系?只求你今日放过他罢,我邱迟九泉之下,对你也是感激不尽!”

窈娘并不理我们,轻声叱喝一声:“文狸!”

那只狸猫状的小兽一跃而起,跳入她的怀中。窈娘伸手将它接住,搂在怀里,笑道:“这便是你们口口声声,说它害人无数的千年狸猫精——神兽文狸。”

我和邱迟睁大了眼睛,不由得都将眼光投到文狸身上。它安静地伏在窈娘的怀中,此刻听窈娘说到它的名字,方微微偏过头来,聪明的眼睛凝视着我们二人。它的一身皮毛黑黄相间,光亮滑润,确如四儿口中所描述的狸猫精的形象。

窈娘只是一团幻影,所以方才邱迟才握不住她的手掌。而文狸却能实实在在地与她接触,难道这神兽居然也是幻影,而非实体?

我正在胡思乱想,只听她又唤道:“赤豹!”

那只赤豹腾腾走上前来,那种神态真可谓是顾盼生威。它每迈出一步,我都感到地面被它庞大的身躯踏得微微震动。

它低吼一声,突然大口一吐,一只鹿一样的动物从他口中滚了出来,“啪”地一声掉到石台之上。随即从它口中又陆陆续续地吐出一些衣物之类的东西,到最后甚至还有一柄拂尘。

邱迟低叫一声,几乎不敢正视,结结巴巴道:“这……这是……”

窈娘凝视着他,缓缓道:“这个山獐嘛,自然就是你们奉如神明的章道长了。”

邱迟壮起胆子看看那只生死不知的山獐,再看看那些褐衣道冠拂尘,神色茫然无措。

依我看来,以他凡人的心怀,遇到这一连迭的怪事奇谭,神情自然不免有些胡涂昏乱了。

我只听他在问道:“窈娘,你告诉我,你到底……到底是……是……”

窈娘移开眼神,垂下头来,一手慢慢抚过怀中文狸柔滑的皮毛,眼底却浮起了一抹浅浅的落寞和冰冷:“邱郎,事已至此,我也不用再对你有丝毫隐瞒。我并不是你们所说的无恶不赦的妖怪,但也不是什么神仙。我……我本来真身,乃是属于山鬼一族。你们可曾听说过山鬼么?”

我默然不语,邱迟喃喃道:“山鬼?那是山林之神啊……少司命、大司命、湘君、东皇太一、山鬼……我一直以为,这都是屈子在书中杜撰的神仙人物呢……”

窈娘摇了摇头,淡淡道:“天下之事,向来便是有因成果,并不都是空穴来风。我们山鬼一族,生来便是半神半妖之体,世代都侍奉在神女瑶姬的座下,担负着守护山林的重任。而我窈娘,正是守护这神女峰的山鬼。

三年之前,在神女峰修炼已久的一条虺蛇,因为不愿忍受山中的寂寞,也不愿再受娘娘的管束,决意要去人世之中历练修行。它趁着瑶姬娘娘前去蓬莱,与麻姑仙子论道赛秤之机,想要偷偷不辞而别。我既为执掌山林之神,自然不会允许它擅自离去。再加上我知道它生性狠毒嗜杀,又已有了四百年的修行,若让它进入人间之界,不知会有多少生灵涂炭。

两下一言不合,我们便交起手来。但虺蛇也非同小可,它屡施诡计,居然抛下蛇蜕来迷惑我的视线!趁我将蛇蜕当作是它的真身之时,它便俟机从我手下逃脱。我深知它这一逃走非同小可,立即上奏雷部,恳求以霹雳风雷相助,迅速将它击杀。而我自己也手执瑶姬娘娘所赐的‘凤吟’神剑,一路追杀虺蛇。我们逃逃追追,最后一直来到了夷陵城中。

在那个风雨之夜,虺蛇迫于无奈,只得化身为一个绿衣女郎,逃入了邱郎所居的小院之中,枉想以美色迷惑邱郎,暂图安身之计。谁知被我抢先一步到达,我与它在院中一番大战,终于将其斩杀于凤吟剑下。

这一段因由,邱郎你,应该是知之甚详啊。

我本以为,斩杀虺蛇之后,我便可返回巫山,重归山鬼族中。可是我……却在那里,遇见了比虺蛇更大的劫难……我竟然忘却了山鬼一族世代遵守的誓言,忘却了人妖不能相恋的天律,我竟然……我竟然……”

窈娘说到此处,却突然止住了话头。她望了一眼邱迟,眼中神色复杂莫名,但终于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邱迟眼中泪水闪动,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我悄悄上前扶住了他,他本能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握着他的手掌,不由得微微一惊:从他的手上,我感受不到丝毫热度,简直冰凉得吓人。握在我的手中,竟象是寒冰一般。

只听窈娘继续说道:

“虺蛇在巫山之时,本有一个相好的妖怪,那是一只修炼了七百年的山獐。虺蛇被我杀死之后,这只山獐也悄悄自巫山来到夷陵,化身为道士,自称姓章,博得了你舅舅的信任。

我虽然认出了他的真身,可那时我并不知他与虺蛇的纠葛,见他又没有什么恶行,加上我恋上邱郎之后,唯恐此事被娘娘知晓,也想要隐藏自己的行迹,所以一直没有向他动手。”

邱迟身子晃了几晃,我连忙扶住了他,他几乎是倒在了我的肩上,眼望着窈娘,哀声道:“这……这都是真的么?”

窈娘又摸了摸怀中那安然乖巧的小兽文狸,文狸伸出小舌,极为亲热地舔舔她的手腕,却不知为何,突然“呜”了一声,闭上小嘴,将头又伏在了她的怀中。看它的神态之中,似乎是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窈娘望着文狸,眼中不由得显出怜爱的神情,说道:

“我的爱兽文狸,它与赤豹不同。赤豹最先是从侍在瑶姬娘娘的座下,而文狸却是从生下来便是跟随在我的身边。此次我隐迹于夷陵,这小东西恋主心切,它也着实灵敏,居然凭着我遗留下来的一丝灵识,千里迢迢地从巫山奔来夷陵。它化为一道红光入房中之时,却正好又被四儿看在眼中。我唯恐被人从这只文狸身上看出我的身份,当时情急之下,便对四儿矢口否认,却更是让你们起了疑心。再经那山獐精一番巧言令色,竟然让你们相信了我是一只千年狸猫。”

此时她说的话语,我不觉已是信了七八,当下大着胆子问道:“那邱……邱兄的病症,又是怎么一回事情?”

窈娘冷笑一声,道:“我们山鬼虽是半神半妖之体,但日常所习,都是仙家道术。托为人形欢好,从而盗人真元的那些下作事情,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小妖,我们山鬼一族倒还不屑如此,更何况此人还是我心爱之人!

不过,就算是修合欢之道的妖怪,只怕也不愿选中邱郎吧。这位白公子,你也并非寻常之辈,难道就看不出来,邱郎他体质蠃弱,元气虚寒,根本不适合做为修真培元的炉鼎么?”

我心中一惊,难道她已认出了我的真身?

她的眼光何其敏锐,一眼便看出我眼中仍有惊疑之色,冷笑之意却是更浓了一些:“邱郎与我交好数月之后,居然一病不起,从此便一直缠绵病榻。起先我也以为是他与我欢好之故。我固然不曾盗取他的元阳,但我真身乃是山鬼,而他……毕竟只是凡身肉胎。

我小心爱惜他的身体,有时甚至与他分床而卧。我更是时时去深山大泽之中,寻找一些可以培植元气的灵芝仙草,并将其混入邱郎的药草之中服用。但邱郎的病却始终不能痊愈,后来我终于发现,在邱郎的饮食之中,竟然有人偷偷下了一种难以察觉的奇毒。我数次查探,可那人机警异常,终是不露一点马脚。

无奈之下,我只得每日在邱郎的药碗之中,投下一粒解毒健体的灵药,以期化解毒性。可是居然也被你们误认为我是心怀叵测。

我脑中灵光一闪,手一指那只山獐,道:“投毒者可是这只獐妖么?”

窈娘凄然一笑,道:“是啊,人人都道我艳若桃李、心如蛇蝎,是害了邱郎的元凶首恶,有谁能够想得到,真正的元凶首恶,却正是这位道貌岸然的章道长呢?”

“但那獐妖自然明白,我能一直容忍他在此处久居,不过是因为它尚无大恶,而我又要在邱家人面前隐藏我的身份。可是那虺蛇之死,已使它对我恨之入骨,仅是害死我心爱之人,还不足以解它心头之恨。所以为了置我于死地,它借助我这胡涂的邱郎,居然在门口布下了那人神共愤的‘奇绝灭魂九幽阵’!”

云容容兮

作者有话要说:写文章确是一件非常耗体力和心血的事情,每写一次,尤其是文中主人公有较大的思想起伏时,我都要跟着受一次折磨。

我不太喜欢一些网络语言,而且只是单纯地写文章而已,跟看官们也没有很多废话。所以可能留言不会太多,而且说话的风格也可能有些跟当世不合。请见谅。

若有看官喜欢讨论文中人物,则在下可以奉陪。

借此一隅,感谢各位对拙文的支持。

谢谢。

东海龙女留笔“但那獐妖自然明白,我能一直容忍他在此处久居,不过是因为它尚无大恶,而我又要在邱家人面前隐藏我的身份。可是那虺蛇之死,已使它对我恨之入骨,仅是害死我心爱之人,还不足以解它心头之恨。所以为了置我于死地,它借助我这胡涂的邱郎,居然在门口布下了那人神共愤的‘奇绝灭魂九幽阵’!”

我哆嗦了一下,那个什么“奇绝灭魂九幽阵”,仅是听这阵名,便能想得到是属于魔道奇诡之流。我一直长于深宫,所见仙妖道法虽多,却从来不曾接触过此等术数。但那獐妖既是用此阵来对付已是山神的窈娘,想必此阵威力绝不容小觑。

果然,只听窈娘又恨声说道:“这阵法是攫取九幽之下横死冤结的厉鬼烈魂,再加上一百二十一名阴日所生的童子鲜血,经七七四十九天的特殊炼制,方可成阵。这等邪魔之术,因为是夺人魂魄怨气所炼,且炼成之后,被炼魂魄便从此被拘于阵中,既不能投胎转世,亦不能再离此阵,只能日日夜夜,沉沦于黑暗之中,受阴风寒侵之苦,任你如何哭号求救,也永世不得超脱,实属阴毒之极!所以向来都为仙妖所不齿。”

我想起那些沉沦于永恒的黑暗深渊之中,绝望哭号不已的无数阴魂,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只听窈娘又道:“那獐妖为了向我报仇,倒也真下得了苦心。它远从贵黔偏远之地,不知向哪个妖鬼学得了此等邪术,此时既有时机,焉能不用?”

她看了一眼邱迟,幽幽说道:“这‘奇绝灭魂九幽阵’虽然厉害,但在最初被收入坛中的那一瞬间,如果我摧动元丹,以真元之气强行摧毁阵中最弱的巽门,也不见得就一定困得住我!

当时我一被金光罩住,立时发觉不妙,正待汇聚元气强行冲出……可是……可是当时邱郎他便在附近约十步之处,如果我强行摧毁此阵,且不论我催动真元之气而形成的强大冲势,便是阵破之时逸出的阴邪之气一旦入侵,以他的凡人之躯,只怕生机也会马上断绝!所以连那只山獐也不敢自己亲自来收我,而只敢假手于我这狠心的郎君!

我犹豫了一瞬,只是那一瞬的犹豫……嘿嘿,我当即被收入了坛中!一念之仁,换来的便是万劫不复!”

我突然看到那只文狸的尾巴动了动,黄色的尾尖居然穿过了窈娘的手臂!这不正与邱迟方才的情况相同么?文狸乃是实体,而窈娘是一团幻影,方才邱迟无法握住她的手,为何她却能将它抱在怀中?

一转念间,我马上又想到另外一处蹊跷:就算她生为山鬼,魂魄与常人不同,或许瞬间能够凝聚成形,但毕竟也属阴寒之性。而文狸和赤豹这两只神兽却属阳炎之体,她如若靠得这样贴近,根本即刻就会魂飞魄散!

而这玄火界……这汇集了天下纯阳真气而化的玄火界,她身为灵体,怎么就胆敢入内呢?

我的身上突然一阵发冷:不对!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窈娘!我们看到的,也不是真正的窈娘的魂魄!她只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显出了她的形态,文狸看上去虽是被她抱在怀里,其实根本就是自己飘浮在空中!所以它在习惯性地与主人亲昵时,才会突然显现出一种失落的神情!因为它心中明白,这个主人根本就不在此处,它所亲近的,不过是一团幻影罢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已经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对了。

我不自觉地摸了摸怀中的避水神钗,数次我都依仗于它。它是水系至宝,可在玄火界这充满正阳之气的火系世界之中,水系法宝根本就起不了任何作用!看来,若是我想要解开这个结界,得以与邱迟全身而退,是指望不上它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跳入了我的脑海:“在峡江的船舱之中,窈娘曾三次夜探邱迟,难道不是念于旧情来与他相见,而是另有所图?是否那时她已知我身怀神钗,所以才特意将我们引上山来,利用天时地利之便,结下了这玄火之界?”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因虚弱无力,而不得不靠在我肩上的邱迟,这一看,倒让我吃了一惊!

自船上初遇之日起,我便早已发觉邱迟有病在身,而且病得不轻。初上神女峰时,他因为即将见到窈娘,心情兴奋,所以精神状态倒也健旺。

但见着窈娘之后,那种极度的自责、相思、欣喜、歉疚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感情,又身处在玄火结界之中,使得他那本已虚弱的凡人身躯早已承受不住。

窈娘的一番话语,显然他也尽数都听在了耳中。

此时他眼望着窈娘,面白如纸,气喘微弱,已是说不出一个字,只是不停地流泪。那些泪水很快汇聚成无数细小的溪河,沿着他那俊美而憔悴的面庞流了下来。

我无言地扶住他的身子,他已没有了站立的力气。隔着数层衣衫,我分明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仿佛是谁用一根无形而尖锐的银针,狠狠地扎在了我的心上,一种莫名难言的剌痛直钻入了我的心底最深之处!

只听得他低声说道:“是我负了你……我便以命报你罢……”声音极轻极低,几不可闻。

确是他负了她的一片真情,确是他害得她万劫不复,确是他让曾贵为山神的她,瞬间失去了无边的法力和尊荣,只剩下这几缕脆弱的魂魄……当爱的结果只是绝望和背叛,恐怕萌生出的恨意之浓烈凶猛,要远远胜过当日发自内心的真爱吧?

然而,我还是无法克制地想起初见之时,他那双脉脉无语的凤眼、那瞬间绽放的如春风般的笑容……如果我有着超越昊天大帝的法力,我多么愿意倾尽一生的力量,甚至使天地日月停止运行,只为了不再让他有一次伤心,不再让他流下一滴哀伤的眼泪。

窈娘猛地转过头去,喝道:“邱郎,你负我在先,可莫要怪窈娘无情!”

“铮”一声,她头上的那支银钗突然从发中飞了出来,如同有生命一般,在她的头顶上不断盘旋飞舞,在呜呜的尖啸声中,只见那支银钗在不断变大变长,到最后居然长及人臂!

突然一道青光划过,那支银钗变成了一柄晶光闪耀的长剑,笔直地悬浮在半空里,剑身犹自不停旋转着。晶光闪动之中,隐隐现出了三只娇小而美丽的银白色凤凰,展开那银色的双翅,绕着剑身不断上下飞翔,发出清越入云的鸣叫之声!

我和邱迟都瞪大了眼睛。

随着凤凰翩跹飞舞的身姿,剑身周围不断涌起大团大团的云雾,顷刻之间,光晕、窈娘、文狸、赤豹、地上的獐妖残骸……全都被云雾遮掩得严严实实,整个结界之中一片混沌。我们早已看不清凤凰的踪影,只有那清越的鸣声仍然响徹云霄!

我喝道:“这里不对,我们快走!”邱迟微一犹疑,我来不及对他解释,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更顾不得会暴露自己的行迹,当下抓紧他的手掌,双足一顿,已带着他飞上半空之中!

只听邱迟在空中“啊”地惊叫一声,手指一紧,反手将我的衣衫死死抓住,一边不可置信地叫道:“你……你……你怎么会飞?”

我当然会飞!如果我不会飞,如果我是个凡人,你早就已经是个死人啦,你这个傻瓜!

我也不知道一贯斯文温柔的我,为何会对着这个我并不讨厌的男子,在心里咒骂出如此没有教养的话来!

周围寒气越来越重,雾气也是越来越浓。即使我与邱迟近在咫尺,我也只能看到他一个模糊的影子。我紧紧拉着邱迟的手,在天空漫无目的地向前疾飞!我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我也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能带着他,飞出这个神奇而诡异的结界;但只要有我在他身边,我决不会让自己比他多活一口气!

凭着一点模糊的灵识,我拼命地向前飞去!飞去!

在云雾之中,我听见邱迟在我身边大声叫道:“窈娘!窈娘!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

我咬了咬牙,心中恨道:“你这个傻瓜!这是她设下的结界,她自然是不会有任何危险!”可一听他那凄切得让人直想流泪的声音,我只得将这几句话又吞回肚里。

一路上他只是不停地呼唤着窈娘的名字,到得后来,已是带有哭音。

忽然,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有一个女子声音幽幽说道:“我自然不会离开你……”

邱迟惊喜交加,叫道:“窈娘!”我心中惧意陡生,急忙对邱迟低喝道:“不要管她!”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挣脱了我的手!只听见他一声低叫,我的手中顿时空空如也!

我又惊又怒,立即也跟着从空中落了下来。我奋力地拨开眼前的团团白雾,跌跌撞撞地四处摸索着,一边高声叫道:“邱公子!你在哪里?邱公子!邱迟!邱迟!”

茫茫的云雾当中,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只是本能地感到无数的精灵在其中穿梭、飞舞,不时有异物撞到了我的身上,都是又绵又滑,我伸手想抓住一个,它们却马上又飞快地溜了过去。我甚至能听见它们窃窃的交相低语之声,象是雨前的燕子尖促的惊叫,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杀了他!窈娘……杀了他!”“归来吧……重归山鬼……”“吸干他的魂魄……杀死这个负心的男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莫要忘了山鬼的誓约……”

邱迟被他们捉住了?它们为什么要杀了他?他为什么没有任何声息?他是已经死了么?我疯了一样地四处摸索着,大声地哭喊着他的名字。

那个立在船头风中的男子、那个沉默忧伤的男子、那个憔悴不堪的男子,纵然我早看得出,他的生命之灯已是极其微弱,但我也不想他就这样地死去!至少不要死在我的面前!

我猛一咬牙,深吸一口长气,从口中徐徐吐出一颗拳头大的五彩明珠——我身为神龙之女的元灵所寄——龙珠!

龙珠在空中缓缓转动,发出夺目的五色光焰。道道光焰向四面延伸出去,照得我周围一片光明!团团云雾似是畏惧龙珠的光焰,渐渐消散褪去。映着龙珠的五彩霞光,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首先现出的,是一张美丽而高贵的面庞——那是窈娘!赤豹和文狸庄严地蹲立在她的身边。

在她身后的云雾之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无数白色的影子在上下飞舞。

它们边在空中纠结、缠绕,一边发出细碎的惊叹议论声,阵阵冲击着我的耳膜:

“龙珠!她是龙女!”“这个姓邱的怎么认识龙女?”“神龙与山神何干?”

窈娘的脸上,绽开一朵魅惑娇艳的笑容:“娘娘说得不错,你果然正是东海龙王的公主。”

我什么也不顾了,对着窈娘大声叫道:“是啊,你早知道我的身份了,你也知道我身上有避火神钗对不对?所以你在骗他!可是你骗不了我!说什么要他来巫山与你相会,说什么要他虔心上峰来祈求神女瑶姬!

你根本不在此处,那日船舱之中,恐怕也不是你的魂灵,而是你不知用什么法子拘来帮你作恶的野魂狐鬼!

你的魂灵只怕还在夷陵那阵法之中吧?你骗他来此地,因为你突然发现了我,你怕我会救他的性命!你必须要利用神女峰的灵气之泉,才能布下这个玄火结界,克制住我的避火神钗!既然你要取他的性命,就在夷陵将他杀了,岂不是一了百了!为何要这样折磨于他?难道你费尽心思,让他千里迢迢、满怀希望前来,只是为了要破灭他最后的一丝希望,再残忍地将他杀掉?

你把邱迟怎样了?你杀了他么?邱迟呢?邱迟在哪里?”

龙珠在空中缓缓地转动,五彩光华愈来愈盛。

窈娘凝视着我,淡淡道:“龙公主,你胆敢在玄火界中祭出你的龙珠,可是想要为了这个人类的男子,与我们玉石俱焚么?”

一提到邱迟,我心中一酸,再也忍受不住那种无言的恐惧和担忧,眼泪顿时滚落下来:

“窈娘,如果你是人类,而邱迟是妖族,在他有了异常的行为,使得你无法为他解释、无法为他开脱的时候,你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疑虑,是不是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人妖相恋固然美好,可毕竟他们只是凡人。而凡人对于妖族,有着一种畏惧恐怖之心,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啊……你身为山鬼,难道从来不曾想过么?

难道你们不曾有过那些甜蜜美好的时光?难道他从来不曾真心真意地对待过你?何况……窈娘,你明明知道的,他胸前的命灯已经是那么微弱,他本来就命不久长了啊!

你已经等了三年了,难道不能再等下去么?”

窈娘仍然凝视着我,久久不发一言。

邱迟他,应该已被她们杀死了吧。

一种莫名而巨大的悲伤,象呼啸而来的无边海浪,彻底地淹没了我整个思绪。我暗暗地聚集体内所有的灵力和真气,紧握双拳,冷静地等待着,那最后的时刻到来。

此恨万古

作者有话要说:

邱迟与窈娘之恋,写得最为辛苦,求长篇书评。

以激励龙女写出更多精彩篇章。

拙作历史武侠长篇《女夷列传》即将上传,请关注。窈娘终于开口了,她姣若鲜花的脸庞,映着那不断变幻五彩的光芒,越发显得美艳不可方物:

“龙公主,你方才说得不错,我的灵魂尚被拘在那阵法之中,你在这里看到的,不过是瑶姬娘娘运用神力,摄取到的千里之外我的影像,再经过强行凝集而成的幻影。

我们山鬼一族,是由巫山□洐化而生的妖怪。我们世世代代守驻在此,职责便是为神女瑶姬看护山中的灵芝瑶草。若是上一代山鬼终于修成正果,名列仙班,去了昆仑仙界。则□之中,又会洐生出新一代的山鬼出来,接替她的职位。

因为我们是从□之中化出的,天生便有绝色之姿。上古昊天大帝怕我们自恃姿色,扰乱三界,便对山鬼一族,定下了一个极为严厉的誓咒:终其一生,我们绝不能让任何凡人,看到我们真实的面目,除非将那人杀死,否则我们就会遭到莫大的劫难。

数千年来,我们一直严守着与大帝之间的誓约,长居在深山之中,绝不涉足人间之界。偶然有进山的人类不幸看清了我们的相貌,也被我们毫不留情地杀死。

所以巫山一带,故老相传,若是遇见山鬼,必然不能活命。而当地山民进山之时遇到陌生的女子,也断然是不敢去端详那女子的面容,唯恐枉然送掉了性命。

三百年前,我从□之中化生出来,成为这神女峰中的山鬼。这三百年来,我受到瑶姬娘娘格外的宠爱,得以修习到最上乘的仙道之术,已是真正成了半神之体。娘娘先是把赤豹赐给了我,做为随行的神兽;后来更是把被称为巫山镇山之宝的“凤吟”神剑,赐给了我作为防身的法器。

我常常骑在赤豹身上,怀中抱着心爱的文狸,有时我也乘坐着辛夷木打制而成的香车,在车上挂着桂花桂叶结成的桂旗。我身上披着薛荔女萝织就的衣裳,披散了我长长的头发,和林中的百兽妖精一起,在山间自由自在地嬉戏。口渴时我喝一口甘甜的山泉,有时候倦了,便随意地在松柏之间、芳草丛中安眠。

我以为,我会象上一代的山鬼那样,一直无忧无虑地在山中过下去,直到我终于修道成仙。

可是娘娘对我说,我成仙之前,还将有一次大的劫难。若是得渡此劫,方能上达仙道。若是不能渡过,我数百年修行尽毁不说,还将有性命之忧。

我总是不信,我长居在这巫山之中,又受到地位尊崇的神女瑶姬的庇护,连修道中人必经的雷劫我都没遇到过,天底下又有什么劫难,能够降临到我的头上呢?

谁知那日追杀虺蛇,我来到了夷陵城中,方才遇上了此生最大的劫难。

在那个风雨之夜,邱郎他见着了我的真实面目。我本该一剑将他杀死,却是一见倾心……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我顾不得所受到誓咒的制约,亦忘却了成仙的梦想……龙公主,枉我窈娘修行了三百多年,到了那个时候,简直是昏了头啦,一心只痴想着要潜身凡间,与他长相厮守,结果终是在劫难逃……

虽说是獐妖的诡计所至,但若不是我动了凡心,违反昊天大帝为山鬼一族立下的誓约,也不至于遭此劫难。上天只是假獐妖之手,前来惩罚我罢啦。”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动,似乎是略带笑意,眸光却黯淡了下来,神色中殊无丝毫欢悦之意。

我紧紧握住的双手,不由得慢慢松开了。窈娘,这美丽而狠心的女子,虽然她是如此狠心地对付曾经的爱郎……可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应该都有着不为人知的酸楚与感动吧?

她淡淡一笑,笑容之中,却似乎有着无尽的苍凉:

“当日我被收入阵中,虽然邱迟他……他心中不忍,当即掀开了符纸,又打碎了那只结阵的瓷瓮。但那歹毒的阵法仍未破解,我当即被强行夺去了二魂六魄。剩下仅有的一魂一魄,也被锁入虚空黑暗的阵中,法力全失,仅有的一点灵力只能苟延残喘,根本无法与外界联系,更不要说能回归巫山,向娘娘求救了。

阵中还有着无数被拘的厉魂野鬼,它们沉沦其中,不胜阴风彻骨的苦楚,日日夜夜都在悲哭呼号。唯有我虽受着同样的苦楚,却是缩在阵中一角,始终不发一言。

那些丝丝缕缕的阴风,无情地穿过我残余的魂魄,象是一把把无比锋利的尖刀,在来回不停地锯着身体血肉一般。那种彻骨的冰凉疼痛,固然令人不能忍受,却还远远比不上我心中的寒冷和痛苦。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的灵识越来越弱,到最后几乎连阴风穿魂的疼痛,我都有些感受不到了。我以为……以为自己终要魂飞魄散于这阵法之中了,幸得那时阵法威力也略有减弱。

我佩在头上的凤吟剑,也遗落在阵法之中。它本是上古神器,阵法威力一弱,便拘它不住,它当即便破空飞去,自返巫山。娘娘也正是由这凤吟剑上的气息,才感知到了我的所在。

她立刻用千年芝草的灵气,将我被囚在阵中的魂魄保住,使我的魂魄一时半刻不会消散。她本来还想将我救走,可是我遭此劫难,主要是因为违背了我的誓约。而当年我降生之

时,是以自身一缕元神做为誓引,与昊天大帝结下的誓约。这种誓约一旦结下,便是以神女瑶姬的神通,也无力解救。

唯一破誓之法,便是引邱迟进入巫山之界,将他杀死,才能彻底化解我的背誓之罚!

娘娘当即拘了一只野鬼过来,将它化为我的模样,远赴夷陵,进入邱郎的梦中,让他速速赶来巫山。

那日在船舱之中,娘娘本来是叫那鬼灵立即将邱迟杀死,只是鬼灵已感觉到舱中舱中另有异人,且身有宝气,它法力低浅,不敢冒然出手。只得将我被幽禁阵中之时,偶然作的一首小诗留在舱中,引诱邱郎继续前行。

鬼灵将此事禀报了瑶姬娘娘,娘娘见多识广,立刻便判定那正是避水神钗,并猜出了你定然是东海龙宫的公主。她说凡天下水系,莫不受避水神钗的制约,若是公主你在邱郎的身边,我们很难夺走他的性命……公主,我可真是个傻瓜啊,我听说那鬼灵没得下手杀了邱郎,居然……居然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喜欢……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样傻……

娘娘让鬼灵将他引上神女峰,纵然公主你也跟随前来,但凭借神女峰顶充沛的灵气,能够结下玄火之界,将你们一起困住。在玄火界中,就算你身怀宝物,却也不能施展。这样才能让我杀了邱迟。我的影像只是一个幻影,因为我是鬼体,在玄火界中片刻便会烟消云散。而之所以会让赤豹和文狸也来,是因为结界之中,必须要有法力摧动,而我本身又不能进来,只能假手于赤豹和文狸。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竟会让你从文狸身上,看出了我的魂魄根本不在此处!

我更是没有想到,原来公主你,竟然也会对邱郎他……是这般的爱惜。”

不知不觉之中,周围那浓浓的云雾已是慢慢散去了,我重又看到了那宁静的秋夜的天空。明月不知是否被轻云掩住了,只看得见那暗蓝的天幕上,闪动着无数的星星,满天的星光倾泻下来,落在我所熟悉的青石板地面上。

我环顾四周,那些似曾相识的景象,使我终于惊讶地确定了,此时我所站的地方,正是那个神女授书台。龙珠还在空中缓缓地旋转,借着五彩的珠光,我看清前方约十步左右,有一人正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赫然正是邱迟!

我下意识地惊呼一声,飞快地跑到了他的身边,将他的上半身抱在了怀中!不及多想,便伸出一只手探向他的鼻端。

在秋夜的风中,窈娘的声音幽幽响起:“他没有死,我只是让他昏睡过去了……龙公主,难道在你的心中,我窈娘就是这么的无情么?”

我脸上一热,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只听一个极为陌生的,然而却是异常柔媚动听的女子声音,在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你这孩子……为何还是这样的痴心……”

这一声轻轻的叹息,柔和如吹拂过春日枝头的暖风,却又清婉得象是黄鹂的初啭。

窈娘的身子微微一震,眸中陡然射出比星辰还要夺目的光芒。

我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天底下竟有这样好听的声音,只怕连‘祥云环佩’(仙界名琴)的乐声也远远不能相比罢?”

在萧瑟的秋风里,窈娘抬起头来,仰望着那遥远而神秘的苍穹。

她低声的、然而坚定地说道:“瑶姬娘娘,请您饶过他罢,窈娘……死则死矣。”

是神女瑶姬!!!我猛地一惊,双臂不由得将邱迟搂得更紧了。

只听瑶姬那动听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略带些讶异地问道:“窈娘,你为何突然又改变了主意?难道,是龙女她……”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对着空中大声道:“瑶姬娘娘,我虽然觉得邱迟可怜,可窈娘也是个重情义的好女子,十七年纪虽小,可不是不辨是非之人!”

瑶姬轻笑一声,不再说话。

窈娘凄然道:“娘娘,婢子真是罪该万死,虽然经此劫难,竟然还是不能杜绝尘心痴爱……”

她看着邱迟,眼中再也没有那种肃杀寒冷之意,只有掩饰不住的万缕柔情:“婢子不敢欺瞒娘娘,在被困于阵法之中,历受阴风黑暗之苦的时候,一想起他的负心薄幸,婢子的心头就有着千般的仇、万样的恨!恨不能将他抽筋吸髓、挫骨扬灰,方能解得心头大恨……

可是一见到了这前世的冤家,一听到他的声音,想起过去的恩爱情份……娘娘啊,这叫婢子……婢子怎么才下得了手……”

她身子一晃,已是跪落尘埃:“婢子这等无用之人,娘娘也不必再苦心相救……况且……况且婢子身为山鬼,受昊天大帝的誓咒约束,纵然生还,永生都不得再与他成为夫妇……相恋相爱,却不能相见相亲,与其受此等痛苦的折磨,婢子宁可灰飞烟灭,万劫不再超生……”

说到最后,她伏倒在地,双手捂住面孔,痛哭失声。

我偷偷地打量一下四周,除了我们三人(严格地说只有二人)之外,却看不到一丝人影。

一时瑶姬也没有说话,似乎正在沉吟着什么。过了片刻,只听她柔声问道:“据本座看来,这姓邱的男子体质虚弱、阴寒入侵已深,只怕他……只有一年的阳寿。你今日若不肯杀他,就解不开昊天之咒,你的魂魄消散,真是只在旦夕之间。

今日你若舍去生命精魂、百年修为,就更不用提什么山神之位、得道飞仙……却只换得他延长一年人世光阴,你可认为值得么?”

窈娘直起身子,泪流满面地抬起头来,仰望空中,似乎瑶姬的身影便在那里一般。她的脸上神色,却是一片淡然安恬:“他是一年后死去也好,还是明天就死去也好,那总是他的天命……只要他不是因为婢子而死,那……婢子死也心安。”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如果放了邱迟,你就马上会……会魂飞魄散?”

窈娘低声道:“他阳寿将尽,那也是天命所归。死死生生,当如尘土,婢子不敢求娘娘延他寿数。若是娘娘还念着婢子数百年来服侍有功,请娘娘能赐他一株灵芝,使他有生之年能身体健旺,再也不受疾病之苦,将来……无疾而终……”

瑶姬轻声叹息一声,话语中有着说不出的惋惜的爱怜:“你这个痴心的孩子……我总说山鬼一族之中,以你窈娘天姿最好,修为最高,本以为总有一天,你也能得证金丹大道,飞升于天仙之中。谁知你执着凡尘的爱孽纠缠,便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仍然不能醒悟……罢了,罢了,我放了这姓邱的人间男子,你既从□之中衍化而生,便仍回归于□中去罢……”

那道赤色的光晕重新闪现,窈娘全身都被笼在了赤光之中。

窈娘绝美的面容,在红色的光晕中渐渐变得越来越淡,看得出她的魂魄已是将散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蹲在旁边,正眼巴巴地望着她的赤豹和文狸。它们似乎都听懂了我们的谈话,赤豹呜呜低啸着,文狸一霎不霎地望着主人,栗色的眼珠上蒙着一层茫茫的雾气。

窈娘望着它们,眼中有着浓浓的留恋和不舍:“娘娘,婢子还有最后一个请求……在他醒来之前,给他饮下忘情之露……就让他……永远地忘了我罢……”

回答她的,是瑶姬轻轻的一声哽咽。

我怀抱着毫无知觉的邱迟,眼泪夺眶而出。为这平生首次谋面的女子,我感到了一种格外钻心的疼痛:

“窈娘,你真傻啊,凡人只有那样短短数十年的光阴,而你有着那样漫长的生命……就算他对你一心一意,你们难道就会有永远的幸福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样傻……”

其实我是想说:邱迟他,本来是个凡人……他本来就快死了……他本来就愿为你而死……何况就算是他死了,他的灵魂不会消散,他会有全新的一生……

我想残忍地对她说:窈娘,相见不能相亲,虽然会让你心痛,但你们终是不能再在一起……那么,就让他死了罢……他会转世为人,而你……仍然是高贵庄严的山林之神……

光晕之中,窈娘的脸上,又露出了那足以颠倒众生的笑容:

“是啊,明知那些卑微的人类,根本不能与我们妖族相比;明知他是那样懦弱无能的一个凡人,根本不能给我真正想要的炽热的情感;明知以他的人品德操,亦不是我真正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我明明是下定决心,要取了他的性命,永远地断绝情爱,重归山鬼一族……可我还是为他那样痴狂,哪怕是送掉性命……甚至是神魂俱灭……我居然也毫不吝惜……”

“人对我们妖精的迷恋,不过是因为我们变幻出来的色相。可是人的色相,居然也能让我们妖精迷恋不已、不能自拔。好些和尚道士们,都说妖生来便是迷惑人,岂知妖也一样容易被人迷惑……

龙女妹妹,若不是你也为邱郎的色相所迷,我想以你龙女高贵的身份,恐怕也不会对一个凡人如此关心罢?”

她满含柔情的眸光,不舍地看了一眼我怀中昏迷不醒的邱迟:“邱郎他睡着的样子,我是多么的熟悉……我多想再摸一摸他的脸庞啊……可惜我只是一个幻影……龙女妹妹,你能替我摸一摸邱郎的脸么?”

我颤抖着抬起手来,我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邱迟消瘦的脸庞。他仍在疲惫而安静地昏睡,双眼紧紧闭着,眉头还是那样微微地蹙起,似乎从来就未曾舒展开过。他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有着十分光滑而润洁的肌肤,只是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

那微凉的触觉透过我的指尖,一直好象钻入了我的心里去。

相见不得亲,悄立自凄楚。野水青茫茫,此恨终万古。

鬼灵那晚来到舱中之时,所留下的那首小诗,想必是真切地道出了窈娘的心声吧?任你有数百年的修行,任你看破世道轮回,可是一触情字,谁不断肠呢?

她依依不舍的两道眸光,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脸庞,轻声唤道:“邱郎……邱郎……”虽是极轻极轻的两声呼唤,却似乎蕴藏着说不尽的情思眷恋。

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识地紧紧抱住邱迟,几乎是跪倒在地,对着那渐渐淡化的窈窕人影,只是一遍遍徒劳地低唤道:“窈娘!窈娘……”

最后的一点光晕即将消亡之前,我听到了窈娘低低的一声叹息:“这大千世界之中,人和妖的区别,也真是难以分辨啊……”

微凉的江风从船边轻轻吹拂而过,船上的白帆在风中不断颤动。

在清晨袅袅的云雾之中,我们乘坐的大船缓缓向上游驶去。神女峰已经离我们很远了,回头望去,还勉强看得清峰顶那酷似人形的石柱。映在清晨微青的天色里,真如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正在眺望远归的情人。

邱迟神清气爽地立在船头,他的精神已大为见好,苍白的脸上也略略有了些血色。

他遥望着那如轻纱薄绡一般的云雾,双手负后,满面陶醉之色,大声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白兄,我虽不知那沧海之水,是何等的澎湃汹涌,但不得不承认这巫山云雾之美,当真是天下独步啊。”

我抬起头来,看了看峡中那朦胧而飘缈的云雾。其中有一带云雾,竟隐有一抹淡淡的紫色,在船顶萦绕不去。

我故意问他:“怪不得邱兄千里迢迢远来巫山,原来是冲着这闻名天下的巫山□而来啊!三峡之中,尚有一个瞿塘峡,那是以雄奇壮美而著称的。邱兄看过之后返回九江,想必是毫无遗憾了罢?”

邱迟朗声笑道:“三峡之美,天下知名。此番我出来游历,一路所见风物,当真是美好如画。若是长居在家中,哪里得以观此胜景。所以圣贤们才会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

看来,神女瑶姬的忘情之露,真是名不虚传啊,邱迟他,应该是将什么都忘却了罢?

游完瞿塘之后,邱迟将会返回九江。而我,还将继续沿江而上,直入川蜀腹地。我与他,应该是不会再见面了。终我此生,我都再也不愿见到这个人。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仰起头来,凝望着船头上方的空中,那片萦迴不去的紫色云雾。耳边忽然响起了邱迟微带疑惑的声音:“白兄,你看这巫山真的与别处不同,峡中云雾居然还有紫色的。说来也是奇怪,我每一看见这片紫云,心里竟然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楚呢……”

人淡如菊

深秋时节,霜重露冷。

站在船头远远看去,峡江两岸山上的木子树叶,都被冷霜染成了一片灿烂的金红色,在山风中飒飒摇动。比起峡中那弯曲狭窄的航道,这里的江面已显得颇为开阔。清爽的秋风中,那碧深的江水犹如一条巨大的匹练,无尽无休地向下游舒展开去。

经过一路辛苦跋涉,我终于来到了渝州。

关于这座景色壮丽、地势奇特的大城,我早从邱迟教我的新诗句中,久仰了它的大名:“峨嵋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据说,这是一个名叫李白的唐朝人写的。邱迟还念过许多他关于巴蜀的诗句,象什么“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之类的,可是那些都太长而且复杂。唯一让我能记得住的,便是这一首空灵入妙的七言诗了。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游完瞿塘之后,邱迟就近在白帝城换乘了一只下水的大船,沿江而下,再次经过那幽深美丽的三峡,返回他的故里九江。而我则一路逆江而上,直抵渝州。

临别的时候,我仔细地观察了他的脸色精神,似乎还很不错。巫山神女确是名不虚传,他服下的只是一株百年芝草,但一向蠃弱的身体已有了很大的起色。

我本想向神女求得年数更长一些的芝草, 可是瑶姬说,千年芝草富含天地精华,非要是得道的人用元气化解,才能逐渐在体内吸收。邱迟他并不是修道中人,再者先天的体能又有限,服用之后反而不能承受。好比是一只小小的瓷瓶,决不能涵括滔滔江河之水。

事实如此,我也只得罢了。

不过,芝草虽不能延长他的天寿,却改善了他的体能。邱迟在有生之年内,将不再受到疾病的困扰。窈娘冥冥之中有知,应该也是足够欣慰了吧。

还有一个遗憾,就是自始至终,我只听到了瑶姬那动听的声音,至于这位蜚声仙界的炎帝公主,究竟有着怎样绝世的容貌,我却始终不曾得见。

早听闻她的脾气古怪,又向来不喜欢与神仙们交往。但对于那些天官神人,我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敬仰之情。或许是我的看法有些偏颇,我倒认为,他们倾注在下棋赏花、炼丹制药上的精力,要远远超过对手下人的关注。更不用说会象瑶姬一样,对窈娘这个在仙界中微不足道的山鬼,居然会花费了那样多的心思。不仅是千方百计挽救她的性命,在她不幸逝后,还肯如此厚待她的心上之人。

这位神女瑶姬,至少应该是一个心地柔善的好女子吧。

直到分别的最后一刻,邱迟仍然只将我当作是一个在旅途中偶然相遇的、清秀而略带腼腆的白衣少年。他身体既然好了起来,精神自然也颇为健旺,后来相伴的几天,他都一直拖着我坐在船头,迎着拂面的江风,与我指点江山风物,畅谈文史诗词,兴致极是高昂。

他的双眼熠然生光,眉宇间神采飞扬。尤其是他在言谈举止之中,自然流露出的那种风流倜傥之态,几乎令我无法正视,宛然便是一个俊逸无双、绝步当世的少年才郎。

可是他越是光彩照人,越是风姿翩翩,我的心中就越是苦涩难当。

我总是无法抑制地想起窈娘,想起光晕之中,她那依依不舍的神态、含情凝睇的眸光,想起她灵魂消散之前,最后那两声饱含柔情的呼唤:“邱郎……邱郎……”

我的心便开始剧烈地疼痛,痛得甚至会让我暂时停止了呼吸。

那个女子倾尽心肠的爱恋、全部的尊荣与法力、生命与灵魂的飞散消亡……却只需一滴小小的忘情之露,便可让这个男子,将一切都彻底遗忘。

人间的爱情,难道真的这样让人失望么?

我倒宁可看到邱迟还是那个邱迟,是那个痛失爱人、伤心欲绝的忧郁男子,虽然我的心会为他而难过,但至少、至少……

窈娘说得没错,我或许真的曾被邱迟的色相迷惑过,我甚至在心底的最深处,有过那个隐隐的念头:多么希望我就是他所爱的那个女子啊,被人揪心地牵挂、温柔地怜惜,直至离开多年之后,我仍然是他心底最深的疼痛……

可是眼前的邱迟,跟人间其他的男子又有什么不同?

我不知道,我是喜欢邱迟这个人呢,还是仅仅只是喜欢他的那一片痴情。

当邱迟浅蓝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峡江远处时,我一直紧握着的拳头悄悄松开了。四指撒开,一张小小的纸笺飘然落地,在风中翻了几下,最终飞下了高高的船舷,落入了那滔滔的江水之中。

那张纸笺上,是邱迟留给我的他九江的地址。他盛情地邀我前去做客,还说将陪我游玩天下知名的九江庐山。

我礼节性地微微一笑,收下纸笺,却是不发一言。邱迟他不知,终我一生,我都不愿再与他相见。

渝州的台阶极高、道路极陡,所有的房舍街巷居然都在半山腰里。下船之后,远远望去,江边一道道的青石阶仿佛一直延伸到天上去。未及埋头在那些石阶上爬过百十级,我便有些气喘不宁。

我双手按腿,俯下身子,屏住呼吸,略略平息了狂跳的心脏。甫一抬头,突然看到城外陡峭的山壁上,居然探出一支杏色镶边方幡:“茶”!

幡下隐隐可见几所草舍,拦着错落有致的一带竹篱,檐下是金色的一片花海,种的都是那种蜀中人家常见的小黄金菊。只需深吸几口气,便能闻到菊花特有的那种浓郁的药香,一直象是浸入了人的心里。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路狂奔上去。

茶馆不大,只有阔朗的两间屋子,四面墙上的窗都打开了,两根尺许长的杆子,将窗扇高高支起。我在屋子里转了转,才发现这几扇窗子的位置开得大有妙处。因为不管我踱到哪个角落,峡江的青山绿水都可尽收眼底。

沿墙一溜摆着六副花梨木打制的桌椅,样式简单,但收拾得整洁干净。两边楹柱上挂着

一副对联,上写着“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十个隶字。笔迹娟秀端正、凝重含蓄,倒象是出自女子手笔。

喝茶的人不多,三三两两,随意地围桌而坐。看他们的装束,不象是当地那些粗陋的农人。有的在桌边还放着包裹雨伞,书籍笔砚,竟象是寒窗苦读的士子。

听他们的谈话之中,似乎对这间茶馆非常熟悉,有的人还是从城中特地赶来喝茶的。这样偏僻的地方,居然开着一家茶馆,已是令人称奇了。居然还真的有人跑这么远来喝茶,就更是令人不解。

我左顾右盼一番后,寻了一张靠近角落里的无人桌边坐下。

才刚坐下,我便发现桌上用来垫在茶壶底下的,居然不是寻常的那种蒲草织成的茶垫,而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方帕。白色的帕子上绣着一枝金色的野菊,栩栩如生,绣工十分精美。

再环顾四周,我终于明白为何这家开在荒僻之地的茶馆,会引来那样多的客人。

这里每一件饰物,每一处布置,都别具一番巧思。让人无处不熨贴、无处不舒适。

我在心里暗暗赞叹之时,忽听一个女子声音轻声问道:“这位公子,不知要些什么茶水?”

首先遇入眼帘的,是一抹鹅黄隐带雪色丝纹的衣袂,锁金绞织的袖口上,也绣着一枝金色的野菊。

托着原木茶盘的女子,妆面匀净,蛾眉淡扫,轻拢起一头乌亮的发丝,斜斜簪在鬓边的花朵,也是那枝无所不在的金菊。虽只是静静地站立在桌前,却是顾盼当风,大有洛神凌波之态。

我不由得有些呆了,都说蜀中多美人,却想不到这偏远的一家茶馆,竟也有这等气度娴雅的女子。

黄衣女子将一只玲珑的紫砂壶、一只小小的紫砂茶盏,轻轻地放到我面前的桌上。

我却唐突地脱口而出:“姑娘……姑娘芳名贵姓?”

黄衣女子直起腰来,凝视着我。她清媚的一双眼睛,仿佛是两潭最澄净的秋水。我突然想起自己是一个白衣的男子,这样唐突地问一个女子的闺名,倒有登徒子的嫌疑。脸顿时刷地一下红了,慌忙解释道:“我……我不是……”

黄衣女子桀然一笑,执起紫砂壶,往我那小小的茶盏里面,缓缓注入晶亮清澈的浅绿色茶水:“公子莫要误会了。山野村女,哪里谈得上什么芳名贵姓?小女子姓严,至于名字……那是许久不用了的。”

我慌忙拿起茶盏,急急喝了一口,顿时有一股莫名的甘香,直沁人心脾深处。

听听那严姑娘淡淡的声音自身前传来:“较之东海之水,这蜀中的山泉,可还有些滋味罢?”

“扑噗”!我刚喝下去的一口茶水,顿时尽数喷了出来。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一个粗豪的男子声音尤其清晰:“少跟你家大爷瞎咧咧!每次来都说不在不在!你们严姑娘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家闺秀,大爷我今就偏不信这个邪!”

那严姑娘淡若烟黛的眉头微微一皱,放下茶壶,转过身去,直视店门之处。

太玄宝镜

那严姑娘淡若烟黛的眉头微微一皱,放下茶壶,转过身去,直视店门之处。

“砰”地一声,两扇门槅被人猛地推了开去!六七个衣着鲜亮的仆人模样的男子,拥着一个锦衣大汉,昂首阔步地涌进门来。店内客人吓得纷纷站起身子。有胆小的早已偷偷起身去柜上结帐,打算脚底抹油。

我吃了一惊,顾不得去细细思索严姑娘方才话中的深意,也愕然站起身来。

一个白衣蓝裙的垂髫少女也随后跟着奔了进来,她手中提着一只精巧的青篾竹篮,篮中盛满新鲜的黄菊花,裙边还沾有新鲜的黄泥。她急急拨开两个挡住了去路的健仆,疾步奔到严姑娘身边,叫道:“姐姐!他们……”

严姑娘纤手一扬,止住那少女的话头,却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人。

那少女只得住口,气恼得猛一跺脚,也站到严姑娘身边。小手紧紧抓住臂弯里的竹篮,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怒火四溅,恨恨地几乎要飞出刀子来。

那些健仆一进店堂,旁若无人地开始大呼小叫:“闲杂人等都出去出去!今天我们八大王高兴,把整个严氏茶轩都包了!”“快走快走,迟了小心着打!”

店内客人多是些文人书生,一看这种阵势,哪里还敢久留?一时之间,整个店堂走了个磬净,除了这群不速之客外,只剩下严姑娘、那个少女和我三人。

那几个健仆殷勤地搬过店中一把雕花大椅,其中一个还用袖子掸了掸椅上的浮尘(这自然也是装模作样,这店堂之中一桌一几都是纤尘不染)。这才谄媚地笑道:“八大王,快在这里歇下罢,可不要把你老累着了。”

那被称为“八大王”的锦衣大汉“嗯”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在椅上重重地坐了下来。他体态矮胖,手足短小,衣着却甚是华贵,看得出都是上好的绫罗精心裁就而成。但绑在他那臃肿矮胖的身上,非但没有丝毫的华贵之气,倒显得极为别扭和滑稽。

严姑娘看了他一眼,那好看的两道眉梢,又忍不住微微地蹙了蹙。

那八大王一看到严姑娘,却是眼中一亮,黑胖的脸上明显浮出喜悦之色,一双绿豆似的小眼眯了起来,几乎便要从脸上消失了。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长气,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随着他这一系列的动作,紧绷在他身上的绫罗衣衫立时发出轻微的窸窸窣窣声,衫面丝光闪动。

我不由自主地为他担心,唯恐他动作幅度稍微再大一点,那些缠裹在他身上的脆弱的丝织品,瞬间便会崩得粉身碎骨。

严姑娘手扶桌面,缓缓地在桌边一张椅上坐了下来,眼光移向窗外,开口道:“八大王大驾光临,素秋不胜荣幸。小怜,倒一杯茶上来。”她虽是口称“荣幸”,却是神色清冷,简直是毫无幸色。

原来她的名字叫做素秋,倒真是名如其人,那样素洁雅致的风致,当真有如秋风微水。

被唤作“小怜”的,正是那个提着花篮的垂髫少女。她极不情愿地嘟囔一声,但倒底不敢违逆严素秋的意思。她撅着小嘴,将手中花篮往地上一放,转身倒了杯冷茶来,“啪”地一声,重重地顿到八大王面前桌上。

严素秋二人态度冷淡,八大王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严素秋,又看了一眼满面怒色的小怜,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声音粗豪浊重,委实是古怪难听:

“小怜姑娘何必动怒呢?此次本令尹来得唐突,既未奉呈拜贴,也没有预先告知你家姑娘,又惊散了你们的生意,确是我的不是。只是严姑娘,你是再清楚明白不过的一个人,只要有本令尹在你的身边,你又何必开个什么茶轩、成日里苦思生计?只要你开一开口儿,这天下珍宝,还不是任由你严姑娘随意取予么?”

我暗暗一惊,不禁开始仔细打量起这个满面市俗之气的矮胖子。

自他一入店堂,我便已然看得出来,他绝非凡夫俗子,面上隐隐带有一种妖邪之气。只是他口口声声自称“令尹”,那种排场架势,倒也像模像样,又不似是寻常穷乡僻壤里的山妖水怪。

只是若说这三界之中,所藏奇珍异宝最多的地方,自然是在我们东海龙宫。这八大王何方妖异,居然敢说出这样的大话来?

严素秋哼了一声,冷冷道:“多蒙八大王抬爱,素秋可没有这样的福分。”

八大王不以为然地哈哈笑了两声,连声道:“哪里话来?哪里话来?想当年在洛水之滨,本令尹初次与姑娘相见,姑娘你乘坐在高高的宝螭芸香车上,身着流霞飞翠裙,佩着瑶环结金带,身边跟随着成群的侍女,随从无数……那是何等的风致!何等的气度!

嘿嘿,严姑娘,不要说那些凡间女子、寻常女妖,便是天上仙子,本令尹原也见过几个,可没一个能与你严姑娘相提并论……当时洛水畔众多男子,谁人不为你严姑娘神魂颠倒、大大倾心?”说到最后,仍是大有艳羡仰慕之意。

莫非这严素秋,竟也是大有来历之人么?现在的她,只是个平常女子模样。气质虽仍是秀雅绝俗,眉间眼角,却已有了人间风尘的痕迹。玉瓷一样的肌肤,没有寻常仙子女妖们那种晶莹的水色,沉着的都是岁月的无尽烟云。跟八大王口中所述,竟是迥若两人。

我心中好奇,偷眼看严素秋时,只见她虽是垂首而坐,未曾言语,但眼中神采一黯,似是被触动了心中之事。

八大王突然叹了一口气,似是颇有感慨,说道:“若论姑娘你当年的身份地位,那是何等尊崇荣光,象我这等末位小吏,自然是不敢起非分之想。”

他目视严素秋,那黑胖的面上,不由得浮起几分倨傲之色:“如今你只是一个寻常女子,本令尹却受到了西海大太子的青眼相加,一路加官晋爵,做到了令尹之职。地位权势,那是不用说了。至于本令尹有识宝聚宝的能耐,姑娘你也是再清楚不过的。严娘娘,放眼天下,除了我八大王,又有谁人能对姑娘你如此痴心?又有谁人能给你如此荣华安乐的生活?”

严素秋仍是冷冷地不发一言,小怜撇了撇嘴。我听在耳中,却是如亟雷击!

西海大太子?大表哥?

人世风尘如许,如今的十七,已是看遍了凡间的苦乐与哀愁。当初龙宫深处,情窦初开时节,从少女心怀之中萌生出的,那缕淡淡的情思和哀伤,在历经江湖风霜之后,早已化作遥不可及的如烟往事。

在如今十七的心中,几乎已经将他遗忘了罢?然而,终是不曾完全遗忘。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只听八大王那难听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嗡嗡地响了起来,话语之中。带着说不出的自鸣得意:“本令尹今日特地前来提亲,还望严姑娘莫要嫌弃。”

提亲?

严素秋眉梢微微一扬。

小怜本来一直背对着他而立着的,此时忍无可忍,旋风般地转过身来,出言讽道:“你算是什么了不得的阿物儿?令尹又是个什么芝麻绿豆的大官儿?就凭你这副猪不爱啃的狗模样儿,还想娶到我这仙子姐姐?敢情你那穷山恶水的,还拿得出什么好聘礼?”

她此语一出,那些健仆们顿时齐声喝道:“大胆!”

小怜并不惧怕,眉毛一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们叱道:“你们这群狐假虎威的狗奴才,还敢来对你的怜姑奶奶大呼小叫!还不趁早给姑奶奶闭上你们的狗嘴!你们平日里打着西海大太子的招牌,到处耀武扬威惯了,人家怕你们,我可是跟你们主子一个地方出来的,还不了解他那点子牛黄狗宝?”

八大王脸色变了又变,象是要勃然大怒,但终于强行忍住,只是面上神色极是难看,狠狠地瞪了小怜一眼。

小怜嘴巴虽硬,对他却也有几分忌惮,不由得将身子往严素秋近前靠了靠,嘴上却仍不服输,说道:“你瞪我干什么?你我的祖宗八代,大家心里都清楚着呢!”

忽听“啪”的一声巨响,把我吓了一跳。候我定晴看时,只见那八大王从怀中掏出一物,重重拍在桌上,大声道:“严姑娘,你向来极有眼光的,看看这八宝太玄铜镜,可还配得起做你严姑娘的聘礼么?”

他拍在桌上的,竟然是一面青铜古镜。镜面呈菱花形状,下有雕花长柄,整个镜身铜迹斑驳,隐隐可见其上刻有各类云纹花形,样式极为古雅。镜上虽是蒙有一层薄薄的藕色丝绡,但仍能看出镜面宝气氲氤,隐有光华透出,确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八大王面上恼怒之色渐消,对严素秋笑道:“严姑娘,你且掀开镜袱,看看这宝镜里面,究竟是何人的面容?”

严素秋远远向铜镜瞟了一眼,微微一怔,低声自语道:“果真是八宝太玄镜?”她听到八大王这几句话,突然脸上一红,轻“呸”了一声,叱道:“八大王,枉你也是一方令尹,居然做出这等下作的事情,竟然偷觑闺中女子面容。”

我好奇地拾起铜镜,掀去丝绡镜袱,往镜中一看,不禁也是一怔。我此时化作一个年轻的男子,那镜中人却是烟笼眉黛,眸含秋水,仔细看来,宛然竟是严素秋的模样!

天心正法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长篇书评!感谢鸿雁归去。咦?真是面古怪的镜子啊!

在龙宫之时,因为父王的通达好客,常有各类神仙妖怪前来聚饮。在他们身边,我见过装饰精美的梳妆镜、法力广大的摄魂镜、洞彻若烛的照妖镜……我甚至在太上老君与父王对饮时,偷偷翻看过他那面号称启用之后,便能够查知三界所有过去未来的昊天神镜。可是没有一面镜子,象我手中这面如此古怪。

我的心中不禁有些纳闷,严素秋却蓦地站起身来,劈手从我手中抢过铜镜,“哐当”一声丢在桌上,嗔道:“公子,这面太玄镜可不比寻常的镜子,只要照过人的影像,便会一直留在镜中。除非再照过旁人,方可将前人的影像消去。”

那八大王本来是笑吟吟地望着严素秋,大有含情脉脉之态。此时被我打断,脸色不禁一变。候到严素秋将那镜子丢在桌上时,随着那“哐当”一声,他面上肥肉便是猛地一颤,神色更是痛惜之极。

他顾不得许多,慌忙站起身来,肥胖的小手以完全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迅疾地拿起那面铜镜,埋怨道:“严姑娘,你便是心中不快,也莫要摔坏了本令尹的宝镜啊!”一面用袖子连连擦试,又举到眼前细细检查,唯恐有些须损伤。

严素秋并不答言,倒是小怜运足力气,从鼻孔里大大地“哼”了一声,意甚鄙视之至。

我看那八大王专注凝视铜镜的模样,暗暗为他有些叹息。

仙妖两界的女子仰慕男子,往往是看对方法力是否高强,地位是否尊崇。只有这两样才能在仙妖界中不被人小觑,获得一定地位。象窈娘那样敢于选择一个弱不禁风的凡人男子者,确实是凤毛麟角。

而据我一向在人间行走的经验,这人间女子在选择心上人时,首选者反而是男子色相。所以晋人潘安在大街上走时,才会有那样多的女子向他车子内投掷新鲜瓜果,以示自己的爱慕之情。而唐人李益虽然品德败坏、薄情寡意,却生就了一副好皮囊,让才貌俱佳的霍小玉在被他无情抛弃后,仍是对他不能忘怀,临终前还盼着见他一面。

若是相貌实在不佳,只要那男子或是才华出众,或是家有万贯,或是心怀忠厚,又或是温存体贴、善媚入微,都能赢得女子芳心。

可是无论是用仙妖之界、抑或是人间界中的标准,这个八大王相貌猥琐、举止失措,谈话间铜臭冲天,想要获得寻常女子的爱慕,都是难上加难。若是要博得这风仪清逸的严素秋的芳心,只怕……

我看了一眼严素秋,她已坐回了椅中,微垂螓首,默默地端起面前一只白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纤若春葱的手指映在盏上,当真比那光洁的白瓷还要美上三分。

以我的法力眼光,当然明白此时店堂之中,没有一个是寻常的人类。这八大王及其仆从自然是水妖,那个白衣蓝裙的垂髫少女也不例外。只有这个严素秋……

我看不出她的原本来历。但从八大王的话语之中露出的端倪,以及她那种骨清神秀的仪态,想必不是寻常的女妖。

那八大王万分爱惜地将铜镜在桌上轻轻放好,又用袖子拭了拭镜面。但一瞥镜中,却见那镜中的美人已变成了一个白衣少年(那自然就是我啦),心中又痛又急,且带着几分惊愕嫉妒之情,当下猛地转过头来,对我大喝道:“你这个哪里来的臭小子?居然敢破坏本令尹的好事!我是花了好大功夫,才将严姑娘的模样留在镜中,日夜用丝巾覆盖,唯恐留她不住,你你你……你这副模样,若也留在我的宝镜之中,可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他看了一眼严素秋,狞笑一声,说道:“严姑娘,本令尹是尊重姑娘你玉质冰清,所以一向都是好言相求。不过姑娘也不要欺我太甚,本令尹想要得到的东西,宝物也好,美人也罢,还从来不曾有不能到手之说。我劝姑娘你好生想想,莫要惹发了本令尹的性子,也就顾不得怜香惜玉的道理了!”

说到气急败坏之处,那绿豆般的小眼已睁成了黄豆大小,凶光陡射。

他眼见我正当少年,容颜清秀,严素秋对我又言语甚是温柔,所谓爱之关切,自然而然的有了警惕之心,对我敌意妒意都是风生水起,对严素秋也失去了耐心。

眼前白影一晃,却是小怜挡在了我的面前。只听她娇叱道:“太玄宝镜自然是难得的宝物,只是可惜落入的是你的手中!哼,你想要威胁我家仙子姐姐,也不看看自己是几斤几两么?”

她一边口中刻薄,一边却将左手伸在背后,向我摆了摆,又将我向严素秋坐的方向轻轻一推。

我心中一暖,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小怜虽然看上去利牙俐齿,不肯饶人,心地却着实不坏。她也看出八大王气急之下,只怕当场就要发作。恐我不是八大王的敌手,所以故意出来与他斗嘴,又暗示我只有躲到严素秋身边,八大王投鼠忌器,方可保证安全。

但我十七何等样人,岂会为了自身而让她来冒险?何况她口舌尖利,只怕更会惹得八大王大发雷霆之怒。

我伸出手来,轻轻将小怜拉了回来,袍袖一展,将她护到我的身后。小怜满面惊讶之色,待要说话,也被我暗示止住。她心思伶俐,当下不再开口,只是乖乖地待在我的身后。

我站在当地,对那气焰嚣张的八大王说道:“八大王,我并不知道你是西海辖下哪处水域的令尹。但眼下四海未靖,妖氛群起,你既然身为龙宫令尹,理应要为水族征战,赢得天下的太平安宁,这才算得是尽了令尹的职责,方不愧对水族百万生灵。

何况西海龙太子敖宁……敖宁他……他的谨治法度、御下严厉,在整个水族之中,都是赫赫有名,连在下也是有所耳闻。若是龙太子他得知八大王你依凭令尹的势力,居然来此欺凌两个弱质女流,不知又会做何感想?”

八大王听我言谈之间,显然是对水族法令极是了解,不禁有些惊愕,将我上下打量了几眼。但我料想以他的道行,并不能够看出我的原身。只是候他听我提到西海龙太子,却是身子一抖,想必是想起了大表哥那冷若玄冰的模样,眼中凶光略敛。神色之中,不由得多了几分畏惧之色。

但他哪里肯就此罢休,当下黑着脸道:“你这个小白脸知道什么?本令尹向来遵从太子的法度,从不曾仗势欺人,今日也只是前来求婚而已。男婚女嫁,乃是三界之中的本伦,本令尹还要去请太子爷做主哩!”

我正待开口,只听一个女子声音淡淡道:“便是王母做主,我也不允。”

满场愕然,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严素秋那平静而美丽的脸庞之上。

八大王又惊又怒,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严素秋坐在椅上,身子纹丝未动,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直视八大王,说道:“令尹大人,我知道你天生异禀,身怀识宝奇珠,能寻得天下金银财宝所藏的地方。若是想富甲天下,想必也不是什么虚言。何况你如今得到西海龙太子的重用,竟然做到了渝州水域的令尹,我和小怜在渝州求生,论理来说也是你的属下治民。

承蒙令尹大人你降尊纡贵,数次三番亲自前来我这简陋的茶轩之中,又呈以八宝太玄宝镜这样的仙家重宝,郑重地向我求婚。一片心意至诚,素秋实在是感铭于心,并不敢有丝毫的怀疑。”

八大王大喜,忙道:“那你还犹豫何事?何不就允了我的求婚,你我二人做一对如花美眷、神仙伴侣,却不是一大美事?”

在他说到“如花美眷、神仙伴侣”这八个字时,我只听身后小怜“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清水来。

八大王恼怒地瞪了小怜一眼,小怜并不惧怕,反而高声说道:“令尹大人,我家姐姐自然是当得起如花、神仙这四个字的,只是大人你仔细看看自己,只怕是狗尾巴草开的花、和投错胎的神仙罢?”

她此言一出,八大王身后的仆从都忍俊不禁,一个个低头窃笑。连我的脸上,也不由得漾开一道浅浅的笑容。只有八大王气恼之极,偏偏又辩她不过,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

严素秋轻喝一声:“小怜!”小怜吐吐舌头,不敢再说。

严素秋道:“想我严素秋当年因一念之执,自愿谪贬人间,早就将很多东西都看作了一片烟云。若是只求荣华尊贵,想必玉阙仙府的煌煌气象,自然是要胜过你的令尹居所。玄洲、羸洲、蓬莱这些地方的神仙真人,也未必就不能觅到我严素秋理想的伴侣。”

我心中一惊:难道这个严素秋,她竟然是谪降的仙子?难怪在她身上,我竟然看不出丝毫的妖气呢。

严素秋清丽的面庞上,渐渐染上了一层严霜。只听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抛弃一切来到人间,只为了寻找自己真正的梦想。纵然历经尘世重重劫难,但我从来不觉得后悔,更是不会有丝毫的改变。令尹大人,当初连尊贵的上元夫人,都尚且不能改变我严素秋的志向。以你令尹大人之能,难道就想强迫我做我不愿做的事情么?”

八大王自识得严素秋以来,从不曾见过她这样疾言厉色的神情,一时当着众人之面,有些下不了台来,当下又羞又怒,冷笑道:“严姑娘既然是表明态度,本令尹自然不敢强求。只是你这茶轩所在之处,正好临着深渊山涧,若我在你客满之时,略略调动渝州降雨的均衡,在你这茶轩所在之地,多降下几分暴雨。到时候山涧洪水连天,将你这茶轩连屋带人一起冲入江中,倒落了个干净,不知严姑娘以为然否?”

严素秋脸色一寒,眸光如刀,冷冷道:“你竟敢来威胁我么?”她发鬓之间,隐有一道青气蒸腾而起,直冲天宇。显然是动了真怒,已经催动了本元真气。

八大王退后一步,仰天大吼一声!顿时茶轩之中狂风大作,黑雾弥漫,风到之处,只听见一片“喀拉拉”之声不绝,却是那些桌椅壶盏之属,都被四处肆虐的狂风吹倒在地。

我的袖子一紧,却是身后的小怜抓在手中。听她的声音,几乎要哭出声来,叫道:“我们的茶轩……我们的桌子椅子……还有那些我辛辛苦苦收集的各种茶盏……我熬了几天的薄荷糖水……都让这天杀的老鳖给毁了!”

我反手将她的小手握在了手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她不再哭叫,却开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只听严素秋的声音远远传来:“公子请照顾好小怜,素秋不胜感激!”

黑云散去,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极其奇异的景象:

严素秋仍然是站立在原处,双手举于胸前,虚合成掌,掌中隐有一团青光在缓缓转动。唯有那十根纤长的手指不定变动,所幻化出的美丽形状,宛若一朵鲜花正在怒放之中。随着她手指的变动,那团青光不断逸出,将黑雾渐渐冲淡。

她的身形之上,也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青光,在昏暗的店堂之中,更显冷艳耀目、清丽无匹。

而与她对峙着的,却是一只巨大的老鳖!它的四只鳖足,牢牢地踩在四只小鳖背上,身边还各护卫着一只小鳖。它那灰黑色的硬壳足足有一张桌面大小,头颅高高昂起,从那张丑陋的嘴中,正不断地喷出大团大团的黑雾。

这只老鳖,自然正是那个八大王了。

严素秋柳眉一轩,喝道:“乾坤无极,天心正法!引我神电,下击天雷!”只见窗外明光一闪,我们悚然一惊,向窗外看去,只见一道金色闪电陡然划过天宇, 天边有隐隐的雷声传来。

洛水往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点击数还是上不去呢?我开始有点郁闷了。那只老鳖惊呼一声,仍然是八大王的声音,却充满了惊恐和不安:“你……你不是被谪贬的仙子么?怎么还能使用仙家道法,使天雷下击?”

严素秋口中低声诵念法咒,手指变动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忽然“劈拨”一声巨响,一道明亮的火光击破屋顶,直冲入店堂之中!

那老鳖却猛地一吸长气,巨大的身子似乎又涨大了几分,身子周围隐隐笼上了一层黑色的气罩,正是蓄势以待。

小怜惊叫一声,扑到了我的怀中,身子瑟瑟发抖,眼望那道火光,眸子中露出极为恐惧的神色。

我这才明白严素秋方才说过要我照顾小怜的真正意思。小怜也是水妖,而这种天心正法,正是诛杀妖孽之用。除非我能将小怜的妖气笼在自己的法力保护之下,否则她也必然要被诛杀。

我先前留了下来,以在场众人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我并非凡人。我又想起严素秋初见我时说的那一句话:“较之东海之水,这蜀中的山泉,可还有些滋味罢?”

难道我的身份,竟已是被她识破?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却是八大王发出来的!那道火光直接穿破气罩,正击在他的硬甲之上,顿时烧出了一个碗大的窟窿!他疼得再也站不稳身子,立时从四只小鳖身上滚落下来,四只短小的鳖足胡乱划动,在地上乱滚乱爬,屋里充满了皮肉焦糊的味道。

那几只小鳖哪里见过这个场面,惊恐之余,便纷纷向后退缩,步形也乱了许多。

八大王仰起黑糊糊的小头,哀叫道:“严素秋!你好狠!你这一击天雷,便损却了我一百年的道行!”

一阵阵灼热激荡的劲风,吹散了严素秋长长的鬓发。她合目低诵,口唇微动,竟是宝相庄严。雷声隆隆,渐渐由远及近,最后竟然已似是到了屋顶之上。

随着雷声渐近,八大王绿豆般的眼睛之中,露出哀恳惧怕的神色来,先前种种飞扬跋扈之态,立时一扫而净。它不敢再行叫骂,只是一迭声地叫道:“严姑娘!严姑娘饶了我罢?严姑娘!”

严素秋冷冷道:“此时知错,已是迟了。”

淡淡青光的映照之下,她玉雕似的手掌,缓缓举起,手指交错缠绕,变幻出一个古怪异常的手印。雷声越来越大,屋瓦间的缝隙里,隐然闪出一丝耀目的金光,那正是天雷来临之前,金芒神电的奇特光辉!

老鳖命将休矣!虽然我对它的言谈行为极为不齿,但此时看它一副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心中却也不忍,正要出言劝阻。

轰隆!

一道天雷滚落屋顶,随即闪现出一道异常明亮的火焰,甚至照亮了半个天空!比先前那道天雷的气势,简直强了十倍还不止!

严素秋缕缕长发飘舞而起,如玉的脸上倏然划过一抹艳红。从她的檀口之中吐出了一个字:“疾!”

那道明亮的火焰,带着无限的光和热度,带着摧毁一切的霸气和魔魅的力量,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疾速劈空而下!

来不及了!我惊慌地望了一眼八大王,只见那老鳖已绝望地闭上了它的一双绿豆小眼。

我的心中突然升起一个疑问:严素秋这天心正法既然可以引来天雷神电,必然是属于玄门正道的道法。只是我看她的功力之中,似乎隐带有一种诡异的魔力,跟我以前在龙宫之中,听往来仙官们所谈到的玄门正道,应该还有着些须异处。

哧啦!突然有一匹青色光华破空而来,在半空之中舒展开去,有如一匹上好的柔丝青缎,正好托住了从天击下的那道天雷火焰!两道光焰撞在一起,响起惊天动地的劈啪之声,溅开了满天金红的火花!

从屋顶的破洞看去,只见那些火花映在昏暗的天空中,是那样的灿烂璀璨!

只听一人喃喃低语道:“真象是星雨啊!”

我回头一看,只见小怜已从我怀中挣脱出来,她抬起头来,几乎是用一种无法言明的虔诚,在仰望着那盛开了无数火花的壮丽天穹。

星雨?听说在那天穹之上,本缀有亿万的星辰。它们一生都在属于自己的星宫之中,默默地度过漫长的时光,从来不曾轻易地移动过自己的方位。候到生命将尽之时,它们才会拼尽一生全部的力量,释放出亘古所有的光辉和热度,在天际上划过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亮丽的痕迹,跌落为人间的一颗坚石。

我一向长于深海,从来没有看见过真正的星雨。

可是,当我终于看到,那无数金红的火花,闪动着耀眼的荧光,拖着长长的光尾,在暗沉的天宇上呼啸而过的时候;当我看到那无数的光点向四面蓬然散开,却又交杂错织在一起,如疾雨一般密集、如宝石一般闪亮。是那样的华彩夺目,瑰丽莫名……

我毫不怀疑,最美丽动人心魄的景象,便是这生命最后时刻夺目的光辉!

仿佛积聚千年精华,只为这一刻的辉煌!

严素秋浑身一颤,手掌不由得放了下来,那种冷傲孤绝的气势顿时消失不见。我只听见她缓缓自语道:“是东君?”

只听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在空中说道:“素秋,是我来了。”

严素秋微微一惊,口唇欲动,想要说句什么,但只是将脸色一沉。她又瞟了天空一眼,突然手指一捏法诀,竟然化作一道清光,瞬间破空而去!

怎么回事?

我正在疑惑不解之时,突然听到另一个熟悉男子的声音讶然道:“严姑娘怎么倒不声不响地走了?莫不是还在怪我御下不严之罪?”

我一听那男子声音,当下想都不想,立刻也化作一道白光,向着严素秋刚才飞走的方向,迅速逃之夭夭!

只剩下形容狼狈的八大王主仆,和满面放光、兴奋莫名的小怜。

一边在云中飞快地穿行,我一边在心里好奇地猜想:莫非严素秋逃走的原因,是跟我一样的么?

至于我逃走的原因……

后一个开口说话的男子,正是西海大太子敖宁,我的大表哥。

渝州城外的花溪之畔,我抱膝而坐,伸手从溪中捞起一颗暗黑的石子。那石子静静地躺在我的手掌之中,我还能隐约感受到它从天际划落之时,那曾经灼热如火的温度。

泪水从眼中不断涌出,一滴、又一滴,轻轻落入清亮的溪水之中。

我想起了刚才那场美丽的星雨。我知道,那是因为东君的青华之气承藉天雷之威,震落了天穹上寿数将尽的群星,才会让我们意外地看到那场绚丽的流星化雨。

那些缀在天穹之上的星辰,有着那样的漫长而无奈的岁月。只有在生命即将结束之时,才能将所有的狂热的希翼和梦想,化为灿烂无匹的绝世光华,昭示在天地之间!

等候了亿万的年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终于展现出那样惨烈而壮丽的美景,一抒胸中郁积无数的块垒……可是,也只有那短短的一瞬啊……

溪水之中,映出了一个黄色的身影。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幽幽响起:“十七公主,你也来了么?”

我顾不得擦去眼角泪水,霍然转头:“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身份的?你到底是谁?”

那黄衣素然的女子,袅袅地立在风中。从她平静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刚刚激战过的痕迹。就连那四处飘散的缕缕发丝,先前曾是那样杀气四溢,此时也只是柔顺地披泻在她的肩头,象是这花溪之中宛然清丽的流水。

严素秋在我身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嫣然一笑:“十七公主,你真的不认识我了么?当年公主降生之时,天府仙官云集,我也曾代青睘宫中的东君前往相贺。记得公主的左臂之上,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极是鲜红可爱。是以今日茶轩之中,我一见公主臂上那粒朱砂红痣,便立时认了出来。”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左臂,不禁哑然。

她的笑容微敛:“光阴如电,已是过去了一百多年,公主你已长大成人,而我……我也……”她不再说下去,只是低下头来,将纤长的手指伸入溪水之中,轻轻拨动,翻起许多微小的银色水花。

代替东君前往龙宫贺喜?那就是在青睘宫中任职了?那她是……

似是看出了我眼中的疑问,她从水中抽出手指,凌空甩了甩指上的水珠:“我是以前东君座下的菊花仙子啊,十七公主。如今龙宫之中,应该还有菊香清露吧,记得东海龙王是最爱吃我亲手酿制的呢。”

我不禁呆住了:“菊花仙子?严姑娘……你……为何会流落人间……为何会……”

我突然想起八大王先前说过的那番话,试探地问道:“八大王他……他可是那个时候,在洛水之滨见到的你么?”

她淡淡一笑,笑容之中,有着几分落寞和寂凉:

“是啊。那一年的春天,天帝降下玉旨,昭告三界,将他最钟爱的小女儿——洞阴公主阿宓,封为洛水之神,下嫁给洛水河伯夏宗岸为妻,世称宓妃。

天帝嫁女,自然是排场无比,何况洞阴公主本就是他的掌上明珠。河伯自然是不敢怠慢,为了表达他对洞阴公主的尊敬迎慕之情,他倾尽水府财力,在洛水之滨筑起了一座华丽无比的楼台,以备嫁娶之用。因为在楼台一侧铸有二十四只青铜鸾雀,以示鸾凤来集的吉祥之意,故河伯将这座楼台命名为铜雀台。

在铜雀台中洞阴公主的婚礼上,天帝突然因事务紧急,不得亲自前来。所以他为了表达对爱女的歉疚之情,下令所有在籍仙官真人,都必须来参加公主的婚礼。

神仙们哪敢不从?况且也要凑兴,结果婚礼当天众仙云集。不但是玄都宫中的仙官、海外仙山上修道的真人、西方琉璃世界中得道的神佛,甚至是女仙中最尊贵的金王母、上元夫人等都亲自到场,连一向隐居巫山的云华夫人瑶姬都破例前来,在铜雀台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欢宴。

有的神仙确因要事不能前来的,也都派了座下大有身份之人前来祝贺。而我,严素秋,也受东君之遣,带来了青睘宫为公主大婚而准备的贺礼——名为 “双清” 的一方稀世奇玉。

我的前身,本是生长在天庭凌霄殿前一株仙菊。在历经了七七四十九次天劫之后,我渐渐开了灵窍,开始有了微弱的灵识。

因为凌霄殿前仙人往来如过江之鲫,而在群芳之中,我的花朵又开得最是美丽清雅。所以仙人们总是喜欢在我的身边略为逗留,并评论观赏一番。

我或多或少地,也沾染到了他们的一些仙气,并悄悄地吸收进了我的身体。千年之后,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灵性。

有了自己的思想,我开始仔细地观察我身边的一切。在凌霄殿前,每天见的最多的,还是那些往来不绝的仙人们。从他们的谈吐之中,我听说他们个个都是餐风饮霞、不食烟火,可以逍遥自在地遨游于天地之间。

所以,每当看到他们那种风流飘逸的气度时,我便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开始幻想,而且有了非常迫切的期盼。我也多么盼着成仙啊,盼着自己能象他们一样的自由自在。

没想到机会真的来临了。有一日,春神东君从殿前经过,见我的气韵灵秀天然,心中十分喜爱,所以向花神女夷要得了我,将我带回了他居住的青睘宫中。

东君他是个性情温文的男子,心肠又好。他在得知了我的梦想之后,并没有斥责我的意思,反而有些欢喜。

他先是传授给我《丹精道心经》,据说这是女仙上元夫人的秘笈,最是适合女子修炼,而我们花木之妖也多为雌性。

真是皇天不负,在我刻苦修炼数百年之后,我终于能够凝神集气,化为人形。我的道术也渐渐高深,青寰宫中已为济楚。

东君越是宠我,竟让我做了执掌菊花的仙子,并专门大兴土木,为我建造了一座宫殿,名为积翠。

铜雀仙宴

作者有话要说:

鸿雁归来网友,感谢你的书评。只是我本人在网络方面是个菜鸟,找来找去也不知怎样为你加精。不过,对于大作我已读过好几遍,那么我想,加精与否也并不重要了。

起先只是写给我的小表妹看着玩儿的一篇小文,到了现在居然一本正经地连载下去,各位网友的支持之力,功不可没。其实后文尚有几万字。但因为我总是希望让文字更为精美耐看,故此修改次数较多,所以更新速度慢,望谅解。

我以我笔,写我真心。唯此真心,不知天下谁人能解?所以欢迎更多的长篇书评,盼之。那九重天外的积翠宫殿,终年都笼在纱罗一般的缕缕云气之中。宫中铺着大块的白玉雕磨而成的地砖,殿顶高大的黄金梁上,镶着好些精美的玳瑁。因为沐浴着天界的仙气,庭院里的花木也生长得异常葱茏,青玉的树干甚至高达千寻(一寻为八尺)。微风吹拂过来的时候,那些形状玲珑的树叶相互碰击,发出美妙悦耳的乐音;而树干的响声却象是神箫之韵,合起来听时,竟然暗合九奏八会之声。

除了执掌花令节时,我也没有什么繁忙的事务。闲暇时我采撷那些落英为餐,又收取叶上的甘露为饮。有时我也去找别的仙子玩耍,下下棋弹弹琴什么的。我还跟随东君,去过较为遥远的海外仙山,如方丈、瀛洲等地,去造访闲居在那里的仙人。

东君兴致来时,往往还教我一些诗词歌赋。我对这些东西倒是非常地着迷,可是他往往在教过之后,又要来告诫我。他说这些东西都只是陶冶情操之用,却极易使人迷乱心志。如果任由自己沉缅其中,则或多或少,将会影响到修道之人的清净无为之心。

我先前是没有名字的,他也一直都叫我小菊花。只到我被封为菊仙的那一天,当我头戴花冠,粉黄云绡轻裹,亭亭玉立于他面前之时,他似乎才刚刚意识到,原来我已长大成人,他应该要给我取个正式的名字了。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青睘宫中,对我说:‘严霜虽染,素节秋心……这本是菊花的特质。你既为菊花之仙,我便许你姓严,名字……就是素秋罢。’

清闲的日子,倒也是无忧无虑,也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只是有的时候,当我倚着翠玉的阑干,伸出手掌去逗弄那些飘来飘去的云雾时,心里总会没来由地有一丝惘然。

未来漫长的岁月,难道都要这样地过下去了么?

直到我来到了洛水之滨,见到了那个传说中非同寻常的女子。

在那次铜雀台的欢宴上,我见到了许许多多仙界著名的人物。他们中大多数都是些闲云野鹤般的散仙,平时根本不在凌霄殿中任职,所以倒有一大半我不认识。

不过,那些男仙们让我大失所望,他们要么是形状古怪的邋遢道士,要么是须眉皆白的糟老头子,难得有个把仙风道骨的,却又显得不可一世。有个叫赤脚大仙的,居然还真打着一双赤脚片子,在铜雀台上“啪哒啪哒”地走来走去。

女仙们可就美得多了,如西王母宫中的女官管双成、许飞琼、郭密香、上元夫人的侍女李方明等,那自然是上上的人物。其余的象什么成公智琼、黄灵微、张氏女郎等等,也无一不是仙姿奇妙,容华照人。

至于金王母、上元夫人等身份尊崇的女仙,则绝美的容色之中,往往又有着一种高贵凛然的仪态,使人一见之下,更是十分的自惭形秽。

当时女仙们所居的席位,是以金王母为尊,紧挨她左手方的便是上元夫人和云华夫人。可奇怪的是,紧挨金王母的右手方有一个位置,竟然还是空着的,也不知为何人所留。

我长在天宫,自然知道在天界女仙之中,以王母为尊,上元夫人次之,再次之则是云华夫人。

金王母,即九灵太妙龟山金母,世人往往也称之为西方母。她曾于聅莽之中,分大道醇精之气,结气成形。与东王公共理二气,而育养天地,陶钧万物,为极阴之元,位配西方,母养群品。

这天上天下,三界十方,凡是女子中登仙得道者,都归属她的管辖。

上元夫人也是上古便已得道的,她统辖天界十万玉女,地位之尊,仅只次于金王母。可看他们给这人留的位次,竟似只在王母之下,而与上元夫人并列,连云华夫人似乎都还要逊上一筹。可是我仔细想想,在东君的青睘宫中藏录的天籍之中,并没有记载说天宫之中,还有此等地位的女仙啊!

我又向那个位子看了两眼,心中不禁有些纳闷。

欢宴终于开始了,果然是满目锦绣,丽声盈耳。夏宗岸为表示自己的诚意,早在数月之间,便已搜集了许多水族中色艺俱佳的美女;他甚至还备以厚礼,去洞庭水府之中,请到了向以教演歌舞著名的解姥姥,来专事教习这群歌女舞伎。自然歌舞之技,都是非同寻常,那些流波曲、萦尘散香舞等等,无不是新奇悦目,看得一众仙人都是兴致盎然。

上元夫人终于也来了兴致,她放下手中琉璃盏,对恭立在一旁的夏宗岸说道:“驸马宫中歌舞,果然是妙不可言。本座手下有四名玉女,样貌乐技倒也不差,愿为驸马盛宴助兴。不知众仙意下如何?”

众仙一听,先是一愕,随即连声叫好,个个喜形于色。

上元夫人座下,向来以四大玉女为尊。据说都是精通乐理,才色绝艳,为天庭玉女仙子中之翘楚。

上元夫人蛾眉微敛,转头对金王母道:“只是我这四名玉女,只是擅些乐音之技,却是不长于填词谱曲。象今日这般盛会,若是唱些旧的曲子,却不是扫了众人之兴?不知姐姐你手下,可有擅填词曲之人?”

金王母看了看她身后侍女,不觉也有些为难。她向来端庄尊严,手下侍女也是德行俱备,若是处理事务,自然是井井有条。但若说起这些轻巧技艺,却也真是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蓦地站起身来,盈盈拜倒于二位女仙座前,启齿说道:“启禀金王母和上元夫人,婢子严素秋,为东君座下菊花仙子,能填词曲,愿效薄力。”

北寒玉女宋联涓,弹起九气之璬;东华玉女烟景珠,击响西盈之钟;神林玉女贾屈廷,吹动凤涙之箫;飞玄玉女鲜于虚,拊扣九合玉节。

我俯在青玉雕就的长案之上,手执天狼彩毫,在织女精心织就的丝纨长卷之上,文思泉涌,下笔如飞,顷刻间便填就了一首新鲜词曲。

乐音之中,我们五人发清丽之歌喉、起回旋之云舞,一时传为佳话。此宴完毕之后,积翠宫严素秋之名,瞬间传遍三界。天庭中竟出现了这样的传言,说上元夫人极是喜欢我,正想向东君将我要去,封做第五玉女,连封号都已拟好,号为琅光。”

说到此处,严素秋微微一笑,白玉般的脸上,漾起一抹淡淡的红晕。那如水般沉静的眸子中,闪动着星子般的光芒。

玉女之尊的荣光,那该是天界中多少女仙的向往呵,想必严素秋她也不是不想,但为何呢?甘愿弃去那唾手可得的荣光……

严素秋的两只纤手无意识地在裙上擦了擦,其实那手掌上的水珠,早已是干了透了。

她凝望着天边一抹淡淡的白云,那种星子般晶莹的光芒,渐渐从她的眸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仍旧是那种沉静而寂然的眼神:

“可是就在那一日的欢宴上,我见到了一个非比寻常的女子,她甚至改变了我毕生的道路。

酒过一巡之后,忽见天边瑞云群生,一羽洁白如雪的仙鹤从天际展翅飞来,划破层层云雾,最终双翅一敛,降落在群仙会集的铜雀台下。

那是一只华采异常的白鹤,它的体型比寻常的白鹤足足要大上一圈,当它的双翅完全张开时,那纯洁而华美的白色,简直要胜过天边最美的白云和飞雪。它两根纤细而坚韧的长腿一伸一屈,稳稳地立在地上,保持着一种古怪然而却无比美好的姿势。

而它那黑亮的眼珠,真象是天下最晶莹的一对黑色宝石,闪动着逼人且聪颖的光辉,神气而骄傲地环视铜雀台上的群仙。

所有的喧哗嚣闹之声,突然地降低了下来。

不要提那些紫晴兽、火麒麟、飞翼龙之属的仙兽,就是这台上某些仙人,据我看来,都比不上这只白鹤那种自然流露出的夺目的神采。

它是一只仙禽,在天界之中,这种仙禽往往都是仙人们的坐骑。然而,会是怎样的一位神仙,才配成为这样出众的一只仙禽的主人呢?

萼氏绿华

我正在猜测之时,只听唱值的仙官高声宣道:“清华夫人驾到!”

所有的神仙都神情一肃,台上先是一片鸦雀无声。但只是片刻之后,除了西王母和上元夫人之外,其余人都突然站起身来,轰然齐声迎道:“恭迎清华夫人驾临!”

那只白鹤将长腿一屈,垂下高傲的头颈,无比驯服地跪落在地。鹤身上跃下一个身穿青碧衣衫的女子,飘然向台上走来。

金王母和上元夫人站起身来,上元夫人更是含笑叫道:“绿华,你怎这晚才来?王母和我都等你等得好生心焦呢!”

那女子脚下一顿,但随即便微笑了:“王母、阿环,真是许久不见。”

我站在一旁,张口结舌,居然半天没有回过神来。阿环!她竟然这样随随便便地,就叫出了上元夫人的闺名!

天界仙子如云,个个都颇具美色,容颜惊艳。看得久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是这个身着碧色交襟长衣,外披冰青绡纱的女子,却真的是与众不同。

她梳九曲双环髻,双环之间,横绾一枝五簇兰蕊吐芳钗。钗头挑出数串米粒大小的粉色明珠,在云鬓之间轻轻晃动。碧青衣襟重叠之中,系有一块雕琢精美的白玉,雪青色的玉络边缘,垂下缕缕精细的流苏。

女仙们爱在额上贴上几片精雕细镂的金钿花,以示华贵妖娆之态。而她的额上,却只贴着豆大一片青玉,泛出幽冷清凌的光芒。

如果她是立于姹紫嫣红之中,你会认为她夺走了所有鲜花的娇艳;如果她临水而居,你会觉得所有水色的灵秀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如果她掩身于云气之内,则所有云气都比不上她的仪态飘逸。

她携着王母与上元夫人的手,步履轻捷地走向中间席上。当铜雀台上拂过的微风,轻柔地掀动了她那青碧的衣袂时,我仿佛听到所有台上的仙人,都不由得轻轻地屏住了呼吸。

自始至终,我并不觉她是怎样的光华耀目。可是自她出现在我的视野之时起,我的眼里便只有她一人存在;就连那件平常之极的青碧色衣衫,只因是穿在她的身上,立时让所有的仙人的华衣丽服,都黯然失去了那张扬的颜色。

三人重归座上,那女子,正坐在王母身边,与上元夫人同列。那个空的座位,居然是为她所留!

我悄悄地问东华玉女烟景珠:“她是谁呀?在籍仙官之中,似乎并没有清华夫人的封号啊!只是听起来,怎会又如此耳熟呢?”

烟景珠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天籍之中虽未注明,可是天下谁人不知?这清华夫人的名讳,就是赫赫有名的萼氏绿华啊!”

上元夫人身边,那身着青碧衣衫的女子,原来竟然是仙界中那最具有传奇色彩的女仙

——萼绿华!

难怪我会觉得清华夫人四字是如此耳熟,这下我可全都想起来了。

据说她的原身,本是上古山中一株绿梅,长久聚集天地日月之精华,终于修成人形。她修道已近万年,道行极为高深,尤擅太乙灵尊飞升之术。古仙广成子当年飞仙得道,还是受到了她的指点。天帝早在数千年前,就曾下诏封她为清华夫人,并召至天庭画屏宫任职,掌管东洲南荒之地。

东洲南荒之地,地域十分宽广,人烟稀少。而当地承聚天地灵气又十分充足,往往连草木年岁稍长,便能凝形成妖。所以向来便盛产妖魔,也是三界之中,妖魔聚居最为密集之处。

妖魔滋生既多,年长月久,渐渐各自形成一些派系国度。为了自家利益,它们终年互相纷争攻击,闹得那里一片乌烟瘴气。天帝一直颇为头痛,先前派过几任仙官星君,但群妖诡计百出,总是到得最后,逼得那任职官员都是灰溜溜地逃回了天庭。

天帝也想过要将群妖诛灭,但南荒天生便是妖魔滋生最佳之地,纵然将现在南荒群妖全数诛杀,也会有新的妖怪生出。有如草尽根生一般,根本就是诛不胜诛。

清华夫人到任之后,先是大展法力,将最为桀骜不驯、功力也是最为深厚的熊妖图萌当场杀死,威慑群妖;然后或赠以仙药、或是授以道术,卖了许多的人情;加上她虽地位尊荣、仪态绝美,待下却极是温柔周到,毫无高高在上的架势,如此恩威并施,终于使得群妖渐渐对她有了敬仰畏惧之心。

最后她终以其大智大慧,逼得各处妖王齐聚南荒中宫,召开万妖大会。在大会上萼绿华亲自出马,为群妖划定各自势力范围。群妖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好誓血为盟,相约永不侵犯。

从南荒妖氛四起,到平定群妖、东洲安靖,清华夫人萼绿华,只用了短短六年时间。

天帝闻之大悦,而天庭中诸多仙官神人,纵是先前不以为然者,此时也不由得心中对这个奇女子暗暗起了钦佩之心。

至于在群妖心中,清华夫人的名号更是无上尊荣,它们一致认为她是天界中最聪慧美貌、仁慈详和的一位女仙。据说它们还悄悄地为她取了另外一个名号,称她为“万妖之后”。

可就是这样一位名动三界的“万妖之后”,这位天庭中不世出的清华夫人,在平定南荒之后,只在天宫中呆了极短的一段时间。她便向天帝上表,说自己性好清净,不但辞职不就,居然还要求不再登录仙籍,在天庭掀起了轩然大波。

自古以来,三界之中芸芸众生,无论是人兽鳞虫,还是妖魅精怪,只要略具一些灵性,则平生最大的梦想,便是希望有一天能抛却肉身,跳出轮回,得证天道,位列于玄都仙班之中。

而萼绿华,她竟不愿名列仙班。

天帝及各仙官重臣慌了手脚,为着天庭颜面着想,自然是想要不允。但一是忌惮她法力无边,而且交游广阔。因为她得道极早,德高望重,现下仙界中倒有一大半是她的晚生后辈,在成仙路上也多少得到过她的指点。若真是与她为难起来,难免众仙不会分崩离析,闹出大乱子出来。至于天下妖魔,既然尊她为“万妖之后”,想必也不会袖手旁观。

二是任文吏阅遍天界典籍,也没有哪一条律令说到,仙人若自请除籍将要受到何种惩罚。

最后此事也只得不了了之,天帝下了一道话意含糊的旨令,收回她的治下之权,她也不得再受三界香火供奉。但钦准她离职还乡后,却还是保留了她清华夫人的尊号。

萼绿华极是坦然,第二天绝早即离开天庭,并未与任何人饯别,也未带走一草一木。候天帝闻讯赶去时,只看见她那方刻有“清华夫人”的黄金印章,端端正正地搁在画屏中宫长案之上,在晨色中熠熠生光。

从此之后,三界之中,再难得睹这位女仙的绝世风华。听说她一向总是住在她的本土,一处名叫夷离的山中。

记得当日东君把清华夫人的事迹讲给我听之后,他也曾一一评论过各位神仙。在谈到女仙之时,他说:当今女仙之中,最德高望重的自然是西方金王母,最仁慈谦和的是上元夫人,最神秘莫测的是云华夫人瑶姬,而最令人心折的,还是清华夫人萼绿华。

我当时还很好奇地问道:“令人心折之处,究竟是指什么呢?”

东君想了一想,摆了摆头,只是苦笑了一下,说道:“说来也真是可笑,本君所见仙子可谓多矣,平生也只见过萼夫人三次,竟然每次都是心旌神摇,不能自已。但事后回想,虽是不由自主地为她所折服,却始终不知,究竟是如何被她折服。”

这个女子身上,确实有一种不容忽视的特殊气度。

我掩在铜雀台西一丛繁盛的牡丹花后,藉着花叶的遮护,远远地凝望着她。萼绿华端坐在西王母的凤旌之下,低垂螓首,与王母和上元夫人、云华夫人在低声而亲切地谈天。西王母端凝华贵,上元夫人和蔼典雅,云华夫人冷艳动人,她们身边侍女环伺如云;她的身边却是空空荡荡,甚至连一个随从都没有。但即使如此,仍不能掩住她那种动人的光辉。

细细回想,当时铜雀台上,在偷偷看她的,也不止我严素秋一人。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云华夫人?是神女瑶姬么?她是不是长得非常美丽?”

我的心里又开始在隐隐的疼痛,因为我突然想起了窈娘,

严素秋想了想,道:“不错,云华夫人……就是神女瑶姬,我们仙界都是这么叫她的……她有一种特别冷艳而神秘的美,就象是生长在昆仑之巅的,那种沾染着晨露的蓝草……”

“宴会一直开了三天三夜,无数的山珍海味、糕点鲜果、酒水佳酿源源不断地传上来。佳曲新舞,更是一支接着一支。

我是早就不看那些歌舞,也放下了手中的银箸。我独自长久地倚在铜雀台畔,仰望着那滔滔东去的洛水。那滚滚的流水,日日夜夜这样不尽的奔流,它们究竟想奔向何方,才会止住脚步呢?

洛水边连绵的群山,在暮光中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轻纱。天地之间,展现出一种肃穆而自然的美感。想必东君也该回宫了吧?他既是春神,也是日照之神,太阳的运行也是由他来执掌的。这时已是日落西山了,他那六条螭龙驾着的金车,是否正隆隆地驰过我们头顶的云层呢?

看着那狼藉一片的铜雀台,那强颜欢笑侍立一旁的驸马夏宗岸,看着周围那些醉态百出的神仙,还有那些聚在一起谈个没完没了的仙子们,想起那群仙未曾谋面过的女主人——洞阴公主,不,现在该称为宓妃的那个女子……

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倦意。难道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让此时的我,能够倾心地交谈一刻么?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积翠宫中,在那些看似快活逍遥的日子里,我竟然会常常产生一种怅惘的情怀。

内心的寂寞,与是不是仙人,真的没有多大的关系。

我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萼绿华,这次她还是在跟王母她们谈话。但突然我却看到她微侧过头来,眼光若有若无地向我脸上一瞟,嘴角也有些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她在向我微笑么?我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竟然有些眩晕。

宴会终于散了。群仙乘凤的乘凤,驾鸾的驾鸾,腾云的腾云,一时间铜雀台边人喧兽嘶,忙成一团。不时有一道彩光“嗖”地一声升上天空,可怜的驸马夏宗岸就得又重复一次他说了很多次的话:“多承仙官驾临,有空再到府上登门拜访!”到得最后,象王母等身份尊贵的仙人也纷纷带着侍女随从们登上各式云车。

我一转头,只见那只神气活现的白鹤身边,有一抹青碧色的身影:‘她要走了么?’

我鼓足勇气,也顾不得仪态优雅,提起那华美而累赘的裙角,一溜烟地跑下铜雀台,快步跑到白鹤身边,一手毫不礼貌地牵住了萼绿华的衣裾:“夫人!请等我一等!”

白鹤“嘎”地一声大叫,翅膀生气地竖了起来,带起一阵劲风,向我“扑啦”一声扇了过来!我吓得连忙举袖掩住面孔,耳边却听到萼绿华出言叱道:“小玉!”

风声立敛,我从衣袖的缝隙中偷偷看出去,只见那名叫“小玉”的白鹤极不情愿地收起翅膀,但一双黑亮的小眼睛还是气恨恨地瞪着我。

我讪讪地放下手臂,又挥了挥袖子。

这个美好稀有的女子,从见到她第一眼起,我就深深地明白了,让东君为之心动,却无法言明的、她的那种真正令人心折的地方是在哪里。

她面上那种淡然而又蕴含深意的神情,往往会让人忽略了她外在那种惊人的美丽,而让你发自内心地相信并力图去探索——藏在这个女子心中的,究竟是怎样广阔而深远的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是如此的博大,仿佛你所有的疑问和困惑,都会在那里得到最好的诠释,这让你不得不去亲近她、爱戴她;而她的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无名的光辉,却又使你望而却步,不敢再前行一步。真如她的名字一般,是冰雪旷野之中的一枝寒梅,有着令人心折的奇异幽香,却又远离一切俗尘,冷冷遗世、悄然独立。

正如此刻的她,只是静静地凝望着我,却一样有动人心魂的力量。

可是此时,当我真的站在这位传奇人物的面前,盯着她那张绝色的脸庞,我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萼绿华柔声道:“你是素秋么?”

我还是说不出话来,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萼绿华淡淡道:‘素秋,你不用开口了,我知道你来问我什么。’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眼中那种令人心动的色彩,显得是更深了:‘这里所有的人都想着炼丹、长生、度过一次又一次的天劫,遨游四海,餐霞饮露。

可是素秋你想到的是,这样麻木地活着,就算真的与天地同寿,又有什么意思?’

她抬起手来,掠了掠鬓边被洛水河风吹乱的散发,姿态异常优美。这个优美的姿势令我念念不忘,我后来曾偷偷地对镜学了很多次,却总是形似而神不似。

只听她接下去说道:‘起初,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生灵,我们对着未来,有着莫名的惧怕。因为那遥远的仙人梦想在支撑着我们,使得我们想要跳出五道轮回,想要不受色声香欲之苦,想不再有生老病死,想要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所以我们拼命地修炼、修炼啊……到得后来,当修道成为了习惯而不再是愿望时,我们终于在不断修炼之中迷失了自我,我们随着大流,身不由已地前进着……居然遗忘了自己最初的真正的梦想。’

‘素秋,最初的梦想,往往是最真实的梦想,那才是真正让你幸福、值得你亘古追求,而最终能让你知足感恩的东西。

而修道成仙,只是因为你想摆脱对生命不可知的惧怕,并不是你心底所真正最想要的。所以现在你开始迷茫、困惑,并对仙人的生活有了深深的厌倦……素秋,我说的对么?’

我被她一番话说得慒了,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她拍了拍我的手,飞身骑上鹤背,长长的青碧衣裾有如流水,从鹤身上飘泻下来。萼绿华俯视着迷茫的我,眸中闪现出智慧的光芒:‘素秋,去寻找你最初的梦想罢。三界之中,时空流转,终将会有你想要得到的那一个瞬间。’

万丈红尘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去看了下晋江的排名,我的这篇小文榜上无名。真是郁闷啊,难道真的不受大多数人的欢迎吗?难道大家真的很喜欢看那些缠绵而空洞的文章吗?郁闷啊。等到我的侍女来催我登车回宫时,我还怔怔地站在当地,遥望着萼绿华驾鹤而去的那一方碧空。

千年以来,白云是否都是这样的悠然?不尽洛河之水,正在我的脚下滔滔地奔流。

我真正想要得到的,究竟是哪一个瞬间?

坐在返宫的宝螭芸香车上,当云气从车边呼啸而过时,我下意识地互相交握紧了自己的双手。在我的掌心中,有一团绵软无比的绢帛。这是刚才萼绿华轻拍我的手掌时,塞入我的掌心的。

刚一回宫,我来不及去回禀东君,就摒退了众人,迫不及待地展开绢帛。

只是草草看了几行,我便看出那是一篇极为玄妙深奥的法诀。我找遍整片绢帛,才在右下方发现了四个不起眼的小字:天心正法。

天心正法之名,我也早有听闻,这乃是道家最为玄奥的法术,无须符咒请坛,便可役使天雷神电为已所用,诛妖之威,几可夺造化之工。萼绿华当年威震南荒,便是以此术击杀了千年熊妖图萌!

可是我只与她短短一面,连话都只说上了几句,她为何竟肯传授给我如此高深的法术?这个女子心中的世界,真的是让人琢磨不透啊。

我用了足足十天功夫,终于将这篇法诀从头到尾读完。法诀最后廖廖几行,字为粉色,略有清香,映着雪白的绢丝,若不是认真读了下来,几乎是看不清楚。我嗅了一嗅,立时辨了出来,这竟然是牡丹花汁所书!字迹略显潦草,显然当时萼绿华是匆匆一挥而就。

字体是极工整的小楷,疏朗清雅,隐有棱角,一如萼绿华其人:

‘仙妖之别,存乎于心。正法如此,諻论他言。’

我用颤抖的左手提起那方绢帛,轻轻抖散开去,掌中立刻升起一团青色火焰,点着了绢帛下摆,瞬间便将其烧成了一片灰烬,殿内充满了丝织品燃烧的那种怪异的味道。

我急步奔到窗前,一把推开雕花窗格,让那种味道尽快散去。但我一直封闭严密的心中,却也似乎突然被打开了一扇天窗,诱人的光亮破窗而入。

这可是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天心正法之中,竟然也采用了妖魔的修炼之术!

在阅完天心正法之后,我心中早已明白了这个极大的秘密。萼绿华不愧是“万妖之后”,若不是她竟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毅然摒弃了传统道术的一贯宗旨,大胆地采炼妖术中的精华部分,并最终以无上的心得与修为,融万法于一统,世上根本不会有这样玄奥的天心正法!

又有谁能够想得到?诛妖最具威慑的法术,居然是脱胎于妖术本身!

若是寻常的仙家道术,走的是千万年来一成不变的道路,总是被局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之内,纵然是修到此道中的最高巅峰,也只是任天摆布的棋子,又怎能谈得上夺造化玄妙之工?

灵光一闪,我猛地关上窗格,心中惊骇莫名。

我终于明白了萼绿华授我天心正法的深意:她是想让我自己明白,若我总是居住在这九天之上、积翠宫中,过着这百年如一的生活,走一成不变的道路,我如何能寻回自己最初的梦想,得到我真正想要的那一个瞬间?

当年萼绿华视仙藉尊荣有如浮云,毅然挂印归山,想必也是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只是我辛辛苦苦,历经修炼,才有了如今仙子的身份。身为紫阙天宫的仙子,自然有着许多凡人和妖精不能比拟的好处:漫长而悠久的生命、锦衣玉食的生活、华美而舒适的宫殿、东君温柔的怜爱和恩宠、还有未来的‘琅光玉女’那美好的光环、众仙艳羡无比的眼神……而且,没有了□的束缚,我可以不再惧怕死亡的来临、永远都不会受到病痛和苦难的折磨……

我在积翠宫中焦躁地走来走去,只觉得心脑里一片混乱。

优偓而无味的永生,和心灵获得的最终宁静,我究竟该何去何从?

萼绿华写下来的那十六个字,又跳上了我的心头:仙妖之别,存乎于心。正法如此,諻论他言!

经过十天的苦苦思索之后,已是憔悴不堪的我,终于来到青睘宫,站在了东君的面前。

只因我已下定决心,愿意落入那最为繁华锦绣的一处红尘,在芸芸众生之中,寻找我心心念念的那一个瞬间。

东君大惊失色,猛地从宝座上站起身来,一扫平时那种自在安然之态。他拿在手中不停把玩的那枚他最心爱的绿玉如意,也随之落到坚硬的金砖之上,“砰”的一声,摔成了三四段。

东君看了一眼绿玉如意,也顾不上心疼,又将目光转到了我的身上。他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一迭声地问道:“你说什么?你居然要请除仙子之籍,自愿被贬入凡间?”

我垂下头来,低声道:“请东君殿下成全。”

他三步两步跨下丹墀,走到我的面前,喝道:“素秋!这是何等大事,岂可视作儿戏?你由一株花木得聚成今日灵性,修成仙道,其中历经了多少岁月艰辛?现在你说声不要,便将仙人的身份轻易地丢弃;将来落入凡间,你便是后悔,那也是来不及了!”

我不敢看他,道:“素秋前思后想,决心已是定了。”

他一时气结,竟然说不出话来。我虽是低垂着头,但从眼角的余光,仍可以瞥见他雪青的衣袖都气得在微微地颤动。

良久,东君终于长叹一声,说道:“素秋,你自成仙得道之后,时常郁闷不乐。本君……自然也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唉,仙道茫茫,确不知前方何方啊……”

他负手背后,在殿中踱了几步,却又在我的身前停了下来,说道:“素秋,你听本君一言罢……千万年来,仙人们莫不如此,此是命数使然,冒然要去改变,只怕会惹来不测的大祸……再说……再说……”

我仍是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得到:他的两道目光,正凝注在我的脸庞之上,久久没有移开。

我的心里有些莫名的慌乱,只听他又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没有你在我的身边,这漫长的仙界岁月,我该要怎么才能过得下去……”

他的语声越来越低,只到说出这最后这两句话时,已是几乎低不可闻。

我的心里大大地一跳,东君他……他……

他对我的那种怜爱和柔情,突然之间,是如此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当我还是作为一株菊花,被他移到青睘宫中之时,无论是浇水或是松土,他从来不要其他侍从动手,总是自己亲自施为。他那本是一尘不染的雪青衫子上,便常是沾染了泥土的印迹,又或是被水弄湿了好大一片。

为了帮助我快些聚气成形,他经常将一些珍贵的仙丹化在水里,再浇到花泥之中,让我尽数吸收。我成形之后,又是他亲手教会了我许多深奥的法术,并委以了菊花仙子的重要职务。

他还时常带我出去游玩,到四海五洲之地,去拜访居住在那里的许多神仙。有时不能带我去的时候,他也总是收集一些好玩有趣的东西带回来送给我。

那些过去我从来不曾留意过的点点滴滴,都在对我诉说着一个我不敢相信的事实……

这一瞬之间,我有些慌乱、有些无助,还隐约有着一些莫名的惊喜和甜蜜……但我蓦然惊觉过来:这绝不是我要的那一个瞬间!

我后退几步,突然双膝落地,向着那个温雅俊逸的男子,重重地磕下头去:“请东君殿下成全!”

继萼绿华之后,我自请下凡之事,在天庭掀起了第二轮轩然大波。不同的是,萼绿华当年位极尊荣,众神仙虽是惊愕莫名,却也对这位女仙出人意表的处事作风,自然会有些隐约的钦佩和敬仰。而我一个小小的菊花仙子,竟也力图步清华夫人的后尘,不免惹来一些讥讽之词,认为我只是年轻气盛、好出风头而已。

这也更坚定了我离开仙界的决心:枉他们身为仙人,却不懂得我小小的真心。这样的仙界,我又有什么呆着的必要呢?

至于我在天帝眼中,也算不上什么重臣亲信,他只是有些恼怒我的不识时务。经东君极力斡旋,我终于如愿以偿,被暂销仙籍,贬入凡间。

东君告诉我:我仍然保留了所有的法力和道术,却不能够再长生不老。而且每隔五百年的时间,我将会遇到一次小劫;每隔一千年,我会遭遇一次大劫;而在五千年后,等待我的将是——几乎无法逃脱灰飞烟灭命运的天劫……

换而言之,我其实已不再是仙,也不会是人,我沦落成了三界之中,最卑微低贱、最受争议、然而又最具有冒险精神和不羁情怀的那一族特殊生灵——妖。

东君凝望着我,眼中是深深的怜惜和不舍:“素秋,天帝下了严令,如果你借用凡人的身份,混迹于人间界中,则终生不得擅自使用法术,更不能伤害一个凡人。否则……否则天帝他……必以天雷将你诛之!你……可要好好记得啊……”

我点了点头,心中一片坦然。这种不公正的结局,早在我的预料之中,因为我严素秋,毕竟不是那个法力高深、四海闻名,令天帝都不得不忌惮三分的萼绿华。

脱下流霞飞翠裙,除去瑶环结金带,缷掉了所有珍贵的钏珠簪环。一身布衣的我,飞也似地奔出了南天门,义无反顾地跃下了高高的云端,落入了那纷乱喧嚣、然而又锦绣耀目的万丈红尘。

我来到了一个名叫天台的重镇。

那些或面容枯槁、或肥头大耳、或是样貌猥琐,但一概显得神情麻木的凡人、那尘土飞扬的大道小路、那肮脏杂乱的市井街巷,甚至是那些粗陋不堪、冒出难闻热气的食物,都让我觉得浑身有说不出的难受和不自在。

这样浊恶熏天的人世,会有我想要找到的那一个美好的瞬间么?

我隐居在城外的松林中,取些洁净的松子为食,渴时便饮用清澈的河水,这样勉强过了有十来天的时间。

有一天我从松林里出来,远远地便看见横跨河面的垂虹桥上,呆立着一个白色的影子。

锦绣深处

那是一个极为美貌的小姑娘,看她的年龄,大概只在凡人十三四岁的模样。双鬟垂肩,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色裙衫。

她年岁虽然幼小,但容颜清丽,如花树堆雪一般。此时眼睫带泪,更是娇嫩得如同一颗清晨的露珠。全然不象我平日里所见的那些凡人一般粗浊,倒有几分我惯看的天上仙子的风韵。

只可惜我看得出来,她的眉宇之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黑气;胸口那盏生命之灯的火焰,也闪动得极其微弱了。这个美貌的小姑娘,看来是大限将到了罢?

凡人的生命,都是这样脆弱的么?我不由得从心里觉得惋惜,一转念想到自己,却也有微微的寒意。

她凝视着水中自己美丽的影子,喃喃道:“我们严家的女儿,岂能操此贱役,入这所谓的教坊司?我宁可一死,也不愿意辱没了严氏家族的门楣。”

“扑通”一声,她白色的身影越过桥栏,跳入了碧波之中,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我大吃一惊!虽然明知她生机将息,但见她死在我的眼前,心里终是不忍,当下双手虚虚一引,法力所激,小姑娘的身体从水中缓缓浮出,飘在水面之上。

我连忙跑到桥下水边,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衣衫,将她的身子拖上岸来。她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地上,衣衫尽湿,鬓发零乱,双眸紧紧闭着。我用手试着探了探她的鼻息,毫无气流进出,已然是气绝了。

我叹了口气,运起法眼,仰头看了看空中。只见空中有一缕淡淡的白色影子留恋不去,看其轮廓形态,隐隐正是那小姑娘的模样。

她的魂魄既已离体,实属天命所归,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了。

我对她的魂魄轻轻说道:“你大限已到,莫要再留恋此间了。快去冥府报到罢,相识一场,我便助你一程。再世为人之时,你再善自珍重罢。”

小姑娘的魂魄微点了点头,样子还是泫然欲涕。

我默念法诀,掀起一股清风,将她的魂魄送往西方而去。

回过头来,我看见她那具美丽的躯壳还是静静地躺在岸上。早在天庭之时,我便听说,世间凡人的种种爱嗔痴贪,烦恼苦恨,俱由这具躯壳而来。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得道的佛菩萨也好、仙人修真们也好,都是将人间界中看作是火中屋宅,又或是无边无际的一片苦海。所以,他们怀着大慈大悲之心,一直试图超度沉迷于苦海之中的众生。

其中最是经常劝诫他们的,便是叫他们不要迷恋这无用的躯壳。只因这躯壳的表皮虽然美好,也看得到眉目如画,肌肤似玉;实则皮下掩盖的,尽是些脓血枯骨,臭不可闻。

然而世人道理虽然明白,却总还是为此所迷。这小姑娘的躯壳若不是这样美丽,恐怕也不会给她带来无穷的烦恼,甚至逼得她到了最后,不得不自绝生命。

听她先前说话的口气中,我猜测出她

是来自一个叫做教坊司的地方。教坊司?我不知道凡间的女子,日常生活究竟是怎样一番情态。但也从别的仙人口中偶尔听过,不管看上去多么安富尊荣的凡间女子,她的行动都是极不自由的。日常起居坐卧,往往都藏在深院楼阁之中,等闲不能与人交往。

纵是亲戚之间,也只限于几个年貌相当的女伴;纵然是跟自家兄弟见面,都要躲在厚厚的帘子之后,遮住自己容貌。若是让其他男子见了,那可是大大的不得了,道是有违闺训,会被人在背后指点不休。若是与男子略有接触,那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我还听麻姑仙子讲过一个骇人的故事,说是人间有一个女子,有一日因事在市集上行走,街道拥挤,行人众多,她虽然是竭力地躲闪,却还是不免被一个男子擦身而过,碰着了她的左边衣袖。谁知这女子性情贞烈,当即便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痛哭失声,一路跑回家去。回家找着了一柄利刃,竟生生地将自己的左臂砍了下来!

看来这人间约束女子的条缚甚多,竟然是举步维艰。那我来到人间,究竟该借用一个怎样的身份,才可能去自由自在地追寻我的梦想呢?

正思量间,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有一大群人向这边奔了过来,还有几个粗鲁的汉子声音,在一边跑一边大声叫道:“在那边!我看见那小贱人往那边跑了!”“看她还往哪跑?抓回来关她的黑屋!打断她那嫩生生的一双小腿!”

我灵机一动,青光一闪,钻入了那小姑娘的躯体之中。

一大群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奔了过来,远远地一看到“我”的影子,便开始兴奋地摩拳擦掌,预备着大动一番干戈。

候得他们正要冲上桥时,我倚在桥栏之上,蓦地转过头来,悠然掠去沾在鬓边的湿发,对着他们嫣然一笑:“这么着急干嘛?人家只是想出来走走,这不就要回去了吗?”

反倒是那群人愣住了,面面相觑,倒忘了过来抓我。

我顺从地随他们回到了那个叫做教坊司的地方,一路上他们还很警惕,有意无意地将我围在正中,唯恐我再觑空逃跑。其实我自己也是苦不堪言,那具人类的躯壳实在太过沉重,行走时更是觉得极度的不适,哪里象我为仙人之时那样的轻盈若举。

好不容易挨到了教坊司,我才弄明白那教坊司原来是一处机关的名称。不过远远看去,占地倒是颇大,一带俱是朱墙碧瓦,掩映在葱笼的花木之间。房舍相连,亭榭无数,倒象是一所显赫人家的府第,着实也有几分气派。

一入坊中,我便好奇地四处张望。只闻处处庭院之中,都传来断断续续的丝竹笙簧之声。有的楼上还有女子低婉轻啭的歌喉,在按着乐律节拍曼声低唱。我又走过一处楼阁时,透过开着的门扇,瞥见里面有十几个妙龄女子,轻移着细碎有序的莲步,水袖舒展,随着琴瑟之声,正在翩翩起舞。

旁边有几个老丑的媪妇,在大声指点着她们,如穿花蛱蝶一般交相穿梭,变幻出各种不同的美妙队形。

来追捕我的人见我满面惊奇之色,也有些出乎意料。有一个便笑道:“你又不是刚入这教坊司,怎的倒象处处透着稀罕的模样?你不用羡慕她们,等到你再年长几岁,只怕天天都要过这种风流快活的日子呢!”言毕,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意之中,却有着说不出的暖昧。

我有着恼怒,便将脸色一沉,也不愿理他们,但心里却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他们将我带入一处名为“瑶心苑”的庭院之中,先是软禁了半天,命一个叫桃儿的小丫头盯住我,一日三餐,都是送到屋里来。

候到第二天时,他们将我带到正室,交给一个名叫李福娘的半老徐娘,又在她耳边戚戚嚓嚓说了半晌,这才领了些银子,扬长出院而去。

李福娘着暗黄底绣金蝶的交襟上衣,下系樱红罗裙。一头的乌丝梳得丝缕分明,油光水滑,簪着各式珠翠,一看便知是个极爱打扮之人。只是毕竟上了年纪,脸上厚厚地敷了一层脂粉,笑纹深时,眼角便有明显的两道深沟。不过看她举止,便还是袅娜风流,大有妖媚之态。

她斜靠在一张贵妃榻上,低眉垂目,一手平举,十指尖尖翘起作兰花状;另一手拿着只小金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修着那长长的指甲。那每片指甲上都用凤仙花汁染得通红,望上去仿佛是指甲在往下淋淋漓漓地滴着鲜血。她时时抬眼盯我一眼,那眼光却似刀子似的剜人。

来此半日,通过对桃儿那丫头的试探,我心中对这教坊司的情况已大致有了谱儿,既然来了,总没有个出去的理儿,所以也十分坦然。她不理我,我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墙边一张椅上,欣赏起对面墙上的金绿山水来。

李福娘修了半天指甲,见我还是一副稳若泰山的模样,终于按捺不住,“当啷”一声,把小金锉子往旁边一只描金匣子里一丢,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道:“怎么着?听说这回你倒听话,以后倒底还跑是不跑哪?”

我早料着她有这一问,微微一笑,学着别人唤她道:“嬷嬷,以前我人小不懂事理,你大人大量,又何必记在心上?现在我既是大了,自然明白事理。我人已入了教坊司,那是万万都出不去的了。不如听嬷嬷的教诲,好生修习,将来在行首里若有个名位,那也是嬷嬷你的容光啊!”

李福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神情,坐起身来,堆起一脸浓浓的笑容,说道:“我的儿,你能说出这番话来,倒也不算负了我的一番苦心……想嬷嬷当年,也是江浙一带极有名的花魁娘子,你又是这样天生的一副俏模样儿,我就不信,咱们天台地方还有别的女孩子能比得下你去!”

这教坊司三个字,说起来倒是雅致好听,却是这天底下最苦难、最下流、最卑贱的地方。此时我才明白,若论这世间女子,我所听说的那种锁于深闺之中的,倒还是大有福命之人。最命苦可怜的,一是大户人家的婢妾仆女,再就是这教坊司中的官伎了。

作人家的婢仆家伎,虽然也免不了受些打骂虐待,但只是侍奉自家的主子。如果亲人有了钱来赎身,说不准还有熬出头做寻常妇人的一天。

可一入这教坊司,便是官府的倡伎,名字身份都是登在专门的乐户籍上。主要便是替官府招应往来应酬,又或是在各路官员的宴席上作陪取乐,便是家人真个有了银子来赎,官府也看不上那点小钱,往往为着招待同僚或上司的方便,怎样也不肯放人。

若是有些才色的,官府更是视若珍宝,只怕到年老色衰,依然属乐户籍中,还要在教坊里讨个生活。若是入了乐籍,纵然将来嫁人,如果没有官府下专门的文书脱籍,便只能与同在乐户籍中之人通姻,有了后代也是生下来便是乐户中人。所以说乐户人家,在当时社会之中,地位最是卑贱,非但受到种种限制,如不得为官为儒,而且生生世世,都为世人所鄙夷轻视。

听说这李福娘当年也是出色的官伎,深得州府官员的喜爱。有少年仰慕她的风仪,到教坊来试图为她赎身,官府唯恐她一去之后,无人能讨得往来官员的欢心,哪里肯放出去?拖了数年,那少年的心也凉了,再也提不到“赎身”二字。以后陆陆续续又遇上过几次类似的情况,却总是被耽搁下来,一直羁绊至今。

现下里她已是红颜凋零,还被留于教坊司中。只是到了她这种年纪,已是不需亲自出去陪客,而是专门□新入门的妙龄女子了。

所以民间寻常人家,若是家境贫苦,或是遇上天灾人祸,家里人确实是养不活了,作父母的宁肯卖儿女入豪门入婢为仆,也不愿卖入教坊司。眼下这教坊司中女子,一部分是乐户之女,那是身不由已,选择不得;另一部分便如那小姑娘一般,是罪臣之后了。

我也从桃儿口中得知,那个跳河自尽的小姑娘竟然与我同姓,单名一个蕊字。因为她父亲当年也是个文人雅士,还给她取了一个表字,唤作幼芳。她本来也是出身于人间的官宦世家。但她的父亲因公事失误被革职察办,她作为罪孥眷属,被没入了官妓之列。

严蕊出身书香门第,虽然容色才情都是个好胚子,却性情高洁自傲,不肯屈从于风尘。她屡次觑空逃跑,也屡次被抓了回来。这一次她虽又侥幸逃了出去,可能也是知道天下没有容身之处,所以才抱了必死之心。

至于我,既然是自请贬入凡尘,又有什么可以选择的余地?只是,由一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顷刻之间成为卑微如泥的官伎,我不得不感慨造物主神秘莫测的安排。

李福娘等人倒是十分欢喜,只因她们发现严蕊这小姑娘性情大变,一反过往的刚烈倔强,倒是非常的温顺听话。而且比起教坊司中其他的小姑娘来,显得格外聪颖。一支曲子往往善才(教曲的师傅)只教得一遍,我便已弹得极为娴熟了;各类乐器技物,也是拿来便能上手;至于诗词歌赋,更是最为擅长,往往只是信口吟来一句两句,总是词藻优美、风华高致,叫坊中人无意间抄了出去,竟然一夜之间传遍全城。

加上我年岁渐长,美色也是与日倍增。候我(应是那个叫严蕊的小姑娘)十五岁那年,容颜渐渐出落齐整,才色在教坊中公推为第一,当之不愧地被列为上厅行首,总算没有负了李福娘的厚望。平常多是教那些坊中歌伎练习词曲歌舞,等闲不见外客,知州以下的小官根本就见不着我一面,俨然是金尊玉贵的闺秀一般,无形中身份便矜贵了许多。

无数王孙公子慕名从四方而来,自是不提。城中若是来了显贵要人,官府也定是推我出去相陪。我擅于词令,又会看人的颜色谈吐,来揣摩他的喜怒爱好。所以言谈上很是机变灵活,往往是一句话便能让那些达官贵人喜笑颜开。

周密的《齐东野语》,是这样描述当时名盛一时的我:

“天台营妓严蕊,字幼芳,善琴弈歌舞,丝竹书画,色艺冠一时。间作诗词,有新语,颇通古今。善逢迎。四方闻其名,有不远千里而登门者。”

时光荏苒,我来人间,已有了三年之久。这三年来,我渐渐学会了吃那些烟火食物,也勉强能承受得起那些在世人眼中轻薄无比,但在我穿来已是过于沉重的丝罗衣裳。

面对那虽经匠人精心磨制,但仍是昏暗不清的人间铜镜,我已能熟极而流地在我如玉的脸庞上,描画出长长的远山眉;或是在我光洁的额上,涂满那些香气四溢的花黄。

我会唱很多或清雅、或媚俗、或轻佻的小曲,会跳当时各种流派的舞蹈,我还学会了翻绞绳、掷双陆、荡秋千等时下女子常玩的游戏。

偶然在午后微醺的梦中,也会隐约出现东君那俊逸潇洒的身影。他远远地凝望着我,眼神中有着一缕极深的忧郁。我还能听到他在轻声叫我道:“素秋,素秋,你真的被人间的繁华,迷惑住了你的心志么?回来罢……我会向天帝求情,让你回归天庭……这污浊的人世,哪里会有你想要的那一个瞬间?”

我猛然醒了过来,从榻上坐起身子,四下里惊讶地观望。房门紧闭,唯有院里盛开的梨花,在微雨中纷纷扬扬,落了雪白的一地花瓣。

沁香阁中

不!

我一手猛地拨开张在床前的锦罗纱帐。帐顶串连的碧玉扣环互相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小怜闻声从外屋跑了进来,微带惊异地问道:“姐姐,你醒了么?”

我点点头,低声道:“没事啊,小怜,你去歇着罢。”

小怜轻踮着葱白绣履的足尖儿,悄悄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她敏捷而轻盈的脚步,行走时款摆如柳的腰身,已经很有几分人间少女娇媚的模样了。

小怜也不是人,她本是一尾修炼近三百年的锦鲤,前些日子在湖中玩耍,不慎误吞了渔夫的香饵,被卖来了教坊厨下。

她虽有粗浅的道行,但造物主在生育万物的时候,就已为其配备了对等的天敌,终其一生,都要为对方所克制。比如精通变幻的狐精居然惧怕普通的猎狗,草木之妖见了樵夫就吓得动弹不得,而小怜一见渔夫更是连逃走的门儿都没有。

除非是有了极深道行的妖精,竟能以自身的修为,静气安神,摒弃心魔,强行克制住与生俱来的惧意,才能发挥出自己苦心修炼的法术,在天敌手下保全性命。

这一点,只有近三百年修行的小鲤鱼自然是做不到的。

当我从厨房外偶然经过时,盛在桶中的她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她并不知道我是谁,但求生的欲望,使她不顾一切地从水里跳起来,拼命地溅起桶中的水花,尽可能地发出最大的水声,来引起我的注意。

我救她,自然是举手之劳。面对教坊司中最红的人儿、花魁之首的严蕊,教坊司厨下的杂役自然不会连条小鲤鱼都不舍得孝敬。

第二天门上人便托我的丫头桃儿来禀告我,门口有个小姑娘要见我,怎么赶她都不肯走。

我发了话,她被带了进来。

着云白官纱上衣,宝蓝绢丝长裙的小姑娘,规规矩矩地梳着两只圆髻,髻上还各插着一排茉莉花梳。她低首站在瑶心苑的正厅里,羞羞答答的扭着两只小手,穿着葱白绣履的纤足只是轻轻地跐着地砖。

我摒退众人,眼光直视向她那娇艳如花的小脸:“我这里不是什么好去处……因为来往的人非富即贵,所以往往俗恶冲天。你也看得出来,这里灵力昏沉,浊气轻浮,可不利于你的修行……除非你是想用采补的法子来增进功力,我又是最容不得的,到时休要怪我不客气……”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来,一双眸子竟如清水般透亮:“姐姐,我只是想跟在你的身边。我的家就在近旁的明若溪中,我们那里水族,修成人形的原也不少,有几个据说道行还颇为精深。可是没有一个,比得上姐姐你那种出众的气度……我一条小小的鲤鱼,生来天资也不算出众。足足修炼了二百九十多年,才刚刚能聚成人形,还想什么得证大道、飞升为天仙呢?

只要能让我一直陪在姐姐你的身旁,让我天天能见着你,也修习出你那种气度的万之一二,我也就别无所求了。”

她说得认真,也没有什么浮华之词。我心中微微一软,当下也就不再说些什么,算做是默许了罢。

第二天,我便让李福娘换下了桃儿,让这名为小怜的鲤鱼精,留在了我的身边。

一束束如烟如雾的雪色纱罗,流水般地从帐顶泻了下来,若有若无地拦在我的床前。据说这是专为从西域之地买回来的,名为“烟罗霞”。质地异常的细密轻软,远远看去,当真有如一片淡淡的烟霞。价格自然也是不菲,以一尺纱罗,竟可以在市面上换来十丈的锦缎。

其实人间富贵的极至,确可与天宫媲美的啊。难怪东君他,会对我有所不解吧。

拥紧锦被,隔着层层轻薄的纱罗,我从半开的窗格里看出去,默默地望向那阴沉的天空。仍然是飘着细雨,天空乌云堆积。

不,我再一次,从唇间吐出了这个坚定的字眼。我的眼神,也是同样坚定地凝视着那乌云堆积之处,仿佛东君正隐身在那云堆之后。

君上,我没有迷恋这所谓的繁华,天知道我有多么讨厌这种生活!讨厌那些虚假僵硬的笑容、络绎不绝的应酬、言不由衷的婉转奉承……我多么想远远地逃开,逃到深深的没有人迹的山里去。我的原身,本就是一株孤独而幽冷的菊花啊,我最爱生长的地方,既然不是那华美巍峨的仙阙天府,自然也不会是这喧嚣的红尘深处。

然而,我仍然迎着这污浊的命运之河,艰难地逆流而上。因为,我一定要寻找到——那一个美好的瞬间啊……

可是举世皆浊,保持自己的洁净清白,又是多么的艰难。官府中既是抬举我严蕊的名声,教坊司自然是将我看得宝贝。只是再怎么尊贵,也毕竟不是金枝玉叶,遇上名士才子、或是贵官富贾,我虽不用象教坊中其他姐妹们那样陪宿,也是推托不得,常要席上相陪,唱上几支曲子,或是做上两首新词,来凑个客人的兴致。

那一日的黄昏,我正在楼上闲眺。小怜跑进来告诉我,坊中来了客人,指明了要我陪坐。那人自称姓乌,论其名姓闻所未闻,好象不是什么名士贵人,但出手极为阔绰,一进门就丢下六锭金子,让见多识广的李福娘都吓了一大跳。

教坊司虽是官府隶属,并不是只指望着赚钱。但面对着真金白银,又怎能不叫人动心呢?李福娘喜不自胜,一面叫人在后园中最为雅致的沁香阁布下席面,一面催我快些梳妆打扮,出去相陪。

我以为那人定是隐姓埋名的巨商富贾之流,也不敢十分怠慢,整理了妆容,便去沁香阁中见面。

甫到沁香阁前,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微微一怔。一股浓重的妖气扑面而来,我抬头看去,沁香阁上空竟然也有淡淡的黑雾!

有妖怪?

跟在身后的李福娘浑然不知,迫不及待地将我一把推进门去:“好姑娘,这位乌老爷已经等得心焦了,你还在这里害什么羞呢?”

室内高高地挑起数盏八角宫灯,照得四下里灯火通明。一带八面的雕花美人四季屏跟前,布着一张菜肴精致的桌席。一旁的长条春几上,镂空小金狮子炉中,袅袅地焚着上好的沉香。

席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位客人,身后侍立着四名仆从。此时见我们进来,眼睛一亮,哈哈大笑道:“果然是严姑娘来了!严姑娘,老爷我只花了六锭金子,便能让姑娘你专来陪我一席,哈哈,真可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我眉头微微一蹙,没有做声,只是淡淡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李福娘没看出我的脸色不豫,仍是满面春风地笑道:“哪是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才对嘛!”

那客人的笑声更响亮起来:“不错不错!但说到底了,还是因为老爷我有钱的缘故嘛。若不是我出手大方,又怎能请到这位严仙子严姑娘来作陪呢?”

他一语双关,我心里却是悚然一惊。

李福娘又笑道:“咱们严姑娘这般人物,说是天仙化人也不为过……”

我霍然起身,冷着脸道:“嬷嬷,你尽在这里说些什么?长夜苦短,不多留些时间给这位老爷么?”

李福娘一怔,满面的笑便僵在脸上。自我“长大成人”之后,虽然话语并不是很多,但一向待人都是和颜悦色,还没有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过话。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心中有些发急。这屋中之人哪里是什么豪客,分明是一只修炼已久的妖怪,它既然找上门来,又明白我的底细,想来绝不是有什么善意。李福娘只是个凡人,若一直滞留在这屋里,保不准会受到什么无妄之灾。

她虽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好女子,一生际遇却也是令人扼腕。再说数年来已有了感情,我自然是不愿她受到任何伤害。

我侧过脸去,藉着灯影的掩护,对她暗暗使了一个眼色。

李福娘还是有些疑惑,但知道我必有深意,想必还认为我想与那豪客独处,更能放得开一些。当下又含笑带嗔地说了两句客套话,指了个借口便出去了。

门扇甫一关上,室内方才那种浓如春阳的气氛顿时无影无踪。我脸上固然是毫无表情,那妖怪对我的逼视也是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态。

以凡人眼光看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胖面庞,五短身材,脸上挂着一团和气的笑容,宛然是个脑满肠肥的普通市贾。此时他斜着眼睛望着我,肥厚的手掌闲闲地搁在椅上,短粗的几根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椅子扶手,发出“嗒嗒”的轻响声。

我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几步,有意无意地将门扇挡住。天帝只是严令我不得对凡人动用法术,却没有提到遇上妖怪又该如何。这妖怪若是想在教坊司中有何不良居心,我断不能让它生出此门。

那妖怪站起身子,它身后的几只小妖怪(就是那些仆从)忙不迭地帮它拉开挡住去路的椅子。它脸上带着那种令人厌恶的假笑,迈步向我走来。

我在心中默念法诀,那种我所熟悉的仙家正气,逐渐从丹田之处升起,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顷刻之间,那道气流如有生命一般,自动在我周身穴脉游走,所到之处,无不是暖洋洋的舒服无比。我立时仿佛卸去了那层沉重的凡人躯壳,重又变得身轻若羽,仿佛能迎风而举。

我的仙术还没有失去!可我的身份,已不再是天上的仙子,而是混迹人间的妖怪。也就是说,我跟面前这些让我厌恶的生灵属于同一种族了!

一种莫名的悲愤和心酸,使我的心猛地一阵抽搐。淡淡的五色霞光,开始在我头顶盘旋出现。我暗将银牙一咬,从未有过的狠毒念头,在我心中油然而生:这妖怪明着是冲我而来,想必已经知道我被贬落凡尘的事情。它若不是贪恋我熟记于心的仙道密笈,就一定是想夺取我的纯阴元丹。我定要将此妖诛杀在此,也让三界众生看看,就算贬落凡尘为妖,我严素秋,仍然还是严素秋!

那妖怪已走到我身前五步之处,我冷眼看他,天心正法之中的“天雷斩”的咒语,开始飞快地在我的脑海中掠过!

它探手入怀,似乎是想掏出什么东西出来,我眼中寒光陡射,正待动手,却见它从怀中掏出的,却不是什么利刃妖器,而是一串明光灿烂的珍珠!

我吃了一惊,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仔细看那珍珠时,只见颗颗都有雀卵大小,宝光晶莹,且珠面微带淡淡的黄色,显见是年代悠久的珠中极品。

那妖怪见我怔在那里,黑胖的脸上不禁更多了几分得意之色:“严姑娘,这里都没有外人,我也就直言不讳了。我本是这近旁明若溪中修炼的妖怪,在此地水族之中,倒也有几分不小的名气。那年宓妃下嫁河伯,场景热闹得紧。应居于洛水之中的道友邀请,我也去洛水之畔看了看热闹。”

它盯着我的脸,小眼之中亮光闪动,接下来说道:“也是前世的缘份,我一见姑娘你的风姿,从此便是梦牵魂绕,不敢有时或忘。只是仙妖有别,不能得亲姑娘芳泽……”

它涎着脸,又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要与我贴在一起。我冷冷地向后退了两步,他也不以为意,嘿嘿笑了两声,说道:“近日里听闻姑娘触犯天条,已被贬下凡间,落入了这教坊司中……老爷我愿奉上这上好南珠一串,为姑娘添妆。若姑娘果然愿意陪我一宿,一偿我之夙愿,我倒还有几枝上好的珠钏钗环,也不敢对姑娘你有所吝惜……”

春色撩人

它不求我从天宫习得的仙书宝籍,也并非是敢于觑测我的内丹,它……它居然……

我站在当地,头脑空白,手脚一阵冰冷。突然之间,我深深地明白了为人的痛苦。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天界那么多的仙人,宁可住在那空洞寂寞的仙都玉阙,玩些下棋赏花的无聊游戏,一天天地挨过永不消逝的生命,也不愿落入那繁华靡糜、热闹非凡的红尘之中。

在那热闹浮华大喜悦的背后,必然会藏有莫大的悲哀罢?

那妖怪仍然盯着我的脸,试探地又问了一声:“严姑娘?”

我浑身一颤,陡然清醒过来。心中一腔幽忿急怒如怒涛一般,再也难以抑制,当下长袖一挥,戟指遥点,一道沛然真气自指间射出,“嗖”的一声直射对面一张紫檀座椅,只听“轰”地一声大响,那张座椅顷刻间被击得粉碎!无数木片木屑,蓬然散开,如漫天急雨一般四下乱飞。那几个小妖躲得一时慢些,被木片木屑打在身上,顿时鲜血淋漓,疼得嗷嗷怪叫!

那妖怪大吃一惊,袍袖连挥,将射向他的数片木屑击开。它后退一步,本来黑胖的脸上颜色居然变得煞白,亢声道:“严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冷笑一声,并不答言,轻罗长袖如彩云一般,越空飞卷翻涌,暗中已以结界将沁香阁四周封住。

料想这阁中再是怎样天翻地覆,外边人等总是听不到的,况且人人都知这阁中来了豪客,春宵夜深,坊中谁人又肯不识相地来打扰一时片刻?

想到此处,我心中一定,转过身来注视着那妖怪,眼中寒意渐渐聚集深沉,有如万年玄冰:“不错,我严素秋确已落入凡尘,而且还在这样下贱的地方存身立命,你们这些……”我想起自己此时的处境,与妖又有何异呢?不禁心中一酸,深吸一口长气,强行将“卑贱”二字吞入肚中:“……这些妖精水怪,实在是不知死活。就算我严素秋现在已不是仙子,料想也还不会怕了你们!”

那妖怪吓了一跳,又连连后退几步,快速将身子避到桌后,结结巴巴道:“不不不,严姑娘……严姑娘!我并不敢与姑娘为难,只是姑娘你既入教坊司,象教坊司这种地方,自然是迎来送往……呃……那个……我以为你……你……”它见我眼中寒意更甚,当下不敢再说下去,只是拼命地摇头。

突然“哧啦”一声嘶响,从结界边际之处划入一道白光!光甫入室,顷刻化作人形,当地一滚,旋即站起身来。只见她满面怒色,手执一柄亮光闪闪的短剑,当空一划,顿时洒出一片青辉,对那妖怪叱道:“乌十八!你也忒是大胆,明知我家姐姐是何等身份,居然还敢起这样的歪憋念头!”

她掉过头来,急急对我说道:“仙子姐姐,你不要睬它,它本是我们明若溪中一只修炼数百年的大王八,仗着有几分道行,便来胡作非为,姐姐……”

仿佛是抽茧出丝,我满腔的怨怒杀气,突然间消散一空。既是落入了凡尘,又讲得什么尊荣显贵?平日与我礼酬往来的那些凡间贵人,个个一见我的容色,都是魂魄儿不全。虽然作出一副彬彬的君子模样,只是碍于我严蕊的名声和自己的身份。如果看得到他们的内心,只怕比这鳖精还要龌龊肮脏。

欲洁何曾洁,我来凡间,莫非真的是个错误么?

我頺然坐倒在一旁的椅上,周围结界恍然散去。那妖怪缩得远远地看着我,且偷偷一步步向门口挪动脚步。它虽然害怕,但还是鼓足勇气,结结巴巴地说道:“严姑娘……严仙子……我知道我位分低,又没有什么神职,你觉得跟我丢了你的颜面……不过……我是真的喜欢你的,我一定……一定会努力修行,将来给你一个尊贵的名分,让你重新过上那种神仙的生活……”

说到最后一句时,它的脚已碰着门槛。它偷偷地瞄了我一眼,努力将最后一个字说完,旋即一步跨了出去,脚下生风,一溜烟地顿时逃得无影无踪。

它说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更没有力气再去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我只是强力忍住将要滴落的泪水,暗暗在心里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君上,君上……请你告诉我啊,告诉我……素秋究竟该怎么办?

小怜狠狠剜了那逃得飞快的妖怪一眼,来不及再去刻薄它两句,“当啷”一声丢下手中的宝剑,扑到我身边,急切地叫道:“姐姐,你怎么了?”

我没有做声,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转眼夏去秋来,天气是渐渐地冷了,我的精神也是一日冷淡似一日。来了客人总是能推则推,实在没奈何去了,也是淡淡地应酬两句,全然没了当初的灵动妩媚。

李福娘为人精明,将我的变化也看在眼中,她本以为我是有了暗中的相好,私下里来试探过我,我却总是不置一词。

谁知这世上的男子真是天底下最奇怪的动物,我越是这样恬淡自得,声名居然越是显赫,有一帮无聊的文人,还说我“骨清神秀,大有寒梅凌霜之态”,又大肆吹捧了我一番。要出钱梳拢我的豪客更是与日倍增,但因为我的歌喉异常清甜,李福娘恐怕梳拢后会坏了我的喉咙,又一直将我看作是教坊司的头道招牌,哪里轻易肯让人得手?是以一直婉拒不允,倒也让我落得个清静。

这样的生活,一直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绮窗上粘着的那层薄薄的淡绿绢纱,透在明媚的春光里,犹如一抹柔和的绿烟。窗外,一枝夭桃盛开正艳,映着春日明净的天空,如同蓝绢上浮凸出的精致丝绣。嫣红莹绿的花叶之间,贪心的蜂蝶们嘤嘤嗡嗡飞个不停。

我懒洋洋地和衣倚在一旁的榻上,一手支颌,一手斜执着一柄冰纨团扇,淡黄底子绣有牡丹蝴蝶的扇面,虚虚地合在面庞之上。扇柄上系着的鹦哥绿长流苏,丝丝缕缕地一直垂下榻沿去。

我合目假寐,手上的扇子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击打着额头,连向窗外看一眼的心思都欠奉。

门外长廊上传来一阵疾雨似的脚步声,随即门“吱呀”一声开了,李福娘那娇滴滴的嗓子响了起来:“哟哟哟,轻着点打哪,小祖宗!这扇子要打伤了脸那可不是玩儿的!”

我眼皮微微一动,可也并没有睁开眼睛,懒懒地叫道:“嬷嬷,你让人睡会成不成哪?昨日黄大人请了去赏花会诗,我足足喝了有两大觞,只到这会儿头还疼得紧呢!”

李福娘一把抢过我的扇子:“小祖宗,快些起来梳妆打扮,今儿下午咱们新的知府大人到任了,你是咱天台的第一美人加才女,可不能不去侍奉咱们的父母青天啊!”

一乘四人抬金丝软轿,将我送到了天台最负盛名的桃花馆。这本是一处房舍精致的临水酒肆,因园中植有数亩桃花而得名。从轿帘的缝隙里看出去,只见满园桃花开得灿若云锦,一派春光无限的景象,大异城中那些富丽堂皇却呆板无趣的酒楼。州府文武官员选了此地来迎接新的上司,倒是风雅别致得紧。

软轿在馆门口稳稳停住了,侍候在一旁的小怜帮我掀起绣金软帘,扶我步下轿来。和暖的春风中,传来阵阵我所熟悉的丝弦之声,间杂着小金铃铛一般清脆动听的女子笑声,想必是教坊别的姐妹已经先到了。

甫一上楼,放眼四看,果然是花枝招展地已侍立了许多的莺莺燕燕,罗带翩跹,芳香袭人欲醉,令人几疑是来到了传说的温柔乡中。

坊中与我向来交好的姐妹瑾姝,本来正倚在一位穿绯衣的官员身边言笑晏晏,一眼便看见了我,便娇声叫起来道:“啊哟,列位大人,咱们教坊头牌严姑娘来了!”

所有人的眼光,齐刷刷地落到了我的身上,随即便是“啊呀”“哟”“哦”一类的惊叹之声。

今日既然是迎接新知府大人,那些州府官员又怎会不竭尽全力、大献殷勤?想必席上妓者一定不少,我身为天台花魁,自然是不会放过抢风头的机会。身上这看似不经意的打扮,足足耗费了我半天的功夫。

我穿着的是新近裁成的玉色绢纱对襟衫裙,肘弯处垂下宽大飘逸的广袖,背后拖着绣有折枝繁花图案的长裾。因为我的肩较为瘦削纤薄,所以也没有象时下仕女那样搭着长长的披帛,只披了一层雪白轻纱,莲步曵然之间,整个人似有烟霞轻笼,大有凌波芙蕖之态。

我乌黑的发髻,被小怜巧妙地结成环状,插有一排银白小珍珠梳,并用一枝内造攒花银凤钗斜斜绾住。雕镂精细的凤头上,镶着一块黄豆大小的猫绿石,却是最上等的玉料,莹绿耀眼,在云烟般的衣影里,闪动着一点明艳的晶光。

冷艳高洁、如冰似雪的女子,如姑射山上独居的仙人,偏又带着人世的一抹烟火气息。远观令人仰慕徘徊,近看却又似乎唾手可得,这才是最诱惑这凡间男子之处。

所以,那些投过来的眼光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常熟悉和明了于心了:艳羡、贪婪、霸横、甚至是毫不掩饰的垂涎和□……

唯有两道眼光,如清风一般,只在我身上略略一飘,便已掠到一边去了。

我敏锐地转过头去,一眼便看见了正席之上,那端凝矜持的男子。

因为是非正式的筵席,他未着公服,头上随随便便戴着一顶褶青东坡巾,身上是一袭大襟右衽交领纻丝直缀,衣色柔润光亮,澄蓝如洗,虽没绣上半根金丝银线,裁剪却得体考究,穿在他的身上,处处都是说不出的熨贴合适。

席中其余十数人俱是州府官员,个个锦衣华服,花团锦簇一般;唯有他,只是那样闲闲地往椅上一靠,淡淡的两道眉下,便似金银堆中落下一块温润的美玉,繁花丛里生出一枝不染的青莲。

那一刹那,我竟然有些恍惚,恍似是青睘宫中那人的影子,在尘世间附了魂。

无须多说,我自然知道,他便是新任的台州知府大人——唐仲友。

听说他是鹜州金华人氏,二十一岁便中了进士,被委任为陕州西安簿;后以其出众的才识,又中了朝廷特设的宏辞科,几番的官职做下来,终于委了他一个知府之职,开府建牙,也是名动朝野。端的是当得“少年高才、风流文彩”这八字赞语。

自然,我这花中魁首,在一迭声的“佳人当配才郎”“艳福无边,唯有大人可享”的阿谀之声中,被安排坐在了他的身边。

他淡淡地一笑,对我点了点头。细长的手指之间,拈着一枝嫣红的桃花,想必是从案上的赤铜花瓶中取出的——他的手指极是灵便,那花枝便在他的指间滴溜溜地转动……既没有我惯常所见的魂销神与,也没有过份肃然的道学气派。

我略欠腰身,对他福了一福,方才在他旁边的锦褥上面坐了下来。却又秋波慢回,从低敛的两弯黛眉之下,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眼角嘴边,微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媚气。

这种眉目之间的小把戏,我是最擅长不过的。

身为官伎,自然不能象良家女子那样举止呆板,言谈无趣。但若太过轻佻妖艳,我又觉得失了自己身份。这种带着三分欲言又止的羞涩、三分我见犹怜的柔弱、三分自艾幽怨的神情之中,如果再加上一分要命的妩媚,天下男子料想是无人能挡。

果然,唐仲友微微一愣,眼中闪动着一种我所熟悉的光亮。

哼,任你道貌岸然,难逃我三尺柔肠。我在心里鄙夷地冷笑了一声,眼中醉人的柔情却是丝毫不减:“知府大人,可否饮尽严蕊敬上的这一杯呢?”

今日为了款待这父母官,桃花馆调动了库中珍藏美酒“流溪醇”,甚至连所布酒具都是极为名贵的古董。我混迹人间欢场之地,眼力自是不差,早已认出我手中的酒具是北宋黄金樽,这位太守大人面前的青铜酒具居然还是出自春秋时期郑国的浮云爵。

小怜手提细腰铜酒壶,乖巧地在他面前的浮云爵中斟满了美酒,酒香醇厚,经温热的人气一蒸,顿时在席间四溢开来。

我佯作娇羞地一手举起金樽,另一手本握着一块银底洒花绢丝帕子,也有意无意地轻轻一甩,一缕幽香悄然逸出,那是我精心选用的百合甜香,更是令人魂销神与。

底下官员顿时起哄,非要他承受美人深恩不可。

武陵人醉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含笑着迎上他的眸光,并没有丝毫的惧怕之意。

隔近了看他,我突然发现,这个官高位显的男子,显得是那样的年轻。他仍然有着润洁而白净的肌肤,并没有被过多的酒色之气,染成其他官员的那种难看的猪肝色;浓淡适宜的两道长眉,象是国画长卷上那墨迹缈然的远山;而那双明亮而坦然的眼睛,更如同冬日里养植水仙的玉盘之中,那浸在水里用来装饰用的黑水晶石子,闪动着灿然而柔和的光辉。

此时那一双水晶石般的眼眸,虽是在凝视着我,其中的光亮却渐渐灭了。他身子在椅中轻轻一动,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坐姿,面上仍是带着那种闲雅的笑意,说道:“美人心意,本官自然是领了,只是本官向来谨守养生之道,喝酒伤身,除是君父所赐不敢辞,其余应酬我一概是不沾杯的。见谅,见谅。”

言毕又低下头去,专注地去拈弄花枝,有几片嫣红的花瓣从他的白晳修长的指间,悠悠飘落到了地下,还有一片花瓣恋恋不舍一般,轻沾在他的衣角之上。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幅景象,对席上已开始的歌舞和身边容光照人的我都视若不见,仿佛我们这些活色生香的解语花,竟还比不上他手中那枝毫无生命的桃花。

我心头有些微怒,从入教坊至今,王孙公子看过无数,比唐仲友身份更贵重者也大有人在,还从未有一个男子敢如此轻视于我严蕊。

正暗暗思量之间,突然听到近旁席上一阵喧闹,还有女子咯咯的笑声,却是坊中姐妹香奴。唐仲友眉头微微一蹙,将手中花枝丢在案上,却没有开言。那边席上却有个穿锦袍的官员推开身边的□,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醉意熏然地对着唐仲友行了一礼,说道:“大人,下官们方才商量、商量,想出个新点子来乐乐,不知……不知大人以为然否?”

唐仲友微笑道:“李大人和各位同僚又有什么新点子?本府洗耳恭听。”

那李大人看来已有了好几分醉意,说道:“咱们不搞那些猜拳行令的把戏,也……也……也不听□们唱的那些……那些个……酸溜溜的小曲儿……呃!”

他打了个令人作呕的酒嗝,继续说道:“咱们来些……有情趣够高雅的玩艺儿,就以诗相和,凡座中同僚,人人都推不得要做上一首,由知府大人评出胜者……这胜者可任意挑选……呃……座中美人之一做陪,哈哈,也让这些□们……呃……看看咱们的风流高量!如……如何?”

他此言一出,男人们自然是受到香艳想象的剌激,高声叫好,众妓却立刻娇嗔大作,一时莺声燕语不绝于耳。香奴本是坐在他左旁的,此时更是几乎整个身子都趴到了他的身上,娇声道:“李大人,读书做学问本就是你们男人的事情,象奴家这样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大人哪能拿这个来赢奴家姐妹呢?奴家姐妹又不是小猫小狗、珠宝玉石!”

那李大人大手一挥,将香奴搂在怀中,“吧咂”一声亲了个嘴儿,哈哈大笑道:“你们女人……本来便如小猫……小狗、珠宝玉石一般,还不是……呃……有才有德者据之?”

他一头里说,一头里眼光却放肆地瞄到了我的脸上,眼中尽是淫邪之意。

我又在心中冷笑一声。这李振绪只是个小小的士曹参军,掌地方婚姻、田土、诉讼之事,平日里虽与我有几面之缘,但我向来都是陪着各府高官,自然是没有他的份子。此时他按捺不住,终于想借机来亲我芳泽了,却也明白自己与知府唐仲友不能明争,口上说得好听,是请知府大人来评判优劣,实则已巧妙地将唐仲友排除在外。

但听他一口一个“□”,委实是难听之至,说出此等鄙夷女人的话语,也不想想我严蕊会否如平常女子一样依从。

只是这唐仲友,更是可恨。若李振绪不是看出唐仲友对我毫无兴趣,料想他再是色胆包天,也不敢想出这样一个馊主意。

我不动声色地举起金樽,樱唇微启,小小地啜了一口“流溪醇”。酒甫入喉,便如一团烈火蓬然在腹中燃起。我用手中丝帕轻轻抹了抹唇边,面上浮起一抹红晕,想必与那春日桃花也不遑多让,李大人更是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了下来。

唐仲友也举起了浮云爵,淡淡扫了我一眼,笑道:“李大人既然有此雅兴,本府又怎会扫了同僚之兴?今日本府初到台州之地,是在这桃花馆中与各位初识,又恰逢桃花盛开,未尝不是一件雅事。就请诸位以桃花为题,诗词韵律不限,只以诗意新奇为佳,各位以为如何?”

众官员哪能不逢迎上司,当下齐声称好。

李振绪这厮倒也算得上才思敏捷,他只是略一沉思,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推开香奴,一双小眼色迷迷地盯在我的脸上,口中说道:“下官业已做出一首,还请大人评判。”

唐仲友有些惊讶,但随即含笑道:“李大人真是才思敏捷,本府愿闻其详。”

李振绪得意洋洋地站直身子,居然此时酒意也醒了几分,高声吟道:“数枝横斜照水前,遗踪共说有神仙。春风香送嫣红雨,日晴色熏碧云烟。莫道花中夭桃艳,繁中能薄此中闲。一朵佳人云鬟上,只疑花面是人面。”

吟至最后一句,他的眼光更是肆无忌惮地在我脸上扫来扫去,这还不算,他竟然跟下去笑了一声,说道:“严姑娘这鬟上若是簪有一朵桃花,还真是分不清花面人面哪!”

众官员看出他的苗头,哪有不凑趣的?顿时笑声大作,纷纷叫好。座中其中一人,我以前也曾在宴会上认识的张姓司录参军,更是奉承道:“素闻李大人少时即能七步成诗,大有子建之才,今日一见,哪里是七步成诗?竟然是一步未动,便能做出如此高雅蕴藉的诗句出来,这可比曹子建又要胜上一筹了!”

一时谀词如潮,更有人故作伤感道:“珠玉在前,叫我等这些瓦砾乱石的诗句又如何拿得出手?看来今日李大人是立志要抱得美人归了!只是朝廷明令,咱们跟姑娘们喝酒听曲尚可,要想同床共枕,共享于飞之乐,李大人只怕要等脱了身上这官服方才行得啊!”

李振绪喜不自胜,狂笑道:“若得与严姑娘成一对并颈鸳鸯,尝尽那神仙般的乐趣,便是这官不做了又有何妨?”

众官员又是一阵会意的大笑,倒是教坊中姐妹一个也未出声,只是偷偷地观察我的脸色。我与她们朝夕相处,她们自然知道我性情高傲,等闲男子都不看在眼中,又一直颇受达官贵人追捧。今日这李振绪出言无状,又带着痴心妄想,料想以我性子,恐怕不能善罢干休。

我听在耳中,当即怒火上升,当即就要发作。但眼风一扫,只见那唐仲友正举杯含笑,虽是未发一言,但面上神情仍然是悠然自得,倒似是完全与已无关的模样。

我暗中一咬牙根,强行将怒火压了下去,盈盈站起身来,笑道:“李大人果然是好文才,好教严蕊大开眼界。”

李振绪面色一喜,急忙道:“严姑娘你……”

我却打断他的话语,仰头笑道:“料想我坊中姐妹虽然是无知无识的女流之辈,但似这般咏桃李的俗词俚曲,便是一百首也随便做得出来。以严蕊愚见,若论诗词一道,还是精致宛转为妙,方才算得是上品啊。”

在座官员不意我对这李振绪先褒后贬,且话语着实刻薄,李振绪当即脸色涨得通红,眼

中似要冒出火来,正待开言与我相争,旁边已有一姓周的都监怫然道:“本官是个粗人,只知道李大人的诗做得实在是好。既然严姑娘不意为然,那就请姑娘你也来做上一首,让下官们也领教领教,什么叫做上品的精致宛转!”

李振绪在旁冷笑一声,恨恨地盯着我,说道:“极是!极是!”唐仲友没有开口,还是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淡淡地看在我的脸上。

我傲然一笑,从席中走了出来,衣袂飘动,轻移莲步,一直来到绮窗之前,抬头向外悠然望去:窗外桃花有红有白,近看枝叶交杂,错落有致,象是最为精致的上好工笔;远看却又连成一片,如云蒸霞蔚一般,着实是华美悦目。

只听李振绪沉声道:“你想了这般久了,难道还不曾得出一首好诗?”

我回过头去,对他嫣然一笑:“李大人,咱们都没有一个当皇帝的狠心哥哥,七步做不出诗就要掉脑袋。这大好的春光艳色,是要用心去感悟体会的,如果急慌慌的胡乱吟几句诗来应个景儿,又有什么乐趣?”

突然有一人笑了起来,笑声清朗悦耳,迥异凡俗。我心中一震,回头望去,却见那个可恨的知府大人,眉毛微扬,眸光灿然,居然笑得十分开怀,口中说道:“有趣!有趣!”

李振绪的脸色却显得更红,看上去更象猪肝了。

我嗔怒地盯了唐仲友一眼,又扫了席中众官员一眼,说道:“妾身已有一小令,还望各位大人指正。”

所有人屏息静气,齐齐看向了我。

我柔和的声音,在楼中响了起来:“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席间雅雀无声,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出来。所有的官员,包括李振绪在内,一时之间,都是张口结舌。坊中的官妓们的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掌声响起。

我转脸望去,只见唐仲友从椅上站起身来,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肃然:“各位同僚,本府向与各色才子交游,却从未闻得如此韵落有致的诗词,真正的珠玉在前,各位不必再吟下去了。”

他的眼中,又开始有了起初那种动人的光亮,这次,是深深地凝视着我:“严姑娘,你赢了。”

席间众人这才醒悟过来,发出一阵赞叹之声,李振绪頺然坐落在席边,倒了一杯美酒,仰头喝了下去。

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怨气,我脱口而出:“唐大人,方才李大人已经说过,胜者有权令座中任一美人相陪。现在是我赢了,能否令座中任一大人相陪饮酒作乐呢?”

众官先是愕然,继而更觉香艳剌激,随即大笑起来,纷纷说道:“严姑娘此话大有道理,还要请大人成全才是呢!”

唐仲友不料我说出这样话来,一时倒有些失措,道:“严姑娘……你言下之意……”

我走回他的身边,俯身从案上拿起我先前呷了一口的黄金樽。樽中残酒尚有大半,在我手里微微摇晃,闪动着炫目的波光。

我盯着他茫然的眼睛,灿然一笑,但那抹笑容却是极为慧黠狡诈,仿佛是林中狡狐终于逮住了一只肥大的野兔:“严蕊别无所求,只求大人满饮此杯!”

席间哗然。

唐仲友默然无言,但眼中光亮又是一闪。他突然向前迈出一步,与我几乎只隔了尺许的距离,我甚至能感受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阵阵温热的男子气息,还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麝香气味。

他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端着酒杯的左手。肌肤相触,我渐已迷蒙的眼中,倏然闪过一道冷色,心里却是微微地一沉:莫非他,也是这样的轻薄浮滑?

唐仲友手指在我指上轻轻一拨,有如柔和的一道丝弦拂过,我不觉就松了金樽,被他轻轻巧巧地取了过去。他欲要将金樽放在桌上,但在空中一顿,居然举回到唇边,仰首喝了下去!

他居然真的喝下去了!我的脸上顿时飞红,这是我方才喝过的金樽,唇齿交接,樽边沿上已隐然印下一道胭脂红痕。此时我隔得近,看得清那胭脂……那胭脂已有一抹印在了他的唇上,衬着他如玉的皓齿、微泛朱色的脸庞, 好一段风流俊逸的动人态度。

手指上方才被他轻拨之处,当时不曾觉得,此时回味,却觉肌肤微微颤栗,更是渐渐烫热了起来。这烫热渐渐扩散到了我的全身,仿佛有熊熊烈火在炙烤一般,一时之间,我竟觉席间我没落脚之处。

他放下金樽,不宜察觉地抬袖轻拭去唇边胭脂,对席上众人点点头,温言道:“严姑娘心意可嘉,只是女子饮酒总归不好。本官自饮一杯,不再回敬姑娘,姑娘可不要介意。”

宴席毕后,已有人将锦帛两匹,端砚一方,纹银二十两送到我教坊之中的居所,说是知府大人所赐。我捧起端砚细细端详,砚上右角处有一点褐黄色的石纹,灵动鲜活,有如鸟眼一般,正是东晋王羲之遗物“鸰眼砚”。那锦帛也是上好杭州织造的“十里锦”,花色繁密鲜亮,在藕色底子上蔓延蜿伸开去,密密麻麻的不似是花纹,倒似是我此时如乱麻一般无头无绪的内心。

我抱起一匹锦帛,将脸轻轻贴到锦面之上,那柔软光滑的锦缎,散发出好闻的丝织物的气息。那日他穿着的深蓝直缀,也是有着如此干净而清新的味道,莫非与这“十里锦”也是同一家锦坊所制么?如果是贴在他的胸口,是否也会有着同样的柔软和光滑?或许还会多一点温暖,或许还听得到清晰的“砰砰”心跳的声音……

我的脸莫名地烫了起来,忙不迭地将锦帛丢在案上,人也远远地躲了开去,心却急速地跳个不停,竟似要跃出腔子外来!

仿佛有个不易听闻的声音在我耳边暗暗说:“严素秋,你难道是真的把自己当作了严蕊?如何一个凡人,便让你方寸大乱?你忘了你来凡尘的原因么?”

我摇了摇头,竟然不敢再想下去。

然而与仲友还是来往了,时时被叫去署中应酬,赏花对月,做词喝酒。偶尔兴致来了,我会抱着烧槽琵琶,会他们——实则是为他,唱上几支清雅些的小曲。

那一日,他遣人来接我,说要带我去楚地汉阳游玩。李福娘虽是满心的不愿,又如何敢拦阻,只好给我打点行装,一边对我耳提面命,说得最多的,就是切记不可坏了大人名声。

雨寂夜深

我倚窗而坐,手中也拈着一枝桃花,不自觉地学着那人的样子,在指间来回拨动。满是说不出的欢喜,脸儿绯红,晕上双颊,心早不知飞到了哪个地方,根本没将她的话听在耳中。到得后来,听得实在不耐烦了,便将手中桃花向桌上一丢,站起身来嗔道:“嬷嬷,你怎么尽自唠叨个不停呢?蕊儿这些年来遇人无数,难道还真的就失了分寸不成?”

李福娘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子静静地看着我,终于叹了一口气,眼中竟有一缕温暖慈和之意:“蕊儿呀,嬷嬷这一生流落风尘,早就断了儿女之想,看这坊中姑娘,也就你的性子有几分象我年轻的时候。听嬷嬷说句实话吧,蕊儿你纵然是千般喜欢唐大人,也只怕也是好梦难偕。且不说朝中律法,单只是讲……”

她见我脸色一沉,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极轻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在一个夏日的黄昏,仲友带着我和随身两个仆婢,我们一行四人风尘仆仆,终于来到了闻名已久的汉阳城。

汉阳城依山傍水,地势便利,自古便是号称“九省通衢”。商贾自四方蜂涌而来,云集于此,货物品种自是繁多齐全,人口也十分稠密,街道也就分外的繁华宽阔。

仲友告诉我说,著名诗人李白曾有诗咏此城云:“黄鹤楼中闻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故此汉阳城又有个美名,叫做江城。

不幸的是当时恰逢半年一度的大集市,街上几乎到处都是操着不同口音的各地商贾。我们几乎走遍整个江城的大小客栈,都被告知客满。在仲友的眉头渐渐皱起的时候,终于在进晚餐时,那家酒楼一个好心的店小二指点我们,在江边租下一只游舫过夜。仲友遣人看过,说是舫上舱房整洁,被褥倒也齐全,我们赶了过去,这才算暂时安下身来。

候到我们安顿好行李包裹,艄公们将船在黄鹤矶下下锚系缆,已是深夜时分。

我却毫无睡意,兴冲冲地打开舱房的小窗向外眺望,在黑沉沉的夜色里,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隐约看见矶上黑深的密林之中,有一个挺拔而立的黑竣竣的影子。观那轮廓,依稀辨得出是一所楼阁的模样。

仲友也走进舱来,随意地站在我的身边。他见我专注于那楼阁,便告诉我说,那便是被誉为天下第一名楼的黄鹤楼。

黄鹤楼?原来这就是黄鹤楼!我几乎要叫出声来,我早听过这黄鹤楼的名字,在天庭时便听说,八仙中的吕洞宾座下的一只仙鹤,曾在凡间滞留三年。据说是吕祖他太过贪杯,当年在人间停留时,曾化作一个邋遢道人,天天去矶下一个辛氏老妇开的小酒肆喝酒,一直欠了人家一年酒钱未付。那辛氏老妇倒也慷慨,见他形容落魄可怜,从未向他索要过半分酒钱。

吕祖心中过意不去,最后要付给那辛氏老妇金子,那老妇哪里肯信他手中有钱?坚持不肯接受。吕祖无奈,只得拾起地上一块桔皮,在墙上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告诉辛氏老妇说:“你只要拍拍手掌,这只鹤便能从墙上飞下来,在屋中翩翩起舞。有了这只鹤,想必你的生意会好上许多,我就借鹤三年为你所用,聊以抵付我欠你的酒资。”言毕飘然而去。

那老妇依言一试,果然那鹤从墙上飞下,随着节拍跳起舞来。此事一传十、十传百,远近无人不知,这辛氏老妇果然赚得不少银钱。三年之后,吕祖又来店中,那老妇尽情招待,让吕祖喝了个心满意足。酒毕之后,吕祖拍拍手,那鹤从墙上飞了下来,吕祖飞身骑上鹤背,直上云霄而去。

那辛氏老妇也是个有根骨的人,她知道吕祖是个神仙,当下毫不吝惜,将家财尽数变卖,倾资建造了这所楼阁来供奉吕祖。那鹤本是通体雪白,但因用桔皮涂画,周身都被染成了黄色,故被称为黄鹤,而这楼也得名为黄鹤楼。楼下那山矶自然也就得名黄鹤矶了。

当日吕祖乘鹤归来天宫,众仙都笑他贪杯误事,竟被逼得用自己的座下神鹤来抵酒帐。后来天上神仙中只要有人要下凡办事,往往就有别的神仙笑他:“可切切要小心行事,莫要成了吕洞宾典黄鹤——无可奈何!”

原来那著名的黄鹤楼就在这里!

我远远地凝视着那巍峨而高峻的楼阁,即使是在深夜之中,也仍然依稀可见它那种优美的神韵。当年的吕祖,就是在这里天天饮酒为乐,醉后高歌而去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