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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妖之传奇》》 · 东海龙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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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之传奇》

作者:东海龙女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白氏秋练

二 白氏秋练

与众不同的,不仅仅是她的容颜。不错,她有着一张堪称美丽的面庞,但在我看来,比起上个月,父王新纳的蚌族第一美人夜光来说,她委实算不上出色。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件耀眼的饰物。柔顺的长发、一尘不染的白衣下,露出小巧的月白色绣鞋鞋尖。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在父王那群花枝招展的嫔妃之间,有如锦绣堆里的一块白玉。

父王不甚理睬她,陪酒之时,往往也不叫她过去,但却总是要她在跟前坐着。宫里人虽然势利,但拿不准父王对她的荣宠倒底如何,对她固然说不上好,却也不敢欺负她。她对任何人,都是淡淡的,既不特别亲近,也不拒人千里之外。

她神色冷淡,装束简单,但清雅动人,如一朵空谷幽兰。

龙宫里有的是玛瑙、水晶、玉石拼成的花树、花朵,却没有一朵活色生香的真正的鲜花。

生长在空谷里幽静的兰花,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并没有见过,我只是从书上看到过这个词语。但我一看到她,便马上觉得这整个龙宫的美人,除了她,没一个人配用这个美丽的词语。

父王身边的宫娥偷偷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做白秋练。

有一日,我闲着无聊,从龙宫里出来,信步越走越远,一直走到一处较为偏僻的海底。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一只小虾。他大概只有我的手掌大小,通体黑甲,是海中卫队里寻常可见的那种兵卒。

吸引我好奇心的,是他那种鬼鬼崇崇的样子。他一边东张西望地,一边一步步退到几块礁石中的空地之中。我悄悄飘过去,躲在一块礁石后看他。

那只小虾掀开几片褐灰色的海带,露出一方极为洁净的沙地。这附近的海底多是些小石子,有时候我散步都会觉得硌脚。可是那海带遮掩下的那方沙地却全是细软的金沙,一粒小石子都看不到。

那只小虾站在沙地中间,那块沙地在我看来,不过只有登凳子大小。对他而言,恐怕要算得上一个大院落了。

我看见他将尾巴插入沙中,努力地将身子舒展开来,仰起头来,对着射入海中的微弱的光芒,开始做出吞咽的动作来。他的两根虾须随着他一吞一吐的动作,时而被吹起,时而又紧贴着他的身子,真是要有多滑稽便有多滑稽。

我忍不住从礁石后出来,惊讶地看着那只小虾,发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小虾没想到旁边居然有人,蓦然一惊,从沙里拔出尾巴,往后连跳几步,惊惶四顾,一看是我,吓得一下子伏倒在沙地上:“十七公主!小的参见十七公主!”

我又好奇地问道:“你是谁?你方才在干什么?”

那只可怜的小虾吓得把身子紧紧缩成一团,连话都说不连贯了:“禀禀禀报公公公……主,小的是蟹将军手下第一军第四队第七组的虾卒。今日小的休假,小的,小的在……在……”因为着急,他的话更是说不出来,全身都涨得通红,好象被人有滚水煮过一般。

只听一个女子声音冷冷道:“他是在修炼呢,公主难道看不出来么?”

修炼?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但一时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白衣女子出现在我的面前,那熟悉的风致,让我立刻就认出了她——白秋练。

那小虾着急地叫道:“白姑娘!你可……你可不能胡说啊!”

白秋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声音立刻就低了下去,但仍然嘟嚷道:“我这哪里算是修炼……”

我忍不住又问道:“白姑娘,你说他在修炼?什么是修炼?”

白秋练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中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神情,有惊讶、有气愤、居然还有几分怜悯。正在我莫名其妙的时候,她说话了,语气中却明显带有嘲讽之意:“啊,我忘记了,象十七公主这样高贵的龙族,生来便化为人形,有高深的法力,和数万年的漫长寿命,你们是天之骄子,哪里需要什么修炼!”

她看我仍然是一副愕然的表情,眉头微微一蹙,语气却柔和下来:“可是象他,象我,却生来只是卑微的水族。如果任由生命流逝,我们大概只能活上几十年、甚至几年。十七公主,你今年多大了?”

几年?几十年?我的头脑里一阵慌乱,这么短暂的时间,恐怕只够父王开上一次两次宴会罢?我本能地答道:“我……我才只有一百六十岁。”

白秋练冷笑两声,道:“一百六十岁,嘿嘿,神龙要两百岁方才成年,公主还只是个孩子呢,却已经活过一百六十岁了。你问问这只小虾米,他能活多少岁?”

我望向那只小虾,他低下头去,已变花白的虾须轻轻颤抖,神情中带有几分悲凉:“十七公主,小的今年两岁,再过一年,小的……小的就要寿终正寝了。”

只能活三岁!

我几乎叫出声来,可望着那只小虾,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秋练轻声道:“三岁啊,十七公主,这样短暂的生命,他怎能不修炼呢?只要修道有成,就可以延长寿命,可以化为人形,可以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她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自由自在的生活……就算修道有成,可是天地之间,还有那些捉妖的和尚道士、各地山神城隍、九天仙魔……就连修道之中,还要经历那些五百年、一千年、五千年的种种大小天劫……一个不慎,便是前功尽弃,甚至灰飞烟灭!

我们妖族,还是不能自由自在啊。不过无论怎样,生活总是有了希望,总是有了迎接明天的勇气……对不对?”

最后一句话,她是望着小虾,不,是望着那只老虾说的。老虾抬起头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白秋练突然转过头去,望向大海远处,那里的海水被照得非常明亮,隐隐的乐声传了过来。那里,正是龙宫所在之处。

看着那些明亮的光芒,我在心里猜想,父王一定又在宫中大摆宴席了。

白秋练的声音激愤起来:“十七公主,你们有没有想过,多少妖族穷尽一生,付出那样大的代价,只是为了生命不再那么卑微!可是你们神龙,有那样长久的生命,有那样充沛的法力。你们却是在这样的浪费、这样的糟蹋!你们的权势,你们的法力,只是用来……用来……”

在她烈火一样的眼神前,我不禁有些畏缩:“那么,白……白姑娘,我该干些什么呢?”

白秋练叹了一口气,眼中的火焰慢慢熄灭了:“十七公主,臣妾无礼了。我们……先回宫去吧。”

我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神色突然会变得那么哀伤。

走的时候,白秋练从怀中取出一枚白色珠子来,轻轻放在那只老虾面前的沙地上:“这颗宝华珠,是当年我修炼时用过的。它能够聚集天地灵气,你修炼起来就事半功倍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海水,那上面射下来的光线是那样微弱:“在这深海之中,你要吸取日月精华,修炼起来可是太慢了。”

老虾呜呜哭了起来:“白姑娘……谢谢你。只有你……理解我的苦衷,他们……他们都笑我,说我老来疯……说我痴心妄想……还说要到蟹将军那里去告我……呜呜呜……”

直到我们走出好远,老虾的哭声还在我的耳边萦绕不去。

白秋练始终沉默不言,我却忍不住了:“白姑娘!”

白秋练停下脚步,默然地看着我。半晌,她淡淡说道:“公主,我明白你想问什么。那只老虾,他可能等不到修炼有成的那一天了。”

我吃了一惊,叫道:“为什么?你不是给了他那颗宝华珠么?”

白秋练笑了一下,我却觉得她的笑容里满是哀伤:“公主,虾族生来根骨粗陋,又没有七窍可以吸灵气入体,修炼起来,可有多么艰难。何况他们寿命那样短,何况……他已经老了……”

我心里一酸,隐隐地为那只老虾感到难过。

白秋练拉起我的手,安抚性地拍拍我的手背:“我送他宝华珠,是因为……我衷心地敬重他……你看不出来么?那方他练功的沙地上,一颗小石子都没有。不知他是费了多大气力,才将那些小石子清除掉的……如果大家都这样珍惜时光,勤加修炼,我想我们妖族,绝不会永远沉沦下去……”

我们两人都沉默了,望向远处的龙宫。那里,仍然是丝竹之声不绝;粉白黛绿的美人,在殿中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我终于问了一个我藏在心中很久的问题,虽然有些唐突:“白姑娘,你来自哪里?是我父王……把你纳入宫中的么?”

白秋练平静的话语,穿过丝竹管弦之声,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我是洞庭的白鱼精,我的相公姓慕,叫蟾宫。 是你的父王,把我抢入龙宫的。”

我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白秋练静静看着我,道:“公主不用惊讶。你父王做这种事,还嫌少了么?我白秋练,也不是第一个。”

我还是呆站在那里。白秋练叹了一口气,拉着我的手,坐到一旁礁石上,说道:“十七公主,咱们坐一会儿吧。我入宫时间不长,但也看得出来,东海龙王这么多儿女,唯有十七公主你,好象跟他们都不一样。”

我顺从地坐到她的身边,偷眼看去。只见白秋练凝视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脸庞边飘拂着几缕乌黑的秀发,映着白玉般的肌肤,真的是非常美丽。

良久,我听见她轻声说:“此时如果还在人间,应该是秋天了。不知道蟾宫的秋衣,有没有人为他准备呢。”

我吃了一惊,脱口问道:“人间?你的相公,是个人类?”

白秋练嫣然一笑,容色瞬间明艳照人,道:“他自然是人类,而且还是个雅量高洁,满腹经纶的才子。”

我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他可知道你的身份?”

白秋练的笑容更美了:“他自然知道,我既做了他的妻子,这种事情怎能瞒他?不过蟾宫他人很好的,一点也不在乎,还是一样爱我。这个书呆子,当初我在洞庭湖畔初见他时,便是在一个月夜。他坐在船头,琅琅诵读诗句,令我一见倾心。”

她轻轻念道:“水面细风生,菱歌慢慢声。客亭临小市,灯火夜妆明。”

她吟诵的声音韵律优美,铿锵有节,有如断冰切玉一般,入耳只觉有说不出的清雅好听。

我听得有些痴了,道:“这就是诗么?比咱们龙宫的曲子还要好听。”

白秋练道:“是啊。这就是人类创作出来的一种东西,人有时候比咱们,可要聪明得多,重情得多呢。这首诗是一个叫王建的人写的,他描述的,是水边小城的夜色,你想啊,水面吹着徐徐的清风,随风送来采菱少女的歌声,而小城中已是灯火初上,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幅人间画面啊。”

我用力地点头。白秋练笑了,轻轻道:“我再诵读一首给你听,成不成?”我喜道:“好啊,不过,你要讲给我听,这诗中的意思,好不好?”

白秋练温柔地一笑,道:“这是一个叫上官婉儿的女子写的。诗中大意,是讲她在秋天的日子里,看到落叶从枝头飘下来,便开始思念起远方的那一个人了……”

她柔和清婉的声音,在海水中一字一句、幽幽传来: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唯怅久离居。”

远处龙宫仍然灯火辉煌,可是我们却视而不见,久久地陶醉在这些优美的诗歌里。在听白秋练吟诗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种错觉,仿佛我们两个此时不是坐在这幽暗的海底,而是已来到了那个美好的人间。

龙宫岁月

没有奇香仙乐,亦无明月入怀。毫无任何预兆的,我,东海龙王的第十七个女儿,诞生在茫茫东海的龙宫之中。

我的父王,据说有二千九百八十八岁了。自从他两百岁成年之后,在这二千多年里,他可是片刻也没停止对美人的追寻,他共娶了四百二十三个嫔妃,当然也包括第一百五十一位的我母亲。据说,我们神龙生来便有数万年的寿命。所以有时候,我也会起一个荒谬的念头,想看看父王他一生之中,究竟还会娶多少个。

所幸,他总共只有四个儿子和二十四名女儿,否则,我真的怀疑这座龙宫中,年长月久,还能不能容纳如此多的后宫家眷。

不过话说回来,父王的姬妾嫔妃之中,能活得那么久的并不多。她们大多出身卑微,不是我们龙族,没有那么悠长的生命。

我的母亲是清远侯的小女儿,即父王的远方表妹。虽然清远侯地位实在不高,封地也偏远狭小,但总算也是龙族远支。比起那些蛟精、蚌壳、鲛人所生的公主们来说,我的龙族血统实在是要纯正很多。

所以母亲虽不是最受宠的,但其他的嫔妃对她倒也客气。父王对她,也有着几分亲切之情。

但母亲还是很遗憾,因为在龙宫之中,只有龙族出身的妃子,才可以生下太子。旁的族类,却向来只能生下公主。

她的另三个表姐妹嫁给父王,生的都是龙太子,即我的那四个哥哥。唯独我,却偏偏只是个公主。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父王没有立龙后。他有数量庞大的妃子群,却居然不立龙后,这真是让人想不通。但大家都偷偷地在说,这肯定是父王为了寻欢作乐更方便一些,所以正位空虚。

父王对此不甚在意。如果有太子只是为了继承他的王位,那他已有了四个,根本不再愁了。四个也就够了,至于再生公主还是太子,他是一概漠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是眼前的生活过得开不开心。

从我记事起,不是看到他在珊瑚榻边狂歌痛饮,就是看他在水晶殿上歌舞升平。他往往左手搂着一个美人,右边倚着一个美人,笑得一塌胡涂。他长长的龙须上沾满了蜜色酒水,金色的锦袍揉得皱皱巴巴,地上全是摔碎了的琉璃杯、玳瑁盏。还有环绕在他周围的那些美人,她们娇声呼喊,嗔怒动人,鬓发散乱在香肩之上,夜明珠、碧玉坠如零落的星雨,胡乱地丢弃在四处阶下。

她们的头上戴着连我都说不出名字的宝钏珠钗,身上穿着云锦天罗,熏最名贵的天府冰麝合香,那种奇异而诱人的香气,往往在数里外的海水中都能闻到。

东海是如此富有。

父王的新宠旧爱太多,连他正牌的妃子们我都认不大清楚,更别提那些偶然得幸的湖海美人。几个哥哥也和他一样,宫中美人如走马灯一般,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不过,对于这一切,我早已经习以为常,我跟别的公主一样,热衷于各色化妆、新鲜衣服、大大小小的宴会、天上地下的奇怪客人。仙女、天官、道士、和尚、山精、水怪……我们的客人多得要命,而且只要来了,哥哥们是必要作陪的,他们通通毫无例外地喝得烂醉。

而我们,父王娇贵的公主们,往往躲在明珠串成的帘子后面,对他们评头论足,议论不休。但是很遗憾,他们不是奇形怪状,就是老气横秋,没有一个,可以让我们发自内心地喜欢。

龙宫里灯火辉煌,那些宴会通宵达旦,。

他们抓住每一刻,迫不及待地寻欢作乐,好象寿命不是几万年,而只有几十年一样。

父王很快到了三千岁的寿辰,我看他简直是把自己的千年寿辰,当成是一次开办大型寻欢作乐宴会的借口,早在寿辰前百天龙宫里就忙得人仰马(海马)翻,天上地下广发请柬。

父王贵为东海龙王,确是权势赫赫,各地龙王君侯自要奉承。当下纷纷赶来,龙宫一时门庭若市,宫门口一溜停了无数稀奇古怪的独角犀啊、青晴兽啊、火麒麟啊什么的,都是那些贵宾的坐骑。

我们在寿宴上见到了洞庭君的女儿女婿,那龙族中最有传奇色彩的一对夫妻。

洞庭龙女上前拜见父王,轻轻柔柔地福了一福,道:“伯父万寿无疆。”

她虽然也是绫罗层层地打扮起来,言谈举止却甚是温柔,全不象我的姐姐妹妹,尽是些嘴尖舌利的娇蛮公主。

听说她是洞庭君膝下唯一的爱女,洞庭君先是将她嫁给泾水侯的小儿子,却受到他的虐待。他宠妾灭妻,完全不把这位龙族公主放在眼里,泾水侯夫妻也是两个糊涂蛋,任由儿子所为,最后竟让她衣衫破烂地去放牧雨羊。

幸而她在牧羊时遇见了那个书生柳毅,柳毅激于义愤,千里迢迢报信回洞庭。她的亲叔叔钱塘君性情火暴,闻讯一怒之下便大闹泾水,淹死三十万人,最后竟将我那位未曾谋面的远方表哥,泾水侯的小儿子,活活地吞在了肚里。这件事曾在水族中轰动一时,甚至还惊动了天庭。可是钱塘君与洞庭君地位尊崇,岂是小小的泾水侯能比?后来此事也不了了之。

我们躲在珍珠帘后,偷偷地看那位洞庭龙女和她的驸马。她很羞涩,那位驸马也好不到哪里去,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只是他们二人偶尔目光一碰,那脸上升起的红晕,却见证了他们的幸福。

我的姐姐们除了大姐定下南海二龙子之外,其他的都尚待字闺中。倒是不少君侯想来求婚,父王却总是左挑右选,轻易不曾许人。

我的十二姐感叹道:“看样子,还是嫁一个凡人要好一些。”

话虽如此,怎么能够呢?先不论门第出身,就说凡人的寿命那样短暂,便不能与我们龙族结为亲眷。据说那位柳驸马之所以得娶公主,是因为洞庭君和钱塘君感激他的报讯之恩,而公主又对他一见倾心,非他不嫁。所以两位龙君一力向天庭说了好话,更何况当初钱塘君曾为天帝立下赫赫战功,这才蒙天庭恩准,破例赐他仙丹,准入仙籍,他方能与洞庭龙女谐为百年之好的。

再者,人家洞庭君仅此一女,将来洞庭君的爵位,还要指望驸马继承,自然父辈一力促成。象父王二十多个女儿,如果个个都要闹起来嫁给凡人,那还得了?

我想来想去,龙族之中,那些近亲或是远房的表哥们,不是贪恋美色,便是凶猛好斗,尚未正式成亲,妾侍倒是多不胜举。没有一个,得以托付终身。

在父王的寿宴上,我还见到了代表西海龙王前来的西海大太子敖宁,我的大表哥。

他,似乎与他们不同。至今我仍然记得,当他金冠银甲,步履生风,傲然地步入水晶殿来之时,似乎满堂珠宝都失去了夺目的光辉。我们的目光,顿时被他完全吸引过去了。

他身量颇高,略有些清瘦,目似朗星,灿然生光。神色却是冷傲肃杀,如亘古沉默的冰山。大表哥的身上,完全看不到一丝龙子惯有的轻浮淫靡的气息。

就在那个时候,我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好象漆黑的深海,被夜明珠照得灿然一亮。

大表哥,他是否能带给我不一样的生活?

在父王的寿宴期间,我一直试图引起大表哥的注意。我甚至领着歌姬们齐声吟唱《龙主万寿乐》,只因为宫人都说,在二十四个姐妹中,我拥有最美的声音。

可是大表哥在来的第三天便告辞了,他说西海事务繁忙,父王也不便留他。

我们早就听说,西海龙王,我们的三叔敖丙,早就不管西海之事,成天忙着去建造他的心中楼阁。听父王说,三叔从小便喜欢敲敲打打,他毕生最大的梦想居然是做龙族第一巧匠,建造一所天上地下最美的宫殿楼阁。现在儿子长成,又这样有能耐,他便一溜烟地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了。西海一应事务,早就由大表哥一手掌管,他是实际上的西海之主。

我偷偷躲在一处他必经的礁石后等他。他前簇后拥地经过时,我便从礁石后飘了出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大表哥。”他看见我了,远远地站住脚步,挥手令随从退下,这才叫道:“十七表妹。”神情一贯的冷淡,但并不疏远。

我的脸红了,说话怎么也不流利:“大,大表哥,我能不能跟你去西海?”

他静静地看着我:“那怎么行。”

我急了,话语反而越说越快:“大表哥,带我去西海吧,你看到了东海龙宫的样子,父王、母妃他们,还有我的哥哥姐妹,他们……他们……”

我说不下去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喊道:“我不要和他们一样!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活!”

我被自己内心深处真实的声音吓坏了,只听大表哥柔声道:“十七表妹,你想得太多了。你不要觉得自己是被忽略了,其实大伯父他是很疼你的,我看得出来。”

父王很疼我么?或许是吧,他没有很特别地宠我,象对待二十四妹那样,兴致来了便带她去骑海马;他从天庭做客回来,带的一枚蟠桃也是给了最娇俏可爱的七姐。可是他给了我锦衣玉食的生活,给了我漫长的生命,他怎会是不疼我的呢?

我流下泪来:“可是,大表哥,我只是想嫁给你啊。”

大表哥的脸上,浮起一缕淡淡的笑容,那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柔和了许多:“十七表妹,男儿志在四方。我敖宁是天地间堂堂男儿,又是高贵的龙族,怎能让儿女私情,磨灭英雄气概呢?大业未成,西海未宁,我是不会娶亲的。”

他走了,我的泪怎么也流不完。十七表妹,他总是这么叫我。因为在他心里,我只是他无数表妹中的一个。其实,我的名字,叫做敖莹啊。

大表哥离去之后,我沉默了好久。侍女送上调弄胭脂的金盒、研磨精细的珍珠、还有我们姐妹托别的神仙千里迢迢,从峨嵋山收来的玉池清露,这些都是以前我最爱调制的化妆用品,我也懒得看上一眼。姐妹们向我展示水族中新近流行的“飞云髻”、“醉霞妆”、“点金额”等等新奇妆容,我也都无动于衷。

我一天比一天消瘦,我发自内心地,开始厌恶起那些没完没了的宴会。我一次次地化为金鲤,偷偷游到远海去玩,甚至还去过一次内湖。不过幸好,没碰到过什么危险。

就算呆在东海,我也不愿意呆在龙宫之中。这一切的变化,也许是为了大表哥,也许是因为我更加茫然无措。

终有一日,我在父王驾前,看见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金龙公主

父王左手拿着一张雪白的半透明的绫绢,那绫绢上似乎还飞舞着一个朱红的大字,他站在玉阶之上,面色阴沉地看着满宫后眷。突然一挥长袖,把案上那些玛瑙盘盏都挥到地上,只听呛啷啷一阵乱响,那些昂贵的盘盏都跌得粉身碎骨。

所有人吓得都屏息静气,只听见父王如雷的咆哮,震得殿宇嗡嗡作响:“是谁放走了白秋练?是谁找到了许真君,写下那道该死的赦令?是谁?”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站出身来,向着父王慢慢跪了下来,说道:“父王息怒,白姑娘,白秋练,是我放走她的。”

父王一下子怔住了,我看见他龙须向上猛地一翘,大喝一声:“是你?小十七?你知道你干了些什么事情!”

我吓得全身一抖,因为过往的无数经验告诉我,父王是动了真怒了。但我仍强撑着站直身子,低声道:“父王,儿臣没有错。许真君……也是儿臣去求的他,他才写了那道赦令的。 ”

父王脸色都变成了青色,龙须也在微微颤抖:“你……你说什么?”

母亲吓坏了,爱女心切,她已忘了害怕,从妃嫔中抢步出来,一掀下裙,跪在琉璃地上,叫道:“表哥!表哥!莹儿她一向温柔和顺,胆子又小,这次必是无意为之的,并不是存心来与你作对,你可千万莫要动雷霆之怒啊!”

父王身边的嫔妃,面上倒多有幸灾乐祸之色。尤其是父亲的新宠如愿夫人,若有若无地在一旁道:“倒看不出十七公主有这样的胆识,以后……看这事态发展下去,咱们龙宫,说不准还要仰仗十七公主呢。”

她这么加上两句,父王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喝道:“莹儿!父王一向看你听话温顺,没想到你私底下竟敢这么无法无天!”

看到他暴怒的样子,我突然感到非常害怕。他该不会一怒之下,显出神龙的真身来,把我一口吞掉吧?就象钱塘君吞掉泾水侯的小儿子那样?

父王怒目圆睁地瞪着我,我都能看到他眼中冒出金色的火花。完了……完了……我头脑里一片嗡嗡声,眼前顿时黑了,耳边隐约只听到母亲的哭喊:“你……你吓死我的儿了……我儿要有三长两短……我……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地醒转过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藕荷色帐顶。我的寝宫?我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把床边坐着的一人吓了一跳,他转过头来,我吓得差点又要昏倒:“父……父王……”

坐在床边的,赫然是我那刚发过雷霆之怒的父王。此时他看我醒了,立刻换上一副愠怒未消的样子,可惜我已看清了他见我醒来时,脸上那一瞬即过的喜色。

在他没有七窍生烟的时候,他看上去倒还是个很慈祥的父亲。尤其是他不穿那件剌得人眼花缭乱的金丝织成的锦袍时,我看他最为顺眼。

我偷偷地看着他,他严肃地瞪着我,但圆眼中终于渐渐带了笑意。

我的心顿时软了,我本来就是个孝顺的孩子,而且觉得自己确是忤逆不孝,居然偷偷放走了老父的爱妾。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如果我不放走白秋练,那是拆散人家恩爱夫妻,也同样是罪不可恕。

父王看我脸上神情转换不定,以为我还在怕他责罚,闷声闷气地说道:“你不用害怕,父王不会责罚你的。哼,你的母妃,倒真是护犊情深,还说什么如果你有三长两短,她便要与我同归于尽。真是笑话,我堂堂东海龙王,这么容易被人拉着同归于尽?这个笨女人!”

他虽是气哼哼地说这番话,但嘴角边却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笑意。

我东张西望一番,没有看见母亲熟悉的身影,忍不住怯怯问道:“母妃呢?”

父王摸摸我的头发,道:“她去亲手给你做凤肝羹了,说是你吓坏了,得给你补补身体。”

我低下头来,父王慈爱的举动,让我鼻子有点发酸:“对不起啊,父王,我知道您喜欢白……白姑娘,可是人家是有相公的,她的相公是个姓慕的读书人,会背好多好听的诗歌,我以前都没听过那么好听的诗……她想念她的相公,留在您身边又有什么意思……何况……您有那么多的美人嫔妃,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也不缺她一个啊,是不是?”

我不敢看他,接下去飞快地说道:“我问她,怎样才能够放她去人间找她的相公?她说她不能走,因为她的母亲还在洞庭君的手里,而洞庭君……绝不会违逆您的意思……”

父王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所以你就去求许真君?”

我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到:“是的……白姑娘说只有许真君说情,您才会放了她。她撕下自己鳍上的一片白鳞,要我拿去给许真君写上一个‘赦’字,说这样,您必然不会再为难她,她便能跟她的相公团聚了……”

父王脸上的阴云慢慢散去了,他看着我,出乎意料地没有发脾气,只是叹了口气:“你这个孩子……”他想说什么,但只是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父王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好醇酒美人,但对母亲的态度却是明显有了不同。每次待客的宴席上,必是要她陪同出面接待;还交待龟总管,说宫中大小事务,必要由母亲处理方可实行。另外,他一个月中居然有二十天,是宿在母亲寝宫之中。

他们两个,是自小便认识的表兄妹,一向感情上虽然较为亲近,但也没有给过母亲这么多的荣宠。渐渐宫中开始有了传言,说父王很可能要立清远夫人(我母亲的封号)为龙后了。

一次我在母亲宫里,亲眼看见宫女们向她献媚说,她被立为龙后,只是迟早之事了。

母亲放下手中的玉盏,用一方丝帕拭了拭唇边,这才慢慢道:“你们太不了解陛下了,陛下的心中……”她沉吟片刻,终是没有说下去。

父王的姬妾们的数目,开始渐渐减少。首先是那些蒙他一时恩宠的宫女,或是各族进来的美人,都被他送的送,打发的打发,龙宫里留下来的,只是一些有名号的嫔妃,或是那些生有儿女的妃子们了。

他对我,也是越来越亲切,有时化为人形出游时,往往还带我同去。我跟着父王,见识了不少城郭村镇,也渐渐熟悉了人间的情景。

后来有一次,在一个秋天的月夜里,父王化作一名白衣秀士,带我和如愿夫人去城中游玩。在一家酒肆里遇见了四个读书人,谈得颇为投缘。

那几个读书人感叹说,这世上万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若是事事如愿,人生可有多么美好。

父王跟那四个读书人谈得兴起,便说,既然如此,我便赐你们每人一位如愿,如何?

如愿夫人的脸色当即变了。她和她的三个妹妹,是洞庭君座下的水府神女,聪明伶俐,善于侍奉,后来被送来侍候父王。她们这一族的神女有一种特殊的神力,便是使凡人轻易地达成自己的愿望。

洞庭君最初提出将龙女许给柳毅,却被柳毅拒绝的。龙女却是一心要嫁,洞庭君只得将龙女装作凡间女子,送去跟柳毅成亲。因为那时龙女夫妇住在人间,事事皆不方便,洞庭君心疼爱女,便将两名如愿神女作为陪嫁婢女,送到了龙女身边。

据说有求必应,真能使凡人如愿以偿。

如愿夫人貌美聪慧,一向也得到父王宠爱,她虽是怎么也不相信父王舍得把她送出去,可是她也不敢有丝毫违逆。

父王妃子中最美的夜光夫人,是蚌族美人,容颜之美,据说在近千年来的东海,当数第一。

她生性聪颖,法力高强,已有千年道行。若真正动起手来,只怕我那几个养尊处优的哥哥都不是她的对手。听说夜光夫人本来也是嫁给凡人的,还生了一个孩子,但后来却被父王强行夺来。

我还听宫人说当时父王先是遣蛟族著名的勇士焦况,前去强抢夜光。谁知夜光吐出本元神珠,反将焦况打得焦头烂额。

至今蛟族中人见到夜光,还是一脸讪意。

后来父王遣夜叉送去书札,不知书札之中写了什么,总之夜光看后,居然自己来到东海龙宫,做了父王的妃子。

他们两个的关系有点奇怪,不太象是龙王与龙妃,倒象是一对结拜兄弟。我就不止一次地看到父王和夜光在一起通宵痛饮,父王喝得高了,居然大力拍着夜光夫人的香肩,奇Qisuu.сom书大喊什么“夜光兄真乃东海之量”“酒逢知已千杯少”之类的酒话,引得一众宫女在旁忍俊不禁。

但不管怎么说,父王宠爱夜光夫人,那是有目共睹的。在母亲这匹“黑海马”没杀出来之前,宫中人人都说,以夜光夫人的美貌和道行,迟早会被立为东海龙后。

可是父王最后连夜光夫人都送走了。他们两个在龙宫的宝华殿喝了最后一场酒,父王特地让我陪在一旁。酒至三巡,父王开口了:“夜光,谢谢你陪我过了这十年,想必你的孩子快长大了,你也该回去看看他了。”

夜光举起金杯,泪花盈睫地看着父王:“多谢大王成全,不然以夜光不知轻重的性子,当日若不来龙宫,断然不会活到今日,与我那孩儿相见。”

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也不再说话,就是不停地喝酒。他们俩喝酒的量与常人不同。这次喝酒,父王是一副用酒淹倒宝光殿的架势,而夜光夫人所喝的酒料想她洗几次澡是绰绰有余。

他们给我也喝了几杯,我很不争气地就睡着了。醒来时已在自己寝宫之中,夜光夫人却已经不在了。

父王开始越来越多地跟母亲守在一起,喝喝茶,下下棋什么的,宴会的次数自然少了下来。他们两个说话不多,但在一起却少有的默契和谐,象一对过了很多年的寻常夫妻。

有一日我闲来坐在梳妆台前,拨弄着一只小扇贝玩儿,突然听见宫外喧闹起来。有宫女跑来禀告我说:“大王叫十七公主快去水晶殿,说金龙大王的三公主到了。”

金龙大王是镇守黄河的龙王,他是蛟龙修炼得道,虽比不得我父王是天生神龙,也不象洞庭君他们是世代勋戚,但他正直英勇,嫉恶如仇,在三界也是大大有名。

我也跑到前殿去看,却已是去得迟了。只见众女环绕着一位红衣女郎,她身材高挑,眉目英朗,顾盼之间,神彩动人。她的打扮也与众不同,发束玉冠,足蹬短靴,手腕上戴着一只镶有火齐宝石的金镯,据说那金镯法力无边,乃是西方金王母所赐。

她站在姐妹之中,那种压倒众人的华贵气度,倒比我们更象是东海的公主。

父王一直对她颇为喜爱,笑道:“英儿怎么想到来东海了?去年我的千岁寿宴上我曾对你父王说过,叫他把他的乖女儿多送来咱们东海,也□□我的几个不成材的女儿。谁知时至今日,你才舍得过来。”

三公主黄英排开众人走上前来,先是按规矩行了礼,这才从容一笑,道:“叫伯父见笑,侄女今日前来,真是来投奔伯父您了!”

父王微微一愕,道:“此话从何说起?”

黄英仍是从容不迫,笑道:“说来话长。侄女爱上一个人间的书生,与他有了往来。他的外甥女为五通神所污,我看不过去,便拿这个火齐宝镯将那五通困住,又派一个婢女将那他阉了。我父王大怒,说我不守闺训,将那婢女打了一顿,还要将我终生囚禁。他是我亲生父亲,侄女不敢反抗,但岂能束手就擒?故此来投奔伯父,万望伯父庇护!”

她将这一番话说了出来,整个水晶殿上,鸦雀无声。

我站得最近,清清楚楚看见,父王脸上肌肉抽动数下,喃喃道:“五通神、五通神!”

再看那三公主黄英,只见她虽然说出了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话来,但神态仍是安详大方,毫无惊惧羞涩之情。

父王突然仰天大笑,道:“好好好!我只说黄猛是咱们龙族中难得的英雄,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个敢作敢当的女儿!嘿嘿,杀了五通都便宜了它们,阉上个把算得了什么!你父王也忒小题大做了!英儿,本王一向最是欣赏你的英豪气概!本王这些个儿子女儿当中,也就小十七莹儿有些个胆量!”

顿时无数道目光向我射了过来,我羞得几乎要钻入地下去。

黄英目光落到我的身上,怔了一怔,笑道:“十七妹看上去娇怯怯的模样,原来还有这份胆识。”

我的二十四妹敖玉因为最小,一向最受父王宠爱,这会听父王居然当众夸赞黄英,心中已是有些不受用,但因为金龙大王之故,不敢作声。此时听父王又当众夸赞我的胆量,心中妒火按捺不住,撇撇嘴道:“她连父王的爱妾白夫人都敢私下放走,自然胆色过人了。”

“啪”的一声巨响,众人吓了一跳,却是父王狠狠一掌击在黄金宝座上,居然把扶手打断了一根!

敖玉吓了一跳,不敢再说下去,殿中一片难堪的沉默。

还是父王先开口了:“那五通……五通神,”他说到这几个字时,似乎特别艰难,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现在怎样了?”

黄英嫣然一笑:“伯父难道不知?五通为恶太多,前段时间在吴越又去掳掠民间美女,却遇上了罕见的一个大胆的姓万的武生,是那被掳女子的小叔。”她面上不由得显出钦敬的神色来:“那万生倒真是个英雄,他事先埋伏在嫂嫂的房中,五通深夜过的时候,猝不及防,被他一剑一个,剌死了三个。”

父王一听,顿时又惊又喜,问道:“当真?”

黄英笑道:“这还不算,当时逃走了两个,又到别的人家去为恶,看中了一个姓赵的员外的女儿,声称说晚上要去娶她。那赵员外听闻万生的威名,重金聘他来家,万生故伎重施,又杀死了一个。”

父王朗声笑道:“这个万生,是个真英雄!真豪杰!”

黄英抿嘴一笑,道:“剩下的这个嘛,被侄女派人阉了,想必以后也做不了恶,这赫赫有名的五通神,现在只怕要改个名儿,唤作半通神了。”

父王哈哈大笑,神情畅快之极,说道:“不错!不错! 好侄女,你有这样的胆识,若是我的女儿,我心疼都还来不及呢。你只管住在伯父这里,你那个糊涂的爹爹,想必不是怪你阉了五通,是怪你不听他的教训,偷偷跟凡人来往。凡人又有什么打紧?只要你心中喜欢,那人又确有些成仙的根骨,便是百年之后,度他成仙也未尝不可嘛!”

黄英大喜,当即跪在地上,给父王磕头道:“多谢伯父成全!”

荷花往事

金龙三公主黄英,在东海住了大概半年的时间。金龙大王想念女儿,加上父王又主动去跟他喝了几次酒,在他面前大赞黄英的飒爽英气,他也就渐渐消了气,顺势派手下来接黄英回去。

黄英走时,我颇有些舍不得。龙宫之中闲置的宫殿还有几座,可父王一定要将她安置在我的寝宫之中,我们朝夕相处,感情自然是越来越深。

黄英一再要我跟她去黄河住上一段日子,可是我总是有些害羞,再者也对传说中的金龙大王有些畏惧之情。所以一直不肯答应,只得说道:“黄姐姐,父王这段时间,好象有些心事,我还是多陪陪他罢了。”

黄英若有所思地一笑,道:“伯父有了心事,想必是因为五通罢……”

她明亮的眼睛停留在我的脸上,自语道:“难怪伯父这么宠爱你的,你害羞时的模样……跟传说中的那个女子……倒还有几分相像……”

我的心里大大地一跳,隐隐觉得有一个大秘密将要揭开。急忙问道:“黄姐姐,你在说谁?哪个女子?”

黄英淡淡地笑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也是关于一个龙子的故事。”

那还是一条东海小龙刚刚成年的时候,他生性顽皮,向往东海以外的世界,所以他常常化为鲤鱼,游到江河里面去玩。

有一次,他正在江水中摇头摆尾地游得高兴,突然头顶一黑,一张大网铺天盖地落了下来,他和其他很多鱼虾一起,居然被渔夫捕获了!当时他吓坏了,落入网中后竟然忘了用法术逃走,更糟糕的是,在拼命挣扎的时候,他居然把他含在口中的龙珠给弄丢了。

没有龙珠的小龙,法力微弱之极。这下子,他连逃都逃不了啦。

他和很多鱼虾龟鳖一起,被装在一个很大的水桶里,渔夫把他们都运到喧闹的集市上去卖。他不理其他鱼虾,呆呆地躲在一边,拼命地想如何可以逃走,可是不管如何苦思冥想,他的脑袋好象僵住了一样,怎么也想不出一个逃走的办法。

一想到堂堂的神龙居然会被人做成一盘红烧鲤鱼,他就急得直掉眼泪。

忽然听到头顶那个声音说:“好啦,你不用害怕,我买你回去后,会好好养着你的。你现在太小啦,在江里会被别的大鱼欺负的。等你稍微大一点,我就放你回江里去。”

停了一停,那个声音又自言自语地说道:“鱼儿真可怜,他们偏偏喜欢打渔。我说这条

鱼急得流眼泪,他们偏偏不相信。”

流眼泪?她看得出他在流眼泪?他惊讶得止住了哭泣,抬头一看,在模糊的泪眼中,他看到了一张荷花般美丽的面庞。

那张面庞上微带红晕,浅浅一笑,便漾起两个深深的酒窝。她站在淡淡的晨曦中,穿着浅蓝衫子,真象一枝含羞带露的荷花。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小荷。

小荷是个孤女,父母在一年前染上瘟疫死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住着,靠给人家洗衣服做针线维持生计。

这都是他以后才慢慢知道的。

小荷用一根湿草绳系住他的鳃,据说这样鱼离开水,一时半刻也干不死。她带他回去,找了一只干干净净的破木盆,盛满清水,将他放了进去。

他开心地在盆里游来游去,她蹲在一旁,眼一霎不霎地望着他,轻声说:“很开心吧?可惜我没钱,不然就把那些可怜的鱼儿虾儿都买下来。”她叹了口气,又说道:“不过,买下了你,我今天只能吃一顿饭了。”

那一顿饭,是一碗清亮得可以照见人影的稀粥。

他法力损耗太大,他每天努力地聚集灵气,想要恢复法力。渐渐的,他白天可以有两个时辰化为人形,但其它时间,他却仍是一尾没有任何法力的鲤鱼。

小荷刚刚出门去洗衣服,就有一道金光从水盆里盘旋飞出来,落在地上。金光消去,出现的是一个白衣翩翩的美少年。

那是他,他终于可以短暂地化为人形了。他开心地抖抖衣衫,首先向灶屋走去。

头一天小荷上山砍了一捆柴来,她人小力弱,把柴火从山上砍下并拖回来,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把柴拖回到灶间,便瘫坐在地上。她实在是再也没有力气,去将那些粗柴砍成可以烧火用的小段了。

他坐在少了一条腿的小板凳上,平生第一次,好奇而用力地挥动着斧子,把柴一根根劈好,又细心地在灶间码得整整齐齐。

小荷回来时那惊喜交集的神情,让他心中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幸福。

后来小荷不在的时候,他做的事就更多了,打扫院子、挑水、劈柴,后来他甚至还上山去砍柴,拖回来的柴高得简直象一座小山。

小荷回家来时,嘴巴常常是惊讶得合不拢来的。

有一天,他正爬在屋顶上,在兴兴头头地整理铺在上面的茅草。因为头天下雨,这间草屋千疮百孔,屋顶上到处漏雨。家里仅有的几个破碗破盆,都被小荷摆在地上接漏下来的雨水。小荷的床铺上没一块是干的,她一夜都没能入睡。

突然他看到了小荷。小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院子里,仰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头脑中轰的一声,第一反应居然是傻乎乎地化作一道白光,吱溜一声,就钻到屋里的水盆里。

但他马上就明白自己干了一件更傻的事情,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小荷他就是那条鲤鱼吗?

他窘迫万分,伏在盆底,又急又怕,眼里居然流出泪来,可是那泪马上就化在水里了。

小荷蹲下身来,小手探入清水之中,轻轻摸了摸他的背鳍,说道:“没有关系,我都偷偷地看了你好几天了,我早知道你有时会变成人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相信你是个好人。自从爹爹妈妈过世之后,从来没有人这样心疼过我……你是人也好,是鱼也好,我总是一样待你的。”

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入盆里的清水之中,和他的眼泪混合在了一起。他在水中偷偷地张嘴尝了尝,觉得她泪水中竟然有一点微微的甜味。

他差点又流下泪来,但他不敢动一动,乖乖地呆在水里,感受着她小手温柔的抚摸。因为长久地操持家务,她的手有点粗糙。在抚过他背鳍的时候,她手上的老茧挂得他的鳞片有点疼痛。可是他只愿意一辈子这么被她轻轻地抚摸,哪怕疼一辈子,他也觉得那是一种疼痛的幸福。

小荷用自家地里收来的少得可怜的一点棉花,纺了三个通宵的棉线。又忙活了两天,将那些棉线亲手织成了一块不大的白布。接下来,她从山上采来一种野草,在石臼里用力地捣了一个上午,淘出一些碧青的汁液来,把白布染成了青色。

最后,她费力地操起剪刀,裁剪一番后,那块青布就变成了几片零碎的布块。她拿出针线筐,又是一番穿针引线,到第六天中午,她终于给他缝了一件青色的布衫。

他又化为人形的时候,她微笑着给他穿上那件布衫:“小鱼,你常帮我干活,穿白衣裳太容易弄脏了,试试这件衣裳,合适么?”

怎么会不合适呢?那青色的棉布轻轻贴着他的身体,没有一处不温暖,没有一处不熨贴。

每天化为人形的那两个时辰,他便开开心心地穿上那件青衫去干活。晚上小荷赶着洗干净晾好,第二天他又穿在身上。终于有一天,他砍柴时一不小心,被一根树枝挂住了衣襟。他用力一挣,“嚇”的一声,衣衫被扯破了。

回到家里,他生怕她责骂,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揉了揉眼睛:“都怪我……要是我能再有能力给你做件衣服……”

可是小荷的生活实在是太艰难了,为了做这件青衫,她已倾其所有。

她想把他的青衫缝补好,可那个洞委实太大,她怎么也用线连不上。想要找块布缝上,屋里家徒四壁,连棉线都只有一束。小荷无奈之下,突然想出一个主意,她拿来剪刀,剪下自己一块衣襟,细细缝在他衣衫破损之处,在上面打了一个工工整整的补丁。

这里跟东海龙宫,简直是两个世界。可是如果一定要他选择的话,他宁可永远呆在这里,不要再回到龙宫去。

可是如果没有龙珠,他就没有强大的法力,难道他要看着小荷一辈子都过着那种清苦的生活么?

有时小荷在屋里忙着做饭或是收拾屋子,他就呆在水中幻想:等有一天他恢复法力,找到龙珠,就带小荷回龙宫去。他要让她享尽所有的荣华富贵,他要让她那双粗糙的小手,比最好的羊脂玉还要光洁润滑。

想着想着,他就偷偷地躲在水里笑。

小荷常常惊诧地看他一眼,奇怪地问:“你怎么又一个人在水里傻笑?”

他也很奇怪:怎么就只有她看得懂一条鱼的眼泪和笑容呢?

但最可怕的事情终于来临了。

那天她去陪邻居家的大嫂去五通祠烧香,到了天黑的时候还没回来。

他在盆里游来游去,心里按捺不住的焦急。

当地山村都供奉五通神,就是鼠、猪、猴、蛇、蛤蟆这五个怪物。还为他们建有专门的庙宇,就是俗称的五通祠,因为时有灵验,所以香火十分鼎盛。

深夜时分,他突然听见门外人声鼎沸,锣鼓声、吹打声响成一片。他正在惊讶时,门突然被推开了,小荷走进屋来。

他欢喜地在水里跳来跳去,却发现她有些古怪:她今天头上居然戴着镶了很多珠子的一顶凤冠,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裙,腰间系着细细的腰带,带子上系有一串金色的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做响。

她的脸色很苍白,没有一点血色,这跟那身火红的衣裙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小荷转身关上门,跑到水盆边,轻声叫道:“小鱼……他们要我嫁过去……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她好象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了。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小荷陪邻家大嫂去五通祠烧香,居然被五通神看上了!他们显灵给村民,说今晚就要她去五通祠成亲。

村民们对五通神一向敬畏有加,小荷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他们自然完全听从五通神的旨意,赶着给她置办了新娘子的全套服饰,逼着她今晚嫁过去。这会她是托辞说要跟故居告别,他们才准许她回来的,但花轿乐队都在外面候着,唯恐她会飞到天上去。

他在水盆里愤怒地跳跃着,恨不能立刻驾云腾雾地飞去五通祠,把那里夷为白地。

五通这种下作无耻的妖灵,连正神都算不上,他一直都不明白天庭怎会允许他们独立庙祠,从来对他们是正眼都不瞧上一瞧。

可是此刻他没有法力,只是一尾普通的金鲤,只得眼睁睁看着小荷苍白的脸,心里痛苦得象要炸开一样。

小荷没有哭,她蹲下身来,轻声地说:“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早说过,你是人也好,是鱼也好,我的人和灵魂,早就是你的了,五通神他们都是妄想。可是我不去的话,也没有法子,万一他们知道有你,那可就更糟了。”

她温柔地看着水中的他,眼中隐见泪花闪动:“听说人死了投胎转世,还会有来生。所以我想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在黄泉我也等着你,咱们来生再见吧。”

她用手摸了摸他光滑的背鳍,她手心的老茧又一次挂痛了他,这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到那种疼痛的幸福。

她站起身来,在屋里摸索一会,不知从柜里拿了个什么东西揣在袖中,就开门出去了。

乐声渐渐地远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水中,好象死了一样。

当天夜里,在五通祠外,乡人发现了小荷的尸体,她的身体已经冷了。在她被强抢上轿的时候,她在轿内用那把剪刀剌破喉咙自尽了。因为她临死前没有踏入五通祠一步,所以她的灵魂仍要归属冥府,五通神什么也没得到。

乡人惧怕五通神报复,就在当夜把她烧成了飞灰,全部洒到了江水之中。

小荷死后的第三天,与他向来交好的洞庭君,哦,错了,那时他还没有承袭爵位,尚是洞庭龙宫的龙太子。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还一动不动地呆在木盆里的水底。

洞庭龙太子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粒璀璨的五彩明珠,那是他丢失了的龙珠!

他望着龙珠,心中那有说不出的一种难受的感觉。仿佛是东海滔天的巨浪,一波又一波地猛烈冲击着他的心房。

洞庭龙太子对外面淡淡道:“你们进来吧。”

五个奇丑无比的身影犹疑地一个接一个,从外面挨进屋来。

他的胸中顿时燃起了一把熊熊的烈火!是五通神!

一只手按住了他,他抬头一看,按住他的是洞庭龙太子。

洞庭龙太子轻声道:“那个女孩子的事,我都听说了。五通神他们事先不知……不知你跟那个女孩子在一起……你丢失的龙珠,昨天被五通中的蛤蟆怪在江边拾到了,他们顺着龙珠的气息找来,才知道……你和小荷姑娘……”

他的眼中冒出金色的火焰,五通不由得都倒退一步。

五通中的蛇怪鼔足勇气说道:“我们知道你是神龙,也知道你因为小荷姑娘……会恨我们入骨,不过我们五通神娶亲之事,向来连天庭都不过问……”

他看到他眼中闪动的金光,再也不敢说下去,瑟缩到了洞庭龙太子的身后。

洞庭龙太子托起龙珠,说道:“敖胜,吞下龙珠吧,也不要恨他们。五通他们知道得罪了你,已经向天庭求过情,天帝特地令我来告诉你,叫你不要为了一个凡人姑娘,与五通他们闹出事来,叫三界众生看了笑话。”

洞庭龙太子看着那尾已是全身冒出金光的鲤鱼,犹豫了一下,又说道:“至于小荷姑娘……我照会冥殿广平王,替她说了人情……她已喝下孟婆汤,投到一个好人家去了……你……你就把她忘了吧……”

望着洞庭龙太子掌上那颗宝光流转的龙珠,他真想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天地三界,对着沧海江山大喊一声:“我不要做神龙!我宁可跟小荷在一起!”

他吞下龙珠,仰天狂嘶一声,眼泪滚滚落下,瞬间电闪雷鸣大作,他化作了一条披着银白鳞甲的巨龙,呼啸着飞上高高的云端!天空乌云迅速堆积,他咆哮着在云中翻滚,掀起一阵阵翻涌不息的云浪!

他巨大的龙尾只是轻轻一扫,五通祠便化为一片废墟!连周围的山头,都被生生扫平!

天帝既有旨意,五通神他是亲手杀不了了,但他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他仇恨地望着云层下的山村,他多么想吐出滔天洪水,把这些愚昧的村民、这里所有的一切全都彻底淹没,彻底摧毁!

可是,他又不能这么去做。

因为这是小荷从小生长的家园,是生育养育了她的地方。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看到过她温柔的笑容,这里的风里还残存着她呼吸的芳香,这是小荷留在天地间唯一的痕迹,他舍不得毁掉这一切。

小荷不知道,他们是没有来生的缘份的。从看到她第一眼起,他便早已看出,她此生运势凄苦,命中根本没有神仙之份,就算她再投胎转世,她也一定是个凡人。而他,作为东海龙神,在数万年生命结束之后,将会远赴西天净土,成为佛陀座下八部的守护天龙。

他们来自两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可以重逢的那一天。

我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条小白龙……是我的……我的……父王?”

黄英轻轻点了点头,突然目光望向我的身后。我本能地转过身来,只见母亲站在我身后的玉阶之上,苦笑着望着我们:“三公主,你可真是顽皮,把这些也讲给你妹妹听,她比你可要小上一百来岁呢。”

我一把抓住母亲的袖子,急切地问道:“父王呢?父王呢?”

母亲叹了一口气,从头上拔下一支玉钗,递到我的手中,说:“你去咱们后花园的那株玉荷花下,用这支钗子敲上三下,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几乎是一把抢过那枚玉钗,一口气奔到龙宫后的花园之中。不费什么力气的,我找到了一株珊瑚树下,静静伫立的一支约有半人多高,碧玉为梗、红玉为瓣的玉荷花。

我屏住呼吸,用玉钗在玉荷花上连敲了三下。

叮,叮,叮,玉石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围海水的波纹,渐渐模糊起来,水波开始摇晃、转动,我的头几乎又要发晕的时候,一切静了下来。

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我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小院里。

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幅让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画面。

我在龙宫住了一百多年,我一直都以为,龙宫里只有玉石花、玛瑙花、金树银花……我一直都以为,海中不能生长真正的鲜花。我居然不知道,在龙宫的后花园中,居然会有这么一个地方,盛开着数十亩荷花。

海水之中,根本长不出真正的鲜花。天知道父王是从哪里弄来的湖水,然后他生生用法力在此结了一个界,使那些荷花,能够在真正的湖水中生长。

那些真的是荷花么?叶大如席,花大如盖。朱红的花瓣有我的手臂那么长,有我的手掌那么宽。有好多花瓣已经凋落了,层层叠叠地堆积在荷梗处,但即是落花,亦散发出那种奇异的浓香。

我看见父王默默地站在那些巨大而华美的荷花旁,他一反常态,没有穿那身高贵的龙王服饰,头戴一顶方巾,青衣萧然,肩上还细细缝着一块浅蓝的补丁。若不是此时是在东海深处,我几乎要将他认作是一个意态萧索的中年文士,而不是叱咤一方的东海之主。

我听见他轻声叫道:“小荷、小荷……”

原来在他心底深处,还记得她,那个穿着浅蓝布衫、天真爱笑的小姑娘。 几千年了,她当年那娇小可爱的身躯,早已化为尘埃。她的魂灵,也不知已投入了哪处红尘。

原来,纵然是荣耀极点、富贵无双,纵然是贵为神龙,也一样不能给你以真正的幸福啊。

小荷为他缝衣之时,那灵巧穿梭的棉线,连起了他破损的衣衫,连起了他们相处的那短暂时光,恐怕也连起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吧。

蔚蓝的海水在轻轻摇晃,天上的阳光射入深海的海水中,化作丝丝缕缕柔和的光线。若有若无的,在海水中飘飘散散。遥远的龙宫金碧辉煌,水晶梁、黄金壁在昏暗的海底放出夺目的光芒。

如果是一个凡人突然来到这里,他一定会认为这座宫殿,是天底下最美最好的地方。

其实,天底下最美最好的地方,是在自己爱人的身旁。

我突然觉得,这华丽璀璨的龙宫,这看似热闹喧哗的龙宫,其实是一片凄凉的荒漠。白秋练、老虾、夜光、如愿、母亲、父王,是卑微的水族也好,是高贵的龙神也好,都一样无力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打内心深处,深深地钦敬着金龙三公主黄英。至少她有勇气去选择,去争取,她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

心泪神珠(上)

我没有去打扰父王,偷偷地从小院里退了出去。

我把玉钗还给了母亲,我们对视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

突然之间,我好象长大了许多,过去很多事情,包括父王那些古怪的行径,我都慢慢明白过来了。

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开满荷花的小院落,但我常常独自来到后花园中,在那株玉荷花旁前后徘徊。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有时候我觉得胸中有万千的感慨,有时候我又觉得空空荡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转眼之间,又是一年过去了。

很快一件喜事即将来临,我的大姐、东海龙宫大公主的婚期临近,南海已派来使者,送来了下聘的重礼。她将被嫁到南海龙宫去,与南海龙王的二太子完结婚事。

因为是东海龙王第一次嫁女,堪称盛况空前。各地神仙妖怪,与父王沾上一点交情的自然要来贺喜,没有交情的想借此攀上点瓜葛,于是乎都纷纷送来贺礼,那自然都是些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宝贝。

至于龙宫之中,自从父王一反常态,将众夫人遣走之后,也很少再兴游乐之举,那些宴会歌舞大大减少。宫人们冷清许久,终于又盼到一场盛会,自然是人人无比兴奋,个个双眼发直。

父王说我细心周到,令我坐镇琦华殿,专门执掌来宾贺礼的登记入库之事。我不敢推辞,只好勉为其难。其后果是,在手脚不停地收了三天礼品之后,我的眼睛看什么都觉得在冒金色的星星,因为那无数的珠宝神器,把我的眼睛都看得花了。

第四天的傍晚,当我坐在珊瑚案前,刚刚在白绫绢上写下最后一笔——今天的第一百七十六件礼品——粒玉红臂支的名字,并叫宫女用金盒收好之时,殿门口传来了宫女们莺莺沥沥的声音,这是今天第一百七十七次地响起了,因此那甜美的声音中,也略带了一丝疲惫:“东海龙宫恭迎贵客,请贵客至十七公主处留记。”

一位须发皆银的老者缓步走进殿来,先是对我长施一礼。他虽化形老者,但相貌清癯,言谈古雅,施礼之时,褐色的衣袂随之轻轻飘动:“十七公主万安,老朽是南山老人,现将私藏重宝,送与贵宫大公主。并祝大公主与南海二太子伉俪情深,永结同心。”

我已看出这自称南山老人的褐衣老者,其道行足在千年之上。若不是得道的神仙,也必是法力高深的妖精。连忙站起身来,还了一礼,说道:“多承老伯厚意,东海龙宫上下,足感盛情。”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古色古香的盒子,郑而重之地递了过来。

说句很实在的大话,自从我在琦华殿专司收礼之后,这数天以来,我的见识听闻,简直是达到了突飞猛进的进步。

原因无它,实在是各位故交新友所送来的礼品,真正是五花八门:

只要缠在人手腕之上,便能探知此人心事的缠情丝、

无须人亲自吹奏,只须有一缕清风掠过,便可自动发声,且乐声清越云霄,能使百凤翔集的细管箫、

在漆黑中也是光耀十步,美容颜,生香气,令邪物退避不迭的骇鸡犀、

用万年蛤珠装饰的五霞云帐,据说挂起来后,彻夜清辉满帐,有如明月当空。

还有不少的法宝神器,如能吞纳三山五岳,并可遮弊日月光芒的乾坤金光戒、

无论神仙妖魔,只要被捆上就难以逃脱的捆仙绳、

能于刹那之间化为青虹长霓、杀人(仙魔)于举手之间的天琊仙剑、

可以伤人(仙魔)于无形,中者立毙的五毒神砂、

甚至还有一只可以炼化仙魔的元丹,并化为已用的炼仙鼎、

……

这些贺礼就有一点唆使我大姐与未来姐夫不和的意思了,不过,我们都知道有些送礼者是修道略有成就的山精兽怪,法力虽高,灵智尚未完全打开。送礼之心虽诚,但有失分寸倒在情理之中,所以也不甚计较。

只是这些东西当然由我另册处理,决不会真的做为大姐的嫁妆,送到南海龙宫去。否则大姐的婆家定会吓一大跳,大家齐聚一堂,一起来猜猜这东海的亲家龙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至于什么闺中日常生活用得到的碧玉膏奁、步摇宝莲、金锦文茵等等,就更是举不胜枚。

在看过了形形色色的金银珠宝、神通广大的各类法器之后,我对于这只盒子里的所谓“重宝”,实在是兴趣不大。

但这只盒子外形倒甚是独特,竟是用树根挖空雕成,只有拳头大小,玲珑可爱。

我接过盒子,南山老人却又迟疑片刻,期期艾艾说道:“这盒中重宝,十七公主一定要加倍小心。老朽……唉……”

他眼望那只盒子,颇有恋恋不舍之意。

我倒被引起了好奇之心,轻轻一掀木质摁扭,“啪”地一声轻响,盒盖轻轻弹开了。

我本能地一闭眼睛,想躲开那种我已经非常熟悉的、从神器上放射出的强烈的宝光艳采。

可是过了半晌,我的眼睛没有丝毫异常的感觉。我睁开眼来,只看见一粒洁白如玉的珠子,正静静地躺在木盒的盒底。

不管怎样去看,那粒珠子都只是一粒普通的明珠。而且只有我指头大小,宝光也极其微弱。甚至还比不上我面前这张珊瑚长案上,镶嵌的那十几颗珠子中的任何一颗。

我的心中隐隐有些失望,想必这位南山老人长居深山修行,生活定是十分清苦,自然把这粒明珠当作是盖世奇宝。不过人家肯将自己心爱之物送来,总算也是一片好意,我岂能学凡间那些俗人一般嫌贫爱富?

当下微微一笑,盖上盒子,说道:“多谢老伯美意,我定然会好好收藏。”

南山老人叹了口气,道:“十七公主,你心中定然是想,这个老头子好生小气,送这么一颗不值钱的珠子过来。东海龙宫富甲天下,比这更值钱的明珠,只怕何止万数。对不对?”

我脸上一红,忙道:“老伯不要见怪,委实是因为这粒明珠……”

谁知南山老人认真地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十七公主,你说错了,这不是一颗海中寻常可见的明珠,这乃是一颗舍利子啊。”

舍利子?我吃了一惊。那是得道的佛菩萨火化之时,肉身烧化后留下来的结晶体。我曾听父王讲过,西方极乐世界的佛陀,在圆寂成佛之时,肉身烧化出了十几粒舍利子,至今还为三界香火供奉。

但舍利子多为灰白结晶体,哪会有这么晶莹滑润,一如明珠呢?

南山老人肃然道:“这是一位化身异物的女子,历经数世劫难,凝聚而成的心中血泪。说它是舍利子,也不为过啊。”

我心中更是惊讶,血泪向来只为凡人所有,这两物虽然与他们精魂相系,但生性脆弱,遇火即化烟尘。那究竟是怎样不凡的一位女子,居然可以生生将血泪凝聚成一颗明珠,虽经烈火炙烤,而最终竟能化为舍利?何况听南山老人的话中意思,她并不是什么修成大道的佛菩萨,而是“化身异物”?

南山老人猜出了我心中的疑问,不由得又长叹一声,说道:“十七公主,老朽在南山居住修行,已有千年之久。这颗舍利子,名唤‘心泪神珠’,它的本来出处,便在南山深处的一座大寺之中。那座大寺,远近十分有名,香火旺盛,名叫隆昌寺。”

十七公主,这颗神珠的故事,要从三世之前讲起。

在第一世里,他和她,本是一对恋人,相爱极深,却未成眷属。

她本来便是修真之人,生命结束之后,她凭借法力精深,所以一点精魂不散,直奔到西天佛陀座前,苦苦哀告:她愿以沉沦幽冥界中无间之道,长达五百年的苦修,和堕落人间漫长的等待,只求与他结一世的尘缘。

佛陀端坐在莲花上,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是这样,五百年后,你重入人世,前去见他罢。只是,你们缘份已尽,纵然终于与他相见,你也是不能嫁给他的。而他,也将永远不认得你。你,愿意吗?”

她想了又想,答应了。

浑浑噩噩之中,她的魂魄落下万丈红尘。

在经过了轮回那种翻天覆地的痛苦后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小山岗上,身子半埋在土中,已化作了一块铜的矿石,有着分明的晶体的棱角,在阳光下微微闪出紫光。

她环顾周围,惊讶地看见,这里到处都是鲜绿的小树丛,春天时还盛开许多清丽的野百合,迎来成群的蜂蝶。

山中无甲子,岁月不知年。

作为矿石的岁月,原来是那样的冷寂和孤独。虽然,她仍然保留了前世修炼的法力。

最初的千余年里,她依照天穹上日月星辰的轨迹,还在苦苦地记录着时间的刻度;到得后来,不知不觉之中,竟然渐渐地忘怀了。

但前世的一切,她却始终不曾有丝毫忘怀。

她常常地回忆从前,想起昔日的耳鬓厮磨,浓情缱绻;想起他凝视她时,那含情微笑的面容;

她也不止一次地去苦苦猜想,那西方净土之中,至尊无上的佛陀,将会安排他们怎样的相会?

山中的野百合开落了无数次,而小树林渐渐长成了古深的密林。

他呢?他的灵魂,是已经迷失在那十丈软红之中?还是如她一般,在苦苦地寻觅和等待着,她那穿越时空的相会?

终于有一天,深山里出现了人的踪影。

从他们的交谈中,她明白当朝的皇后薨逝了。他们是国中最好的工匠,奉命来这密林之中,砍伐最珍贵的木材,来为那薄命的皇后做一副华丽的棺椁。

他们伐倒了参天的一棵楠树,惊叹说那楠树竟然有了一千八百年的树龄。

她藏在楠树旁的一丛绿草之中,无声地笑了。

一千八百年呵,她是在忘记了时间流逝后的一天,亲眼看到两粒树籽从飞鸟的口中跌落到她的身边,深入到肥沃的土中,历经无数的风霜雷雨,最后一棵长成了这株美丽的楠树,另外一棵,却长成了一株挺拔的青松。

原来,她化身为矿石,居然已有三千年。

在清理楠树的遗骸时, 他们终于发现了她,三千年的岁月光芒、三千年的爱恋哀愁,尽数都蕴藏她半透明的石芯之中。他们惊叹说:“好漂亮的矿石啊!”

他们采回了她,把她交给工匠丢在火炉里粹炼。她被融化成铜水,巧手的工匠把她变成了一只美丽的铜香炉,镂空雕花,极其玲珑有致。

很快有善男信女买走了她,作为礼佛的祭品,送到附近的隆昌寺去。

来到寺院时正值深秋,碧空明净,满地黄叶飞卷。

在悠长的钟磬声中,她一眼就看到了他。刹那之间,前世无数的画面从眼前飞驰而过;那一刻,她倾心地感谢佛陀无上的慈悲。

尽管已过去了漫长的三千年,可是无论时光和轮回是多么的有魔力,它们,都只能改变一个人的皮相,又怎能抹平这个人在她心里的痕迹?

他立在菩提树下,谦恭地微笑着,从一个信徒手中接过她,合十说道:“有赐是缘,多谢施主。”

她感觉到了他手掌的柔软和温热,他雪白的僧袍上清新的气息。他温柔小心地将她轻轻捧起,一如当年他第一次牵起她的小手。

他将她置放在他所居佛殿的供桌之上,她终于跟他在一起了。

每天清晨,他总是先虔诚地在佛前添上一柱香,才盘膝坐回蒲团之上,开始当日的早课。

他诵经之时,她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的供桌上,凝视着他安然的面容,倾听他低沉舒缓的诵经声。

窗外,花开花仍落,云卷云自舒。

他和她的世界,只在这座佛殿。寂深幽静的大殿里,高高地悬起长明灯,终年弥漫着檀香淡雅的香气。

香一支一支地燃尽,她贮满了银白的香灰,有谁知渡过了多少静默的时光?

当初在西方净土,佛陀盼她开悟,曾对她说谒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梦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却总是参不懂、悟不透。就算是他永远不知道她的存在,甚至已忘了前世的因果;可是她记得他啊,在她的心里,他的曾经的柔情,永远都是那样清晰。

只要她始终记得,只要她能长侍在他的身边,他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一直潜心研究佛法。隆昌寺的名声,和他的德行都在日益增长,他成了远近闻名的高僧,座下弟子极众。

前来礼佛的人有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她被上香人磨娑得越发光亮,隐隐透出深紫的光华。他的面容却日渐枯槁,他的胡须,也是在慢慢变白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去了四十年。

一个冬日的清晨,窗外,一树寒梅初绽芳姿。

他一如往常,仍在诵念他的早课,她看着那树寒梅,竟然有一瞬的失神。三千年前,也是一个冬日,他与她临楼高坐,共赏园中梅开如雪。

红泥炉上,香茅酒暖;锦幄初温,兽香不断。末了,他从窗内探出手去,折下一枝白梅,温柔地插在她蝉鬓之上。。。

今夕何夕?

他诵完经了,从静坐一晚的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供桌之前,端详她片刻,居然轻轻地将她捧在了手中。

她有些慌张,却无力闪躲,被他捧在温暖的手心之中。

岁月催人,他的容颜已然苍老,不复当年翩翩少年的模样。

唯有这四十年来,那双已然布满皱纹的老眼里,第一次闪现的毫不掩饰的柔情,仍如三千年前一样,令她心魂俱醉。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身上雕镂精细的花纹。

她幸福得几乎晕眩,但同时也隐隐感到不安。他应该是不会认得她的啊,为何会如此异样?她想要问他,然而,她却是一只沉默的香炉。

他捧着她,缓缓走到窗前。突然,他推开窗格,探手窗外,折得一枝玉般冷艳的白梅,轻轻插入她的炉身的香灰之中。

天地间一片静寂,唯有梅花的幽香沁满大殿,清冽逼人。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她又轻轻地搂在了他温暖的怀中。

一阵寒风乍起,窗外梅花纷落如雪。她听见他轻声念佛道:“南无阿弥陀佛!”

他含笑跌坐蒲团,合上双眼,就再也没有醒来。

年轻的僧侣们奔走相告,无数信徒从四面八方赶来隆昌寺,对他做最后的参拜。

他虽逝去,但玉筯双垂,肌肤尚温,合目含笑之态,宛然有如生时。或许,他本就是西方净土一衲子,因为她的缘故,才流落在这污浊的尘世之间罢。众弟子在他的遗体之上,惊讶地发现了他留在人间的最后的一抹痕迹:

那只伴他一生的紫铜香炉之中,斜插一枝如雪的梅花,依偎在他的怀中,正徐徐散发出冷幽的香气。

众弟子肃然合什,齐声诵道:“善哉!有所挂碍,而能成佛。火中生莲华,是可谓稀有。在欲而行禅,稀有亦如是。”

遵照高僧的葬仪,人们架起柴山,将涂满了香料的他抬了上去,由他的亲传大弟子点着了火。临抬之前,人们把香炉从他怀中取出来,放在一边的空地上。

他最小的弟子哭喊着,扑到起火的柴山之上,死死扯住他的袈裟,想对恩师作最后徒劳的挽留。

蜂拥而上的人们拉住了这悲痛欲绝的小弟子,将他强行带离柴山。因为用力过猛,小弟子撕裂了他的袈裟一角,一张字纸从夹层中飘然而落。

小弟子如获至宝地拾起那张字纸,人们好奇地问他,字纸上写着高僧的什么偈语?

小弟子疑惑地读出来:“三千年来入凡尘,相逢不知是故人。来世何在今何在?此身虽异性长存。”

纸角被火焰飘黑了一块,暗色的,象是陈年不褪的一点泪痕。

突然一阵狂风吹过,卷起灵前垂地的帏幔,帷幔的布角带翻了一旁桌上的香炉,在人们的惊呼声中,香炉,连同炉中的那枝梅花,一路滚入了火堆之中。

漫天的火光中,劈拨燃烧的梅枝,散发出一种微苦的香气。她再次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头上静静沉睡的他。

原来,虽然轮回流转,可是他,是什么都记得啊。原来,情深如斯,连佛陀的法力,都有失灵的时候。

可是,她的生命却要结束了。

三千年漫长的孤独和等待,只为了这短短四十年的相伴。万里江山,沧海桑田,在无尽的时间的荒野里,他和她,不过是两粒微尘。

再要在时空交错中相遇,须修多少年?

火势越来越大,那枝白梅早已被烧成灰烬。而她的身体,也正在渐渐熔化,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消失。她想她是再也没有力气,|奇-_-书^_^网|去等到再有那么一天了。

生命如此之苦难,不要恋前世,不要求永远,能掌握的只有今生——或许就连今生,我们都无法掌握。

何不狠下心肠,从此两两相忘?

但无论如何,今生的熊熊大火之中,她和他,终于融化在一起了。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他和她,连同几世的缠绵情怨,都已灰飞烟灭。

隆昌寺的僧侣们在清理灰烬时,发现了一粒指头大的晶莹的珠子。

因为他生前是高僧,人们都说这是他的舍利子。寺里聚资造了一座舍利塔,隆重地将这粒珠子供奉起来,为世世代代的信徒们所礼拜。

其实,没有人知道,这粒珠子,只是三千年前,那个女子在离别人世之时,最后一滴绝望的眼泪。

三千年来,无论化身何物,这滴绝望的泪珠,一直都留在她的心里,有如蚌中砂粒,被真情的酸楚重重包裹,至今,方才结成珍珠。

此身虽异,其性长存。

那个女子,虽然历经三世劫难,由人化为矿石,由矿石又化为铜炉,但她对那个男子的一片赤心痴爱,却始终不曾改变。那粒珠子,因为是她的心泪所化,更是具有莫大的神通。

心泪神珠(中)

若是一个女子,用自己挚诚真心的泪水,滴到这颗心泪神珠之上,则这颗神珠便会幻出她心爱之人的影像,聊解相思之苦。

南山老人顿了一顿,见满殿众人,包括那些随侍一旁的宫女都是听得鸦雀无声,再看我也是呆若木鸡,缓缓说道:“大公主与南海二太子是天生的一对佳偶,一定会和美到老。只是二太子身为南海龙王之子,肩负龙族重任,有时公务繁忙,或许不能朝朝暮暮陪在大公主的身边。若是真有十天半月的分离,大公主只需有这颗心泪神珠,哪怕二太子身在万里之外,也好象陪在大公主身边一样。”

我惊讶地望着那颗白色的珠子,半晌方才说出话来:“老……老伯,这样珍贵的一颗神珠……您又是从何处得来?您为何对这神珠的来历,知道得如此清楚呢?”

南山老人充满智慧的眼睛,和蔼地望着我,我却觉得他的目光仿佛透过了我的身体,在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十七公主,老朽我,就是和被砍走的楠树长在一起的那株松树啊。”

原来他居然是千年松树精,难怪他骨格清奇,没有一般妖精的邪恶之气。

南山老人叹了一口气:“十七公主若是想听故事,老朽倒可以跟你讲讲一些陈年往事呢。”

我忙命宫女们搬来座椅,又奉上一盏琥珀灵芝露,自己捧着那只盒子,也坐在了他的身边。

南山老人点头为谢,坐到椅上,将灵芝露一饮而尽,便接着讲下去道:

“当年飞鸟不知从什么地方,把还沉睡在松籽之中的我,带到了这南山之中。我在泥土中苏醒过来,吸取着土里的营养和天上降下的雨水,一点一点地把绿芽长出地面。

当我终于钻出黑暗的泥土,睁开双眼看那个大千世界的那一刻起,我便看到了她。她就躺在我身旁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我这株新近破土的小苗。她的身躯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紫光,看上去是那么的高贵、那么的典雅。

我在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便永远不想再离开她的身边。

我们在南山的密林之中,一起度过了漫长的一千八百年。

这一千八百多年里,我从一株小小的树苗,经历风雨雷电,长成了一株枝叶繁茂,占地亩余的大树。

一直以来,我都以一种奋勇的心态,在被虫蛀空、被雷电劈断树杈后,几乎是用尽全部灵气,努力地长出新芽。

同时,我也象密林中其他妖灵一样,学会了吸取日月精华来修行,并增长自己的灵力。

年长月久,越来越多的树木老去、受伤、甚至死亡,到了最后,当年比我们年长或同龄的树木,都渐渐消失在密林中,只剩下我和那株楠树。

我的伙伴小楠(就是那株楠树),曾经不止一次钦佩地对我说:“小松,咱们林中这么多树,可没有一棵象你那么努力坚强地修行。你可真了不起啊。”

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挣扎着顽强地活下去,不过是想陪在她身边。如果我死了,还有谁会这样关怀她呢?

我常偷偷地看着她,她总是沉默地一动不动。只有在繁星满天的夜晚,她才会长久地凝视着深蓝的天空。那一片密林里的妖精都认识她,当它们开始有了灵性,有了生命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她比这林中任何一个妖精都来得要早。

自从她有一次显现神通,赶走了一只跑来林中不怀好意的外来狼妖之后,她博得了所有妖精生灵发自内心深处的爱戴。

大家都知道她的来历非比寻常,也知道她不是一块真正的无知无觉的矿石。但她谁也不理,始终是那样沉默,连一句话都不说。

有一天夜晚,她照例凝视着深蓝的天空,而我照例在一旁偷偷地看她。夜已经很深了,森林中一片静寂,所有的草木、妖精、小动物都睡熟了,只听得见风儿拂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突然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叫我:“小松,小松,你睡着了么?”

小松是我的名字,就好象小楠是那株楠树的名字一样。

我吓了一跳,四处一望,才恍然发觉这个声音是从她那里传来。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欢喜得恨不得象住在我枝杈上的小松鼠,在地上、草上连打九九八十一个滚儿。

可是我只敢怯生生地应了一声:“喛,我还没睡呢。”

话一出口,我恨不得打自己九九八十一个耳光。一千多年来,她好容易说话了,而且是在跟我说话,我怎么就不能舌灿莲花,多说上几句她爱听的话呢?

但话又说回来,虽然相处了这么久,我也并不知道她究竟爱听什么话。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又说话了:“小松,相处这么久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明天我就要走了,可是我生性孤僻,不想跟这片森林中的生灵一一道别。我就跟你说一声,算做是跟大家道别吧。”

她要走了!我就觉得大脑中一片空白……她要走了……我将会再也看不到她……我突然心灰意冷:早知如此,我修个什么道法,我还不如自生自灭好了。

她没发现我的异常,仍然说下去道:“不知道我在这里究竟呆了多少年了,日子太长啦……我曾经以为,佛陀把我跟他的约定都忘了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轻柔低徊,在清凉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动人。

我居然又痴想起来:她的声音如此动听,若她化为人形,应该是个很美丽的女子吧。至少比林中那些装模作样、浓妆艳抹的花妖们要强得多。

不过,就算她长得一点都不美,我还是愿意千年如一日地陪在她的身边。

突然我听到了两个字“约定”,约定?我忍不住问出声来。

“是啊,”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还是按捺不住那种发自内心的兴奋:“小松,我要见到他了。我刚刚演算过先天神数,一直都在观察日月星象。我的掐算是不会错的……小松,等了这么久,我终于要见到他了。”

不知是因为数千年无言的寂寞,还是因为她即将离开时油然而生的留恋,她一反常态,跟我讲了很多话,她和他的故事,就是那天晚上她讲给我听的。

我们讲到很晚,一直到天边隐隐发白,启明星在天际若隐若现时,我们才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讲话。

她突然说:“小松,你已有了灵性,只要再学会一些道法,以后说不准能得证金丹大道。我教你道法吧,权做咱们相交一场,行不行呢?”

我看到过她赶跑狼妖的身手,当然开心,但还有些不太自信,问道:“道法那么难,我学得会吗?”

她说:“没什么难的。我教你的,是一篇九天乾坤风雷咒。这篇符咒虽然简单易学,却是万世道法之祖。只要你练得熟了,不但以后学起别的道法来事半功倍,还可以役使风雷,威力很大呢。”

言毕,她叹了一口气,略有些遗憾地说道:“当年我在佛陀驾前许下誓言,到我跟他相见之时,我的一身法力,便要全部消失了。”

我忍不住问她:“我和小楠是一起来到这儿的,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为什么这些道术,你不肯教他呢?”

她沉默片刻,慢慢说道:“因为……因为小楠……他度不过明天的劫难……”

第二天,便是那批为皇后选棺椁的工匠来到了山中。

那时楠树和我,都已有了灵性。可是一来木匠是我们天生的克星,二来我们虽有法力,却移动不得自己的原身。所以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噩运的降临。

楠树被砍伐的时候,我心里真是害怕,我怕的不是会永远的死去,而是怕我会再也见不到她。只要我活着,无论她到哪里,我总是找得到她的。

她果然被他们带走了。我化为人形,偷偷跟着那些工匠。

我眼看着她被他们丢入熊熊炉火之中,眼看着她受尽烈火冶炼,先是被锻为铜铁,后来又受到刀斧的雕凿,最终变成了一只美丽的紫铜香炉。

火烧刀凿,那该是怎样的痛苦?可是我知道,这是她与他相见前不可避免的条件。

所以,虽然我什么都看在眼里,虽然我痛徹心肺,却也没有任何办法,去解救她心甘情愿承受的这种痛苦。

她被一个进香的信女送入了隆昌寺中,我自然是随后跟去。在寺门口,我被守护寺庙的伽蓝神拦在了门外。但我躲在门外,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和尚把她接到手中。我一看那个和尚,就知道这正是她历经三世要找的那个人。

后来我干脆在寺后找了个山洞,专门住下来修行。每天我都会抽空去寺门口转转,妄想能看到她的身影。

十几年下来,伽蓝神也被我每天雷打不动的转悠搞得心烦意乱。终有一天,当我又在寺门口探头探脑时,他很不耐烦地对我说:“小松树,你想进去看她你就去看吧!你天天转来转去,我的头都要被你转晕了!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妖精,不就是一只铜炉嘛,有什么好看的!”

我大喜过望,也顾不得计较他的话语,向他道了谢,便一溜烟地跑进寺里去。我从大雄宝殿、观音堂、般若堂、藏经阁一一找过去,最后,在一间幽静的大殿里,我终于看到了他们俩个。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在喃喃地念着不知什么经书。她静静地站在一张供桌上,一束檀香插从她的炉身里,散发出袅袅的青烟。她还是象做矿石时那么沉默。

殿内也供奉着释迦佛像,金色的佛面在青烟里若隐若现,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俯瞰着芸芸众生。

我看得出来,她过得很安然、很幸福。

我悄悄地退了出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管怎么样,她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后来我还是习惯性地每天去寺门口转悠,伽蓝神先是不耐烦地赶我进去,见我居然不肯……他有点吃惊……继而和颜悦色地叫我进去……我仍不肯……他十分吃惊……再到殷勤倍至地请我进去……我还是不肯……他大惊失色……甚至最后威胁利诱地逼我进去……我只是不肯。

他身为佛界护法,脾气本来暴躁,当下忍无可忍,把左手握着的金杵往地上狠狠一顿,运起佛门神功“狮子吼”,对我大喝一声:

“你这棵病病歪歪、好死不死的烂松树!又想看她,又不去看她,又不远远走开,又在这里不停转悠,你倒底想干什么?本座都要被你活活气死了!”

他这一吼之威,非同小可。顿时寺门口飞砂走石,天昏地暗,而我也不由得眼前一昏,险些被他的“狮子吼”吼掉魂魄,连忙掩住耳朵跳到一旁,以最快的速度落荒而逃。

是啊,我究竟在干什么呢?我知道她过得好,也不想打扰她的平静,所以不去看她。可是如果没有她,我又觉得总象缺了点什么。每天哪怕只是在她住的寺外转转,知道她在里面,这一天我的心里就踏实了,可以一身轻松地回到山洞里,继续进行我的修行大业。

所以尽管伽蓝神被我气得暴跳如雷,尽管我被他的“狮子吼”神功吼得魂不附体,但我仍然雷打不动地每天去寺门外转悠。

数十年转悠下来的结果,是我居然渐渐适应了伽蓝神的“狮子吼”,到得后来,他的吼声足以吓得百里之外的妖怪们瑟瑟发抖,而隆昌寺内的和尚们虽然听不见这专一降妖伏魔的“狮子吼”,但寺内那坚固的红墙可承受不起,墙身马上摇摇晃晃,扑簌簌落下很多土块来。

而我,却仍然行若无事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我甚至连耳朵都不用掩上了。

然后我就看到好多和尚一窝蜂从寺里跑出来,有的抱着几床铺盖,有的头顶着一个铜盆,更有甚者居然抱着一只铁锅!还有人慌慌张张的,连鞋都只穿了一只。他们边跑边大声喊道:“地震了!地震了!”

我扑噗一笑,偷偷看了一眼伽蓝神。只见他尴尬地把金杵从左手换到右手,瞪了我一眼。那本来就是黑红色的脸膛,现在颜色变得更深了。

不过在那群狼狈的和尚当中,我没有看见他的影子。

有一天早晨,我例行功课般地又去隆昌寺,伽蓝神一反常态地没有跟我斗气,望着我的眼神中,反而有一丝怜悯。我已经感到有些不妙,果然,他望了我片刻,支支吾吾地说:“小松树,你快进去吧,那个和尚……他今天早上圆寂了。”

圆寂了?

那她怎么办?她和他的情缘该怎么延续下去?

这是我脑中闪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我再也顾不了隐身,我什么也不怕,我只想快点赶到她的身边!我甚至说都没跟伽蓝神说上一声,便直接冲进了寺里。

当然,伽蓝神他也没有拦我。

心泪神珠(下)

我袖子一撸,正准备强行挤开那些从四乡八里赶来凭吊的人群之中,便听到了那首偈子:

“三千年来入凡尘,相逢不知是故人。来世何在今何在?此身虽异性长存。”

我呆住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四十年来,我尚是首次听闻,但我一样可以马上分辨出来,那是她的声音!

“小松,帮我……”

我循声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她。她孤零零地站在一边的空地上,炉身插有一枝冷艳的白梅。她一点也没有变,还是那样的静默和安然。

“帮我……”

是的,我差点忘了:此时的她,已经失去了所有法力。

她身边不远处,架起了一座高高的柴山。他的身体就躺在那柴山之上。他的身上涂满香料,柴山上也淋满了香油,一个年长些的和尚手执火把站在一边。柴山已经被点燃了,冒出缕缕青烟,无数艳红的火苗从木柴的缝隙间探出头来。

我一咬牙,闭上眼睛,我用剧烈颤抖着的双唇,开始默念起九天乾坤风雷咒。一阵罡风平地卷起,只听见呛啷呛啷的物件滚动的声音响了起来,然后是众人的惊呼声……

我不用睁开我的眼睛。

在她发现了人群中的我的时候,在她开口叫我的时候,我早已洞悉了她的心意——她决意了却自己的生命,与他一齐葬身于这烈火青焰之中。

我回到了幼时生长的南山,再也没有去过隆昌寺。

过了一百多年,我的南山洞府,突然有一位贵客登门造访。我迎进门来,讶异地发现来客居然是他!是隆昌寺的那尊伽蓝神!

我们一起喝了松子茶,又说了几句若有若无的闲话。他终归是个直性子的神,没几句话就说到了主题:“隆昌寺现在香火冷落,已经没有和尚在那修行了。我也要奉命再去别的寺庙作护法神,小松树,当年你天天去寺门口转悠,想要见到的那个香炉……哦,我知道她的原身是个女子……后来被大火烧成灰烬的那个……”

我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心如刀绞。

他看了看我,接着说下去道:“她当日被火烧化后,留下一颗白色的珠子,那是她三世的血泪所化,据说在三界之中,这颗珠子被称为心泪神珠。可笑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和尚,硬说这是那个死了的和尚的舍利子。他们后来在寺里建了舍利塔,专门用来供奉那颗心泪神珠。”

“现在庙破败了,和尚们都不在了,那颗珠子也不能说就归隆昌寺所有。小松树,我知道你对她的一片心,我是专门来告诉你地方的……你……去取来做个纪念吧……阿弥陀佛!”

在一个秋天的夜晚,我终于又踏入了那座曾在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隆昌寺,那熟悉而陌生的大门。寺院已经破败不堪,当年我天天转悠的地方,长出了一人来深的蔓草。两扇寺门有一扇完全朽腐倒塌了,仅存的那一扇也腐烂得厉害,油漆斑驳,几乎辨认不出本来颜色。

我走入寺院之中,轻轻的脚步声,惊跑了好几只躲在草中玩乐的地鼠,草丛中一阵响动,居然还扑刷刷飞起一只五彩斑斕的锦鸡。

我向后院走过去,一路经过大雄宝殿、观音堂、般若堂、藏经阁……一路上,我调动我所有的灵识,在努力地追寻和辨认着,当年他和她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在他们俩相守四十年的禅房外,我也默默地站了好大一会儿。我从窗棂向里面看了看,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高没人头的荒草之间,我终于找到了那尊已是摇摇欲坠的舍利塔。

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推倒了舍利塔。我挖开那些堆积在一起的砖石,把这只盒子从塔中的石函里取了出来,带回山中。

我不知道她的魂灵,在那熊熊的烈火之中,倒底是投入了三界五洲的哪个地方。我也不知道,在轮回的流转之中,她和他究竟还有没有来世的缘分。

至于我跟她的缘分,我连想都不敢去想。

我在山中专心地修炼,我的九天乾坤风雷大法练得越来越好,但我仍然控制不住自己对她的思念之情。

当我想她无法遏制的时候,我便会取出木盒,看一眼这颗她血泪凝聚而成的心泪神珠。

每次打开盒盖,看到那颗白色珠子的时候,我都有一种非常熟悉的亲切之情。

我觉得她好象并没有离开,仍然留在我的身边,就好象我们当年一起生活在山中密林里一样。那个时候她沉默不言,我也一样不敢跟她说话。但我的心里,却感到非常的幸福。”

南山老人讲到这里,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那颗心泪神珠,他的眼中闪动着一种让人觉得温暖的光芒。难道这种光芒,就是那种叫做“幸福”的东西,所散发出来的吗?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老伯,你怎知这心泪神珠,有那样奇异的神通?”

他默默地从我手中拿过盒子,打开盒盖,凝视着那颗珠子,半晌不语。

我心中奇怪,正待要问时,忽见一滴晶莹的泪水落到了珠子之上。

我心中一震,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两道泪水,如潺潺的溪流,正顺着他清癯的面庞上滚落下来,一滴、一滴、又是一滴。

此时他的眼中,有那样深沉的哀痛,深得就象我们茫茫的东海。

珠身忽然腾起一缕淡淡的白烟,渐渐地越来越浓,越来越多,最后整个盒子都被笼罩在浓浓的白烟里。

一阵清风吹来,白烟渐渐散去了,我看向那颗神珠,几乎立刻就要叫出声来!

只见那颗珠子洁白的珠面上,渐渐幻化出一幅奇丽的景象来:

首先显现出的,是一间幽深的大殿,当空高高地点着数盏长明灯。一旁的供桌之上,放着一只雕花双耳的紫铜香炉,在袅袅不断地冒出青烟。

画面突然变换了,这次是在一片古深的密林之中。只见那林中有一块空地,青草如茵,草上开满了洁白的百合花,一块紫色的铜晶静静地躺在草地之上。

画面又变成了另一幅景象,这次却是朱栏玉砌、雕梁画栋的一处楼阁,掩映在一片梅林之中。梅开如雪,空中似有暗香浮动。

一个女子在楼上倚栏而坐,手中拿着一卷书简,正自垂首翻阅。

画面渐渐近了,只见那女子如云的乌发梳起高高的望仙鬟,身穿广袖合欢衣,系一条流云飞霞裙,外面还笼着一袭白狐轻裘。越显气质华贵,婀娜翩跹,十分动人。

那女子仿佛知道有人在看她一般,将书简随手放在一边,转过头来,对着我们嫣然一笑。

我惊叫一声:“是她么?生得真是美啊。”

突然之间,一切都消失了。

南山老人怔怔地望着那颗神珠,点点头道:“不错,这便是她三世真身。因为她这三世没有经过六道轮回,所以寻常人只在神珠上显现一世的模样,她却显出三世不同的相貌。”

我见他对这颗神珠实有眷恋之意,心中不忍,道:“老伯,既然你心中对她如此挂念,不如你就把这颗神珠留在身边吧。想念她的时候,还能见见她啊。”

南山老人笑了,但神情之中,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凄凉:“多谢十七公主的好意,我本来想着,就让这颗神珠陪我度过一生,好象她在我身边一样。

可是,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树精,她陪在我的身边,想来也没有什么乐趣。

自从我听闻贵宫大公主结缡之讯时,便想到把这颗心泪神珠送来。一是我与你的父王颇有些交情,二来……二来我想她一生为爱所困,为情所苦,不如让她陪在人家神仙眷侣之旁,也好叫她得知,天底下真有这样美满的姻缘。想必冥冥之中,她亦会感到欣慰的罢。”

他将那只木盒盖上,重又放在我的手中:“十七公主,你莫要推辞,就代大公主收下吧。老朽唯愿天下所有女子,都能如大公主一般,与意中人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我心中一热。数天以来,各种祝愿大姐与南海二太子的谀词奉语,我不知听过了多少。唯有这个叫做南山老人的松树精的这一番话,听来让人不由得不铭感于心。

他转身欲走,我却有话如梗在喉,不吐不快:“南山老伯!你的心中……自然是一直都记着这个女子,但她再世为人之后,是否还能记得,你便是当初生长在她身边的那棵小树呢?”

南山老人银色的长眉微微抖动了一下,淡淡道:“她在幽冥之界、无间道中受了五百年的苦楚,又在人间等了足足三千年,才只能陪那个和尚四十年;我什么也没做,居然能在她的身边陪伴她足足一千八百四十一年。想一想,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如果她灵性不泯,再世为人,她所有的心思也定然在她的爱郎身上。便是看到我,她应该也是不会认得我了,又怎会记得我呢?”

他向前走出两步,却又站住身子,说道:“当年她为矿石时的最后一晚,我曾问过她,你这样义无反顾地去见他,万一他不记得你了,你该怎么办呢?

她说,‘只要我始终记得,只要我能长侍在他的身边,他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

我……我也是一样啊,只要我始终记得,只要我能长侍在她的身边,她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

他袍袖一挥,大步走出殿去。褐衣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昏暗的海水之中。

突然,我听到远远传来一阵歌声,歌声苍凉雄浑,显然是出自南山老人的歌喉。和着海中波涛涌动之声,竟然是格外清晰:

“一自天地生死诀,良缘如花,雨打风吹两处别。三生石断,四海水枯,五内俱焚六神灭。七魄缈缈,魂游八荒,寻遍九霄十界。纵是红颜君不识,唯余此志矢铜铁。

万缕情丝终不绝,光阴似电,风起云动千年劫。百世梦悲,数载情苦,十重关山九难越。

八部茫茫,道在七心,看破六尘五戒。未知宝珠谁堪怜,尚有青烟祭瑯琊。”

深海悲歌(上)

大姐的婚期,马上就要到了。按照惯例,我们东海龙族一干人等,早就提前赶到了南海,除了大姐以外,我们其他人都与南海龙王一家见过了面,自然也见到了我未来的姐夫——南海二太子敖轩。

敖轩是龙族中有名的美男子,与西海大太子相比,他服饰讲究,举止有节,没有西海大太子逼人的寒冽之气,倒是要儒雅温和得多。但真正令我们惊讶赞叹的是,他身上所穿着的那袭锦衣,花纹十分繁杂精致,色泽却又极为淡雅宜人,隐隐泛出一种淡淡的光华,真是令人又爱又羡。

连一向讲究的父王都忍不住赞叹一声:“亲家宫中的织工,看来手艺真是巧夺天工,我看贤婿身上穿着的这袭锦衣,其华美精细,只怕连天河边的织女都未必织得出来呢。”

南海龙王喜得龙脸放光:“哪里,哪里,亲家你才是过奖了呢。东海富甲天下,岂是我小小南海能比?”

敖轩却只是低头一笑,不知我是否太过敏感,我觉得他的笑容里,居然还带着几分勉强。莫非他不爱听别人的赞誉之词?

我早就打点完了大姐所有的嫁妆,令人送到了南海龙宫,其丰富内容料想南海龙王会相当满意。

我曾去大姐在南海的临时居处,想要请她过来看看,她自顾自在镜前描眉点额,头也不回:“十七妹准备的嫁妆,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二十一公主敖璆兴奋地跟她描述南海二太子的俊美无俦,她不屑地笑笑:“是么?我们东海美男子已是够多,他又算得了什么?”

敖璆满腔兴奋之情被泼了盆冷水,撅起嘴来不发一言。

我自顾自整理大姐明日的嫁衣首饰,头也不抬一下。其实我心里明白,大姐指的必是东海九头侯之子禇延昭。

禇家九头虫族,乃是东海大族,世代封侯。大姐与禇延昭同年,自小便在一起玩耍,想必私底下两个人也是做了点事出来。因为有一次我在大姐的寝宫后殿帮她整理嫁衣,掩在绮罗堆里忙活了一天,渐渐被人遗忘了。

到得晚间,只听见大姐在里面摔东西撕衣裳,大哭大闹,而她的母亲明厢夫人在训斥她:“你身为东海龙宫的大公主,身上有着最高贵的龙族血脉,岂能另嫁他族,生出些不莨不莠的怪物出来?”

大姐毫不示弱地还击:“你也不是龙族中人,我本来便是个不莨不莠的怪物!”

然后只听“啪”的一声,却是明厢夫人打了大姐一个清脆的耳光。

父王的众嫔妃之中,就只有渭河夫人、淮济夫人、青河夫人和我的母亲清远夫人,是龙族的后代,她们分别生育了我的三个哥哥和我,若论龙族血脉,只有我兄妹四人方算得上最是正统。明厢夫人是蚌族美人,但生性要强,又是第一个为父王产下公主的夫人,所以心中逞强好胜之心,从未停歇,把龙族正统血脉看得比谁都要重要。依她的心性,女儿自然是要嫁给正宗的龙族,如何容得下九头虫族的禇延昭?

大姐哪肯听从?当下便要寻死觅活。

明厢夫人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她不意我在殿中,以为四下无人,便低声地对大姐说道:“你不要傻了,若是嫁去南海,身份地位自是大大的荣耀,你的姐姐妹妹嫉妒你还来不及,禇家如何比得上呢?再说了,你喜欢禇延昭,无非是因为他知情识趣,体贴温柔,以后你即使嫁去南海,又不是终身不回娘家。到时你回东海省亲,再与他偷偷来往,也未始不可。”

后来大姐心甘情愿肯嫁去南海,想必也是明厢夫人一番话语,起了关键的作用。

所以很多时候,当我看到整个龙宫大费周章地为大姐准备婚事,觉得确是有些滑稽。

但我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其中也包括我的父王。

南海景致,与我们东海略有不同,有些海域空旷无人,却别具一种苍凉之美。我常常无事的时候,一个人溜出去四处逛逛。

大姐婚礼的前一天,我又出去溜达时,不知不觉之中,游到了一片陌生的海域。这里海中生物极少,但海底却长满了美丽的各色珊瑚,有的弯弯曲曲如同鹿角,有的突兀转折如同梅枝,形状极其奇异。我还看到了一棵红色的珊瑚树,静静地长在海底,竟然比我还要高出一截。

我摸摸这些美丽的珊瑚,又赤足在细腻的金沙上踩上一踩,觉得非常轻松自在。

突然之间,我的耳中听见一缕若有若无的歌声,仿佛隔得很远,又仿佛就在我的耳边轻轻吟唱。发音奇涩难懂,不太象是海中寻常的语言。但歌声哀伤轻柔,深入人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魅惑之意。

我循声游了过去,突然前面出现了一大片黑沉沉的影子,拦住了我的去路。它们静静地矗立在海水之中,仿佛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我吓了一跳,再定晴看时,才发现那是一片巨大的嶙峋礁石。

我偏过头来,认真地听了听,那歌声便仿佛是从礁石之中传来一样。

我退后一步,仔细地观察着这片礁石。终于,我在其中一块礁石上发现有一个封印,而且很奇怪的,我居然在那个封印上感受到了龙族的气息。

突然,头上的避水神钗轻轻一动,我敏锐地感觉到有人正划开水波,向这边疾奔过来。

我连忙向旁边一闪,在一块礁石后隐住了身体。

水花响起,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出现在礁石前。他四处望了望,确定没有人了,这才从手指上取下一枚方戒,在那个封印上轻轻一叩。

就在他四面张望的时候,我已经认出了他。我几乎控制不住,差点叫出声来!只因这个形踪诡异的锦衣男子,他居然是南海二太子敖轩,我未来的大姐夫!

明天就是他的大婚之期,他不在宫中准备诸般事宜,来这片人迹罕至的海域做甚?

忽然轧轧之声响起,两块巨大的礁石缓缓移开,显出两扇扣有镏钉的金门来。

敖轩微一犹疑,伸手推开其中一扇金门,一道柔和的光芒从门中泻了出来。他微微一笑,迈步走了进去。

他到底来这里干什么?这金门之中,到底又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一个又一个的疑团,在我的心里悄悄浮起。

终于,我取下发髻上的避水神钗,这是我百岁生日之时,父王所赐。它是天庭至宝,不但可以分开江河湖海,还具有各种各样的神通。

我默念法诀,将神钗轻轻一晃,顿时隐去了身形。

我紧随敖轩,走进了那扇金门之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绮丽场景。

那两扇金门之内,居然是一片安静而澄澈的海水。门上镶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照得四下里亮如白昼。

珠光之下看得清楚,在一丛绚丽的珊瑚中,居然端坐着一个美丽的少女,那轻柔而魅惑的歌声,便是发自这少女的歌喉。

那少女面前放有一张织机,手中执着一柄黄金打就的织梭,显然正在织着一匹绫绡。梭身来回投递不停,金光闪动,丝线随之交错颤动。

她一边织绡,一边低低地哼着歌儿,眼中却在不停地流泪。

那泪水一滚落下来,便马上化作一颗颗晶莹的珍珠,四下滚动。我的眼光不由得移到她的下身,只见那本该是长着两腿的部分,却是一条长约半人,修长秀美的银色鱼尾!

原来她是个鲛人!

海中产有鲛人,善织绩,能歌舞,每泣涕,泪必化为珍珠。鲛人一族,以女子居多,不善征战,一向以织绩为生,所以在海中族群地位十分低下。我们东海龙宫里所有女子身上的绫罗,只怕有一大半都是出自于鲛人之手。

父王宫中,也曾有过鲛族进献的美人,可是没有一个,抵得上眼前这个娇娇怯怯的美人儿。

我想起那次和父王化为人形,在人间与几个读书人饮酒时,他们讲过的一句话:百炼钢也化为绕指柔。

这个鲛人少女,她的娇媚和柔弱,料想能折得断天底下最锋利的青霜。

我只是奇怪,鲛族长老一向擅长讨好我们龙宫,为何没将这样的美人敬献给我的父王呢?

敖轩柔声唤道:“真珠!”

那名叫真珠的鲛人少女一听到他的声音,不由得“啊”了一声,手儿一松,手中握着的织梭落到了海底柔软的细沙之上!她顾不得织梭,立刻从织机旁“站”起身子,神情惊喜交集奇+shu$网收集整理,鱼尾划动,疾速地游了过来!

敖轩张开双臂,真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扑到他身前,投身于他的怀抱之中。

她伏在他的怀中,“哇”地一声哭出来,呜咽道:“二太子……你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他们又都说你……说你要迎娶东海大公主……他们说……你不会再回来了……真珠好怕啊……二太子……”

敖轩抱住她娇小的身子,将下巴抵住她的额头,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傻孩子……我怎会不要你呢?西海之中,连小鱼小虾都知道,真珠你……简直就是我的心头肉一般,若你不在我的身边,纵然是身为神龙,又有什么意思?”

真珠听他这样说话,更是有说不出的欢喜,低声娇羞地说道:“那么……你是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敖轩伸手温柔地拢去她额前的浅发,又将她紧紧搂住,低声道:“我自然是永远不会离开你。”

真珠比他要矮上一个头,而且又是伏在他怀里,自然是看不清敖轩的面孔。我躲在一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上,除了对她的怜爱之外,还有着一种明显的焦灼和无奈。

我的头脑里一阵眩晕……这个真珠,她……莫非是我姐夫的外室?

真珠突然在他怀中抬起头来,这次敖轩猝不及防,没来得及将他的焦灼无奈的神情掩盖起来。真珠立刻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不安地叫了一声:“二太子,你……”

敖轩放开她的身子,轻声道:“真珠……他们说得不错,我明天便要娶东海大公主为妻了。”

真珠脸色立刻变得煞白:“什么?明天?”

敖轩掉过头去,不敢看她泫然欲涕的眼睛。

我的心中,却突然不可抑制地泛起一种厌恶之情。

我天性善良,对于美丽的女子尤其容易心软。在整个东海龙宫之中,唯有我宫中的侍女,从不曾因为摔落金盆,或是忘了放下珠帘这等小事,而受到一顿鞭苔之苦。

大姐最是娇蛮任性,对下人最是苛刻,到她宫中,便是常常闻到鬼哭狼嚎之声。

可是这个美丽的鲛人少女,却让我竟然起了厌恶之心。一则大概是因为大姐的缘故,让我对她自然有着敌意;二来……想必我对这种软弱无能的女子,实在是难以施以同情吧。

真珠失神地望着敖轩,喃喃道:“我出身于鲛族,又生来就瞎了一双眼睛。谁都瞧不起我,谁都可以来欺负我。那次我在海中行走,因为看不清道路,被缠入一丛海蜇之中,我挣扎呼号,同伴们却只是在一旁笑着看我出丑……缠在海蜇丛中,本来一时也死不了,可是那时我……我真的绝望到不想再活下去了……

唯有你……二太子,你恰从旁边经过,你将所有看热闹的鲛人都责罚了一顿,居然亲手将我从海蜇丛中抱了出来!从那一天开始,我便将你看做是一个大英雄,我爱你、敬你,我尽心尽意地服侍你,我除了织绡什么都不会做,所以我就拼命地用我的心、用我的情意,为你织就一匹又一匹的绫绡……为了你我甚至连生命都不怜惜!可是你……”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的眼中不断滴落:“我们说好了要一生一世,我们说好了要两心如一……我们都说好了的……你……你现在怎能去娶别的女子?”

我恍然大悟:原来敖轩身上那华美的锦衣,竟然是这鲛人真珠所织,怪不得当时父王夸赞时,他会有那样奇怪的神情。

敖轩有些焦躁起来:“真珠,你怎么这样不懂事?凡间普通的男人都能三妻四妾,更何况我还是南海龙子!以我们南海龙族今日的地位,若再能与显赫的东海龙族联姻,则三界之中,谁都不敢轻视我们!”

他的语音柔和起来,道:“真珠,就算我娶了东海大公主,可我的心……还是在你这里啊。我还是一样地爱着你……真珠,我对你和以前不会有什么不同的……我一样会好好照顾你……我发誓!我可以用我们高贵的龙族的血来向你发誓!”

真珠后退几步,脸上的神情哀伤而绝望:“我不要你发誓……你在骗我……你肯娶别的女子,你的心已经不同了……”

敖轩急道:“真珠!”

真珠摇摇头,道:“二太子……请你离开我这里罢,我虽然是地位卑贱的鲛人,可是我的心,和你们龙族的心一样高贵和骄傲……”

敖轩想去拉她,她坚决地避了开去。敖轩叫道:“真珠!我是真的喜欢你……”

真珠的脸上浮起一缕梦幻般的笑容,幽幽说道:“那日你带我去了陆地,我的眼睛看不到,可是我第一次闻到了鲜花的香味,第一次知道那有生命的花朵,跟咱们宫中的玉石花朵有些什么不同……我想带一株到海中来种植,你跟我说不成,你说,咱们海中没有阳光和新鲜的空气,那些花是根本不能成活的。”

敖轩面上显出痛苦的神情,叫道:“真珠……”

真珠轻声道:“你……你那天还说,我就象那朵鲜花一样的美丽娇艳……或许是吧,可是二太子你……你要我做你的侧室侍妾,你不肯给我一心一意的爱情……就好象是不给鲜花那些阳光和新鲜的空气……花儿自然会枯萎的,而我……也终将枯萎了……”

她的脸色渐渐平静下来,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光辉。

我突然想起前段时间为大姐准备嫁妆的时候,曾去清理过龙宫宝库。

在宝库深处,我发现了一尊白玉雕像,据说是夜叉们从一艘沉船里打捞上来的。那雕像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也有着一张这么宁静得近乎虔诚的面容。

父王告诉我她是一个姓林的凡人少女,她从小住在海边,水性很好,后来为了救护落海的渔民,溺死在东海之中。渔民们为她建了很多庙宇,尊称她为海神娘娘。

记得当时我问父王:“既然她是海神,又深爱着海边的那些渔民,为什么供奉她的船只还是会沉没呢?她知道之后,会不会很伤心呢?”

父王笑着说:“傻丫头,她只是被叫做海神,其实还是个普通的凡人女子,哪里真的有什么法力,来保护这来往的船只?不过……”他沉吟片刻,接下去道:“凡间的书生们有一句话,说是正直聪明便可成神。一个人如果能始终坚持自己最初的理想,有着高贵而美好的灵魂,无论她是不是神,有没有法力,都一样值得尊敬和供奉……”

我看着那个长着鱼尾的柔弱女子,看着她眉宇间那种不同寻常的宁静,对她的厌恶鄙

夷之情,居然慢慢地在心中淡去了。或许,她就象那个姓林的凡人少女一样,应该也有着自己坚持的东西吧。

深海悲歌(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看官的评述。其实按照我的原计划,应该是十七再经历一些事情之后,才会离开东海龙宫的。但是,因为我想早一点改变这种绮丽绯靡的文风,所以在大公主的婚礼后,就让十七离开了东海。

东海篇整个看上去都是在讲爱情,我真正要讲的却不是爱情。龙宫繁华却虚假,看似权力在握,其实一样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连自己的爱都不能够做主。

这些,才是十七离开东海的真正原因。

她去人间,并不是去追寻自己的爱情,而只是希望在人间界里,能确定自己追求的方向。

有看官说到她对西海大太子的情感,为什么不去争取。

但我认为,十七对大太子的,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希望。她在现实中迷茫无依,所以希望有个英雄似的人物,能够带自己离开东海这个窒息的地方。

爱情并非世界的全部。但如果爱不能自主,则人生能自主的东西也十分有限。

所以,我想写的,不是爱情,而是命运。

谢谢各位关注十七,希望继续支持。

下一部 妖之传奇之巫山篇

敖轩恼羞成怒,冷冷道:“你口口声声说,我没有给你一心一意的爱情,难道你真珠对

我,就一定是一心一意的么?我才离开你几天,这次回来,你便完全换了一种口气,对我这般无情无意,焉知不是你另结他欢!”

真珠浑身一颤,居然没有流泪,嘴角边还流露出一缕奇异的笑容:“原来在你的心中,是这样看待我的啊……”

敖轩残忍而嘲讽地笑了起来:“从前我对你说,你的眼睛虽然看不到了,可是却比所有人的眼睛都要美,就象是清晨鲜花上的露珠。我最爱你的,便是你这双露珠一般的眼睛。只是不知现在这双眼睛之中,可还有我敖轩的一丝影子?”

真珠弯下腰去,从沙上拾起那支金织梭,轻声说道:“我的眼中,从来就没有过别人的影子。”

突然,她扬起织梭,疾速向自己的左眼插去!

敖轩失声惊叫一声,冲了上去,想要拦住她疯狂的举动。真珠却更快地闪到一旁,手腕一扬,织梭又剌入了另一只眼睛!敖俊阻拦不及,惊怖地停住了脚步。

她站直身子,决然地掷下织梭:“现在,我没有那双露珠一般的眼睛了,你总是肯放过我了吧?”

敖轩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看着她,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鲜血不断地从她血肉模糊的眼中流出来,流过那白玉般的脸庞,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化作无数颗鲜红色的珍珠,滚落在海底的细沙之上。

我再也不忍心看下去,悄悄地划开水波,穿过金门,游了开去。

第二日,在南海龙宫之中,我的大姐与敖轩如期举行了盛大而壮观的婚礼。

他们华服锦衣,在阔大的翡翠羽盖下,携手缓步并行。

大姐还戴着一顶长达尺许、以各色美玉为饰、精美无比的玉冠。这顶名为“琳琅”的玉冠,据说是西方金王母集昆仑美玉制成。她特遣青鸟使送来东海,专为恭贺龙宫嫁女之喜,实在是大大给了东海和西海两位龙王的面子。

在拜谢父王及大姐的生母明厢夫人的养育之恩时,明厢夫人拉着大姐的手,忍不住流下眼泪,哽咽着叫大姐道:“珮儿啊,你以后嫁在南海,为妇为媳,都要小心在意,可不能象在东海那样任意妄为了……”

敖轩牵着大姐的手,笑道:“岳母大人多虑了,我敖轩得娶大公主这样的绝世美人为妻,实在是此生之大幸,自然要小心呵护,视若拱璧一般,宁可我敖轩受苦,也断不会让她受到任何委屈。”言毕,含笑看了大姐一眼。

大姐娇嗔道:“你又胡说……也不看看场合!”

两人相视一笑,双手相握。在别人眼中看来,自然是说不出的鹣鹣情深。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们,这是怎样的一对夫妻啊?明明是心各有属,明明是心背德离,还能在人前做出这样一副恩爱甜密的情状!

我暗暗地从大姐的嫁妆之中,扣下了那颗心泪神珠。那个三世不悔的女子,让我如此心折,我可不能让大姐和姐夫的虚情假意,玷污了她至真至纯的一片爱恋,和南山老人那一份默然的挚爱真情。

当然我对父王所说,又是一番言语。我说这心泪神珠虽然神奇,但来历太过悲凉诡异,与咱们龙宫雍容之喜有所不合。大姐夫妇固然不介意,但南海龙王他们上了年纪,未必就不会有其他想法云云。

父王自然是听信了我的花言巧语,他看了看那个盒子,连打开的兴致都没有,随口说道:“既然这颗珠子是南山那个老松树送来的,咱们可也不好就这么丢到宝库里去。小十七,你如果喜欢就拿去吧!”他看了看我,眼里浮起促狭的笑意:“没事时也流几滴眼泪,让咱们看看咱们十七公主的心上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儿!”

我的脸刷地红了:“天下哪有你这样的父王,这样说自己的女儿……”

父王笑了:“哟,小十七害羞了呢,没关系的,你慢慢也长大了,迟早都会有自己喜欢的人。一个人真正的幸福,大概只有在遇上喜欢的人的时候,才能感受得到吧……”

他突然停住了话头,神色黯淡下来,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冗长拖沓的婚礼好容易才结束了,五湖四海的宾客也渐渐散去,大姐和姐夫自然是要送入洞房了。我作为大姐的娘家人,按例是要陪她进入寝宫,并安置好她的随身妆奁,才能离开的。

他们两个走在前面,仍是郎情妾意不休。

我带着十名宫女,捧着各色盒匣跟在后面,心里也说不上有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慨。

忽然大姐退后一步,轻轻地“噫”了一声,道:“你颈子上带的是什么物件?把我的指甲都给挂断了……”

一根断裂开来的细细的金链、一颗鲜红的珍珠,从姐夫的衣襟中滑落到地上。姐夫慌忙将珍珠拾了起来,脸色十分不自然。

大姐却早看得清楚,“喛哟”一声,娇声道:“这颗珍珠真是鲜红可爱,都说咱们东海龙宫富甲天下,可我们那里的珍珠多是白色、紫色、黑色,顶多是粉红了,哪里有这么鲜红的颜色?”眼下之意,自是对那颗珍珠十分钟爱。

姐夫下意识地将那颗珍珠纳入袖中,强笑道:“公主你真会说笑,这颗珍珠是我自小佩在身边的,又有哪里珍贵了。回头公主随我去看看我们西海宝库,那里的珍宝才略略值得一看。”

大姐见他如此说话,也不好再行索要,但心中实在不悦,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一扭身子,也不理我,竟先自步入后殿去了。

她一向娇纵无礼,我是她的妹妹,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命宫女放好大姐的妆奁诸物,这才走到敖轩身边。他站在那里,犹自呆呆地出神。

我知道他的心底,一定还记挂着那个温柔而又刚烈的鲛人真珠。不然,他也不会将她鲜血化作的珍珠,这样珍而重之地带在身边了。

突然之间,我觉得他也不那么让人可恨了。我想起当初西海大表哥曾对我说过的话:“十七表妹,男儿志在四方。我敖宁是天地间堂堂男儿,又是高贵的龙族,怎能让儿女私情,磨灭英雄气概呢?”

同是龙族传人,想必敖轩的心中,也应该有着很多难言的苦衷吧。

可是我还是觉得真珠很可怜。

我没有去打听那个真珠的情况,或者说我根本不敢去打听。以她的刚烈痴情,我怕我会听到一个让我心碎的可怕结果。

我站在清凉的海水之中,手中紧紧地握着那只装有心泪神珠的木盒。

这一天里,我的心中,始终在苦苦思索一个问题:很多人穷尽一生,都在寻找着爱情。可是爱情能够带给人的,到底是幸福多一些呢,还是痛苦多一些?

问世间,情为何物?

我父王为之荒诞放纵,小荷为之甘心赴死,南山松树为之终生守候,更不用提那个无名的女子为之历经三世磨难,真珠为之献出双眼甚至生命!而敖轩虽然终于忍痛放弃了爱情,他这一生,也不见得有多么好过。

我轻声叫道:“姐夫,我走了。”

他无意识地望了我一眼,突然反应过来,俊美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惯常的笑容:“十七妹,这次真是辛苦你了。只有等到往后十七妹大喜之日,我与你大姐才能回报你这次的相助之恩。”

我知道他有弦外之音,据说他的三弟,西海三太子敖俊,正打算托媒向父王提亲,想要娶我为妻。

我没有作声,只是笑了一笑。

难道龙女的一生,就只能嫁给其它龙族君侯的儿子们,然后调脂弄粉,清歌曼舞,在奢靡繁华之中,将数万年的生命消磨干净么?

我不要仅仅只是十七公主,做为千百名龙族公主中的一员。

就在那一瞬间,我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这个决定,可能将会改变我终生的命运。

我们回到了东海,这一场婚礼和长途的跋涉,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深夜时分,所有的人都睡熟了。我来到龙宫的后花园中,最后一次地徘徊在玉荷花前。

小荷!我学着父王的语气,轻轻地叫了一声。

自然是没有人应答。

小荷,你来自人间。有个问题我想要问你,

我轻轻地说:“在龙宫中不能明白的事情,或许在人间,我会弄明白的吧?”

我取下发髻上标志着公主身份的碧海明珠,把它轻轻放在玉荷花的花瓣之上。

几乎是毫不留恋的,我飘出了龙宫的大门,飞快地浮上了宁静的海面。

划开海面的碧波,我奋力游向灯火通明的彼岸。我要进入人类的世界,我要落入那痛苦的万丈红尘,我要去经历人间的磨难,我要懂得生命更深刻的意义。我要逆翻天地间既定的规则,我要走入另外的一片天地!

总有一天,我要让东海龙女的名字,成为龙族中万世不灭的传奇。

初入巫山

三峡之中的巫峡,向以其秀美幽深而著称于世。

大船行到了此处,江水已不似下游水流那样湍急。从舱房窗内向外看去,那江面显得格外平静,颤动着缕缕细小的水纹,如同一匹轻轻抖动着的上好碧色绉绸,暗示着这一江碧水仍在缓缓流动。

几乎再也看不到那些险恶的暗礁和漩涡的踪迹,唯有青山如画,河道曲折,两边都是高耸入云的高峰险崖。很多地方要到正午时分,才会有一缕阳光投到船上。大多数时光,我们的座船都在群山的阴影里航行。

航行途中,往往是一山有如插屏,突如其来横亘面前,让我以为长江已上溯到了尽头。但座船只是一个拐弯,便轻轻巧巧地绕过了那座山峰。

而一绕到山的那边,眼前便是豁然开朗,熟悉的滚滚江流重新又映入了我的眼帘。

若论节令,才只是初秋时分。但峡中寒峭,两岸群山上好些树叶都开始被秋风染红了,还有好些树叶是闪闪的金黄色,远远看去,山色绚丽多彩,有如一幅妙笔涂绘的画卷。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这是人类中一个名叫杜甫的人写的,据说他已死了几百年了。可是除了他的这首诗,我无法用更恰当的文字或是语言,来表达我初见巫峡风光时,那种造物主的鬼斧神工给予我心灵上的巨大震慑。

这首诗,是同船的一个仕子念给我听的。他的名字,叫做邱迟。

这艘由夷陵开往渝州的货船上,满载着当地盛产的瓷器和丝绸。船上只有两个搭顺风船的客人,便是我和邱迟。

我本来是以二十两银子,将两间相通的舱房一齐包下了。可是临开船时,船老大在舱房中拉住了我,无比谄媚地向我连声致歉,说有另一个读书人也是要坐船入蜀,请我务必包涵,让出一间舱房来。

我本来脾气甚好,此时也有些生气。我虽然化作一名少年公子,毕竟还是个女儿家,与一个男子比邻而居,近在咫尺,成个什么体统?何况我还先付下了那么多银子,足足是市价的两倍有余!

船老大见我执意不肯,也不敢再说下去,只是叹了一口气:“并不是小老儿见钱眼开,只是那位邱公子,看起来好生……叫人难过……”他摇摇头,转身出舱去了。

我并未在意,船老大出去不多时,便带了一个穿着蓝衫的年轻仕子进来,悄声对那位仕子道:“便是这位公子,将这两间舱房全都租下,邱公子,你们好好商量商量。”

我眉头微微一皱,那年轻仕子却早已对我举手一拱:“在下邱迟,这位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我并不抬头,淡淡道:“兄台不必多言,我性情孤僻,不喜欢与人合住。兄台大可乘坐别的船只。”

我不想留给他一点点余地。

他一时没有回答,默默地站在当地,突然轻轻地咳了一声。

不会是我说话太直接了一些吧?我有些不安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神情忧郁的男子。虽然他的面色,实在是苍白如纸,没有一丁点的血色。但却无丝毫无损他清秀俊美的模样。

节令还在初秋,他却已穿着两件蓝衫夹衣,时不时地轻轻咳嗽两声,似乎正在忍受着某种难言的痛苦。每次咳嗽,他那两道好看的眉毛总是陡地一蹙。好似一只俊俏的燕子,在微雨之中,轻轻地收起了那一对优美乌黑的翅膀。

我顿时明白船老大所说的话了,他的这种痛苦的模样,顿时让我想起“我见犹怜”四个字来,虽然这四个字向来专指女子之态,而他又分明是个男人。

他咳嗽数声,面上升起一抹病态的红晕,似乎缓过劲来,这才轻声道:“小可知道这船上仅有的两间客舱,已被兄台你花钱包了下来。小可此时相求,确是大不应该。可是……可是……”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那一双极似女子的凤眼,恳求地望着我,眼中充满了希翼之情。

一时之间,我居然无法拒绝,听见自己不由得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在靠前的那间舱房住下吧。”

他一听我已答允,喜道:“是真的么?那我该怎样称呼兄台呢?”

我只得硬着头皮道:“呃……我……我姓白。”因为我本来就是一条小白龙嘛,我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他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原来是白兄。”面庞之上,瞬间漾开了一道春风般的笑容。

我的心里,突然跳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他这双凤眼含情脉脉的凝视下,只怕这世间的女子,能够不动心的,是少之又少吧?

邱迟搬入另一间舱房之中,我居住的舱房,与他居住的舱房,只有一门之隔。更糟糕的是,这道门上连门扇也没有,这正是当初我执意要一人包下两间舱房的主要原因。

不过,邱迟去找船老大要来了一块黑布,挂在门上,聊充门帘之用。

用过晚饭之后,夜幕刚刚降临,座船就从夷陵港口起航了。

我和衣而睡,静静地躺在黑暗的船舱里。邱迟也睡得很早,但以我敏锐的听觉,却听得出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还不停地长吁短叹。我看他言谈举止,分明是个倍受娇宠的富家子弟,不知为何一人独自入蜀,还满腹心事的模样。

不过,身为凡人,难以戒除声色之欲,自然要受到六尘之苦,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听着船底哗哗的流水,感受船只每一次在浪尖上轻微的颠簸,船尾隐隐传来船老大苍凉而沧桑的吆喝声,和在峡谷中那呼啸凌厉的夜风里:“三峡——有三滩呵——滩滩都是——鬼门关——扳舵走呵——对直行——吆嗬——吆嗬吆嗬……”

这奔腾不息的江流,是那样的剧烈、狂野、不顾一切地,冲破这高峭陡窄的峡谷,冲过那狭长曲折的河道,奋力向前!向前!奔流向那无边无际的浩翰东海,奔流向我那阔别已久的家园!

蜀中的女子,是不是就象这峡谷山色一般奇丽多姿,又如这江流险滩一般桀骜不驯?

正暇思间,突然我听到了一声幽幽的叹息,正是从隔壁邱迟的舱中传来。但这绝不是邱迟的声音!

我一个激灵,翻身坐了起来。怀中避水神钗“叮”地一声轻响,陡然射出金光!

其实就算没有神钗示警,我也敏锐地感觉到这舱房之中,突然间变得异常寒冷。我露在被褥外面的脸庞上,似乎有无数冰冷的细针在轻轻触碰,使我全身的鳞片(不不,在我化成人形时,应该称之为我的毛发),都仿佛根根都竖了起来。

是鬼物!

邱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凡人书生。

我一骨碌从床上下来,脚下刚迈了两步,只听邱迟的声音传了过来,虽然十分微弱,但我已听得清清楚楚:“窈娘!是你么?”

语气之中,竟然是又惊又喜,却没有丝毫畏惧之意。

我停住脚步,心中有些生疑。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好象是邱迟在起身穿衣,接着“啪”地一声轻响,火光一亮,却是邱迟打燃了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火光移动起来,从帘子上映出的影子来看,邱迟举着油灯,正在舱内四处张望。

只听他轻声叫道:“窈娘!窈娘!”起初声音中充满了期翼,到得后来,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失望和伤心。那种令人生栗的寒气,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地消失了。

火光一闪,舱内突然暗了,是邱迟吹灭了油灯。再过了片刻,我听到了他压抑得很低的哭泣声。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因为船上只有我们两个客人,所以船老大将我们二人的饭菜开到了一起。在就餐的中舱,我又看到了邱迟。只是一夜的功夫,他的脸色仿佛比昨天上船之时,还要憔悴了几分,而那种惹人怜爱的风致,也更胜了几分。

这样的男子,无论是在龙宫还是在凡间,我都是首次遇见。

他对我点点头,礼节性地笑了笑,却是明显的心不在焉。

桌上的饭菜尚算丰盛,味道虽嫌重了些,但还不错。不过邱迟也只是吃了几口便停箸了。候我也吃完了,船工前来把桌子收拾干净后,他突然问了我一句:“白兄此行,可是为了游历交友而去的么?”

我一时语塞,胡乱应道:“久闻蜀中风物俊丽,冠绝天下……在下正是要去游历游历……呃……增长些见识也好。邱兄呢?可是准备直达蜀中的么?”

他勉强笑了笑,道:“我……我不知道,总是四处走走罢了。到得哪里,便是哪里吧。”

顿了一顿,他又问道:“看白兄的样子,一定是儒家弟子,可相信这世上的神仙妖魔之说么?”我微微一愕,也学着书生们文绉绉的言辞,反问道:“邱兄何出此言?邱兄料想也是儒家弟子,又是否相信呢?”

他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自然是相信的。”

他的眼睛不自然地转向了舷窗外面,只见窗外那涌动着的凶猛的波涛,一次又一次地冲击到船舷上来,但每一次都被坚硬的船体击得粉身碎骨,陡然溅起无数雪白的水花。

我想到了昨晚那个神秘的女鬼。不错,我虽然只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但我绝对可以肯定,这是个女子的声音,至于是不是邱迟口中的那个“窈娘”,我可就不敢确定了。

这一天之中,除了就餐之时,邱迟不得不来到中舱外,其他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呆呆地坐在舱里。至多也就是打开了两次窗子,看了看两边的风景。我听到他一直在喃喃地念着一首诗,诗句虽然写得极其优美,却有着一股沉郁苍凉之气,让我差点掉下泪来: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我忍不住去问邱迟,他有些讶异作为读书人的我,竟然是不知道杜甫这个人物。我只得骗他说父母管教严格,只是要我一心读圣贤之书,象诗词曲赋一向不曾涉猎。

他相信了我,还好心地给我解释了一遍。

我还偶然听到他私底下在问船上的舵工:“请问,船什么时候才靠神女峰?”

舵工回答邱迟说,因为是上行船速很慢,估计要在三日之后,才会到达神女峰下。

我突然想起来,船老大是跟我提过,船上有一批货物,要在神女峰下一个叫平沱的地方卸下来的。他当时还颇为殷勤地建议,我可以利用这卸货的半天时间,顺便去神女峰下转转,遥遥拜祭一下当地香火极盛的神女祠。

当时我说我想去祠内看看,他连连摇头,说:“白公子,那神女祠可远着呢,还在那神女峰顶上,道路又十分难走。上香拜神的,都是当地住着的人,还有就是象我们这样在江上讨生活的船工。公子你去那里做什么呢?远远拜一下,虔心也就到了。”

当天晚上,我正睡得似醒非醒,突然全身一紧:那种熟悉的寒气又悄悄逸进了我和邱迟居住的这两间舱房!

对于鬼物,我以前确实是没有接触过。不过听父王说过,我们神龙属阳炎一系,天生便有克制妖鬼等阴寒之物的能耐。所以神龙所到之处,自然百鬼辟易。

而我因为是私来人间,并不想各处神仙妖精得知,闹得沸沸扬扬,所以已是刻意地隐藏了神龙的气息。但不管如何隐藏,我天生的阳炎之体,仍然会让鬼物不自觉地产生忌惮之意。

但这个女鬼真是异乎寻常,她两次来到我下榻之地,跟我简直是近在咫尺,却是若无其事。

又是一声幽幽的叹息,发自那个女鬼的口中。

我好奇地竖起耳朵,想听听邱迟是什么反应。

隔壁舱房内一片平静。良久,才听见邱迟缓缓开口道:“是你么……窈娘?”

毫无预兆的,寒气消失了。

如此情况,一连出现了三夜。邱迟一天比一天憔悴,话也越来越少。

船行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慢,到第四天的黄昏时分,我忽然听见船上水手欢呼道:“神女峰!神女峰到了!”慌忙奔出舱来,随众人跑到船头观望。

远远只见一座峻峭秀丽的山峰立于大江之边,山色青翠,有如锦幛。隐隐可见山尖旁立有一根巨石,突兀于青峰云霞之中,宛若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正在倚山远眺归人。虽是将近黄昏,但山顶仍有云雾缭绕,仿佛给那少女披上了一层雪白的轻纱。那便是号称巫山十二峰之首的神女峰。

在山之阿

神女峰的盛名,我早在父王的千岁盛宴上,就从我的十四表叔——扬子江龙王敖传的口中听到过。据十四叔说来,那座山峰,本是远古时代的神女瑶姬所化。因为山势最高,总是第一个迎来朝霞,又是最后一个送走晚霞,故又名望霞峰。

神女瑶姬,那个清风为鬟,薄雾理裳的美丽女子,据说本是炎帝的小女儿。她曾带着十一名侍女降落凡间,帮助人类中坚毅无畏的治水英雄大禹,斩杀了江中作恶为害的水怪,疏通了三峡的河道。

但是,她们再也没回到那九霄之外的天庭,却在这幽深绵长的巫峡里,化作了十二座美丽的山峰。当地百姓感念她们的恩德,便用她们美好的名字,来称呼那些同样美好的山峰:

望霞、登龙、朝云、松峦、圣泉、集仙、净坛、聚鹤、上升、起云、翠屏。

百姓们还在神女峰后,建了一座神女祠来供奉她。在人间的争斗战乱之中,神女祠历经沧桑、几度衰败,但只要战乱稍一平复,当地百姓总是自发地又来重修祠庙。

我忍不住追问十四叔:“十四叔,那个瑶姬娘娘,她的身躯虽化为山峰,可她的元灵仍然在啊,为什么不肯回到天宫去呢?天上的生活不比凡间要好上许多么?”

当时十四叔因为跟父王交情最深,喝得耳酣脑热,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是啊,三界之中,谁也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天帝数次相召,她都不理不睬。因为她父王炎帝的关系,天帝也不好勉强。不过她自来巫山之后,一直深居洞府,数千年间,好象只出现过一次踪影。据说是跟人间的一个君王,在阳台那个地方幽会……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还想听下去,他却拍拍我的头:“小十七,你还小呢,有些故事等你大了,十四叔再讲给你听吧!”

我撇撇嘴。

他和父王对视一眼,四只被酒精染得通红的龙眼里满是笑意。

但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长叹一声:“有一次我在峰下的江水之中畅游,虽然没有看到那位传说中的天庭第一神女,却看到了她手下的山鬼。”

“山鬼?什么是山鬼啊?”我又忍不住插了一句。

十四叔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山鬼就是巫山的一种女妖,也是当地的山林之神。论理说她们未列仙班,是不能司掌神职的。可是十二峰乃是瑶姬与其侍女的肉身所化,瑶姬性格古怪,偏要她们来代管十二峰的山林,天帝也无可奈何。”

我又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那个山鬼长的是什么模样?听这个名字好生可怕,莫非长得象咱们龙宫巡海的夜叉?”

十四叔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我感觉整座大殿都被他的笑声震得摇摇晃晃,连我的耳朵都觉得嗡嗡作响。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毫不在意,还在黄金椅上笑得前仰后合:“小十七啊小十七,幸好这里只有你父王和十四叔,要让外人听见……”他说不下去了,接下来又是一阵大笑。更可恨的是,父王也跟着他一齐笑得开心得不得了。

等到我觉得眼睛都瞪得有些酸痛的时候,十四叔终于收起了笑声,一本正经地说道:“巫山一带信奉巫神,认为山川大泽,草木花鸟俱有神灵附在其上。所以当地人所称的这个山鬼的鬼,并不是指我们通常所说的那种鬼物,而是神灵的意思。山鬼呢,就是山林之中的神灵……山鬼一族,是秉巫山□之气而洐生的妖精,若论相貌,小十七,山鬼们可真是绝色的佳人呢!”

他瞥了我一眼,见我一脸不相信的神色,又道:“那天我刚喝过一点小酒(我绝不相信他只喝了一点小酒),我的第七十六夫人合欢与我新纳的龙妃幽草,为了一点小事争风吃醋,又是哭闹又是比着乱砸杯盏,其他的嫔妃也赶来凑热闹、助阵势,闹得整个龙宫里天翻地覆、不可开交(我看看父王,我们两人的脸上都浮起明了于心的笑容)。

我实在是镇压不下去,拿出龙王的威势吼了两声也没用,她们谁都不理睬我,只顾着吵架去了……大哥你自然知道,那些女人吃起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我撇撇嘴,父王一脸尴尬)

所以我干脆一掩龙耳,一溜烟地奔出龙宫去了。想了一想,我就浮到了江面上。刚巧那天阳光还不错,我躺在水上,一边晒着鳞片,一边打着呵欠,刚想舒舒服服地睡个大觉……突然感觉天色渐渐阴沉下来,我四下里一望,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从巫山之中飘出一团团白色的云雾,竟然把阳光都给遮住了。我一看那云雾就知道,这准是哪位爱好播云散雾的神仙,又在打这里经过了。

我被那帮女人搞得糟糕透顶的心情,通过晒了半天鳞片,正在逐渐转好,这一下子又被打断了,心中自然是火冒三丈,当即呼啦一声从江面上飞了起来,睁大龙眼在空中转来转去,我倒想看看是哪个该死的过路神灵,敢来打扰我晒鳞的雅兴!

恰在此时,我看见了那个山鬼,她骑着一头赤色的豹子,从云雾之中飘然飞过,身后紧跟着一只长得花里胡哨的大狸猫,就是那个什么神兽文狸……唉,虽然我们龙族与她们山神所辖不同,也少有交情,但至少我还是堂堂的扬子江龙王,与她们巫山神灵算是比邻而居;更何况我又是那样的英伟俊逸、仪表不凡……(我和父王同时撇了撇嘴)

可是当她凌空从我身边飞过的时候,居然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就连她的那两头牲口,那个红得吓人的豹子和那只花里胡哨的大狸猫,也是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气愤!我失落!我很想去质问她!可是我什么都没敢做,居然傻乎乎地退到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她就那样消失在云雾之中……唉,大哥,小十七,她那种飘然自若的风度,千年来我可从来没有忘记过……天庭那些所谓的仙子跟她比起来……简直是连给她提鞋跟儿都不配……”

他拈了拈颔下几缕龙须,眼中流露出倾慕的神情,摇头晃脑地朗声吟道:“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余兮善窈窕……这个姓屈的凡人,除了性情耿直之外,这几句诗更是深得我心!唔,深得我心!”

话还没说完,只听“当”地一声,却是父王将手中玛瑙杯往他头上重重一敲:“心你个头啊!十四弟,当着孩子的面,你收敛点行不行?”

望着那座秀丽挺拔的神女峰,我想起昔日龙宫中的这段往事,不由得笑出声来。末了,

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虽然我乘坐的船只,正是在十四叔所辖的扬子江上行走,我却不敢去拜见这位有趣的十四叔。但此时此刻,我的心底深处,却是自然而然的,对他、对父王、对龙宫都油然而生了一种思念之情。

远远地早有十几个山民候在岸上,船刚一靠近,他们便跳上船来,张罗着开始卸货。

我跟船老大说了声,横竖也有大半天时间,我准备去峰下转转。他自是一口应允,却一把扯住我的衣袖,将我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道:“白公子,你要去拜祭娘娘,这自然是件惜福积德的大好事。只是你孤身一人在这神女峰下,有个禁忌我不得不说,”

我看他一副诡秘的神色,好奇心起:“什么禁忌?”

他附到我的耳边,低声道:“你若在这巫山一带,见到陌生的女子在山中行走,切切不可去看她的面容,否则就会有杀身大祸啊!”

我反问道:“为何?这里女子的相貌极是尊贵么?”

船老大摇摇头,道:“总之你记住就行啦,其他的我也不敢多说了。”

我虽有些莫名其妙,便想起邱迟一直郁郁寡欢,也顾不得多问,便回舱去找他,准备让他也去散散心,四处都找过了,却没有看到他的踪影。

我去问船上的人,一个船工告诉我说,船刚一靠岸,邱迟就迫不及待地下船去了,也是向着神女峰主峰的方向。

在渐渐黑沉的夜色里,我沿着一条碎石铺就的羊肠小道,艰难地向峰顶行去。

有时候,我真的很钦佩凡人对词语的锤炼功夫,“羊肠”二字,对我眼下行走的这条道路而言,真是再贴切不过。道路又窄又陡,有些地方简直只能放下一只脚,旁边都是万丈深崖。

在一丛荆棘当中,我发现了一道蓝色的布条,明显是被从一件衣上挂破下来的。我认出那道布条和邱迟的外衣,正是属于同一种衣料。

看来邱迟走的也是这条小道,本来我想利用法力飞上峰顶,这时也只有放弃了。如果飞到半山腰,突然被邱迟看到的话,恐怕剩下一段蜀中的水路,我只能现出原形,从江中游上去了。

再说,邱迟一个凡人都能徒步登上山顶,我堂堂的龙女倒会输了给他么?

我按照船老大指点的路线,在崎岖的山道上,满头大汗地足足爬了两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幸亏天上升起了一轮满月,清辉如银,照得山路隐约可见。

我突然停住了脚步,因为我看到了正前方三步开外,在无名的野草丛中,立有一块頺败的青石碑,碑身已断去了半截,但剩下半截上还能看得清楚刻有几个大字:#女祠。

神女祠?

我抬头向前望去,淡淡月光之下,前方的树丛中隐隐有一团大的黑影,依稀似是房舍的模样。

再走了数十步,转过一片茂盛的树林,眼前阔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石台出现在我的面前。台下也立着一块厚重的石碑,足足有桌面大小,上面刻着龙飞凤舞的五个大字:

神女授书台!

哦,我想起十四叔说过的另外一件事,据说当时那个凡人大禹之所以能治水成功,正是因为瑶姬娘娘赐了他天宫奇书《上清宝经》,使他终于有了大智慧大法力,最后凿开三峡,疏导洪水入海,从此天下百姓才不再被洪水所迫、流离失所。

难道这里就是瑶姬娘娘当初授大禹天书的地方?

沿着石台边的石阶走上去,我终于看到了整个石台的全貌。这座石台长约二十来丈,宽也有十丈来长,全部是由狭长的青石条铺设而成。

在石台靠西的角落里,我看见一座粉墙黛瓦的小小庙宇,还带着一个同样小巧的庭院。庭院之中,疏疏落落地伸出几根老树的枝桠……恕我直言,从这庙宇的规模大小来看,我觉得远远不能与我们东海之滨的龙王庙相比,甚至不如龙王庙中的一间正殿那么壮观辉煌。亏得船工们还在一路上一个劲地对我说,他们是如何感激瑶姬娘娘,而神女祠的香火又是如何旺盛。

不过看得出来,这里的香火确实十分旺盛。庙前庭院中央,一个半人高的石香炉当中,插着不少烧得只剩下一小截的、粗如儿臂的香烛,一段一段的线香;地上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纸灰;就连院中两棵古树的树干上,都披满了各种大小不一的红绸红绫,有的红绸已被风雨洗去了鲜艳的红色,有些地方还泛出微微的白色,看得出挂在这里的时日已不算短了。

还有一点我不得不承认,此处庙宇虽然陈旧狭小,但依山临水,灵秀天成,藉着周围山河的形态走向,隐隐透出一种不凡的气势。

从一踏上授书台的石阶开始,我便已经在暗暗吃惊。因为我分明感受到四周山林之中的灵气,正以此地为核,源源不断地填充进来。其充沛盈足,比起我们东海龙宫的灵气之源——“海中眼”来,竟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能够在此长驻修真,对于修道中定然会大有禆益,更难得的是,这里丝毫没有深山大泽之中,所常见的那种阴邪抑郁之气。

庙宇前的院门上方,悬着一块黑漆方匾,漆色已略有些脱落,上书三个凝重而又不失洒脱的隶体大字:

凝真观。

凝真观?

正在犹疑当中,我一眼看到了邱迟。他正站在院中一张石桌之前,神情呆滞,一动不动。借着月光,我看得清楚,他身上的衣衫已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一双乌底白边的丝履上,也沾满了山间的泥土草叶,样子十分狼狈。

想必他一介书生,奋力爬上这样陡峭的山峰,也是相当不易的罢?

我叫道:“邱兄!”

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不禁呆住了!

他看我的那一眼极其空洞、茫然无依,却又满含着无法言述的悲痛、愤激、无奈,甚至是凄凉和痛恨!各种情绪交相杂错,让我顿时噤住,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我视线转处,已看到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张洁净的白色纸笺,纸笺上隐隐有几行淡淡的墨迹。

邱迟突然探出手去,一把抓住那张纸笺,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克制住自己,才将纸笺在手中缓缓展开,颤抖着轻声念了出来:

“上已好莺花,寒食多风雨。三年汝忆吾,千里吾随汝。相见不得亲,悄立自凄楚。野水青茫茫,此恨终万古。”

“扑通”一声,他突然跪倒在地,低低呼喊一声:“窈娘!”神色悲苦,不忍卒观。

我不由得前进一步,想要扶他,但又不敢伸手。

他的整个身子都伏在地上,一只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的手指痉挛般地将纸笺揉成一团。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终于哭出声来:“窈娘,是你!我知道你一定是来过这里了!你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不带我走?我早已聊无生趣……我根本不怕死啊……窈娘……”

他的哭声凄厉而尖利,有如山中哀鸣的老猿。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

唯有山风在凄厉地呼啸着,吹拂过黑深茂密的山林。

紫衣幽香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各位继续关注。此篇我确是费了不少心血。邱迟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白兄!白兄!是她约我来的,是她约我来的!可是为什么她不肯出现呢?为什么?”

我被他抓住双手,放也不是,握也不是,尴尬得脸都红了:“邱兄……呃……你起来冷静冷静……伤心也不是个办法,你心中到底有什么苦楚?不如说出来大家……呃……商议商议。”

他迟疑地松开我的手,頺然地坐到石凳上。我慌忙绕到石桌另一端,找了只石凳小心坐下。

不知从何时起,风势渐渐停住了。天上的明月毫不吝惜地将所有的清辉,都尽情地倾泻在这寂静的山中。山中的一草一木,在如银的清辉里,都显得是那样的宁静、清晰。

邱迟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略显疲惫沙哑:“白兄,你还记得那日在船上我问你的话么?我问你,你信不信……信不信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妖魔的存在?”

我点点头,道:“我记得的。”心中却不由得应道:“我自然相信,我本来就不是人嘛。”

他苦笑一声,道:“实不相瞒,我心中爱恋的那个女子,便不是寻常人类,而是一只……一只……山狸。”

最后两个字,他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安慰道:“身形□,不过只是一具躯壳而已。只要真心相爱,是人是兽又有什么关系?”

我说的是我的真心话。天秉阴阳二气,从而化生万物,谁说只有人类才有七情六欲?我们水族之中,还不是一样有重情重义的白秋练、才貌双全的夜光夫人?

邱迟说这话出来,实在是他也憋得慌了,想找个人倾吐一番。看他样子,本来是料到我会大惊失色的,没想到我竟然毫无鄙薄惊恐之意,不由得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衷心地说道:“白兄,举目世上,只有白兄你在这一点上,堪称是我的知已。”

我微微一笑,道:“你喜欢的那个……呃……女子,可是名叫窈娘么?”

他的眼中划过一道痛苦的神情,低下头去,轻声道:“是啊,她的名字,正是……叫做窈娘。”

我是九江人,家道小康,父亲因经商致富。前年春天,父母遣我来夷陵的舅家祝寿,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她。

那时我在舅舅家里,是独自住在后园的一座小楼上。有一天深夜,突然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天边闪动着无数条金色的闪电,雷声也是轰轰不绝,每一声炸雷都好象就在我住的屋顶上打滚。我因为一门心思想要参加当年的秋闱,一举金榜题名,所以虽然夜已深沉,我还在灯下温习书本。

突然,我听到楼下院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高声叫道:“邱公子!邱公子!外面的雨下得好大,邱公子快开开门吧!”

我听有人叫我,连忙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推开临院的窗格,探头向下看去:我看见一个穿着绿色衣衫的女郎,撑着一柄青油纸伞,正伫立在楼前的风雨之中。因为雨实在下得太大,她的伞角不停地向下流着雨水,溅得她的衫裙边上也有些湿了。

我心里感到有些奇怪,因为舅舅虽然家大业大,膝下却只有一个幼女,人丁并不旺盛。而这座小楼因为地处僻静,家人多觉不便,所以一向没有住人,院中杂草丛生,荒废已久。

我来之后,因为想要个清静的环境读书,特地叫人收拾了住进来。住进之后的这半月之中,除了洒扫送饭的家人外,还不曾见过有外人出入,更别提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郎了。

我犹疑了一下,那绿衣女郎一看见窗格打开,便仰起头来,对我娇声叫道:“邱迟!我在叫你,你怎么不理人家?也不应上一声?”

她这一仰起头来,在闪电之中,我已看清了她的面容,只见她眉眸娇媚,含嗔带笑,宛然是一个十分娇俏动人的少女。

突然“嗞”地一声,一道金色闪电陡然划过黑沉沉的夜空,随即便是“轰隆”一声巨响,竟有一个炸雷滚到了院中!

那绿衣女郎“啊”地一声惊叫,身子不由得轻轻一震,脸上又带上了几分惊怖之色,越显得楚楚可怜。

她向楼前走近几步,哀声向我叫道:“邱公子,奴家是邻村秦家的女儿绿娥,因为偶然见过公子一面,仰慕你的人才文章,日日夜夜,只是盼望着与你相见。今日这样雷雨交加的天气,我趁着父母亲不甚防备之时,偷偷地跑出来与你相会。你怎如此忍心,居然将我一个人留在屋外!”

我听她这样说来,心中微觉歉然,觉得自己似乎也是有欠礼貌,张口便要答应。突觉唇上一暖,从我背后伸出一只柔软的手掌,紧紧捂住了我的嘴巴,有人在我耳边低声道:“不要回答她!”

我不防背后有人,顿时吃了一惊。听这人的声音虽然刻意压得很低,却是温婉动听,清如莺啭,定然是个女子无疑,莫非她是舅舅家中的婢女?

她此举虽然有些唐突无礼,但不知为何,我却真的没有再动一动。她见我很是顺从,又低声在我耳边笑道:“对啦,这样听话,才能保得住你的性命。”说话之间,捂住我嘴巴的那只纤手,便悄悄地松开了。我的鼻端,突然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正是从她身上飘过来的,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却不象是市上售卖的那些檀香、芸香之类的香气。

她紧贴在我的身后,又隐身于阴影之中。院中那绿衣女郎并没有看见她,见我始终不应,恼怒地将纤足在地上轻轻一跺,又向我撒娇地叫道:“邱迟,你这个狠心的郎君,外面下这么大的雨,奴家又求了你这么久,你还不肯下楼开门,让人家进来避避雨么?”

她这两句话微带轻嗔,声音甜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媚惑之意。听在人的耳中,不由得不叫人骨酥筯软、心动神旌。若不是我身后之人早有言语交待在先,我怕是早就忍受不住,出言相应了。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后那女子却又悄声对我说道:“你呆在楼上,千万不要下楼,她如果叫你,也千万不要答应她。记住了!”

轻风飒然,暗香浮动,那女子突然抢身而出,从我面前开着的窗格里一跃下楼,飘然落在那绿衣女郎身前,有若一抹轻烟。

她望着那个绿衣女郎嫣然一笑,说道:“邱公子既不肯开门,只有我来陪陪你了!”

闪电和雷声突然都消失了,连雨都小了很多。四下里一片静谧,无数晶莹的雨丝四下飘落。

那个神秘的女子,俏然立于纷飞细雨之中,紫色衣衫无风自动。雨丝濡湿了她乌黑的长发,又无比留恋地飘拂过她那含笑的面庞。

我站在楼上窗前,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在昏暗阴沉的夜色里,她那种绝世惊艳的风姿,仿佛照亮了整个天地。

绿衣女郎一见这个女子,却是大惊失色,连连退后几步。

此时“轰轰”数声,又是几个炸雷在院中响起,火光四溅,煞是吓人。院中有几处荒草顿时被雷火点燃,但很快就让雨水浇熄了,只是不断冒出缕缕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硫磺气息。

那绿衣女郎被雷声吓得脸色煞白,她瞪了那个女子片刻,突然冷笑一声,方才那种楚楚可怜的神情刹时无影无踪,神色变得极其狞恶可怕。

她猛地将手中青油纸伞往地上一抛,恨声道:“好啊!连雷公电母都出动了!我索性也不用逃了,大家拼个鱼死网破!”

话音刚落,她便消失在一团惨绿的光芒之中。绿光猛然一亮,又徐徐敛去。我站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方才那绿衣女子站着的地方,居然盘踞着一条长可丈许、粗如水桶的绿色巨蟒!

那巨蟒尾巴微微一摆,只听“砰砰”两声,院中地上铺着的青石板顿时被它击得粉碎!

我再也控制不住,失声叫道:“啊!”身子一软,几乎就要站立不稳。

那巨蟒闻声抬起它那颗足有笆斗大的、丑恶无比的蟒头,那双散发着碧绿光芒的眼睛邪恶地紧紧盯着我,居然开口作人言道:“邱公子,你且好生在一边候着,待奴家打发了这女人,wωw奇Qisuu書com网再来陪你共度良宵!”

声音娇媚一如少女,正是那个绿衣女郎的声音!

我这次连叫都没叫出声来,只觉眼前一黑,人靠在窗边墙上,已是慢慢瘫软下去。

在昏过去的最后一刻,我看见那个傲然立于雨中的紫衣女子,从背后霍然拔出了一柄青光闪耀的长剑!

当我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午后。灿烂的阳光透过窗纱,投到了我的床铺之上。我揉了揉眼睛,脑海中立刻浮起了昨晚的情景。我悚然一惊,掀开被子跳到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窗前,推开窗子向院中一看:只见院中阳光明媚,一片鸟语花香的景象。

舅舅家的小厮四儿正抱着一只大笤帚,正在扫着院中的杂物。他听到我开窗的声音,抬起头来,笑着打招呼道:“公子你昨晚读书很晚了吧?今天居然难得地睡了个懒觉。饭菜我都摆在桌上了,公子洗漱之后就请用饭罢。”

我向院中看了看,只见一切如旧,并没有什么激斗过的痕迹。突然我的身子一僵,因为我分明看到墙角之处的那一丛荒草上,尚残留着昨晚被雷火烧焦的痕迹!

迟疑了一下,我试探地问四儿道:“你……你来的时候,我是在睡觉么?”

四儿毫不在意,应道:“是啊,我来送饭时,公子你躺在床上,睡得不知有多沉哩。”

我摇摇头,努力地去回忆昨晚的情景。我分明记得,昨晚我是昏倒在窗子旁边,四儿又分明不晓得内情。那么,昨天是谁把我扶上床去的呢?会是……会是那条丑陋邪恶的巨蟒么?

我想起那巨蟒昨天说过的话,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今晚它可别是真的来找我吧?但随即心中又隐隐浮起一丝担忧:“她……她不知怎样了,那妖精……可曾伤害到她了么?”

夜已深沉,我坐在油灯之下,重新又摊开书本。可是不管我试图集中精神,总是心神不宁。

突然之间,犹如身处幻梦一般,我的鼻端,又闻到了那种我已熟悉的、淡雅宜人的幽幽香气。

是她!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因为用力过猛,我的衣襟居然带翻了桌上的油灯,油灯“哐啷”一声倒在桌上,灯油顿时流了出来。我又要扶灯,又要防着灯火烧着了书本,又怕灯油弄污了衣裳,一时间手忙脚乱。

只听有人“扑噗”一笑,斜剌里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扶起倾倒在桌上的油灯,将它重又轻轻放好。灯火忽地一跳,屋内仿佛亮了许多。

我张口结舌地望着灯下如玉的丽人,她娇嗔地瞥了我一眼:“邱郎,窈娘来了,你不欢喜么?”

当晚窈娘便留宿在小楼之上,我几疑自己是处于梦幻之中。

她告诉我,那晚的绿衣少女,是一种名叫虺蛇的怪物。这种怪物常化身为美女,呼唤男子的名字。一旦答应,它便会摄走那男子的魂魄,再将其肉身吃掉。

我想起那条巨蟒的模样,还是有点心有余悸,战战兢兢地问她:“那……那它……昨天晚上,你们……”

她依偎在我的怀里,桀然一笑:“我将它给杀了。”

我失声道:“什么?”她的眸中闪过一道寒光:“这妖物在我的故乡害人不少,又异常狡猾,花样百出,雷部数次想要将它击杀,却总是让它觑空逃脱。这次被追得紧了,它居然化为人形,妄想托你来庇护。幸好我已抢先一步,才没有让它得手。”

我讶然地望着怀中那美貌温柔的女子:“你……你竟然能杀死这样厉害的妖精!那你……你莫非是……天上的神仙?”

窈娘笑了:“我可没有那样大的福份,我也不是神仙,只是一个懂得法术的修道者而已。”她的面容之上,现出一种凝重的神情来:“虺蛇出自于巴蜀巫山,那是我的家乡。我可

不能让它在外面胡作非为,坏了我们巫山的声誉。”

若遗所思

话虽如此,我却还有着很多疑团未曾解开。但看着她那艳若春花的面容,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中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敬畏之意,不敢再追问下去。

窈娘心思敏锐,已觉出了我的异样,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傻瓜,不要多想了,虺蛇是穷凶极恶的妖怪,我杀了它只是替天行道,并不是我一味地只知滥杀伤生。反而是你……”

她柔腻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面颊:“倒象是我前生的孽缘,虽是初次谋面,却叫我怎样也抛不去、丢不下……唉,只怕我多年修行……要毁于一旦了……莫非真如娘娘所说……这是我命中该遇的劫数?”

说到最后两句话时,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不过她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们一直偷偷来往,不觉已是将近一年。我托辞要在舅家安心读书,不肯再回九江府去,窈娘自然也不会提到,要回她的故乡巫山。白天她杳无踪迹,但一至夜深无人之时,她便会来到小楼之中,与我偷偷幽会。

上已节那一天,我向舅舅撒谎说要出去会友,偷偷带着窈娘到郊外去游玩。窈娘一路上都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显得特别开心。尤其是当我们在一个无名的山谷里,发现了一大片青芷草和兰蕙时,她竟然欢呼雀跃起来,简直就象一个孩子。

我看得出她对那些香花异草,确实是发自心底地喜欢,便想要帮她采一束带回去,她却坚决地制止了我:“邱郎,花草也有生命,也有灵性,我们采它回去,只能观赏一时,却害了它们的性命,又于心何忍呢?还是让它们自由自在地生长在这野地里,我看着倒欢喜得多。”

她那娇艳的面庞,映着青翠的山色,真象是一朵最美丽的鲜花。

虽然没有明媒正娶,但在我的心中,早把她看作了是我的妻子。而她侍奉我也极为周到,温婉贤淑。我们的感情一天比一天浓冽,到得后来,我几乎渐渐淡忘了初识她时,那风雨之中跃下高楼的轻捷如烟的身影,忘记了那挥舞宝剑剌向妖蟒的飒然英姿,忘记了她不凡的武功和神秘的来历;而只是自然而然地,将她当作了一个娇弱可人,需要我来照顾安抚的小女子。

她似乎对我热衷的功名并不感兴趣,但她也并没有劝阻。只是每次当我热切地向她描述,将来我会让她享受怎样的荣华,又会带给她怎样荣耀的诰命时,她总是淡淡一笑,说一句我完全不懂的话:“可是邱郎,这些东西,我都是用不着的啊。”

但到得后来,我的身体却开始渐渐有些不适。初时只是咳嗽不止,后来时时发烧,不思进食;到得最后,竟然虚弱到卧床不起。便是勉强说上两句话,也要气喘半天方才平息。

舅舅大为惊讶,请了大夫来为我诊治。大夫只说我是五内虚寒,开过几剂药方。舅舅天天叫人煎药让我服用,我的病却总是时好时坏。

窈娘对我的病也是心急如焚,不忍心再有片刻离开我的身边。渐渐不避形迹,有时白天也留在我床榻之旁侍候。舅舅家里很多人都见过她,最后连舅舅都知道了她的存在。

有一天舅舅过来探视我的病情,他坐在我的床边,先是说了几句闲话。过了半晌,他犹豫了一下,说道:“迟儿,我听说你在这楼中,收留了一个女子,是也不是?”

我脸上一红,低声道:“甥儿不孝,未经父母媒妁之言,便与这个女子结下了私情……可是她颇执妇礼,实在是一个极其贤淑的好女子……只等我病好之后,定然会禀明父母大人,到时还要麻烦舅舅成全……”

舅舅叹了一口气,说道:“迟儿,这个女子来历不明,焉知不是大户人家逃亡的姬妾、或是不守闺训的小姐?这倒还罢了,若是什么山精树怪之辈,只怕你将来连骨头都剩不下呢!”

我急道:“舅舅何出此言?她只是一个修道的术士,我……我还亲眼见过她杀过妖怪呢!”此言一出,我立觉失言,因为我和窈娘约定过,那晚之事绝不告之第二人得知。

幸得舅舅并不在意,说道:“迟儿,你先别怪舅舅胡说,你看自从你遇见那个女子之后,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不管吃过多少草药,都是没有什么起色。我看那些见过她的人说,她容颜美色,异于常人。天底下的普通女子,哪有生得那样美貌的道理?更何况,”

他顿了一顿,又道:“咱们府中的章道长也说,据他夜观星象,看出府中近日来妖气冲天,黑云蔽空,竟然是有大妖怪隐身其中。你说,章道长指的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舅舅近年来笃信道教,一向都请有道士讲经炼丹。那个章道长是数月前被请入府中的,据说他妙解义理,法力通玄,最得舅舅敬重。既是他说的话,舅舅自然十分上心了。

舅舅见我意似不信,当下提高声音,叫道:“四儿!”

脚步声响,四儿从外面慌忙走进屋来,叫道:“老爷有何事吩咐?”

舅舅道:“你将你所看到的事情,讲给公子听听。”

四儿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我,有些胆怯地说道:“公子,四儿说的都是实话,你……你可不要见怪。”

我摇了摇头,他才吞吞吐吐地说下去道:

“前日晌午,我奉老爷之命,前来探视公子病情,看新请的那个大夫开的药效果如何。可是公子睡得正熟,我没敢打扰,便准备悄悄地回去。

正要下楼,我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无意之中探头一看,只见一只生着黑黄相间的毛皮的小狸猫,迈着细碎的脚步,正沿着楼梯一路小跑上来。俗话不是说得好吗,叫猫来财、狗来富。我看它生得十分灵巧可爱,便起心想将它抓来养着玩儿。

当下我不敢惊动它,轻手轻脚地闪到楼梯一边的角落里,偷偷地盯着它的动静。

它一路小跑上来,直到公子卧房之外,方才停下脚步,用小爪推了推房门。但因为大夫吩咐过,说公子的房门一定要关紧,以免伤了风寒。所以每次我出来之时,总会将那门上暗拴扣上。公子你是知道的,那暗拴扣上之后,屋内屋外都可打开。但如果推门的话,却是推不开的。”

我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没来由地轻轻一颤,竟然有些不想再听下去。

但是四儿已经继续说下去道:“我见那小狸猫用小爪推了几下门,可门扇都纹丝不动。它坐在原地,歪了歪头,又用小爪搔了搔下巴。那煞有其事的模样,真是象极了人在凝思时候的样子。

我差点笑出声来,正想现身出去将它抓住。却见它突然化作一道红光,竟穿墙进入了房中!”

我的大脑里嗡地一声,突然间一片空白:“你是说……四儿,你是说……”

四儿的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当时的情景把他吓得不轻,至今还心有余悸:

“小人……小人已经知道那狸猫……那狸猫定然是只妖怪……当时吓得本来想拔腿就跑,可是突然想起公子你还睡在里屋,当下也顾不了那么多,就跑了过去。

我一边在心里大念“南无阿弥陀佛”,一边急急取下暗拴,猛地推开房门!

我一进房门,一眼便看到公子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看样子象是睡着了。我舒了一口气,不敢叫醒公子,强行壮起胆来,在房内四处扫寻那只猫妖的踪迹。

突然之间,我看到公子床后帐幔一动,当即被吓了一跳!我本以为是那只猫妖出来了,谁知……谁知……谁知出来的,居然是那位……那位姑娘……那位被公子叫做‘窈娘’的姑娘。自从公子病后,我在公子房中看到过她几次,我知道……我知道她是……是公子最心爱的人儿。”

“她看见了我,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柔声问道:‘你在找什么?’我连忙说道:‘我……在找一只猫儿。’她笑着说道:‘我一直在这屋里,哪里有什么猫儿进来了?’我下意识地看看整间卧房,哪里有那只狸猫的踪影?

我不敢再打扰公子,加上窈娘姑娘又在房中,便连忙退了出来。下楼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方才我上楼探视公子之时,公子房中根本就没有人呀!那么这位窈娘姑娘,是在什么时候进入公子的房中的呢?这短短的一段时间之中,除了那只狸猫,我根本没有看到有什么活物上楼来啊。除非……除非……”

四儿说到此处,看了看我的脸色,不敢再说下去。

我全身一阵发软,脸上发冷,想必脸色难看之极:“你是说……窈娘她,她就是……”

只听一人朗声说道:“善哉!妖性本恶,色色空空,施主你可要小心在意啊!”

舅舅惊喜地叫道:“章道长!”

门扇开处,一个道士大踏步走了进来,他身穿一件褐色道袍,头上戴着登云冠,手上执着的一支灰白色拂尘随风飘动,真有出尘之概,确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四儿连忙搬过一只凳子,放在我的床前,请那章道长坐下。他一把捉住我的手腕,两根细白的手指在我腕脉上轻轻一捺,沉吟半晌,却不言不语。

舅舅心中关切,连忙问道:“章道长,依你从脉象看来,我甥儿的病情可有好转?”

章道长皱眉道:“依公子脉象来看,尺滞脉滑,微弱难辨,确是妖寒入骨之象……只怕是有性命之忧啊!”

我突然想起窈娘那关切焦急的神情,心中那一丝寒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绝对不是窈娘,窈娘她对我那么好,她绝对是不会害我的!”

那道士松开我的手腕,叹道:“所谓胭脂陷井、红粉骷髅,公子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沉迷于女色不愿自拔,也是在贫道的意料之中啊!

不过公子须要知道,那女子原是千年狸猫修炼成精,为巫山群妖之首,道行极为高深。当日它因与一条虺蛇争夺地盘,二妖一路从巫山斗到夷陵,但这狸猫精道行胜过蛇精,虺蛇终于被她杀死。恰在此时遇见公子,狸猫精见公子人品清秀,真元淳厚,才化为美女来到公子身边,所谓恩爱缠绵,说到明白之处,其实不过只是为了盗取你的真元。”

我大惊失色,失声道:“你……你怎么知道……那虺蛇之事?”

章道长微微一笑,舅舅却忙说道:“道长法力高深,些须小事,怎会逃得过他的眼睛?”

四儿插话道:“自那日我看见那狸猫精后,便禀告了老爷,老爷问过章道长,章道长叫我小心注意那个……那个狸猫精的行迹。昨日晚上,我将熬好的药汁送来时,公子也在睡梦之中。她……她已经来了坐在公子身边,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刻唤醒公子服药。我虽然有些害怕,但料想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我一个下人下手。所以壮起胆子问她,要不要唤醒公子服药。

她不答言,只是挥了挥手,叫我先行回去。我故意大步下楼,弄出很响的脚步声,但又偷偷地潜了回来,躲在公子卧房的窗下。过了半晌,我听屋里没什么动静,便直起腰来,大着胆子,从窗纸的缝隙里向里面偷偷看去……”

四儿哆嗦了一下,我紧紧靠在床背上,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阵发热,又一阵发冷,我看见四儿的嘴在不停地翕动着,那声音却象是来自遥远的地方:“……我看见……看见她将一粒绿色的药丸,放入了公子的药碗之中……”

屋里突然寂静下来。

我想起那个难忘的风雷雨夜,想起她神秘莫测的来历、相处时欲言又止的神情、种种古怪不解的举止,我想起那条能作人言的绿色巨蟒,她和她都是属于一个族类!不由得我不心胆欲裂,一股莫名的寒气迅速弥漫在胸腔之中。

我终于控制不住心头的恐惧,一把紧紧拉住那章道长的衣袖,颤声道:“道长!你可一定……一定要救救我呀!”

第二天便是寒食,我只是推说身体不适,不愿吃她拿来的任何食物,甚至不敢喝她送来的水,自然也不肯服药。我的病体本来虚弱,这样不肯进食,到了下午时分,整个人已经是疲累不堪。

窈娘信以为真,她紧挨着我坐在床边,忧心如焚地一遍遍问我:“你想吃什么?只要你想吃的东西,我一定会帮你弄来。”

我实在是避无可避,只好胡乱说道:“我想吃橘子。”但这个季节哪里会有什么橘子?

她犹豫了一下,道:“好,我马上出门去街上找找。或许有人把冬天的橘子保管得好,也未尝可知。”

她前脚刚走出院门,四儿便随后进来,按照章道长的吩咐,将一只贴满了符录的青花瓷瓮,偷偷地放在了门扇的背后。四儿也躲在门后,手中拿着一张黄色的符纸,章道长在上面用朱砂画了许多古怪的图形符号。

那只青花瓷瓮是章道长的法宝,据说有收妖的奇效。章道长再三交待,只要将妖一收进瓮中,就要立即贴上那张符纸。只须一枝香的时分,瓮中妖怪就会形神俱灭。

我远远地看着那只小瓮,心里乱七八糟,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我们等了很久很久,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四儿蹲在墙角,将符纸挂在门后的拴子上面,又挪了挪酸疼的双脚,望着我道:“公子,咱们还要再等么?”

我刚刚开口说了句:“算……”

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紫色的身影闪了进来,那是她!是窈娘!

她双手捧着一捧小金橘子,满面笑容地向我奔了过来,欢喜地叫道:‘邱郎,你看这是什么?你想要吃的金桔,我跑了好远的路,终于给你弄到啦!’

话音未落,我看见那只瓷瓮轻轻一晃,陡然金光四射,正笼罩在窈娘身上!

她“啊”地惊叫一声,身子晃了晃,手儿一松,捧着的金橘尽数掉落到了地上。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青光,“嗖”地一声,便被吸入了那只瓷瓮之中!四儿眼疾手快,一把从门背后扯下那张符纸,“啪”地一下就牢牢地封在了瓮口之上!

他转过头来,欣喜地叫我道:‘公子!妖精被封住啦!’

我已是呆住了!她竟然能被那只瓷瓮吸入,说明她确实不是人类,而是一只妖怪。

地上到处都滚落着她带来的金桔,象是一颗金色的心,突然摔到了坚实的地上,瞬间便摔得四分五裂。

我的耳边又响起了她刚才那欢喜的话语:‘你想要吃的金桔,我跑了好远的路,终于给你弄到啦!’

那滚落一地的金桔,每一枚都金灿灿的,那种明亮的金色狠狠地剌痛了我的眼睛。

就在那一刹那,我想起了我和她许许多多的往事。想起她给我一针一线精心缝制的棉衣棉裤,想起我深夜读书时她递到我手里的那一盏香茶,想起冬日里她每次睡觉前,都用自己身体将被窝焐热,才会让我躺进去……除了她害得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之外,我问遍自己的心底每一处角落,也真的说不上来,她有什么不好。

我终于忍不住从床上翻身滚了下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爬到那只瓷瓮跟前,不假思索地一伸手,猛地掀开了那张符纸!四儿惊恐地叫起来:‘公子!你疯了!她是妖怪啊,你放她出来,不怕她把你给吃了?’

可是我什么都不想管了,妖怪也好、狸猫也好,如果她想吃掉我,那就让她吃掉吧。人活一世,总会有死的那一天。与其百年之后,我孤零零地躺在冷冰冰的泥土里,还不如让我今日就葬身于她温暖的腹中。

我双手热切地扶着那只瓷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瓮口。我殷切地盼着她化作一道青光,马上就从那只瓷瓮里飞了出来,又那么俏生生、笑盈盈地站在我的面前。可是,符纸撕开好久了,瓮里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青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我颤抖着抱起那只瓷瓮,从瓮口向里面望去,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半瓮清水在轻轻摇荡,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从那一天开始,我不肯再吃任何食物。

舅舅害怕了,远远地请了我的父母过来。白发的双亲在我跟前苦苦地哀求哭号,我终于不能安心了。夫妻之义,反哺之德,都是在人伦之列,任是哪一桩,都不能轻易舍弃。

我的病,倒真的是慢慢地好了。但我宁可相信,这是因为章道长的丹药起了效果。

我已彻底地将功名丢到了脑后,平日里除了吃饭,我便是贪恋着睡觉,我总希望在梦里能见着她的倩影,可是她的芳魂连我的梦里都不来。

莫非她真的已经神魂俱灭了么?每一思及此处,我的心便痛不可当。

不能相思,不愿相思,誓绝相思,却又相思。

有女窈窕

在静静的月光下,我望着眼前这个年轻而忧郁的男子。日夜不息的相思和愧疚,使得他那轮廓美好的额上,已过早地洐生出了许多皱纹。我没法去安慰他,因为对他来说,那些安慰的言词都显得过于苍白和无力。

邱迟的嘴角边,露出一丝凄凉而欣慰的微笑:“白兄,我知道人人都在笑我,我知道她是一只山狸,并非我的族类。可是这三年以来,只要我一想起她对我的种种好处,一想到是我亲手杀死了她,我便心如刀绞,不愿再活在这个世上。只要与窈娘见面,哪怕是死了,我也心甘 。”

我终于开口问他:“你来巫山,是想追寻窈娘……她往日的踪迹么?”

邱迟点点头,憔悴不堪的脸上,有着掩不住的兴奋之情:“十几日前,她突然给我托梦,说她的魂魄已归巫山,要我即刻前来与她相见。我毫不犹豫就决定动身。其实就算她不托梦给我,我也迟早会去的,只因为她曾经说过,她的故里,便在那片深幽而秀美的地方。”

他热切地望着我,又道:“实不相瞒,我还在船上之时,她的魂魄,曾数次来舱中相探。那首小诗,也正是出自她的手笔。由此可见,她必在此处无疑。可是巫山这么大,我怎知她的魂魄,是栖在那一处灵山大泽之中?听说这里有个神女祠,颇具灵验,我便决意上来祷求神女娘娘,但愿她怜悯我的一片痴心,能让我与窈娘见上一面。”

我犹豫地看了一下那块黑匾,道:“可是这凝真观……”

邱迟的目光落在那块黑匾之上,微笑道:“神女瑶姬娘娘,曾被封为妙用真人,所以这凝真观,正是百姓口中所称的神女祠。”

“吱呀”一声,凝真观正殿紧闭的两扇木门,被我伸手缓缓推了开去。陈旧的门轴相互摩擦,在这暗深寂静的夜里,发出极其嘶哑干涩的声音。

观中并不甚大,只有一间正屋,聊以充作正殿,左右厢房早已破败,门窗零落,依稀可以看得清,房中堆满了破桌烂椅之类的废弃杂物。

观中没有灯火,也看不到一个人影,连守香火的道人都没有一个。这与我们东海之滨那灯火通明的龙王庙相比,又有着天壤之别,这让我着实有些纳闷。

邱迟告诉我,凝真观与别处道观庙宇不同,因为巫山一带巫风极盛,而所祀神女又并非正神,所以许多规矩与寻常庙宇不同。

这凝真观中,向来便没有守庙之人长驻,也不接纳四方云游的僧尼道士。只是在每年立春时节,巫山百姓会自发前来观中,举办盛大的一场庙会,那时自然会专门安排人员,以司观中香火之职。但庙会结束之后,除了进香的善男信女之外,观中又是空无一人。

我有些奇怪地问他:“你是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莫非你从前来过巫山?”

他淡淡一笑,低下头去:“巫山既是她的故里,我……自然是要多了解一些……”

我心头一跳,不敢再问下去。他不知在想些什么,也再没有开口说话。

寂静的深夜里,只听见秋虫在阶下草丛中唧唧的鸣叫,和我们在青石地上行走时,那轻微的脚步声。

廊下、阶边、甚至是石板之间的缝隙中,都零零落落地生着一些青草。草色颇深,叶片纤长,散发出一种非常好闻的淡淡幽香。

邱迟疾走几步,在一丛草前蹲下身子,端详片刻,讶然地低叫一声:“是青芷!真的是青芷啊!”

我也在那丛被他叫做“青芷”的草前蹲了下来,只见他双手颤抖着,轻抚过那纤细修长的叶面,面上神情又悲又喜,却微带一层怅惘之色。

他的心中,该是又想起了那个叫做窈娘的女子吧?他不是说过么,她最爱的,便是青芷蕙兰这类香花奇草啊。

只听他喃喃道:“曾歔欷余郁邑兮,哀朕时之不当。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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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茫然地望着他,我虽然知道他吟诵的,是凡人书生称之为“诗”的东西。但这一首比起那首《彩书怨》来,好象分外难懂一些,听得我不知所云。

只听他长叹一声,又吟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这几句,我还是一样地听不太懂。不过听他的语气,又是“九死”、“未悔”又是“未变”“可惩”什么的,似乎是在表示自己坚定不移的重大决心。

他突然站起身来,袍袖一挥,穿过那些在夜风中飘拂不定的青芷,当先向殿中走去。

我们终于来到了供奉神女瑶姬的殿堂。

殿堂幽深而宁静,虽是久未住人,却仍然洁净清爽,毫无呛人喉鼻的尘土气息。空中中似乎还有着青芷那种微甜的淡淡清香,这倒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

黑暗之中,我抬头向前看去,隐隐可见那黑沉沉的帷幔掩盖下的神龛之中,确是供奉着一尊巨大的人形雕像。

“啪”地一声,我身边突然出现了一团微弱的光晕,却是邱迟打燃了手中的火折。

他前行几步,点燃了供桌上的一根残烛。烛光跳动,殿里顿时亮了许多。

我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只见他接下来又从腰间褡裢中取出些香烛火纸之类,在供桌前的一只小石炉里放好焚上。这才拈着三柱线香,在烛火上点着了,双手擎香,在神像前的一只破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候了片刻,只听他那柔和而又饱含着无限思绪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低低响起:

“妙用真人、瑶姬娘娘,今有信徒邱迟,聊备香烛若干,敢以无上虔诚恭敬之心,供奉于娘娘驾前。”

“信民之妻窈娘,原是出自于巫山,本为娘娘治下臣民。因我一时为外人所惑,做下了断情绝爱、背信弃义之事,使得我的爱妻……”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默然良久,方接下去说道:“我的窈娘……她直到如今……仍是生死不知……”

他抬起头来,直视那高高在上的瑶姬神像,眼中闪动着热烈的光芒:“我想念爱妻,也挂念她的安危,三年来请过无数的游方异人,却始终找不到她的丝毫踪迹……信民相思愧疚之情,日渐一日从未中断,个中滋味,实是难以对神灵明言……”

我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目光不由得也望向那供奉在神龛之上的瑶姬神像。

对于这位炎帝的公主,我所了解的并不是很多。在大姐嫁给南海二太子的那一年,我还在绮华殿代收礼品之时,曾有来自巫山的妖怪,送来一件较为新鲜别致的礼品,是一株放于玉盒当中的青青小草。

记得当时水族中最年老德劭的解姥姥,恰从洞庭来到东海,那日正在绮华殿陪我说话,看到了这株小草。

我虽不识此草的珍贵,解姥姥却惊呼一声,将玉盒郑而重之地接了过来,捧在手中,极其仔细小心地观赏了一番:“这是瑶草啊,十七公主!故老相传,‘东二百里,曰姑瑶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露草,其叶胥成,其华黄,其实如菟丘,服之媚于人’。

十七公主,那姑瑶之山,便是现在的巫山。上古炎帝的小公主瑶姬,本来也是执掌巫祀之职的神灵,后来她在巫峡之中化为青山,她的灵识便变成了一种小草,色泽嫩黄,叶片双生,上面结了很多小果子,就象凡间的菟丝子一样。因为此草为瑶姬所化,所以三界之中,都将这种小草称之为瑶草。据说女子服用这种瑶草,不但可以增长修为灵力,还可以变得更加风情动人,使男子一见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