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伊利亚特》(伊利昂记)》 · 荷马 · 2026-07-25
我也一样,如果同样的命运等待着我的领受,
一旦死后,我将安闲地舒躺。但现在,我必须争得显耀的荣光,
使某个特洛伊妇女或某个束腰紧深的
达耳达尼亚女子抬举双手,擦抹鲜嫩的
脸颊,一串串悲悼的泪珠——她们将
由此得知,我已有多长时间没有拼斗搏杀!
不要阻止我冲打,虽然你很爱我。你的劝说不会使我改变主
听罢这番,银脚女神塞提丝答道:
“是的,我的儿,救护疲乏的伙伴,使他们
避免突至的死亡,绝非懦夫弱汉的作为。
但是,你那身璀璨的铠甲已落入特洛伊人手中,
青铜铸就,闪着烁烁的光芒;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
已把它套在肩上,炫耀他的荣光。不过,料他
风光不久,穿着这身铠甲——他的末日已在向他逼压!
再等等,在没有亲眼见我回返之前,
不要急于投身战争的磨轧!
我将带着王者赫法伊斯托斯铸打的铠甲,神制的
精品,于明晨拂晓,太阳初升的时候,回到你的身旁。”
言罢,塞提丝转身离开儿子,
对着她的海神姐妹,开口说道:
“‘你等即可回返水波浩森的大洋,
回到水底的房屋,谒见海之长老,我们的父亲,
把一切禀告于他。我要去高耸的俄林波斯,
寻见著名的神匠赫法伊斯托斯,但愿他能
给我儿一套绝好的铠甲,闪着四射的光芒!”
她言罢,姐妹们随即跳入追涌的海浪,
而她自己,银脚女神塞提丝,则扶摇直上,
前往俄林波斯,为儿子求取光灿灿的铠甲。
就这样,快腿把她带往俄林波斯的峰峦,与此同时,
面对杀人狂赫克托耳的进攻,阿开亚人发出可怕的惨叫,
撒腿奔逃,退至海船一线,漫长的赫勒斯庞特沿岸。
战地上,胫甲紧固的阿开亚人无法从漫天飞舞的枪械里拖@
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阿基琉斯的伴从;
特洛伊兵勇和车马再次骚拥到帕特罗克洛斯身边,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凶狂得像一团火焰。
一连三次,光荣的赫克托耳从后面抓起他的
双脚,试图把他拖走,高声呼喊着特洛伊人,
一连三次,两位骠悍狂烈的埃阿斯
将他打离尸躯。但赫克托耳坚信自己的
勇力,继续冲扑,时而杀人人群,时而
挺腿直立,大声疾呼,一步也不退让。
正如野地里的牧人,不能吓跑一头毛色
黄褐的狮子,使它丢下嘴边的肉食,
两位埃阿斯,善战的勇士,赶不走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从倒地的尸躯旁。
其时,赫克托耳已可下手拖走尸体,争得永久的荣光,
若非腿脚风快的伊里丝从俄林波斯山上冲扫而下,
带来要裴琉斯之子武装出击的口信。赫拉
悄悄地遣她下凡,宙斯和众神对此全然不知。
她在阿基琉斯身边站定,启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行动起来,裴琉斯之子,人世间最可怕的壮勇!
保卫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为了他,海船的前面
已打得人血飞扬!双方互相残杀,
阿开亚人为保卫倒地的伙伴,
而特洛伊人则冲闯着要把尸体拖人
多风的城堡,尤以光荣的赫克托耳为甚,
发疯似地拖枪,凶暴狂虐,意欲挥剑
松软的脖子,割下他的脑袋,挑挂在墙头的尖桩上!
快起来,不要躺倒在地!想想此般羞辱——
不要让特洛伊的大狗嬉耍帕特罗克洛斯的遗躯!这是
你的耻辱,倘若伙伴的尸体离此而去,带着遭受蹂躏的伤迹!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问道:
“永生的伊里丝,是哪位神祗差你前来,捎给我此番口信?”
听他言罢,腿脚风快的伊里丝答道:
“是赫拉,宙斯尊贵的妻后,遣我下凡,但高坐
云端的克罗诺斯之子,以及其他家住白雪封盖的
俄林波斯的众神,却不知此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说道:
“特洛伊人夺走了我的铠甲,我将如何战斗?
心爱的母亲对我说过,在没有亲眼
见她回返之前,绝不要武装出阵——
她答应带回一套闪光的铠甲,从赫法伊斯托斯的工房。
我不知谁的甲械可以合我携用,
除了忒拉蒙之子的那面硕大的战盾。
但我确信,此刻,他自己正战斗在队伍的前头,
挥使着枪矛,保卫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
听罢这番话,腿脚风快的伊里丝说道:
“是的,我们知道,你那套光荣的铠甲已被他们夺占,
但是,你仍可前往壕沟,以无甲之身——目睹你的出现,
特洛伊人会吓得神魂颠倒,停止进攻,
使苦战中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得获一次喘息的机会——
他们已筋疲力尽。战斗中,喘息的时间总是那样短暂。”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离他而去。
宙斯钟爱的阿基琉斯挺身直立——雅典娜,
女神中的姣杰,把穗带飘摇的埃吉斯甩上他那宽厚的肩膀,
随后布起一朵金色的浮云,在他的头顶,
从中燃出一片熊熊的火焰,光照四方。
仿佛烟火腾升,冲指气空,远处
海岛上的一座城堡,受到敌人的围攻,
护城的人们在墙上奋勇抵抗,
苦战终日,及至太阳西沉,点起
一堆堆报警的柴火,呼呼地
升腾,告急于邻近岛屿上的人们,
企盼他们的营救,驾着海船赶来,打退进攻的敌人——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头上烈焰熊熊,冲指明亮的气空。
他从墙边大步扑进,站在壕沟边沿,牢记
母亲的命嘱,不曾介入阿开亚人的营伍。
他挺胸直立,放声长啸,帕拉丝、雅典娜亦在
远处呼喊,把特洛伊人吓得五脏俱裂。
阿基琉斯的呐喊清响激越,
尖利嘹亮,如同围城之时,
杀人成性的兵勇吹响的号角。
听到埃阿科斯后代的铜嗓,特洛伊人
无不心惊肉跳;长鬃飘洒的驭马,
心知死难临头,掉转身后的战车,
驭手们个个目瞪口呆,望着灰眼睛女神雅典娜
点燃的烈火,窜耀在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
头上,来势凶猛,暴虐无情。
一连三次,卓越的阿基琉斯隔着壕沟啸吼,
一连三次,特洛伊人和声名遐迩的盟友吓得活蹦乱跳。
其间,他们中十二个最好的战勇即刻毙命,
葬身于自己的战车和枪矛。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冒着飞舞的枪械,高兴地抢回帕特罗克洛斯,
放躺在尸架上,出手迅捷;亲密的伙伴们围站在他的
身边,深情悲悼。捷足的阿基琉斯介入哀悼的
人群,热泪滚滚,看着他所信赖的伴友
尸躺架面,挺着被锋快的铜尖破毁的躯身——
他把伴友送上战场,连同驭马和
战车,但却不曾见他生还,把他迎进家门。
其时,牛眼睛天后赫拉把尚无倦意。
不愿离息的太阳赶下俄开阿诺斯水流。
太阳下沉后,卓越的阿开亚人停止
激烈的拼杀,你死我活的搏斗。
在他们对面,特洛伊人亦随即撤出激烈的
战斗,将善跑的驭马宽出战车的轭架,
集聚商议,把做食晚饭之事忘得精光。
他们直立聚会,谁也不敢就地下坐,
个个心慌意乱——要知道,在长期避离惨烈的
搏杀后,阿基琼斯现又重返战斗。
头脑冷静的普鲁达马斯首先发话,
潘苏斯之子,全军中推他一人具有瞻前顾后的睿智。
他是赫克托耳的战友,同一个晚上出生,
比赫克托耳能言,而后者则远比他擅使枪矛。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说道:
“是慎重考虑的时候了,我的朋友们!我劝大家
回兵城内,不要在平原上,在这海船边等盼
神圣的黎明——我们已过远地撤离了城堡。
只要此人盛怒不息,对了不起的阿伽门农,
阿开亚人还是一支较为容易对付的军旅,
而我亦乐意露营寝宿,睡躺在
船边,企望着抓获弯翘的船舟。
但现在,我却十分害怕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此人的勇力如此狂暴,我想他绝不会只是满足于
果留平原——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在此
拼死相搏,均分战神的凶暴。
不!他要荡平我们的城堡,抢走我们的女人!
让我们撤兵回城;相信我,这一切将会发生。
眼下,神赐的夜晚止住了裴琉斯之子、捷足的
阿基琉斯的进攻,然而,明天呢?倘若等他披甲
持枪,冲扑上来,逮着正在此间磨蹭的我们,各位
就会知道他的厉害。那时候,有人准会庆幸自己命大,
要是他能活着跑回神圣的伊利昂。成片的特洛伊尸躯将喂饱
兀鹫和俄狗。但愿此类消息永远不要传至我的耳旁!
倘若大家都能听从我的劝说——尽管我们不愿这么做——
今晚,我们将养精蓄锐,在聚会的空场上;高大的城墙
和门户,偌大的门面,平滑吻合的木板和紧插的门闩,
将能保护城堡的安全。然后,明天一早,
拂晓时分,我们将全副武装,进入
墙头的战位。那时,倘若阿基琉斯试图从船边过来,
拼杀在我们的墙下,他将面临厄运的击打。
他会鞭策驭马,在墙下来回穿梭,把它们
累得垂头丧气,最后无可奈何,返回搁岸的船旁。
所以,尽管狂烈,他将无法冲破城门,攻占
我们的城堡。用不了多久,奔跑的犬狗便会把他撕食吞咬!”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恶狠狠地盯着他,
嚷道:“普鲁达马斯,你的话使我厌烦——
你再次催我们回撤,要我们缩挤在城区;
在高墙的樊笼里,你难道还没有蹲够吗?
从前,人们到处议论纷纷,议说普里阿摩斯的城,
说这是个富藏黄金和青铜的去处。但
现在,由于宙斯的愤怒,房居里丰盈的
财富已被掏扫一空;大量的库藏已被变卖,
运往弗鲁吉亚和美丽的迈俄尼亚。
今天,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给了我
争获荣誉的机会,就在敌人的船边,把阿开亚人
赶下大海——此时此刻,你,你这个笨蛋,不要再说撤兵的蠢
话,当着此间的众人!
特洛伊人中谁也不会听从你的议说——我将不允许有人这
么做。行动起来,按我说的办,谁也不要倔拗。
现在,大家各归本队,吃用晚餐,沿着宽阔的营区;
不要忘了布置岗哨,人人都要保持警觉。
要是有谁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的财富,
那就让他尽数收聚,交给众人,让大家一起享用。
与其让阿开亚人糜耗,倒不如让自己人消受。
明天一早,拂晓时分,我们要全副武装,
在深旷的船边唤醒凶暴的战神!
如果挺身船边的真是卓越的阿基琉斯,
那就让他等着遭殃——一倘若他想试试自己的身手。我不会
在他面前逃跑,不会跑离悲烈的战斗;我将
顽强拼战,看看到底谁能赢得巨大的光荣,是他,还是我!
战神是公正的:用死亡回敬以死相逼之人!”
赫克托耳言罢,特洛伊人报之以赞同的吼声——
好一群傻瓜,帕拉丝·雅典娜已夺走他们的智筹。
赫克托耳的计划凶险横生,他们竟盲目喝彩,
而普鲁达马斯的主意尽管明智,却没有一个人赞同。
议毕,全军吃用晚饭,沿着宽阔的营区。其时,在帕特罗克洛斯
身边,阿开亚人哀声悲悼,通宵达旦。
裴琉斯之子领头唱诵曲调凄楚的挽歌,
把杀人的双手紧贴着挚友的胸脯,
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悲号。像一头虬须满面的狮子,
被一位打鹿的猎手偷走它的幼仔,从
密密的树林里,甫及回来,方知为时已晚,恼恨不已,
急起追踪,沿着猎人的足迹,跑过一道道山谷,
企望找到他的去处,凶蛮狂烈。就像这样,
阿基琉斯哀声长叹,对慕耳弥冬人哭诉道:
“唉,荒唐啊,我说的那番空话——那天,
在裴琉斯家里,为了宽慰英雄墨诺伊提俄斯的心房!
我答应他,攻陷伊利昂后,我会把他的儿男带回
俄普斯,载誉而归,带着他的份子,他的战礼。
但是,宙斯绝不会从头至尾兑现凡人的心愿。
瞧瞧我俩的下场:你我将用鲜血染红同一块土地,
在这特洛伊平野!我已不能生还家园;裴琉斯,
我的父亲,年迈的车战者,将再也不能把我收迎进家门,
还有塞提丝,我的母亲——异乡的泥土将把我收藏!
然而,帕特罗克洛斯,由于我将步你的后尘,离开人间,
我现在不打算把你埋葬,直到带回那套铠甲和
赫克托耳的脑袋——是他杀了你,我的心胸豪壮的伴友。
在火焚遗体的柴堆前,我将砍掉十二个特洛伊人
风华正茂的儿子,消泄我对他们杀你的愤恨!
在此之前,你就躺在这里,在我的弯翘的海船前;
特洛伊妇女和束腰紧深的达耳达尼亚女子将泪流
满面,哀悼在你的身边,无论白天和黑夜——她们是
你我夺来的俘获,靠我们的勇力和粗长的
枪矛,攻克一座座凡人富有的城堡。”
言罢,卓越的阿基琉斯命令属下,
在火堆上架起一口大锅,以便尽快
洗去帕特罗克洛斯身上斑结的血污。
他们把大锅架上炽烈的柴火,注满洗澡的
清水,添上木块,燃起通红的火苗。
柴火舔着锅底,增升着水温,直至
热腾腾的浴水沸滚在闪亮的铜锅。
他们动手洗净遗体,抹上舒滑的橄榄油,
填平一道道伤口,用成年的[●]油膏,
●成年的:enneoroio,可作“九年的”解。
把他放躺在床上,盖上一层薄薄的亚麻布,
从头到脚,用一件白色的披篷罩掩全身。
整整一夜,围绕着捷足的阿基琉斯,
慕耳弥冬人哀声吟叹,悲悼帕特罗克洛斯的故亡。
其时,宙斯对赫拉发话,他的妻子和姐妹:
“这么看来,赫拉,我的牛眼睛王后,你还是实践了你的意图
你已催使捷足的阿基琉斯站挺起身子。他们都该是
你的孩子吧,这些个长发的阿开亚人?”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赫拉答道:
“克罗诺斯之子,可怕的王者,你说了些什么?
即便是个凡人,也会尽己所能,帮助朋友,
尽管凡骨肉脯,没有我等的睿智。
我,自诩为女神中最高贵的姣杰,体现在
两个方面,出生次序和同你的关系——我被
尊为你的伴侣,而你是众神之主——
难道就不能因为出于恨心,谋导特洛伊人的败亡?”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争说;与此同时,
银脚的塞提丝来到了赫法伊斯托斯的房居,
由瘸腿的神匠自己建造,取料青铜,
固垂永久,亮似明星,闪耀在众神之中。
她找见神匠,正风风火火地穿梭在
风箱边,忙于制作二十个鼎锅,
用于排放在屋墙边,筑造坚固的房居里。
他在每个架锅下安了黄金的滑轮,
所以它们会自动滚人神祗聚会的厅堂,
然后再滑回他的府居:一批让人看了赞叹不已的精品。
一切都已制铸完毕,只缺纹工精致的
把手。其时,他正忙着安制和铆接手柄。
正当他专心摆弄手头的活计,以他的工艺和匠心,
银脚女神塞提丝已走近他的身边。
头巾闪亮的克里丝徐步前行,眼见造访的塞提丝,
克里丝,美貌的女神,声名遐迩的强臂神工的婚配。
她迎上前去,拉住塞提丝的手,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裙衫飘逸的塞提丝,是哪阵和风把你吹进我们的房居?
我们尊敬和爱慕的朋友,稀客,以前为何不常来赏光串门?
请进来吧,容我聊尽地主的情谊。”
言罢,克里丝,风姿绰约的女神,引步前行,
让塞提丝坐息一张做工精致的靠椅,造型
美观,银钉嵌饰,前面放着一只脚凳。
她开口招呼赫法伊斯托斯,喊道:
“赫法伊斯托斯,来呀,看看是谁来了——塞提丝有事相求。”
耳闻她的呼喊,著名的强臂神工答道:
“呵,是尊敬的塞提丝,好一位贵客!
她曾救过我——那一次,我可吃够了苦头,从高天上摔落,
感谢我那厚脸皮的母亲,嫌我是个拐子
想要把我藏匿。要不是欧鲁诺墨和塞提丝将我怀抱,
我的心灵将会承受何样的煎熬——
欧鲁诺墨,环世长河俄开阿诺斯的女儿。
作为工匠,我在她们那里生活了九年,制铸了许多精美的用品;
有典雅的胸针、项链、弯卷的别针和带螺纹的手镯,
在空旷的洞穴里,四周是俄开阿诺斯奔腾不息的水流,
泡沫翻涌,发出沉闷的吼声。除了
欧鲁诺墨和塞提丝——因为她俩救了我——
此事神人不知,谁也不曾悉晓。
现在,塞提丝来访我们的家居,我必将全力以赴,
竭己所能,报效发辫秀美的女神,她的
救命之恩。赶快张罗,盛情招待,
我这就去收拾,收拾我的风箱和所有的械具。”
言罢,他在砧台前直起腰来,
瘸拐着行走,灵巧地挪动干瘪的双腿。
他移开风箱,使之脱离炉火,收起所有
操用的工具,放入一只坚实的银箱。
然后,他用吸水的海绵擦净额头、双手。
粗大的脖子和多毛的胸脯,套上衫衣,
抓起一根粗重的拐杖,一瘸一拐地
前行。侍从们赶上前去,扶持着主人,
全用黄金铸成,形同少女,栩栩如生。
她们有会思考的心智,通说话语,行动自如,
从不死的神祗那里,已学得做事的技能。
她们动作敏捷,扶持着主人,后者瘸腿走近
端坐的塞提丝,在那张闪亮的靠椅上,
握住她的手,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裙衫飘逸的塞提丝,是哪阵和风把你吹进我们的房居?
我们尊敬和爱慕的朋友,稀客,以前为何不常来赏光串门?
告诉我你的心事,我将竭诚为你效劳,
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
听罢这番话,塞提丝泪流满面,答道:
“唉,赫法伊斯托斯,俄林波斯的女神中
有谁忍受过这许多深切的悲愁?
克罗诺斯之子宙斯让我承受这场悲痛,似乎这是我的专有。
海神姐妹中,他惟独让我嫁给凡人,
嫁给裴琉斯,埃阿科斯之子,使我违心背意,
忍受凡婚。现在,岁月已把他带入可悲的暮年,
睡躺在自家的厅堂里。这还不够——
他还让我孕怀和抚养了一个儿子,
英雄中的俊杰,像一棵树苗似地茁壮成长;
我把他养大成人,好似一棵果树,为园林增彩添光。
然而,我却把他送上弯翘的海船,前往伊利昂地面,
和特洛伊人战斗!我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见不到他回返自己的家居,裴琉斯的门户。
只要他还活着,能见到白昼的日光,他就无法摆脱
烦愁,即便我亲往探视,也帮不了他的忙。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从他手里夺走那位姑娘,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分给他的战获。为了她,
我儿心绪焦恼,悲愁交加。其后,特洛伊人
把阿开亚人逼回船尾,不让他们杀出
困境。阿耳吉维人的首领们恳求我儿,
列出许多光灿灿的礼物,以为偿补。当时
我儿拒绝出战,为他们挡开灾亡,
但还是让出自己的铠甲,披上帕特罗克洛斯的肩膀,
把他送上战场,带着大队的兵勇。
他们在斯卡亚门边奋战终日,当天即可
攻下城堡,倘若福伊波斯·阿波罗
不在前排里杀了墨诺伊提俄斯骁勇的儿郎——
他已把特洛伊人捣得稀里哗拉——使赫克托耳争得荣光。
所以,我来到此地,跪在你的膝前,请求你的帮助,
给我那短命的儿子铸制一面盾牌、一顶盔盖。
一副带踝绊的、漂亮的胫甲,以及一件
护胸的甲衣。他自己的征甲已丢失战场,他所信赖的伴友
已被特洛伊人剥杀。现在,我儿躺在地上,心绪悲伤。”
听罢这番话,臂膀强健的著名神匠答道:
“鼓起勇气,不要为这些事情担心。
但愿在厄运把他抓走之时,我能
设法使他躲过死亡,避免痛苦,就像我会
给他一套上好的铠甲一样毋庸置疑——此甲
精美,谁要是见了,管叫他咋舌惊讶。”
言罢,赫法伊斯托斯离她而去,朝着风箱前行。
他把风箱对着炉火,发出干活的指令。
二十只风箱对着坩埚吹呼,
喷出温高不等的热风,效力于忙忙碌碌的神匠,
有的亢猛炽烈,顺应强力操作的需要,有的
轻缓舒徐,迎合神匠的愿望。工作做得井井有条。
他把金属丢进火里,坚韧的青铜,还有锡块、
贵重的黄金和白银。接着,他把硕大的
砧块搬上平台,一手抓起
沉重的鎯锤,一手拿稳了钳夹。
神匠先铸战盾,厚重、硕大,
精工饰制,绕着盾边隆起一道三层的因围,
闪出熠熠的光亮,映衬着纯银的背带。
盾身五层,宽面上铸着一组组奇美的浮景,
倾注了他的技艺和匠心。
他铸出大地、天空、海洋、不知
疲倦的太阳和盈满溜圆的月亮,
以及众多的星宿,像增色天穹的花环,
普雷阿得斯、华得斯和强有力的俄里昂,
还有大熊座,人们亦称之为“车座”,
总在一个地方旋转,注视着俄里昂;
众星中,惟有大熊座从不下沉沐浴,在俄开阿诺斯的水流。
他还铸下,在盾面上,两座凡人的城市,精美
绝伦。一座表现婚娶和欢庆的场面,
人们正把新娘引出闺房,沿着城街行走,
打着耀眼的火把,踩着高歌新婚的旋律。
小伙们急步摇转,跳起欢快的舞蹈,
阿洛斯和坚琴的声响此起彼落;女人们
站在自家门前,投出惊赞的眼光。
市场上人群拥聚,观望
两位男子的争吵,为了一个被杀的亲人,
一笔偿命的血酬。一方当众声称血酬
已付,半点不少,另一方则坚持根本不曾收受;[●]
●一方……不曾收受:或:一方当众声称愿意付足血酬,另一方则满口拒绝,
不予收受。
两人于是求助于审事的仲裁,听凭他的判夺。
人们意见分歧,有的为这方说话,有的为那方辩解;
使者们挡开人群,让地方的长老
聚首商议,坐在溜光的石凳上,围成一个神圣的圆圈
手握嗓音清亮的使者们交给的节杖。
两人急步上前,依次陈述事情的原由,
身前放着两个塔兰同的黄金,准备
赏付给审断最公正的判者。
然而,在另一座城堡的周围,聚集着两队攻城的兵勇,
甲械的闪光连成一片。不同的计划把他们分作两边,
是攻伐抢劫,还是留下这座美丽、库藏
丰盈的堡城,满足于二分之一的贡偿。[●]
●还是……二分之一的贡偿:换言之,如果围城者放弃攻城,即可收受城民
们分之一的所有,作为“贡礼”或“赔偿”。
城内的民众并没有屈服,他们武装起来,准备伏击。
他们的爱妻和年幼的孩子站守在
城墙上,连同上了年纪的老人,而青壮们则
鱼贯出城,由阿瑞斯和雅典娜率领。
两位神祗由黄金浇铸,身着金甲,
神威赫赫,全副武装,显得俊美、高大,
以瞩目的形象,突显在矮小的凡人中。
他们来到理想的伏击地点,
河边的滩泽,牲畜群至饮水的地方,
屈腿蹲坐,身披闪光的铜甲。
两位哨探,离着众人,藏身自己的位置,伏兵的眼睛,
聚神探望,等待着羊群和步履瞒珊的肥牛。
过了一会儿,它们果然来了,后边跟着两个牧人,
兴高采烈,吹着苏里克斯,根本不曾想到眼前的诡诈。
伏兵们见状,冲扑上前,迅猛
砍杀,宰了成群的畜牛和毛色;
白亮、净美的肥羊,杀了跟行的牧人。
围城的壮勇,其时正聚坐高议,听到牛群里
传来的喧嚣,从蹄腿轻捷的马后
登车,急往救援,当即来到出事的地点。
两军对阵,交手开战,在河的岸沿,
互相击打,投出铜头的枪矛。
争斗和混战介入拼搏的人群,还有致命的死亡,
她时而抓住一个刚刚受伤的活人,时而
逮着一个不曾受伤的精壮,时而又拎起一具尸体,抓住
死者的腿脚,在粗野的
残杀中——衣服的肩背上浸染着凡人的血浆,猩红一片。
神明冲撞扑杀,像凡人一样战斗,
互抢着别个撂倒的尸体,倒地死去的人们。
他还铸上一片深熟的原野,广袤、肥沃
的农地,受过三遍犁耕的良田;众多的犁手遍地劳作,
驭使着成对的牲畜,来回耕忙。
当他们犁至地头,准备掉返之际,
有人会跑上前去,端上一杯香甜的
酒浆。他们掉过牲畜,重人垄沟,
盼望着犁过深广的沃土,再临地头。
犁尖撇下一垄垄幽黑的泥土,看来真像是翻耕过的农地,
虽然取料黄金——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就有这般卓绝。
他还铸出一片国王的属地;景面上,农人们
正忙于收获,挥舞锋快的镰刀,割下庄稼,
有的和收割者成行,一堆接着一堆,
另一些则由捆秆者用草绳扎绑,
一共三位,站在秆堆前,后面跟着
一帮孩子,收捡割下的穗秆,满满地抱在胸前,
交给捆绑的农人,忙得不亦乐乎。国王亦置身现场,
手握权杖,静观不语,站在割倒的秆堆前,心情舒畅。
谷地的一边,在一棵树下,使者们已将盛宴排开——
他们杀倒一头硕大的肥牛,此刻正忙着切剥。与此同时,妇女们
撒出一把把雪白的大麦,作为收割者的午餐。
他还铸出一大片果实累累的葡萄园,
景象生动,以黄金作果,呈现出深熟的紫蓝,
蔓爬的枝藤依附在银质的杆架上。他还抹出
一道渠沟,在果园四周,用暗蓝色的珐琅,并在外围
套上一层白锡,以为栅栏。只有一条贯通的小径,
每当撷取的时节,人们由此跑人果园,收摘葡萄。
姑娘和小伙们,带着年轻人的纯真,
用柳条编织的篮子,装走混熟、甜美的葡萄;
在他们中间,一个年轻人拨响声音清脆的竖琴,奏出
迷人的曲调,亮开富有表现力的歌喉,演唱念悼夏日的挽歌,[●]
●演唱念悼夏日的挽歌:或“唱着利诺斯的歌”。
优美动听;众人随声附和,高歌欢叫,
迈出轻快的舞步,踏出齐整的节奏。
神匠还铸出一群长角的壮牛,用
黄金和白锡,啤吼着冲出满地
泥粪的农院,直奔草场,在一条
水流哗哗的河边,芦草飘摇的滩沿。
牧牛人金首金身,随同牛群行走,
一共四位,身后跟着九条快腿的牧狗。
突然,两头凶狠的狮子闯入牛群的前头,
咬住一头悲吼的公牛,把它拖走,踏踩着
哞哞的叫声;狗和年轻的牧人疾步追救。
然而,两头兽狮裂开壮牛的皮层,
大口吞咽内脏和黑红的热血;牧人
驱怂狗群上前搏斗,后者
不敢和狮子对咬,回避不前,
站在对手近旁,悻悻吠叫,躲闪观望。”
著名的强臂神工还铸出一片宽阔的
草场,卧躺在水草肥美的谷地,牧养着洁白闪亮的羊群,
伴随着牧羊人的房院,带顶的棚屋和栅围。
著名的强臂神工还精心铸出,在后面上,一个
舞场,就像在广袤的克诺索斯,代达洛斯
为发辫秀美的阿里娅德奈建造的舞场那样。
场地上,年轻的小伙和美貌的姑娘们——她们的聘礼
是昂贵的壮牛——牵着手腕,抬腿欢跳。
姑娘们身穿亚麻布的长裙,小伙们穿着
精工织纺的短套,涂闪着橄榄油的光泽。
姑娘们头戴漂亮的花环,小伙们佩挂
黄金的匕首,垂悬在银带的尾端。
他们时而摆开轻盈的腿步,灵巧地转起圈子——
像一位弯腰劳作的陶工,试转起陶轮,
触之以前伸的手掌,估探它的运作——
时而又跳排出行次,奔跑着互相穿插。
大群的民众拥站在舞队周围,凝目观望,
笑逐颜开。舞队里活跃着两位耍杂的高手,
翻转腾跃,合导着歌的节奏。
他还铸出俄开阿诺斯河磅礴的水流,
奔腾在坚不可摧的战盾的边沿。
铸罢这面巨大、厚重的战盾,
神匠打出一副胸甲,烁烁的闪光比火焰还要明亮。接着,
他又打出一顶盔盖,体积硕大,恰好扣紧阿基琉斯的脑穴,
工艺精湛,造型美观。他给头盔铸上一峰黄金的脊冠,
然后用柔韧的白锡打出一副胫甲。
完工后,著名的强臂神工抱起甲械,
放在阿基琉斯母亲的腿脚前。
像一只鹰鹞,塞提丝冲下白雪皑皑的俄林波斯,
带着赫法伊斯托斯赠送的厚礼,光彩夺目的甲械。
-
------------
第十九卷
------------
其时,黎明从俄开阿诺斯河升起,穿着金红色的衫袍,
把晨光遍洒给神和凡人。晓色中,塞提丝
携着赫法伊斯托斯的礼物,来到海船边,
发现心爱的儿子躺在帕特罗克洛斯的怀里,
嘶声喊叫,身边站着众多的伙伴,洒泪
哀悼。她,闪光的女神,穿过人群,
握着儿子的手,出声呼唤,说道:“我的儿,
现在,我们必须让他躺在这里,尽管大家都很伤心——
死人不会复活,神的意志已经永远把他放倒。
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赫法伊斯托斯的礼物,光荣的铠甲,
闪着如此绚丽的光芒,凡人的肩上,可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
荣耀。”
言罢,女神把甲械放在阿基琉斯
脚边,铿锵碰响,璀璨辉煌。
慕耳弥冬人全都惊恐万状,谁也不敢
正视,吓得惶惶退缩,只有阿基琉斯例外——
当他凝目地上的甲械,心中腾起更为炽烈的狂暴;
睑盖下,双眼炯炯生光,像燃烧的火球。
他激奋异常,双手拿着赫法伊斯托斯赠予的光灿灿的礼物。
看着铸工精致的甲械,阿基琉斯心里高兴,
对母亲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母亲,这套甲械确实漂亮,不愧是神工的
手艺,凡人中谁有这个本领?现在,
我将披甲赴战,只是放心不下
墨诺伊提俄斯骁勇的儿郎,担心
在我出战期间,飞蝇会钻人铜枪开出的口子,
生虫孵蛆,烂毁遗体——由于
生命已经泯灭——整个肉身将被糜损殆尽。”
听罢这番话,银脚女神塞提丝答道:
“我的儿.不要为此事担心。
我会设法赶走这些成群结队的东西,
可恶的苍蝇,总把阵亡斗士的躯体糜耗。
即使在此躺上一个整年,他的遗体
仍将完好如初,甚至比以往更为鲜亮。
去吧,把阿开亚勇士催喊招聚,
消弃你对兵士的牧者阿伽门农的愤恨,
振发你的勇力,马上披甲战斗!”
言罢,女神把勇气和力量吹入他的体内,
然后在帕特罗克洛斯的鼻孔里滴人
仙液和血红的花露,使他的肌肤坚实如初。
其时,卓越的阿基琉斯沿着海岸迈开大步,
发出可怕的呼声,催聚着阿开亚壮勇。
就连操纵方向的舵手和留在船上负责
分发食用之物的后勤人员,这些到目前为止
一直没有离开过停船地点的人们,就连
这些人,此时也集中到聚合的地点,因为阿基琉斯,
长期避离惨烈的拼搏,此时已重返战斗。
人群里,一瘸一拐地走着阿瑞斯的两个伴从,
勇敢顽强的图丢斯之子和卓越的俄底修斯,
倚着枪矛,仍然受着伤痛的折磨,
慢慢挨到他们的位置,在队伍的前排就座。
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最后抵达,
带着枪伤——激战中,安忒诺耳之子科昂
捅伤了他,用青铜的枪矛。
其时,当阿开亚全军聚合完毕,
捷足的阿基琉斯起身站在众人面前,喊道:
“阿特柔斯之子,说到底,你我的争吵究竟给我俩
带来了什么好处?为了一个姑娘,你我
大吵大闹,种下了痛心裂肺的怨仇。
但愿在我攻破鲁耳奈索斯,把她抢获的
那一天,阿耳忒弥丝一箭把她射倒,躺死在海船旁!
这样,在我盛怒不息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伤亡就不会
太过惨重,对方也不致把这许多人打翻泥尘。
如此行事,只会帮助赫克托耳和他的特洛伊人。我想,
阿开亚人会久久地记住我们之间的这场争斗。
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尽管痛楚,
我们必须压下腾升在心中的盛怒。
现在,我将就此中止我的愤怒——无休止地
暴恨,不是可取的作为。行动起来,赶快
催励长发的阿开亚人投入战斗,
使我能拔腿冲向特洛伊战勇,试试他们的力气,
看看他们是否还打算在船边宿营!我想,
他们会乐于屈腿睡躺在家里,要是能
逃出战争的狂烈,躲过我的枪头!”
听罢这番话,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心花怒放;
他们高兴地得知,裴琉斯心胸豪壮的儿子已消弃心中的烦愤。
其时,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从座椅上站起,
不曾迈步队伍的正中,开口说道:
“我的朋友们,战斗的达奈人,阿瑞斯的伴从们!
当有人起身说话,旁者理应洗耳恭听,不宜
打断他的话头。即便是能言善辩之人,也受不了听者的骚扰。
喧嚣声中,谁能开口说话,谁能侧耳
静听?芜杂的声响会淹没最清晰的话音。现在,
我将对裴琉斯之子说话,你们大家
要聚精会神,肃静聆听。
阿开亚人常常以此事相责,
咒骂我的不是;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过错——
错在宙斯、命运和穿走迷雾的复仇女神,
他们用粗蛮的痴狂抓住我的心灵,在那天的
集会上,使我,用我的权威,夺走了阿基琉斯的战礼。
然而,我有什么办法?神使这一切变成现实。
狂迷是宙斯的长女,致命的狂妄使我们全都
变得昏昏沉沉。她腿脚纤细,从来不沾
厚实的泥地,而是飘行在气流里,悬离凡人的头顶,
把他们引入迷津。她缠迷过一个又一个凡人。
不是吗,那一次,就连宙斯也受过她的蒙骗,虽然人们都说,
他是神和人的至高无上的天尊。然而,赫拉,
虽属女流,却也欺蒙过宙斯,以她的洁智,
那天,在高墙环护的塞贝,阿尔克墨奈
即将临产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其时,
宙斯张嘴发话,对所有的神明:
‘听我说,所有的神和女神!我的话
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今天,
埃蕾苏娅,主管生育和阵痛的女神,将为凡间
增添一个男婴,在以我的血统繁衍的
种族里,此人将统治那一方人民。’
听罢这番话,天后赫拉说道,心怀诡计:
‘你将成为一个撒谎的骗子,倘若最终言出不果。
来吧,俄林波斯的主宰,当着我的面,庄严起誓,
此人将统治那一方人民,
出生在今天,从一名女子的胯间,
在一个以你的血统繁衍的种族里。’
赫拉言罢,宙斯丝毫没有觉察她要的把戏,
庄严起誓,一头钻进了她的圈套里。
其时,赫拉冲下俄林波斯的峰巅,急如星火,
即刻来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她知道,那里有一位
女子,裴耳修斯之于塞奈洛斯健壮的妻侣,
正怀着一个男孩,七个月的身孕。
赫拉让男孩提前出世,不足月的孩子,
同时推迟阿尔墨奈的产期,阻止产前阵痛的降临。
然后,她亲自跑去,面陈宙斯,克罗诺斯的儿子:
‘父亲宙斯,把玩霹雳的尊神,我有一事相告,
慰暖你的心灵。一个了不起的凡人已经出世,他将王统阿耳
吉维兵民,
欧鲁修斯,塞奈洛斯之子,裴耳修斯的后代,
你的血青。由他统治阿耳吉维民众,此事能不得体?’
听罢这番话,宙斯的内心就像被针刺了一样苦痛。
他一把揪住狂迷油亮的发辫,
怒火中烧,发出严厉的誓咒,宣称从那时起,
不许癫惑心智的狂迷——在她面前,谁也不能幸免——
回返俄林波斯和群星闪烁的天空。誓罢,他把女神
提溜着旋转,抛出多星的天穹,
转瞬之间便降落到凡人的世界。然而,
宙斯永远忘不了她的欺诈,每每出声悲叹,目睹他的爱子
忍辱负重,干着欧鲁修斯指派的苦活。
现在,我也一样。高大的赫克托耳,头顶闪亮的头盔,
正一个劲地残杀已被逼抵船尾的阿耳吉维人——
在那种情况下,我何以忘得了狂迷,从一开始就摆脱她的欺蒙?
但是,既然我已受了迷骗,被宙斯夺走了心智,
我愿弥补过失,拿出难以估价的偿礼。
披甲战斗吧,催激起你的部属!
至于偿礼,我将如数提送,数量之多,一如
卓越的俄底修斯昨天[●]前往你的营棚,当面许下的允愿。
●昨天:应为前天。
或者,如果你愿意,亦可在此等一等——尽管你求战心切——
让我的随员从我的船里拿出礼物,送来给你,
从而让你看看,我拿出了一些什么东西,宽慰你的心灵。”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王者,最尊贵的阿伽门农,
礼物,你愿给就给,此乃合宜之举;否则,
你亦可自留选用。但现在,我们要尽快鼓起前往
厮杀的激情!我们不宜呆在这里,浪费时间;
此事刻不容缓,眼前还有一场大战。
人们将会由此看到,阿基琉斯重返前排的队列,
以他的铜枪,荡毁特洛伊人的编队。所以,
你们,每一个人都要记住,不要放过敌打的对手!”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这么做可不行,神一样的阿基琉斯,虽然你是个出色的战勇。
不要让阿开亚人的儿子们饿着肚皮冲向伊利昂,
和特洛伊人拼斗。这将不是一场一时一刻
可以结束的搏杀,一旦大部队交手接战,
双方都挟着神明催发的狂勇。
不如先让他们呆在快捷的船边,
进食喝酒,此乃战士的力气和刚勇。
倘若饥肠回转,战士就不会有拼斗的勇力,打上
一个整天,直到太阳沉落的时分。即使
心中腾烧着战斗的激情,他的
四肢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疲乏沉重;饥饿和
焦渴会把他逮住,迟滞他向前迈进的腿步。
但是,一个吃饱食物、喝足甜酒的战士,
却能和敌人拼战整天,
因为他心力旺盛,肢腿不会
疲软,一直打到两军分手,息兵罢战的时候。
解散你的队伍,让他们整备
食餐。至于偿礼,让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
差员送到人群之中,以便让所有的阿开亚人
都能亲眼目睹,亦能偷慰你阿基琉斯的心胸。
让阿伽门农站在耳阿吉维人面前,对你发誓,
他从未和姑娘睡觉,从未和她同床,
虽说男女之间,我的王爷,此乃人之常情。
而你,你亦应拿出宽诚,舒展胸怀——
他会排开丰盛的食宴,在自己的营棚,
松解你的心结,使你得到理应收取的一切。
从今后,阿特桑斯之子,你要更公正地对待
别人。王者首先盛怒伤人,其后出面平抚
感情的痕隙,如此追补,无可非厚。”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答道:
“听了你的劝告,莱耳忒斯之子,我心里高兴。
对所有这些事情,你都说得中肯在理。
我将按你说的起誓——我的内心驱使我如此做来——
我将不弃违我的誓言,在神灵面前。阿基琉斯
可在此略作停留,虽然他恨不能马上赴战。
你们,其他在场的人,也要在此等待,直到我派人取来
礼物,从我的营棚,直到我们许下誓言,用牲血封证。
你,俄底修斯,我给你这趟差事,这道命令:
从阿开亚人中挑出身强力壮的小伙,从
我的船里搬出礼物,抬到这里,数量要像我们日前
诺许阿基琉斯的那样众多;别忘了把那些女人带来。
在我们人群熙攘的军伍,让塔尔苏比俄斯给我
备下一头公猪,祭献给宙斯和赫利俄斯享用。”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王者,最尊贵的阿伽门农,
操办此事,你最好找个别的时间,
战争中的间息,其时,我的胸中
没有此般凶暴的狂烈。眼下,
我们的人血肉模糊,横躺沙场,倒死在
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手下——宙斯正使他获取光荣。
此时此刻,你俩却催我赴宴——不!现在,我将
催督阿开亚人的儿子,要他们冲杀拼斗。
忍饥挨饿,不吃不喝,直到太阳西下——战后,他们
可吞食足份的佳肴——那时,我们已血洗淀积的羞辱!
在此之前,至少是我自己,我的喉咙不会
吞咽饮酒和食物。亲密的伴友已经死去,
躺在我的营棚,被青铜的枪械划得
一塌糊涂,双脚对着门户,接受伙伴们的
悼哭。对于我,饮食已不屑一顾;我所贪恋的
是热血、屠杀和听闻人的呻呼!”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最杰出的壮勇,
你比我出色,投枪操矛,你的臂力比我
大得多。然而,我或许比你更多些智慧,
因为我比你年长,所知更多。
所以,烦请你的心魂,听听我的劝说。
在战斗的农野上,当铜镰撂倒一片片茎秆,
而收获却微乎其微之时,人们很快便会
厌倦腻烦,因为宙斯已倾斜战争的天秤——
宙斯,调控凡间战事的尊神。
阿开亚人不能空着肚子悲悼死者——人死得
太多,这一天天的血战,一堆堆的尸首!
我们何时才能中止绝食的折磨?
不,我们必须铁下心来,埋葬
死者——举哀一天可也,不直延拖。所有
从可恨的战斗中生还之人,必须正常
饮食,以便能不屈不挠,更勇猛地
和敌人进行长时间的拼斗,
身披坚固的铜甲。谁也不许
退缩,等待别的什么命令——记住,
命令是现成的:谁要是畏缩在阿耳吉维人的船边,
他将必死无疑!好吧,让我们一起扑杀,
唤醒凶暴的战神,冲向特洛伊人,调驯烈马的战勇!”
言罢,他迈步离去,带着光荣的奈斯托耳的两个儿子,
还有夫琉斯之子墨格斯、墨里俄奈斯和索阿斯,
以及克雷昂之子鲁科墨得斯和墨拉尼波斯。他们
来到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营棚,
发出几道命令,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他们从营棚里抬出七只铜鼎——阿伽门农
允诺的偿礼——二十口闪亮的大锅,十二匹好马,
旋即带出七名女子,女工娴熟,
精湛绝伦,连同美貌的布里塞伊丝,一共八位。
俄底修斯称出十塔兰同黄金,带队
回程;年轻的阿开亚军头们抬着其他偿礼,
来到会场中间,撂下手中的东西。阿伽门农
直腿站立,塔尔苏比俄斯——他的声音就像神的话语
一样明晰——站在兵士的牧者身边,抓抱着一头公猪。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匕首——此物总是
悬挂在铜剑宽厚的剑鞘旁,割下
一络猪鬃,高举双手,
对着宙斯,朗声祈祷;兵勇们端坐在自己的位置,
在各自的队伍里,屏息静听王者的祈诵。
阿伽门农朗声诵说,举目辽阔的天空:
“愿宙斯,最高、至尊的天神,作我的第一位见证,
还有大地、太阳和复仇女神们,她们行走在地下,
报复那些发伪誓的死人:
我从未伸手碰过布里塞伊丝姑娘,
没有和她同床共寝,或做过其他什么
事情;在我的营棚里,姑娘不曾被动过一个指头。
倘若我的话有半句掺假,就让神明——像对那些念着他们的
名字,作发伪誓的人们那样——给我带来受之不尽的苦痛!”
言罢,他用无情的青铜割断公猪的喉管,
塔尔苏比俄斯挥旋着猪身,把它扔进灰蓝色的海湾,
浩森的大海,喂了鱼鳖。其时,阿基琉斯
起身站在嗜战的阿开亚人中间,说道:
“父亲宙斯,你把凡人弄得稀里糊涂,用你的强有力的迷术!
否则,阿特柔斯之于决然不能在我心里
激起此番狂莽的暴怒,也不会违背我的意愿,
夺走姑娘,顽固而不讲情理。出于某种原因,
宙斯热衷于让大群的阿开亚人战死疆场。
散去吧,填饱肚子,以便尽快投入战斗!”
几句短短的话语,匆匆解散了集会。
人群四散离去,走回各自的海船。心志
高昂的慕耳弥冬人收拾起偿礼,
抬回神一样的阿基琉斯的海船,
堆放在他的营棚;他们安顿下那些女子,
高傲的随从们把得取的骏足牵人阿基琉斯的马群。
其时,布里塞伊丝回返营地,像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般,
看到帕特罗克洛斯躺在地上,伤痕累累,得之于锋快的铜矛,
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放声哭叫,双手撕抓着
自己的胸脯、柔软的脖子和秀美的脸面,
一位像神一样的女子,悲恸诉告:
“帕特罗克洛斯,你是我最大的愉慰,对我这颗悲愁的心灵!
我离开你,离开这座营棚的时候,你还活着;
现在,我回身营棚,而你,军队的首领,却已撒手人寰!
不幸接着不幸,我这痛苦的人生!我曾
眼见着我的丈夫,我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给我的
那个男人,躺死在我们的城堡前,被锋快的青铜豁裂,
还有我的三个兄弟,一母亲生的同胞,
我所钟爱的亲人,也被尽数杀死,就在那同一个白天!
然而,当迅捷的阿基琉斯砍倒我的
丈夫,攻陷了雄伟的城堡慕奈斯,你叫我不要
哭陶,好言劝告,说是你将使我成为神一样的阿基琉斯
合法的妻配,将用海船把我带回
弗西亚,在慕耳弥冬人中举办庆婚的盛宴。所以,
我现在悲哭你的死亡,我要哭个不停!
你,帕特罗克洛斯,你总是那么和善。”
言罢,她失声痛哭,周围的女人们个个
泪流满面,哀悼帕特罗克洛斯的死亡,私下里悲哭
自己的不幸。阿开亚人的首领们围聚在阿基琉斯身边,
恳求他用食进餐,但后者悲叹一声,出言拒绝:
“求求你们——倘若我的好伙伴中,有人愿意听我
表明心迹——不要再劝我开怀吃喝,
以饮食自娱;深切的悲痛已揪住我的心灵。
我将咬牙坚持,绝食忍耐,直到太阳西沉的时候!”
他的此番说告,送走了其他王者,但
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仍然呆留不去,还有卓越的俄底修斯、
奈斯托耳、伊多墨纽斯和年迈的车战者福伊尼克斯,
殷勤劝慰,安抚他的伤愁。无奈这一切
全都无济于事——只有战争的血盆大口才能宽慰他的心怀!
他长嘘短叹,思念着帕特罗克洛斯,开口说道:
“哦,苦命的朋友,我最亲密的伙伴,以往,
你会亲自动手,调备可口的餐食,在我的营棚,
做得既快又好,当着那些临战的时刻,阿开亚人
心急火燎,意欲投入悲烈的战斗,痛杀特洛伊人,驯马的好手!
但现在,你遍体伤痕,躺在我的面前;我无心
喝酒吃肉,虽然它们满堆在我的身边——这一切
都是出于对你的思念!对于我,生活中不会有比这更重的打击:
即便是听到父亲亡故的消息——我知道,
此刻,老人家正淌着大滴的眼泪,在弗西亚,
为了我,失离的儿子,置身异乡客地,
为了该死的海伦,拼战特洛伊壮勇——
还是闻悉儿子的不幸——有人替我照看抚养,在斯库罗斯,
倘若神一样的尼俄普托勒摩斯现时还活在人间。
在此之前,我还满怀希望,以为
仅我一人不归,死在特洛伊,远离马草
丰肥的阿耳戈斯,而你却能生还弗西亚,
而后乘坐快捷的黑船,把我儿从斯库罗斯
接口,让他看看我所拥有的一切,
我的财富,我的仆人和宽敞的、顶面高耸的房屋。
我想,裴琉斯不是已经亡故,
埋入泥尘,便是挣扎在奄奄一息的余生中,
痛苦万分,无奈于可恨的暮年,总在等盼
我的讯息;直到听闻我已被人杀死的噩耗。”
阿基琼斯悲声哭诉,众首领陪伴在他的身边,含泪叹悼,
全都思念着自己的一切,撇留在家中的所有。
看着他们悲哭哀悼,克罗诺斯之子心生怜悯,
马上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雅典娜说道:
“我的孩子,难道你已彻底抛弃你所宠爱的壮士?
难道你已不再关心照顾阿基琉斯?
现在,他正坐在头尾翘耸的海船边,哭悼
心爱的伙伴。其他人都已散去
吃喝,而他却拒绝进食;不思炊火。
去吧,把花露和甜润的仙液
滴入他的胸腔,使他不致忍受饥饿的煎磨。”
就这样,他催促雅典娜前行,后者早已
迫不及待,化作一只翅膀宽阔、叫声尖利的鹞鹰,
扑下天际,穿过透亮的气空。军营里,阿开亚人
动作迅捷,正忙着全身武装。女神把花露
和甜润的仙液滴人阿基琉斯的
胸腔,使饥饿的折磨不致疲软他的膝腿。
然后,女神回返父亲的房居,坚固的
厅堂,而阿开亚军队则从快船边四散出击。
像宙斯撒下的纷扬密匝的雪片,
挟着高天哺育的北风吹送的寒流,
地面上铜盔簇拥,光彩烁烁,
涌出海船,连同层面突鼓的战盾,
条片坚固的胸甲和(木岑)木杆的枪矛。
耀眼的闪光照亮了天空,四周的大地发出朗朗的笑声;
锃亮的铜光下,兵勇们的脚步踏出隆隆的
巨响;人群中,卓越的阿基琉斯开始披甲持枪。
他牙齿咬得格格嘣响,双目熠熠生光,
像燃烧的火球,心中满怀难以
制抑的悲伤。挟着对待洛伊人的暴怒,
他穿戴起神赐的铠甲,凝聚着赫法伊斯托斯的辛劳。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随之系上胸甲,掩起胸背,然后
挎上柄嵌银钉的劈剑,
青铜铸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寒光四射,像晶莹的月亮。
宛如一堆燃烧的火焰,被漂泊海面的
水手眺见,腾升在山野里的一处荒僻的
羊圈;水手们奋力挣扎,被风暴卷出
老远的洋面,鱼群拥聚的深海,远离自己的朋伴——
烁烁的流光闪出阿基琉斯漂亮、铸工精致的盾牌,
射向高袤的气空。接着,他拿起铜盔,戴在
壮实的头上,顶着级插马鬃的盔冠,
像星星一样光亮,摇曳着黄金的冠饰,
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嵌显在硬角的边旁。
卓越的阿基琉斯撑收着铠甲,体察它的
合身程度,亦想由此得知,甲内闪亮的肢腿能否运作自如
铠甲穿感良好,像鸟儿的翅膀,托升起兵士的牧者。
最后,他从支架上抓起父亲的枪矛,那玩艺
硕大、粗长、沉重,阿开亚人中谁也
提拿不起,只有阿基琉斯可以得心应手地使用。
这条裴利昂(木岑)木杆枪矛,是开荣送给他父亲的赠礼,
取材裴利昂的峰巅,作为克杀英雄的利器。
奥托墨冬和阿尔基摩斯把驭马套上
战车,围上松软的胸带,勒人嚼子,
在上下颌之间,拉紧缰绳,朝着制合坚固的
战车。奥托墨冬抓起闪亮的马鞭,
紧握在手,跃上战车;
阿基琉斯站在他的身后,头顶铜盔,准备战斗,
铠甲闪闪发光,像横跨天空的太阳,
用威严可怕的声音呼喊,对着他父亲的骏马:
“珊索斯,巴利俄斯,波达耳格声名遐逃的子驹!
这回,你俩可得小心在意,干得漂亮些。记住,一经
打完这场战斗,要把驭手带回达奈人的群伍,切莫
把他丢下,像对帕特罗克洛斯那样,挺尸在战场上!”
听罢这番话,四蹄滑亮的驭马,在轭架下开口答话,
珊索斯,低着头,鬃毛铺泻在
轭垫的边沿,贴着轭架,扫落在地上,
白臂女神赫拉使它发音说话:
“是的,这次,强健的阿基琉斯,我们会救出你的性命。
然而,你的末日已在向你逼近,但这不是我们的
过错,而是取决于一位了不起的尊神和强有力的命运。
不是因为我们腿慢,也不是因为漫不经心,
才使特洛伊人抢得铠甲,从帕特罗克洛斯的肩头;
是一位无敌的神祗,长发秀美的莱托的儿子,
将他杀死在前排的战勇里,让赫克托耳获得光荣。
至于我们,我俩可以和强劲的西风赛跑,
那是风中最快的狂飙,人们都这么说道。尽管如此,
你仍然注定要被强力杀死,被一位神明和一个凡人!”
说到这里,复仇女神堵住了他的话头。
带着强烈的烦愤,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珊索斯,为何预言我的死亡?你无需对我通报,
我已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将注定要死在这儿,
远离亲爱的父母。尽管如此,我将
使特洛伊人受够我的打斗,我将战斗不止!”
言罢,他大喝一声,驱策风快的驭马,奔驶在前排的战列
之中。
-
------------
第二十卷
------------
这时,在弯翘的海船边,阿开亚人正武装起来,
围绕着你,阿基琉斯,裴琉斯嗜战不厌的儿郎,
面对武装的特洛伊人,排列在平原上,隆起的
那一头。与此同时,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宙斯命嘱塞弥丝召聚所有的神祗聚会;女神各处
奔走传告,要他们前往宙斯的房居。
除了俄开阿诺斯,所有的河流都来到议事地点,
还有所有的女仙,无一缺席——平日里,她们活跃在婆娑的
树丛下,出没在泉河的水流边和水草丰美的泽地里。
神们全都汇聚在啸聚乌云的宙斯的房居,
躬身下坐,在石面溜滑的柱廊里,赫法伊斯托斯的
杰作,为父亲宙斯,以他的工艺和匠心。
众神汇聚在宙斯的家居,包括裂地之神
波塞冬,不曾忽略女神的传谕,从海里出来,和
众神一起出席,坐在他们中间,出言询问宙斯的用意:
“这是为什么,闪电霹雳之王,为何再次把我们召聚到
这里?还在思考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战事吗?
两军即将开战,像一堆待焚的柴火。”
听罢这番话,啸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裂地之神,你已猜出我的用意,我把各位
召聚起来的目的。我关心这些凡人,虽然他们正在死去。
尽管如此,我仍将呆在俄林波斯的山脊,
静坐观赏,愉悦我的心怀。你等众神
可即时下山,前往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的群队,
任凭你们的喜好,帮助各自愿帮的一边。
如果我们任由阿基琉斯独自厮杀,特洛伊人
便休想挡住裴琉斯捷足的儿子,一刻也不能。
即便在以前,他们见了此人也会嗦嗦发抖——
现在,由于伴友的死亡,悲愤交加,
我担心他会冲破命运的制约,攻下特洛伊人的城堡。”
言罢,宙斯挑起持续不断的战斗;
众神下山介入搏杀,带着互相抵触的念头。
赫拉前往云集滩沿的海船,和帕拉丝·雅典娜一起,
还有环绕大地的波塞冬和善喜助佑的
赫耳墨斯——此神心智敏捷,无有竞比的对手。
赫法伊斯托斯亦和他们同行,凭恃自己的勇力,
瘸拥着行走,灵巧地挪动干瘪的腿脚。
但头盔闪亮的阿瑞斯去了特洛伊人一边,
还有长发飘洒的阿波罗,射手
阿耳忒弥丝,以及莱托、珊索斯和爱笑的阿芙罗底忒。
在神们尚未接近凡人之时,战场上,
阿开亚人所向披靡,节节胜利——阿基琼斯
已重返疆场,虽然他已长时间地避离惨烈的战斗。
特洛伊人个个心惊胆战,吓得双腿
发抖,看着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铠甲挣亮,杀人狂阿瑞斯一样的凡人。
但是,当依林波斯众神汇入凡人的队伍,
强有力的争斗,兵士的驱怂,抖擞出浑身的力量;雅典娜
咆哮呼喊,时而站在墙外的沟边,
时而又出现在海涛震响的岩岸,疾声呼号。
在战场的另一边,阿瑞斯吼声如雷,像一股
黑色的旋风,时而出现在城堡的顶楼,厉声催督
特洛伊人向前,时而又奋力疾跑,沿着西摩埃斯河岸,卡利科
洛奈的坡面。
就这样,幸运的神祗催励敌对的双方拼命,
也在他们自己中间引发激烈的竞斗。
天上,神和人的父亲炸起可怕的
响雷;地下,波塞冬摇撼着无边的
陆基,摇撼着巍巍的群山和险峰。 wωw奇Qisuu書com网
大地震颤动荡,那多泉的伊达,它的每一个坡面,
每一峰山巅,连同特洛伊人的城堡,阿开亚人的船舟。
埃多纽斯,冥府的主宰,心里害怕,
从宝座上一跃而起,嘶声尖叫,惟恐在他的头上,
环地之神波塞冬可能裂毁地面,
暴袒出死人的房院,在神和人的眼前,
阴暗、霉烂的地府,连神祗看了也会厌恶。
就这样,神们对阵开战,撞顶出
轰然的声响。福伊波斯·阿波罗手持羽箭,
稳稳站立,攻战王者波塞冬,而
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则敌战厄努阿利俄斯。
对抗赫拉的是啸走山林的猎手,带用金箭的捕者,
泼箭如雨的阿耳忒弥丝,远射手阿波罗的姐妹。
善喜助佑的赫耳墨斯面对女神莱托,而
迎战赫法伊斯托斯的则是那条漩涡深卷的长河,
神祗叫它珊索斯,凡人则称之为斯卡曼得罗斯。
就这样,双方互不相让,神和神的对抗。与此同时,
阿基琉斯迫不及待地冲入战斗,寻战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渴望用他的,而不是
别人的热血,喂饱战神、从盾牌后杀砍的阿瑞斯的胃肠。
但是,阿波罗,兵士的驱怂,却催使埃内阿斯
攻战裴琉斯之子,给他注入巨大的力量。
摹仿普里阿摩斯之于鲁卡昂的声音和
形貌,宙斯之子阿波罗对埃内阿斯说道:
“埃内阿斯,特洛伊人的训导,你的那些豪言壮语,
就着杯中的饮酒,当着特洛伊人的王者发出的威胁,现在怎么
不见了踪影?
你说,你可一对一地和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打个输赢。”
听罢这番话,埃内阿斯答道:“鲁卡昂,
普里阿摩斯之子,为何催我违背自己的意愿,
迎着他的狂怒,和裴琉斯之子面对面地开打?
这将不是我第一次和捷足的阿基琉斯
照面。那次,在此之前,他手持枪矛,
把我赶下伊达;那一天,他抢劫我们的牛群,
荡毁了鲁耳奈索斯和裴达索斯。幸得宙斯相救,
给我注入勇力,使我快腿如飞。否则,
我早已倒在阿基琉斯的枪下,死在雅典娜的手里,
后者跑在他的前头,洒下护助的明光,激励他
奋勇前进,用他的铜枪,击杀莱勒格斯和特洛伊兵壮。
所以,凡人中谁也不能和阿基琉斯面战,
他的身边总有某位神明,替他挡开死亡。即使
没有神的助佑,他的投枪就像长了眼睛,一旦击中,紧咬不放,
直至穿透被击者的身躯。但是,倘若神祗愿意
拉平战争的绳线,他就不能轻而易举地
获胜,即便出言称道,他的每块肌肉都是用青铜铸成!”
听罢这番话,宙斯之子、王者阿波罗说道:
“英雄,为何不对长生不老的神明祈祷?
你亦可以这么做——人们说,你是宙斯之女阿芙罗底忒的
骨肉,而阿基琉斯则出自一位身份相对低下的女神的肚腹;
阿芙罗底忒乃宙斯之女,而塞提丝的父亲是海中的长老。
去吧,提着你那不知疲倦的铜矛,勇往直前!切莫让他
把你顶退回来,用那含带蔑视的吹擂,气势汹汹的恫吓!”
此番催励在兵士的牧者身上激起巨大的力量,
他头顶闪亮的头盔,阔步穿行在前排壮勇的队列。
安基塞斯之子穿过人群,意欲寻战裴琉斯的儿郎。
白臂膀的赫拉马上发现他的行踪,
召来己方的神祗,对他们开口说道:
“好好商讨一番,你们二位,波塞冬和雅典娜;
认真想想吧,这场攻势会引出什么结果。
看,埃内阿斯,顶着锃亮的头盔,正
扑向裴琉斯之子,受福伊波斯·阿波罗的遣送。
来吧,让我们就此行动,把他赶离;
否则,我们中的一个要前往站在阿基琉斯身边,
给他注入巨大的勇力,使他不致心虚
手软。要让他知道,高高在上的神祗,他们中最了不起的几位,
全都钟爱着他,而那些个至今一直为特洛伊人
挡御战争和死亡的神们,则像无用的清风!
我们合伙从俄林波斯下来,参与这场
战斗,使阿基琉斯不致在今天倒死在特洛伊人
手中。日后,他将经受命运用纺线罗织的苦难,
早在他出生人世,他的母亲把他带到人间的那一刻。
倘若阿基琉斯对此未有所闻,听自神的声音,
那么,当一位神祗和他开打较量,他就会
心虚胆怯。谁敢看了不怕,如果神明的出现,以自己的形貌?”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赫拉,不要感情用事,莫名其妙地动怒
发火。至少,我不愿催领这边的神祗,
和对手战斗;我们的优势太过明显。
这样吧,让我们离开此地,避离战场,端坐高处,
极目观赏;让凡人自己对付他们的战杀。
但是,如果阿瑞斯或福伊波斯·阿波罗参与战斗,
或把阿基琉斯推挡回去,不让他冲杀,
那时,我们便可即刻出动,和他们对手
较量。这样,用不了多久,我相信,他们就会
跑回俄林波斯,躲进神的群队,
带着我们的手力,难以抗拒的击打!”
言罢,黑发的波塞冬领头前行,来到神一样的
赫拉克勒斯的墙堡,两边堆着厚实的泥土,
一座高耸的堡垒,特洛伊人和帕拉丝·雅典娜为他建造,
作为避身的去处,以便在横冲直撞的海怪,
把壮士从海边赶往平原的时候,躲防他的追捕。
波塞冬和同行的神祗在那里下坐,
卷来大片云朵,筑起不可攻破的雾障,围绕在他们的肩头。
在远离他们的另一边,神们在卡利科洛奈的悬壁上下坐,
围聚在你俩的身边,射手阿波罗和攻城略地的阿瑞斯。
就这样,两边的神祗分地而坐,运筹
谋划,哪一方都不愿首先挑起痛苦的
击打,虽然高坐云天的宙斯催恿着他们战斗。
然而,平原上人山人海,铜光四射,
到处塞满了人和战马,两军进逼,人腿和马蹄击打着地面,
大地为之摇撼。两军间的空地上,两位最杰出的
战勇迎面扑进,带着仇杀的狂烈,
埃内阿斯,安基塞斯之子,和卓越的阿基琉斯。
埃内阿斯首先走出队列,气势汹汹地迈着大步,
摇晃着脑袋,在沉重的帽盔下,挺着凶莽的战盾,
挡在胸前,挥舞着青铜的枪矛。迎着他的
脸面,裴琉斯之子猛扑上前,像一头雄狮,
凶暴的猛兽,招来猎杀的敌手,整个
村镇的居民。一开始,它还满不在乎,
放腿信步,直到一个动作敏捷的小伙
投枪捅破他的肌肤。其时,它蹲伏起身子,张开血盆大口,
齿龈间唾沫横流,强健的狮心里回响着悲沉的呼吼;
它扬起尾巴,拍打自己的肚助和两边的股腹,
抽激起厮杀的狂烈,瞪着闪光的眼睛,
狂猛地扑向人群,抱定一个决心,要么撕裂他们
中的一个,要么——在首次扑击中——被他们放倒!
就像这样,高傲的心灵和战斗的狂烈催激着阿基琉斯
奋勇向前,面对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
他俩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捷足和卓越的阿基琉斯首先开口发话,喊道:
“埃内阿斯,为何远离你的队伍,
孤身出战?是你的愿望吧?是它驱使你拼命,
企望成为驯马好手特洛伊人的主宰,荣登
普里阿摩斯的宝座?然而,即使你杀了我,
普里阿摩斯也不会把王冠放到你的手里——
他有亲生的儿子,何况老人自己身板硬朗,思路敏捷。
也许,特洛伊人已经答应,倘若你能把我杀了,
他们将给你一块土地,一片精耕的沃野,繁茂的果林,
由你统管经营?不过,要想杀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似乎记得,从前,你曾在我枪下九死一生。
忘了吗?我曾把你赶离你的牛群,
追下伊达的斜坡;你,孤伶伶的一个,撒开两腿,
不要命似地奔跑,连头都不曾回过。
你跑到鲁耳奈索斯,但我奋起强攻,
碎毁了那座城堡,承蒙雅典娜和父亲宙斯的助佑,
逮获了城内的女子,剥夺了她们的自由,
当做战礼拉走,只是让你活命逃生,宙斯和诸神把你相救。
这一回,我想,神明不会再来助佑,虽然你以为
他们还会这么做。退回去吧,恕我直言,回到
你的群队,不要和我交手,省得自找
麻烦!既便是个傻瓜,也知道前车之鉴!”
听罢这番话,埃内阿斯开口答道:
“不要痴心妄想,裴琉斯之子,试图用言语把我吓倒,
把我当做一个毛孩!不,若论咒骂
侮辱,我也是一把不让人的好手。
你我都知道对方的门第和双亲,我们
已从世人的嘴里听过,他们的光荣可追溯到久远的年代,
只是你我都不曾亲眼见过对方的父母。
人们说,你是豪勇的裴琉斯的儿子,
你的母亲是长发秀美的塞提丝,海洋的女儿。
至于我,不瞒你说,我乃心志豪莽的安基塞斯之子,
而我的母亲是阿芙罗底忒。今天,你我的双亲中,
总有一对,将为失去心爱的儿子
恸哭。相信我,我们不会就此撤离战斗,
像孩子似的,仅仅吵骂一通,然后各回家门。
虽然如此,关于我的宗谱,如果你想知道得清清楚楚,
不遗不误,那就听我道来,虽说在许多人心里,这些已是
熟知的掌故。
我的家世,可以上溯到达耳达诺斯,啸聚乌云的宙斯之子,
创建达耳达尼亚的宗祖;那时,神圣的伊利昂尚未出现,
这座耸立在平原之上,庇护着一方民众的城。
人们营居在伊达的斜面,多泉的山坡。
以后,达耳达诺斯生养一子,王者厄里克索尼俄斯,
世间最富有的凡人,拥有
三千匹母马,牧养在多草的泽地,
盛年的骒马,高傲地看育着活蹦乱跳的仔驹。
北风挟着情欲,看上了草地上的它们,化作一匹
黑鬃飘洒的儿马,爬上牝马的腰身。
后者怀受它的种子,生下十二匹幼驹。
这些好马,嬉跳在精耕的农田,丰产的谷地,
掠过成片的谷穗,不会踢断一根秆茎。
它们蹄腿轻捷,蹦达在宽阔的洋面,
踏着灰蓝色的长浪,水头的峰尖。
厄里克索尼俄斯得子特罗斯,特洛伊人的主宰,
而特罗斯生养了三个豪勇的儿郎,
伊洛斯、阿萨拉科斯和神一样的伽努墨得斯,
凡间最美的人儿——诸神视其
俊秀,把他掠到天上,当了
宙斯的侍斟,生活在神族之中。
伊洛斯得养一子,豪勇的劳墨冬;
劳墨冬有子提索诺斯、普里阿摩斯、
朗波斯、克鲁提俄斯和希开塔昂,阿瑞斯的伴从。
阿萨拉科斯有子卡普斯,而卡普斯得子安基塞斯,
我乃安基塞斯之子,而卓越的赫克托耳是普里阿摩斯的男嗣。
这,便是我要告诉你的家世,我的血统。
至于勇力,那得听凭宙斯的增减,
由他随心所欲地摆布,因为他是最强健的天神。
动手吧,不要再像孩子似地唠唠
叨叨,站在即将开战的两军间。
我们可在此没完没了地互相讥辱,
难听的话语可以压沉一艘安着一百条坐板的船舟。
人的舌头是一种曲卷油滑的东西,话语中词汇众多,
五花八门,应用广泛,无所不容。
你说了什么,就会听到什么。然而,
我们并没有这个需要,在此
争吵辱骂,你来我往,像两个街巷里的女人,
吵得心肺俱裂,冲上街头,
互相攻击,大肆诽谤,
其中不乏真话,亦多谎言——暴怒使她们信口开河。
我嗜战心切,你的话不能驱我回头——
让我们用铜枪打出输赢。来吧,
让我们试试各自的力气,用带着铜尖的枪矛!”
言罢,他挥手掷出粗重的投枪,碰撞在威森可怕的
盾面,战盾顶着枪尖,发出沉重的响声。
裴琉斯之子大手推出战盾,心里
害怕,以为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他的
投影森长的枪矛,会轻松地捅穿盾牌——
愚蠢得可笑。他不知道,在他的心魂里,
神祗光荣的礼物不是一捅即破的
摆设,凡人休想毁捣。这次,
身经百战的埃内阿斯,他的粗重的枪矛,
也同样不能奏效;黄金的层面,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扫。
事实上,枪尖确实捅穿了两个层面,留下后面的
三个;瘸腿的神匠一共铸了五层,
表之以两层青铜,垫之以两层白锡,
铜锡之间夹着一层黄金——就是这层金属,挡住了(木岑)木杆的
枪矛。
接着,阿基琼斯奋臂投掷,落影森长的
枪矛击中埃内阿斯溜圆的战盾,
盾围的边沿,铜层稀薄,亦是
牛皮铺垫最薄弱的部位。裴利昂的(木岑)木杆枪矛
把落点破底透穿,盾牌吃不住重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埃内阿斯屈身躲避,撑出战盾,挡在头前,吓得
心惊肉跳——枪尖飞越肩背,呼啸着
扎入泥尘,捣去两个层面,从护身的
皮盾。埃内阿斯躲过长枪,
站起身子,眼里闪出强烈的忧愤,
怕得毛骨悚然:枪矛扎落在如此近身的地点。阿基琉斯
拔出锋快的利剑,全力扑进,挟着狂烈,
发出粗野的喊叫。埃内阿斯抱起
石头,一块巨大的顽石,当今之人,即便站出两个,
也动它不得,而他却仅凭一己之力,轻松地把石块高举过头。
其时,埃内阿斯的石头很可能已击中冲扫过来的阿基琉斯,
砸在头盔或盾牌上,而后者会用战盾挡住石块,
趋身近逼,出剑击杀,夺走他的生命,
若不是裂地之神波塞冬眼快,
当即开口发话,对身边的神祗说道:
“各位听着,此时此刻,我真为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难过;
他将即刻坠入死神的地府,趴倒在阿基琉斯手下,
只为他听信远射手阿波罗的挑唆——可怜的
蠢货——而阿波罗却不会前来,替他挡开可悲的死亡。
但是,一个像他这样无辜的凡人,为何要平白无故地
受苦受难,为了别人的争斗?他总是给我们
礼物,愉悦我们的心房——我们,统掌天空的仙神。
赶快行动,我们要亲自前往,把他救出,以免
克罗诺斯之子生气动怒,倘若阿基琉斯
杀了此人。他命里注定可以逃生,
而达耳达诺斯的部族也不会彻底消亡,后继
无人——他是宙斯最钟爱的儿子,
在和几女生养的全部孩男中。
克罗诺斯之子现已憎恨普里阿摩斯的家族,
所以,埃内阿斯将以强力统治特洛伊民众,
一直延续到他的儿子的儿子,后世的子子孙孙。”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天后赫拉答道:
“此事,裂地之神,。由你自个思忖定夺,
是救他出来,还是放手让他死去,
带着他的全部勇力,倒在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面前。
我们两个,我和帕拉丝·雅典娜,已多次
发誓宣称,当着所有神祗的脸面,
决不为特洛伊人挡开他们的末日,凶险的死亡,
哪怕猖莽的烈焰吞噬整座特洛伊城堡,
在那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放火烧城的时候!”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
穿行在战斗的人群,冒着纷飞的枪矛,
找到埃内阿斯和光荣的阿基琉斯战斗的地方。
顷刻之间,他在阿基琼斯、裴琉斯之子眼前
布起一团迷雾,从心志豪莽的埃内阿斯的
盾上拔出安着铜尖的(木岑)木杆枪矛,
放在阿基琉斯脚边,从地上,
挽起埃内阿斯,抛向天空,
让他掠过一支支战斗的队伍,一行行
排列的车马,借助神的手力,神的抛投,
避离混战的人群,落脚在凶烈战场的边沿。其时,
那里的考科尼亚人正在穿甲披挂,准备介入战斗。
裂地之神波塞冬行至他的身边站定,
对他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埃内阿斯,是哪位神明使你疯癫至此,
居然敢和裴琉斯心志高昂的儿子面对面地打斗,
虽然他比你强壮,也更受神的钟爱?
你要马上撤离,无论在哪里碰上此位壮勇,
以免逾越你的命限,坠入死神的家府。
但是,一旦阿基琉斯命归地府,实践了命运的安排,
你要鼓起勇气,奋发向前,和他们的首领战斗——
那时候,阿开亚人中将不会有杀你的敌手。”
言罢,告毕要说的一切,神祗离他而去,
旋即驱散阿基琉斯眼前神布的
迷雾。阿基琉斯睁大眼睛,注目凝望,
窘困烦恼,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我的枪矛横躺在地,但却不见了那个人的
踪影——那个我拼命冲扑,意欲把他杀死的家伙,现在哪里?
看来,埃内阿斯同样受到长生不老的神明的
钟爱——我还以为,他的那番说告是厚颜无耻的吹擂。
让他去吧!从今后,他将再也不敢和我战斗,
因为就是今天,他也巴不得逃离死的胁迫。
眼下,我要召呼嗜喜拼搏的达亲兵勇,
试试他们的身手,一起敌杀其余的特洛伊军众!”
言罢,他跳回己方的队阵,催励着每一个人:
“勇敢的阿开亚人,不要再站等观望,离着特洛伊人。
各位都要敌战自己的对手,打出战斗的狂勇!
凭我单身一人,虽说强健,也难以对付
如此众多的敌人,和所有的特洛伊战勇拼斗。
即便是阿瑞斯,不死的神明,即便,甚至是雅典娜,
也不能杀过战争的尖牙利齿,如此密集的队阵。
但是,我发誓,只要能以我的手脚和勇力身体力行的战事,
我将尽力去做;我将一步不让,决不退缩,
冲打进敌人的营阵。我敢说,特洛伊人中,
谁也不会因此感到高兴,倘若置身我的投程!”
壮士话语激昂,催励着阿开亚人。与此同时,光荣的赫克
托耳放开嗓门,激励他的兵勇,盼想着和阿基琉斯拼斗:
“不要惧怕裴琉斯的儿子,我的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
若用言词,我亦能和神祗争斗,但
若使枪矛,那就绝非易事——神明要比我们强健得多。
就是阿基琉斯,也不能践兑所有的豪言:
有的可以实现,有的会遭受挫阻,废弃中途。
我现在就去和他拼斗,虽然他的双手好似一蓬柴火——
虽然他的双手好似一蓬火焰,他的心灵好像一个闪光的铁砣!”
他话音激越,催励着特洛伊人,后者举起枪矛,准备杀搏;
双方汇聚起胸中的狂烈,喊出暴虐的呼嚎。
其时,福伊波斯·阿波罗站到赫克托耳身边,喊道:
“赫克托耳,不要独自出战,面对阿基琉斯。
退回你的队伍,避离混战拼杀,
以免让他投枪击中,或挥剑砍翻,于近战之中!”
阿波罗言罢,赫克托耳一头扎进自己的
群伍,心里害怕,听到神的话音。
挟着战斗的狂烈,阿基琉斯扑向特洛伊人,
发出一声粗蛮的嚎叫,首先杀了伊菲提昂,
俄特仑丢斯骠勇的儿子,率统大队兵丁的首领,
出自湖河女仙的肚腹,荡劫城堡的俄特仑丢斯的精血,
在积雪的特摩洛斯山下,丰足的呼德乡村。
强健的阿基琉斯出枪击中风风火火冲扑上来的伊菲提昂,
捣在脑门上,把头颅劈成两半;后者随即
倒地,轰然一声。骁勇的阿基琉斯高声欢呼,就着身前的对手:
“躺着吧,俄特仑丢斯之子,人间最凶狂的战勇!
这里是你挺尸的去处,远离古格湖畔,
你的家乡,那里有你父亲的土地,
伴随着呼洛斯的鱼群和赫耳摩斯的漩流。”
阿基琉斯一番炫耀;泥地上,黑暗蒙起伊菲提昂的眼睛,
任由阿开亚人飞滚的轮圈,把尸体压得支离破碎,
辗毁在冲战的前沿。接着,阿基琉斯扑奔
德摩勒昂,安忒诺耳之子,一位骠勇的防战能手,
出枪捅在太阳穴上,穿过青铜的颊片,
铜盔抵挡不住,青铜的枪尖,
长驱直入,砸烂头骨,溅捣出
喷飞的脑浆。就这样,阿基琉斯放倒了怒气冲冲的德摩勒昂。
然后,阿基琉斯出枪刺中希波达马斯,在他跳车
逃命,从阿基琉斯面前跑过之际——枪尖扎入后背,
壮士竭力呼吼,喘吐出生命的魂息,像一头公牛,
嘶声吼啸,被一伙年轻人拉着,拖去敬祭
波塞冬,赫利开的主宰——裂地之神喜欢看到拖拉的情景。
就像这样,此人大声吼啸,直到高傲的心魂飘离了他的躯骨。
接着,阿基琉斯提枪猛扑神一样的波鲁多罗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老父不让他参战,
因为他是王者最小、也是最受宠爱的
儿子,腿脚飞快,无人可及。
但现在,这个蠢莽的年轻人,急于展示他的快腿,
狂跑在激战的前沿,送掉了卿卿性命。
正当他撒腿掠过之际,卓越和捷足的阿基琉斯飞枪
击中他的后背,打在正中,金质的扣带
交合搭连,胸甲的两个半片衔接连合的部位,
枪尖长驱直入,从肚脐里穿捅出来。
波鲁道罗斯随即倒下,大声哀号,双腿跪地,眼前
黑雾弥漫,瘫倒泥尘,双手抓起外涌的肠流。
其时,赫克托耳眼见波鲁多罗斯,他的兄弟,
跌跌撞撞地瘫倒在地上,手抓着外涌的肠流,
眼前迷雾笼罩,再也不愿团团打转在
远离拼搏的地方,而是冲跑出去,寻战阿基琉斯,
高举锋快的枪矛,凶狂得像一团烈火。阿基琉斯见他扑来,
跑上前去,高声呼喊,得意洋洋:
“此人到底来了;他杀死我心爱的伴友,比谁都更使我恼怒!
不要再等了,不要再
互相回避,沿着进兵的大道!”
言罢,他恶狠狠地盯着卓越的赫克托耳,嚷道:
“走近点,以便尽快接受死的锤捣!”
然而,赫克托耳面无惧色,在闪亮的头盔下告道:
“不要痴心妄想,裴流斯之子,试图用言语把我吓倒,
把我当做一个毛孩。不,若论咒骂
侮辱,我也是一把不让人的好手。
我知道你很勇敢,而我也远不如你强壮——
这不假——但此类事情全都平躺在神的膝盖上。
所以,虽然我比你虚弱,但仍可出手投枪,
把你结果——我的枪矛,在此之前,一向锐不可当!”
言罢,他举起枪矛,奋臂投掷,但经不住
雅典娜轻轻一吹,把它拨离光荣的
阿基琉斯,返回卓越的赫克托耳身边,
掉在脚前的泥地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
凶猛狂烈,怒气咻咻,奋勇击杀,发出
一声粗野的吼叫,但福伊波斯·阿波罗轻舒臂膀——
神力无穷——把赫克托耳抱离地面,藏裹在浓雾里。
一连三次,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向他冲扫,
握着青铜的枪矛;一连三次,他的进击消融在浓厚的雾团里。
阿基琉斯随即发起第四次冲击,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对着敌手发出粗野的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这回,又让你躲过了死亡,你这条恶狗!虽说如此,
也只是死里逃生;福伊波斯·阿波罗又一次救了你,
这位你在投身密集的枪雨前必须对之祈诵的仙神。
但是,我们还会再战;那时,我会把你结果,
倘若我的身边也有一位助佑的尊神。
眼下,我要去追杀别的战勇,任何我可以赶上的敌人!”
言罢,他一枪扎入德鲁俄普斯的脖子,
后者随即倒地,躺死在他的腿脚前。他丢下死者,
投枪阻止德慕科斯的冲击,打在膝盖上,
菲勒托耳之子,一位高大强健的壮勇,随后
猛扑上前,挥起粗大的战剑,夺杀了他的生命。
接着,阿基琉斯放腿扑向达耳达诺斯和劳戈诺斯, (奇*书*网^.^整*理*提*供)
比阿斯的两个儿子,把他俩从马后撂下战车,打倒在地,
一个投枪击落,另一个,近战中,挥剑砍翻。
其后,特罗斯,阿拉斯托耳之子,跌撞到阿基琉斯
跟前,抢身抓抱他的双膝,盼望他手下留情,保住一条性命,
心想他会怜借一个和他同龄的青壮,不予斩夺。
这个笨蛋!他哪里知道,阿基琉斯根本不会听理别人的求劝;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甜蜜,一缕温情——
他怒火中烧,凶暴狂烈!特罗斯伸手
欲抱他的膝腿,躬身祈求,但他手起一剑,扎入肚脏,
把它捣出腹腔,黑血涌注,
淋湿了腿股;随着魂息的离去,黑暗
蒙住了他的双眼。接着,阿基琉斯扑近慕利俄斯,
出枪击中耳朵,铜尖长驱直入,从另一边
耳朵里穿出。随后,他击杀了阿格诺耳之子厄开克洛斯,
用带柄的利剑,砍在脑门上,
整条剑刃鲜血模糊,暗红的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合上了他的眼睛。接着,阿基琉斯
出枪击断丢卡利昂的手臂,膀肘上,筋脉
交接的地方。铜尖切开肘上的筋腱,
丢卡利昂垂着断臂,痴等着,心知
死期不远。阿基琉斯挥剑砍断他的
脖子,头颅滚出老远,连着帽盔,髓浆
喷涌,从颈骨里面。他随之倒下,直挺挺地躺在地面。
其后,阿基琉斯扑向裴瑞斯豪勇的儿子,
里格摩斯,来自土地肥沃的斯拉凯,
出枪捣在肚子上,枪尖扎进腹中,把他
捅下战车。驭手阿雷苏斯调转马头,
试图逃跑,阿基琉斯出枪猛刺,锋快的枪尖
咬人他的脊背,把他撂下战车。惊马撒蹄狂跑。
一如暴极的烈焰,横扫山谷里焦干的
树木,焚烧着枝干繁茂的森林,
疾风席卷着熊熊的火势——阿基琉斯到处
横冲直撞,挺着枪矛,似乎已超出人的凡俗,
逼赶,追杀敌人,鲜血染红了乌黑的泥尘。
像农人套起额面开阔的犍牛,
踏踩着雪白的大麦,在一个铺压坚实的打谷场上,
哞哞吼叫的壮牛,用蹄腿很快分辗出麦粒的皮壳——
就像这样,拉着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捷蹄的快马
踢踏着死人和战盾,轮轴
沾满飞溅的血点,马蹄和飞旋的
轮缘压出四散的血污,喷洒在
围绕车身的条杆。裴琉斯之子催马向前,
为了争夺光荣,那双克敌制胜的大手,涂染着泥血的斑痕。
-
------------
第二十一卷
------------
但是,当他们跑到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阿基琉斯截开溃败的人群,追迫其中的一部撒腿平野,朝着
特洛伊日跑——天前,就在那个地方,阿开亚人自己亦被
光荣的赫克托耳,被他的狂烈赶得惶惶奔逃。
现在,特洛伊人也在那片泥地上成群地回跑,但赫拉降下
一团浓雾,布罩在他们眼前,挡住他们的归路。与此同时,
另一部兵勇挤塞在水流深急的长河,银光闪亮的漩涡,
连滚带爬地掉进水里,发出大声的喧嚎;泼泻的水势
滔声轰响,两岸回荡着隆隆的吼啸,伴随着他们的嘶喊,
四下里荡臂挣扎,旋卷在湍急的水涡。
像一群蝗虫,飞拥在空中,迫于急火的烧烤,
一头扎进河里,暴虐的烈焰闪跳着突起的
火苗,蝗虫堆挤在一起,畏缩在水面上。
就像这样,迫于阿基琉斯的追赶,咆哮的珊索斯河中,
深深的水涡里,人马拥挤,一片糟骚。
其时,神明养育的阿基琉斯把枪矛搁置河岸,
靠贴着柽柳枝丛,跳进河里,像一位超人的神仙,
仅凭手中的利剑,心中充满凶邪的杀机,
转动身子,挥砍四面的敌人。特洛伊兵勇发出凄惨的
嚎叫,吃受着剑锋的劈打;水面上人血泛涌,
殷红一片。像水里的鱼群,碰上一条大肚子海豚,
匆忙逃离,填挤在深水港的角落,吓得
不知所措:那家伙,述着的东西,全都吞进肚腹。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沉浮在凶险的水浪里,
葬身在河壁的底层。当阿基琉斯杀得双腿疲软,
便从水里拢聚和生擒了十二名青壮,为
帕特罗克洛斯,墨诺伊提俄斯之子,作为报祭的血酬。
他把这帮人带上河岸,像一群吓呆了眼的仔鹿,
将他们反手捆绑,用切割齐整的皮条,
他们自己的腰带,束扎着飘软的衣衫,
交给伙伴们看押,走向深旷的海船;
他自己则转身回头,带着杀人的狂烈。
河岸边,他撞见了达耳达尼亚人普里阿摩斯的儿子,
刚从水里逃生,鲁卡昂,阿基琉斯曾经亲手抓过的
特洛伊壮汉,带离他父亲的果园,哪怕他一路反抗,在那天
夜里的偷袭。其时,他正手握锋快的铜刀,从无花果树上
劈下嫩枝,充作战车的条杆,
却不料祸从天降,平地里冒出个裴琉斯卓越的儿男。
那一次,阿基琉斯把他船运到城垣坚固的莱姆诺斯,
当做奴隶卖掉,被伊阿来的儿子买去;在那里,
一位陌生的朋友,英勃罗斯的厄提昂,
用重金把他赎释,送往闪光的阿里斯贝——
他从那里生逃,跑回父亲的房居。
回家后,一连十一天,他欢愉着自己的心胸,
和亲朋好友们一起。然而,到了第十二天,神明
又把他丢进阿基琉斯手中——这一回,
后者将强违他的意愿,把他送入死神的家府。
现在,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已认出他来,
知他甲械全无,既没有头盔,又没有枪矛和盾牌——
这一切已被丢弃岸边:为了逃命激流,
他拼死挣扎,累得热汗淋漓,双腿疲软。
阿基琉斯发话自己的心魂,带着满腔烦愤:
“这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这些心志豪莽的特洛伊人,就连那些已被我杀死的,
都会从阴迷、昏暗的去处起身回还!
瞧这家伙,躲过无情的死亡,他的末日,回头重返——我曾
把他卖到神圣的莱姆诺斯,但灰蓝色的大海,翻卷的海浪,
却挡不住他的归还,虽然它能挡住整个舰队,不甘屈服的
水手。干吧,这一回,我要让他尝尝枪尖的滋味。
这样,我们就能确信无疑地知道,
他是否能从那个地方归来——生养万物的泥土是否
能把他压住——土筑的坟堆可以埋葬世间最强健的兵汉!”
阿基琉斯一番思谋,站等不动,而鲁卡昂则快步跑来,
惊恐万状,发疯似地抱住他的膝腿,希望躲过
可怕的死亡和乌黑的命运。然而,卓越的
阿基琉斯举起粗长的枪矛,运足力气,
试图把他结果,但对方躬身避过投枪,跑去
抱住他的膝腿,弯着腰,枪矛从脊背上飞过,
插在泥地里,带着撕咬人肉的欲望。
鲁卡昂一手抱住他的膝盖,恳求饶命,
一手抓住犀利的枪矛,毫不松手,
开口求告,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我已抱住
你的双膝,阿基琉斯,尊重我的祈求,放我一条生路!
我在向你恳求,了不起的壮士,你要尊恕一个恳求的人!
你是第一位阿开亚人,和我分食黛墨忒耳的礼物,
在你把我抓住的那一天,从篱墙坚固的果园,
把我带离父王和亲友,卖到神圣的
莱姆诺斯,为你换得一百头牛回来;
而为获释放,我支付了三倍于此的赎礼。
我历经磨难,回到伊利昂地面,眼下只是
第十二个早上。现在,该诅咒的命运又把我
送到你的手里。我想,我一定受到父亲宙斯的痛恨,
让我重做你的俘虏。唉,我的母亲,你生下我来,
只有如此短暂的一生,劳索娥,阿尔忒斯的女儿,
阿尔忒斯,莱勒格斯的主宰,嗜战如命,
雄踞陡峭的裴达索斯,占地萨特尼俄埃斯河的滩沿。
普里阿摩斯娶了他的女儿,作为许多妻床中的一员。
劳索娥生得二子,而你,你会割断我们兄弟
二人的脖圈。一个已被你杀死,在前排步战的勇士中,
神一样的波鲁多伊斯,经不住枪矛的投冲,锋快的青铜。
现在,此时此地,可恶的死亡又在向我招手——我想,
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因为神明驱我和你照面。
虽说如此,我另有一事相告,求你记在心间:
不要杀我,我和赫克托耳并非同出一个娘胎,
是他杀了你的伴友,你的强壮、温善的朋伴!”
就这样,普里阿摩斯光荣的儿子恳求
饶命,但听到的却是一番无情的回言:
“你这个笨蛋,还在谈论什么赎释;还不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不错,在帕特罗克洛斯尚未履践命运的约束,战死疆场
之前,我还更愿略施温存,遣放过一些
特洛伊军汉;我生俘过大群的兵勇,把他们卖到海外。
但现在,谁也甭想死里逃生,倘若神祗把他送到
我的手里,在这伊利昂城前——特洛伊人中
谁也甭想,尤其是普里阿摩斯的儿男!所以,
我的朋友,你也必死无疑。既如此,你又何必这般疾首痛心?
帕特多克洛斯已经死去,一位远比你杰出的战勇;
还有我——没看见吗?长得何等高大、英武,
有一位显赫的父亲,而生我的母亲更是一位不死的女神。
然而,就连我也逃不脱死和强有力的命运的迫胁,
将在某一天拂晓、黄昏或中午,
被某一个人放倒,在战斗中,
用投枪,或是离弦的箭镞。”
听罢这番话,鲁卡昂双腿酥软,
心力消散。他放开枪矛,瘫坐在地,双臂
伸展。阿基琉斯抽出利剑,挥手击杀,
砍在颈边的锁骨上,双刃的铜剑
长驱直入。他猝然倒地,头脸朝下,
四肢伸摊,黑血横流,泥尘尽染。
阿基琉斯抓起他的腿脚,把他甩进大河,
任其随波逐流,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高声炫耀:
“躺在那儿吧,和鱼群为伍;它们会舔去你伤口
上的淤血,权作葬你的礼仪!你的母亲已不能
把你放上尸床,为你举哀;斯卡曼得罗斯的水流
会把你卷扫,冲入大海舒展的怀抱。
鱼群会扑上水浪,荡开黑色的涟漪。
冲刺在水下,啄食鲁卡昂鲜亮的油膘。统统死
去吧,特洛伊人!我们要把你们追杀到神圣的伊利昂城前,
我在后边追杀,你等在前面逃窜,就连你们的长河,
银色的漩涡和湍急的水流,也难以
出力帮忙,虽然你们曾献祭过许多肥牛,
把捷蹄的快马活生生地丢进它的水涡。
尽管如此,你们将全部惨死在枪剑下,偿付
血的债仇——在我离战的时候,你们夺走了帕特罗克洛斯
的生命,在迅捷的海船边,残杀了众多的阿开亚兵勇!”
阿基琉斯如此一番说道,河流听了怒火中烧,
心中盘划谋算,思图阻止卓越的阿基琉斯,
中止他的冲杀,为特洛伊人挡开临头的灾亡。
其时,阿基琉斯手提投影森长的枪矛,
凶狂扑击,试图杀死阿斯忒罗派俄斯,
裴勒工之子,而裴勒工又是水面开阔的阿克西俄斯
的儿郎,由裴里波娅所生,阿开萨墨诺斯的
长女,曾经欢情水涡深卷的河流。其时,
阿基琉斯向他冲去,而后者跨出河床,
趋身迎战,手提两枝枪矛,凭靠珊索斯
注送的勇力——河神愤恨阿基琼斯的作为,
恨其宰杀年轻的壮勇,沿着他的水流,不带一丝怜悯。
他俩迎面相扑,咄咄逼近;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首先发话,嚷道:
“你是何人?来自何方?竟敢和我交手——
不幸的父亲,你们的儿子要和我对阵拼打!”
听罢这番话,裴勒工光荣的儿子答道:
“裴琉斯心胸豪壮的儿子,为何询问我的家世?
我从老远的地方过来,从土地肥沃的派俄尼亚,
率领派俄尼亚兵勇,全都扛着长杆的枪矛,
来到伊利昂地面,今日是第十一个白天。
你问我的家世?那得从水流宽阔的阿克西俄斯说起,
阿克西俄斯,奔腾在大地上,淌着清湛的水流。
他的儿子是著名的枪手裴勒工,而人们都说,我是裴勒工
的儿郎。现在,光荣的阿基琉斯,让我们动手战斗!”
听罢此番恫吓,卓越的阿基琉斯举起
裴利昂的(木岑)木杆枪矛,但阿斯忒罗派俄斯,
善使双枪的勇士,同时投出两枝飞镖,
一枝打在盾牌上,只是无力彻底
穿透盾面,黄金的铺面,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扫。
但是,另一枝枪矛击中阿基琉斯右臂的前端,
擦破皮肉,黑血涌注;投枪飞驰
而过,深扎在泥地里,带着撕咬人肉的欲望。
紧接着,阿基琉斯,挟着杀敌的狂烈,对着
阿斯忒罗派俄斯,投出直飞的(木岑)木杆枪矛,
但投枪偏离目标,扎在隆起的岸沿,深插进
泥层,钻进去半截子(木岑)木的杆条。
裴琉斯之子从胯边抽出锋快的铜剑,
猛扑上去,卷着狂烈,而对方则伸出粗壮的大手,
奋力拽拔河岸上阿基琉斯的样本枪杆,不得如愿。
他一连拔了三次,使出浑身的解数,而一连三次
都以不达目的告终。第四次,他又竭尽全力,
拼命扳拧,试图折断埃阿科斯后代的(木岑)木杆枪矛,
无奈枪杆不曾崩断,阿基琉斯却已冲到跟前,一剑结果了他的
性命,捅开肚子,脐眼的旁边,肛肠和盘滑出,
满地涂泻,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吐出体内的魂息。阿基琉斯踩住他的心口,
剥掉他的胸甲,得意洋洋地嚷道:
“躺着吧!瞧,和克罗诺斯不可战胜的
儿子拼斗,决非易事一件——就连神河的后代也不例外!
你声称是水流宽阔的长河的子孙,
而我,告诉你,我是大神宙斯的后代!
家父统治着众多的慕耳弥冬子民,
裴琉斯,埃阿科斯的后代,而埃阿科斯是宙斯的骨肉。
正如宙斯比泻人大海的河流强健,
宙斯的后裔也比河流的后代骠悍。
眼前便有一条宽阔的大河,他能帮你
什么忙呢?谁也不能敌战宙斯,克罗诺斯的儿男。
强有力的阿开洛伊俄斯不能和宙斯对抗,力大
无比的俄开阿诺斯,以它深急的水势,亦无力和宙斯拼搏,
俄开阿诺斯,水的源头,所有江河、大洋,
所有溪泉和深挖的水井,无不取自它的波澜。
然而,就连它也惧怕宙斯的闪电,
那可怕的雷鸣,当空炸响的霹雳!”
言罢,他把铜枪拔出河岸,丢下
对手的尸体,聊无生气的僵躯,
伸散着四肢,瘫躺在沙地上,浸没在昏暗的河水里。
鳗鲡及河鱼忙着享食他的
躯身,吞啄肾脏边的花油。其时,
阿基琉斯冲向头戴马鬃盔冠的派俄尼亚人,
后者仍在四散奔逃,沿着水涡漩转的长河——
他们都已看到,本队中最好的战勇已经
死在袭琉斯之子手下,倒在激战中。
他一气杀了塞耳西洛科斯、慕冬和阿斯图普洛斯。
慕奈索斯、塞拉西俄斯、埃尼俄斯和俄裴勒斯忒斯,
而且还将斩杀更多的派俄尼亚人——这位捷足的战勇——
偌不是打着漩涡的河流,以凡人的形貌,
动怒发话,声音传出深卷的水浪:
“住手吧,阿基琉斯!凡人中,谁也没有你劲大,也不及
你这般凶狂——因为神明总是助佑在你的身旁!
但是,即使克罗诺斯之子让你灭杀所有的特洛伊人,
你至少也得把他们驱离我的河床,赶往平原,胡砍乱杀。
我的清澈的水流已漂满尸体,
我已无法找出一条水道,把激流泻人神圣的洋流;
尸躯堵住了我的水路,而你还在一个劲地屠杀!
去吧,军队的首领——我已深感恐慌!”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看来,是该按你命嘱的去做,斯卡曼得罗斯,宙斯的后裔。
然而,我却要不停息地砍杀,砍杀特洛伊人,
把他们逼回城堡!我要和赫克托耳
一对一地拼杀较量,不是我死,便是他亡!”
言罢,他冲扫着扑向特洛伊人,似乎已超越人的凡俗;
水涡深漩的河流对阿波罗高声喊道:
“可耻呀,银弓之神,宙斯的儿子!你没有
实践宙斯的意志;他曾多次命你站在
特洛伊人一边,救护他们的生命,直到太阳
下沉,黑夜笼罩丰产的原野。”
他言罢,著名的枪手阿基琉斯从岸上
跳入水里,河流掀起巨浪,劈头盖脸地砸去,
翻涌起每一股水头,将壅塞水道的
成堆的尸体,阿基琉斯杀死的战勇,冲出河面,
推上干实的旷野,发出牛一般的吼声。
同时,他涌起清亮的水流,救护活着的兵勇,
把他们藏掩在宽深的水里,漩流的底层。
他推起一道凶险的惊涛,在阿基琉斯身边,
冲击他的盾牌,来势凶猛,致使他腿步踉跄,
站立不稳,伸手抱住一棵榆树,
树干坚实、高大,无奈激流汹涌,把它连根端走,
冲毁整块岩壁,虬缠蓬杂的枝条
堵住了清湛的水流,横躺在长河里,
跨岸拦起一道堤阻。阿基琉斯跃出漩涡,
奋力冲向平原,蹽开快腿,踏着恐惧,
疾步飞跑,但强健的河神不让他脱身,掀起一峰
巨浪,顶着黑色的水头,试图阻止卓越的
阿基琉斯,挫止他的冲杀,为特洛伊人消避灾愁。
裴琉斯之子急步跳避,跑出一次投射的距程,
快得像一只乌黑的山鹰,凶猛的猎者,
天空中最强健、飞速最快的羽鸟。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撒腿奔跑,胸前的铜甲
碰出可怕的声响,避闪出追扑的水头,
夺路逃生,但后者紧追不放,浪涛砸出轰然的响声。
像一个农人,在幽黑的泉水边挖筑渠沟,
引水浇灌他的庄稼和果园,
挥动鹤嘴的锄头,刨落渠里的泥块,
溪水冲涌,掀起沟底的卵石,
先前的涓涓细水汇成争涌的水流,
在一个下倾的斜坡,水势汹涌,冲赶过导水的农人。
就像这样,河水的锋头一次次地扑到阿基琉斯前面,
尽管他跑得飞快——因为神比凡人强健。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一次次转过身子,
试图站稳脚跟,敌战河流,并想看看
是不是所有统掌广阔天空的神祗,现在都紧追在他的后头,
但宙斯灌住的河流一次次地掀起峰涌的水浪,
居高临下,击打他的肩头。阿基琉斯气急败坏,
蹬腿高跳,但底下的河流却狠狠地
绊拉和疲惫着他的双腿,冲走脚下的泥层。
裴琉斯之子悲声叹叫,凝望着广阔的天穹:
“父亲宙斯,体恤我的悲苦——此时此刻,没有一位神祗挺身
而出,把我救离河流的追迫!如此看来,我只有死路一条!
天神中,我心爱的母亲比谁都更该受到
指责——她用谎言蒙骗,说我
将倒在披甲的特洛伊人的城下,
死于阿波罗发射的箭镞。但愿
赫克托耳已经把我杀了,特洛伊最好的战勇——
死在一个勇敢的人手里,被杀者也一定是个勇敢的人。
但现在,命运将要让我死得何等凄惨,
陷在一条大河里,仿佛我是个男孩,一个牧猪的,
试图蹚越一条激流,被冬日的暴雨冲走。”
话音刚落,波塞冬和雅典娜已赶至
他的近旁,站在他的身边,以凡人的形貌,
紧握着他的双手,重申他们的助佑。
裂地之神波塞冬首先发话,说道:
“不要怕,裴琉斯之子,不必惊恐,
瞧瞧来者是谁,带着宙斯的许可,
我,阿波罗,和帕拉丝·雅典娜,前来助你。
命运并非要你死于河流的水浪,
后者将马上停止冲击,对此,你会亲眼目睹。
不过,我们倒有一番忠告,倘若你愿意听从。
不要休闲你的双手,在激烈的混战中,
直到把特洛伊人,那些个从你手下逃生的兵勇,
扫进伊利昂远近驰名的墙楼。一经杀死赫克托耳,
你要返回海船;我们答应让你赢得光荣!”
言罢,二位重返神的家族,而
阿基琉斯则冲锋向前,神的嘱令使他备受鼓舞,
催励他杀向平原。平野上,水势滔滔,推涌着
成堆璀璨的盔甲,成片的尸首,惨死疆场的
年轻人,漂逐在翻涌的水面上。阿基琉斯抬腿高跳,
迎着水浪扑进,水面宽阔的河流
挡不住他的进击——雅典娜给了他巨大的勇力。
但是,斯卡曼得罗斯不愿消偃他的暴怒,而是以
加倍的凶狂扑向裴琉斯之子,啸聚起水头,推出一峰
山一般的巨浪,对西摩埃斯喊道:
“亲爱的兄弟,让我们合力进击,挡住这个人的
勇力;否则,他会即刻攻破王者普里阿摩斯
宏伟的城!特洛伊人无力和他面对面地拼斗。
帮我打跑这个人,要快!用你众多的溪水,
注满每一条河道;推涨起你的每一股激流,
卷起一峰扑涌的洪浪,随着轰杂的声响,
荡扫林木和山石,阻滞这个狂人的杀冲——
他正仗着自己的勇力,凶野得就像神明一样。
他的勇力,告诉你,连同他的英俊,全都救不了他,
他的光灿灿的铠甲也一样——它将沉入水底,
掩人淤泥。我将埋藏他的
躯体,用大量的沙粒,成堆的
石砾——阿开亚人将找不到搜聚尸骨的
去处:我将把他深埋在石岩下,河泥里!
这,便是他的茔冢;如此,阿开亚人便无须
另筑坟场,在为他举行悼仪的时候!”
言罢,河流起身扑向阿基琉斯,水流暴急,沸沸扬扬,
腾起高耸的浪尘,发出深沉的啸吼,冲卷着泡沫、鲜血和尸首。
宙斯浇注的水流掀起一层青黑色的
峰浪,高扬着水头,对着裴琉斯之子狠砸。
然而,赫拉担心阿基琉斯的安危,心中焦急,嘶声尖叫,
怕他被水涡深陷的河流席卷冲扫。
她当即开口发话,对亲爱的儿子,赫法伊斯托斯:
“准备行动,我的孩子,瘸腿的天神!我们相信,
你是珊索斯的对手,可以敌战打着漩涡的水流。
快去营救阿基琉斯,燃起熊熊的烈火!
我将在大海的上空,集聚凶猛的狂飙,驱使
狂烈的西风和驾着白云的南风,推卷
凶蛮的烈焰,焚毁特洛伊人的
铠甲和躯身!而你,你要沿着珊索斯河岸,
放火树木,把河流烧成一片火海,说什么
也不要让他把你支顶回来,用中听的好话,或骂人的恶言!”
不要平息你的狂暴,除非听到我的
呼喊——那时,你才能收起不知疲倦的烈火!”
赫拉言罢,赫法伊斯托斯燃起了无情的火焰。
首先,他在平原上点起火苗,焚烧遍野的
尸躯,成堆的死者,阿基琼斯杀倒的壮勇;
烈火炙烤着整个平原,烧退着闪亮的河水。
像秋日的北风,迅速刮干刚刚
浇过水的林园,使果农笑逐颜开——
其时的平原,一片枯竭;赫法伊斯托斯的火焰焦烧着
倒地的躯干。接着,他把透亮的烈火引向
大河,吞噬着榆树、柳树、柽柳,
横扫着三叶草、灯心草和良姜,连同所有
其他植物,大片地生衍在海岸边,傍靠着清澈的水流。
水涡里,河鳗曲身挣扎,鱼群
晕头转向,活蹦乱跳,沿着清湛的河水,
苦受着烈焰的炙烤,心灵手巧的赫法伊斯托斯滚烫的狂飙。
火势消竭着河流的勇力,后者高声喊叫着火神的名字:
“赫法伊斯托斯,神祗中谁也无法和你对抗——
我可受不了如此狂暴的烈焰!
收起火势,停止进攻!卓越的阿基琉斯现在
可把特洛伊人赶离城堡!这场争斗于我何于,我又何苦出力
帮忙?”
河流裹着烈焰,嘶声喊叫,清澈的河面翻滚着沸腾的
水泡,像一口架在火堆上的大锅,榨熬一头
肥猪的油膘,仗着干柴的火势,
油脂沿着锅边沸腾溢爆——珊索斯河里
大火铺蔓,滚水沸腾,清澈的水流失去
运行的活力,静止不动,顶不住火风的炙烤,
心灵手巧的工匠赫法伊斯托斯强有力的伐讨。河流
对着赫拉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急切地恳求道:
“赫拉,你的儿子为何攻扰我的水流,以其他神明不曾
遭受过的凶狂?我并没有得罪过你嘛——
瞧瞧那些神们,如此热心地帮助特洛伊人战斗。
现在,我将退离此地,倘若这是你的命令——
不过,也要请你的儿子退出。我要向你保证,
决不替特洛伊人挡开他们的末日,凶险的死亡,
哪怕猖莽的烈焰吞噬整座特洛伊城堡,
在那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放火烧城的时候!”
白臂女神赫拉听到了他的求告,
马上对心爱的儿子赫法伊斯托斯说道:
“收起你的火头,赫法伊斯托斯,我光荣的儿子!
犯不着为了凡人的琐事,痛打一位不死的仙神!”
听罢这番话,赫法伊斯托斯收起狂虐的烈火,
河流荡着清波,返回自己的水道。
其时,平服了珊索斯的勇力,两位神祗
息手罢战,尽管盛怒难消——赫拉中止了他俩的战斗。
然而,激烈残暴的争斗,此时却在其他神祗中
展露身手;神们营垒分明,战斗的狂烈如疾风吹扫;
巨力碰顶冲撞,广袤的大地回声浩荡,
无垠的长空轰然作响,像吹奏的长号;宙斯端坐在
俄林波斯山上,耳闻天宇间的轰响,观望
众神的格斗,心花怒放。
一经对阵,他们动手便打;劈刺盾牌的阿瑞斯
首挑战端,对着雅典娜猛扑,
手握铜矛,开口辱骂,喊道:
“你这狗头[●],为何挟着狂烈的风飙,受你那颗高傲的
●狗头:原文作kunamuia,“狗蝇”。
心灵驱使,再次挑起神对神的争斗?
还记得你怂恿狄俄墨得斯、图丢之子
出枪伤我的事吗?你亲自动手,当着众神的脸面,抓住投枪,
拨对着我的身躯,捅破我健美的肌肤。
现在,我要回报你的作为,伤我的一切!”
言罢,他出枪刺去可怕的埃吉斯,穗条飘洒的
神物,连宙斯的霹雳也莫它奈何。
对着它,嗜血的阿瑞斯捅出粗长的枪矛,
雅典娜移步后退,伸出壮实的双手,抱起一块
睡躺平原的石头,硕大、乌黑、粗皱,
前人把它放在那里,作为定分谷地的界标。她举起
石头,投砸疯狂的阿瑞斯,打在脖子上,松软了他的四肢。
他翻身倒下,伸摊着手脚,占地七顷,头发沾满
泥尘,铠甲铿锵作响。帕拉丝·雅典娜放声大笑,
得意洋洋地对着他炫耀,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你这个笨蛋!你从来不曾想过——此次亦然——
试比力气,拼搏打斗——告诉你——我要比你强健得多!
所以,你母亲的愤怒正使你付出代价。
她已勃然大怒,谋划着使你遭殃,因为你撇下
阿开亚军队不管,出力帮助凶顽的特洛伊兵壮!”
言罢,雅典娜睁着闪亮的眼睛,移目它方。
其时,阿芙罗底忒,宙斯之女,握住阿瑞斯的手,
把他带离战场,后者一路哀叫,几乎不能回聚他的力量。
然而,白臂女神赫拉发现了她的行踪,
随即发话帕拉丝·雅典娜,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看呢,阿特鲁托奈,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那个狗头故伎重演,又引着杀人不眨眼的阿瑞斯
跑离战斗,撤出纷乱的战场!追上他,赶快!”
她言罢,雅典娜奋起直追,满心欢喜,
赶到阿芙罗底忒的前头,伸出有力的臂膀,送去
一拳当胸,打得她双膝酥软,心力飘荡。
两位神祗伸摊着四肢,躺倒在丰腴的大地上。
雅典娜得意洋洋地对着他们炫耀,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但愿所有帮助特洛伊人的神祗,全都
遭受这个下场,在攻战披甲的阿耳吉维人的时候,
像阿芙罗底忒一样勇猛、顽莽,前往
救护阿瑞斯,迎面受对我的凶狂!
这样,我们早就可以结束这场争斗,
摧毁坚固的城堡,荡平伊利昂!”
听罢这番炫耀,白臂女神赫拉的脸上绽出了笑容。
其时,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对阿波罗说道:
“福伊波斯,你我为何还不开战?如此很不合适——
其他神明已交手拼搏。那将是一场莫大的羞辱,倘若
不战而回,回到俄林波斯,宙斯那青铜铺地的居所。
你先动手吧,你比我年轻;反之却不
妥当,因为我比你年长,所知更多。
你这个笨蛋,你的心神竟会如此健忘!
不记得了吗,我俩在伊利昂遭受的种种折磨?
众神之中,宙斯只打发你我下凡,替
高傲的劳墨冬干活,充当一年的仆役,争赚
一笔说定的报酬——由他指派活计,我们以他的指令是从。
我为特洛伊人筑了一堵围城的护墙,
宽厚、极其雄伟、坚不可破;而你
福伊波斯,却放牧着他的腿步蹒跚的弯角壮牛,
行走在伊达的山面,树木葱郁的岭坡。
然而,当季节的变化令人高兴地结束了我们的
役期,狠毒的劳墨冬却贪吞了我们的
工酬,把我们赶走,威胁恫吓,
扬言要捆绑我们的手脚,把
我们当做奴隶,卖到远方的海岛。
他甚至还打算用铜斧砍落我们的耳朵!
其后,你我返回家居,怀着满腔的愤怒,
恨他不付答应我们的工酬。但现在,
对他的属民,你却恩宠有加,不想
站到我们一边,一起灭毁横蛮的特洛伊人,
把他们斩尽杀绝,连同他们的孩子和尊贵的妻房!”
听罢这番话,王者、远射手阿波罗答道:
“裂地之神,你会以为我头脑发热,
倘若我和你开打,为了可怜的凡人。
他们像树叶一样,一时间风华森茂,勃发出
如火的生机,食用大地催发的硕果;然而,好景不长,
他们枯竭衰老,体毁人亡。所以,我们要
即时停止这场纠纷,让凡人自己去争斗拼搏!”
言罢,他转身离去,有愧于同
父亲的兄弟手对手地开打。但
他的姐妹,猎手阿耳忒弥丝,兽群中的女王,
此时开口咒骂,用尖利刻薄的言词:
“你不是在撒腿逃命吧,我的远射手!你把胜利,彻底的胜利,
拱手让给了波塞冬。你让他不动一个指儿,得到这份光荣!
为何携带这张硬弓,你这个蠢货,它就像清风一样无用!
从今后,不要再让我听你自吹自擂,在父亲的
厅堂,像你以往常做的那样,当着众神的脸面,
说是你可以和波塞冬战斗,较劲拼搏!”
她言罢,远射手阿波罗一言不发,
但宙斯尊贵的妻侣却勃然震怒,
咒骂发放箭雨的猎手,用狠毒的言词:
“你这不要脸的东西,竟敢如此大胆,和我
作对争斗!你要和我打斗,可是凶多吉少,
哪怕你带着弓箭。宙斯让你成为女人中的
狮子,给了你随心所欲地宰杀的权利——
放聪明点,还是去那山上,追猎野兽,
捕杀林地里的奔鹿,不要试图和比你强健的神祗争斗!
但是,倘若你想尝尝打斗的滋味,那就上来吧,
通过面对面的较量,你就会知道,和你相比,我要强健多少!”
言罢,她伸出左手,抓住阿耳忒弥丝的双腕,
然后一把夺过弓杆,用她的右手,从后者的肩头,
举起夺得的弯弓,劈打她的耳朵,忍俊不住,
看着她避闪的窘相,迅捷的羽箭纷散掉落。
她从赫拉手下脱身逃跑,泪流满面,像一只鸽子,
逃避鹰的追捕,展翅惊飞,躲入一道岩缝,
一个洞穴——命运并没有要它死于鹰的抓捕;就像这样,
阿耳忒弥丝撇下弓箭,挂着眼泪,夺路奔逃。
与此同时,导者阿耳吉丰忒斯对莱托说道:
“莱扎,我不会和你战斗;同宙斯的妻房[●]交手,
●宙斯的妻房:当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妻子。
可是件凶多吉少的事情——宙斯,啸聚乌云的仙神。
这下,你可随心所欲地吹擂,告诉
不死的神明,你已把我击败,比我强勇。”
他言罢,莱托捡起弯弓和箭矢,
后者横七竖八地躺落在起伏的泥地里,
带着弓箭,朝着女儿离行的方向赶去。
其时,猎手姑娘来到俄林波斯,宙斯的青铜
铺地的房居,坐身父亲的膝腿,泪水横流,
永不败坏的裙抱在身上不停地颤动。父亲,
克罗诺斯之子,把女儿搂抱在怀里,温和地笑着,问道:
“是谁,我的孩子,是天神中的哪一个,胡作非为,把你
弄成这个样子,仿佛你是个被抓现场的歹徒?”
听罢这番话,头戴花环、呼叫山野的猎手答道:
“正是你的妻子,父亲,是白臂膀的赫拉,出手
打了我!由于她的过错,众神已陷入格斗和拼搏的漩涡!”
正当他俩你来我往,一番答说之际,
福伊波斯·阿波罗进入了神圣的伊利昂,
放心不下城堡坚固的围墙,
惟恐达奈人,先于命运的安排,今天即会把它攻破。
其他神明全都回到俄林波斯,他们永久的家居,
有的怒气冲冲,有的兴高采烈,坐在
父亲身边,统掌乌云的神主。地面上,阿基琉斯
正不停地屠杀特洛伊人和风快的驭马。
像腾升的烟云,冲上辽阔的天空,
从一座被烧的城堡,受到神之愤怒的吹怂,
使所有的城民为之苦苦挣扎,许多人为之痛心悲愁——就像
这样,面对阿基琉斯的冲杀,特洛伊人苦苦挣扎,愁满心胸。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站在神筑的城楼上,
看到高大魁梧的阿基琉斯以及被他赶得拼命
逃窜的特洛伊人;战局已经一败涂地。
他走下城楼,落脚地面,哀声叹息,
沿着城墙,对着护守城门的骠健的卫兵们喊道:
“赶快动手,大开城门,接纳溃败
回跑的兵勇!阿基琉斯已咄咄逼近,
赶杀我们的兵壮;可以预见,这里将有一场血肉横飞的战斗!
但是,当他们蜂拥着退进城里,可得定神喘息后,
你们要即刻关上城门,插紧门闩。我担心,
这个杀气腾腾的家伙会跳上我们的墙头!”
他言罢,兵勇们拉开门闩,打开城门,
洞敞的大门为特洛伊人提供了一个藏身的通途。其时,阿波罗
跃出城外,寻会阿基琉斯,为特洛伊兵勇
挡避灾亡,后者正拼命朝着城堡和高墙冲跑,
喉咙干渴焦燥,踏着平原上的泥尘,撒腿
奔逃;阿基琉斯提着枪矛,发疯似地追赶,凶暴的狂莽
始终揪揉着他的心房,渴望着为自己争得荣光。
此时此刻,阿开亚人可能已经拿下城门高耸的伊利昂,
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给他们派去卓越的阿格诺耳,
安忒诺耳之子,豪犷、强健的战勇。
阿波罗把勇气注入他的心胸,亲自站在他的
身边,为他挡开拖抢人命的死亡,
斜倚在一棵橡树上,隐身在一团迷雾里。
当阿格诺耳见到阿基琉斯,城堡的荡击者,
马上收住脚步,就地等待,心潮犹如起伏的波浪,
窘困烦恼,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哦,我的天!如果我逃避阿基琉斯的冲杀,
像其他人那样慌慌张张地奔跑,他仍会追赶上来,
砍断我的脖子,就像杀死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倘若丢下伙伴,这些被裴琼斯之子阿基琉斯
赶得撒腿惊跑的兵勇,朝着另一个方向,
蹽腿跑离城墙,穿过伊利昂城前的平野,驻
伊达的坡面,藏身灌木丛中,待至
夜幕降临,我便可下河洗澡,擦去
身上的汗水,回程伊利昂城堡。
既如此,心魂啊,你为何还要和我争吵?
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让他发现我跑离城堡,撒腿平原,
然后奋起直追,凭着他的快腿,把我赶超。
那时,我将无论如何逃不过死的胁迫,命运的追捕——
阿基琉斯的勇力凡人谁也抵挡不了。等一等,要是我
跑到城堡的前面,和他对阵敌战,此举如何?
即便是他的肌肤,我想,也抵不住锋快的铜矛!
他只有一条性命;人们说,他是一个凡人——
只是因为宙斯,克罗诺斯之子,要让他得享荣光。”
言罢,他鼓起勇气,迎战阿基琉斯,狂莽的
心胸企盼着拼杀和打斗。
像一只山豹,钻出繁密密的枝丛,
面对捕杀她的猎人,听着猎狗的吠叫,
心中既无惧怕,也不带逃跑的念头,
虽然猎人手脚利索,用投枪或刺捅击杀,
虽然她已身带枪伤,但却丝毫没有怠懈
猛兽的狂暴,要么逼近扑杀,要么死在猎人手中。
就像这样,卓越的阿格诺耳,高傲的安忒诺耳之子,
一步不让,决心试试阿基琉斯的锋芒,
携着溜圆的战后,挡在胸前,
举枪瞄准,放声喊道:
“毫无疑问,闪光的阿基琉斯,你在痴心企望,
企望就在今天,荡扫高傲的特洛伊人的城堡!
好一个笨蛋!攻夺这座城堡,你们还得承受巨大的悲伤。
我们的城里,还有众多善战的壮勇,
站在我们尊爱的双亲、妻子和儿子的面前,
保卫伊利昂——而正是在这个地方,你将服从命运的
安排,虽然你很强悍、暴莽!”
言罢,他挥动粗壮的大手,投出犀利的铜矛,
不曾虚发,打中膝下的小腿,
新近锻制的白锡胫甲,发出
可怕的声响,不曾穿透甲面,被
反弹回来——神赐的礼物挡住了它的冲撞。
接着,裴琉斯之子朝着神一样的阿格诺耳扑去,
但阿波罗不想让他争得这份荣光,
一把带走阿格诺耳,把他藏卷在浓雾里,
悄悄地送出战场,踏上安全的途程。
然后,阿波罗又设计把裴琉斯之子引开逃跑的人群。
摹仿阿格诺耳的形象,远射手幻化得惟妙惟肖,
站在阿基琉斯面前,后者奋起直追,
蹽开快腿,跑过盛产麦子的平原,
转向斯卡曼得罗斯深卷的漩涡,
而神祗总是略微领先一点,引诱他不停脚地
追跑,抱着不灭的希望,试图仗着腿快,把神明赶超。
利用这一长段时间,特洛伊人拥攘着跑回
城里,兴高采烈;成群的散兵塞满了地面。
他们再也不敢留在城墙外,
互相等盼,弄清哪些人生还回来,
哪些人战死疆场,慌慌忙忙地涌进
城里,为了保命,人人摆动双膝,跑出了最快的腿步。
-
------------
第二十二卷
------------
就这样,特洛伊城里,曾像小鹿一样逃跑的兵勇们,
擦去身上的汗水,开怀痛饮,除去喉头的焦渴,靠着
宽厚的城墙。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把盾牌背上肩头,逼近护墙。然而,
赫克托耳却仍然站在伊利昂和斯卡亚
门前,受致人于死地的命运的钉绑。其时,
福伊波斯·阿波罗对着裴琉斯之子嚷道:
“为何追我,裴琉斯的儿子,蹽开迅捷的腿步?——
你,一个凡人,而我乃不死的天神。你还不知道
我是一位神祗吗?瞧你这风风火火的模样,试图把我追逐。
对于你,同特洛伊人的苦斗,那些个被你赶得惶惶奔逃的
人们,
现在似乎已无关紧要——他们正拥挤在城里,而你却跑到这
里来忙乎。
你杀不了我;死的命运和我无缘!”
捷足的阿基琉斯怒火中烧,喊道:
“你挫阻了我,远射手,神祗中最凶残的一个——
若不是你把我引离城墙,弄到这里,成群的特洛伊人,
在不及逃离伊利昂之前,已经嘴啃泥尘!
现在,你夺走了我的丰功,轻松地救下了这些个
特洛伊人。你无忧无虑,不必担心死的惩罚——
假如我有那份勇力,一定要回报这笔冤仇!”
言罢,他大步离去,朝着城堡的方向,
壮怀激烈,像拉着战车的赛马,
轻松地撒开蹄腿,奔驰在舒坦的平原上——
阿基琉斯快步向前,驱使着他的双膝和腿脚。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第一个看到迅跑的阿基琉斯,
飞腿在平野上,像那颗闪光的星星,
升起在收获的季节,烁烁的光芒
远比布满夜空的繁星显耀,
人们称之为“俄里昂的狗”,群星中
数它最亮——尽管它是个不吉利的征兆,
带来狂烈的冲杀,给多灾多难的凡人。
就像这样,铜光在他胸前闪烁,伴随着跑动的腿步。
老人大声嚎叫,高举起双手,
击打自己的头脑,悲声呼喊,
恳求心爱的儿子,其时仍然伫立在城门的
前头,决心挟着狂烈,和阿基琉斯拼个死活。
老人伸出双臂,对着他衷声求告:
“赫克托耳,我的爱子,不要独自一人,离开伴友,
站等那个人的进攻!你会掉人命运的手心,
被裴琉斯之子击倒——此人远比你强健,
一个冷酷、粗莽的战勇。但愿神祗对他的钟爱,不至
超过我对他的喜好!让他即刻暴尸荒野,成为狗和兀
扑食的目标,消解我心头郁积的悲恼!
此人夺走了我的儿子,许多勇敢的儿郎,
不是杀了,便是卖到远方的海岛。就是
现在,我还有两个找不着的儿子,在挤满城区的特洛伊人中,
我见不到他俩的身影,劳索娥——女人中的王后——
为我生养的鲁卡昂和波鲁多罗斯。但是,
如果他俩还活在人间,在敌营里,我将用
黄金和青铜把他们赎释。宫居里珍藏着这类东西,
阿尔忒斯,声名显赫的老人,给了我一大批赔送的嫁妆。
倘若他俩已经死了,去了哀地斯的冥府,他们的
母亲和我的心里将会生发多少悲愁——是我俩生养了他们!
然而,对于其他特洛伊人,此事只会引发短暂的伤愁,
除非你也死了,死在阿基琉斯手中。
回来吧,快进城吧,我的孩子!救救
特洛伊男人和特洛伊妇女,不要垫上你的性命,
让裴琉斯之子抢得这份辉煌的战功!
你也得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虽说还能知觉感受,
但灾难已经临头,当着已经跨入白发暮年的时候。父亲宙斯
将用命运的毒棍,荡扫我的残生,在我眼见过极度的不幸
之后:儿子被杀,女儿被拉走俘获;藏聚
财宝的房室被抢劫一空,弱小无助的孩童
被投摔在地面,死于残暴无情的战争中;阿开亚人
会抢拉走我儿子的媳妇,用带血的双手!
最后,厄运也不会把我放过,家门前的狗群
会把我生吞活剥——及待某个阿开亚人,用铜剑
或锋快的枪矛,把生命抢出我的躯壳。
我把狗群养在厅堂里,分享我的食物,看守我的
房屋;届时,它们会伸出贪婪的舌头,舔食我的血流,
然后躺倒身子,息养在家院中。一个战死疆场的年轻人,
他的一切看来都显得俊美崇高,带着被锋快的青铜划出的
伤痕,躺倒在地,虽说死了,却袒现出战争留给他的
光荣。然而,当一个老人被杀,任由狗群玷污脏损,
脏损他灰白的须发和私处——
痛苦的人生中,还有什么能比此景更为凄楚?!”
老人苦苦哀求,大把揪住头上的白发,
用力连根拔出,但却不能说动赫克托耳的心胸。
其时,他的母亲,站在普里阿摩斯身边,开始嚎啕大哭,
一手松开衫袍的胸襟,一手抓出一边的
胸乳,痛哭流涕,对着他大声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赫克托耳,我的孩子,可怜可怜你的
母亲,倘若我曾用这对奶子平抚过你的苦痛!
记住这一切,心爱的儿子,在墙内打退
那个野蛮的人!切莫冲上前去,作为勇士,和那个
残暴的家伙战斗!如果他把你杀了,我就不能
在尸床边为你举哀,你那慷慨的妻子也一样——哦,一棵茁壮的
树苗,我亲生的儿郎!远离着我们,在
阿开亚人的船边,迅跑的犬狗会把你撕食吞咬!”
就这样,他俩泪流满面,苦苦恳求
心爱的儿子,但却不能使他回心转意。
他等待着迎面扑来的阿基琉斯,一个高大的身影,
像大山上的一条毒蛇,蜷缩在洞边,等待一个向他走去的
凡人,吃够了带毒的叶草,体内翻涌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盘曲在洞穴的边沿,双眼射出凶险的寒光——就像这样,
赫克托耳胸中腾烧着难以扑灭的狂烈,一步不让,
把闪亮的盾牌斜靠在一堵突出的墙垒上,
禁不住烦恼的骚扰,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处境不妙,如何是好?倘若现在溜进城门和护墙,
普鲁达马斯会首当其冲,对我出言辱骂——
他曾劝我带着特洛伊人回返城堡,就在
昨天,那该受诅咒的夜晚,卓越的阿基琉斯重返战场的时候。
我不曾听从他的劝告——否则,事情何至于变得如此糟糕!
现在,我以自己的鲁莽,毁了我的兵民。
羞愧呀,我愧对特洛伊人和长裙飘摆的
特洛伊妇女!某个比我低劣的小子会这般说道:
‘赫克托耳盲目崇信自己的勇力,毁掉了他的兵民!’
他们会如此议论评说。现在,可取的上策
当是扑上前去,要么杀了阿基琉斯,返回城堡,
要么被他杀死,图个惨烈,在伊利昂城前。
或许,我是否可放下突鼓的战盾和
沉重的头盔,倚着护墙靠放我的枪矛,
徒手迎见豪勇的阿基琉斯,
答应交回海伦和所有属于她的财物,
亚历克山德罗斯用深旷的海船载运回
特洛伊的一切——此事乃引发战争的胎祸。
我可把这一切都交给阿特柔斯的儿子们带走,并和阿开亚人
平分收藏在城内的财物,尽我们的所有;
然后再让特洛伊人的参议们发誓,
决不隐藏任何东西,均分全部财产,均分
这座宏丽的城堡里的堆藏,所有的财富。
然而,为何如此争辩,我的心魂?
我不能这样走上前去,他不会可怜我,
也不会尊重我;他会把我杀了,冲着我这
无所抵挡的躯身,像对一个不设防护的女人,当我除去甲衣!
现在,可不是从一棵橡树或一块石头开始,和他喃喃细语
的时候,像谈情说爱的姑娘小伙,
年轻的朋侣,喊喊私语,情长话多;
现在是战斗的时刻,越快越好——
我倒要看看,宙斯会把光荣交给哪一位战勇!”
就这样,他权衡斟酌,就地等待,但阿基琉斯已咄咄逼近,
像临阵的战神,头盔闪亮的武士,肩上
颠动着可怕的裴利昂枪矛,(木岑)木的
枪杆,铜甲生光,像
冉冉升起的太阳,熊熊燃烧的烈火。
见此情景,赫克托耳浑身发抖,再也不敢
原地等候,撒褪便跑,吓得神魂颠倒;
裴琉斯之子紧追不舍,对自己的快腿充满信心。
像山地里的一只鹰隼,天底下飞得最快的羽鸟,
舒展翅膀,追扑一只野鸽,后者吓得嗦嗦发抖,
从它下边溜跑;飞鹰紧紧追逼,失声嘶叫,
一次次地冲扑,心急火燎,非欲捕获——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挟着狂烈,对着赫克托耳猛扑,
后者迅速摆动双腿,沿着特洛伊城墙,快步窜跑。
他们跑过了望点,跑过疾风吹曳的无花果树,
总是离着墙脚,沿着车道,跑至
两股泉溪的边沿,涌着清澈的水流,两股
喷注的泉水,卷着曲波的斯卡曼得罗斯的滩头。
一条流着滚烫的热水,到处蒸发腾升的雾气,
似乎水底埋着一盆烈火,不停地把它煮烧;
另一条,甚至在夏日里,总是流水阴凉,冷若冰雹,
像砭人肌骨的积雪和冻结流水的冰层。
这里,两条泉流的近旁,有一些石凿的
水槽,宽阔、溜滑,特洛伊人的妻子和花容玉貌的
女儿们曾在槽里濯洗闪亮的衣袍,从前,
在过去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尚未到来的和平时期。
就在那里,他俩放腿追跑,一个跑,一个追,跑着
固然是个强有力的斗士,但快步追赶的汉子更是位了不起的
英壮。能不快跑吗?他们争抢的不是供作献祭的牲畜,
也不是牛的皮张,跑场上优胜者的奖品——
不,他俩拼命追跑,为的是驯马手赫克托耳的性命一条!
像捷蹄的快马,扫过拐弯处的桩标,
跑出最快的速度,为了争夺一注有分量的奖酬,一只铜鼎
或一个女人,在举行葬礼时,为尊祭死者而设的车赛中——
他俩蹄开快腿,绕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垣,
一连跑了三圈。其时,众神都在注目观望;
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说道:
“瞧瞧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我所钟爱的凡人,在我的眼皮底下,
被逼赶得绕着城墙狂跑。我打心眼里为他难受,
赫克托耳,曾给我焚祭过多少键牛的腿肉,
有时在山峦重选的伊达,平坡的峰脊,有时
在城堡的顶端。现在,卓越的阿基琉斯
正把他穷追猛赶,凭着他的快腿,沿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堡。
开动脑筋,不死的众神,好好想一想,议一议,
是把他救出来,还是——虽然他很骠健——把他击倒,
让他死在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手中。”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说道:
“父亲,雷电和乌云的主宰,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你打算把他救出悲惨的死亡,一个凡人,
一个命里早就注定要死的凡人?
做去吧,父亲,但我等众神绝不会一致赞同。”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不要灰心丧气,特里托格内娅,我心爱的女儿。我的话
并不表示严肃的意图;对于你,我总是心怀善意。
去吧,爱做什么,随你的心愿,不必再克制拖延。”
宙斯的话语催励着早已急不可待的雅典娜,
她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的峰巅直冲而下。
地面上,迅捷的阿基琉斯继续追赶赫克托耳,
毫不松懈,像一条猎狗,在山里追捕一只跳离
窝巢的小鹿,紧追不舍,穿越山脊和峡谷,
尽管小鹿藏身在树丛下,蜷缩着身姿,
猎狗冲跑过来,嗅出他的踪迹,奋起进击——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怎么也摆脱不了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他一次又一次地冲向达耳达尼亚城门,
试图迅速接近筑造坚固的城墙,希望城上的
伙伴投下雨点般的枪械,把他救出绝境,
但阿基琉斯一次又一次地拦住他的路头,把他
逼回平原,自己则总是飞跑在靠近城堡的一边。
就像梦里的场景:两个人,一追一跑,总难捕获,
后者拉不开距离,前者亦缩短不了追程;所以,
尽管追者跑得很快,却总是赶不上巡者,而逃者也总难躲开追
者的逼迫。
赫克托耳如何能跑脱死之精灵的追赶?他何以
能够——要不是阿波罗最后一次,是的,最后一次站在他的
身边,给他注入力量,使他的膝腿敏捷舒快?
卓越的阿基琼斯一个劲地对着己方的军士摇头,
不让他们投掷犀利的枪矛,对着赫克托耳,
惟恐别人夺走光荣,使他屈居第二。
但是,当他们第四次跑到两条溪泉的边沿,
父亲拿起金质的天平,放上两个表示
命运的砝码,压得凡人抬不起头来的死亡,
一个为阿基琉斯,另一个为赫克托耳,驯马的好手,
然后提起秤杆的中端,赫克托耳的末日压垂了秤盘,朝着
哀地斯的冥府倾斜——其时,福伊波斯·阿波罗离他而去。
地面上,灰眼睛女神雅典娜找到裴琉斯之子,
站在他的身边,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宙斯钟爱的战勇,卓著的阿基琉斯,我们的希望终于到了
可以实现的时候。我们将杀掉赫克托耳,哪怕他嗜战如狂,
带着巨大的光荣,回返阿开亚人的海船。
现在,他已绝难逃离我们的追捕,
哪怕远射手阿波罗愿意承担风险,
跌滚在我们的父亲、带埃吉斯的宙斯面前。
不要追了,停下来喘口气;我这就去,
赶上那个人,诱说他面对面地和你拼斗。”
雅典娜言罢,阿基琉斯心里高兴,谨遵不违,
收住脚步,倚着(木岑)木杆的枪矛,杆上顶着带铜尖的枪头。
雅典娜离他而去,赶上卓越的赫克托耳,
以德伊福波斯的形象,摹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
站在赫克托耳身边,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
“亲爱的兄弟,你受苦了,被这残忍的阿基琉斯逼迫
追赶,仗着他的快腿,沿着普里阿摩斯的城垣。
来吧,让我们顶住他的冲击,打退他的进攻!”
听罢这番话,高大的赫克托耳,顶着闪亮的头盔,答道:
“德伊福波斯,在此之前,你一直是我最钟爱的兄弟,
是的,在普里阿摩斯和赫卡贝生养的所有的儿子中!
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比以前更加尊你爱你——
见我有难,你敢冲出城堡,在
别人藏身城内之际,冒死相助。”
听罢这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事情确是这样,我的兄弟,我们的父亲和高贵的母亲
曾轮番抱住我的膝盖,苦苦相求,还有我的伙伴们,
求我呆在城里——我们的人一个个全部吓傻了眼。
然而,为了你的境遇,我心痛欲裂。现在,
让我们直扑上去,奋力苦战,不要吝惜手中的
枪矛。我们倒要看看,结果到底怎样,是阿基琉斯
杀了我俩,带着血染的铠甲,回到
深旷的海船,还是他自己命归地府,例死在你的枪下!”
就这样,雅典娜的话语使他受骗上当。
其时,他俩迎面而行,咄咄逼近;
身材高大、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首先开口嚷道:
“够了,裴琉斯之子,我不打算继续奔逃,像刚才那样,
一连三圈,围着普里阿摩斯宏伟的城堡,不敢
和你较量。现在,我的心灵驱我
面对面地和你战斗——眼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过来吧,我们先对神起誓,让这些至高
无上的旁证,监督我们的誓约。我发誓,
我不会操辱你的尸体,尽管你很残暴,倘若宙斯
让我把你拖垮,夺走你的生命。
我会剥掉你光荣的铠甲,阿基琉斯,但在此之后,我将
把你的遗体交还阿开亚人。发誓吧,你会以同样的方式待我。”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不要对我谈论什么誓约,赫克托耳,你休想得到我的宽恕!
人和狮子之间不会有誓定的协约,
狼和羊羔之间也不会有共同的意愿,
它们永远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同样,你我之间没有什么爱慕可言,也不会有什么
誓证协约——在二者中的一人倒地,用热血
喂饱战神,从盾牌后砍杀的阿瑞斯的肠胃之前!
来吧,拿出你的每一分勇力,在这死难临头的时候,
证明你还是个枪手,一位家猛的战勇!
你已无处逃生;帕拉丝·雅典娜即刻便会
把你断送,用我的枪矛。现在,我要你彻底偿报我的
伙伴们的悲愁,所有被你杀死的壮勇,被你那狂暴的枪头!”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但光荣的赫克托耳双眼紧盯着他的举动,见他出手,
蹲身躲避;铜枪飞过他的肩头,
扎落在泥地上。帕拉丝·雅典娜拔出枪矛,
交还阿基琉斯;兵士的牧者赫克托耳对此一无所知。
其时,赫克托耳对着裴琉斯豪勇的儿子喊道:
“你打歪了,瞧!所以,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你并不曾
从宙斯那里得知我的命运,你只是在凭空臆造!
你想凭着小聪明,用骗人的话语把我耍弄,
使我见怕于你,消泄我的勇力,根熄战斗的激情!
你不能把枪矛扎入我的肩背——我不会转身逃跑;
你可以把它捅入我的胸膛,倘若神祗给你这个机会,
在我向你冲扑的当口!现在,我要你躬避我的铜枪,
但愿它从头至尾,连失带杆,扎进你的躯身!
这场战争将要轻松许多,对于我们,
如果你死了,你,特洛伊人最大的灾祸。”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裴琉斯之子的盾牌,打在正中,却不曾扎入。
被挡弹出老远。赫克托耳心中愤怒,
恼恨奋臂投出的快枪,落得一无所获的结果。
他木然而立,神情沮丧,手中再无(木岑)木杆的枪矛。
他放开喉咙,呼唤盾面苍白的德伊福波斯,
要取一杆粗长的枪矛,但后者已不在他的身旁。
其时,赫克托耳悟出了事情的真相,叹道:
“完了,全完了!神们终于把我召上了死的途程。
我以为壮士德伊福波斯近在身旁,其实
他却呆在城里——雅典娜的哄骗蒙住了我的眼睛。
现在,可恨的死亡已距我不远,实是近在眼前;逃生
已成绝望。看来,很久以前,今日的结局便是他们喜闻乐见的
趣事,宙斯和他发箭远方的儿子,虽然在此之前,
他们常常赶来帮忙。现在,我已必死无疑。
但是,我不能窝窝囊囊地死去,不做一番挣扎;
不,我要打出个壮伟的局面,使后人都能听诵我的英豪!”
言罢,他抽出跨边的利剑,宽厚、沉重,鼓起
全身的勇力,直奔扑击,像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
穿出浓黑的乌云,对着平原俯冲,
逮住一只嫩小无助的羊羔或嗦嗦发抖的野兔——
赫克托耳奋勇出击,挥舞着利剑,而阿基琉斯
亦迎面扑来,心中腾烧着粗野的狂烈,
胸前挡着一面盾牌,后面绚丽,铸工
精湛,摇动闪亮的盔盖,顶着四支
硬角,漂亮的冠饰,摇摇晃晃,纯金做就,
赫法伊斯托斯的手艺,嵌显在冠角的边旁。
怀着杀死卓越的赫克托耳的凶念,阿基琉斯
右手挥舞枪矛,枪尖射出熠熠的寒光,
像一颗明星,穿行在繁星点缀的夜空,
赫斯裴耳,黑夜之星,天空中最亮的星座。
他用眼扫瞄赫克托耳魁伟的身躯,寻找最好的
攻击部位,但见他全身铠甲包裹,那副璀璨的
铜甲,杀死强壮的帕特罗克洛斯后剥抢到手的战礼——
尽管如此,他还是找到一个露点,琐骨分接脖子和肩膀的部
位,裸露的咽喉,人体中死之最捷达的通径。对着这个部位,
卓越的阿基琉斯捅出枪矛,在对手挟着狂烈,向他扑来之际,
枪尖穿透松软的脖子,然而,粗重的
(木岑)木杆枪矛,挑着铜尖,却不曾切断气管,
所以,他还能勉强张嘴应对。赫克托耳
瘫倒泥尘,卓越的阿基琉斯高声炫耀,对着他的躯体:
“毫无疑问,赫克托耳,你以为杀了帕特罗克洛斯之后,你仍可
平安无事,因为你不用怕我,我还远离你们战斗的地点。
你这个笨蛋!你忘了,有一个,一个远比他强健的
复仇者,等在后面,深旷的海船边——此人便是我,阿基琉斯,
我已毁散了你的勇力!狗和秃鹫会撕毁
你的皮肉,脏污你的躯体;和你相比,帕特罗克洛斯将收受
阿开亚人厚重的葬仪!”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求求你,求求你看在你的生命、你的膝盖和你双亲的份上,
不要让狗群撕食我的躯体,在这阿开亚人的海船边!
你可收取大量的青铜和黄金,从我们丰盈的库藏中,
大堆的赎礼,我父亲和高贵的母亲会塞送到你的手里。
把我的遗体交还我的家人吧——人已死了,
也好让特洛伊男人和他们的妻子为我举行火焚的礼仪。”
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
“不要再哀求了,你这条恶狗一二说什么看在我的膝盖和双亲
的份上!我真想挟着激情和狂烈,就此
割下你的皮肉,生吞暴咽——你给我
带来了多少苦痛!谁也休想阻止狗群
扑食你的尸躯,哪怕给我送来十倍。
二十倍的赎礼,哪怕答应给我更多的东西,
哪怕达耳达诺斯之子普里阿摩斯愿意给我
和你等重的黄金。不!一切都已无济于事;生你养你的母亲,
那位高贵的夫人,不会有把你放上尸床,为你举哀的机会;
狗和兀鸟会把你连皮带肉,吃得干干净净!”
赫克托耳,吐着微弱的气息,在闪亮的头盔下说道:
“我了解你的为人,知道命运将如何把我处置。我知道
说服不了你,因为你长着一颗铁一般冷酷的心。
但是,你也得小心,当心我的诅咒给你招来神的
愤恨,在将来的某一天,帕里斯和福伊波斯·阿波罗
会不顾你的骠勇,把你杀死在斯卡亚门前!”
话音刚落,死的终极已蒙罩起他的躯体,
心魂飘离他的四肢,坠入死神的府居,
悲悼着他的命运,抛却青春的年华,刚勇的人生。
其时,虽然他已死去,卓越的阿基琉斯仍然对他嚷道:
“死了,你死了!至于我,我将接受我的死亡,在宙斯
和列位神祗愿意把它付诸实现的任何时光!”
言罢,他从躯体里拔出铜枪,放在
一边,剥下血迹斑斑的铠甲,从死者
肩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跑来围在他的身边,
凝视着赫克托耳的身躯,刚劲、健美的
体魄,人人都用手中的利器,给尸体添裂一道新的痕伤,
人们望着身边的伙伴,开口说道:
“瞧,现在的赫克托耳可比以前,比他周熊熊
燃烧的火把放火烧船的时候松软得多!”
就这样,他们站在尸体边沿,出手捅刺,议论纷纷。
其时,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已剥光死者身上的一切。
站在阿开亚人中间,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现在,既然神明已让我杀了他,这个使我们
深受其害的人——此人创下的祸孽,甚于其他所有的战勇
加在一起的作为——来吧,让我们逼近城墙,全副武装,
弄清特洛伊人下一步的打算,是
准备放弃高耸的城堡,眼见此人已躺倒在地,
还是想继续呆守;虽然赫克托耳已经死亡?
然而,为何同我争辩,我的心魂?
海船边还躺着一个死人,无人哭祭,不曾埋葬,
帕特罗克洛斯,我绝不会把他忘怀,绝对不会,
只要我还活在人间,只要我的双膝还能伸屈弯转!
如果说在死神的府居,亡魂会忘记死去的故人,但我
却不会,即便在那个地方,我还会记着亲爱的帕特罗克洛斯。
来吧,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让我们高唱凯歌,
回兵深旷的海船,抬着这具尸体!
我们已争得辉煌的荣誉;我们已杀死赫克托耳,
一个被特洛伊人,在他们的城里,尊为神一样的凡人!”
他如此一番颂耀,心中谋划着如何羞辱光荣的赫克托耳。
他捅穿死者的筋腱,在脚背后面,从脚跟到
踝骨的部位,穿进牛皮切出的绳带,把双足连在一起,
绑上战车,让死者贴着地面,倒悬着头颅。然后,
他登上战车,把光荣的铠甲提进车身,
扬鞭催马,后者撒开蹄腿,飞驰而去,不带半点勉强。
骏马扬蹄迅跑,赫克托耳身边卷起腾飞的尘末,
纷乱飘散,整个头脸,曾是那样英俊潇洒的脸面,
跌跌撞撞地磕碰在泥尘里——宙斯已把他交给
敌人,在故乡的土地上,由他们亵渎脏损。
就这样,他的头颅席地拖行,沾满泥尘。城楼上,他的母亲
绞拔出自己的头发,把闪亮的头巾扔出老远,
望着亲生的儿子,竭声嚎啕。他所尊爱的父亲,
喊出悲戚的长号,身边的人们无不
痛哭流涕,哀悼之声响彻在全城的每一个角落。
此番呼嚎,此番悲烈,似乎高耸的特洛伊城已全部
葬身烧腾的火海,从楼顶到墙垣的根沿!
普里阿摩斯发疯似地试图冲出达耳达尼亚大门,
手下的人们几乎挡不住老人;他恳求所有的
人们,翻滚在脏杂的污秽里,呼喊着
每一个人,高声嘶叫,嚷道:
“我情领各位的好心,但让我
出城,独自一人,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我必须当面向他求告,向那个残忍、凶暴的汉子,
而他或许会尊重我的年齿,生发怜老之情——
他也有自己的父亲,和我一样年迈,
裴琉斯,生下这个儿子,养成特洛伊人的
灾祸。他杀了我这么多年轻力壮的儿子;
他带给我的哀愁比给谁的都多。
我为每一个儿子的不幸悲恸,但只有赫克托耳的阵亡
使我痛不欲生;如此强烈的伤愁会把我
带入哀地斯的冢府!但愿他倒在我的怀里,这样,
我们俩,生养他的母亲——哦,苦命的女人——
便能和我一起放声悲哭,尽情哀悼!”
老王悲声诉说,泪流满面,市民们伴随他一齐哭嚎。
赫卡贝带着特洛伊妇女,领头唱起曲调凄楚的悲歌:
“咳,我的孩子;哦,我这不幸的女人!你去了,我将如何继续
生活,带着此般悲痛!?你,我的骄傲,无论白天和
黑夜,在这座城里;你,全城的栋梁,
特洛伊男子和特洛伊妇女的主心骨。他们像敬神
似地敬你;生前,你是他们无上的
荣光!现在,我的儿,死亡和命运已把你吞夺!”
她悲声诉说,泪流满面,但赫克托耳的妻子却还
不曾听到噩耗;此间无有可信之人登门,通报
她的丈夫站在城门外面,拒敌迎战的讯息。
其时,她置身高深的房居,在内屋里,制作一件暗红色的
双层裙袍,织出绽开的花朵。
她招呼房内发辫秀美的女仆,
把一口大锅架上柴火,使赫克托耳
离战回家,能用热水洗澡——
可怜的女人,她哪里知道,远离滚烫的热水,
丈夫已经死在阿基琉斯手下,被灰眼睛的雅典娜击倒。
其时,她已耳闻墙边传来的哭叫和哀嚎,
禁不住双腿哆嗦,梭子滑出手中,掉在地上。
她随即召呼发辫秀美的侍女,说道:
“快来,你们两个,随我前行;我要看看外边发生了什么。
我已听到赫克托耳尊贵的母亲的哭声;我的双腿
麻木不仁,我的心魂已跳到嗓子眼里。我知道,
一件不幸的事情正降临在普里阿摩斯的儿子们的头顶!
但愿这条消息永远不要传入我的耳朵;然而我却从
心底里担心,强健的阿基琉斯可能会切断他的归路,
把勇敢的赫克托耳,把他孤身一人,逼离城堡,赶往平原。
他恐怕已彻底消散了赫克托耳鲁莽的傲气——它总是
缠伴着我的夫婿——他从不呆在后面,和大队聚集在一起,
而是远远地冲上前去,挟着狂烈,谁都不放在眼里!”
言罢,她冲出宫居,像个发疯的女人,
揣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带着两名待女,紧跟在她后头。
她快步来到城楼,兵勇们聚结的地方,
停下脚步,站在墙边,移目探望,发现丈夫
正被拖颠在城堡前面,疾驰的驭马
拉着他胡奔乱跑,朝着阿开亚人深旷的海船。
安德罗玛开顿觉眼前漆黑一片,
向后晕倒,喘吐出生命的魂息,甩出
闪亮的头饰,被甩出老远,
冠条、发兜、束带和精工编织的
头巾,金色的阿芙底忒的礼物,
相赠在她被夫婿带走的那一天——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
把她带离厄提昂的家居,给了数不清的聘礼。
其时,她丈夫的姐妹和兄弟的媳妇们围站在她的身边,
把她扶起在她们中间:此刻的安德罗玛开已濒临死的边缘。
但是,当挣扎着缓过气来,生命重返她的躯体后,
她放开喉咙,在特洛伊妇女中悲哭嚎啕:
“哦,毁了,赫克托耳;毁了,我的一切!你我生来便共有同
一个命运——你,在特洛伊,普里阿摩斯的家居;我,
在塞贝,林木森茂的普拉科斯山脚,
厄提昂的家居;他疼我爱我,在我幼小的时候。
咳,命运险恶的厄提昂,倒霉不幸的我——但愿他不曾把我养
育,经受人生的捶捣。
现在,你去了死神的家府,黑洞洞的大地
深处,把我撇在这里,承受哭嚎的悲痛,
宫居里的寡妇,守着尚是婴儿的男孩,
你我的后代,一对不幸的人儿!你帮不了他,
赫克托耳,因为你已死去,而他也帮不了你的忙。
即使他能躲过这场悲苦的战争,阿开亚人的强攻,
今后的日子也一定充满艰辛和痛苦。
别人会夺走他的土地,孤儿凄惨的
生活会使他难以交结同龄的朋友。他,
我们的男孩,总是耷拉着脑袋,整日里泪水洗面,
饥肠辘辘,找到父亲旧时的伙伴,
拉着这个人的披篷,攥着那个人的衣衫,
讨得一些人的怜悯——有人会给他一小杯饮料,
只够沾湿他的嘴唇,却不能舒缓喉聘的焦渴;
某个双亲都还活着的孩子,会把他打出宴会,
一边扔着拳头,一边张嘴咒骂:
‘滚出去!你的父亲不在这里欢宴,和我们一起!’
男孩挂着眼泪,走向他那孤寡的母亲——
我的阿斯图阿纳克斯!从前,坐在父亲的腿上,
你只吃骨髓和羔羊身上最肥美的肉膘。
玩够以后,趁着睡眠降临的当口,他就
迷迷糊糊地躺在奶妈怀里,就着松软的
床铺,心满意足地入睡。现在,
失去了亲爱的父亲,他会吃苦受难,他,
特洛伊人称其为阿斯图阿纳克斯,‘城邦的主宰’,
因为只有你独身保卫着大门和延绵的墙垣。
但现在,你远离双亲,躺倒在弯翘的海船边;
曲倦的爬虫,会在饿狗饱啖你的血肉后,
钻食你那一丝不挂的躯体,虽然在你的房居里,叠放着
做工细腻、美观华丽的衫衣,女人手制的精品。
现在,我将把它们付之一炬,烧得干干净净——
你再也不会穿用它们,无需用它们包裹你的躯体。
让衣服化成烈火,作为特洛伊男女对你的奠祭!”
她真情悲诉,热泪横流;妇女们凄声哀悼,哭诵应和。
-
------------
第二十三卷
------------
就这样,他们悲声哀悼,哭满全城。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回到船边和赫勒斯庞特沿岸,
解散队伍,返回各自的海船。惟有
阿基琉斯不愿解散慕耳弥冬人的队伍,
对着嗜喜搏战的伙伴们喊道:
“驾驭快马的慕耳弥冬人,我所信赖的伙伴们!
不要把蹄腿飞快的驭马卸出战车,
我们要赶着车马,前往帕特罗克洛斯
息身的去处,悲哭哀悼,此乃死者应该享受的礼遇。
我们要用挽歌和泪水抚慰心中的悲愁,
然后,方可宽出驭马,一起在此吃喝。”
言罢,全军痛哭嚎啕,由阿基琉斯挑头带领。
他们赶起长鬃飘洒的骏马,一连跑了三圈,围着遗体;
兵勇们悲哭哀悼,人群中,塞提丝催恿起恸哭的激情,
泪水透湿沙地,浸儒着战勇们的铠甲——如此
深切的怀念,对帕特罗克洛斯,驱赶逃敌的英壮。
裴琉斯之子领头唱起曲调凄楚的哀歌,
把杀人的双手紧贴着挚友的胸脯:“别了,
帕特罗克洛斯;我要招呼你,即便你已去了死神的府居!
瞧,我已在实践对你许下的诺言——我说过,
我要把赫克托耳拉到这里,让饿狗生吞
撕咬;砍掉十二个青壮的脑袋,特洛伊人风火正茂的儿子,
在焚你的柴堆前,消泄我对他们杀你的愤恼!”
他如此一番哭喊,心中盘划着羞辱光荣的赫克托耳。
他一把撂下死者,任其头脸贴着泥尘,陪旁着墨诺伊提俄斯
之子的尸床。与此同时,全军上下,所有的兵勇,全部脱去
闪亮的铜甲,宽出昂头嘶叫的骏马,
数千之众,在船边坐下,傍临捷足的阿基琉斯的
海船,后者已备下丰盛的丧宴,
供人们食餐。许多肥亮的壮牛挨宰被杀,
倒在铁锋下,还有众多的绵羊和咩咩哀叫的山羊,一大群
肥猪,露出白亮的尖牙,挂着大片的肥膘。兵勇们
叉起肥猪,架上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烧去鬃毛,
举杯接住泼倒而出的牲血,围洒在尸躯旁。
其时,阿开亚人的王者们将裴琉斯之子,
捷足的首领,引往尊贵的阿伽门农的住处,
好说歹说,方才成行——伴友的阵亡使他盛怒难消。
当一行人来到阿伽门农的营棚,
马上命令嗓音清亮的使者,
把一口大锅架上柴火,进而劝说
裴琉斯之子洗去身上斑结的污血,但
后者顽蛮地拒绝他们的规劝,发誓道:
“不,不!我要对宙斯起誓,对这位至高至尊的天神,
此举不当;不要让浴水碰洒我的头脸,在我做完这一切事情
之前:我要把帕特罗克洛斯放上燃烧的柴堆,垒土成莹,
割下头发,尊祭我的伴友——要知道,在我有生之日,
我的心灵再也不会经受如此的伤忧。
眼下,大家可以饱食我所厌恶的佳肴。明晨拂晓,
王者阿伽门农,你要唤起手下的兵众,
伐集薪材,备下死者所需的一切——
他借此上路,走向阴森、昏黑的地府。
这样,熊熊燃烧的烈火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出
我们的视野,而兵勇们亦能重上战场,他们必须前往的去处。”
他如此一番说道,众人肃静聆听,谨遵不违,
赶忙动手做饭,人人吃饱喝足,
谁也不曾少得应有的份额,委屈饥渴的肠肚。
当满足了吃喝的欲望,他们分手
寝睡,走入自己的营棚。然而,
裴琉斯之子却躺倒在惊涛震响的
海滩,粗声哀叫,在慕耳弥冬营地的近旁,
一片久经海浪冲击的空净之处。
睡眠模糊了他的头脑,甜美深熟的鼾息
赶走了心中的悲痛——快步追赶赫克托耳,朝着
多风的伊利昂,疲乏了他那闪亮的腿脚。
其时,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幽灵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如生前的音容和形貌,睁着那双明亮的
眼睛,裹着生前穿用的衫袍,
飘站在他的头顶,开口说道:
“你在睡觉,阿基琉斯?你已把我忘却——是否因我死了,
你就这样待我?我活着的时候,你可从来不曾有过疏忽。
埋葬我,越快越好;让我通过哀地斯的门户。
他们把我远远地挡在外面,那些个幽魂,死人的虚影,
不让我渡过阴河,同他们聚首,
我只能游荡在宽大的门外,死神的府居前。
我悲声求你,伸过你的手来;我再也
不会从冥界回返,一旦你为我举行过火焚的礼仪。
你我——活着的我——将再也不能坐在一起,离着我们
亲爱的伙伴,计谋商议;苦难的命运,
从我出生之日起,便和我朝夕相随,已张嘴把我吞咬。
你也一样,神一般的阿基琉斯,也会受到命运的催请,
例死在富足的特洛伊人的城墙下。我还有
一事要说,就此相告于你,恳求你的答从:
不要把我的遗骨和你的分葬,阿基琉斯,
我俩要合葬在一起,就像我们一起长大,在你的家里。
墨诺伊提俄斯把我带出俄普斯——其时,我还是个孩子——
领进你的家门,为了躲避一桩可悲的命案。
那一天,我杀了安菲达马斯的儿子——我真傻,
全是出于无意,起始于一场争吵,玩掷着投弄骰子的游戏。
那时候,车战者裴琉斯把我接进房居,
小心翼翼的把我抚养成人,让我作为你的伴从。
所以,让同一只瓮罐,你高贵的母亲给你的
那只双把的金瓮,盛装咱俩的遗骨。”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亲爱的兄弟,我的朋友,为何回来找我,
讲述这些要我操办的事情?没问题,
我会妥办一切,照你说的去做。哦,
请你再离近点,让我们互相拥抱,哪怕
只有短暂的瞬间——用悲伤的眼泪刷洗我们的心房!”
言罢,他伸出双臂,但却不能把他
抓抱;灵魂钻入泥地,像一缕清烟,
伴随着一声尖细的喊叫。阿基琉斯跳将起来,大惊失色,
击打着双手,悲声叹道:“哦,我的天!
即使在死神的府居,也还有某种形式的存在,
人的灵魂和幻象,虽然他们没有活人的命脉。
整整一个晚上,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鬼魂
悬站在我的头顶,悲哭啼诉,告诉我要做的
一件件事情,形貌和真人一模一样!”
一番话在所有人心里激起了恸哭的悲情。
黎明用玫瑰色的手指送来曙光,照射在他们身上,汇聚在
可悲的遗体周围,痛哭不已。其时,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命令兵勇们牵着骡子,走出各自的营棚,
上山伐木,由一位出色的人选带队,
墨里俄奈斯,骠勇的伊多墨纽斯的伴随。
兵勇们鱼贯出动,手握砍树的斧头
和紧打密编的绳索,跟行在骡子后头。
他们翻山越岭,走过倾斜的岗峦,崎岖的小道,
来到多泉的伊达,起伏的岭坡,
开始用锋快的铜斧砍伐,压上
全身的重量,放倒耸顶着叶冠的橡树,
发出轰轰隆隆的声响。接着,阿开亚人劈开树干,
绑上骡背,后者迈出辗裂地层的
腿步,艰难地穿过林区,走向平原。
伐木者人人肩扛树段,遵照
温雅的伊多墨纽斯的伴从墨里俄奈斯的命令。
他们撂下肩上的重压,整齐地排放在滩沿,阿基琉斯选定的
位置,准备为帕特罗克洛斯和他自己,堆垒一座高大的坟茔。
他们从四面甩下堆积如山的树段,垛毕,
屈腿下坐,云聚滩沿。阿基琉斯
当即命令嗜喜搏战的慕耳弥冬人
扣上铜甲,并要所有的驭手把马匹
套入战车。众人起身穿披铠甲,
登上战车,驭者和他身边的枪手。
车马先行,大群步战的兵勇随后跟进,
数千之众。人流里,伙伴们扛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躯体,
上面满盖着他们的头发——众人割下的发绺,抛铺在
他的身上。在他们身后,卓越的阿基琉斯抱起他的头颅,
嘶声痛哭——他在护送一位忠实的伴友,前往哀地斯的家府。
他们来到阿基琉斯指定的地点,
放下遗体,搬动树料,迅速垒起一个巨大的柴堆。
其时,卓越的、捷足的阿基琉斯突然想起另一件要做的事情。
他走离木堆,站定,割下一绺金黄色的头发——
长期蓄留的发丝,准备献给河神斯裴耳开俄斯的礼物——
心情痛苦沮丧,凝望着酒蓝色的大海,诵道:
“斯裴耳开俄斯,家父裴琉斯白白辛苦了一场,对你
许下此番誓愿:当我回到我所热爱的故乡,
我将割发尊祭,举行一次盛大、神圣的
祭礼,宰杀五十头不曾去势的公羊,献给
你的水流,伴着你的园林和烟火缭绕的祭坛。
这便是老人的誓愿,可你却没有实现他的企望。
现在,既然我已不打算回返亲爱的故乡,
我将把头发献给帕特罗克洛斯,让它陪伴归去的英雄。”
言罢,他把发绺放入好友的
手心,在所有的人心里激起了恸哭的悲情。
其时,太阳的光芒将会照射悲哭的人群,
要不是阿基琉斯当即站到阿伽门农身边,说道:
“阿特桑斯之子,你的命令在全军中享有
最高的权威。凡事都有限度,哭悼亦然。
现在,你可解散柴堆边的队伍,让他们整备
食餐。我等是死者最亲近的朋伴,我们会
操办这里的一切。可让各位首领逗留,和我们一起。”
听罢这番话,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当即下令解散队伍,让他们返回线条匀称的海船。
但是,主要悼祭者们仍然逗留火场,添放着木块,
垒起一个长宽各达一百步的柴堆,
带着沉痛的心情,把遗体置放顶面。
柴堆前,他们剥杀和整治了成群的
肥羊和腿步瞒珊的弯角壮牛。心胸豪壮的
阿基琉斯扒下油脂,从所有祭畜的肚腔,包裹尸躯,
从头到脚,把去皮的畜体排放在死者周围。
接着,他把一些双把的分装着油和蜜的坛罐放在伴友身边,
紧靠着棺床,哭叫着把四匹颈脖粗长的
骏马迅速扔上柴堆。高贵的
帕特罗克洛斯豢养着九条好狗,
他杀了其中的两条,抹了它们的脖子,放上柴堆;
他还杀了十二名高贵的青壮,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儿子,
用他的铜剑,心怀邪恶的意念,把他们付诸柴火铁一般的狂烈。
然后,他放声哭叫,呼喊着心爱的伴友,叫着他的名字:
“别了,帕特罗克洛斯;我要招呼你,即便你已去了死神的府
居!瞧,我已在实践对你许下的诺言。这里
躺着十二个高贵的青壮,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儿子,
焚化你的烈火将把他们烧成灰泥。至于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我不打算把他投放柴火——我要让犬狗把
他断裂!”
他如此一番威胁,但犬狗却不曾撕食赫克托耳,
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为他挡开狗的侵袭,
夜以继日,用玫瑰仙油涂抹他的身躯,
使阿基琉斯,在把他来回拖跑的时候,不致豁裂他的肌体。
福伊波斯·阿波罗从天上采下一朵黑云,
降在平原上,遮住死者息躺的
整块地皮,使太阳的暴晒不致
枯萎他的身躯、四肢和筋肌。
然而,帕特罗克洛斯横躺的柴堆此时却不曾窜起火苗,卓越的
战勇、捷足的阿基琉斯由此想到还有一件该做的事情。
他站离柴堆,求告两飙旋风,
波瑞阿斯和泽夫罗斯,许下丰厚的祭礼,
注满金质的盏杯,慷慨地泼洒美酒,恳求
他们快来,点发柴堆,以最快的速度
火焚堆顶的躯体。听闻他的祷告,伊里丝
带着信息,急速赶往强风歇脚的去处。其时,
风哥们正聚息在荡送狂飙的泽夫罗斯的家里,
享用主人摆下的食宴;伊里丝收住疾行的身姿,
站在石凿的门槛上。他们一见到伊里丝的身影,
马上跳将起来,争先恐后地邀请,请她坐在自己身边,
但她拒绝了他们的盛情,开口说道:
“不行啊,我必须赶回俄开阿诺斯的水流,
埃西俄比亚人的疆土;他们正举行隆重的祀祭,
给不死的神祗;我必须享用我的份额,参加神圣的宴礼。
但是,我带来了阿基琉斯的祈愿,祷请波瑞阿斯和狂风怒号的
泽夫罗斯前往助信,许下丰厚的答祭,
要你们吹燃焚尸的柴堆,托着死去的
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全都围聚尸边,痛哭流涕。”
言罢,伊里丝动身离去。疾风一扫而起,
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响声,驱散风前的云朵,
以突起的狂飙扫过洋面,呼啸的旋风卷起
排空的激浪。他们登临肥沃的特洛伊地面,
击打着柴堆,卷起凶暴的烈焰,呼呼作响;
整整一个晚上,他俩吹送出嘶叫的疾风,
腾托起柴堆上的烈火;整整一个晚上,捷足的阿基琉斯
手拿双把的酒杯,从金兑缸里舀出一杯杯
醇酒,泼洒在地,透湿泥尘,
呼唤着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的亡魂,
像一位哭悼的父亲,焚烧着儿子的尸骨,新婚的
儿郎,他的死亡愁煞了不幸的双亲——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焚烧着伴友的尸骨,痛哭不已,
悲声哀悼,拖着沉重的脚步,挪行在火堆的近旁。
这时,启明星升上天空,向大地预报
新的一天的来临,黎明随之对着大海,抖开金黄色的篷袍;
地面上,柴火已经偃灭,烈焰亦已收熄。
疾风掉转头脸,直奔家门,扫过
斯拉凯洋面——大海为之沸腾,掀起巨浪,悲吼哀鸣。
裴琉斯之子转身走离火堆,曲腿
躺下,筋疲力尽,心中升起香甜的睡意。
其时,阿特柔斯之子身边的人们汇成一堆,
迈步走来,喧嚷和芜杂之声吵醒了阿基琉斯。
他坐起身子,挺着腰板,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各位阿开亚人的首领——
首先,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那些仍在腾腾燃烧的木块;然后,我们
将收捡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的遗骨,
要小心在意,虽然辨识并不困难:
他躺在柴堆中间,其他人则远离他的身边,
和马匹拥杂在一起,焚烧在火堆的边沿。
让我们把尸骨放入金瓮,用双层的油脂
封包得严严实实,直到我自己藏身哀地斯的那一天。
至于坟冢,我的意思,你们不必筑得太大,
只要看来合适就行。日后,阿开亚人可把它
添高加宽,那些有幸活下来的人们,在我
死后,在这些安着凳板的海船边。”
听罢这番话,人们动手办事,按照捷足的阿基琉斯的意愿。
首先,他们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不放过每一束火苗;灰烬沾酒塌陷。
接着,他们含泪捡起灰堆中的白骨,温善的伙伴的遗骸,
用双层的油脂封包得严严实实,放入
金瓮,送进他的营棚,盖上一层轻薄的麻布;
随后,他们开始垒筑死者的坟茔。围着
焚尸的火堆,他们先垒起一堵石墙,然后填人松散的泥土,
堆起高高的坟冠。筑毕,他们转身离去。但是,阿基琉斯
留住他们,要他们就地坐下,黑压压的一片。
他搬出竞赛的奖品,从他的海船,有大锅、铜鼎。
骏马、骡子和颈脖粗壮的肥牛,还有
束腰秀美的女子和暗蒙蒙的灰铁。
首先,他为迅捷的车手设下闪光的奖品。
荣获第一名者,可带走一位女子,手工娴熟精细,
外加一只带耳把的铜鼎,容量大至二十二个
衡度;给第二名,他设下一匹未曾上过轭架的
母马,六岁口,肚里还揣着一匹骡驹。
为第三名,他设下一口精美的大锅,从未受过柴火的
炙烤,容量四个衡度,闪闪发光,一件簇新的精品;
给第四名,他设下两个塔兰同的黄金;
第五名的奖品是一只从未经受火烤的双把坛罐。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阿特柔斯之子,所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我已把奖品搬上赛场,正等候着驭手们领取。
当然,、倘若在祭办另一位英雄的丧事中举行车赛,
我自己定可把头奖争回营棚。
你们知道,我的马远比其他驭马快捷,
那两匹神驹,波塞冬送给家父
裴琉斯的礼物,而裴琉斯又把它们传给了我。
但今天,我不参赛,我的蹄腿风快的驭马也一样。
它们失去了一位声名遐迩的驭手,一个
好心的人,生前曾无数次地替它们擦洗,
在清亮的水流里,然后用松软的橄榄油涂抹鬃毛。
难怪它俩垂首位站,深情哀悼,长鬃
铺地,木然直立,带着沉痛的心情。
但是,你们其他人,不管是阿开亚人中的哪一个,只要
信得过自己的驭马和制合坚固的战车,现在即可各就各位!”
裴琉斯之子言罢,迅捷的驭手纷聚云集。
最先起身的是欧墨洛斯,民众的王者,
阿得墨托斯的爱子,出类拔萃的驭手。
继他而起的是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套着两匹特洛伊骏马,从埃内阿斯手下
强行夺来的战礼——而埃内阿斯本人则被阿波罗所教。
接着,人群里站起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
天之骄子,车轭下套着一对风快的好马,
埃赛,阿伽门农的牝马,和他自己的波达耳戈斯。
厄开波洛斯,安基塞斯之子,把它给了阿伽门农,
作为一份礼物,使他免于跟着联军的统帅,进兵多风的伊利昂,
得以留居本地,享受丰裕的生活——宙斯给了他
丰足的财富,家住地域宽广的西库昂。
就是这匹母马,其时套用在墨奈劳斯车下,急不可待地试图扬
蹄飞跑。
第四位赛者此时起身套用长鬃飘洒的骏马,安提洛科斯,
奈琉斯心志高昂的儿男、王者奈斯托耳光荣的儿子。
这对驭马,蹄腿飞快,道地的普洛斯血种,
拉着他的战车。其时,奈琉斯站在他的身边,
对着心智敏捷的儿子,道出一番有益的嘱告:
“安提洛科斯,虽说你很年轻,却得到宙斯和阿波罗的
宠爱;他们已教会你驾车的全套本领。
所以,你并不十分需要我的指点;你早已掌握
如何驾车拐过标杆的技术。但是,你的
马慢,我以为这将是你获胜的一个阻碍。
你的对手,虽然驾着快马,但论驭马赶车的本领,
他们中谁都不比你高明。要
做到心中有数,我的孩子,善用你的
每一分技巧,不要让奖品从你手中滑掉!
一个出色的樵夫,靠的是技巧,而不是鲁莽。
同样,凭靠技巧,舵手牢牢把握快船的航向,
尽管受到风浪的冲袭,疾驰在酒蓝色的洋面上。
驭者撵赶对手,靠的也是技巧。
平庸的驭者,把一切寄托于驭马和战车,
大大咧咧地驱车拐弯,使马车大幅度地左右歪摇,
由于无力制驭奔马,只好看着他们跑离车道。
但是,高明的驭手,虽然赶着腿脚相对迟慢的驭马,
却总把双眼盯住前面的杆标,紧贴着它拐弯,
从一开始便收紧牛皮的缰绳,松放适时,
把握驭马的跑向,注意领先的对手。
至于转弯的标杆,本身已相当醒目,你不会把它错过。
那是一截干硬的树桩,离地约有六尺之高,
可能是橡树,也可能是松树,还不曾被雨水侵蚀;
树干上撑靠着两块雪白的石头,一边一块。
此乃去程结束,回程开始之处,周围是一片舒坦的平野。
这东西或许是一座古坟的遗迹,
也可能是前人设下的一个车赛中拐弯的标记——
现在,捷足的壮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把它定为转弯的杆标。
你必须赶着车马,紧贴着它奔跑;与此同时,
在编绑坚实的战车里,你要把重心
略微左倾,举鞭击打右边的驭马,
催它向前,松手放出缰绳,让它用力快跑;
但对左边的驭马,你要让它尽可能贴近转弯的树桩,
使车的轮毂看来就像擦着它的边沿
一般——但要小心,不要真的碰上,
否则,你会伤了驭马,毁了车辆,
如此结果,只会让对手高兴,使自己脸上
无光。所以,我的孩子,要多思多想,小心谨慎。
如果你能紧紧咬住对手,在拐弯之处把他们甩下,
那么,谁也甭想挣扎补救,谁也不能把你赶上,
哪怕你后面的对手赶着了不起的阿里昂,
阿得瑞斯托斯的骏足,神的后裔,
或劳墨冬的良驹,特洛伊最好的奔马。”
言罢,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坐回自己的
位置;他已把赛车须知的要点,告诉了自己的儿子。
第五位动手套车的赛者是墨里俄奈斯。
他们登上马车,把阄石扔进头盔。阿基琉斯
摆手摇动,安提洛科斯、奈琉斯之子的石阄
首先出盔落地;接着,强有力的欧墨洛斯拈中他的车道,
再接着是阿特柔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墨奈劳斯。
墨里俄奈斯拈中了他的位置,其后,狄俄墨得斯,
他们中远为杰出的佼佼者,拈得第五个起跑的车位。
他们在起点上横队而立,阿基琉斯指明了转标的位置,
老远地竖立在平原上,并已派出一位裁判,
神一样的福伊尼克斯,他父亲的帮手,
观记车赛的情况,带回真实的报告。
其时,赛手们全都高悬起马鞭,
猛击马的股脊,高声喊叫,催马
向前。奔马直冲出去,撒蹄平野,
顷刻之间,便把海船远远地抛甩。
胸肚下,泥尘升卷飞扬,像天上的云朵或旋滚的风暴;
颈背上,长鬃飞舞,顺着扑面的疾风。马车疾驶向前,
时而贴着养育我们的土地迅跑,
时而离着地面飞滚腾跃;驭手们
站在车里,揣着怦怦闪跳的心房,
急切地企盼夺取胜利,人人吆喝着自己的
驭马,后者蹽开蹄腿,穿过泥尘纷飞的平原。
但是,当迅捷的快马踏上最后一段赛程,
朝着灰蓝色的大海回跑时,驭手们全都竭己所能,
各显身手;赛场上,驭马挤出了每一分腿力。转眼之间,
菲瑞斯的孙子欧墨洛斯、驾着那对捷蹄的快马,抢先
跑到前头,后面跟着狄俄墨得斯的两匹儿马,
特洛伊良驹,紧紧尾随,相距不远,
似乎随时都可能扑上前面的战车,
喷出腾腾的热气,烘烤着欧墨洛斯的脊背和
宽阔的肩膀,马头几乎垂悬在他的身上,飞也似地紧追不舍。
其时,狄俄墨得斯很可能迎头赶超,或跑出个胜负难分的
局面,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出于对图丢斯之子
狄俄墨得斯的怨恨,打落他手中的马鞭。
看着欧墨洛斯的牝马远远地冲到前头,
而自己的驭马则因为没有皮鞭的催赶而腿步松弛,
驭手心头愤恨,泪水夺眶而出。然而,
雅典娜眼见了阿波罗对图丢斯之子的
调弄,飞降到兵士的牧者身边,
交还他的马鞭,把勇力注入驭马的身腿。
然后,女神挟着愤怒,追赶阿得墨托斯的儿子,
砸烂车前的轭架——驭马偏向分离,
奔跑在车道的两边,车杆跌磕碰撞,把欧墨洛斯
甩出车身,扑倒在轮圈旁,
擦烂了手肘、嘴唇和鼻孔,
额头上,眉毛一带,摔得皮开肉绽。两眼
泪水汪汪,粗大的嗓门此时窒息哽塞。
其时,图丢斯之子驾着蹄腿飞快的驭马,绕过
对手的马车,猛冲向前,把其他人远远地抛在后头——雅典娜
已给驭马注入勇力,使驭手争得光荣。
阿特柔斯之子、棕发的墨奈劳斯跑在他的后面。
安提洛科斯,此时名居第三,对着他父亲的驭马喊道:
“加油哇,你们两个!快跑,越快越好!我并不
想要你们和领头的那对驭马竞比,
车术高明的狄俄墨得斯的骏马,因为雅典娜
已给它们迅跑的勇力,让驭者争得光荣。
但是,我要你们加快速度,追赶阿特柔斯之子的驭马,
不要让它们把你们抛在后头;否则,埃赛——别忘了,它是一
匹骒马——
会把你们羞得无地自容!你们落后了,勇敢的驭马,为什么?
奈斯托耳,兵士的牧者,不会再给你们
我要警告你们,此事不带半点虚假:
抚爱;相反,他会立时宰了你俩,用锋快的铜刀,
倘若因为你们的怠懈,我们得了次等的酬奖!
还不给我紧紧咬住它们,跑出最快的速度,
我自己亦会想方设法,我有这个能耐,从旁
挤到他的前头,在路面变窄的地段——他躲不过我的追赶!”
安提洛科斯言罢,驭马畏于主人的呵斥,
加快腿步,猛跑了一阵。突然,骠勇犟悍的
安提洛科斯看到前面出现一段狭窄的车道,
一个崩裂的泥坑积聚的冬雨蓄涌
冲刷,在那一带破开了一片塌陷的路面。其时,
墨奈劳斯驱马驶近毁裂的地段,试图单车先过所剩的残道,
但安提洛科斯却把腿脚风快的驭马整个儿
绕出路面,复而转插回去,紧贴着对手追赶;
阿特柔斯之子心里害怕,对着他高声呼喊:
“安提洛科斯,你这也叫赶车?简直像个疯子!赶快收住你的
驭马!此地路面狭窄,但马上即会宽广舒坦。
小心,不要碰撞,毁了你的车马!”
他如此一番警告,但安提洛科斯却赶得更加起劲,
举鞭催马,以求跑得更快,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呼喊。
像一块飞旋的投饼跑过的距程,出自臂膀的运转,
掷者是一位年轻的小伙,试图估量自己的膂力——在此段
距离内,他俩一直平行竞驰;其后,阿特柔斯之子的牝马
渐渐落到后头,因他主动松缓催马向前的劲头,
担心风快的驭马会在道中相撞,
翻倒编绑坚固的战车,而车上的驭手
则会一头扑进泥尘,连同他们的挣扎和求胜的希望。
对着超前的驭手,棕发的墨奈劳斯破口大骂:
“安提洛科斯,天底下找不到比你更好毒的无赖!
跑去吧,该死的东西!阿开亚人全都瞎了眼,以为你是个通情
达理之人。
但即便如此,你也休想拿走奖品,除非你发誓诅咒!”
言罢,他又转而对着自己的驭马,嚷道:
“不要减速,切莫停步,虽然你们心里充满悲痛!
它们的膝腿不如你们的强健,用不了多久
便会疲乏酥软——闪烁着青春的年华已不再属于它们!”
听到主人愤怒的声音,驭马心里害怕,
加快腿步,很快便接近了跑在前面的对手。
其时,阿耳吉维人汇聚赛场,坐地
观望;平原上,骏马撒蹄飞跑,穿行在飞扬的泥尘里。
伊多墨纽斯,克里特人的首领,首先眺见回程的驭马,
离着众人,坐在一个高耸和利于看视的了望点上,
听到远处传来的喊叫,并已听出这是
谁的声音;他还看到一匹儿马,领先跑在前头,
引人瞩目,通身栗红,除了前额上的
一块白斑,形状溜圆,像盈满的月亮。伊多墨纽斯
站起身子,对阿耳吉维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全军中是否只有我,还是你们大家也行,才能眺见
奔马的踪影?现在看来,跑在头里的似乎已是另一对驭马,
由另一位赛者驾驭。欧墨洛斯的牝马一定在
平原的什么地方遇到了伤心的事情——去程之中,它们可是
我曾看着它们转过桩杆,跑在前头,但
现在却找不到它们的踪影,虽然我睁大眼睛,
搜视过特洛伊平原的每一个角落。一定是
驭手抓不住缰绳,在树桩一带
失去控制,使驭马转弯不成,
就在那里,我想,他被摔出败毁的马车,
驭马惊恐万状,腾起前蹄,跑离车道。
站起来,用你们的眼睛看一看,我辨不太清楚
整个赛况,但跑在最前面的似乎是
那位出生在埃托利亚,现在统治着阿耳吉维人的王者,
调驯烈马的图丢斯之子,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
其时,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粗鲁地呵斥道:
“伊多墨级斯,为何总爱大话连篇?蹄腿轻快的
骏马还远离此地,在那宽广的平野上迅跑。
你肯定不是全军中年纪最轻的战勇,
而你脑门上的那双眼睛也绝对不比别人的犀利。
但是,你总爱唠唠叨叨地口出狂言——你最好不要
大话说个没完,当着那些比你能说会道的人的脸面!
跑在头里的驭马还是原来的两匹,欧墨洛斯的
牝马,其人正手执缰绳,站在它们的后面!”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王者怒火中烧,答道:
“埃阿斯,骂场上的英雄,愚不可及的蠢货!除此而外,
你固执顽蛮,是阿耳吉维人中最低劣的笨蛋!
来吧,让我们许物打赌,一只铜鼎或一口大锅,
请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见证仲裁,看看哪对
驭马领先——在你拿出东西的时候,你就会知晓这一点!”
他言罢,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站起身子,
怒火中烧,以狠毒的辱骂回报。其时,
这场纠纷还会升温加热,若不是
阿基琉斯亲自起身调停,对他们说道:
“够了,埃阿斯和伊多墨纽斯,不要再喊出
恶毒的言词,互相攻击谩骂!现在可不是喧嚣的时候。
倘若有人如此厮闹,你等自己亦会怒火满腔。
还是坐下吧,和众人一起,目视奔跑的
驭马,它们正奋力拼搏,争夺胜利,瞬息之间
便可跑回此地。那时,你俩即可亲眼目睹,阿耳吉维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