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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伊利亚特》(伊利昂记)》 · 荷马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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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一直拼斗在这里,面对达奈兵勇,

从未有过间息。你所问及的伙伴都已殉亡——

只有德伊福波斯和强健的王子赫勒诺斯

生还,全都伤在手上,被粗长的枪矛

击中,但克罗诺斯之子为他们挡开了死亡。现在,你就

领着我们干吧,不管你的心灵和战斗意志要把你引向何方,

我们都将跟着你,保持高度的战斗热情。我想,我们

不会缺少勇力,只要还有可用的力气;

超出这个范围,谁也无能为力,哪怕他嗜战若迷。”

英雄的答言说动了兄长的心灵。

他们一起出动,前往杀声最响、战斗最烈的去处,

那里拼战着开勃里俄奈斯和豪勇的普鲁达马斯,

法尔开斯、俄耳赛俄斯和神一样的波鲁菲忒斯,以及

帕耳慕斯和希波提昂的两个儿子,阿斯卡尼俄斯和莫鲁斯,

来自土地肥沃的阿斯卡尼亚,率领着用于替换的部队,

昨晨刚到,现在,父亲宙斯催赶着他们投入战斗。

特洛伊人奋勇进逼,像一股狂猛的风暴,

裹挟在宙斯的闪电下,直扑地面,

荡扫着海洋,发出隆隆的巨响,激起

排排长浪,推涌着咆哮的水势,

高卷起泛着白沫的峰浪,前呼后拥。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队形密集,有的打在前头,其他人

蜂拥其后,闪着青铜盔甲的流光,跟随着他们的首领。

赫克托耳率领着他们,普里阿摩斯之子,像杀人不眨眼的

战神,挺着边圈溜圆的战盾,盾面

铺展着厚实的皮层,嵌缀着许多青铜的铆钉,

顶着光闪闪的头盔,摇晃在两边的太阳穴上。

他举步进击,试着攻打阿开亚防线的各个地段,

行进在盾牌后面,探察敌方是否地就此崩溃;

然而,此招没有迷糊阿开亚人的战斗意识。

其时,埃阿斯迈开大步,第一个上前,对他喊话挑战:

“过来,走近些,你这个疯子!为何浪费精力,用这种把戏

吓唬阿开亚人?我等可不是战争的门外汉,

不是——由于宙斯狠毒的鞭打,才使我们败退下来。

我猜你们正在想人非非,准备摧毁我们的

船队,别忘了,我们也有强壮的双手,可以保卫自己的海船。

我们将荡扫你们坚固的城堡,远在你们毁船

之前,把它攻占,把它劫洗!至于

你本人,我要说,这一天已近在眼前。那时,你将

撒腿奔逃,祈求宙斯和列位神明,

使你的长鬃驭马跑得比鹰鸟还快,

以便拉着你,穿过泥尘弥漫的平原,朝着城堡逃窜!”

话音未落,一只飞鸟出现在右边的空间,

一只展翅的雄鹰,翱飞在天穹。见此飞鸟,阿开亚全军

人心振奋,呼啸欢腾。其时,光荣的赫克托耳开口答话,嚷道:

“埃阿斯,你这头笨嘴拙舌的公牛,你在胡诌些什么?!

但愿今生今世,人们真的把我当做是

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儿男,而天后赫拉是我的母亲,

受到崇高的敬誉,像雅典娜和阿波罗那样——

就像今天是阿耳吉维人大难临头的日子一样确凿不移!今天,

你,将和你的同伴们一起,被杀死在这里,一个不剩,要是

你敢面对我这粗长的枪矛;它将撕裂你白亮的

肌体!然后,你将,用你的油脂和血肉,饱喂

特洛伊的狗群和兀鸟,倒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言罢,他引路先行,首领们跟随其后,

发出狂蛮粗野的吼声,统引着呐喊的兵丁,战斗的队阵。

然而,阿开亚人亦没有忘却战斗的狂烈,报之以

大声的呼喊,严阵以待,迎战特洛伊人中最好的战勇。

喧腾的杀声从两军拔地而起,冲向宙斯的天宇,闪光的气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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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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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正在举杯饮酒的奈斯托耳听到了战场上传来的

杀声。用长了翅膀的话语,他对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说道:

“想一想,卓越的马卡昂,我们可以做什么。

海船边,强壮的年轻人正越喊越烈。

我看,你就坐在这儿,饮喝闪亮的醇酒,

等着美发的赫卡墨得为你准备澡水,

滚烫的热水,洗去身上的淤血和污秽;

我将就此出门,找个登高了望的地点,看看那边的情势。”

言罢,他拿起儿子、驯马手斯拉苏墨得斯的

盾牌,精工制作,停息在营棚的一端,

闪射出青铜的流光。斯拉苏墨得斯随即拿起父亲的盾牌。

然后,奈斯托耳操起一柄粗重的枪矛,顶着锋快的铜尖,

走出营棚,当即目睹了一个羞人的场面:

伙伴们正撒腿奔逃,被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赶得

惊慌失措——阿开亚人的护墙已被砸倒破毁。

像洋面上涌起的一股巨大的旋流,

无声无息,然而却预示着一场啸吼的

风暴,没有汹涌的激浪,朝着这个或那个方向奔流,

候等着宙斯卷来一阵打破平寂的风飙。

就像这样,老人思考斟酌,权衡着两种选择:

是介入驾驭快马的达奈人的队伍,还是

去找阿特柔斯之子,兵士的牧者阿伽门农?

两下比较,觉得后一种做法,前往寻会阿特柔斯

之子,似乎更为妥当。与此同时,兵勇们仍在

殊死拼搏,互相残杀,坚硬的青铜在身上铿锵碰撞,

伴随着利剑的劈砍和双刃枪矛的击打。

其时,几位宙斯养育的王者正朝着奈斯托耳走来,

曾被青铜的枪械击伤,此时沿着海船回行,

图丢斯之子、俄底修斯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他们的海船远离战场,早被拖拽上岸,

停栖在灰蓝色的大海边。这些船舟被第一批

拖上平原,沿着它们的后尾,阿开亚人筑起了护墙。

尽管滩面开阔,却仍不足以一线排开

所有的海船;岸边人群熙攘,拥挤不堪。

所以,他们拉船上岸,一排连着一排停放,

塞满了狭长的滩沿,压挤在两个海岬之间。

王者们结队而行,倚拄着各自的枪矛,

眺望着喧嚣的战场,心中悲苦交加,

而和老人奈斯托耳的相见,又使他们平添了几分惆怅。

强有力的阿伽门农高声发话,对他说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为何背向人死人亡的前线,朝着海边走来?

我担心强健的赫克托耳可能会兑现他的

话语,当着特洛伊兵众,对我发出的胁言:

他决不会撤离船边,回返自己的城堡,

直到放火烧毁海船,把我们斩尽杀绝!

这便是他的威胁;眼下,这一切正在变成现实。

可耻啊!眼下,其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也像阿基琉斯一样,对我心怀愤怒,

不愿苦战在我们的船尾边。”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是啊,所有这一切都在变成现实。眼下,即便是

炸雷中天的宙斯也难以改变战局。

护墙已经塌倒,虽然我们曾经抱过希望,

把它当做一道攻不破的屏障,保卫着海船和战勇。

敌人正在快船边猛攻,一刻不停,

沓无间息,即使睁大眼睛,你也说不清

阿开亚人在哪里被赶得撒腿惊跑:他们

倒死在战场的各个角落,凄惶的惨叫冲破了云天!

我们必须集思广益,看看应该做些什么——

如果智谋还有它的作用。不过,我想我们不要

投入战斗,带伤之人经不起战火的熬炼。”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说道:

“奈斯托耳,现在,他们已杀砍在我们的船尾边,

而我们修筑的护墙,连同壕沟,根本没有挡住他们的进击,

尽管达奈人付出过辛勤的劳动,满以为

它是一道攻不破的屏障,保卫着海船和战勇。所队

这一切必是力大无穷的宙斯所为,使他心花怒放的事情,

让阿开亚人死在这里,消声匿迹,远离着阿耳戈斯地面。

以前,我就知道这一点,即使在宙斯全心全意地助信达奈人

的时候;

现在,我亦没有忘记这一切——瞧,他在为那些人增光,仿佛

他们是幸运的神祗,同时削弱我们的战力,捆绑起我们的手脚。

干起来吧,按我说的做,让我们顺从屈服,

把靠海第一排的停船,全都

拖下水去,划向闪光的洋面,

抛出锚石,泊驻在深水里,

及至神赐的黑夜降临,倘若特洛伊人因碍于

夜色而停止战斗,我们即可把所有在岸的木船拖下大海。

为了躲避灾难,逃跑并不可耻,哪怕是在夜晚。

与其被灾难获捕,不如躲避灾难。”

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话,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是什么话,阿特桑斯之子,崩出了你的齿隙?

你这招灾致难的人!但愿你统领的是另一支军队,一帮畏畏

缩缩的胆小鬼;但愿你不是我们的王者——我们,按着

宙斯的意志,历经残酷的战争,从青壮

打到老年,直至死亡,谁也不能幸免。

难道你真的急于撤离这座路面开阔的城堡,

给过我们这许多凄愁的特洛伊?

闭起你的嘴,以免让其他阿开亚人

听见。一个知道如何甩得体的方式

讲话的人,一位受到全军尊服、拥握权杖的王者,

不会让此番话语爆出唇沿。王者阿伽门农,

看看阿耳吉维人的队伍,成千的壮汉,听命于你的兵勇。

我由衷地蔑视你的心智——想一想,你都说了会什么!

在这两军激战的关头,你却要

我们把凳板坚固的木船拖下大海,

让特洛伊人争得更大的光荣——他们已击败我们,

死亡的秤杆将把我们压弯。倘若我们

拖船下海,阿开亚兵勇就不会继续拼战,

而将左顾右盼,寻觅逃路,把战斗热情抛到九霄云外。

这样,全军的统帅,你的计划会把我们彻底送断!”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答道:

“好一顿呵责,俄底修斯,你的话刺得我

心痛。不过,我并没有要求阿开亚人的儿子

违心背意,将凳板坚固的舟船拖下大海。

现在,谁要有更好的计划,即可赶快进言,

不管是年轻,还是年老的军汉。我将高兴地倾听他的意见。”

其时,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答话,说道:

“此人就站在你的眼前,我们无须从远处寻觅,只要你们

听我道说,谁都不要对我愤烦,因为

我是大伙中年龄最小的一位。我亦有可资

炫耀的家世,父亲是了不起的

图丢斯,葬在塞贝,隆起的土家下。

波耳修斯生养了三个豪勇的儿郎,

住在普琉荣和山势险峻的卡鲁冬。长子阿革里俄斯,

二子墨拉斯,三子俄伊纽斯,战车上的勇士,

我父亲的父亲,他们中最勇敢的豪杰。

俄伊纽斯居守老家,而我父亲却浪迹远方,

落户阿耳戈斯,按照宙斯和各位神祗的意愿。

他婚娶了阿德瑞斯托斯的女儿,居住在

一个资产丰足的家院,拥有大块的麦地,

捎带一片片缀围其间的果林,还有

遍野的羊群。他善使枪矛,其他阿开亚人

不可比及。你一定已听过这段往事,知道这一切真实无疑。

所以,如果我说话在理,你们不能讥斥

我的建议,以为我出身低贱,贪生怕死。

让我们这就回返战场,尽管身带伤痕;我们必须这么做。

但一经抵达,我们却应回避战斗,站在投枪的

射程之外,以免在旧痛之上增添新的伤痕。

不过,我们要督励兵勇们向前——他们已经

产生愤懑情绪,躲在后面,不愿拼战。”

首领们认真听完他的议言,纳用了他的主张,

抬腿上路,跟着阿伽门农,全军的统帅。

光荣的裂地之神对此看得真切,

赶至他们中间,以一位老翁的模样出现,

抓住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右手,

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阿特柔斯之子,我想,阿基琉斯此时正看着阿开亚人遭受

杀屠,全军溃败的惨景;他那颗遭人遗恨的心脏

一定在欢快地跳跃。此人无心无魂,不带一丝同情。

但愿他死掉烂掉,但愿神明把他击倒放平。

但对你,幸福的神祗并无不可慰息的愤恨。

这一天将会到来,那时,特洛伊的王者和首领们

会在平原上踢起滚滚的洪尘,你将亲眼看着

他们窜跑,逃离营棚和海船,朝着特洛伊。”

言罢,他冲扫过平原,发出一声响雷般的嘶吼,

像九千或一万个士兵的呐喊——

战斗中,两军相遇,挟着战神的狂烈。

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吼出一声惊天的巨响,

出自肺叶深处,把巨大的勇力注入所有阿开亚人的

心胸,要他们继续拼杀,不屈不挠地战斗。

其时,享用金座的赫拉,站在俄林波斯的

峰脊,纵目远望,当即看到波塞冬,

她的兄弟,亦是她夫婿的兄弟,正奔忙在

人们争夺荣誉的战场上,心头泛起一阵喜悦。

然而,她又眼见宙斯,坐在多泉的伊达的

峰巅——此情此景使她心烦。怎么办?

牛眼睛天后赫拉心绪纷乱:用什么

办法才能迷惘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心眼?

经过一番思考,她觉得此法妙极:

把自己打扮起来,下到伊达山上,

兴许能挑起他的情欲,贴着她的肉身,

一起同床作爱。这样,她也许能用温柔香熟的睡眠,

合拢宙斯的双眼,迷糊他的感察,他的警觉。

她走进自己的旁间,爱子赫法伊斯托斯

亲手为她营建,门扇紧贴着框沿,

装着一条秘密的门闩,其他神明休想启开。

她走进房间,关上溜光滑亮的门扇,

洗去玉体上的纤尘,用

神界的脂浆,涂上神界舒软的

橄榄油,清香扑鼻。只要略一

摇晃,虽然置身宙斯的家府,青铜铺地的房居,

醇郁的香气却由此飘飘袅袅,溢满天上人间。

她用此物擦毕娇嫩的肌肤,

梳顺长发,用灵巧的双手编织发辫,油光

滑亮,闪着仙境的丰采,垂荡在与天地同存的

头首边。接着,她穿上雅典娜精工

制作的衫袍,光洁、平展,绣织着众多的图纹,

拿一根纯金的饰针,别在胸前,然后

扎上飘悬着一百条流苏的腰带,

挂起坠饰,在钻孔规整的耳垂边,

三串沉悬的熟桑,闪着绚丽的光彩。

随后,她,天后赫拉,披上漂亮。

簇新的头巾,白亮得像太阳的闪光,

系上舒适的条鞋,在鲜亮的脚面。

现在,一切穿戴完毕,女神娇丽妩媚,

走出住房,唤来阿芙罗底忒,

从众神那边,开口说道:

“亲爱的孩子,如果我有事相求,你是打算帮助呢,

还是予以绝拒?你对我一向耿耿于怀,

因为我保护达亲人,而你却站在特洛伊人一边——对吗?”

听罢这番话,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答道:

“赫拉,尊贵的天后,强有力的克罗诺斯的女儿,

告诉我你的心事,我将竭诚为你效劳,

只要可能,只要此事可以做到。”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赫拉编出一套谎言,答道:

“给我性爱和欲盼,你用此般

魔力征服了凡人和整个神界。

我打算跨过丰腴的大地,去往它的边缘,拜访

俄开阿诺斯,育神的长河,以及忒苏丝,我们的母亲。

他们把我从蕾娅那里带走,看养在自己家里,

关怀备至,在那混战的年头,沉雷远播的

宙斯将克罗诺斯打下地层和苍贫的大海。

我要去访晤二位,排解没完没了的争仇。

自从愤恨撕裂了他俩的情感,他们

已长期分居,不曾享受床第间的愉悦。

要是能用话语把他俩说得回心转意,

引回睡床的边沿,充满抚爱的胸怀,

我就能受到他俩永久的尊敬,成为他们喜欢的挚爱。”

听罢这番话,爱笑的阿芙罗底忒答道:

“我不会,也不能不明智地回绝你的要求;你,

你能躺在宙斯的怀里,而他是最有力的神主。”

言罢,她从酥胸前解下一个编工精致、织着

花纹的条兜,上面编着各种各样的诱惑,

有狂烈的爱情,冲发的性欲和情人的喊喊

私语——此般消魂之术,足以使最清醒的头脑疯迷。

她把东西放在赫拉手中,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拿着吧,赫拉,把它藏在你的双乳间;

此物奇特,装着五光十色的大千世界。我想,

你不会空手而回,不管你有何样的企盼。”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牛眼睛赫拉笑逐颜开,

高兴地将此物收藏在双乳间。

其后,阿芙罗底忒,宙斯的女儿,返回家居,

而赫拉则离开俄林波斯山岩,快得像一道闪电,

穿过皮厄里亚和美丽的厄马西亚,

越过斯拉凯车手的家园,白雪皑皑的岭峦

和群山的峰巅,双脚从未碰擦地表的层面。

随后,她又经过阿索斯,跨越呼啸奔腾的大海,

临抵莱姆诺斯,神一样的索阿斯的城。

她见着了睡眠、死亡的兄弟,紧紧

抓住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说道:

“睡眠,所有凡人和全体神明的主宰,如果说

从前你听过我的话,那么,现在我亦要你按我

说指的做;我将永远铭记你的思典。

我要你让宙斯睡觉,合上浓眉下闪亮的双眼,

待我躺卧在他的身边,情浓意蜜的刻间。我会

迭你一份礼物,一个宝座,纯金铸就,

永不败坏。赫法伊斯托斯,我的爱子,会动手制铸,

以他那强壮的臂膀,精湛的工艺。还要为你做一张

足凳,让你舒息闪亮的双脚,享受举杯痛饮的愉悦。”

听罢这番话,甜静的睡眠答道:

“赫拉,尊贵的天后,强有力的克罗诺斯之女,

如果是其他某位不死的神明,无论是谁,

我都能,在顷刻之间,把他拖入睡境,哪怕是水流

森鸿的俄开阿诺斯,育神的巨河。

但对克罗诺斯之子,我却不敢离得太近,

更不敢把他弄睡,除非他自己愿意。

从前,我曾帮你做过这种差事,从中得过教训。

那一天,宙斯之子,心志高昂的赫拉克勒斯,在

彻底荡平特洛伊后,坐船离开。那时,

我把宙斯的大脑,这位带埃吉斯的神主,引入睡境,

使他在松软和静恬的关顾下昏昏沉沉。然而,你却在

其时居心叵测地谋划,在洋面上卷起呼啸的

狂风,把赫拉克勒斯刮到人了兴旺的科斯,

远离他的朋友。其后,宙斯醒来,勃然大怒,

抓拎起众神,四下里丢甩,在他的宫居——首先要找的

自然是我;若非镇束神和凡人的黑夜相救,

他定会把我从气空扔到海底,落个无影无踪。

我惊跑到她的身边——宙斯见后姑且作罢,强憋着雷霆,

不愿造次,得罪迅捷的黑夜。可现在,

赫拉,你要我再做此类不可能的事情。”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牛眼睛赫拉答道,

“为何如此多虑,睡眠,折磨自己的心怀?

你以为沉雷远播的宙斯,现时着意于帮助特洛伊人,会对此大发

雷霆,像当年那样吗?别忘了,那次是赫拉克勒斯,他的儿子!

这样吧,按我说的做,我将让你和一位年轻的

典雅女神结婚,让她做你的妻伴,

帕茜塞娅,此女你一直都在热恋。”

听罢这番话,睡眠心中欢喜,答道:

“好,就这么办!但你要对我起誓,以斯图克斯河不可侵读的

水流的名义。

一手抓握丰腴的土地,另一手掬起

闪光的海水,以便让所有的神祗作证,

他们生活在地下,汇聚在克罗诺斯身边。

发誓吧,你会给我一位年轻的典雅,

帕茜塞娅,我朝思暮想的心爱。”

白臂女神赫拉接受了他的提议,

按他的要求起誓,叫着那些神祗的名字,

他们深陷在塔耳塔罗斯深渊,人称泰坦的神仙。

她发过誓咒,许下一番旦旦信誓后,

和睡眠一起,从莱姆诺斯和英勃罗斯城堡上路,

裹在云雾里,轻捷地前行,

来到多泉的伊达,野兽的母亲,

抵及莱克托斯,方才离开水路,循着干实的

陆野疾行,森林的枝端在他们脚下颤移。

睡眠随即停身,趁着宙斯的眼睛还不曾把他扫瞄,

爬上一棵挺拔的松树,栖留在它的枝头——在当时的伊达,

此树最高,穿过低天的雾霭,直指晴亮的气空。

他在树上蹲下,遮掩在浓密的枝干里;

以一只歌鸟的模样,此鸟神们

称之为卡尔基斯,而凡人却叫它库鸣迪斯[●]。

●卡尔基斯……库鸣迪斯:大概可分别解作“铜嗓子”和“夜莺”。

与此同时,赫拉腿步轻盈,疾扫而去,朝着高高的伽耳林

罗斯,伊达的峰巅,汇聚乌云的宙斯见到了她的身影。

仅此一瞥,欲念便在他那厚买的心里呼呼地蒸腾,

一如当年他俩——瞒着亲爱的父母——

同登床第,欢情作爱时的心境。

宙斯站在她面前,叫着她的名字,说道:

“赫拉,为何从俄林波斯下到此地?

为何不见出门常用的乘具,你的驭马和轮车?”

带着欺骗的动机,高贵的赫拉答道:

“我打算跨过丰腴的大地,去往它的边缘,拜访

俄开阿诺斯,育神的长河,以及忒苏丝,我们的母亲。

在自己的家里,他们把我带大,对我关怀备至。

我要去访晤二位,排解没完没了的争仇。

自从愤恨撕裂了他俩的情感,他们

已长期分居,不曾享受床第间的愉悦。

我的驭马站在泉水淙淙的伊达

山下,将要拉着我越过坚实的陆地和海洋。

但眼下,我从俄林波斯下来,为了对你通告此事,

担心日后你会对我动怒,倘若我

悄悄地前往水势深森的俄开阿诺斯的府居。”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急什么,赫拉,那地方不妨以后再去。

现在,我要你和我睡觉,尽兴做爱。

对女神或女人的性爱,从未像现时这样炽烈,

冲荡着我的心胸,扬起不可抑止的情波。

我曾和伊克西昂的妻子同床,生子

裴里苏斯,和神一样多谋善断;

亦曾和阿克里西俄斯的女儿、脚型秀美的达娜娥作爱,

生子裴耳修斯,人中的俊杰;

我还和欧罗帕、声名远扬的福伊尼克斯的女儿调情,

生子米诺斯和神一样的拉达门苏斯;

和塞贝女子塞墨勒以及阿尔克墨奈睡觉,

后者给我生得一子,心志豪强的赫拉克勒斯,

而塞墨勒亦生子狄俄努索斯,凡人的欢悦。

我亦和黛墨忒耳,发辫秀美的神后,以及光荣的莱托,

还有你自己,寻欢作乐——所有这些欲情都赶不上

现时对你的冲动,甜蜜的欲念已经征服了我的心灵。”

听罢这番话,高贵的赫拉答道,心怀狡黠:

“可怕的众神之主,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你现时情火中烧,迫不及待地要和我欢爱,

在这伊达的峰岭,是否想让整个世界看见?

要是让某个不死的神明看见,见我们

睡躺此间,跑去告诉所有的神祗,此事将如何

释解?我不能从这边的睡床爬起,尔后再回头

溜进你的宫居——这会让我丢尽脸面。

但是,如果你欲火烧身,一心想着此事,

那么,你有爱子赫法伊斯托斯为你

营建的睡房,门扇紧贴着框沿。

我们可去那里躺下,既然性爱可以欢悦你的心怀。”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赫拉,不要怕,此事神和人都不会

看见;我会布下一团金雾,稠匝浓密,

罩住我俩,连赫利俄斯也休想看穿,

虽然他的眼睛,那灼灼的目光,谁都无法企及。”

言罢,克罗诺斯之子伸出双臂,抱起神妻。

在他俩身下,神圣的土地催发出鲜嫩、葱绿的

芳草,有藏红花、风信子和挂着露珠的三叶草,

厚实松软,把神体托离坚实的泥面。

他俩双双躺下,四周罩起黄金的云雾,

神奇、美妙、滴洒着晶亮的露珠。

就这样,睡意和炽热的情欲把父亲送入

安闲的睡境,在伽耳伽罗斯峰巅,拥着他的妻配。

其时,甜雅的睡眠飞也似地赶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捎去一条信息,带给环拥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睡眠站在他的近旁,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波塞冬,现在,你可全力以赴,助信达奈兵勇,

使他们争得荣光——趁着宙斯还在酣睡——虽然只有那么

一点时间,我已把他蒙罩在舒甜的睡境,

赫拉已诱使他同床合欢。”

言罢,他又趋身前往凡人的那些著名的部族,

进一步催励波塞冬,为保卫达奈人出力。

裂地之神大步跃至前排,用宏亮的声音催喊:

“是这样吗,阿耳吉维人,我们正再次把胜利拱让给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让他夺取海船,并以此争得光荣?!

这是赫克托耳的企望,他的祷告——感谢阿基琉斯,

抱着温怒,呆滞在深旷的海船边!

但是,倘若大家都能振奋斗志,互相保护,

我们便无须那么热切地企盼他的回归。

于起来吧,按我说的做,听我的命令!

拿起军中最好最大的盾牌,挡住

身躯,用铜光锃亮的头盔盖住

脑袋,操起最长的枪矛,英勇

出击。我将亲自带队;我想,尽管凶狂,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将顶不住我们的反击。

骠健犟悍的战勇要把肩上的小盾

换给懦弱的战士,操起遮身的大盾!”

战勇们认真听完他的说告,谨遵不违。

几位王者,带着伤痛之躯,亲自指挥调度,

图丢斯之子,俄底修斯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

他们巡行军阵,督令将士们交换战甲,

勇敢善战者穿挂上好的甲衣,把次孬的换给

弱者。一经穿戴完毕,通身闪耀着青铜的光芒,

众人迈步向前,由裂地之神波塞冬亲自率导,

宽厚的手中握着一柄锋快的长剑,寒光

四射,像一道闪电——痛苦的仇杀中,凡人

谁也不敢近前,出于恐惧,全都躲避迅闪。

在他们对面,光荣的赫克托耳正催令着特洛伊人。

其时,黑发的波塞冬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把战斗推向血肉横飞的高潮,一个

为阿开亚人添力,另一个为特洛伊人鼓气。

这时,大海卷起汹涌的浪潮,冲刷着阿耳吉维人的

营棚和海船。两军扑击冲撞,喊出震耳欲聋的杀声。

这不是冲击陆岸的激浪发出的咆哮,

那滔天的水势,经受北风的吹怂,自深海里涌来;

也不是大火荡扫山间谷地时发出的

怒号,烈焰吞噬着整片林海;

亦不是狂风吹打枝叶森耸的橡树,奋力呼出的尖啸,

以最狂烈的势头横扫——战场上的呼声,

比这些啸响更高;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

喊出可怕的狂叫,你杀我砍,打得难解难分。

光荣的赫克托耳首先投出枪矛,对着迎面

冲来的埃阿斯,枪尖不偏不倚,

击中目标,打在胸前,两条背带交叉的地方,

一条扣连战盾,另一条系提着柄嵌银钉的劈剑,

两带叠连,挡护着白亮的皮肉。赫克托耳怒火中烧,

因为出手无获,徒劳无益地白投了一枝枪矛;

他退回自己的伴群,为了躲避死亡,

但是,正当他回退之际,忒拉蒙之子、高大魁伟的埃阿斯

抓起一块石头——系固快船的石块遍地亦是,

滚动在勇士们的脚边。他举起其中的一块,

砸在胸腔上,擦过盾沿,紧挨着咽喉,

打得他扭转起身子,像一只挨打的陀螺,一圈圈地

旋转。好比一棵橡树,被父亲宙斯

击倒,连根端出,扬发出硫磺的

恶臭;若是有人近旁察看,定会胆气

消散——大神宙斯的霹雳可真够厉害。

就像这样,强有力的赫克托耳翻倒泥尘,

枪矛脱手,战盾压身,还有那顶

头盔,精制的铜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大叫着冲上前去,

想要把他抢走,投出密集的

枪矛,但谁也没有击中或投中这位

兵士的牧者——特洛伊首领们迅速赶来,围护在他的身边,

埃内阿斯、普鲁达马斯和卓越的阿格诺耳,以及

萨耳裴冬,鲁基亚人的首领,和豪勇的格劳科斯。

其他战勇亦不甘落后,倾斜着边圈

溜圆的战盾,挡护着他的躯体;伙伴们

把他抬架起来,走出战地,来到捷蹄的

驭马边——它们停等在后面,避离战斗和搏杀,

载着驭手,荷着精工制作的战车。

快马拉着他返回城堡,踏着凄厉的吟叫。

然而,当来到一条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他们把他抬出马车,放躺在地上,用凉水遍淋

全身。赫克托耳喘过气来,眼神复又变得清晰明亮,

撑起身子,单腿跪地,吐出一滩

浓血,复又躺下,漆黑的夜晚蒙住了

他的双眼。他的心魂尚未挣脱重击带来的迷幻。

其时,眼见赫克托耳撤离战斗,阿耳吉维人

振奋精神,更加勇猛地扑向特洛伊兵汉。

俄伊琉斯之子、迅捷的埃阿斯远远地冲在前头,

猛扑上去,捅出锋快的投枪,击中萨特尼俄斯,

出自一位身段轻盈的水仙的肚腹,厄诺普斯的

精血,在他放牧萨特尼俄埃斯河畔的时节。

俄伊纽斯之子,著名的枪手,逼近此人,出枪

击中胁腹,把他打了个四脚朝天。围绕着他的尸体,

特洛伊人和达奈人展开了一场激战。

普鲁达马斯挥舞枪矛,冲锋向前,站到他的身边,

潘苏斯之子,投枪击中阿雷鲁科斯之子普罗索厄诺耳

的右肩,沉重的枪尖扎穿了肩头。

他翻身倒地,手抓泥尘。

普鲁达马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

“哈哈——我,潘苏斯心胸豪壮的儿子,这双

强有力的大手,没有白投这枝枪矛!不是吗,

一个阿耳吉维人,用自己的皮肉,收下了它。我想,此人是

打算把它当做支棍,步履艰难地走入死神的宫殿!”

听罢此番吹擂,阿耳吉维人愁满胸膛,

忒拉蒙之子、经验丰富的埃阿斯更是怒不可遏,

因为死者倒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他当即

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回退的普鲁达马斯,

但后者迅速跳到一边,躲过了。。

幽黑的死亡——枪尖吃中安忒诺耳之子

阿耳开洛科斯,永生的神祗注定他必死的命运。

枪矛扎在头颈的交接处,脊椎的

最后一节,切断了两面的筋腱;所以,

倒下时,他的头、嘴和鼻子抢先落地,远在

腿和膝盖之前。埃阿斯见状,

高声呼喊,回击悍勇的普鲁达马斯:

“好好想一想,普鲁达马斯,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敢说

这不是一次公平的交易,以此人的尸躯换得普罗索诺耳的

死亡?他看来不是个贪生怕死的贱种,也不是胆小鬼的

后代——他是驯马者安忒诺耳的兄弟,或是

他的儿子,从长相上可以看出他仍亲似的血缘!”

埃阿斯如此一番吹擂,深知如何回答敌人的喧叫;悲痛揪

住了特洛伊人的心灵。

其时,阿卡达马斯,跨立在兄弟的两边,出枪击倒

波伊俄提亚的普罗马科斯,后者正试图抓住双脚,抢拖尸体。

阿卡马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阿耳吉维人,

你们这帮玩弄弓箭的男孩,吓唬起人来,没有个尽头!

莫以为苦斗和悲痛仅为我们所有,

你们亦会死亡,跟在这个人的后头!

想想普罗马科斯如何睡躺在你们脚边,被我的

枪矛击倒;为兄弟雪恨,我无须久地

等待。所以,征战的勇士都爱祈祷,希望家中

能有一位亲男存活,以便死后能替他把冤仇申报。”

听罢此番吹擂,阿耳吉维人愁满胸膛,

战技纯熟的裴奈琉斯更是怒不可遏,

扑向阿卡马斯,后者挡不住他的进击。

随后,王者裴奈琉斯出枪击中伊利俄纽斯,

福耳巴斯之子,其父拥有遍野的羊群,在特洛伊人中

最受赫耳墨斯宠爱,给了他丰足的财富。

伊利俄纽斯是他母亲生给福耳巴斯的独苗,

被裴奈琉斯出枪打在眉沿下,

深扎进眼窝里,捅挤出眼球,枪尖刺穿了

眼眶和颈背;伊利俄纽斯瘫坐在地,

双臂伸展。裴奈琉斯拔出

利剑,劈砍在脖子中间,人头落地,

连着帽盔,带着粗长的木杆,枪尖仍然

扎刺在眼窝里,裴奈琉斯高挑起人头,像一束罂粟的头穗,

展现给特洛伊人视看,放声吹擂:

“尔等特洛伊人,代我转告高傲的伊利俄纽斯

亲爱的父母,让他们开始举哀,在自家的厅堂里,

既然阿勒格诺耳之子普罗马科斯的妻房

亦不再会有眼见亲爱的夫婿回归的激奋,在我们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乘坐海船,从特洛伊返航回家的那一天!”

听罢这番话,特洛伊人无不膝腿颤抖,

个个东张西望,试图逃避凄惨的死亡。

告诉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缪斯,

当著名的裂地之神扭转了战局,

阿开亚人中,谁个最先夺得带血的战礼?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最先击倒呼耳提俄斯,

吉耳提俄斯之子,心志刚强的慕西亚人的首领。

其后,安提洛科斯杀了法尔开斯和墨耳墨罗斯,墨里俄奈斯

杀了莫鲁斯和希波提昂,丢克罗斯放倒了

裴里菲忒斯和普罗索斯。接着,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捅杀了呼裴瑞诺耳,兵士的牧者,

枪尖撕开腹胁,捣出内脏,

魂息匆匆飘离躯体,从那道铜枪

开出的口子,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但俄伊琉斯之子、腿脚快捷的埃阿斯杀人最多,

追赶逃敌——一旦宙斯把他们赶上

仓皇的溃程,他的快腿谁也不可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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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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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特洛伊人夺路奔逃,越过壕沟,绕过

尖桩,许多人死在达奈战勇手下,及至

跑到马车边,方才收住腿步,站稳脚跟,

吓得直眉瞪眼,脸色苍白。其时,宙斯一觉醒来,

在伊达山巅,享用金座的赫拉身边,

猛地站立起来,看到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

一方正在溃败,另一方把他们赶得遑遑逃窜;

阿耳吉维人攻势猛烈,由王者波塞冬领头。

他看到赫克托耳正躺身平野——伙伴们围坐在

他的身边——痛苦地喘着粗气,心神恍惚,

口吐鲜血;击伤他的人可不是阿开亚人中的懦汉。

见着此般情景,神和人的父亲心生怜悯,

破口大骂,对着赫拉,浓眉下闪射出凶狠的目光:

“难以驾驭的赫拉,用你的诡计,狠毒的计划,

将卓越的赫克托耳逐出战斗,驱散了他的军队。

我确信,这场引来痛苦的诡计将使你

第一个受惩——我将用鞭子狠狠地抽打。

还记得吗,那一次,我把你挂在半空,在你脚上

绑吊两上铁砧,用挣不断的金链

捆住你的双手?你被悬在云层间,晴亮的

气空里。巍巍的俄林波斯山上,诸神

虽然愤怒,却不能为你松绑,干站着,束手无策。倘若

让我逮住一个,我就会紧捏住他,把他甩出门槛,摔倒在

大地上,气息奄奄。然而,即便这样,也难去我心头

不可消止的愁愤,为了神一样的赫拉克勒斯。

你,怀着险恶的用心,依借北风的助衬,

唆使风暴,把他推过荒瘠的大海,

冲操到人丁兴旺的科斯。然而,

我把他从那里救出,带回到

马草丰肥的阿耳戈斯,其时,他已历经磨难。

我要你记住这一切,以便打消欺骗我的念头,

知道床第间的欢悦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和我睡在一起,从众神那边过来,欺诈蒙骗!”

宙斯一顿怒骂,牛晴眼夫人赫拉心里害怕,

开口告辩,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让大地和辽阔的天空为我作证,

还有斯图克斯的泼水——幸福的神祗誓约,

以此最为庄重,最具可怕的威慑。

我还要以你的神圣的头脑作证,以我们的婚姻

和睡床——对此,至少是我,不敢信口誓言。

裂地之神波塞冬并非秉承我的意志,

加害于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助信他们的敌人,

而是受他自己激情的催使,风风火火地干出此番事件。

他目睹阿开亚人已被逼退船边,由此心生怜悯。

真的,我没有让他这么做;相反,我愿劝他跟着

你的路子循走,按你的号令行事;你,驾驭乌云的神主。”

她言罢,神和人的父亲喜笑颜开,

欣然作答,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好极了,赫拉。今后,我的牛眼睛王后,

要是你,在神的议事会上,能和我所见略同,

那么,尽管事与愿违,波塞冬

必须马上改变主意,顺从你我的意志。

如果你刚才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不掺半点虚假,

那就前往神的部族,给我召来

伊里丝,还有著名的弓手阿波罗;

我要让伊里丝前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

群队,给王者波塞冬捎去口信,

让他离开战场,回到自己的家居。此外,

我要福伊波斯·阿波罗催励赫克托耳重返战斗,

再次给他吹人力量,使他忘却耗糜

心神的痛苦。要他把阿开亚人赶得

晕头转向,惊慌失措,再次回逃,

跌跌撞撞地跑上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

条板众多的海船。阿基琉斯将差遣他的伴友

帕特罗克勒斯出战,而光荣的赫克托耳会出手把他击倒,

在伊利昂城前,在他杀死许多年轻的兵勇,

包括我自己的儿子、英武的萨耳裴冬之后。出于对

帕特罗克洛斯之死的暴怒,卓越的阿基琉斯将杀死赫克托耳。

从那以后,我将从船边扭转战争的潮头。

不再变更,不再退阻,直到阿开亚人

按雅典娜的意愿,攻下峻峭的伊利昂。

但在此之前,我将不会平息我的盛怒,也不会让

任何一位神祗站到达奈人一边,

直到实现裴琉斯之子的祈愿。

我早已答应此事,点过我的头,

就在那一天,永生的塞提丝抱住我的膝盖,

求我让荡劫城堡的阿基琉斯获得尊荣。”

他言罢,白臂女神赫拉谨遵不违,

从伊达山脉直奔高高的俄林波斯,

快得像一个闪念,掠过某人的心际——

他走南闯北,心头思绪万千,翻涌着

各种遐想:“但愿能去这个地方,或那个地方。”

就以此般迅捷,神后赫拉穿飞在空间,

来到峻峭的俄林波斯,永生的神祗

中间,其时全都汇聚在宙斯的宫居里。众神

见她前来,全都起身离座,围拥在她的身边,举杯相迎。

但赫拉走过诸神,接过美貌的

塞弥丝的酒杯,因她第一个跑来迎候,

对她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赫拉,为何回返,神情如此沮丧黯淡?

我知道,是克罗诺斯之子,你的丈夫,吓着了你。”

听罢这番话,白臂女神赫拉答道:

“不要问我这些,女神塞弥丝。你也

知道他的脾性,该有多么固执和傲慢。

你可继续主持这次份额公平的餐会,在神的房居里。

你会听到我的叙说,你和所有的神祗,

听听宙斯如何谋示一系列凶暴的行径!告诉你们,

这一切不会带来皆大欢喜,不管是人

还是神,虽然他现时仍可享受吃喝的欢悦。”

言罢,神后赫拉弯身下坐,宙斯房居

里的众神个个心绪烦愤。赫拉嘴角

带笑,但黑眉上却扛顶着紧蹙的

额头。带着愤怒的心情,她对所有的神祗说道:

“我们都是傻瓜,试图和宙斯作对——简直是昏了头!

我们仍在想着接近他,挫阻他的行动,

通过劝议或争斗,但是,他远远地坐在那里,既不关心我们,

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声称他是神中

最了不起的天尊,力气最大,威势最猛。

所以,尔等各位必须接受他送来的任何苦痛。

不是吗?举例说吧,阿瑞斯就已经尝到了他所酿下的悲愁。

他的儿子已僵死战场,凡间他最钟爱的人,

阿斯卡拉福斯——粗莽的阿瑞斯声称此人出自他的神种。”

她言罢,阿瑞斯抡起手掌,击打两条

粗壮的股腿,悲愤交加,嚷道:

“现在,家居俄林波斯的众神,你们谁也不能责难于我,

倘若我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为死难的儿子

报仇,即使我命该遭受宙斯的击打,

那炸顶的霹雳,仰躺在血污和泥土里,死人的身旁!”

言罢,他命嘱骚乱和恐惧

套车,自己则穿上闪亮的铠甲。其时,

此番作为可能激发一场新的暴怒,又一次痛苦,

程度更深,危害更烈,来自宙斯的狂怒,冲着此间的众神,

若不是雅典娜,担心神族中闹出更大的乱子,

跳离座椅,穿过门廊,从

他的头上摘下帽盔,从他的肩上取过战盾,

从他粗壮的手中夺过铜枪,放到

一边,出言责备,对盛怒的阿瑞斯:

“你疯啦?真是糊涂至极,想要自取灭亡?!你的耳朵

只是个摆设,你的心智已失去理解和判识的功能。

没听清白臂女神赫拉对我们讲说的那番话语?

她可是刚从俄林波斯大神宙斯那边过来。

你在嗜想得到什么?想等吃够了苦头之后,

被迫回到俄林波斯,强忍着悲痛?

你会给我们大家埋下不幸和痛苦的恶种!

宙斯将迅速丢下阿开亚人和心志高昂的

特洛伊人,回到俄林波斯,狠狠地揍打我们,

一个不饶,不管是做了错事的,还是清白无辜的神仙。

所以,我要你消泄激之于丧子的愤烦。

眼下,某个比他力气更大、手劲更足的壮勇

已被或即将被人杀倒,要想拯救所有的

凡人,每一位母亲的孩子,谈何容易!”

言罢,他把勇莽的阿瑞斯送回座椅。

其时,赫拉把阿波罗和伊里丝,

神界的信使,叫到殿外,

启口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宙斯命你二位,火速赶往伊达面见。

你俩到了那里,一经见过他的脸面,

就要立刻按他的要求和命嘱行事。”

神后赫拉言罢,回身厅堂,在自己的

位子上就座。两位神祗一路腾飞,快得像一道闪电,

来到多泉的伊达,野兽的母亲,

发现沉雷远播的克罗诺斯之子静坐在你耳伽罗斯

峰巅,顶着一朵浮云,一个芬芳的霞冠。

他俩来到汇聚乌云的宙斯面前,站定

等候,后者看着二位到来,心情舒展——

瞧,服从我那夫人的旨意,他俩可真够快捷。

他先对伊里丝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上路吧,快捷的伊里丝,找到王者波塞冬,

捎去我的口信,不得有误。命他

即刻脱离战斗和厮杀,回返

神的部族,或潜人闪亮的大海。

倘若他不听我的谕令,或对它置若罔闻,

那就让他好好想一想,在他的心魂里——

尽管强健,他可吃不住我的

攻打。告诉他,我的力气远比他大,

而且比他年长。然而,在内心深处,他总以为

可与我平起平坐,尽管在我面前,其他神明全都吓得畏畏缩缩。”

他言罢,快腿追风的伊里丝谨遵不违,

冲下伊达的峰脊,前往神圣的伊利昂。

像泻至云层的雪片或冷峻的冰雹,

挟着高天哺育的北风吹送的寒流,

风快的伊里丝急不可待地向前飞闯,

来到著名的裂地之神身边,站定,开口说道:

“黑发的环地之神,我给你捎来一个口信,

受带埃吉斯的宙斯命托,特来此地,转告于你。

他命你脱离战斗和厮杀,回返

神的部族,或潜人闪亮的大海。

他威胁道,倘若你不听谕令,或对它

置若罔闻,他就将亲自出手,和你打斗,

进行一场力对力的较量。但是,他警告你

不要惹他动手,声言他的力气远比你大,

而且比你年长。尽管如此,你在内心深处,总以为可以

和他平起平坐,虽然在他面前,其他神明全都吓得畏畏缩缩。”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裂地之神怒不可遏,嚷道:

“真是横蛮至极!虽然他很了不起,但他的话语近乎强暴!

他打算强行改变我的意志,不是吗?——我,一位和他一般尊

荣的神仙。

我们弟兄三个,克罗诺斯的儿子,全由蕾诬所生,

宙斯,我,还有三弟哀地斯,冥界的王者。

宇宙一分为三,我们兄弟各得一份。

当摇起阄拈,我抽得灰蓝色的海洋,作为

永久的家居;哀地斯抽得幽浑、黑暗的冥府,

而宙斯得获广阔的天穹、云朵和透亮的气空。

大地和高耸的俄林波斯归我们三神共有。

所以,我没有理由惟宙斯的意志是从!让他满足于

自己的份子,在平和的气氛里,虽然他力大无穷!

让他不要再来吓唬我,用那双强有力的大手,仿佛

我是个弱汉懦夫。把这些狂暴和恐吓留给

他们,留给他的那些儿女们去吧——

他是老子,不管训说什么,他们必须服从!”

听罢这番话,快腿追风的伊里丝答道:

“且慢,黑发的环地之神。你真的要我给宙斯

捎去此番口信,此番严厉、顶撞的话语?

想不想略作修改?所有高贵的心智都可接受通变;

你知道复仇女神,她们总是站在长兄一边。”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说得好,女神伊里丝,说得好哇!

信使知晓办事的分寸,这可真是件好事。

但宙斯的作为深深地伤痛了我的心魂,

居然用横蛮的话语责骂一位和他

地位相似、命赋相同的天神。

尽管如此,这一次我就让了他,强压住心头的烦愤。

但是,我要告诉你,我的威胁中带着愤怒:

如果他打算撇开我和掠劫者的助信雅典娜,

撇开赫拉、赫耳墨斯和火神赫法伊斯托斯,

救下陡峭的伊利昂,不让它遭诸

荡劫,不让阿耳吉维人获取辉煌的胜利,

那么,让他牢牢记住,我们之间的愤隙将永远不会有平填!”

裂地之神言罢,离开阿开亚军队,

潜人大海,给阿开亚勇士留下了深切的盼念。

其时,汇聚乌云的宙斯对阿波罗说道:

“去吧,亲爱的阿波罗,前往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身边,

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已在此时

潜人闪光的大海,避免了我们的

暴怒。要是我们动起手来,神们就会听到打斗的

轰响,就连地下的神祗,汇聚在克罗诺斯身边,也不例外。

如此处理,对我有利,对他亦好——

他躲离了我的双手,尽管心中愤恼;

否则,办妥此事,我们总得忙出一身热汗。

现在,你可拿起流苏飘荡的埃吉斯,

奋力摇晃,吓返阿开亚壮勇。

然后,我的远射手,你要亲自关心光荣的赫克托耳,

给他注入巨大的勇力,直到阿开亚人

撒腿逃跑,及至他们的海船和赫勒斯庞特的水流。

从那以后,我会用我的计划,我的行动,

使阿开亚人,在经受了一次重创之后,卷土重来。”

他言罢,阿波罗谨遵父命,

从伊达的岭脊上下来,化作一只疾冲的

鹞鹰,飞禽中最快的羽鸟,鸽子的克星。

他发现卓越的赫克托耳,聪慧的普里阿摩斯之子,

已经坐立起来,不再叉腿躺地,重新收聚起失去的勇力,

认出了身边的伙伴。他汗水停流,粗气

不喘,带埃吉斯的宙斯的意志焕发了他的活力。

远射手阿波罗站在他的身边,对他说道:

“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为何离开众人,

虚虚弱弱的坐在这里?遇到了什么麻烦?”

体弱的赫克托耳挣扎着回答,顶着锃亮的帽盔:

“你是谁,高高在上的神祗中的哪一位,和我面对面地

说话?你不知道吗?在阿开亚人的海船边,

正当我奋力砍杀他的伙伴之际,啸吼战场的埃阿斯

搬起一块巨石,砸在我的胸口,刹住了我的狂烈。

我刚才还在想着,一旦命息离我而去,就在今天,那么,

我就该奔人埃地斯的冥府,和死人作伴。”

听罢这番话,王者、远射手阿波罗说道:

“鼓起勇气!看看克罗诺斯之子给你送来了多大的帮助,

从伊达山上,让我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的安全。

我乃提金剑的福伊波斯·阿波罗,过去曾经

救护过你和你的陡峭的城堡。

干起来吧,命令众多的驭手,

赶起快马,杀向深旷的海船。

我将冲在你们前头,为车马

清道,逼退强健的阿开亚壮汉!”

言罢,他给兵士的牧者吹入巨大的勇力。

如同一匹关在棚厩里的儿马,在食槽上吃得肚饱腰圆,

挣脱绳索,蹄声隆隆地飞跑在平原,

直奔常去的澡地,一条水流清疾的长河,

神气活现地高昂着马头,颈背上长鬃

飘洒,陶醉于自己的勇力,跑开

迅捷的腿步,扑向草场,儿马爱去的地方。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一听到神的声音,马上飞快地

摆动起双腿和膝盖,催令驭者们向前。

见过这样的情景吗?山里的猎人,带着猎狗,

追捕一头带角的公鹿或野山羊,

但因猎物被陡峻的岩壁或投影森森的树林遮掩,

使他们由此意识到自己没有捕获的运气——不仅如此,

他们的喊叫还引出一头硕大的、虬须满面的

狮子,突起追赶,把他们吓得四散奔逃。

就像这样,达奈人队形密集,穷追不舍,

奋力砍杀,用剑和双刃的枪矛;然而,

当他们看到赫克托耳重返战场,穿行在队伍里时,

全都吓得惊慌失措,酥软的腿脚涣解了战斗的勇力。

其时,索阿斯出面喊话,安德莱蒙之子,

埃托利亚人中最杰出的战将,精熟投枪技巧,

善于近战杀敌。集会上,年轻人

雄争漫辩,但却很少有人赶超他的口才。

他心怀善意,开口对众人说道:

“这可能吗?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赫克托耳居然又能站立起来,躲过

死的精灵。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由衷地企盼,

希望他已倒死在忒拉蒙之子埃阿斯手下。

现在,某位神明前往相助,救活了

赫克托耳;此人已酥软了许多达奈人的膝腿。

眼下,我知道,他又有了宰杀的机会。若是没有雷声隆隆的

宙斯扶持,他绝然不能站在队伍的前列,卷着腾腾的杀气。

来吧,按我说的做,谁也不要执拗。

让一般兵众后撤,退回海船,而

我们自己,我们这些声称全军中最好的战勇,

要坚守原地,以便率先和他接战,把他挡离众人,

用端举在手的枪矛。我相信,尽管凶狠狂暴,

他会感到心虚胆怯,不敢杀人我们达奈人的队阵间!”

众人认真听完他的议言,欣然从命。

兵勇们迅速集聚,围绕在挨阿斯和王者伊多墨纽斯身边,

围绕在丢克罗斯、墨里俄奈斯和战神般的墨格斯身边,

编成密集的队形,准备厮杀,召呼着最善战的壮勇,

迎战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在他们身后,

一般兵众正移步后撤,退回阿开亚人的海船。

特洛伊人队形密集,迎面扑来,赫克托耳迈着大步

领头进击;福伊波斯·阿波罗走在队列的前面,

肩上笼罩着云雾,握着可怕的埃吉斯,

光彩烁烁,流苏飞扬,挟风卷暴,由神匠

赫法伊斯托斯手铸,供宙斯携用,惊散凡人的营阵。

双手紧握这面神盾,阿波罗率导着特洛伊兵众。

然而,阿耳吉维人编队紧凑,严阵以待;尖啸的杀声

拔地而起,从交战的队阵;羽箭跳出

弓弦,枪矛飞出粗壮的大手,雨点

一般,有的扎入迅捷的年轻战勇,

还有许多落在两军之间,不曾碰着白亮的皮肤,

扎在泥地上,带着撕咬人肉的欲念。

只要福伊波斯·阿波罗紧握着埃吉斯,不予摇动,

双方的投械便能频频击中对手,打得尸滚人亡。

但是,当阿波罗凝目驾驭快马的达奈人的脸面,

摇动埃吉斯,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吼时,他们

全都吓得膛目结舌,忘弃了杀敌的狂烈。

像两头猛兽,仗着漆黑的夜色,

惊跑了一群牛或一大群羊,突击

扑袭,趁着牧人不在之际——阿开亚人

惊慌失措,心疲手软,拔腿奔逃,全线崩溃;阿波罗

给他们注入惊恐,把光荣送给了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战场上混乱不堪,到处人杀人砍。

赫克托耳首先杀死斯提基俄斯和阿耳开西劳斯,

一位是身披铜用的波伊俄提亚人的首领,

另一位是心胸豪壮的墨奈修斯信赖的伙伴。

埃内阿斯杀了墨冬和亚索斯,其中,

墨冬是神一样的俄伊纽斯的

私生子,埃阿斯的兄弟,但却居家

夫拉凯,远离故乡,因他杀过一个亲戚,

俄伊纽斯之妻、庶母厄里娥丕丝的兄弟。

亚索斯是雅典人的首领,人称

斯菲洛斯之子,而斯菲洛斯又是布科洛斯的儿男。

普鲁达马斯杀了墨基斯丢斯;波利忒斯,首当其冲,

杀了厄基俄斯;卓越的阿格诺耳放倒了克洛尼俄斯。

帕里斯击中代俄科斯,在他从前排逃遁之际,

从后面打在肩座上,铜尖穿透了胸背。

他们动手抢剥铠甲;与此同时,阿开亚人

跌跌撞撞地挤塞在深沟的尖桩之间,

东奔西跑,惊恐万状,拥攘着退人墙垣。

其时,赫克托耳放开喉咙,对着特洛伊人喊叫:

“全力以赴,冲向海船,扔下这些带血的战礼!

要是让我发现有人畏缩不前,远离着海船,

我将就地把他处死,并不让他的亲人,

无论男女,火焚他的尸体——

暴躺在我们城前,让俄狗把他撕裂!”

言罢,他手起一鞭,策马向前,

张嘴呼喊,响声传遍特洛伊人的队列,后者群起呼应,

狂蛮粗野,催赶拉着战车的驭马。

福伊波斯·阿波罗居前开路,

抬腿轻轻松松地踢蹋深沟的

壁沿,垫平沟底,铺出一条通道,

既长且宽,横面约等于枪矛的“次投程——

投者挥手抛掷,试察自己的臂力。

队伍浩浩荡荡,潮水般地涌来,由阿波罗率领,

握着那面了不得的埃吉斯,轻松地平扫着阿开亚人的

墙垣。像个玩沙海边的小男孩,

聚沙成堆,以此雏儿勾当,聊以自娱,

然后手忙脚乱,破毁自垒的沙堆,仅此儿戏一场——

就像这样,你远射手阿波罗,把阿耳吉维人的护墙,辛劳和悲伤的

结晶,捣了个稀里哗拉,把兵勇们赶得遑遑奔逃。

他们跑回船边,收住腿步,站稳脚跟,

相互间大声喊叫,人人扬起双手,

高声诵说,对所有的神明,而

格瑞尼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更是首当其冲,

举手过头,对着多星的天空,朗声作祷:

“还记得吗,父亲宙斯,我们中有人,在麦穗金黄的阿耳戈斯,

给你烧祭过牛羊的腿肉,多脂的肉片,

求盼能够重返家园,而你曾点头允诺。

记住这一切,俄林波斯大神,把我们救出这残酷无情的一天!

不要让特洛伊人打趴阿开亚兵勇,像如此这般!”

老人涌毕,多谋善断的宙斯听到了

奈琉斯之子的声音,炸开一声动地的响雷。

然而,特洛伊人,耳闻带埃吉斯的宙斯甩出的炸雷,

振奋狂烈的战斗激情,更加凶猛地扑向阿耳吉维兵汉。

像汹涌的巨浪,翻腾在水势浩瀚的大洋,

受劲风的推送——此君极善兴波

作浪——冲打着海船的壳面,

特洛伊人高声呼喊,冲过护墙,

赶着马车,战斗在船尾的边沿。近战中,

特洛伊人投出双刃的枪矛,从驾乘的马车上,

阿开亚人则爬上乌黑的海船,居高临下,

投出海战用的长杆的标枪,堆放在仓板上,

杆段相连,顶着青铜的矛尖。

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远离海船,在护墙边

拼死相搏,苦战良久,而在此期间,帕特罗克洛斯

一直坐在雍雅的欧鲁普洛斯的营棚,

用话语欢悦他的心胸,为他敷抹枪药,

在红肿的伤口,减缓黑沉沉的疼痛。

但是,当眼见特洛伊人已扫过护墙,

耳闻达奈人在溃逃中发出的喧叫,

帕特罗克洛斯哀声长叹,抡起手掌,

击打两边的股腿,痛苦地说道:

“欧鲁普洛斯,我不能再呆留此地,

虽然你很需要——那边已爆发了一场恶战!

现在,让你的一位随从负责照料,而我将

即刻赶回营地,催劝阿基琉斯参战。兴许,

谁知道,凭借神的助佑,我或许可用恳切的规劝,

唤起他的激情;朋友的劝说自有它的功效。”

言罢,他抬腿上路。战地上,阿开亚人

仍在顽强抵御特洛伊人的进攻,但尽管后者

人少,他们却不能把敌人打离船队,

而特洛伊人亦没有足够的勇力,冲垮达奈人的

队伍,把他们逼回营棚和海船。

像一条紧绷的粉线,划过制作海船的木料,

捏在一位有经验的木匠手里,受雅典娜的,

启示,工匠精熟本行的门道——就像这样,

拼战的双方势均力敌,进退相恃。其时,

沿着海船,战勇们搏杀在不同的地段,

但赫克托耳却对着光荣的埃阿斯直冲,

为争夺一条海船,他俩拼命苦战,谁也不能如愿。

赫克托耳不能赶跑埃阿斯,然后放火烧船;

埃阿斯亦无法打退赫克托耳,因为对手凭仗着

神的催励。英武的埃阿斯出枪击倒卡勒托耳,

克鲁提俄斯之子,打在胸脯上,在他举着火把,跑向海船之际。

他挺身倒下,轰然一声,火把脱手落地。

赫克托耳,眼见堂兄弟倒身

泥尘,在乌黑的海船前,提高嗓门,

大声呼喊,对着特洛伊人和鲁基亚战勇: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狭路相逢,尔等不得后退半步;

救出克鲁提俄斯之子,不要让阿开亚人

抢剥他的铠甲;他已倒死在海船搁聚的滩沿!”

言罢,他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

埃阿斯,但枪尖偏离,击中马斯托耳之子鲁科弗荣,

埃阿斯的伴友,来自神圣的库塞拉——因在

家乡欠下一条人命——一直和他住在一起。

赫克托耳锋快的铜枪劈人头骨,耳朵上边,

其时他正站在埃阿斯身边。鲁科弗荣从船尾

倒下,四脚朝天,死亡酥软了他的肢腿。

埃阿斯见状,浑身颤嗦,对他的兄弟喊道:

“丢克罗斯,我的朋友,我们信赖的伙伴已被杀死,

马斯托耳之子,从库塞拉来找我们;在家里,

我们敬他像对亲爱的父母。

现在,心胸豪壮的赫克托耳杀了他。老朋友,你的家伙呢,

那见血封喉的利箭,还有福伊波斯·阿波罗赐送的强弓?”

听闻此番说告,丢罗斯跑来站在他的身边,

手握向后开拉的弓弯和装着羽箭的

袋壶,对着特洛伊人射出了飞箭。

首先,他射倒了克雷托斯,裴塞诺耳光荣的儿子,

潘苏斯之子、高贵的普鲁达马斯的驭手。

其时,克雷托斯正手握缰绳,忙着调驭战马,

赶向队群最多、人们惶乱奔跑的地方,

以博取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的欢心。然而,突至的死亡

夺走了他的生命,谁也救挡不得,虽然他们都很愿意——

锋快的箭矢从后面扎进脖子;

他倒出战车,捷蹄的快马惊得前腿

腾立,把空车颠得蹦嘎作响。普鲁达马斯,

驭马的主人,即刻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第一个跑来,站挡

在马头前。

他把驭马交给阿斯图努斯,普罗提昂的儿子,

严令他关注战斗的情势,将马车停勒在

战地的近旁,自己则返身前排首领的队列。

其时,丢克罗斯复又抽出一枝利箭,对着头顶铜盔的

赫克托耳。倘若击中他,在他杀得正起劲的时候,捅碎

他的心魂,丢克罗斯便能中止他的拼杀,在阿开亚人的海船边;

然而,他躲不过宙斯的算计,后者正保护着

赫克托耳,不让忒拉蒙之子争得荣光。

在丢克罗斯开弓发箭之际,他扯断紧拧的弓弦,

在漂亮的弓杆上——带着铜镞的箭矢

斜飞出去,漫无目标,弯弓脱手落地。

图丢斯之子见状,浑身颤嗦,对兄弟说道:

“真是背透了——瞧,神明阻挠春我们战斗,粉碎了

我们的计划!他打落我的弓弩,扯断了

新近编拧的弦线,今晨方才按上

弓杆,以便承受连续绷放的羽箭。”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答道:

“算了,我的朋友,放下你的弓弩和雨点般的

快箭,既然某位神祗怨懑达奈人,意欲把他们搅乱。

去吧,去拿一枝粗长的枪矛,背上一面战盾,

逼近特洛伊兵勇,催赶你的部属向前。

不要让敌人,虽然他们已打乱我们的阵脚,轻而易举地

夺获我们凳板坚固的海船。让我们欣享战斗的狂烈!”

他言罢,丢克罗斯将弯弓放回营硼,

挎起一面战盾,厚厚的四层牛皮,

在硕大的脑袋上戴好制作精美的头盔,

顶着马鬃的盔冠,摇曳出镇人的威严。

然后,他抓起一杆粗重的枪矛,按着犀利的铜尖,

拔腿回程,一路快跑,赶至埃阿斯身边。

赫克托耳目睹丢克罗斯的箭矢歪飞斜舞,

提高嗓门,大声呼喊,对着特洛伊人和鲁基亚战勇: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冲杀在深旷的海船边!我已亲眼目睹,

宙斯歪阻了离弦的羽箭,出自他们中最好的弓手。

宙斯给凡人的助佑显而易见——

要么把胜利的荣光赠送一方,

要么削弱另一方的力量,不予保护,就像

现在一样,他削弱着阿耳吉维人的力量,为我们助佑。

勇敢战斗吧,一起拼杀在海船旁!若是有人

被死和命运俘获,被投来或捅来的枪矛击倒,

那就让他死去吧——为保卫故土捐躯,他

死得光荣!他的妻儿将因此得救,

他的家居和财产将不致毁于兵火,只要阿开亚人

乘坐海船,回返他们热爱的故园!”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在战场的另一边,埃阿斯亦在大声喊叫,对着他的伙伴:

“可耻,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眼下,成败在此一搏,

要么死去,要么存活,将毁灭打离我们的船边!

你们想让头盔锃亮的赫克托耳夺走海船,

然后踏着海浪,徒步走回故乡吗?

没听见他正对着属下大喊大叫,怒不可遏,

打算烧毁我们的海船吗?他不是

邀请他们去跳舞;他在命促他们去拼杀!

现在,我们手头没有更好的出路,更好的办法,

只有鼓足勇气,和他们手对手地拼斗。

不是死,便是活,一战定下输赢——

这比我们目前的处境要好:被挤在血腥的战场上,

受辱于那些比我们低劣的战勇,一筹莫展地困缩在海船边!”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战地上,赫克托耳杀了裴里墨得斯之子斯凯底俄斯,

福基斯人的首领,而埃阿斯则杀了劳达马斯,

步卒的首领,安忒诺耳英武的儿子。

普鲁达马斯放倒了库勒奈人俄托斯,夫琉斯

之子墨格斯的伙伴,心胸豪壮的厄利斯人的

首领。墨格斯见状投出枪矛,但普鲁达马斯

弯身闪避,投枪不曾击中——阿波罗

不会让潘苏斯之子倒下,在前排的壮勇里。

但墨格斯的枪矛击中克罗伊斯摩斯的胸口,

后者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墨格斯剥下铠甲,

从他的肩头,就在此刻,多洛普斯朝着墨格斯扑来,

多洛普斯,朗波斯之子,枪技精熟,劳墨冬的

孙子,朗波斯的儿子中最强健的一个,善打恶仗的壮勇。

他迫近出枪,捅在夫琉斯之子的盾心,

但却不能穿透胸甲——此甲坚固,

金属的块片紧密衔连,昔日夫琉斯把它

带回家里,从塞勒埃斯河畔的厄芙拉,

得之于一位友好的客主,民众的王者欧菲忒斯,

让他穿着这副胸甲,临阵出战,抵挡敌人的进攻。

现在,胸甲救了他的儿子,使他免于死亡。

然而,墨格斯出枪击中多洛斯铜盔

的顶冠,厚厚的马鬃上,将冠饰

捣离头盔,打落在地,

躺倒泥尘,闪着簇新的紫蓝;

多洛普斯不为所动,坚持战斗,仍然怀抱获胜的希愿。

其时,嗜战的墨奈劳斯赶来助阵,

手握枪矛,从一个不为察觉的死角进逼,从后面甩手

出枪,击中多洛普斯的肩背;铜枪挟着狂烈,往里钻咬,

穿透了胸腔。多洛普斯轻摇着身子,砰然倒地,头脸朝下。

他俩猛扑上前,抢剥铜甲,从他的

肩上。其时,赫克托耳开口发话,对着亲属们呼喊,

是的,对所有的亲属,但首先是对希开塔昂之子,

强健的墨拉尼波斯。他曾在裴耳科忒放牧腿步

蹒跚的肥牛,在很久以前,敌人仍在遥远的地方;

但是,当达奈人乘坐弯翘的海船抵岸后,

他回返伊利昂,成为特洛伊人中出类拔萃的壮勇,

和普里阿摩斯同住,后者爱他,像对自己的儿男。

但现在,赫克托耳对他出言训骂,叫着他的名字:

“墨拉尼波斯,难道我们就这样认输了不成?你的堂表

兄弟已被杀死,对此,你难道无动于衷?

你没看见,他们正忙着剥卸多洛普斯的铠甲?

来吧,跟我走!我们不能再呆留后面,远远地和

阿耳吉维人战斗。我们必须逼近杀敌,要快;否则,

他们就会彻底荡毁陡峭的伊利昂,杀尽我们的城民!”

言罢,他领头先行,后者随后跟进,一位神一样的凡人。

其时,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正催励着阿耳吉维兵壮: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要知道廉耻,

畏惧伙伴们的耻笑,在这你死我活的拼搏中!

如果大家都能以此相诫;更多的人方能避死得生;但若 |Qī|shu|ωang|

撒腿逃跑,那么一切都将抛空:我们的防御,我们所要的光荣!”

其时,阿开亚人心怀狂烈,准备杀退敌手,

牢记他的话语,围着船队筑起一道

青铜的墙防。然而,宙斯催使着特洛伊人向他们扑来。

其时,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对着安提洛科斯喊道:

“安提洛科斯,阿开亚人中你最年轻,

腿脚最快,作战最勇——

为何不猛冲上去,撂倒个把特洛伊壮汉?”

言罢,他匆匆回返,但却鼓起了安提洛科斯向前的激情。

他跳出前排的队阵,目光四射,挥舞着

闪亮的枪矛;特洛伊人畏缩退却,

面对投枪的壮勇。他出枪中的,

击中希开塔昂之子,心志高昂的墨拉尼波斯,

打在胸脯上,奶头边,在他冲扑上来的瞬间。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弥漫的黑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安提洛科斯跳将过去,像一条猎狗,扑向

受伤的小鹿——从窝巢里出来,

被猎人投枪击中,酥软了它的肢腿。

就像这样,犟悍的安提洛科斯向你,墨拉尼波斯,

扑击,抢剥你的铠甲。但是,卓越的赫克托耳

目睹此景,跑过战斗的人群,扑向安提洛科斯,

而后者,虽然腿脚敏捷,却也抵挡不住他的进攻,

只有拔腿奔逃。像一头闯下穷祸的野兽,

在咬死一条猎狗或一个牧牛人之后,

趁着人群尚未汇聚,对他围攻之前,撒腿逃脱。

奈斯托耳之子急步逃离,而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紧追不舍,

发出粗野的嚎叫,投出悲吼的枪械,雨点一般。

他跑回自己的伴群,转过身子,站稳脚跟。

其时,特洛伊人蜂拥着冲向海船,宛如一头

吃人的狮子,试图实现宙斯的谕令,后者

一直在催发他们狂暴的勇力,挫阻阿耳吉维人的

力量,不让他们争得荣誉,催励着特洛伊人向前。

宙斯的意愿,是把光荣送交普里阿摩斯之子

赫克托耳,让他把狂獗、暴虐的烈火投上

弯翘的海船,从而彻底兑现

塞提丝的祈愿。所以,多谋善断的宙斯等待着

火光照映在他的眼前,来自第一艘被烧的海船。

从那时起,他将让特洛伊人,迫于强有力的反击,

涌离海船,把光荣送交达奈兵众。

带着这个意图,他催励普里阿摩斯之子

冲向深旷的海船,虽然赫克托耳自己已在狂烈地拼杀,

凶猛得就像挥舞枪矛的阿瑞斯——或像肆虐无情的山火,

烧腾在岭脊上,枝叶繁茂的森林里。

他唾沫横流,浓杂的眉毛下,

双眼炯炯生光,头盔摇摇晃晃,在太阳

穴上,发出可怕的声响——赫克托耳正在冲杀!

透亮的天宇上,宙斯亲自助佑——

成群的战勇里,大神只是垂青于他,

为他一人增彩添光,因为赫克托耳来日不多,

已经受到死的迫挤:帕拉丝·雅典娜

正把他推向末日,届时让他倒死在阿基琉斯手下。

但现在,他正试图击溃敌人的队伍,试探着进攻,

找那人数最多、壮勇们披挂最好的地段。

然而,尽管狂烈,他却无法打破敌阵;

他们站成严密的人墙,挡住他的进攻,像一峰

高耸的巉壁,挺立在灰蓝色的海边,

面对呼啸的劲风,兀起的狂飙,

面对翻腾的骇浪,拍岸的惊涛。

就像这样,达奈人死死顶住特洛伊人的进击,毫不退让。

其时,赫克托耳,通身闪射出熠熠的火光,冲向人群密匝的地

方,猛扑上去,像飞起的长浪,击落在快船上,

由疾风推进,泻扫下云头,浪沫罩掩了

整个船面;凶险的旋风,挟着呼响的

怒号,扫向桅杆,水手们吓得浑身发抖,心脏

怦怦乱跳;距离死亡,现在只有半步之遥。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的进攻碎散了每一个阿开亚人的心房。

他攻势逼人,像一头凶狂的狮子,扑向牛群,

数百之众,牧食在一片洼地里,广袤的

草泽上,由一位缺乏经验的牧人看守一此人不知

如何驱赶一头咬杀弯角壮牛的

猛兽,只是一个劲地跟着最前或最后面的

畜牛奔跑,让那狮子从中段进扑,

生食一头,把牛群赶得撒腿惊跑。就像这样,在父亲

宙斯和赫克托耳面前,阿开亚人吓得不要命似地奔跑,

全军溃散,虽然赫克托耳只杀死一个,慕凯奈的裴里菲忒斯。

科普柔斯心爱的儿子——科普柔斯曾多次替

欧鲁修斯送信,捎给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

这位懦劣的父亲,却生了一个好儿子,一个在一切方面

都很出色的人杰,无论是奔跑的速度,还是战场上的表现;

就智力而言,慕凯奈地方无人可以比及。

然而,所有这一切现在都为赫克托耳增添着荣光。

其时,裴里菲忒斯掉转身子,准备回撤,却被自己

携带的盾牌,被它的外沿绊倒,此盾长及脚面,为他挡避枪矛

他受绊盾沿,背贴泥尘,帽盔紧压着头穴,

随着身子的倒地,发出可怕的震响。

赫克托耳看得真切,跑上前去,站在他的身边,

一枪扎进胸膛,当即把他杀死,在他

亲爱的朋友们的眼前,后者尽管伤心,却一无所为,

帮助倒地的伙伴——他们自己也害怕强健的赫克托耳。

现在,阿开亚人已散退在他们最先拖上海岸的

木船间,船头船尾的边沿。特洛伊人蜂拥

进逼,阿开亚人迫于强力,从第一排船边

国撤,但在营棚一线站住脚跟,

收拢队伍,不再散跑在营区内。耻辱和恐惧

揪住了他们的心。他们不停地互相嘶喊,而

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更是首当其冲,

苦苦地求告每一个人,要他们看在各自双亲的脸面: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要知道廉耻,

顾及自己的尊严,在伙伴们面前!要记住——你们每一个

人——记住你的孩子和妻房,你的财产和双亲,

不管你的父母是否还活在人间。现在,

我要苦苦地恳求你们,为了那些不在这里的人,

英勇顽强,顶住敌人的进攻,不要惊慌失措,遑遑奔逃!”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其时,从他们眼前,雅典娜清除了弥漫的

雾瘴,神为的黑夜;强烈的光亮照射进来,从两个方向,

从他们的海船边和激烈搏杀的战场上。

现在,他们可以看见啸吼战场的赫克托耳,看见他的部属,

有的呆在后面,不曾投入战斗,

还有的正效命战场,拼杀在迅捷的海船旁。

其时,心志豪莽的埃阿斯走出人群——他岂肯继续

忍受殿后的烦躁,在这其他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回撤的地方?

他跨出大步,梭行在海船的舱板上,

挥舞着一条海战用的修长的标枪,

杆段衔接,二十二个肘尺的总长。

像一位马术高明的骑手,从

马群里挑出四匹良驹,轭连起来,

冲向平野,沿着车路,朝着一座宏伟的城堡

飞跑;众人夹道观望,惊赞不已,

有男人,亦有女子;他腿脚稳健,不带偏滑,

在奔马上一匹挨着一匹地跳跃——就像这样,

埃阿斯穿行在快船上,大步跨跃,

一条紧接着一条,发出狂蛮的嚎叫,冲指透亮的气空,

一声声粗野的咆哮,催励着达奈兵勇,

保卫自己的营棚和海船。与此同时,赫克托耳

也同样不愿呆在后头,呆在大群身披重甲的特洛伊人中。

他冲将出去,像一只发光的鹰鸟,扑向

别的飞禽,后者正啄食河边,成群结队——

野鹅、鹳鹤或脖子修长的天鹅。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一个劲地猛冲,扑向一条海船,

翘着黑红色的船头;在他身后,宙斯挥起巨手,

奋力推送,同时催励着他身边的战勇。

海船边,双方展开了一场殊死的拼搏。

他们打得如此狂烈,你或许以为两军

甫使开战,不疲不倦,无伤无痕。

此时此刻,兵勇们在想些什么?阿开亚人

以为,他们无法逃避灾难,必死无疑;而

特洛伊人则怀抱希望,个个如此,

以为能放火烧船,杀死阿开亚战勇。

带着此般思绪,两军对阵,厮杀劈砍。

赫克托耳一把抓住船尾,外形美观、迅捷。

破浪远洋的海船,曾把普罗忒西劳斯

载到此地,但却没有把他送还故乡。

其时,围绕着他的海船,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

展开了激战,你杀我砍;双方已不满足于

远距离的投射,弓箭和枪矛,

而是面对面地近战,狂烈地厮杀,

用战斧和锋快的短柄小斧挥砍,用沉重的

利剑和双刃的枪矛劈杀,地上掉满了

铜剑,铸工精皇,握柄粗重,绑条漆黑,

有的落自手中,有的掉自战斗中的

勇士的肩膀;地面上黑血涌注。

赫克托耳把住已经到手的船尾,

紧紧抱住尾柱,死死不放,对特洛伊人喊道:

“拿火来!全军一致,喊出战斗的呼叫!

现在,宙斯给了我这一天,足以弥补所有的一切:

今天,我们要夺下这些海船;它们来到这里,违背神的意愿,

给我们带来经年的痛苦——都怪他们胆小,那些年老的议事:

每当我试图战斗在敌人的船尾边,他们就

出面劝阻,阻止我们军队的进击。

然而,尽管沉雷远播的宙斯曾经迷幻过我们的心智,

今天,他却亲自出马,鼓舞我们的斗志,催励我们向前!”

听罢这番话,兵勇们加剧了对阿开亚人的攻势,打得更加

顽强。面对纷至沓来的投械,埃阿斯已无法稳站船面,

只得略作退让,以为死难临头,

撒离线条匀称的海船的舱板,退至中部七尺高的

船桥,站稳脚跟,持枪以待,挑落每一个

试图烧船的特洛伊战勇,连同他的熊熊燃烧的火把,

不停地发出粗野可怕的吼叫,催励着达奈人:

‘朋友们!战斗中的达奈人!阿瑞斯的随从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你们以为,后边还有等着支援我们的预备队吗?

我们还有一堵更坚实的护墙,可为我们消灾避难吗?

不!我们周围没有带塔楼的城堡,得以

退守防卫和驻存防御的力量。

我们置身在身披重甲的特洛伊人的平原,

背靠大海,远离我们的家乡。我们

要用战斗迎来自救的曙光,松懈拖怠意味着死亡!”

他一边喊叫,一边不停地出枪,凶猛异常。

只要有特洛伊人冲向深旷的海船,

举着燃烧的火把,试图欢悦赫克托耳的心肠,

埃阿斯总是站等在船上,捅之以长杆的枪矛——

近战中,他撂倒了十二个,在搁岸的海船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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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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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他们奋战在那条凳板坚固的海船旁。

与此同时,帕特罗克洛斯回到兵士的牧者阿基琉斯

身边,站着,热泪涌注,像一股幽黑的溪泉,

顺着不可爬攀的绝壁,泻淌着暗淡的水流。

看着此般情景,捷足的勇士、卓越的阿基琉斯心生怜悯,

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帕特罗克洛斯,为何哭泣——像个可怜的小姑娘,

跑在母亲后面,哭求着要她提抱,

抓住她的衣衫,将那急于前行的亲娘往后拽拉,

睁着泪眼,望着她的脸面,直到后者将她抱起一样?

你就像这么个小姑娘,帕特罗克洛斯,淌着一串串滚圆的泪珠。

有什么消息吗?想要告诉慕耳弥冬人,还是打算对我诉说?

是不是,仅你一人,接到了来自弗西亚的消息?

然而,他们告诉我,阿克托耳之子墨诺伊提俄斯仍然健在,

埃阿科斯之子裴琉斯依然生活在慕耳弥冬人中。

倘若他俩亡故,我们确有悲悼的理由。也许,

你是在内阿耳吉维人恸哭,不忍心看着他们

倒死在深旷的海船旁——由于他们的狂傲?

告诉我、不要把事情埋在心里,让你我都知道。”

听罢这番话,你,车手帕特罗克洛斯,发出一声凄楚的哀

号,答道:

“阿基琉斯,裴琉斯之子,阿开亚人中首屈一指的英雄——

不要发怒。知道吗,巨大的悲痛已降临在阿开亚人的头顶!

他们中以前作战最勇敢的人,现在

都已卧躺船边,带着箭伤或枪痕。

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已被羽箭射伤,

俄底修斯则身带枪痕,著名的枪手阿伽门农亦然;

欧鲁普洛斯伤在大腿,受之于一枚羽箭,

熟知药性的医者们正忙着为他们

治伤去痛。但是你,阿基琉斯,谁也劝慰不了!

但愿盛怒,如你所发的这场暴怒,不要揪揉我的心房!

你的勇气,该受诅咒的粗莽!后代的子孙能从你这儿得到什

么好处,倘若你不为阿耳吉维人挡开可耻的死亡?

你没有半点怜悯之心!车手裴琉斯不是你的父亲,

不是,塞提丝也不是你的母亲;灰蓝色的大海生养了你,

还有那高耸的岩壁——你,何时才能回心转意?

但是,倘若你心知的某个预言拉了你的后腿,

倘若你那尊贵的母亲已告诉你某个得之于宙斯的信息,

那你至少也得派我出战,带领其他慕耳弥冬人。

或许,我能给达奈人带去一线胜利的曙光。

让我肩披你的铠甲,投入战斗,这样,

特洛伊人或许会把我误当是你,停止进攻的步伐,

使苦战中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得获一次喘息的机会——

他们己筋疲力尽。战场上,喘息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

我们这支息养多时的精兵,面对久战衰惫的敌人,可以

一鼓作气,把他们赶回特洛伊,远离我们的营棚和海船!”

帕特罗克洛斯一番恳求,天真得像个孩子,却不知

他所祈求的正是自己的死亡和悲惨的终极。

其时,怀着满腔怒火,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不,帕特罗克洛斯,我的王子——你都说了些什么?

预言?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在乎。

我那尊贵的母亲并没有从宙斯那儿给我带来什么信息;

倒是此事深深地伤痛了我的心魂:

有人试图羞辱一个和他一样高贵的壮勇,

仗借e己的权威,夺走别人的战获。

此事令我痛心疾首,使我蒙受了屈辱。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挑出那位姑娘,作为我的战礼——我曾

攻破那座壁垒坚固的城堡,凭靠手中的枪矛,掠得这位女子。

但是,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从我

手中夺走了她,仿佛我是个受人鄙弃的流浪汉o’

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也不会

永远盛怒不息。但是,我已说过,

我不会平息心中的愤怒,直到

嚣声和战火腾起在我的海船边。

去吧,披上我那副璀璨的铠甲,在你的肩头,

率领嗜喜搏杀的慕耳弥冬人赴战疆场,

倘若特洛伊人的乌云确已罩住海船,

黑沉沉的一片,而另一边的战勇——阿耳吉维人——

已被逼挤到狭长的滩头,背靠着

海浪。全城的特洛伊人都在向他们压去,

勇猛顽强,只因他们没有见着我的战盔,让

他们头昏眼花!如果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能够善待于我,他们顷刻之间就会拔腿窜逃,尸体塞住平原

上的水道!然而,现在,阿耳吉维人已退战到自己的营区旁。

枪矛已不再横飞在图丢斯之子

狄俄墨得斯手中,为达亲人挡避死亡。

我也不曾听见阿特桑斯之子的呼喊,崩出

那颗让人厌恨的头颅——只有杀人狂赫克托耳

对特洛伊人的嘶叫,响彻在我的耳旁。他们发出狂蛮的

呼吼,占据着整个平原,击垮了阿开亚兵壮。然而,

即便如此,帕特罗克洛斯,你要解除船边的危难,

全力以赴,勇猛出击,不要让他们抛出熊熊的火把,

烧毁我们的海船,夺走我们回家的启望。

但是,你要记住我的命嘱,要切记不忘,

如此方能为我争得巨大的尊誉和荣光,在

所有达奈人面前,使他们送回我那位

漂亮的姑娘,辅之以闪光的报偿。

一旦把特洛伊人从船边打跑,你要马上回返;尽管

赫拉的炸响雷的夫婿可能会让你争得荣光,

你不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留恋和特洛伊人的拼斗,

这帮嗜战如命的家伙——这么做,会削减我的荣光。

你不能沉湎于血战引发的激狂,放手

痛杀特洛伊人,领着兵勇们冲向伊利昂——

小心啊,俄林波斯上的某个不死的神祗

可能会下山干预。远射手阿波罗打心眼里钟爱着

特洛伊兵壮。记住,要马上回返,一旦给海船送去

得救的曙光。让其他人继续打下去吧,在那平展的旷野上!

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但愿

特洛伊人全都死个精光,阿耳吉维人中谁也

不得生还,只有你我走出屠杀的疆场——是的

只有你我二人,砸碎他们神圣的楼冠,在特洛伊城头!”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告说;与此同时,

面对纷至沓来的投械,埃阿斯已无法稳站舱板。

宙斯的意志,还有高傲的特洛伊人和他们的枪矛,

逼得他步步回跑。太阳穴上,那顶闪亮的头盔,

在雨点般的重击下发出可怕的声响——制铸坚固的

颊片不时遭到枪械的击打;左肩已疲乏无力,由于一直扛着

那面硕大、滑亮的盾牌,无有片刻缓息。然而,尽管对他投出

纷飞的枪械,他们却不能把盾牌打离他的胸前。

他呼息困难、粗急,泪如雨下,

顺着四肢流淌。这里,没有他息脚

喘气的地方,到处是险情,到处潜伏着危机和灾亡。

告诉我,家居俄林波斯的缪斯——

告诉我,第一个火把点燃阿开亚海船的情景!

赫克托耳站离在埃阿斯近旁,挥起粗重的利剑,

猛砍安着(木岑)木杆的枪矛,劈中杆头的插端,

齐刷刷地撸去枪尖——忒拉蒙之于埃阿斯

挥舞着秃头的枪杆,青铜的枪尖蹦响在

老远的泥地上。埃阿斯浑身颤嗦,

知晓此事的因由,在那颗高贵的心里:

此乃神的作为,雷鸣高空的宙斯挫毁了

他的作战意图,决意让特洛伊人赢得荣光。

他退出阵地,跑出枪械的投程。特洛伊人抛出熊熊燃烧的

火把,顷刻之间,海船上烈焰腾腾,凶蛮狂虐。

就这样,大火吞噬着船尾——其时,阿基琉斯抡起巴掌,

击打两边的腿股,对着帕特罗克洛斯喊道:

“赶快行动,高贵的帕特罗克洛斯,出色的车手!

我已望见凶莽的火焰腾起在海船上;

决不能让他们毁了木船,断了我们的退路!

快去,穿上我的铠甲;我这就行动,召聚我们的兵壮!”

帕特罗克洛斯闻讯披挂,浑身闪烁着青铜的光芒。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随之系上胸甲,掩起胸背——

捷足的阿基琉斯的护甲,甲上繁星闪烁,精工铸打,

然后挎上柄嵌银钉的利剑,

青铜铸就,背起盾牌,盾面巨大、沉重。

其后,他把做工精致的头盔扣上壮实的头颅,

连同马鬃做就的顶冠,摇撼出镇人的威严。

最后,他操起两条抓握顺手、沉甸甸的枪矛。

诸般甲械中,他只是撇下了骁勇的阿基琉斯的枪矛,

那玩艺硕大、粗长、沉重,阿开亚人中谁也

提拿不起,只有阿基琉斯可以得心应手的使用。

这条裴利昂(木岑)木杆枪矛,是开荣送给他父亲的赠礼,

取材裴利昂的峰巅,作为克杀英雄的利器。

帕特罗克洛斯命嘱奥抡墨冬赶快套车,

除了横扫千军的阿基琉斯,这是他最尊爱的朋友,

激战中比谁都坚强,有令必行。

奥托墨冬把迅捷的快马牵到轭下,

珊索斯和巴利俄斯,可与疾风赛跑的

良驹,蹄腿风快的波达耳格的腹孕,得之于西风的吹拂——

其时,她正牧食在草泽上,俄开阿诺斯的激流边。

他让追风的裴达索斯拉起边套,

阿基琉斯的骏马,攻破厄提昂的城堡后劫获的战礼。

此马,尽管一介凡胎,却奔跑在神马的边沿。

与此同时,阿基琉斯来到慕耳弥冬人的营地,让他们

全副武装,沿着营棚排列。像一群生吞活剥的恶狼,胸中腾溢

着永不消惬的狂烈,

在山野上扑倒一头顶大的长角公鹿,争抢

撕食,颚下滴淌着殷红的鲜血,

成群结队地跑去,啜钦在一条水色昏黑的泉流,

伸出溜尖的狼舌,舐碰着黑水的表层,

翻嗝着带血的肉块,心中仍然念念不忘

捕食的贪婪,虽然已吃得肚饱腰圆——

就像这样,慕耳弥冬人的首领和军头们

涌聚在捷足的阿基琉斯的助手、勇敢的帕特罗克洛斯

身旁。阿基琉斯挺立在人群中,凛然战神一般,

催励着驭马和肩背盾牌的战勇。

宙斯钟爱的阿基琉斯,带着他的人马

来到特洛伊,分乘五十条战船,每船

五十名伙伴,荡摇船桨的兵壮。

他任命了五位头领,各带一支

分队,而他自己,以他的强健,则是全军的统帅。

率领第一支分队的是胸甲闪亮的墨奈西俄斯,

斯裴耳开俄斯阿的儿子,翻涌着宙斯倾注的水浪,

裴琉斯的女儿、美丽的波鲁多拉把他生给了

奔腾不息的斯裴耳开俄斯,凡女和神河欢爱的结晶。

但在名义上,他却是裴里厄瑞斯之子波罗斯的儿子;波罗斯

已婚娶波鲁多拉,给了难以数计的聘礼。

嗜战的欧多罗斯率领着另一支分队,出自一位未婚

少女的肚腹,舞姿翩翩的波鲁墨莱,

夫拉斯的女儿。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

爱她貌美——舞女中,神的眼睛盯上了她的丰韵,

她们正颂唱着发放金箭的阿耳忒弥丝,呼喊猎捕的神明。

医者赫耳墨斯即刻爬上她的睡房,

秘密地和她共寝,后者为他生下一个儿子,英武的

欧多罗斯,腿脚快捷,作战骠勇。

然而,当埃蕾苏娅,从阵痛中,把小生命

接到白昼的日光里,孩子睁眼看到太阳的光芒后,

阿克托耳之子,坚实、强壮的厄开克勒斯

把姑娘带到自己家里,给了难以数计的财礼。

年迈的夫拉斯抚养着男孩,关怀

备至,疼爱得像是对自己的儿子。

第三支分队的首领是嗜战的裴桑得罗斯,

迈马洛斯之子,极善枪战,慕耳弥冬人中,

除了裴琉斯之子的助手外,无人可及。

第四支分队由年迈的车战者福伊尼克斯率领;

阿耳基墨冬,莱耳开斯豪勇的儿子,带领着第五支分队。

阿基琉斯把队伍集合完毕,齐刷刷地站候在

头领们身边,对他们发出严厉的训令:

“墨耳弥冬人!还记得吗?在快捷的海船边,

在我怒满胸膛的日子里,。你们对特洛伊人

发出的威胁?你们牢骚满腹,开口抱怨:

‘裴琉斯残忍的儿子,你的母亲用胆汁养大了你!你没有

半点怜悯之心,把伙伴们困留在海船边,违背他们的心意!

真不如让我们返航回家,乘坐破浪远洋的海船,

既然该死的暴怒已经缠住了你的心怀。’

你们常常议论我的不是,喁语嘁嘁,三五成群。

现在,眼前摆着你们盼望已久的战斗,一场激烈的鏖战。

使出你们的勇力,接战特洛伊兵汉!”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听罢王者的将令,各支分队靠得更加紧密,

像泥水匠垒筑高耸的房居,它的沿墙,

石头一块紧挨着一块,挡御疾风的吹扫——

战场上,头盔和突鼓的战盾连成一片,

圆盾交迭,铜盔磕碰,人挤人拥。

随着人头的攒动,闪亮的盔面上,贴着硬角,

马鬃的盔冠抵擦碰撞;队伍站得严严实实,密密匝匝。

帕特罗克洛斯和奥托墨冬全副武装,

同仇敌忾,站在队伍的前列,

率领慕耳弥冬人冲杀。其时,阿基琉斯

走进自己的营棚,打开一只漂亮、精工

制作的箱子的顶盖——银脚的塞提丝把它

放在海船里,运到此间,满装着衫衣。

挡御凤寒的披篷和厚实的毛毯。

箱子里躺着一只精美的酒杯,其他人谁也

不得用它啜饮闪亮的醇酒,阿基琉斯自己亦不

用它奠祭别的神明——只有父亲宙斯独享这份荣誉。

他取出酒杯,先用硫磺净涤,

然后用清亮的溪水漂洗,

冲净双手,把闪亮的酒浆注入盅杯,

站在庭院中间,对神祈祷,洒出醇酒,

仰望青天;喜好炸雷的宙斯听见了他的祈愿:

“王者宙斯,裴拉斯吉亚的宙斯,多多那的主宰,住在遥远的

地方,俯视着寒冷的多多那;你的祭司生活在你的

身边,那些睡躺在地上、不洗脚的塞洛伊——

如果说你上回听了我的祈祷,

给了我光荣,重创了阿开亚军队,

那么,今天,求你再次兑现我的告愿。

现在,我自己仍然呆留在海船搁聚的滩沿,

但已命造我的伙伴参战,带着众多的慕耳弥冬

兵勇。沉雷远播的宙斯,求你让他得到光荣!

让他的胸中充满勇气;这样,就连赫克托耳亦会

知晓,帕特罗克洛斯是否具有独自拼战的

能耐——还是只有当我亦现身浴血的

战场,他的臂膀才能发挥无坚不摧的战力。

但是,当他一经打退船边喧嚣的攻势,

就让他安然无恙地回到迅捷的海船边,

连同我的铠甲以及和他并肩战斗的伙伴。”

他如此一番祈祷,多谋善断的宙斯听到了他的声音。

天父允诺了他的一项祈求,但同时否定了另一项,

他答应让帕特罗克洛斯打退船边的

攻势,但拒绝让他活着回返。

阿基琉斯洒过奠酒,作罢祷告,

回身营棚,将酒杯放入箱子,复出

站在门前,仍在急切地盼想,想盼着

眺望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拼死的苦战。

其时,身披铠甲的战勇和心志豪莽的帕特罗克洛斯

一起前进,精神抖擞,成群结队地

扑向特洛伊人,像路边的蜂群,

忍受着男孩们经常性的挑逗,

日复一日地惹扰,在路旁的蜂窝边——

真是一帮傻孩子!他们给许多人招来了麻烦。

倘若行人经过路边的窝巢,

无意中激扰了蜂群,它们就勃然大怒,

倾巢出动,各显身手,为保卫自己的后代而拼战。

就像这样,慕耳弥冬人群情激奋,怒满胸膛,

从船边蜂拥而出,喊出经久不息的杀声。

帕特罗克洛斯放开嗓门,大声呼叫,对着他的兵朋:

“慕耳弥冬人,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伙伴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我们必须为裴琉斯之子争得荣誉;海船边,他是阿耳吉维人中

最善战的壮勇——我们是他的部属,和他并肩拼杀的战友!

这样,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才会认识

到自己的骄狂,知道屈辱了阿开亚全军最好的英壮!”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他们成群结队地扑向特洛伊人,身边的

船艘回扬出巨大的轰响,荡送出阿开亚人的呼吼。

看到墨诺伊提俄斯强有力的儿子,目睹

他和他的驭手,身披光彩夺目的铠甲,特洛伊人

个个心凉胆战,队伍即刻瓦解,

以为海船边,捷足的阿基琉斯

已抛却愤怒,选择了友谊。其时,

每个人都在东张西望,寻觅逃避惨死的生路。

帕特罗克洛斯第一个投出闪亮的枪矛,

直扑敌阵的中路,大群慌乱的兵勇,麇集最密的去处,

拥塞在心胸豪壮的普罗忒西劳斯的船尾边,

击中普莱克墨斯,派俄尼亚车战者的首领,

来自阿慕冬,阿克西俄斯河宽阔的水流边。

他右肩中枪,仰面倒地,吟叫在

泥尘里;他的派俄尼亚伴友四散

奔逃——帕特罗克洛斯放倒了他们的头领,

他们中作战最勇敢的人,把他们吓得魂飞胆裂。

他把敌人赶离海船,扑灭熊熊燃烧的大火,

海船已被烧得半焦不黑,但仍然挺驻在滩沿上。特洛伊人

吓得遑遑奔逃,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达奈人

群起进攻,杀回深旷的海船;喧嚣之声拔地而起,经久不息。

宛如汇聚闪电的宙斯拨开

大山之巅、峰顶上的一片浓厚的云层,

透亮的大气,其量不可穷限,从高空泼泻下来,使高挺的山峰、

突兀的崖壁和幽深的沟壑全都显现在白炽的光亮里

——达奈人将横蔓的烈火扑离海船,

略微舒松了片刻,但战斗没有止息。

尽管受到嗜战的阿开亚人的进攻,特洛伊人

并没有掉过头去,死命跑离乌黑的海船;

他们在强压下放弃船边的战斗,但仍在苦苦支撑,奋力抵抗。

战场上混乱不堪,到处人杀人砍——首领们。

正在拼战。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首先

投枪,击中阿雷鲁科斯的腿股,在他

转身之际,犀利的铜枪穿透肉层,

砸碎了腿骨;后者头脸扑地,嘴啃

泥尘。与此同时,嗜战的黑奈劳斯出枪索阿斯,

捅在胸胁上,战盾不及遮掩的部位,酥软了他的肢腿。

眼见安菲克洛斯跑上前来,夫琉斯之子墨格斯

先发制人,出枪扎在体腿相连的地方,人体上

肌肉最结实的部位,枪尖挑断

筋腱,浓黑的迷雾蒙住了他的双眼。

至于奈斯托耳的儿子们,安提洛科斯刺中阿屯尼俄斯,

用锋快的枪矛,铜尖扎穿胁腹,

后者随即扑倒,头脸朝下。其时,马里斯手握铜矛,大步

进逼,对着安提洛科斯——兄弟的遭遇使他怒满胸膛,

站护在尸体前面——然而,神一样的斯拉苏墨得斯

手脚迅捷,先他出枪,正中目标,捅入

肩膀,枪尖切断臂膀的根部,

撕裂肌肉,截断骨头,不带半点含糊。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黑暗蒙住了他的双眼。

就这样,兄弟俩倒死在另外两个兄弟手下,

掉入乌黑的去处——萨耳裴冬高贵的伴友,

阿米索达罗斯手握枪矛的儿子,阿米索达罗斯,养育过

狂暴的基迈拉,裂送过众多的人命。其时,

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阔步猛冲,生擒

克勒俄布洛斯,其时正拥塞在慌乱奔逃的人流里,

抹了他的脖子,用带柄的利剑,

热血烫红了整条剑刃,殷红的死亡

和强有力的命运合上了他的眼睛。其时,

裴奈琉斯和鲁孔迎面扑进——已互相

投过一枝枪矛,全都偏离目标——所以

现时绞杀在一起,挥舞着铜剑。鲁孔

起剑砍中头盔,插缀着马鬃盔冠的脊角;手柄以下,

剑刃震得四分五裂。裴奈琉斯挥剑砍人

耳朵下面的脖子,铜剑切砍至深,剑出之处仅剩一点

沾挂的皮层;对手的脑袋耷拉在一边,四肢酥软。

墨里俄奈斯腿脚轻快,赶上阿卡马斯,

出枪捅在右肩上,在他从马后上车之际,

后者翻身落地,黑暗蒙住了他的双眼。

伊多墨纽斯出手刺中厄鲁马斯,无情的铜枪插入

他的嘴里,铜尖捅扎进去,

从脑下往上穿挤,捣碎白骨,

打落牙齿,后者双眼溢血,

大口地喘着粗气,嘴和鼻孔

喷出血流,死的黑雾裹起了他的躯体。

就这样,这些达奈人的首领杀死了各自的对手,

像狼群扑杀在羔羊或小山羊中间,气势汹汹,

在羊群中咬住它们,趁着牧羊人粗心大意,

将羊群散放在山坡之际;饿狼抓住空子,

猛扑上前,叼起小羊,后者绝无半点反抗之力——

就这样,达奈人冲杀在特洛伊人中间,后者听着

恐怖的杀声,抛却了奋勇进击的狂烈。

然而,高大魁伟的埃阿斯总在试图枪击

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但后者凭着丰富的战斗经验,

把那宽阔的肩膀缩掩在牛皮战后的后面,睁大

眼睛,盯视着呼啸的飞箭和轰鸣而至的枪矛。

他清楚地知道,战局已发生了不利的变化,但

尽管如此,他仍然毫不退让,保护他的倔犟的伙伴。

像宙斯卷来一阵风暴,怂托起一片乌云,从俄林波斯

山上升腾而起,飘出透亮的气空,逼向天际,

海船边喧声四起,特洛伊人惊慌失措,

溃不成军。其时,捷蹄的快马拉着全副武装的

赫克托耳回跑,撇下特洛伊兵众,

由他们违心背意,陷滞在宽深的壕沟里。

深壁间,一对对拖拉战车的快马,

挣断车杆的终端,丢弃主人的车辆。其时,

帕特罗克洛斯朝着他们冲去,对达亲人发出严厉的吼叫,

一心想着屠杀特洛伊兵壮,后者高声惊呼,

堵塞了每一条退路;队伍早已乱作一团。风快的骏马

挣扎着撒开四蹄,跑离海船和营棚,夺路回城,

蹄腿踢起纷飞的灰末,扶摇着汇入云层。

其时,只要看见大片慌乱的人群,帕特罗克洛斯就

策马向前,高声呼喊;战勇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出马车,

头面磕地,落在车轴下——战车压过身躯,疾驰而去。

面对眼前的壕沟,帕特罗克洛斯的驭马一跃而过,这对迅捷。

得享永年的灵驹,乃神祗送给裴琉斯的一份光灿灿的赠礼,

此时奋蹄向前——帕特罗克洛斯的狂怒驱使他扑向赫克托耳,

急于给他一枪送终,但后者的快马把他拉出了射程。

恰如在一个昏暗的秋日,狂风吹扫着

乌黑的大地,宙斯降下滂沦的暴雨,来势凶猛,

痛恨凡人的作为,使他勃然震怒——

在喧嚷的集会上,他们作出歪逆的决断,

把公正抛到九霄云外,全然不忌神的惩治——

在他们生活的地域,所有的河床洪水泛滥,

谷地里激流汹涌,冲荡着一道道山坡,

水势滔滔,发出震天的巨响,奔出山林,直扫而下,

泻入灰濛濛的大海,劫毁农人精耕的田园。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的驭马撒蹄惊跑,呼呼隆隆。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在打烂了前面的几支队伍后,

转过身子,将敌人逼向海船,不让逃向城堡,

虽然他们挣扎着试图如愿。他冲杀

在海船、河流和高墙之间,

杀敌甚众,为死难的伙伴讨还血债。

闪亮的枪矛下,普罗努斯第一个送命,

扎在胸胁上,不被战盾摭掩的部位,酥软了他的肢腿。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接着,帕特罗克洛斯扑向

塞斯托耳,厄诺普斯之子,缩蜷在滑亮的

战车里,吓得不知所措,松手脱落

缰绳——帕特罗克洛斯逼近出枪,捅入

下颚的右边,穿过上下齿之间的空隙。接着,他用

枪矛把塞斯托耳挑勾起来,提过马车的边杆,像一个渔人,

坐在突兀的岩壁上,用渔线和闪亮的

铜钩,从水里钓起一条海鲜;就像这样,

帕特罗克洛斯把他——大张着嘴,衍塞着闪亮的枪尖——拉

出战车,扔甩出去,嘴脸朝下,扑倒在地,命息离他而去。

接着,他又出手厄鲁劳斯,在他前冲之际,用一块巨大的石头,

捣在脑门正中,把头颅砸成两半,

在粗重的盔盖里;后者头脸朝下,扑进

泥尘,破毁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躯体。

其后,他又杀了厄鲁马斯、安福忒罗斯和厄帕尔忒斯,

达马斯托耳之子特勒波勒摩斯、厄基俄斯和普里斯,

伊菲乌斯和欧伊波斯,以及阿耳格阿斯之子波鲁墨洛斯,

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挺尸在丰腴的土地上。

其时,萨耳裴冬,眼看着他的不系腰带的伙伴们

倒死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手下,

放声呵责,对着神一样的鲁基亚兵众:

“可耻啊,你们这些鲁基亚人;你们在往哪里奔跑?还不奋起

反击,赶快!

我,是的,我将面对面地会会这个人,看看他

到底是谁,那个强壮的汉子,已给我们带来

深重的灾难,折断了许多镖勇壮汉的膝腿。”

言罢,他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对面的帕特罗克洛斯见状,也马上

跳离战车。像两只硬爪曲卷、尖嘴弯勾的秃鹫,

搏战在一块高耸的岩面上,发出一声声尖叫,

两位壮士面对面地冲扑,高声呼吼。

望着此般情景,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

心生怜悯,对赫拉、他的妻子和姐妹说道:

“唉,痛心呢!萨耳裴冬,世间我最钟爱的凡人,将服从命运的

安排,倒死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手中!

我斟酌思考,在我的心间,平扯着两种选择:

是把他抢出充满痛苦的战斗,

活着送回富足的国度鲁基亚,还是

把他击倒,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的手下。”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天后赫拉答道:

“可怕的王者,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

你打算把他救出悲惨的死亡,一个凡人,

一个命里早就住定要死的凡人?

做去吧,宙斯,但我等众神绝不会一致赞同。

我还有一事相告,并劝你记在心中:

如果你把萨耳裴冬带回他的家园,仍然活着,

那么,其他某位神明亦可能心怀希望,

把自己的儿子带出激烈拼搏的战场——

要知道,许多神祗的儿子战斗在普里阿摩斯

雄伟的城堡前;你的作为将引起极大的愤恨。

不行,虽然你很爱他,为他的不幸悲悼,

也得让他果在那里,倒死在激战中,

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帕特罗克洛斯的手下。

然而,当灵魂和生命离他而去,你可差遣,

死亡,亦同舒怡的睡眠,把他带走,

送往他的家乡,辽阔的鲁基亚,

由他的兄弟和乡亲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筑坟树碑,接受死者应该享受的尊仪。”

她言罢,神和人的父亲不予驳违,

但他洒下铺地的泪雨,殷红的血珠,为了

』0爱的儿子——帕特罗克洛斯即将

把他杀死,在远离故乡的地方,土地肥沃的特洛伊。

他俩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帕特罗克洛斯首先投枪,击中光荣的斯拉苏墨洛斯,

王者萨耳裴冬强健的驭手,打在

小腹上,酥软了他的肢腿。

萨耳裴冬紧接着掷出投枪,闪亮的枪矛

偏离目标,击中驭马裴达索斯的

胸肩,后者惊叫着呼喘出命息,在尖利的

嘶声中躺倒泥尘;生命的魂息离他而去。

另两匹驭马于争离中飞扬起前蹄,轭架吱嘎作响,缰绳

混绞错叠——套马躺死在旁边的泥尘里。

见此情景,善使枪矛的奥托墨冬急中生智,

抽出长锋的利剑,从壮实的股腿边,

冲上前去,起手劈砍,斩断套马的绳索;

另两匹驭马随之调正位置,绷紧了缰绳,

两位英雄咄咄进逼,复又卷人撕心裂肺的杀斗。

萨耳裴冬再次投偏了闪亮的枪矛,

枪尖从帕特罗克洛斯的左肩上

穿过,不曾擦着皮肉。帕特罗克洛斯紧接着掷出

铜矛,出手的投枪不曾虚发,击中

包卷的横隔膜,缠贴着跳动的心脏;

他随即倒地,像一棵橡树或白杨,巍然倾倒,

或像一棵参天的巨松,直立在山上,被船匠

用飞快的斧斤砍倒,备做造船的木料。

就像这样,他躺倒在地,驭马和战车的前面,

呻吼着,双手抓起血染的泥尘。

又像一头键牛,毛色黄褐,心胸豪壮,挤身在腿步蹒跚的

牛群,被一头冲闯进来的狮子扑倒,

啸吼在弯蟋的狮爪里。其时,在

帕特罗克洛斯面前,鲁基亚盾战者的首领

狂烈地抗拒着死的降临,对他亲爱的伙伴高声喊叫:

“格劳科斯,我的好伙伴,兵勇中的壮汉!现在,是你

大显身手的时候——做个勇敢的枪手,无畏的勇士!

如果你是条血性的汉子,你要把凶险的拼杀当做是一桩绞竭

心魂的乐事!

首先,你要跑遍各处队列,找来鲁基亚人的

首领,催励他们为保卫萨耳裴冬而战,

而你自己亦要手握铜矛,为我挡开进扑的敌人。

你将面对众人的责骂和羞辱,天天

如此,脸面全无,倘若让阿开亚战勇

剥走我的铠甲,在我躺倒的战场,海船云聚的地方。

全力以赴,死死顶住,催励所有的人战斗!”

萨耳裴冬气短话长,死亡封住了他的眼睛

和鼻孔。帕特罗克洛斯一脚蹬住他的胸口,把枪矛

拔出尸躯,拽带出体内的横隔膜——

就这样,他拔出枪矛,也带出了萨耳裴冬的魂脉。

慕耳弥冬人逼上前去,抓住喘着粗气的驭马,其时

正试图溜蹄跑开,已经挣脱主人的战车。

然而,听着伙伴的喊叫,格劳科斯心头一阵楚痛;

他心情激奋,但却不能帮助萨耳裴冬。

他抬手紧紧压住臂膀,只因伤痛钻咬着他的心胸,

此乃丢克罗斯射出的箭伤——其时正在

救助阿开亚伙伴——在他冲入高墙的时候。

他张嘴说话,对远射手阿波罗祈祷:

“听我说,王者阿波罗!无论你现在何地,是在丰足的鲁基亚,

还是在我们眼前的特洛伊;不管在哪里,你都可听到

一位伤者,像我一样的伤痛者的话告。

看看我这肿胀的伤口,我的整条手臂剧痛

钻心,血流不止,始终不曾

凝结,肩臂酸楚沉重。现在,

我既不能紧握枪矛,也不能跨步向前,

和敌人拼斗。我们中最勇敢的人已经死去,

萨耳裴冬,宙斯之子——大神没有助佑亲生的儿男!

求求你,王者阿波罗。为我治愈这钻心的伤痛,

解除我的苦楚,给我力量,使我能召聚起

鲁基亚伙伴,催励他们战斗。

我自己亦可参战,保护死去的萨耳裴冬!”

格劳科斯祷毕,福伊波斯·阿波罗听到了他的声音。

转瞬之间,阿波罗为他止住伤痛,封住黑红的流血,

在剧痛的伤口,送出勇力,注入他的心中。

格劳科斯心知发生的一切,十分高兴:

强有力的神明听见了他的告愿。首先,他

穿行在各处队列,催唤着鲁基亚人的首领,

要他们向前,救护萨耳裴冬;随后,

他蹽开大步,跑向特洛伊人的队伍。

他找到潘苏斯之子普鲁达马斯和卓越的阿格诺耳,

继而又跑向埃内阿斯和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

站在他们近旁,高声喊叫,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赫克托耳,还记得你的盟友吗?——你已把他们忘得一干

二净!为了你,他们打老远过来,离别乡土和亲友,

在此流血牺牲,而你却不愿伸一伸臂膀,帮一帮他们!

萨耳裴冬已经倒下,鲁基亚盾战者的首领,

曾以勇力和公正的律令卫护属下的民众。

现在,披裹铜甲的阿瑞斯击倒了他,通过帕特罗克洛斯的枪矛。

赶快,我的朋友,站到我的身边!要知道,这是一种耻辱,

倘若让敌人剥走他的铠甲,蹂躏他的躯身——

这些慕耳弥冬战勇,为了所有被杀的达奈人,那些被我们

鲁基亚人用枪矛宰杀在快船边的壮勇,欲对我们泼仇泄恨!”

听罢这番话,难以忍受、无可消弥的悲痛

撕裂了特洛伊人的心胸。萨耳裴冬始终是城堡的

墙柱,虽然来自外邦,身后跟着许多

兵勇,但他们中谁也不能和他比拟,在战场上,向来

如此。其时,特洛伊人挟着狂怒,冲向达奈战勇,由赫克托耳

率领,出于对萨耳裴冬之死的愤怒。但墨诺伊提俄斯之子

帕特罗克洛斯粗野的战斗激情,也掀起了阿开亚人拼战的心潮。

他先对两位埃阿斯喊话,激励着两面急于求战的心胸:

“干起来吧,两位埃阿斯,勇敢战斗,

像以前拼战在人群中那样——现在,要比以往更英勇!

萨耳裴冬已经倒下,扳捣阿开亚护墙的

第一人。但愿我能抢得他的尸体,加以凌辱,

剥掉铠甲,从他的肩头,用无情的

铜矛击杀他的伙伴,任何敢于战护尸体的敌人!”

其时,阿开亚人心怀狂烈,准备杀退敌手。

两军相逢,聚拢起战斗的编队,

特洛伊人和鲁基亚人,慕耳弥冬人和阿开亚兵众,

面对面地近战搏杀,围绕着萨耳裴冬的尸首,

喊出粗野的呼嚎,身披铜甲的战勇顶抵冲撞——

在战地的上空,宙斯降下可怕的黑夜,

使双方在混沌中,围绕着他的爱子,展开了一场拼死的苦斗。

在第一回合的格杀中,特洛伊人顶回了明眸的阿开亚人,

杀倒了一个慕耳弥冬壮士,绝非他们中最劣的战勇,

心胸豪壮的阿伽克勒斯之子,卓越的阿培勾斯。

过去,他曾王统布代昂,人丁兴旺的城堡;

其后,他杀了一个血统高贵的堂表兄弟,

跑离家乡,找到裴琉斯和银脚的塞提丝,恳求帮助;

他俩让他跟着横扫千军的阿基琉斯,

前往出骏马的伊利昂,和特洛伊人拼斗。

然而,他刚刚抓起尸体,就吃了光荣的赫克托耳扔出的

顽石,捣在脑门上,把头颅砸成两半,

在粗重的盔盖里;阿裴勾斯头脸朝下,扑倒

尸身,破毁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躯体。

伙伴的倒地使帕特罗克洛斯心痛,

他冲入前排的战勇,快得像一只疾飞的

鹞鹰,把成群的鸦雀和欧椋吓得扑翅飞逃。

就像这样,哦,车手帕特罗克洛斯,你迅猛

冲击,扑向鲁基亚人和特洛伊人,满怀怨恨,为了死去的伴友。

他扔出一块石头,对着塞奈劳斯,

伊赛墨奈斯的爱子,砸在脖子上,捣出了里面的筋腱。

特洛伊首领们开始退却,包括光荣的赫克托耳,

回退了长枪一次投射的距程——

有人甩手出枪,意欲试看自己的臂力,在赛场上,

或在战斗中,面对仇敌凶狂的进扑——

特洛伊人回退了这么一段距离,迫于阿开亚人的进攻。

但是,格劳科斯,鲁基亚盾战者的首领,首先

转过身子,杀了心胸豪壮的巴苏克勒斯,

卡尔工的爱子,家住赫拉斯,

以财富和幸运显耀在慕耳弥冬人中。

格劳科斯突然回身,在巴苏克勒斯

即将赶上他的时候,出枪击中来者的心胸,

后者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阿开亚人悲痛万分,

为失去一位善战的壮勇;而特洛伊人则欢欣鼓舞,

成群结队地涌向他的躯身,但阿开亚人并没有

消懈自己的战斗激情,奋勇地杀向敌人。

战地上,墨里俄奈斯杀了一位特洛伊首领,

劳戈诺斯,俄奈托耳勇莽的儿子,伊达亚的

宙斯的祭司,受到家乡人民像对神一样的崇敬。

墨里俄奈斯的枪矛扎在他的耳朵和颚骨下面,魂息当即

飘离他的肢腿,可恨的黑暗蒙住了他的躯身。

其后,埃内阿斯对着墨里俄奈斯投出铜枪,企望

出枪中的,击倒藏身盾牌后面、向他冲来的对手,

但墨里俄奈斯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矛,

向前佝屈起身子;长枪扎入后面的

泥地,杆尾来回摆动,

直到强健的阿瑞斯平止了它的狂暴。

埃内阿斯的投枪咬人泥层,杆端来回摆动,

粗壮的大手徒劳无益地白丢了一枝枪矛。

勇士怒不可遏,大声喊叫,嚷道:

“墨里俄奈斯,跳舞的行家!但愿那一枪

不曾虚发,一劳永逸地断阻你的舞步!”

听罢这番话,著名的枪手墨里俄奈斯答道:

“埃内阿斯,虽然你是个刚烈的汉子,但也很难

放倒每一个和你交手、借以自卫的

战勇。我知道,你也是一个凡人。

要是我能击中你的肚腹,用锋快的铜枪,

那么,哪怕你身强力壮,自信于你那双坚实的大手,

你会给我送来光荣,而把自己的灵魂交付驾驭名驹的死神!”

他言罢,墨诺伊提俄斯饶勇的儿子呵斥道:

“墨里俄奈斯,你是个勇敢的人,何须如此大肆吹擂?

相信我,我的朋友,特洛伊人不会因为几句辱骂

而从尸躯边回退——在此之前,平原上将垛起成堆的尸首!

我们通过行动战斗,通过话语商筹。现在

不是说辩的时候——战场上,我们要战斗!”

言罢,他举步先行,墨里俄奈斯紧跟其后,一位

像神一样的凡人。恰似有人伐木幽深的

山谷,斧斤砍出巨大的声响,传至很远的地方,

战场上滚动着沉闷的撞击声,发自广袤的大地,

发自护身的皮革、青铜的战盾和厚实的牛皮,

承受着剑和双刃枪矛的击打。即便是

认识他的熟人,这时也找不到神一样的

萨耳裴冬,他已被从头到脚,压埋在成堆的

枪械下,血污和泥尘里。但人们仍在

朝着他冲涌,像羊圈里的苍蝇,

围着奶桶旋飞,发出嗡嗡的嘈响,

在那春暖季节,鲜奶溢满提桶的时候——

就像这样,他们蜂拥在尸体周围。与此同时,宙斯

闪亮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移开激战的场面。

他注目凝视战斗的人群,思绪纷纭,

盘划着各种方法,处死帕特罗克洛斯。

是让他死在此时,在这纷乱的激战中,

让光荣的赫克托耳,用铜枪把他杀死在神一样的

萨耳裴冬的遗体旁,然后剥掉铠甲,从他的肩上,

还是增强战斗的狂烈,让更多的人遭受煎磨?

两下比较,他认定此举最妙:

让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强健的伴友

把特洛伊人和头顶铜盔的赫克托耳

再次逼口城下,杀死众多的兵勇。他从

赫克托耳人手,使他产生怯战的心念,

后者跳上战车,转身逃遁,同时招呼其他

特洛伊人回跑,心知宙斯已压低天秤的一头。

目睹王者胸上挨了枪矛,躺在死人堆里,

强健的鲁基亚人亦无心恋战,四散

惊跑——自从宙斯强化了战斗的烈度,

众多的战勇已卧躺在尸体的上头。

阿开亚人剥下萨耳裴冬光灿灿的铜甲,

从他的肩上;墨诺伊提俄斯嗜战的儿子

把它交给自己的伙伴,送回深旷的船舟。

其时,汇聚乌云的宙斯对阿波罗说道:

“去吧,亲爱的阿波罗,从枪械下救出

萨耳裴冬,擦去他身上浓黑的污血,

带到远离战场的去处,用清亮的河水净洗,

抹上神界的膏脂,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裳。

把他交给迅捷的陪送,两位同胞

兄弟,睡眠和死亡,带往

富足的乡区,放躺在宽阔的鲁基亚。

他的兄弟和乡亲会替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筑坟树碑,接受死者应该享受的尊仪。”

听罢这番话,阿波罗谨遵父命,

从伊达的岭脊上下来,进入浴血的战场,

抱起卓越的萨耳裴冬,从枪械下面,

来到远离战场的地方,用清亮的河水净洗,

抹上神界的膏脂,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裳,

交给迅捷的陪送,两位同胞

兄弟,睡眠和死亡,带往

富足的乡区,放躺在宽阔的鲁基亚。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对着奥托墨冬和驭马大喝一声,

杀向特洛伊和鲁基亚人的队伍,心智已变得迷迷糊糊。

好一个糊涂的人——倘若听从裴琉斯之子的命告,

便可能逃脱这次险恶的悲难,幽黑的死亡。

然而,宙斯的意志总是强过凡人的心智,

他能吓倒嗜战的勇士,轻而易举地夺走

他的胜利,虽然他亦会亲自督励某人战斗,

像现在一样,催鼓起帕特罗克洛斯的狂烈。

在神明把你召向死亡的时候,帕特罗克洛斯,

谁个最先倒在你的枪下,谁个最后被你宰杀?

阿得瑞斯托斯最先送命,接着是奥托努斯和厄开克洛斯,

墨伽斯之子裴里摩斯,以及厄丕斯托耳和墨拉尼波斯,

然后是厄拉索斯,慕利俄斯和普拉耳忒斯。

他杀死这些壮勇,余下的全都吓得惶惶奔逃。

其时,要不是福伊波斯·阿波罗出现在筑造坚固的

壁墙上,盘划着把他置于死地,助佑溃败的特洛伊人,

阿开亚战勇或许已经攻克城门高耸的伊利昂,

凭借帕特罗克洛斯的勇力,后者提着枪矛,冲杀在队伍的前头。

一连三次,帕特罗克洛斯试图爬上高墙的

突沿,一连三次,福伊波斯·阿波罗把他抵打回去,

用他那蓄满神力的双手击挡闪光的盾面。当帕特罗克洛斯

发起第四次冲锋,像一位出凡的超人,

阿波罗高声喝叫,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令人不寒而栗:

“退回去,显贵的帕特罗克洛斯!这不是命运的意志,

让高傲的特洛伊人的城堡毁在你的手里,用你的枪矛;

就连阿基琉斯也创不了这份功业,一位远比你杰出的战勇!”

他言罢,帕特罗克洛斯退出一大段距离,

以避开远射手阿波罗的震怒。

其时,斯卡亚门边,赫克托耳勒住风快的驭马,

纷理着忐忑的思绪:是驾车重返沙场,继续战斗,

还是招呼他的人马,集聚在墙内?就在他

权衡斟酌之际,福伊波斯·阿波罗前来站在他的身边,

以凡人的模样,一位年轻、强健的壮士,

阿西俄斯,驯马者赫克托耳的亲舅,

赫卡贝的兄弟,杜马斯的儿子,

家住弗鲁吉亚,伴着桑伽里俄斯的激流。

以此人的模样,宙斯之子阿波罗对他说道:

“赫克托耳,为何停止战斗?你忽略了自己的责职!

但愿我能比你优秀,就像实际上比你低劣一样!

如果这是事实,我就会让你知道,狼狈不堪地逃离战斗,会受

到何样的罚惩!

振作起来!赶起蹄腿坚实的驭马,直奔帕特罗克洛斯的近旁!

你或许可以杀了他——阿波罗或许会给你这份光荣。”

言罢,他阔步离去,一位神祗,介入凡人的争斗。

与此同时,光荣的赫克托耳招呼聪慧的开勃里俄奈斯,

扬鞭催马,投入战斗。其时,阿波罗

蹚入人群,把阿耳吉维人搅得七零

八落,把光荣交人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手中。

赫克托耳丢下其他达奈人,一个不杀,但却

赶起蹄腿坚实的驭马,直扑帕特罗克洛斯。

在他对面,帕特罗克洛斯跳下战车,双脚着地,

左手握枪,右手抓起一块石头,

粗莽、闪光的顽石,恰好扣握在指掌中,猛投出去,

压上全身的力量。石块不曾虚投,没有偏离

预期的目标,击中赫克托耳的驭手,

开勃里俄奈斯,光荣的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子,

其时正紧握着驭马的缰绳。棱角犀利的石头击中前额,

砸挤进两条眉毛;额骨挡不住硕石的

重击,眼珠爆落在地上,脚前的

泥尘里——他扑身倒地,像个跳水者,

从做工精致的战车上;魂息飘离了他的躯骨。

其时,你,车手帕特罗克洛斯,出言讥讽,喊道:

“好一个耍杂的高手,瞧他多么轻捷、灵巧!

想一想吧,要是在鱼群拥聚的海面上,

这家伙可以潜水捕摸海蛎,喂饱整船的人。

他可从船上跳到海里,即便气候阴沉险恶,

就像现在这样,一个筋斗,轻巧地从车上翻到地下!

毫无疑问,特洛伊人中也有翻筋斗的好手!”

言罢,他大步跃向壮士开勃里俄奈斯的躯体,

像一头扑跳的狮子,在牛栏里横冲直撞,

被人击中前胸,被自己的勇莽所葬送。就像这样,

帕特罗克洛斯,你挟着狂烈,扑向开勃里俄奈斯。

对面,赫克托耳亦从车上跳下;两人

展开激战,围绕着开勃里俄奈斯的躯体;

像山脊上的两头狮子,凶暴悍烈。

饥肠辘辘,为争夺一头被杀的公鹿拼死搏斗。

就像这样,两位勇士急于交手,为争夺开勃里俄奈斯的遗体,

帕特罗克洛斯,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迫不及待地想要撕裂对手,用无情的铜矛。

赫克托耳抓住死者的脑袋,紧攥不放,

而帕特罗克洛斯则抓住他的双脚,站在另一头;

战场上,特洛伊人和达奈人杀得难解难分。

正如东风和南风较劲对抗,

在幽深的谷底,摇撼着茂密的森林,

橡树、样树和皮面绷紧光洁的山茱萸,

修长的枝桠相互鞭打抽击,发出

呼呼隆隆的吼声,断枝残干僻啪作响一样,

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互相扑击,

你杀我砍;两军中谁也不想逃退;溃败意味着死亡。

众多犀利的枪矛投扎在开勃里俄奈斯身边,

许多缀着羽尾的利箭飞出硬弓的弦线,

一块块巨大的石头砸打着盾面,一场鏖战,

围绕着倒地的躯体。开勃里俄奈斯躺在

飞旋的泥尘里,偌大的身躯,沉甸甸的

一片——还有什么车战之术?早被忘得一干二净。

战场上,双方的投械频频中的,打得尸滚人亡,直到太阳

爬过中天的时分。

然而,当太阳西行,到了替耕牛卸除轭具的时候,

阿开亚人居然超越命运,在战斗中占了上风,

从特洛伊人的枪械和喧嚣声下拖出壮士

开勃里俄奈斯的遗体,剥下铠甲,从他的肩头。

帕特罗克洛斯杀气腾腾,扑向特洛伊人,

一连冲了三次,以阿瑞斯的迅捷,

发出粗野的呼嚎,每次都杀死九名战勇。

现在,他第四次扑进荡击,似乎已超出人的凡俗;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死亡已迫挤在你的眉头:

激战中,福伊波斯行至你的身边,

带着灭顶的灾愁!帕特罗克洛斯不曾见他

前来,后者潜隐在浓雾里,向他逼进,

站在他的后面,伸出手掌,拍击他的脊背

和宽阔的肩头,打得他晕头转向。

随后,福伊波斯·阿波罗捣落他的帽盔,

带着四条冠脊,成排的洞孔,滚动在马蹄下面,

碰撞出卿卿嘎嘎的声响;鲜血和泥尘

玷污了鬃冠。在此之前,谁也不能用泥秽

脏浊这顶铜盔,缀扎着马鬃的顶冠,

保护着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保护着他的头颅

和俊俏的眉毛。但现在,宙斯把盔冠给了赫克托耳,

让他戴在头上——赫克托耳,他自己的死期亦已近在眼前。

那枝粗长、深重、硕大的枪矛,铜尖闪亮,投影修长,

在帕特罗克洛斯手中断成几截,盾牌从肩头

掉到地上,连同护片和德带——

王者阿波罗,宙斯之子,撕剥了他的衣甲。

灾难揪住了他的心智,挺直的双腿已撑不住他的躯体。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受到一个达耳达尼亚人的袭击,

从他背后,就近出手,锋快的枪矛扎在双胛之间——

欧福耳波斯,潘苏斯之子,同龄人中

枪技最佳,驭术最好,腿脚最快。

虽然初次车战,甫学搏杀的技巧,

他已击倒二十个敌人,从他们的战车上。

他第一个投枪击中了你,哦,车手帕特罗克洛斯,

但没有把你放倒,只是抢走(木岑)木杆的枪矛,

快步回跑,钻人自己的营伍,不敢面对

帕特罗克洛斯,其时已赤身露体,近战拼搏。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已被枪矛和神的手掌打得半死不活,

朝着己方的伴群回移,试图逃避死的追捕。

然而,赫克托耳眼见心胸豪壮的帕特罗克洛斯

试图回逃,带着被尖利的铜枪挑开的豁口,

迈步穿过队伍,逼近他的身边,出枪捅入

他的肚腹,铜尖从背后穿出。帕特罗克洛斯

随即倒地,轰然一声,惊呆了所有的阿开亚人。

像一头狮子,击倒一头不知疲倦的野猪,鏖战在

山岭的峰脊,凶猛暴烈,打得你死我活,

为了争饮一条水流细小的山泉,湿润焦渴的喉头;

兽狮奋勇扑击,放倒野猪,后者呼呼地喘着粗气——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通过一次进击,结果了

墨诺伊提俄斯的儿郎,一位勇敢的战士,已经杀死众多的敌人。

带着胜利的喜悦,赫克托耳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高声炫耀:

“帕特罗克洛斯,你以为可以荡平我们的城堡,

夺走特洛伊妇女的自由,把

她们塞进海船,带往你们热爱的故土!

好一个笨蛋!要知道,在她们面前,奔跑着赫克托耳的快马,

蹄腿飞扬,奋起出击;而我;赫克托耳,握着这杆枪矛,

闪烁在嗜喜恶战的特洛伊人中,替他们挡开

临头的灾亡!至于你,你的血肉将饲喂这里的骛鸟!”

可怜的家伙,就连阿基琉斯,以他全身的勇力,也救不了

你的死亡!

他必定对你下过严令,在你行将出战,而他却呆留营地的时候:

帕特罗克洛斯,战车上的勇士,记住,在没有撕裂

杀人狂赫克托耳胸前的衫衣,使之浸透鲜血之前,

不要回来见我,不要回到深旷的海船旁!他一定

给过你此类指令——你这个疯子,居然听信了他的唆告!”

其时,哦,车手帕特罗克洛斯,你已奄奄一息,答道:

“现在,赫克托耳,你可尽情吹擂。你胜了,但这是

克罗诺斯之子和阿波罗的赐予,他们轻而易举地

整倒了我——亲自从我的肩头剥去了甲衣!

否则,就是有二十个赫克托耳,跑来和我攻战,

也会被我一个不剩地击倒,死在我的枪头。

你没有那个能耐——是凶狠的命运和莱托之子杀死了我。

若论凡人,首先是欧福耳波斯,然后才是你——杀手中,你只

是第三个。我还有一事奉告,你要牢记心头:

你自己亦已来日不多,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已恭候在你的身旁;

你将死在埃阿科斯骁勇的孙子阿基琉斯手中!”

话音刚落,死的终极已蒙罩起他的躯体,

心魂飘离他的肢腿,坠入死神的府居,

悲悼自己的命运,抛却青春的年华,刚勇的人生。

其时,虽然他已死去,光荣的赫克托耳仍然对他嚷道:

“为何预言我的暴死,帕特罗克洛斯?

谁知道?阿基琉斯,长发秀美的塞提丝的儿子,

或许会先吃上我的枪矛,送掉他的性命!”

言罢,他出脚踩住尸体,从伤口里拧拔出

青铜的投枪,抵住他的脊背,一脚把他蹬离枪矛。

然后,他手握枪杆,扑向奥托墨冬,

捷足的阿基琉斯的助手,神一样的勇士,

投枪心切,无奈迅捷的驭马已把他带出一段路程,

不死的天马,神祗送给裴琉斯的一份闪光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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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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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

眼见帕特罗克洛斯倒在特洛伊人面前,在艰烈的拼搏中,

大步挤出前排的战勇,头顶闪亮的头盔,

横跨尸躯,像一头母牛,曲腿保护

头生的牛犊,今生第一胎幼仔,

棕发的墨奈劳斯跨尸而立,挺着枪矛,

携着溜圆的战盾,护卫着帕特罗克洛斯,

气势汹汹,决心放倒任何敢于近前的敌人。

但潘苏斯之子,手握粗长的(木岑)木杆枪矛的

欧福耳波斯,也看到健美的帕特罗克洛斯倒地的情景,

迎上前去,对嗜战的墨奈劳斯喊道:

“退回去,阿特柔斯之子,高贵的墨奈劳斯,军队的首领,

不要靠近他的身躯,跑离带血的战礼!

特洛伊人和声名遐迩的盟军伙伴中,我第一个击中

帕特罗克洛斯,置身激烈的战斗,用我的枪矛。

所以,让我获得这份殊誉,在特洛伊人中;

否则,我就连你一起放倒,夺走你甜美的生活!”

听罢这番话,棕发的墨奈劳斯心头暴烈烦愤,厉声答道:

“父亲宙斯,听听此番吹擂,此番粗虐不忌的狂言!

如此猖撅,压过了山豹和兽狮的凶猛,

就连横蛮的野猪,它的凶暴——此兽生性

高傲,心地最为狂烈——也有所不及。这一切

都比不上潘苏斯的两个儿子,凶蛮狂野,操使粗长的(木岑)木杆

枪矛!

然而,即便是驯马的好手,强有力的呼裴瑞诺耳,

青春的年华也没有给他带去欢悦——他曾和我对阵,出言

讥辱,骂我是达奈人中最无能的懦汉。现在,

他总算回到家园,但不是用自己的双腿,

不曾给亲爱的妻子和尊敬的父母带回愉悦。

至于你,我也会松放你的勇力,倘若你敢

和我对阵。退回去吧,告诉你,回到

你的群队,不要和我交手,省得自找

麻烦!即便是个傻瓜,也知道前车之鉴!”

对于此番警告,欧福耳波斯置若罔闻,张嘴答道:

“如此说来,高贵的墨奈劳斯,你必须为我兄弟偿付

血债——你杀了他,并且还就此口出狂言!

你使他的妻子落寡,幽居在新房的深处,

给他的双亲带去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愁。

不过,我或许可以抚慰这些不幸的人们,休止他们的悲痛,

要是我能带回你的头颅和用械,

放入潘苏斯和美貌的芙荣提丝手中。

好了,不要再虚耗时间——让我们就此开战,

分个高低,看看谁能站住阵脚,谁会撒腿遁逃!”

言罢,他出手击中墨奈劳斯溜回的战盾,

但铜枪不曾穿透,被坚实的盾面

顶弯了枪尖。接着,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启口诵祷,对父亲宙斯,掷出铜矛,

在对手回撤之时,倾身前趋,

压上全身的力量,自信于强有力的臂膀;

枪尖扎入脖子,穿透松软的颈肉,欧福耳波斯

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他的头发,美得如同典雅姑娘的发束,其时沾满血污,

辫条上仍然别着黄金和纯银的发夹。

像农人种下的一棵枝干坚实的橄榄树苗,

在一处僻静的山地,浇上足够的淡水,

使之茁壮成长;劲风吹自各个方向,

摇曳着它的枝头,催发出银灰色的芽苞。然而,

天空突起一阵狂飙,强劲的风势把它

连根端出土坑,平躺在泥地上——就像这样,

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杀了潘苏斯之子,手握粗长的

(木岑)木杆枪矛的欧福耳波斯,开始抢剥他的铠甲。

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坚信自己的勇力,

从食草的牛群里抢出一头最肥的犊仔,

先用尖利的牙齿咬断喉管,然后

大口吞咽热血,野蛮地生食牛肚里的内脏;

在它的周围,狗和牧人噪声四起,

但只是呆离在远处,不敢近前

拼杀,切骨的惧怕揪揉着他们的心房——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中谁也没有这个胆量,

上前拼战光荣的墨奈劳斯。其时,

阿特柔斯之子本可轻轻松松地得手,从潘苏斯之子身上_

剥下光荣的铠甲,如果福伊波斯·阿波罗不怨怪他的作为,

催怂赫克托耳——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壮勇——和他

拼搏,以一个凡人的形象,门忒斯,基科奈斯人的首领,

对赫克托耳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赫克托耳,你在追赶永远抓逮不着的东西,

骁勇的阿基琉斯的良驹!凡人很难

控制或在马后驾驭,谁也不行,

除了阿基琉斯,因为他是女神的儿子。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墨奈劳斯跨护着

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已经杀死特洛伊军中最好的战勇,

欧福耳波斯,潘苏斯之子,休止了此人狂烈的战斗激情!”

言罢,阿波罗抽身回行,一位神祗,介入凡人的争斗。

剧烈的悲痛折磨着赫克托耳,黑罩着他的心胸。

他目光四射,扫过人群,当即看到两位

壮勇,一个正在抢剥光荣的铠甲,另一个

叉腿躺在地上,血浆从伤口汩汩地流淌。

他穿行在前排的战勇里,头顶闪亮的铜盔,

厉声高叫,看来就像赫法伊斯托斯的一团

不知疲倦的炉火。阿特柔斯之子耳闻他的尖叫,

备党烦恼,对自己那豪莽的心魂说道:

“哦,我该怎么办?丢下豪皇的铠甲和

为了我的荣誉而倒死在这里的帕特罗克洛斯?

如此,若是让伙伴们看见,难免不受指责;

然而,要是继续战斗,对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孤身一人——

为了顾全面子——他们岂不就会冲上前来,把我团团围住?

赫克托耳,头顶锃亮的帽盔,是此间所有特洛伊人的统帅。

嘿,为何如此争辩,我的心魂?倘若

有人违背神的意愿。和另一个人,一个神明决意

要让他获得光荣的人战斗,那么,灭顶的灾难马上即会临头!

所以,达奈人不会怪罪于我,要是眼见我从

赫克托耳面前退却,因为他在凭藉神的力量战斗!

但愿我能在什么地方找到啸吼战场的埃阿斯,

我俩或许即可重返搏杀,以我们的狂烈,

即便和神明对抗,也在所不惜,夺回遗体,送交

裴琉斯之子阿苦基琉斯。情势险恶,这是无奈中最好的选择。”

就在他权衡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魂里,

特洛伊人的队伍已经冲涌上来,由赫克托耳率领。

墨奈劳斯拔腿后撤,离开死者,但

不时转过身子,像一头虬须满面的狮子,

被狗和人群赶离圈栏,用投枪和

呐喊,冰息了猛狮心头的骄烈,

不甘不愿地走离牲畜的栏棚,

棕发的墨奈劳斯离开帕特罗克洛斯,但一经回到

自己的伴群,马上转过身子,站稳脚跟,

四处张望,寻觅高大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很快发现他的位置,在战场的左边,正

鼓励他的伙伴,催督他们战斗——

福伊波斯·阿波罗已在他们胸中注入摄胆惊心的恐慌。

他快步跑去,在朋友身边站定,开口说道:

“去那边吧,埃阿斯,我们必须救护死去的帕特罗克洛斯,

以便把他的遗体,披挂全无,交送

阿基琉斯——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已剥占他的甲套!”

一番话激怒了骠勇的埃阿斯,

他大步穿走在前排的首领中,棕发的墨奈劳斯和他同行。

那边,赫克托耳已剥去帕特罗克洛斯闪光的铠甲,

拖拉着尸体,意欲从肩上砍下他的脑袋,用锋快的铜剑,

然后拖走尸躯,丢给特洛伊的饿狗。其时,

埃阿斯冲至他的近前,挺着墙面般的巨盾,

赫克托耳见状,退回自己的伴群,

跳上马车,把那套漂亮的铠甲交给

特洛伊人,送回城堡,显示辉煌的战功。

埃阿斯用巨盾挡护着墨诺伊提俄斯之子,

稳稳地站着,像一头狮子,保护着它的儿女,

正带着幼仔行路,在森林里面,不期

碰遇猎人,凭持巨大的勇力,凶蛮高傲,

压下额眉上的皮肉遮罩眼睛。

就像这样,埃阿斯跨护着英雄帕特罗克洛斯;

在他的身边,稳稳地站着阿特柔斯之子、嗜战的

墨奈劳斯,心中酿聚着增涌的悲愁。

其时,格劳科斯,希波洛科斯之子,鲁基亚人的首领,

眼盯着赫克托耳,紧皱着眉头,高声呵斥:

“赫克托耳,你外表富丽堂皇,战场上却让人大失所望!

你的荣誉,看来显赫,却只是一个逃兵的虚名!

好好计划一下,如何救护你的家园,你的城堡,

凭你自己的匹夫之勇和出生本地的伊利昂兵勇的帮忙。

鲁基亚人中,谁也不会再和达奈人战斗,

为了你的城堡。我们在同你们的敌人战斗,

年复一年,却不曾得过什么报慰。在

你的队伍里,狠心的赫克托耳,一般兵勇休想得到你的

救援——你连萨耳裴冬都可丢弃不管,使他成了阿耳吉维人

手中的战礼和猎物:萨耳裴冬,你的客友和伙伴,

身前立下过许多汗马功劳,为你和你的城堡!

现在,你却没有这个勇气,为他打开身边的犬狗!

所以,倘若鲁基亚人愿意听命于我,我们这就

动身回家,特洛伊的败亡将紧接着我们离去的脚步!

要是特洛伊人还有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

勇气——人们藉此保卫自己的家国,

和敌人进行英勇不屈的拼搏,那么,

我们马上即可把帕特罗克洛斯拖进城堡。

倘若我们能把他拉出战场,把他,虽然

已经死了,拖进王者普里阿摩斯宏伟的城堡,

阿耳吉维人马上即会交还萨耳裴冬漂亮的

铠甲,而我们亦可把他的遗体运回伊利昂。

被杀者是阿基琉斯的伴友,阿基琉斯,海船边的

阿耳吉维人中最善战的壮勇,统领着近战杀敌的精兵。

但是你,你没有这个勇气,接战心志豪莽的

埃阿斯,不敢在喧嚣的人群中看着他的

眼睛,奋起进击——他是个比你好得多的英壮!”

顶着闪亮的头盔,高大的赫克托耳恶狠狠地盯着他,嚷道:

“格劳科斯,一个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人,居然说出此番不知轻

重的话语,这是什么缘故?以前,我以为,生活在土地肥沃的

鲁基亚的兵民中,你最聪明;现在,

我由衷地蔑视你的心智,不要听你的废话——

你说我不敢面对面地和高大魁伟的埃阿斯拼斗?

告诉你,我从来不怕战火的烧烤,不怕马蹄的轰响!

但是,宙斯的意志总是压倒凡人的心愿;

他能吓倒嗜战的勇士,轻而易举地夺走他的

胜利,虽然有时他又亲自催励一个人战斗。

来吧,我的朋友,看看我如何战斗!站在我的身边,

看看我是否每天像个懦夫似地混着,如你说的那样;

看看我能否息止某个达那人的拼斗,碎毁他的

意愿:保卫死去的帕特罗克洛斯——哪怕他使出每一分狂暴!”

言罢,他亮开嗓门,对特洛伊人高声喊道: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我的朋友们,鼓起征死的战斗激情!

我将穿上勇敢的阿基琉斯的铠甲,绚美的

精品,剥之于强健的帕特罗克洛斯的胸肩,此人已被我宰杀!”

喊罢,赫克托耳,顶着闪亮的头盔,脱离

惨烈的战斗,疾步回跑,很快赶上了

他的伙伴——他跑得飞快,而他们亦没有走出太远,

朝着城堡的方向,带着裴琉斯之于光彩夺目的铠甲。

离着痛苦的战斗,赫克托耳动手换穿甲衣,

把自己的那付交给嗜战的特洛伊人,带回

神圣的伊利昂,换上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

铠甲,永恒的珍品;天神把它赐给

阿基琉斯尊爱的父亲,后者年迈后,把它传给自己

的儿子;然而,儿子却不能活到白发之年,在父亲的甲衣里。

其时,从远离地面的天空,汇聚乌云的宙斯看到他的作为:

正忙着武装自己,用神一样的阿基琉斯的甲衣,

于是摇动脑袋,对自己的心灵说道:

“唉,可怜的赫克托耳,全然不知死期已至——当你穿上

这副永不败坏的铠甲,死亡即已挨近你的躯体:此物

属于一位了不起的斗士;在他面前,其他战勇亦会害怕发抖。

现在,你杀了此人钟爱的朋友,强健、温厚的伙伴,

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剥了他的盔甲,从他的

肩膀和头颅。尽管如此,眼下,我还是要给你巨大的力量,

作为一种补偿:你将不能活着离开战场,回返家园,而

安德罗玛开也休想接过阿基琉斯光荣的铠甲,从你的手中。”

克罗诺斯之子言罢,弯颈点动浓黑的眉毛。

他使铠甲恰好贴吻赫克托耳的胸背,而凶狠的战神

阿瑞斯给他注入狂暴,使他的肢体充满

朝气和战斗的力量。赫克托耳行进在声名遐迩的盟军

队伍里,高声喊叫,穿着心胸豪壮的阿基琉斯的甲衣,

出现在他们面前,放射出绚丽的光芒。

他穿行在队伍里,鼓励着每一位首领,

墨斯勒斯、格劳科斯、墨冬和塞耳西洛科斯,

阿斯忒罗派俄斯、得伊塞诺耳和希波苏斯,

还有福耳库斯、克罗米俄斯和释卜鸟踪的恩诺摩斯,

激励他们向前,放声呼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听我说,生活在我们疆界周围的数不清的部族,盟军朋友们!

我把你们一个个地从自己的城堡请来,

不是出于集聚大群人马的需要和愿望,

我请你们来,是想借各位的勇力,保护特洛伊的

妇女和弱小无助的儿童,使他们免遭阿开亚人的蹂躏。

为此目的,我榨干了我的人民,给你们礼品和

食物,以此鼓起你们每一个人的战斗激情。

所以,你们各位必须面对敌人,要么一死,

要么存活——这便是战争快慰人心的取予!

谁要是能把帕特罗克洛斯,虽然已经死去,

拖回驯马手特洛伊人的队列,逼退埃阿斯,

我将从战礼中取出一半给他,另一半

归我所有——他的荣誉将和我的等同!”

赫克托耳言罢,他们举起枪矛,扑向达奈人,

以全部战力;人人心环希望,从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那里抢过躯体。

蠢货!在尸体周围,他已放倒成群的战勇!

但眼下,埃阿斯却对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说道:

“高贵的墨奈劳斯,我的朋友,我已失去希望,

仅凭你我的力量,我们难以杀出这片人群。

我担心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它将

马上沦为特洛伊的犬狗和兀鸟吞食的对象,

但我更担心自己的脑袋,自己的生命,恐怕险遭不测。

我也同样担心你的安危——赫克托耳,这片战争的

乌云笼罩着地面上的一切;暴死的阴影正朝着我们扑袭!

赶快,召呼达奈人的首领,倘若现在有人可以听见你的话音。”

他言罢,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谨遵不违,

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所有偕同阿伽门农和墨奈劳斯,阿特柔斯的

两个儿子,饮喝公库里的醇酒,对自己的兵众

发号施令,收受宙斯赐予的地位和荣誉的人们!

眼下,我不可能—一提点各位的大名,

我的首领们——战斗打得如此惨烈,像腾烧的火焰!

冲吧,各位主动出战!我们不要这份耻辱,

不要让特洛伊的犬狗嬉耍帕特罗克洛斯的遗身!”

他言罢,俄伊纽斯之子、迅捷的埃阿斯听得真切,

第一个跑过战斗的人群,和他聚首;

紧接着跑来伊多墨纽斯和墨里俄奈斯,

伊多墨纽斯的伙伴,杀人狂阿瑞斯一般凶莽的武夫。

其后,战勇们接踵而来,唤起阿开亚人的战斗激情——

谁有这个能耐,—一道数出他们的大名?

其时,赫克托耳带领队形密集的特洛伊兵众,冲扫而来,

宛如在雨水暴涨的洞口,咆哮的

海浪击打着河道里泻出的激流,突出的

滩头发出隆隆的巨响,回荡着惊浪扑岸的吼声——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呼啸着冲上前来。但是,阿开亚人以

坚强的阵势,集聚在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周围,抱定同一个信念,

战斗在盾面相连的铜墙后。与此同时,克罗诺斯之子

布起浓厚的迷雾,掩罩着闪亮的头盔。

过去,宙斯从未怨过墨诺伊提俄斯之子,

在他活着的时候,作为阿基琉斯的伴友;

所以,他现在催励阿开亚人保护他的遗体,不忍心

让死者变成一摊人肉,喂饱可恨的特洛伊饿狗。

初始,特洛伊人硬是顶住了明眸的阿开亚兵勇,

后者丢下遗体,撒腿惊跑。心志高昂的

特洛伊人枪矛在握,全力以赴,不曾杀死一个敌人,

倒是开始拽拉地上的尸体。然而,阿开亚人不会长时间地

把它丢弃;以极快的速度,埃阿斯重新召聚起队伍,

埃阿斯,除了逊让于刚勇的阿基琉斯外,

他的健美和战力超越所有的达奈人。

他闯入前排的战勇,凶猛得像一头

野猪,窘困在林间的谷地,频频转动身子,

一举冲散狗和年轻力壮的猎人,在那莽莽的山野,

高贵的忒拉蒙之子、光荣的埃阿斯

凶猛地冲进敌阵,一举击溃了一队队特洛伊战勇,

后者跨立在帕特罗克洛斯遗体的两边,热切

希望把他拖入城堡,争得此项光荣。

其时,希波苏斯,裴拉斯吉亚人莱索斯光荣的儿子,

抓起盾牌的背带,绑住脚踝的筋腱,试图

拉着死者的双脚,把他拖出激烈的战斗,

取悦赫克托耳和特洛伊人。无奈突来的死亡

夺走了他的生命,谁也救挡不得,虽然他们都很愿意。

忒拉蒙之子,冲扫过成群的战勇,

逼近出枪,捅穿帽盔上的青铜颊片;

枪尖带着粗长的铜矛和臂膀的

重力,打裂了缀扎着马鬃脊冠的盔盖,

脑浆从豁口喷涌而出.顺着枪杆的插口,

掺和着浓血。他的勇力消散殆尽,双手一松,

放掉缥勇的帕特罗克洛斯的腿脚——

死者横倒泥尘,他自己亦头脸朝下,扑倒尸身,

远离富饶的拉里萨,不得回报

敬爱的双亲,养育的思典;他活得短促,

被心胸豪壮的埃阿斯出枪击杀。

赫克托耳挥手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埃阿斯,

但后者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镖,

仅在毫末之间;枪尖击中斯凯底俄斯,心胸豪壮的

伊菲托斯的儿子,福基斯人中最勇敢的斗士,家住

著名的帕诺裴乌斯,统治着众多的子民。

投枪扎在锁骨下,犀利的铜尖

穿筋破骨,从肩膀的根座里捅出;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接着,埃阿斯击倒了福耳库斯,法伊诺普斯聪慧的儿子,

其时正跨护着希波苏斯,打在肚腹正中,

捅穿胸甲的虚处,内脏从铜甲里

迸挤出来;福耳库斯随即倒地,手抓泥尘。

特洛伊人的首领们开始退却,包括光荣的赫克托耳;

阿开亚人放声吼叫,拖走希波苏斯和

福耳库斯的遗体,从他们肩上剥下铠甲。

其时,面对嗜战的阿开亚兵壮,特洛伊人可能会再次爬过

城墙,逃回伊利昂,背着惊恐的包袱,跌跌撞撞,而

阿耳吉维人却可能冲破宙斯定下的规限,以自己的

勇武和力量,争得荣光,要不是阿波罗亲自

催励起埃内阿斯的战力,以信使裴里法斯的形象,

厄普托斯之子,在埃内阿斯的老父面前,守着

此份职务,迈入苍黄的暮年——一位心地善良的好人。

以此人的模样,宙斯之子阿波罗对他说道:

“埃内阿斯,你和你的部属何以能够保卫陡峭的伊利昂,

违背神的意愿?从前,我曾见过一些凡人,

坚信自己的勇武和力量,凭藉他们的骠健和军队的

战力——虽然在数量上处于劣势——保卫自己的城邦。

但是,宙斯现正站在我们一边,打算让我们,而不是

达奈人获取胜利。问题在于你,你已被吓得躲躲闪闪,竟然不

敢战斗!”

他言罢,埃内阿斯看着他的脸面,听出此乃

远射手阿波罗的声音,于是对着赫克托耳喊话,声音宏亮:

“赫克托耳,各位特洛伊首领,盟军朋友们!

可耻啊!我们正跌跌撞撞地爬回

特洛伊,背着惊恐的包袱,嗜战的阿开亚人的追杀!

没看见吗?一位神明站在我的身边,告诉我

宙斯,至高无上的神主,仍在助信我们战斗。

所以,我们必须冲向达奈人,不要让他们

把帕特罗克洛斯的尸体抬回海船,干得轻轻松松!”

言罢,埃内阿斯跳出队伍,远远地站在头排壮勇的前面,

其他人则转过身子,站住脚跟,迎战阿开亚人。

其时,埃内阿斯出枪杀了雷俄克里托斯,

阿里斯巴斯之子,鲁科墨得斯高贵的伴友。

眼见伙伴倒地,嗜战的鲁科墨得斯心生怜悯,

跨步进逼,投出闪亮的枪矛,击中

阿丕萨昂,希帕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横隔膜下的肝脏上,当即酥软了他的膝腿。

此人来自土地肥沃的派俄尼亚,除了

阿斯忒罗派俄斯外,他是本部最好的战勇。

他随即倒地,勾发了嗜战的阿斯忒罗派俄斯的怜悯,

猛扑上去,寻战达奈人,心急似火,

但却不能如愿;他们围拥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躯体,

用盾牌把它挡得严严实实,伸挺着枪矛。

埃阿斯穿行在人群里,发出严厉的命令,

既不让任何人退离尸体,也不让谁个

冲出队阵,离开其他阿开亚人,孤身对敌;

他要人们紧紧围聚在尸躯边,手对手地战斗。

这便是巨人埃阿斯的命令。其时,大地上碧血

殷红,勇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从特洛伊人和豪壮的盟军队列,

也从达奈人的队阵——流血牺牲,阿开亚人岂能幸免?

但相比之下,后者的伤亡要轻得多.因为他们从未忘记

排成紧密的队阵,互相防卫,避离凶暴的死亡。

就这样,双方激烈拼搏,如同燃烧的烈火。

你或许以为太阳和月亮已不在天空存耀:浓雾

弥漫在整个战区,最勇敢的人们拼搏的地方,

围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躯体,墨诺伊提俄斯阵亡的儿郎。

这时,在其他地方,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仍在常态下战斗,在晴朗的天空下,

透亮的日光里,大地和山脊上没有一丝

游云。他们打一阵,息一阵,中间隔开

一大段距离,避闪着此来彼往的羽箭,

飞响着痛苦的呻吟。但那些搏战在中军的战勇,却

饱受着迷雾和战火的煎熬,被无情的铜械打得七零八落。

他们是战斗中最勇敢的人。然而,战场上还有两位著名的

勇士,斯拉苏墨得斯和安提洛科斯,其时还不曾得知

豪勇的帕特罗克洛斯已死的消息,满以为

他还活着,在前排的队列里,奋战特洛伊人。

但此二位,望着伙伴们倒地死亡或撒腿奔逃,

战斗在战场的边翼,按照奈斯托耳的吩咐,

在催励他俩离开乌黑的海船,投身战斗的前夕。

整整一天,勇士们冒死拼杀,浴血

苦战,没有片刻的停息,他们全身疲软,汗如泉涌,

透湿了膝盖、小腿和支撑每一位战勇的腿足,

淋湿了双手和眼睛——两军相搏,

为了争夺捷足的阿基琉斯勇敢的伴友。

像一位制皮的工匠,把一领大公牛的皮张交给

伙计们拉扯,透浸着油脂;

他们接过牛皮,站成一个圈围,用力

张拉,直到挤出皮里的水分,吸进表层上的

油脂,人多手杂,把牛皮拉成一块绷紧的平片。

就像这样,双方勇士争扯着尸体,在一片壅塞的地面上,

朝着己方猛拉,寄怀着希望——特洛伊人企望

把它拖进伊利昂,而阿开亚人则希冀着

把它抬回深旷的海船。围绕着倒地的躯体,

双方展开了一场凶蛮的拼杀。即便是阿瑞斯,勇士的催聚者,

即便是雅典娜,目睹这场

战斗,也不会讥刺嘲讽——哪怕在他俩怒气最盛的时候。

这一天,宙斯绷紧了战争的弦线,双方打得疯疯

烈烈,成群的兵勇和驭马,为争夺帕特罗克洛斯的遗躯。然而,

卓越的阿基琉斯其时还不知帕特罗克洛斯已死的消息,

因为人们在远离快船的地方,在特洛伊

城墙下战斗。阿基琉斯亦不会想到

帕特罗克洛斯已经死去,以为他还活着,一旦逼至

城下,便会返身营房。他不曾想过,帕特罗克洛斯

会攻破城堡,没有他的参与——就是和他一起,也不曾想过。

他经常听到母亲的告嘱,通过私下的秘密渠道,

告知大神宙斯的意志,但这次,

母亲却没有告诉他这条

噩耗:他最亲爱的伴友已经阵亡。

围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勇士们手握锋快的枪矛,

咄咄近逼,互相不停地杀砍,打得英勇壮烈。

其时,某个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会这么说道:

“朋友们,倘若现在退回深旷的海船,我们还有

什么光荣?让乌黑的大地裂开一道口子,此时

此地,把我们尽数吞咬!这是个好得多的结局,

较之把尸体让给特洛伊人,调驯烈马的壮勇,

由他们带回自己的城堡,争得荣光!”

而某个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此时亦会这般喊道:

“朋友们,即使命运要我们全都死在此人的

身边,即便如此,也不许任何人逃离战斗!”

他们会如此说道,催励起每一位伙伴的

战斗激情。战斗打得如此狂烈,灰铁的喧嚣

穿过荒袤的气空,冲上铜色的天穹。

然而,阿基琉斯的驭马其时离着战场伫立,

自从得知它们的驭手已经阵亡,死在

杀人不眨眼的赫克托耳手里,就一直泪流不止。

奥托墨冬,狄俄瑞斯强有力的儿子,竭己所能,

扬起舒展的皮条,一鞭又一鞭地抽打,

时而低声恳劝,时而恶语胁迫,然而,

它俩既不愿回返海船停驻的地方,赫勒斯庞特

宽阔的海岸,也不愿跑回战场,战斗在阿开亚人身旁。

它们纹丝不动地站着,像一块石碑,

矗立在坟堆上,厮守着一个死去的男人或女子,

静静地架着做工精美的战车,

低重的头脸贴着地面,热泪涌注,

夺眶而出,湿点着尘土——

它们悲悼自己的驭者,闪亮的长鬃铺泻在

轭垫的边沿,垂洒在轭架两边,沾满了污尘。

眼见它们流泪悲悼,克罗诺斯之子心生怜悯,

摇着头,对自己的心魂说道:

“可怜的东西,我们为何把你们给了王者裴琉斯,

一个凡人,而你们是长生不死、永恒不灭的天马?

为了让你们置身不幸的凡人,和他们一起忍受痛苦吗?

一切生聚和爬行在地面上的生灵,

凡人最是多灾多难。不过,

至少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不会

登上做工精致的战车,从你们后面;我绝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他已得获那副战甲,并因此大肆炫耀——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

现在,我将在你们的膝腿和心里注入力量,

让你们把奥托墨冬带出战场,回返

深旷的海船,因我仍将赐予特洛伊人

杀戳的荣耀,一直杀到凳板坚固的海船,

杀到太阳西下,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

言罢,宙斯给驭马吹入蓬勃的活力,

后者抖落鬃发上的泥尘,轻松地

拉起飞滚的战车,奔驰在两军之间。

奥托墨冬一边驾车,一边战斗,尽管怀着对伙伴之死的伤愁——

他赶着马车,冲入战阵,像扑击鹅群的兀鹫,

轻而易举地闪出特洛伊混乱的人群,

继而又轻松地冲扑进去,追赶大队的散兵。

然而,尽管造得很紧,他却不能出手杀敌——

孤身一人,驾着颠簸的战车,既要驭控

飞跑的骏马,又要投枪杀敌,让他如何对付得了?

终于,伙伴中有人发现他的踪迹,

阿尔基墨冬,莱耳开斯之子,海蒙的后代,

站在车后,对着奥托墨冬喊道:

“奥托墨冬,是哪位神祗把这个没有用益的主意

塞进你的心胸,夺走了你的睿智?你在试图

以单身之躯,和特洛伊人战斗,在这前排的

队阵中!你的伙伴已经死去;赫克托耳正

穿着阿基琉斯的甲衣,显耀他的光荣!”

听罢这番话,狄俄瑞斯之子奥托墨冬答道:

“阿尔基墨冬,阿开亚人中,还有谁比你更能调驯

这对长生不老的骏马,制驭它们的狂暴?

只有帕特罗克洛斯,和神一样精擅谋略的凡人,

在他活着的时候——可惜死和命运已经结束了他的一生。

上来吧,从我手中接过马鞭和闪亮的

缰绳;我将跳下马车,投入战斗!”

他言罢,阿尔基墨冬跃上冲跑的马车,

出手迅捷,接过皮鞭和缰绳,而

奥托墨冬则抬腿跳下战车。然而,光荣的赫克托耳看到了

他们,当即对站在近旁的埃内阿斯说道:

“埃内阿斯,身披铜甲的特洛伊人的训导,

我已望见捷足的阿基琉斯的驭马,

迅猛地冲向战斗,听命于懦弱的驭手。看来,

我有希望逮住它们,如果你愿意

和我一起行动。倘若我俩协同作战,

他俩就不敢和我们交手,面对面地战斗!”

言罢,安基塞斯骁勇的儿子欣然遵从。

他俩大步向前,挺着战盾,挡护着肩膀,厚实。

坚韧的牛皮,锻铆着大片的铜层。

克罗米俄斯和神一样的阿瑞托斯跟随冲击,

两位壮勇,带着热切的企盼,意欲

杀死阿开亚人,赶走颈脖粗壮的驭马。

可怜的蠢货!奥托墨冬将放出他们的热血,

不会让他们活着口头!他祷过宙斯,

黑心中注满了勇气和力量,对

阿尔基墨冬、他所信赖的伴友喊道:

“阿尔基墨冬,让驭马侍候在我的身旁,

让他们对着我的脊背呼息。眼下,我认为,

谁也顶不住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的蛮狂,

他会跃上战车,从阿基琉斯长鬃飘洒的骏马

后面,杀了我俩,打散阿开亚人战斗的

群伍;对于他,要么这样,要么死去,战死在前排的队列中!

言罢,他对着两位埃阿斯和墨奈劳斯喊道:

“两位埃阿斯,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墨奈劳斯!

把帕特罗克洛斯留给你们认为最合适的人,

他们会跨护他的遗体,打退特洛伊人的队伍。你等

这就过来,帮助我们仍然活着的战勇,打开这要命的时分!

敌人正向这边冲来,赫克托耳和埃内阿斯,特洛伊

最善战的壮勇,逼压在我们前头——这场掺和着泪水的苦斗!

但是,所有这一切都躺卧在神的膝头,

我将甩手枪矛,其余的听凭宙斯定夺。”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击中阿瑞托斯边圈溜圆的战盾,

铜尖冲破阻挡,把面里一起穿透,

捅开腰带,深扎进他的肚腹。

像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手提利斧,

杀砍一头漫步草场的壮牛,劈在牛角后面,

砍穿厚实的隆肉;牧牛腾扑向前,塌倒在地——

就像这样,阿瑞托斯先是向前扑跳,接着仰面翻倒,

锋快的枪矛深扎进去,摇摇晃晃,酥软了他的肢腿。

其时,赫克托耳投出闪亮的枪矛,对着奥托墨冬,

但后者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矛,

向前佝屈起身子;长枪扎入后面的

泥地,杆尾来回摆动,

直到强健的阿瑞斯平止了它的狂暴。

其时,他们会手持利剑,近战搏杀,

要不是两位埃阿斯,听到伙伴的召唤,

奋力挤过战斗的人群,隔现在他俩之中。

出于恐惧,赫克托耳和埃内阿斯,以及神一样的

克罗米俄斯再次退却,撇下阿瑞托斯的

躯体,躺在原地——投枪夺走了他的生命。

其时,奥托墨冬,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战勇,

剥去他的铠甲,得意洋洋地吹擂:

“这下,多少减轻了帕特罗克洛斯之死带给我的愁憾,

虽然和他相比,被我宰杀的此人远不是同等的英豪。”

言罢,他拿起带血的战礼,放在

车上,然后抬腿登车,手脚鲜血

滴淌,像一头狮子,刚刚撕吞了一头公牛。

其时,围绕着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双方重新开战,

场面惨烈,泪水横流。雅典娜从天上下来,

挑发殊死的拼搏,受宙斯派遣,催励达奈人

战斗;沉雷远播的天神已改变心潮的流程。

宛如宙斯在天上划出的一道闪光的长虹,兆现给

凡人,预示着战争或卷来阴寒的风暴,

它将驱走温热,辍止凡人的劳作,

在广袤的地面,给畜群带来骚恼,

雅典娜行裹在闪光的云朵里,

出现在大群的达奈人中,催励着每一个战勇。

首先,她对阿特柔斯之子、强健的墨奈劳斯发话,

催他向前——他正站在女神身边——幻取

福伊尼克斯的形象,模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

“这将是你的耻辱,墨奈劳斯,你将为此低垂脑袋,

倘若在特洛伊城下,疯狂的饿狗

撕裂高傲的阿基琉斯忠勇的伴友。

坚持下去,奋勇向前,催励所有的人战斗!”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答道:

“福伊尼克斯,我的父亲,老一辈的斗士!但愿雅典娜

能给我力量,替我挡开飞射而来的枪矛!

这样,我就能下定决心,站在帕特罗克洛斯身边,

保护他的遗体;他的死亡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房。

但是,赫克托耳仍然拥有火一样暴虐的勇力,挺着

铜枪冲杀,不曾有一刻阐息;宙斯正使他获得光荣。”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心里高兴,

诸神中,此人首先对她祈愿。

女神把力气输人他的肩膀和双膝,

又在他心里激起虹蝇的凶勇——

把它赶开,它却偏要回返,执意叮咬

人的皮肉,迷恋于血液的甜美——

女神用血蝇的勇莽饱注着他那乌黑的心胸。

他跨站在帕特罗克洛斯身边,投出闪亮的

枪矛。特洛伊人中,有一位名叫波得斯的战勇,厄提昂

之子,出身高贵,家资充盈,在整个地域,最得赫克托耳

尊爱——一位亲近的朋友,餐桌上的食客。

现在,棕发的墨奈劳斯击中了他,打在护带上,

在他跳步逃跑之际,铜矛穿透了腹腔——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劳斯

从特洛伊人那里拉走尸体,拖回己方的营阵。

其时,阿波罗来到赫克托耳身边,出言催励,

以阿西俄斯之子法诺普斯的形象,在全部

客友中,此人最受赫克托耳尊爱,居家阿布多斯。

以此人的模样,远射手阿波罗说道:

“现在,赫克托耳,有哪个阿开亚人还会怕畏于你?

瞧瞧你自己,居然在墨奈劳斯面前缩退;过去,

此人一直是个懦弱的枪手。眼下,他竟然独自一人,

从我们鼻子底下拖走尸体,并且杀了你所信赖的伴友,

首领中骁勇的斗士,厄提昂之子波得斯。”

他言罢,一团悲痛的乌云罩住了赫克托耳的心灵。

他穿行在前排的壮勇里,头顶锃亮的头盔。

其时,克罗诺斯之子拿起穗带飘摇的埃吉斯,

光彩夺目,将伊达山笼罩在弥漫的云雾里。

他扔出一道闪电,一声炸响的霹雳,摇撼着埃吉斯,

使特洛伊战勇获胜,把阿开亚人吓得惶惶奔逃。

波伊俄提亚人裴奈琉斯第一个撒腿;

他总是冲跑在前面,而普鲁达马斯从近处

投枪,击中他的肩膀,伤势轻微,

但枪尖已擦碰肩骨。接着,

赫克托耳扎伤了雷托斯的手腕,

心胸豪壮的阿勒克特鲁昂的儿子,使他丧失了战斗能力。

雷托斯左右扫瞄,拔腿回逃,

心知已不能继续手提枪矛,和特洛伊人战斗。

赫克托耳奋起追赶,被伊多墨纽斯投枪

击中护胸的铠甲,奶头旁边,但

长枪在铜尖后面折断——特洛伊人发出一阵

呼啸。赫克托耳甩手投掷,对着伊多墨纽斯,丢克里昂之子,

其时正站在车上;枪尖擦身而过,差离仅在毫末之间,

击中墨里俄奈斯的助手和驭者,

科伊拉诺斯,随同前者一起来自城垣坚固的鲁克托斯。

清晨,伊多墨纽斯徒步离开弯翘的海船;

现在,他将让特洛伊人赢得一项辉煌的胜利,

要不是科伊拉诺斯赶着快马前来,

像一道闪光,在伊多墨纽斯眼里,为他挡开无情的死亡。

然而,驭手自己却因此送命,死在杀人狂赫克托耳手下,

打在颚骨和耳朵下面,枪矛连根捣出

牙齿,把舌头截成两半——

他从车上翻身倒地,马缰散落泥尘。

墨里俄奈斯弯腰捡起缰绳,从

平原的泥地上,对伊多墨纽斯喊道:

“扬鞭催马,回返迅捷的海船!

你已亲眼看到,阿开亚人的勇力已被彻底荡扫!”

他言罢,伊多墨纽斯催打着长鬃飘洒的驭马,

心怀恐惧,跑回深旷的海船。

心志豪莽的埃阿斯和墨奈劳斯亦已看出,

宙斯已把改变战局的勇力给了特洛伊战勇。

两人中,忒拉蒙之子、巨人埃阿斯首先说道:

“唉,够了,够了!现在,即便是无知的孩子,

也能看出父亲宙斯正如何起劲地帮助特洛伊人!

他们的枪械全都击中目标,不管投者是谁,

是勇敢的战士,还是懦弱的散兵——宙斯替他们制导着每

一枝枪矛。相比之下,我们的投械全都落在地上,一无所获!

所以,我们自己必须想出个两全齐美的高招,

既要抢回遗体,又要保存自己,

给我们钟爱的伙伴带回欢乐;

他们一定在翘首观望,心情沮丧,以为我们

不能止住杀人不眨眼的赫克托耳的狂暴,挡不住他那双

难以抵御的大手,以为他一定会打入我们乌黑的船舟。

但愿能有一位帮手,把信息尽快带给

裴琉斯的儿郎;我相信,他还没有听到这条

噩耗:他所钟爱的伴友已经倒地身亡。

然而,我却看不到一个人选,在阿开亚人中——

他们全被罩没在浓雾里,所有的驭马和兵勇。

哦,父亲宙斯,把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拉出迷雾吧!

让阳光照泻,使我们重见天日!把我们杀死吧,

杀死在灿烂的日光里,如果此时此刻,毁灭我们能使你欢悦

他朗声求告,泪水横流;宙斯见状,心生怜悯,

随即驱散浓雾,推走黑暗,重现

普射的阳光,使战场上的一切明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其时,埃阿斯对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说道:

“仔细寻觅,高贵的墨奈劳斯,但愿你能发现

安提洛科斯仍然活着,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

要他快步跑去,面见聪颖的阿基琉斯,传告

他最尊爱的伴友已经战死疆场的噩耗。”

他言罢,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递遵不违,

动身离去,拖着沉重的双腿,像一头狮子,走离圈栏,

由于忙着骚扰狗和农人,业已累得筋疲力尽;

对手们不让它撕剥牛的肥膘,整夜

监守,饿狮贪恋牛肉的肥美,临近扑击,

但却一无所获——雨点般的枪矛迎面

砸来,投自粗壮的大手,另有那腾腾

燃烧的火把,吓得它——尽管凶狂——退缩不前;

随着黎明的降临,饿狮快快离去,心绪颓败。

就像这样,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离开帕特罗克洛斯,

走得很不甘愿,担心阿开亚人会群起,

惊逃,丢下遗体,惨遭敌人的欺捣。所以,

他有许多话语要对墨里俄奈斯和两位埃阿斯嘱告:

“两位埃阿斯,阿耳吉维人的首领,还有你,墨里俄奈斯,

记住,不要忘了不幸的帕特罗克洛斯,

一个敦厚的好人,生前曾善待所有的

相识。现在,死和命运结束了他的一生。”

言罢,头发棕黄的墨奈劳斯举步前行,

四下里举目索望,像一只雄鹰——人们说,

在展翅天空的鸟类中,鹰的眼睛最亮,

虽然盘翔高空,却能看见撒腿林中的野兔,

吓得蜷缩起身子,躲在枝蔓横牛的树从里;

鹰隼俯冲直下,逮住野兔,碎毁了它的生命。

就像这样,高贵的墨奈劳斯,你目光烁烁,

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成群结队的军友,寄望于有人

能觅得奈斯托耳之子的下落,此人是否还能行走存活?

他放眼索望,很快便盯上了要找的目标,在战场的左边,

正激励着他的伙伴,催督他们战斗。

棕发的墨奈劳斯站到他的身边,喊道:

“过来吧,高贵的安提洛科斯,听我告说

一个噩耗,一件但愿绝对不曾发生的事情。

我想,你自己亦已看出,宙斯

如何让达奈人遭难,让特洛伊人

获胜。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勇,

已经倒下——达奈人的损失巨烈惨重。

赶快跑向阿开亚人的海船,寻见阿基琉斯,将此事

相告。他人也许会即刻行动,夺回遗体——已被剥得精光——

运往他的海船;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已夺占他的甲衣!”

他如此一番说告,安提洛科斯潘心听闻,痛恨入耳的每一

个字眼。

他默立许久,一言不发,眼里噙着

泪水,悲痛噎塞了宽宏的嗓门。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玩忽墨奈劳斯的嘱告,

留下甲械,给豪勇的伙伴,劳多科斯,后者已把

风快的驭马赶至他的近旁,然后撩开双腿,快步奔跑。

他快步跑离战斗,痛哭流涕,

带着噩耗,跑向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

其时,高贵的墨奈劳斯,你不愿保护

这里的普洛斯人——安提洛科斯走后,他的

伙伴失去主将,勉强撑挡着敌人的进攻。

他让卓越的斯拉苏墨得斯指挥队伍,

自己则快步回跑,跨护英雄帕特罗克洛斯的

遗体,置身两位埃阿斯身旁,对他们喊道:

“我已送出你们提及的那位,让他

寻见捷足的阿基琉斯;但对他能否出战,

我却不抱什么希望,虽然对卓越的赫克托耳,他已怒满胸膛。

没有铠甲,他将如何拼战特洛伊战勇?

我们自己必须想出个两全齐美的高招,

既要抢回遗体,又要保存自己,

顶着特洛伊人的喧嚣,躲避厄运和死亡。”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高大的埃阿斯答道:

“你的话句句在理,卓著的墨奈劳斯,说得一点不错。

来吧,你和墨里俄奈斯弯腰扛起遗体,

要快,撤离激烈的战斗。我俩殿后

掩护,为你们挡开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我们,怀着同样的战斗激情,享用同一个名字,经常

战防在一起,在过去的日子里,面对战神的凶暴。”

听罢这番活,他俩伸出双臂,运足力气,

抱起地上的尸体,高举过头。特洛伊人见状,

急起直追,大声喊叫,像一群

猎狗,迅猛出击,追赶一头

受伤的野猪,跑在追杀猎物的年轻人前面,

撒腿猛赶了一阵,恨不能把它撕成碎片,

直到后者于困境中转过身子,自信地进行反扑,

猎狗追犹不及,惊恐万状,四散奔逃——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队形密集,穷追不舍,

奋力砍杀,用剑和双刃的枪矛。

但是,每当两位埃阿斯转过身子,腿脚稳健,

举枪迎战,他们就全都吓得面无人色,不敢

继续冲杀,为抢夺遗体拼搏。

就这样,他们竭尽全力,抬着死者,一撤离战斗,

回返深旷的海船——身后,战斗打得激烈异常,

狂暴得就像燃烧的火焰,突起腾发,吞噬着

人居人住的城堡,冲天的火舌摧毁了成片的房屋——

狂风疾扫,火海里爆发出巨烈的响声。

就像这样,战地上,车马喧腾,人声鼎沸;达奈人

退兵回撤,在不绝于耳的嘈声中。

像骡子那样,忍受着苦役的辛劳,

沿着崎岖的岩路,从山壁上一步一滑地走下,

拉着一根梁材,或一方造船的木料,艰辛的劳动

和着流淌的汗水,几乎搅碎了它们的心房。

就像这样,他俩咬紧牙关,抬着死者行走,由两位埃阿斯

殿后,阻击追兵,像一面林木昌茂的山脊,

横隔着整个平原,截住水流,巍然

屹立,挡回大河的奔涌,把湍急的

水浪推送回去,倾洒在坡下的

平野,无论哪一股激流都不能把它冲倒——

两位埃阿斯一次又一次地堵击

特洛伊人,但后者仍然穷追不舍,由两位壮士领头,

埃内阿斯,安基塞斯之子,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像一大群寒鸦或欧椋,眼见

奔袭的鹰隼,发出可怕的尖叫——对这些较小的

鸟类,鹰鹞的扑击意味着死亡——就像这样,

在埃阿斯和赫克托耳面前,年轻的阿开亚武士

决步回跑,嘶喊出可怕的惊叫,把战斗的愉悦全抛。

达奈人撒腿奔逃,丢下满地精美的甲械,

散落在壕沟两边;战斗打得无有片刻息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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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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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双方奋力搏杀,像熊熊燃烧的烈火。与此同时,

安提洛科斯快步跑到阿基琉斯的营地,作为信使,

发现他正坐在头尾翘耸的海船前,冥思

苦想着那些已经成为现实的事情。

他焦躁烦恼,对自己那豪莽的心灵说道:

“唉,这又是怎么回事?长发的阿开亚人再次被

赶出平原,退回海船,惊恐万状,溃不成军?

但愿神明不会把扰我心胸的愁事变成现实。

母亲曾对我说过,说是在我还

活着的时候,慕耳弥冬人中最勇敢的壮士

将倒死在特洛伊人手下,别离明媚的阳光。

我敢断言,现在,墨诺伊提俄斯骁勇的儿子已经死去,

我那固执犟拗的朋友!然而,我曾明言嘱告,要他一旦扫灭

凶狂的烈火,马上回返海船,不要同赫克托耳拼斗。”

正当他思考着此事,在他的心里和魂里的时候,

高贵的奈斯托耳之子跑至他的近旁,

滴着滚烫的眼泪,开口传出送来的噩耗:

“哦,骠勇的裴琉斯的儿子,我不得不对你转告

这条噩耗,一件但愿绝对不曾发生的事情——

帕特罗克洛斯已战死疆场,他们正围绕着遗体战斗,

已被剥得精光——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已夺占他的甲衣!”

他言罢,一团悲愤的乌云罩住了阿基琉斯的心灵。

他十指勾屈,抓起地上的污秽,洒抹在

自己的头脸,脏浊了俊美的相貌,

灰黑的尘末纷落在洁净的衫衣上。

他横躺在地,借大的身躯,卧盖着一片泥尘,

抓纹和污损着自己的头发。

带着揪心的悲痛,他和帕特罗克洛斯

俘获的女仆们,哭叫着冲出

营棚,围绕在骁勇的阿基琉斯身边,全都

扬起双手,击打自己的胸脯,腿脚酥软。

安提洛科斯和他一齐悲悼,泪水倾注,

握着他的双手,悲痛绞扰着高贵的心房,

担心勇士会用铁的锋刃刎脖自尽。阿基琉斯

发出一声可怕的叹吼,高贵的母亲听到了他的声音——

其时正坐在深深的海底,年迈的父亲身边——

报之以尖利的嘶叫。女神们涌聚到她的身边,

所有生活在海底的女仙,奈柔斯的女儿,有

格劳凯、库莫多凯和莎勒娅、

奈赛娥、斯裴娥、索娥和牛眼睛的哈莉娅,

有库库索娥、阿克泰娅和莉诺瑞娅。

墨莉忒、伊埃拉、安菲索娥和阿伽维、

多托、普罗托、杜娜墨奈和菲鲁莎。

德克莎墨奈、安菲诺墨和卡莉娅内拉、

多里丝、帕诺裴和光荣的伽拉苔娅、

奈墨耳忒丝、阿普修得丝和卡莉娅娜莎,

还有克鲁墨奈、亚内拉和亚娜莎。

迈拉、俄蕾苏娅和长发秀美的阿玛塞娅,

以及其他生活在海底的奈柔斯的女儿们。

女儿们挤满了银光闪烁的洞府,全都击打着

自己的胸脯;女仙中,塞提丝领头唱起了挽歌:

“姐妹们,奈柔斯的女儿们,听我说,

听我唱,了解我心中深切的悲痛。

唉,我的苦痛和烦恼!了不起的生育,吃尽苦头的母亲!

我生养了一个完美无缺、强健骠悍的儿子,

英雄中的俊杰,像一棵树苗似地茁壮成长;

我把他养大成人,好似一棵果树,为园林增彩添光。

然而,我却把他送上弯翘的海船,前往伊利昂地面,

和特洛伊人战斗!我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见不到他回返自己的家居,裴琉斯的门户!

只要他还活着,能见到白昼的日光,他就无法摆脱

烦愁,即便我亲往探视,也帮不了他的忙。

然而,我还是要去,看看我心爱的儿子,听听他的诉说,

在这脱离战斗的时候,他经历着何种愁伤。”

言罢,她离开洞府,女仙们含泪

相随;在她们周围,海浪掀分出一条

水路。一经踏上富饶的特洛伊大地,

她们一个跟着一个,在滩沿上鱼贯而行,依傍着

已被拖上海岸的慕耳弥冬人的海船,密集地排列在捷足的阿

基琉斯身边。

正当他长嘘短叹之时,高贵的母亲出现在他的面前,

发出一声尖叫,伸出双臂,抱住儿子的头脸,

悲声哭泣,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我的儿,为何哭泣?是什么悲愁揪住了你的心房?

说出来,不要藏匿。宙斯已兑现你所

希求的一切,按你扬臂析告的那样,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已被如数赶回船尾——

由于你不在场——已经受到惨重的击打。”

捷足的阿基琉斯长叹一声,答道:

“不错,我的母亲,俄林波斯大神确已兑现我的祈愿,

但现在,这一切于我又有什么欢乐可言?我亲爱的伴友已不在

人间。帕特罗克洛斯死了,我爱他甚于对其他所有的伙伴,

就像爱我自己的生命一样!我失去了他;赫克托耳杀了他,

剥走那套硕大、绚丽的铠甲,闪光的珍品,让人眼花缭乱的

战衣,神祗馈送裴琉斯的一份厚重的赠礼——

那一天,他们把你推上和凡人婚配的睡床。

但愿你当时仍和其她海中的仙女生活,

而裴琉斯则婚娶了一位凡女。

现在,你的内心必须承受杏无穷期的悲痛,

为你儿子的死亡——你将再也不能和他重逢,

相聚在自己的家居。我的心魂已催我放弃

眼下的生活,中止和凡人为伍,除非我先杀了

赫克托耳,用我的枪矛,以他的鲜血偿付

杀剥墨诺伊提俄斯儿子帕特罗克洛斯的豪强!”

其时,塞提丝泪如泉涌,说道:

“既如此,我的儿,你的死期已近在眼前。

赫克托耳去后,紧接着便是你自己的死亡!”

带着满腔愤恼,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那就让我马上死去,既然在伴友被杀之时,

我没有出力帮忙!如今,他已死在远离故土的

异乡——他需要我的护卫,我的力量。

现在,既然我已不打算回返亲爱的故乡,

既然我已不是帕特罗克洛斯和其他伙伴们的

救护之光——他们已成群结队地倒在强有力的赫克托耳

手下——

只是干坐在自己的船边,使沃野徒劳无益地承托着我的重压:

我,战场上的骄子,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中无人

可以及旁,虽然在议事会上,有人比我舌巧话长。

但愿争斗从神和人的生活里消失,

连同驱使哪怕是最明智的人撤野的暴怒,

这苦味的胆汁,比垂滴的蜂蜜还要香甜,

涌聚在人的胸间,犹如一团烟雾,迷惘着我们的心窍——

就像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的作为,在我心里激起的愤怒一样。

够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尽管痛楚,

我要逼迫自己,压下此番盛怒。

现在,我要出战赫克托耳,这个凶手夺走了一条

我所珍爱的生命。然后,我将接受自己的死亡,在宙斯

和列位神祗愿意把它付诸实现的任何时光!

就连力上赫拉克勒斯也不曾躲过死亡,

虽然他是克罗诺斯之子、王者宙斯最心爱的凡人——

命运和赫拉粗野的狂暴葬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