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伊利亚特》(伊利昂记)》 · 荷马 · 2026-07-25
驭马中,哪一对跑抢第一,哪一对名列第二。”
与此同时,图丢斯之子正以冲刺的速度,对着终点跑来,
不停地挥动皮鞭,抬肩抽打驭马,后者
高扬起蹄腿,对着终点,跑得更加欢快。
马蹄卷起纷飞的尘土,夹头夹脑地扑向赶车的驭手,
包着黄金和白锡的战车疾行在
腾跃的马蹄后,平浅的泥尘上,
滚动的车轮没有留下明晰的辙痕——
驭马像追风似地扫过终点。狄俄墨得斯勒住骏马,
在聚场的中心,如雨的汗水纷纷滴洒,
掉落泥尘,从它们的脖颈和胸腿。
驭手随即跳下闪光的马车,把
马鞭倚放在轭架前。强健的塞奈洛斯
毫不怠慢,在狄俄墨得斯卸马之时,
快步跑去,拿过奖品,把那名女子和
安着耳把的铜鼎交给心志高昂的伙伴,带回营盘。
接着,奈琉斯的后代安提洛科斯驱马跑完全程,
赶过了墨奈劳斯,不是靠速度,而是凭狡诈。
然而,墨奈劳斯仍然赶着快马,紧紧追逼,
所隔距离只有像从车轮到驭马之间那么一点:驭马奋蹄疾跑,
拉着主人和战车,穿越在平旷的原野,
马尾的梢端擦扫着滚动的
轮缘——车轮紧追不放,飞滚在舒坦的
平原,二者之间仅隔着狭窄的空间。就像这样,
墨奈劳斯跑在家勇的安提洛科斯后面,
差距也只有这么一点。起先,落后的距离相当于摔饼的
一次投程,但他奋起直追,缩短了距离,
长鬃飞舞的埃赛,阿伽门农的牝马,抖开追风的蹄腿。
其时,倘若跑程更长一些,墨奈劳斯
便可把他甩在后头——这样,他们就无须为此多言。
墨里俄奈斯,伊多墨纽斯刚勇的伴从,继光荣的
墨奈劳斯之后跑至终点,拉下的距离,等于枪矛的一次投程。
他的驭马,虽说鬃发秀美,却是腿步最慢的一对,
而他自己亦是赛者中最次劣的驭手。
最后抵达的是阿得墨托斯的儿子,
拖着漂亮的马车,催赶着走在前头的驭马。
见此情景,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心生伶悯,
起身站在阿耳吉维人中间,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一位最好的驭手,赶着飞跑的快马,以末名告终。
这样吧,让我们给他一份奖品,该得的份子——
二等奖;一等头奖要给图丢斯的儿子。”
阿基琉斯如此说道,他的主张得到众人的赞同。
如此,他就准备让阿得墨托斯之子牵走母马,
若非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
起身争辩,面对裴琉斯的男儿,说道:
“阿基琼斯,倘若你真的这么做了,
我将非常生气!你打算转手我的奖品,
考虑到他的战车和快马受到伤损,还有他自己,
一位车技出众的驭手。他应该祈求长生不老的
神仙——这样,他就不会落在所有驭者的后面!
但是,如果你可怜他,喜欢他,那也可以,
你的营棚里有的是黄金、青铜、
肥羊、女仆和蹄腿风快的骏马。以后,你可
从里头拿出一份更丰厚的奖品,赏送此人,
亦可马上兑现,赢获阿开亚人的称颂。
至于这匹母马,我决然不会放弃;谁想把它带走,
那就让他上来,和我对打,用他的双手!”
他如此一番争议,但阿基琉斯,卓越的捷足者,出于对
他的喜爱,脸上绽开了笑容,对他钟爱的伙伴
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安提洛科斯,你要我从住处搬出另一件东西,
作为和解纠纷的礼物,送给欧墨洛斯,我愿按你说的做来。
我要给他一件胸甲,剥自阿斯忒罗派俄斯的战礼,
青铜铸就,甲边镶着闪亮的
白锡。此份礼物,自会得到他的珍重。”
言罢,他让亲密的伴友奥托墨冬
速回营棚,拿取胸衣,后者携甲回归,
放在得主手里;欧墨洛斯高兴地收下了赏礼。
其时,墨奈劳斯,压着心头的楚痛,站起身子,
怀着对安提洛科斯难以消泄的怨愤。使者
把权杖放在他的手里,召呼阿耳吉维人肃静
聆听。他挺胸直立,神一样的凡人,高声嚷道:
“安提洛科斯,过去,你是个头脑清楚的人;可现在,瞧你都干
了些什么蠢事!
你损毁了我的车技,滞阻了驭马的腿步——你,
赶着奔马,强行冲挤,虽然和我的骏马相比,它们的速度实在
不值得一提。
来吧,阿耳吉维人的统治者,军队的首领,
现在,请你们给我俩评个理,不要徇私偏袒,
使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日后不致以误谈传世:
(墨奈劳斯击败了安提洛科斯,通过欺骗,
带走那匹母马——他的驭马腿脚远不如对手的迅捷,
但他凭靠权势和地位,掠取了那份奖品。)
这样吧,还是让我自己处置这件事情。我想,达奈人中
谁也不会对我指控责备;我将公平办事。
宙斯钟爱的安提洛科斯,你过来,循行我们的规矩。
站在你的车马前,紧握你刚才
赶马的那根细长的皮鞭,
把手放在驭马上,对着环绕和震撼
大地的神明起誓:你不曾用歪邪的手段,挫阻我的马车!”
听罢这番话,聪颖的安提洛科斯答道:
“别说了,我的王爷。我比你年轻许多,
墨奈劳斯,而你比我年长,是个更了不起的人。
你知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总爱逾规越矩;
他心思敏捷,无奈判识肤浅。所以,
愿蒙你的海量,容我让出那匹已经争获的母马,
心甘情愿地交到你的手里。倘若你还想要取比这更好的东西,
从我的库存,我将马上取来,高兴地奉送
给你,宙斯养育的王者,我不愿日后失去
你的宠爱,盟发虚伪的誓证,当着神的脸面。”
言罢,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的儿子把母马牵到
墨奈劳斯身边,交在他的手里。后者的愤怒
此时烟消云散,像晨露滋润谷穗一般,
在那茎秆拥立、谷浪翻滚的时节——
就像这样,墨奈劳斯,你的心田已被平慰松软。
他开口发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
“安提洛科斯,现在,我愿消泄怨愤,同你握手言欢,
谅你过去一向稳重谦顺。只是今天,
这一回,年轻人的粗莽压服了你的敏慧。
不过,下次可要小心,不要欺诈地位比你更高的首领。
其他阿开亚人,谁都甭想仅凭三言两语,平慰我的心灵。
但你却不同——为了我,你长期苦战,历经磨难,
偕同你那高贵的父亲,还有你的兄弟。
我愿接受你的恳求,甚至还愿给你这匹
母马,虽然它是我的所有,以便让众人知道,
我的为人既不固执,也不傲慢。”
言罢,他把母马交给诺厄蒙、安提洛科斯的伙伴
牵走,自己则拿了那口闪亮的大锅。
墨里俄奈斯名列第四,拿走了两个
塔蓝同的黄金;尚剩第五份奖品,那只带着两个
手把的坛罐,没有得主。拿着它,阿基琉斯走过
集聚的阿耳吉维群队,捧给奈斯托耳,站在他的身边,说道:
“收下这个,老人家,把它当做珍宝收藏,
作为一个纪念,对帕特罗克洛斯的葬礼。从今后,在阿耳吉
维人的群伍里,你将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我给你这件奖品,
作为一份赠送的礼物,因为你再也不会参加竞斗,无论是
拳击还是摔跤,无论是旷场上的投枪,还是
撒开腿步的奔跑——年龄的重压已在弯挤你的腰背。’”
他如此一番说道,把礼物放在奈斯托耳手里,后者
高兴地收取接纳,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是的,孩子,你的话句句都对。
我的膝腿已不太坚实,亲爱的朋友,我的脚杆也一样;
我的手臂已不如从前强壮,已不能轻松地随着肩头挥甩。
我真想重返青壮,像以前那样,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
力气——那时,厄利斯人正忙着埋葬王者阿马仑丘斯,
在布普拉西昂;他的儿子们亦以举办竞赛奠祭先王。
那地方,厄利斯人中,谁也不是我的对手,就连在
我们普洛斯人或心胸豪壮的埃托利亚人中,情况也一样。
拳击中,我打翻了克鲁托墨得斯,厄诺普斯之子;
摔跤中,我撂倒了和我对阵的普琉荣人,安凯俄斯;
赛跑中,我击败了伊菲克洛斯,哪怕他快腿如飞。
我的枪矛超出了波鲁多罗斯和夫琉斯的投程。
只是在车赛中,我输给了阿克托耳之子——
仗着人多,硬抢在我的前头,拼命似地想要
夺取胜利,因为最丰厚的奖品留给了此项比赛的胜者。
他俩孪生同胞,一个紧握缰绳,是的,
紧紧握住缰绳,另一个举鞭抽赶驭马。
这便是我,从前的我。现在,此类竞斗要让当今的
青壮承担;至于我,我得顺从痛苦的晚年,接受
它的规劝。但过去,我确是闪耀在豪杰中的一颗明星。
去吧,继续进行葬礼中的竞赛,奠祭死去的伴友。
我接受你的礼物,感谢你的盛情。我真高兴,
你没有忘记我的友谊,不失时机地
表示对我的尊敬,阿开亚人中,我应该享受的荣誉。
为了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愿神祗给你带来幸福,使你欢悦!”
奈斯托耳言罢,裴琉斯之子,带着赞词的余音——
他静静地听完奈斯托耳的每一句赞颂——穿过大队的
阿开亚兵勇,搬出奖品,准备开始下一项比赛:包孕痛苦的
拳击。他牵出一头壮实的骡子,系绑在竞比场上,
六岁的牙口,从未上过轭架,那类最难套驭的
犟种。他还拿出一只双把的酒杯,赏给负者的奖品。
其时,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阿特桑斯之子,所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
现在,我们邀请两位战勇,你们中最好的斗士,竞夺这些奖品,
举起拳头拼搏!谁要能受阿波罗的
助信,击倒对手,并得到全体阿开亚人的见证,
我们就让他拉走这匹吃苦耐劳的骡子,带往自己的营棚。
那只双把的酒杯将给败下拳场的赛手。”
他言罢,人群中站起了一位高大、强健的壮勇,
帕诺裴乌斯之子、精于拳击的厄裴俄斯。
他手搭吃苦耐劳的骡子,开口嚷道:
“谁想领走这个双把的酒杯,就让他上来吧!
告诉你们,阿开亚人中谁也甭想把我放倒,用他的拳击,
带走这头骡子——我是无敌的拳手!战场上,
我不是一流的兵勇,然而,这又
怎么样呢?谁也不能样样上手精通。
老实告诉你们,而此事确会发生,
我将撕裂对手的皮肉,捣碎他的骨头!
让他的亲友缩挤在拳场的一边,
以便在我的拳头将他砸倒之后,把他抬走!”
他言罢,众人全被镇得目瞪口呆,
只有欧鲁阿洛斯起身应战,神一样的凡人,
塔劳斯之子、王者墨基斯丢斯的儿子,
其父曾前往塞贝,在过去的年月,俄底浦斯刚死不久的时候,
置身奠祭死者的竞赛,击败了所有的卡德墨亚人。
图丢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充当欧鲁阿洛斯的帮办,鼓励他
奋勇搏击,衷心希望他赢得这场拳斗。
首先,他替拳手系上腰带,然后,
包住手指的关节,用切割齐整的皮条,取自漫步草场的
壮牛。两位拳手系扎就绪,大步跨人赛圈,
面对面地摆开架势。一时间,粗壮的臂膀
来回伸缩,绷硬的拳头交相挥舞,
牙齿咬出可怕的声响,汗水淋湿了
每一块肌腱。神勇的厄裴俄斯抓住时机,趁他
眼神偏闪的瞬息,一拳暴中他的脸面,打得他
摇摇晃晃,闪亮的膝腿瘫软酥蜷。
像一条海鱼,跃出经受北风拂荡的水面,
复又扑入水草丛生的浅滩,被一峰乌黑的水浪涌埋吞噬——
欧鲁阿洛吃不不住拳头的重击,瘫倒在地,心胸豪壮的
厄裴俄斯伸出双臂,把他扶站起来。亲密的伴友们
举步向前,把他架出拳场,后者拖着双腿,
口吐浓浊的鲜血,脑袋耷拉在一边。
伙伴们把他架到群队的集聚点,见他仍然昏迷不醒,
走上前去,替他领回那只双把的杯盏。
其时,裴琉斯之子随即又拿出两份奖品,为第三项
比赛,充满痛苦的摔跤,陈放在达亲人面前。
优胜者可得一只巨大的铜鼎,架在火上的炊具,
按阿开亚人自己估掂,值得十二头肥牛的换价。
给比赛中的输者,他带出一名女子,精熟多种
手工活计,置放在人群里,价值四头肥牛。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吧,要两个人,争夺此项比赛的奖品!”
话音刚落,人群里站起了高大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俄底修斯随即起身,足智多谋的精英。
两人系扎就绪,大步跨人赛圈,
紧紧抓住对方粗壮有力的臂膀,像紧扣
在一起的椽子,一位著名工匠的手艺,在一座
高耸的房居,它的屋顶,抵挡疾风的吹扫。
壮士的脊背发出嘎嘎的声响,承受着大手粗狂的攥压
和推搡,汗水淋淋,倾盆而下,胁面里,
肩头上,暴出一条条血痕,青紫、通红——
他们拼出全身的力气,争夺
竞赛的胜利和那口精工制铸的鼎锅。
俄底修斯扳不倒埃阿斯,把他扔倒在地,而埃阿斯
也同样做不到这一点——俄底修斯的巨力推抵着他的进逼。
看着他俩相持竞争,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产生了腻烦情绪;
终于,埃阿斯,忒拉蒙高大魁伟的儿子,高声嚷道;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代,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动手吧,
把我提抱起来;要不,我就会把你提抓;成败由宙斯定夺!”
言罢,埃阿斯举起俄底修斯,但后者有的是制人的
招数,从后面一脚端中膝窝,松软了
他的筋腱,仰面翻倒在泥地里;俄底修斯
顺势扑压在他的胸脯上。人们凝目观望,惊诧不已。
接着,历经磨难的斗士、卓越的俄底修斯试图抱举埃阿斯,
但只能稍稍推动他那硕大的身躯,却不能把他
抱离地面。于是,他用膝盖顶弯他的腿窝,一起
倒下,身背相贴,翻滚在泥尘里。其时,
他们会跳将起来,开始第三轮角斗,
要不是阿基琉斯亲自起身调停,制止了这场混战:
“停止搏斗!不要如此折磨自己,弄得筋疲力尽!
你俩并立第一,即可均分奖品,
退回原地,以便让其他阿开亚人竞斗拼比。”
阿基琉斯一番劝说,二位听得真切,谨遵不违,
抹去身上的灰泥,穿上自己的衫衣。
裴琉斯之子随即拿出另一批奖品,赏给竞跑的参赛者。
一只银制的兑缸,一件工艺精湛的珍品,只能容纳
六个衡度,但瑰丽典雅,精美
绝伦,由技艺高超的西多尼亚工匠手制,
经菲尼基商人运过水势深森的大洋,
停泊在索阿斯的港口,作为礼物,晋献给国王。
欧奈俄斯,伊阿宋之子,把它给了英雄帕特罗克洛斯,
赎回沦为奴隶的鲁卡昂,普里阿摩斯之子;现在,
阿基琉斯把它作为奖品,纪念自己的伴友,
赏给步跑中腿脚最快的赛手。给荣获第二的赛者,
他还设下一头硕大的肥牛,挤着鼓鼓囊囊的油膘,
另有半塔兰同黄金,归赏名列最后的赛者。
他站挺起身子,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你们中想要争获这份奖品的赛者!”
随着喊声,人群里跳起了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
还有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接着,奈斯托耳之子
安提洛科斯亦起身参赛,年轻人中首屈一指的快腿。
他们站在起跑点上,阿基琉斯指明了转弯的标杆。
赛场从起点向前延伸,俄伊琉斯之子
很快便抢到了前头,但卓越的俄底修斯
紧追不放,所隔之距近得就像线杆离着织女的
前胸——束腰秀美的女子轻轻地带过线杆,
把线轴穿过经线,将线杆拉得更近,对着自己的
胸怀。就像这样,俄底修斯跑在他的后面,紧紧追赶,
踏着前者的脚印,在扬起的泥尘落地之前。
卓著的俄底修斯大口喘着粗气,喷吐在埃阿斯的后脑勺上,
蹽开腿步,迅猛追跑,阿开亚人全都放声叫喊,
纵情欢呼,为他加油鼓劲,催他紧追快赶,夺取胜利。
然而,当他们跑人最后一段赛程,俄底修斯便在
心里默默祈祷,对眼睛灰蓝的雅典娜说道:
“听我说,女神,帮我一把,加快我的腿步!”
他如此一番愿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的声音,
随即舒松他的四肢,他的腿脚和双臂。
当他们进入冲刺阶段,为了争夺那份奖品,
雅典娜绊倒了快跑中的埃阿斯,后者偏腿
滑倒在粪堆里,粗声吼叫的祭牛的泻物——
捷足的阿基琉斯宰了它们,祭祀好友帕特罗克洛斯。
埃阿斯的嘴和鼻孔里塞满了牛粪,眼睁睁地看着对手
赶过他的身边,第一个冲向终点——神勇、坚忍的
俄底修斯拿走兑缸,把肥牛留给了光荣的埃阿斯。
他站在那里,双手抓住漫步草场的肥牛,它的一支犄角,
吐出嘴里的牛粪,对着阿耳吉维人嚷道:
“臭死我了,呸!那位女神败毁了我的冲刺;她总是
站在俄底修斯身边,就像是他的亲娘,助佑着自己的宝贝。”
他如此一番解说,逗得全场的阿开亚人捧腹大笑。
其时,安提洛科斯走上前去,拿走属于他的末奖,
咧嘴嘻笑,对着身边的阿耳吉维伙伴,打趣地说道:
“让我告诉你们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我的朋友们:
神们一如既往,今天也仍然偏爱着年长之人。你们瞧,埃阿斯
比我年长,但只大那么几岁,而这位俄底修斯,
他是上一个世代的人,一位旧时的前辈——
然而,按人们的说道,是位老当益壮的人物。阿开亚人中,
谁也跑不过他的快腿,除了推一的例外,我们的阿基琉斯。”
他如此一番说道,赞美捷足的裴琉斯之子,
后者针对他的话语,开口答道:
“你的赞誉,安提洛科斯,不会没有回报,
我将再给你半塔兰同黄金,作为附加的酬赏。”
言罢,他把黄金放入安提洛科斯手中,后者高兴地收下了
赏礼。
接着,裴琉斯之子提来一枝投影森长的枪矛,置放在
比赛的场圈,随之放下一面盾牌和一顶头盔,在枪矛的边沿,
萨耳裴冬的装备,帕特罗克洛斯剥取的战礼。
阿基琉斯挺身站立,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我们邀请两位战勇,你们中最好的斗士,上来竞夺这些奖品。
披上你们的铠甲,抓起裂毁皮肉的铜枪,
面对面地交手,近战扑击。哪位斗士
首先刺中对手白亮的皮肉,捅穿
衣甲,扎出黑血,触及内脏,
我将赏他这把漂亮的斯拉凯利剑,
把上缀铆着银钉,我的战礼,夺自阿斯忒罗派俄斯的躯体。
但是,二位可共享这些甲械;此外,
我们将盛宴营棚,款待离场的壮汉。”
听罢此番催励,人群里站起了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以及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他们分别在人群的两头披挂完毕,
走入赛场的中间,带着格杀的狂烈,
射出凶狠的目光,阿开亚人无不惊赞诧异。
两人迎面而行,咄咄逼近,对打扑杀,
凶猛进击,一连三次。埃阿斯
出枪击中狄俄墨得斯边圈溜圆的盾牌,
但未能捅开皮肉——护身的胸甲挡住了枪尖。
其时,图丢斯之子从硕大的盾面上频频出手,
闪亮的枪尖时时出现在对手喉管的边沿;
阿开亚观众见此情景,担心埃阿斯的安全,
高声呼喊,要他俩停止打斗,均分奖品。
但英雄阿基琉斯拿起那柄硕大的战剑,给了
狄俄墨得斯,连同剑鞘和切工齐整的背带。
接着,裴琉斯之子拿出一大块生铁,
曾是强健的厄提昂投扔的物件;以后,
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杀人劫物,
连同其他财宝,一起船运归来。
他挺身直立,对着集聚的阿耳吉维人喊道:
“起来,你们中想要争获这份奖品的人!
谁能获胜得奖,这块生铁,够他使用五个
连转的整年——虽说他那丰足的田庄远离着我们
置身的海岸——他的收手和农人再也不必因为
缺铁面进城人镇,这一块东西一时半下可耗用不完。”
听罢这番话,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挺身站立,
另有身强力壮的勒昂丢斯,神一样的凡人,以及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和卓越的厄裴俄斯。
他们依次站成一行,卓越的厄裴俄斯拿起铁块,
转动身子,甩手投扔,引出阿开亚人爆发的哄笑。
接着,勒昂丢斯,阿瑞斯的后代,挥手投掷;
再接着是魁伟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甩开粗壮的臂膀,落点超过了地上所有的痕标。
其时,骠勇犟悍的波鲁波伊忒斯伸手抓起铁块,
扔出了整个投场,距程之远,就像牧牛人
摔出的枝杖,旋转着穿过空间,飞过
食草的牛群——全场的阿开亚人为之欢呼喝彩。
强健的波鲁波伊忒斯的伴友跳将起来,
抬着王者的奖品,走向深旷的海船。
其时,阿基琉斯又拿出一些灰黑的铁器,作为弓赛的乡
他设下二十把铁斧,分作双刃和单刃两种,
各十把,树起一杆船桅,在远处的沙滩,
取自乌头的海船。然后,用一根细绳套住
鸽子的小腿,一只胆小的野鸽,绑在尾端,挑战人群里的
弓手,射落这个活靶:“击落野鸽的射手,
可以拿走所有的双面铁斧!然而,
倘若有人没有击中鸽子,但却射断了绳线——很自然,
他是个输者——仍可拿走这些单刃的斧片。”
他言罢,人群里站起了强有力的王者丢克罗斯
以及伊多墨纽斯骁勇的伴从墨里俄奈斯。
他们投入阄石,摇动青铜的盔盖,
丢克罗斯拈得先射之利,运开臂膀,
射出一枚羽箭,但却没有对弓箭之王许愿,
答应敬办隆重的牲祭,用头胎的羔羊。
所以,他未能箭穿飞鸽,只因阿波罗不想让他如愿,
但还是击中鸽脚边的绳线,嗖嗖嘶叫
的羽箭切断长绳,野鸽
展翅疾飞,直冲云天,留下拴脚的绳头,
朝着泥地荡垂。阿开亚人发出赞赏的呼声。
趁着丢克罗斯瞄准的当口,墨里俄奈斯早已拿好
一枚羽箭;眼下,他心急火燎,一把抓过前者手里的弯弓,
不失时机地许下心愿,对远射手阿波罗,
答应举办隆重的祀祭,用头胎的羔羊。
他瞄见那只胆小的野鸽,振翅在云层下,
飞转盘旋,引弦开弓,正中鸟翅下的要害;
羽箭穿过乌体,坠落空间,掉在
墨里俄奈斯脚边。但鸽鸟却
摔落在木杆的顶端,取自乌头海船的桅杆,
低垂着脑袋,扑闪的翅膀此时松垮疲软;魂息
飘离它的腿脚,就在霎那之间。它从桅顶
坠入,平躺在地面。人们注目凝望,惊诧不已。
其时,墨里俄奈斯拿起所有十把双刃的铁斧,
而丢克罗斯则拿起单刃的斧头,返回深旷的海船。
接着,裴琉斯之子拿出一杆投影森长的枪矛
和一口未曾受过柴火烧烤的大锅,锅面上花开朵朵,
等同于一头牛的换价,放在赛圈里面。投枪手们起身直立:
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
以及墨里俄奈斯,伊多墨纽斯强有力的伙伴。
然而,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此时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我们全都知道,你远比我们强健:
你是最好的枪手,臂力之大,全军无人可及!
拿着这份头奖,回返深旷的海船。
此外,如果你赞成同意,我们将把这枝枪矛
赏给壮士墨里俄奈斯——这些便是我的议言。”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不予辩违。
于是,阿基琉斯把铜枪给了墨里俄奈斯,而英雄
阿伽门农则把大锅交给使者塔尔苏比俄斯,一件闪光的奖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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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ī|shu|ωang|
第二十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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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结束,人群四散离去,走回各自的
快船,心里想着吃喝和
甜美的睡眠。惟有阿基琉斯仍在
哀声哭泣,怀念心爱的伴友,所向披靡的睡眠
此时却难以使他就范。他辗转翻滚,
念想着帕特罗克洛斯,他的强健和刚勇的人生,回想着
他俩并肩打过的每一场战斗——他可是没有少吃苦头,
出生人死,闯过拼战的人群,跨越汹涌的洋流。
他回忆着这些往事,泪如泉涌,满地翻滚,
时而侧卧,时而仰躺,时而头面
紧贴着沙层。然后,他直挺起身子,
精神恍惚,迈开腿步,沿着海滩行走。黎明
把曙光撒向滩沿,照亮了大海,映人了阿基琉斯的眼帘。
其时,他把快马套入车前的轭架,
将赫克托耳的尸躯绑在车后,赶马拉车,
绕着墨诺伊提俄斯阵亡的儿子,他的坟茔,连跑
三圈,然后走入营棚休息,把尸体扔在地上,
四肢摊展,头脸贴着泥尘。然而,阿波罗
怜悯他的处境,虽然他已死去,保护着
他的遗体,使其免受各种豁裂——他用金制的埃吉斯
盖住尸躯,从头到脚,使阿基琉斯的拖拉不能把它损毁。
就这样,阿基琉斯挟着狂怒,蹂躏着高贵的赫克托耳。
见此情景,幸福的神祗心里充满怜悯,
一再催促眼睛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前往偷尸。
此举可以愉悦各位神明,但却不能博得赫拉。
波塞冬和那位灰眼睛姑娘的欢心;他们仍然心怀
怨恨,一如当初,对神圣的伊利昂,对
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兵民。此事的源头乃帕里斯的恶行;
他得罪了两位女神[●],在他的羊圈里,但却垂青
●两位女神:指赫拉和雅典娜。
另一位女仙[●],后者用引来灾祸的色欲,换取了他的恭维。
●女仙:指阿芙罗底忒。
其时,当着赫克托耳死后的第十二个黎明的降临,
福伊波斯·阿波罗开口发话,对众神说道:
“你们这些狠心的神祗,残酷无情的天尊!难道赫克托耳
没有祀祭各位,焚烧过肥美的山羊和牛腿?
眼下,你们不愿动一个指儿,设法救护——虽然他现在只是
一具尸体——让他的妻子再看上一眼,还有他的儿子、母亲
以及父亲普里阿摩斯和普里阿摩斯的子民。他们会马上
垒起柴堆,焚烧遗体,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
但你们,你等神祗,却一心想着帮助凶狂的阿基琉斯,
此人全然不顾礼面,心胸狂蛮,
偏顽执拗,像一头狮子,
沉溺于自己的高傲和勇力,
扑向牧人的羊群,撕食咀嚼。
就像这样,阿基琉斯已忘却怜悯,不顾
廉耻——廉耻,既使人受害匪浅,也使人蓄取神益。
不用说,凡人可能失去关系更为密切的
亲人,比如儿子或一母所生的兄弟。
他会愁容满面,他会痛哭流涕,但一切终将过去,
命运给凡人安上了知道容让和忍耐的心灵。
但是这个人,他杀了高贵的赫克托耳,夺走他的生命,
把他绑在车后,拖拉奔跑,围绕着心爱的伴友,
帕特罗克洛斯的坟茔。试问,如此作为,他得到了什么好处,争
到了多少光荣?
让他小心,不要触怒神明,虽然他是人中的俊杰——
瞧,他粗狂暴虐,欺辱着没有知觉的土地!”
听罢这番话,白臂女神赫拉怒气冲冲,开口答道:
“你的话或许有点道理,我的银弓之王,只是
你应把二者,阿基琉斯和赫克托耳,放在一样尊荣的地位。
赫克托耳是个凡人,吸吮凡女的乳奶,
而阿基琉斯是女神的儿子——我亲自
关心照料,把她养大,嫁给壮士
裴琉斯,神祗钟爱的凡人。你们各位,所有的
神明,全都参加了婚礼,包括你,阿波罗,饮宴在
他们中间,弹着你的竖琴。现在,你却和该死的特洛伊人
合群——你,从来不讲信义!”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答道:
“赫拉,神祗之间,不必动发这么大的肝火。这两个凡人
自然不会得到同样显贵的尊荣。但是,赫克托耳也
同样受到神的钟爱,伊利昂最杰出的凡人。
我也喜爱此人,他从来不吝啬礼物,快慰我的心胸。
我的祭坛从来不缺足份的供品,不缺
满杯的奠酒和甜美的熏烟——此乃我们的权益。
我不同意偷尸的主张;从阿基琉斯身边
偷出勇敢的赫克托耳,此事断难通行——别忘了,他的
母亲总在儿子近旁,日夜如此。不过,倒是可让
一位神祗把塞提丝招来,
使我能对他出言嘱告,让阿基琉斯
接受普里阿摩斯的赎礼,交回赫克托耳的遗躯。”
他言罢,驾踩风暴的伊里丝即刻出发,带着口信,
从萨摩斯和岩壁粗皱的英勃罗斯之间
跳下大海,灰暗的洋面发出悲沉的咽吼。
她一头扎到海底,像沉重的铅块,在
一支硬角的上面,取自漫步草场的壮牛,划破水层,
带着死亡,送给贪食的鱼类。她觅到塞提丝的身影,
在岩洞的深处,身边围坐着各位姐妹,
海中的女仙。因围中,她凄声悲哭
豪勇的儿子,注定的命运,要让他远离
故乡,死在土地肥沃的特洛伊。
快腿的伊里丝行至她的身边,对她说道:
“起来,塞提丝。言出必果的宙斯要召见于你。”
听罢这番话,塞提丝,银脚女神,答道:
“大神要我前往,有何贵干?我无颜和
众神汇聚,心里悲痛交加,苦不堪言。
尽管如此,我还将前往;他的谕令,绝非儿戏。”
言罢,闪光的女神拿起一条
黑色的头罩,黑过所有的裙袍。她随之
起程,腿脚追风的伊里丝引路先行;
翻滚的波涛破开一条水路,在她俩的身边。
她们登上泥岸,飞向天空,见到
沉雷远播的宙斯,身边围坐着各位
神祗,幸福的、长生不老的仙神。
她在父亲宙斯近旁,就座雅典娜让出的位置。
赫拉将一只漂亮的金杯放在她的手里,
好言宽慰,塞提丝喝过饮料,递还金杯。
神和人的父亲首先发话,说道:
“你已来到俄林波斯,带着你的每一分伤愁,女神塞提丝,
带着难以忘却的悲痛。对此,我有深切的心知和感觉。
但尽管如此,我还要对你说告,告知把你召来的目的。
针对赫克托耳的遗体和荡劫城堡的
阿基琉斯,神们已经争论了九天。
他们一再敦促眼睛雪亮的阿耳吉丰忒斯偷盗遗体,
但我却觉得应该让阿基琉斯获得荣誉,从而使你
日后能保持对我的尊敬和热爱。去吧,尽快
前往地面上的军营,把我的嘱令转告你的儿子。
告诉他,众神已对他皱起眉头,尤其是我,
心中盛怒难平,针对他的偏狂,
扣留赫克托耳的遗体,在弯翘的船边,不愿把它交回。
或许,他会慑于我的愠怒,交还赫克托耳的遗体。
与此同时,我要让伊里丝找见心志豪莽的普里阿摩斯,捎去
我的命令,
要她赎回心爱的儿子,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带着礼物,平抚阿基琉斯的愤怒。”
他言罢,银脚女神塞提丝谨遵不违,
急速出发,直冲而下,从俄林波斯山巅,
来到儿子的营棚,只见他正
潜心悼哭,身边走动着几位亲密的伙伴,
忙忙碌碌地准备早餐——营棚里躺着一头
被宰的绵羊,体形硕大,披着一身浓密的卷毛。
尊贵的母亲走至儿子身边坐下,
用手抚摸着他,叫着他的名字,宽慰道:
“够了,我的孩子,不要再用痛哭和悲悼
折磨自己的身心,既不吃喝,也不
睡觉。直找个女人,共枕同床,借此舒慰
你的心胸。我知道,你已来日不多,死亡和
强有力的命运已逼压在你的身边。
现在,我要你认真听讲——我给你带来了宙斯的信言。
他说众神已对你皱起眉头,尤其是他自己,
心中盛怒难消,针对你的偏狂,
扣留赫克托耳的遗体,在弯翘的船边,不让赎回。
所以,我劝你交还赫克托耳,收取赎尸的财礼。”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好吧,就这么办。让来者送进赎礼,带回尸体,
如果俄林波斯大神执意要我从命。”
如此这般,在木船搁聚的滩沿,母子俩长时间地
交谈,吐诉着长了翅膀的话语。与此同时,克罗诺斯之子
催命伊里丝下山,前往神圣的伊利昂,说道:
“去吧,迅捷的伊里丝,离开俄林波斯,我们的家居,
前往伊利昂,找到心志豪莽的普里阿摩斯,要他
赎回心爱的儿子,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
带着礼物,平抚阿基琉斯的愤怒。
但要只身前往,不带其他人员,除了
一位年老的使者,跟随照料,驱赶
骡子和轮圈溜滑的货车,以便把
死者的遗体,阿基琉斯杀倒的壮勇,拉回城堡。
让他不要想到死亡,不必担心害怕,
我将给他派去一位神勇无敌的向导,阿耳吉丰忒斯,
一直把他带到阿基琉斯的住处。当神明
把他引入阿基琼斯的营棚,后者不仅不会
杀他,而且还会劝阻其他人的杀性——
阿基琉斯不是笨蛋,不是粗鲁的莽汉,不会拒绝神的意念;
他会心怀善意,宽恕恳求者的进访。”
他言罢,腿脚追风的伊里丝飞也似地离去,带着口信,
来到普里阿摩斯的房居,耳边彻响着连片的恸哭和悲嚎。
他看到儿子们围坐在父亲周围,在自家的庭院里,
泪水湿透了衣衫;老人置身其中,
紧紧地包裹和压挤在披篷里。灰白的头上和
颈项上撒满了泥屎,由他自己手抓涂放,
翻滚在污秽的粪堆里。房居里,前前后后,
他的女儿们,还有他的媳妇们,失声痛哭,
怀念所有阵亡的壮士,众多勇敢的兵丁,
效命疆场,倒死在阿耳吉维人手里。
宙斯的使者站在普里阿摩斯身边,对他说道,
虽然话音轻柔,却已把他吓得浑身颤嗦。
“勇敢些,普里阿摩斯,达耳达诺斯之子,不要怕。
我来到此地,怀着友好的心愿,
断然不带恶意。我是宙斯的使者;他虽然
置身遥远的地方,但却十分关心你的处境,怜悯你的遭遇。
俄林波斯大神命你赎回卓越的赫克托耳,
带着礼物,平慰阿基琉斯的愤怒。
但要只身前往,不带其他人员,除了
一位年老的使者,跟随照料,驱赶
骡子和轮圈溜滑的货车,以便把
死者的遗体,阿基琉斯杀倒的壮勇,拉回城堡。
他让你不要想到死亡,不必担心害怕;
他将给你派来一位神勇无敌的向导,阿耳吉丰忒斯,
一直把你带到阿基琉斯的住处。当神明
把你引入阿基琉斯的营棚,后者不仅不会
杀你,而且还会劝阻其他人的杀性——
阿基琉斯不是笨蛋,不是粗鲁的莽汉,不会抗拒神的意念;
他会心怀善意,宽恕恳求者的进访。”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转身离去。
普里阿摩斯命嘱儿子们备妥轮圈溜滑的
骡车,把一只柳条编制的篮子绑在车上;
他自己则步入屋内的藏室,散发着雪松的
清香,挑着高高的顶面,堆着许多闪光的珍宝。
他大声发话,对着赫卡贝说道:
“我的夫人,宙斯派出使者,从俄林波斯山上,给我捎来了口信,
命我必须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赎回心爱的儿子,
带着礼物,平慰阿基琉斯的愤烦。
来吧,告诉我你的见解,我将如何从事?
我的心绪,我的愿念正一个劲地催励,
要我前往海船,进入阿开亚人宽阔的营盘。”
言罢,他的妻子哭叫着答诉,说道:
“不,不能这么做!你的理智呢?——过去,你曾以此名声
显赫,无论是在外邦人里,还是在由你统治的兵民中!
你怎可企望前往阿开亚人的海船,孤身一人,
面对那个人的目光——他已杀死你的儿子,这许多
勇敢的儿郎?你的心就像铁块一般!
如果你落到他的手里,让他看见你的身影,
那家伙生蛮粗野,背信弃义,既不会怜悯你,也不会
尊重你的权益!来吧,我们还是坐在自己的宫居,远离着
赫克托耳,哭掉他的死亡。这便是强有力的命运织出的毁灭,
用生命的绳线,在他出生的时刻,我把他生下来的那一天——
奔跑的饿狗将吞食他的躯体,远离他的双亲,
死在一个比他强健的人手里。我真想咬住他的
肝脏,把它咀嚼吞咽!如此,方能仇报
他对我儿的作为——他杀死了一个战勇,不是贪生的怕死鬼
我的儿子保卫着特洛伊的男儿和束腰紧深的特洛伊
妇女,压根儿没有想到逃跑,没有想到躲避!”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不要拦我,此行必去无疑!告诉你,不要做一只
显示恶兆的飞鸟,扑问在我的宫居!你不能使我回心转意。
如果是个其他什么人对我发号施令,一个凡人,
某个辨察熏烟的先知或祭司,
我或许便会把它斥为谎言,加以拒绝。
但现在,我亲耳听到一位神的传谕,亲眼目睹了她的脸面,
所以,我非去不可——他的话语不是戏言。如果我命该
死去,死在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船边,那么,
我将死而无冤。阿基琉斯可以即刻把我杀掉,只要
让我拥着我的儿子,哭个痛痛快快!”
言罢,他提起图纹秀美的箱盖,
拿出十二件精美绚丽的衫袍,
十二件单面的披篷,十二条床毯,
十二件雪白的披肩,以及同样数量的衫衣。
他称出足足十个塔兰同的黄金,拿出
两个闪亮的铜鼎,四口大锅,还有一只
精美绝伦的酒杯,斯拉凯人给他的礼物,
在他出使该地的时候。现在,老人连它
一齐割爱,清出厅堂——赎回爱子的愿望,使他
不顾一切。他大声吆喝,驱赶柱廊里的
每一个特洛伊人,骂道:“都给我
滚开,无用的废物,招羞致辱的东西!怎么,在你们
自己家里嚎哭不够,还要跑到我这儿,给我添增愁烦?!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夺走了我最好的儿子,给了我此番
悲愁,这一切难道还不够吗?后果怎样,你们
亦会知道——赫克托耳死了,你们成了阿开亚兵壮
手中的玩物。至于我自己,与其看着
城堡被劫,变成废墟一片,倒不如
趁早撒手人寰,坠入死神的房院!”
他破口大骂,提着棍棒追赶,吓得他们拔腿奔逃,
慑于老人的狂烈。然后,他转而怒责自己的儿子,
咒骂赫勒诺斯、帕里斯和卓越的阿伽松,咒骂
帕蒙、安提福诺斯和啸吼战场的波利忒斯,以及
德伊福波斯、希波苏斯和高贵的秋俄斯。对这九个
儿子,老人口气粗暴,发号施令:
“赶快动手,败家的孩子,我的耻辱!但愿你们
顶替赫克托耳,全被杀死在迅捷的海船边!
我的天!我这艰厄多难的命运!在宽阔的特洛伊,
我有过本地最好的儿子;然而,告诉你们,他们全都离我而去!
神一样的墨斯托耳,喜好烈马的特罗伊洛斯,
以及赫克托耳,凡人中的神明——他似乎不是
凡人的儿子,而是神的子嗣。阿瑞斯杀死了
所有这些儿郎,而剩下的却是你们这帮废物,我的耻辱,
骗子、舞棍、舞场上的英雄,从自己的属民
手里抢夺羊羔和小山羊的盗贼!
还不动手备车,把所有的东西
放到车上,让我们登程上路——赶快!”
他破口大骂,儿子们惧怕老人的威烈,
拖出轮圈溜滑的骡车,新近制作,
工艺精美,把一只柳条编制的大篮绑上车身。
他们从挂钩上取下黄羊木的骡轭,
带着浑实的突结,安着导环;取来
轭绳(连同轭架),九个肘尺的长度,
把轭架稳稳地楔人光滑的车杆,
在前伸的杆头,然后将导环套入钉栓,
绑在突结上,各绕三圈,在左右两边,最后
拉紧绳索,拴绕在车杆后端的挂钩下。
随后,他们从房室里抬出难以估价的财礼,堆在
溜光滑亮的骡车上,回赎赫克托耳的遗躯。接着,
他们把蹄腿强健的骡子套上轭架,一对挽车苦干的牲畜,
慕西亚人送给普里阿摩斯的闪光的礼物。
最后,他们拉出普里阿摩斯的驭马,套上轭架,
老王亲自关心护养的良驹,在滑亮的厩槽前。
就这样,在高耸的宫居里,他们套好车辆,替使者和
普里阿摩斯;二位心事重重,盘想着奔波旅途的事宜。
其时,赫卡贝来到他们身边,带着痛心的悲愁,
右手拿着一只金杯,满斟着甜美的酒浆,
以便让他们泼洒祭神,在上路之前。
她站在驭马前面,对着普里阿摩斯议劝,说道:
“接过酒杯,祭洒给父亲宙斯,求他保你安返
家园,从仇敌的营垒,既然你不顾
我的意愿,执意要去他们的海船。
祈祷吧,对克罗诺斯之子,席卷乌云的天神,
高居在伊达山上,俯视着特洛伊大地;求他
遣送一只预告兆示的飞鸟,他的迅捷的使者,
飞禽中力气最大、最受宙斯钟爱的羽鸟,出现在
右边,使你一旦亲眼目睹,便可
取信于它,前往车马迅捷的达奈人的海船。
但是,如果沉雷远播的宙斯不给你发送兆示,他的信使,
那么,我就会再三地恳求,哀求你不要
前往阿耳吉维人的海船,哪怕你有非去不可的倔念!”
听罢这番话,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我的夫人,我不想拒绝你的敦请;
我应该举起双手,祈求宙斯的怜悯。”
老人言罢,告嘱身边的家仆
倒出清水,淋洗他的双手。女仆走上前来,
端着洗盆和水罐。他净过
双手,接过妻子手中的酒杯,站在
庭院中间,对神祈祷,洒出醇酒,
仰望青天,开口诉诵,说道:
“父亲宙斯,从伊达山上督视着我们的大神,光荣的典范,伟大
的象征!
答应我,阿基琉斯会以慈爱之心,欢迎我的到来,怜悯我的
苦衷。给我遣送一只预告兆示的飞鸟,你的迅捷的使者,
你最钟爱、飞禽中力气最大的羽鸟,出现在
右边,使我一旦亲眼目睹,便可
取信于它,前往车马快捷的达奈人的海船。”
他如此一番祈祷,多谋善断的宙斯听到了他的声音,
随即遣下一只苍鹰,飞禽中兆示最准的羽鸟,
毛色灰暗的掳掠者,人们称之为“黑鹰”。
像富人家里的门面,封挡着
高大的财库,紧插着粗重的门闩——雄鹰展开
翅膀,一边一个,都有此般宽广,飞越城空,
出现在右边的上方。人们翘首仰望,
个个兴高采烈,精神为之一振。
其时,老人迫不及待地登上马车,
驱车穿过大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
骡子拖着四轮货车,由经验丰富的
伊代俄斯执缰,跑在前头;马车随后
跟行,老人扬鞭催赶,策马速跑,
穿越城区;亲人们全都跟在后面,
痛哭流涕,仿佛他去后再也不能生还。
当他俩穿过城区,奔向宽阔的平野,
送行者们转身返回伊利昂,普里阿摩斯的
儿子和女婿们。沉雷远播的宙斯,其时当然不会忽略
他们,两位驱车平原的特洛伊人。看着年迈的老头,
宙斯心生怜悯,马上招呼心爱的儿子,对他说道:
“赫耳墨斯,伴引凡人是你的乐趣,对此,神明中谁也
没有你的热情;你爱倾听凡人的诉告,那些使你欢心的人们。
去吧,引着普里阿摩斯,前往阿开亚人
深旷的海船,不要让达奈人中的任何一个
看到或注意到你的行踪,进入裴琉斯之子的营棚。”
宙斯如此一番说告,导者阿耳吉丰忒斯谨遵不违。
他随即穿上精美的条鞋,黄金铸就,
永不败坏——穿着它,仙神跨涉苍海和
无垠的陆基,像疾风一样轻快。
他操起节杖——用它,赫耳墨斯既可迷合凡人的
瞳眸,只要他愿意,又可让睡者睁开眼睛。
拿着这根节杖,强有力的阿耳吉丰忒斯一阵风似地离去,
转眼之间便来到特洛伊和赫勒斯庞特海面。
他提腿步行,从那里开始,以一位年轻王子的模样,
留着头茬的胡子,正是丰华最茂的岁月。
其时,当两人驱车跑过伊洛斯高大的坟茔,
他们勒住骒马,让牲畜饮水滩沿。
其时,夜色蒙罩大地;昏暗中,使者看见
赫耳墨斯,正从不远的前方走来。
他放声呼喊,对着普里阿摩斯说道:
“用你的心思,达耳达诺斯的后裔,快快想一想——现在,已是
必须小心谨慎的时候!
我看见一个人——我担心,他会把我们撕裂,就在此时此地!
赶快,让我们赶着马车逃跑;不然,
就去抱住他的膝盖,求他手下留情!”
听罢这番话,老人心绪昏沌,吓得眼花缭乱,
全身汗毛坚指,直立在青筋突暴的肌体上。
他本然而立,膛目凝望,幸好神明亲自走上前来,
握着老人的手,亲切地问道:
“敢问阿爸,在这神赐的夜晚,凡人酣睡的
时候,你赶着骒马,何处去从?
难道,你不怕那些吞吐狂烈的阿开亚兵汉?
他们恨你,是你的仇敌,近逼在你的眼前。
要是他们中有人瞅见你,运送这许多
财宝,穿行在乌黑、即逝的夜晚——想过吗,后果将是怎样
一种情景?
你自己已不年轻,你的侍从亦是个年迈的老人,
无力击退寻挑事端的汉子。
不过,我却不会害你,相反,我还会帮你
打开试图害你的人。你看来就像是我尊爱的父亲。”
听罢这番话,年老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是的,我的孩子,事情正是这样,你可没有说错。
不过,某位神祗仍然伸着大手,护佑在我的头顶,
给我送来一位像你这样的旅行者,一个绝好的
兆头!瞧你的身材,出奇地俊美,还有
如此聪慧的心智——有这样的儿子,你的双亲可真够幸运!”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辛忒斯答道:
“是的,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
不过,烦你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
你带着这许多珍贵的财物,是不是想把它们
送到城外,让别人替你看护,代为存管?
或许,你们正倾城出逃,丢弃神圣的伊利昂,
吓得惶惶不安,眼见一位如此杰出的斗士,你们中最好的人,
已经倒地身亡,
你的儿子,战阵中从不屈让于阿开亚人的壮汉。”
听罢这番话,年老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问道:
“你是谁,高贵的年轻人?你的父母又是谁?
关于我那命运险厄的儿子,关于他的死亡,你怎能说得这样豪
阔得体?”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你在试探我,老人家——对我问及卓越的赫克托耳。
我曾多次目睹他的出现,在人们争得荣誉的
战场;也曾亲眼见他,在那一天,把阿耳吉维人逼回
海船,挥舞青铜的利械,不停地杀砍。
我们站着观看,惊诧不已——阿基琉斯
不让我们参战,出于对阿伽门农的愤慨。
我是阿基琉斯的随从,来到此地,同坐一条
坚固的海船。我是个墨耳弥冬人,父亲名叫
波鲁克托耳,殷实富有,早已上了年纪,和你一样。
他有六个儿子,我是第七个;我们摇石
拈阄,结果我中阄出征。现在,我
刚从海船来到平原:拂晓时分,
眼睛闪亮的阿开亚人将围城开战。
他们闲坐营盘,焦躁不安,阿开亚人的
王者们亦无法遏止他们求战的意愿。”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说道:
“如果你真是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随从,
那么,请你真实地告诉我,我的儿子是否
还躺在海船边。说不定,阿基琉斯
已把他截肢分解,喂了豢养的狗群。”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老人家,狗和兀鸟都还不曾把他吞食;
他还躺在营棚里,阿基琉斯的
海船旁,完好如初。今天,是他躺在那里的
第十二个拂晓,躯身不曾腐烂,也没有被蛆虫
蚀咬——这帮祸害,总把阵亡斗士的躯体糜耗。
不错,每日清晨,天天如此,阿基琉斯残暴地
拖着他迅跑,围绕着心爱的伴友,他的坟冢,但却
不能毁裂赫克托耳的躯体。到那以后,你可亲眼目睹,
他的肌肤就像露珠一样清鲜。血迹已被净洗,
身上没有损蚀,所有的伤痕都已修整平填——
那一道道口子,许多人的穿捅,用青铜的枪械。
幸福的神祗如此关心照护你的儿子,
虽然他已死去——神们由衷地喜爱他。”
他言罢,老人喜形于色,答道:
“我的孩子,奉祭神明,用合适的礼品,
日后必有收益。就说我的儿子——他,该不是一场梦吧,
从来不曾疏略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在他的厅堂里,
所以,他们记着他的虔诚,即便他已不在人间。来吧,
收下这只精美的杯盏,求你保护
我的安全,倘若神意亦然,送我
前往裴琼斯之子的营棚。”
听罢这番话,导者阿耳吉丰忒斯答道:“
“视我年轻,老人家,你又来试探于我,但你不能
把我说服,要我背着阿基琉斯,接受你的
礼物。我打心眼里怕他敬他,断然不敢
抢夺他的东西——日后,此事会给我带来悲难。
然而,我却愿真心实意地为你向导,哪怕
前往光荣的阿耳戈斯,同坐迅捷的海船,或单靠
你我的双腿。放心,没有哪个强人,胆敢蔑视你的向导,对你
亮出拳头!”
言罢,善喜助佑的神祗从马后一跃
而上,一把抓过皮鞭和缰绳,吹出
巨大的勇力,注入骡子和驭马。他们驱车
来到围护海船的壕沟和护墙的前面;
哨兵们正忙忙碌碌,准备食餐。
导者阿耳吉丰忒斯把他们全都催入睡眠,
然后迅速开门,拉开门闩,
引入普里阿摩斯和整车光灿灿的礼件。
他们一路前行,来到裴琉斯之子的住所,一座高大的
营棚,慕耳弥冬人合力兴建,为他们的王者,
劈开大段的松木,垫上泽地的芦草,
铺出虬扎、厚实的棚顶;围着棚屋,
他们栏出一片宽敞的院落,替为王的主人,密密匝匝地
排起木杆。挡插门户的是一根
松木,需要三个阿开亚人方能拴拢,
亦需三个人的力气才能把它拉出,打开大门——三个普通的
阿开亚人;至于阿基琉斯,仅凭一己之力,即可把它捅入孔眼。
其时,赫耳墨斯,善助凡人的神祗,替老人打开大门,
赶人满车光灿灿的财物,送给捷足的阿基琉斯的赎礼,
从马后一跃而下,对普里阿摩斯说道:
“老人家,我乃一位长生不老的神祗,赫耳墨斯,站助
在你的身边。天父差我下凡,引助你的行程。
现在,我要就此归去,不愿出现在
阿基琉斯的眼前,此举会激起愤怒——
让一个凡人面对面地招待一位不死的神仙。
但你可走上前去,抱住裴琉斯之子的膝盖,
苦苦哀求,提及他的父亲、长发秀美的母亲,
还有他的儿子,以此融软他的心怀。”
赫耳墨斯言罢,转身返回俄林波斯的峰脊。
普里阿摩斯从马后下车,脚踏泥地,
留下伊代俄斯,原地看守
驭马和骡子,自己则迈步向前,朝着宙斯
钟爱的阿基琉斯惯常息坐的营们走去。他发现勇士
正坐在里头,另有一些伙伴,离着他的位置,平身息坐——
只有两个人,壮士奥托墨冬和阿瑞斯的后代阿尔基摩斯,
其时正忙忽在他的身边。他刚刚进食完毕,
吃喝了一番,桌子还站放在身前,王者普里阿摩斯
步入营棚,不为众人所见,走近阿基琉斯身前,
展臂抱住他的膝盖,亲吻他的双手,这双
可怕、屠人的大手,曾经杀过他众多的儿男。
像一个杀人故土的壮汉,带着
极度的迷狂,跑人别的国度,求告
一位富足的主人,使旁观者凉奇诧异一般,
阿基琉斯此时表情愕然,望着普里阿摩斯,神一样的
凡人;众人面面相觑,惊诧不已。
其时,普里阿摩斯开口说话,用恳求的语言:
“想一想你的父亲,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他和我
一样年迈,跨越苍黄的门槛,痛苦的暮年!
邻近的人们必然对他骚忧窘迫,而家中无人
挺身而出,使他免于困苦和灾难。
然而,当他听说你还活在人间的消息,
心中会荡起喜悦的波澜,希望由此产主,日以继夜,
想望见到心爱的儿子,从特洛伊大地回返乡园。
至于我,我的命运充满艰险。我有过最好的儿子,在
辽阔的特洛伊;但是,告诉你,他们全都离我而去!
我有五十个儿子,在阿开亚人进兵此地之际,
十九个出自同一个女人的肚腹,其余的由
别的女子生孕,在我的宫居。强悍的
阿瑞斯酥软了他们的膝腿,他们中的大部分,
只给我留下一个中用的儿郎,保卫我的城堡和兵民——
他为保卫故土而战,几天前死在你的手里,
我的赫克托耳!为了他,我来到阿开亚人的船边,
给你带来难以估价的财礼,打算从你手中赎回我的儿男。
敬畏神明,阿基琉斯,想想你的父亲,
怜恤我这个老头!我比他更值得怜悯;
我忍受了世间其他凡人从未做过的事情:
用我的嘴唇亲吻你的双手,杀我儿郎的军汉。”
老人一番诉说,在阿基琉斯心里催发了哭念父亲的
激情。他握着老人的手,轻轻地把他推开;
如烟的记忆,笼罩在他俩的心头。老人蟋缩在
裴琉斯之子的脚边,哭悼着杀人的赫克托耳,
而阿基琉斯则时而哭念他的父亲,时而悲悼
帕特罗克洛斯的死亡;悲戚的哭声在营棚里回转。
当卓越的阿基琉斯流够了辛酸的眼泪,
恸哭的激情随之离开了肉体和心灵,
他从座椅上起身,握着老人的手,把他
扶站起来,看着他灰白的须发,心中泛起了怜悯之情。
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
“唉,不幸的老人,你的心灵承受了多少痛苦和悲难!
你怎会有如此的胆量,独身来到阿开亚人的船边,
面视我的目光——我曾杀死你的儿子,这么多
勇敢的儿郎?你的心就像铁块一般。来吧,
坐息这张靠椅;尽管痛苦,让我们,
是的,让你我把悲愁埋在心底,
如此悲恸哭悼,不会有半点收益。
这便是神的编工,生活的网线,替不幸的凡人;
我等一生坎坷多难,而神们自己则杏无忧愁。
有两只瓮罐,停放在宙斯宫居的地面,盛着
不同的礼物,一只装着福佑,另一只填满苦难。
倘若喜好炸雷的宙斯混合这两瓮礼物,把它交给一个
凡人,那么,此人既有不幸的时刻,也会有时来运转的良辰。
然而,当宙斯交送凡人的东西全部取自装着苦难的瓮罐,
那么,此人就会离乡背井,忍受辘辘饥肠的驱策,踏着闪亮的
泥地,浪迹四方,受到神和人的鄙弃。
掺和的命运也降临在裴琉斯的头顶。神祗给了他一堆堆
闪光的礼物,始于他出身的时候,使他超越众生,以他的财富,
他的所有,统治墨耳弥冬兵民。此外,尽管身为
凡人,神们却给了他一位长生不老的女仙,做他的妻伴。
然而,即便在他头上,神明也堆起了苦难。他没有
生下一整代强健的王子,在他的宫居里,
只有一个注定会盛年夭折的孩儿——我不能
照顾他,在他的暮年,因我坐在特洛伊城下,
远离故土,给你和你的孩子们带来愁难。
你也一样,老人家;我们听说,你也有过兴盛的时候,
你的疆土面向大海,远至莱斯波斯,马卡耳的国度,
东抵弗鲁吉亚内陆,北达宽阔的赫勒斯庞特水域——
人们说,老人家,在这辽阔的地域内,比财富,论儿子,你是
首屈一指的权贵。
以后,上天的神祗给你来这场灾难,
城外进行着古无止境的战斗,人死人亡。
你必须忍受这一切;不要哭哭啼啼,没完没了。
哭子痛心,于事无补——你能把他带回人间?
决不可能。用不了多久,你会有另一场临头的大难。”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不要叫我息身座椅,宙斯钟爱的王子,只要赫克托耳
还躺在军营,无人守护看管。把他交还于我,
不要拖延,也好让我亲眼看看,看看我的儿子。收下我们
带来的赎礼,洋洋洒洒的礼物!享用去吧,回到
你的家乡;你已放我一命,让我
苟延存活,得见白日的光明。”
其时,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
“不要惹我发火,老人家!我已决定把赫克托耳
交还于你;一位信使已给我带来宙斯的谕令,
我的生身母亲,海洋老人的女儿。
至于你,普里阿摩斯,我也知道——不要隐瞒——
是某位神明把你引到此地,阿开亚人迅捷的快船边。
凡人中谁敢闯入我们的营区,哪怕他是个
强壮的年轻汉子?他躲不过哨兵的眼睛,也不能
轻松地拉开门后的杠闩。所以,
你不要继续挑拨我的怒火,在我伤愁之际,
免得惹我,老先生,结果你的性命,在我的营棚里,
不顾你这恳求者的身份,违背宙斯的训谕。”
听罢这番话,老人心里害怕,服从了他的指令。
裴琉斯之子大步扑向门口,像一头狮子,
并非单行,身后跟着两位伴从,壮士
奥托墨冬和阿尔基摩斯——帕特罗克洛斯
死后,二位是阿基琉斯最尊爱的随伴。
两人从轭架下宽出骒马,带入
信使,老王的传话人,让他坐在
椅子上,然后,从溜光滑亮的骡车里
搬出难以估价的财礼,回赎赫克托耳的遗躯,
但却留下两件披篷和一件织工精致的衫衣,
作为裹尸的用物,在他们载着遗体,回转家门之际。
阿基琉斯大声招呼女仆,净洗尸身,抹上清油,
但要先抬至一边,以恐让普里阿摩斯
见到,以痛子的悲哀,丧子的
愤怒,激起阿基琉斯的怨恨,
杀了老人,违背宙斯的训谕。
女仆们洗净尸身,抹上橄榄油,
掩之以一件衫衣和一领漂亮的披篷。
阿基琉斯亲自动手,把他抱上尸床,然后,
由伙伴们帮持,把尸床抬上溜光滑亮的车架。
接着,他悲声哭喊,叫着亲爱的伴友的名字:
“不要生我的气,帕特罗克洛斯,倘若你听说此事,
虽然你已坠入哀地斯的府居:我已把卓越的赫克托耳
交还他钟爱的父亲。他给了我分量相当的赎礼,
我将给你拿出一份,像往常一样,符合你的身份和地位。”
言罢,卓越的阿基琉斯走回营棚,
下坐刚才起身离行的靠椅,雕工精致,
靠着对面的墙壁,对着普里阿摩斯说道:
“我已交还你的儿子,老人家,如你要求的那样。
他正息躺尸床,你老马上即可亲眼日睹他的容颜,
在破晓时分,登程上路之际。眼下,我们宜可进用晚餐;
即便是长发秀美的尼娥北,也不曾断然绝食,
虽然她的六对儿女全被杀死在她的官居里,
六个女儿,六个风华正茂的儿子。阿波罗用银弓
射尽她的儿子,出于对尼娥北的
愤恨,而发箭如雨的阿耳忒弥丝杀尽了她的女儿,
只因尼娥北自以为可与美貌的莱托攀比,
讥贬后者只生了两个子女,而她自己却是这么多儿女的母亲。
然而,虽然只有两个,他俩却杀了尼娥北所有的儿女。
一连九天,死者躺倒在血泊里,无人替他们收尸
掩埋——克罗诺斯之子已把所有的人化作石头。[●]
●把所有的人化作石头:可能指卷人此事的人们。
到了第十天,神们下到凡间,把死人收埋。
而尼娥北,虽已哭得死去活来,仍然没有忘记吃喝。
现在,在岩壁耸立的某地,荒漠的山脊上,
在西普洛斯的峰峦里——人们说,那里是女神们息身的去处,
长生不老的女仙嬉舞在阿开洛伊俄斯的滩沿——
化作石头的尼娥北仍在苦苦回味着神祗致造的忧愁。
来吧,尊贵的老先生,我们也一样,不能忘了
吃喝。当你把心爱的儿子拉回伊利昂,
那到候,你可放声痛哭,用泪水洗面。”
言罢,捷足的阿基琉斯跳将起来,宰掉
一头雪白的绵羊;伙伴们剥去羊皮,收拾得干干净净,
把羊肉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挑上叉尖,
仔细烧烤后,脱叉备用。
奥托墨冬拿出面包,就着精美的条篮,放在
桌面上;与此同时,阿基琉斯分放着烤肉。
随后,他们伸出手来,抓起眼前的佳肴。
当他们满足了吃喝的欲望,
普里阿摩斯,达耳达诺斯之子,注目凝视阿基琉斯,
惊慕他的俊美,高大挺拔的身躯,就像
神明一般。与此同时,阿基琉斯亦在注目凝望达耳达诺斯之
子普里阿摩斯,
惊慕他高贵的长相,聆听着他的言淡。
当他俩互相看够了之后,年迈的王者。
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首先发话,说道:
“快给我安排一个睡觉的地方,宙斯钟爱的壮勇,
以便让我躺身床面,享受酣睡的愉悦。
自从我儿死后,死在你的手下,
我就一直没有合过双眼,总在恸哭
哀悼,沉湎在受之不尽的愁郁中,
翻滚在院内的粪堆里。现在,
我已吃饱食物,闪亮的醇酒已浸润
我的喉管;在此之前,我啥也没有碰沾。”
老人言罢,阿基琉斯命嘱女仆和伙伴们
动手备床,在门廊的顶面下,铺开厚实的
紫红色的褥垫,覆上床毯,
压上羊毛屈卷的披盖。女仆们
手握火把,走出厅堂,动手操办,
顷刻之间铺出两个床位。捷足的
阿基琉斯看着普里阿摩斯,用讥刺的口吻说道:
“睡在外头吧,亲爱的老先生,不要让阿开亚人的
头领看见。他们常来常往,坐在我的
身边,商讨谋划,履行他们的职限。
如果有人见你在此,在这飞逝的黑夜,
他会马上告诉阿伽门农,军队的统帅,
从而迟延回赎遗体的时间。
此外,告诉我,数字要准确,你需要
多少日子,埋葬卓越的赫克托耳?
在此期间,我将罢息刀枪,也不让阿开亚兵勇赴战。”
听罢这番话,年迈的王者、神一样的普里阿摩斯答道:
“如果你真的愿意让我为卓越的赫克托耳举行隆重的
葬礼,那么,阿基琉斯,你要能如此做来,我将
感到由衷的高兴。你知道,我们被迫挤在城里,苦不堪言,
砍伐烧柴要到遥远的坡地,而特洛伊人都已
吓得腿脚酥软。我们将把他放在宫内哭祭,需用九天时间。
准备在第十天上举行葬礼,让大伙吃喝一顿;
第十一天上,我们将堆坟筑墓;到了
第十二天,两军可重新开战,如果我们必须兵戎相见。”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答道:
“好吧,老人家,一切按你说的办;
我将按兵不动,在你需要的期限。”
言罢,阿基琉斯握住老王的右手腕,
使他不致担惊受怕。接着,二位来者,
普里阿摩斯和同来的使者,盘想着回城的方略,
睡寝在厅前带遮顶的门廊下,
而阿基琉斯则睡在坚固的营棚里,棚屋的深处,
身边躺着美貌的布里塞伊丝。
此时,其他神明和驾驭战车的凡人
都已酣睡整夜,吞吐着睡眠的舒甜,
惟有善喜助信的赫耳墨斯还不曾屈从睡的催捕,心中
思考着如何护导王者普里阿摩斯
离开海船,躲过忠于职守的门卫的双眼。
他悬站在老王头上,对他说道:
“老人家,你全然不顾眼前的危险,睡躺在
敌营之中,只因阿基琉斯不曾把你伤害。
是的,你已赎回你的爱子,付出一大笔财礼;
然而,你家中的儿子,将付出三倍于此的财物,
回赎你的生命,要是此事传到阿特柔斯之于阿伽门农
耳边,传到所有其他阿开亚人的耳朵里。”
他言罢,老人心里害怕,叫醒使者。
赫耳墨斯套好骡车和马车,
亲自驭赶,迅速穿过营区,谁也不曾注意到车马的踪迹。
然而,当他们来到清水河的边岸,
其父宙斯,不死的天神,卷着漩涡的珊索斯的滩沿,
赫耳墨斯离开他们,回程俄林波斯的峰巅;
黎明抖开金红色的衫袍,遍撒在大地上。
其时,他们赶着马车,朝着城堡行进,悲声哀悼,
痛哭流涕。遗体由骡车拉行。城墙里,谁也
不曾首先见到他们,无论是男人,还是束腰秀美的女子,
谁也不曾先于卡桑德拉,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样的姑娘,
早已登上裴耳伽摩斯的顶面。她看到
亲爱的父亲,站在马车上,由他的信使和传话人
陪伴。她也见到尸架,骡车上的那个人,
于是尖声嘶叫,声音传响在整个城区:
“来呀,特洛伊的男子和妇女!看看我们的赫克托耳——
倘若你们,你们曾满怀喜悦,看着他生还家园,从杀敌的
战场!他给我们带来过巨大的愉悦,给这座城市,所有的
子民!”
听到此番喊叫,人们倾城而出,包括男人
和女子,个个悲苦异常,痛不欲生。
他们在城门边围住运尸进城的普里阿摩斯,
赫克托耳的妻子和尊贵的母亲最先扑上
轮圈溜滑的骡车,撕绞着自己的头发,
抚摸着死者的头脸;众人哭喊嚎啕,围站在她们身边。
此时此地,在这城门之前,人们会痛哭终日,
泪流满面,直到太阳西沉。
要不是老人开口发话,在车上高声叫喊:
“闪开,让骡车过去!稍后,当我
把他放入宫居,你们可尽情恸哭举哀。”
他言罢,人们问向两边,让出一条过车的通道。
他们把赫克托耳抬人那座著名的房居,把他
放在一张雕花的床上。引导哀悼的
歌手们坐在他的身边,唱起曲调
凄楚的挽歌,女人们悲声哭叫,应答呼号。
白臂膀的安德罗玛开引导着女人的悲嚎,
怀中抱着丈夫的头颅,杀人的赫克托耳:
“我的丈夫,你死得这般年轻!你丢下我,
宫居里的寡妇,守着尚是婴儿的男孩。
你我的后代,一对不幸的人儿!我知道,他不会
长大成人:在此之前,我们的城堡将被荡为平地,
从楼顶到底面的墙沿!因为你已不在人间,你,城堡的卫士
保卫着城内高贵的妻子和无力自卫的孩童——不幸的人们,
将被深旷的海船运往陌生的国度。
我也一样,随同被抢的女人;而你,我的孩子,
将随我前往,超越体力的负荷,替一位苛刻的
主人,干起沉重的苦活。或许,某个阿开亚强人
会伸手把他夺走,扔下城楼,暴死在墙基边,
出于内心的愤怒,因为赫克托耳曾杀死过他的亲人,
他的兄弟、父亲或儿子——众多的阿开亚人已面贴广袤的
大地,嘴啃泥尘,倒死在赫克托耳手下!
在你死我活的拼杀中,你的父亲不是个心慈手软的儒汉。
所以,赫克托耳,全城的人们都在悲哭你的死亡;
你给不幸的双亲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悲难。
但尝苦最深、悲痛最烈的是你的妻子,
是我——你没有死在床上,对我伸出你的双臂,
也没有叙告贴心的话语,使我可以终身
怀念,伴随着我的哭悼,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
安德罗玛开纵情哭诉,女人们答之以悲戚的呼喊。
接着,赫卡贝引唱起曲调凄楚的哀歌:
“众多的儿郎中,赫克托耳,你是我最钟爱的一个。
在我们共同生活的日子里,你是神祗钟爱的宠人;
他们仍在关心爱护着你,虽然你已离我而去。
捷足的阿基琉斯曾抓过我好几个儿子,
送过奔腾不息的大海,当做奴隶,卖往
萨摩斯、英勃罗斯和烟雾弥漫的莱姆诺斯。[●]
●烟雾弥漫的莱姆诺斯:莱姆诺斯岛偶有火山爆发。
然而你,他用锋快的铜枪夺走了你的生命,
拖着你一圈圈地围着坟茔奔跑,围着被你杀死的
帕特罗克洛斯。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把心爱的伙伴
带回人间。现在,你横躺在厅堂里,宛如
晨露一般鲜亮,像被银弓之神阿波罗
击中放倒的死者,用温柔的羽箭。”
赫卡贝一番哭诉,引发出哀绵不绝的悲嚎。
接着,海伦,继二位之后,引唱起悲悼的挽歌:
“在我丈夫的兄弟中,赫克托耳,你是我最亲爱的人!
我的夫婿,亚历克山德罗斯、神一样的凡人,把我
带到特洛伊——唉,我为什么还活在人间,在那一天之前!
我来到这里,已是第二十个年头,
离开故土,我的家乡。然而,
你对我从来不会说话带刺,恶语中伤。
而且,若有别的亲戚说出难听的话语,在王家的厅堂,若有
我丈夫的某个兄弟或姐妹,或某个兄弟的裙衫绚美的妻子,
或是我夫婿的母亲——但他的父亲却总是那么和善,
就像是我的亲爹——份总会出面制止,使他们改变
成见;用你善良的心地和温文尔雅的言谈。所以,
带着悲痛的心情,我哭悼你的死亡,也为
自己艰厄的命运。在宽广的特洛伊大地,我再也找不到
一个朋友,一位善意待我的人;所有的人都回避和我见面。”
海伦一番哭诉,众人悲声呼嚎。其时,
普里阿摩斯,年迈的王者,对着人们喊道:
“特洛伊人,现在,我要你们上山伐木,“运薪回城!不要担心
阿耳吉维人的伏击,藏裹杀机的人群。阿基琉斯
已经答应,在让我离开乌黑的海船、登程上路之前,
保证决不伤害我们,直到第十二个早晨,黎明降临的时节。”
他言罢,众人拉过牛和骡子,套好车辆,
迅速集聚在城堡的前面。一连几天,
他们运来难以数计的烧柴。当第十个黎明
射出曙光,撒向凡人的世界,
他们抬出壮勇的赫克托耳,痛哭流涕,将遗体
平放在柴堆的顶面,点起焚尸的火焰。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时,
人们复又围聚在焚烧光荣的赫克托耳的柴堆边。
当聚合完毕,人群集中起来后,
他们先用晶亮的醇酒扑灭柴堆上的余火,
那些仍在腾腾燃烧的木块,然后,
赫克托耳的兄弟和伙伴们收捡起白骨,
悲声哀悼,泪水涌注,沿着面颊流淌。
他们把捡起的白骨放入一只金瓮,
用松软的紫袍层层包裹,
迅速放入坟穴,堆上巨大的
石块,垒得严严实实,然后赶紧
堆筑坟冢,四面站着负责警戒的哨卫,
以防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提前进攻的时间。
他们堆起坟茔,举步回城,
再次汇拢聚合,分享奠祭赫克托耳的盛宴,
在宙斯哺育的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宫殿。
就这样,特洛伊人礼葬了赫克托耳,驯马的英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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