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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伊利亚特》(伊利昂记)》 · 荷马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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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给你这一切,连同他从你这里带走的女子,

布里修斯的女儿。他还庄严起誓,

他从未和姑娘睡觉,从未和她同床,

虽说男女之间,此乃人之常情。

这一切马上就将归你所有。此外,倘若

神祗允许我们荡劫普里阿摩斯丰足的城堡,

分享战礼时,我们将让你入城,

尽情攫取,用黄金和青铜填满你的船舱。

你可挑选二十名特洛伊女子,

色貌仅次于阿耳戈斯的海伦。

再者,倘若我们回到阿开亚的阿耳戈斯,成片的沃土,

你可做他的女婿,受到他的尊爱,和俄瑞斯忒斯一样——

王子现已成年,在舒奢的环境中长大。

他有三个女儿,生活在王者精固的城堡,

克鲁索塞弥丝、劳迪凯和伊菲阿娜莎,

由你选带一位,不要聘礼,

回到裴琉斯的家居。他还要陪送

一份嫁收,分量之巨,为父者前所未及。

他将给你七座人丁兴旺的城堡,

卡耳达慕勒、厄诺培和芳草萋萋的希瑞,

神圣的菲莱,草泽丰美的安塞亚。

美丽的埃裴亚和丰产葡萄的裴达索斯。

全都去海不远,地处多沙的普洛斯的边端。

那里的人民牛羊成群,将像敬神似的敬你,

给你成堆的礼物,顺仰王杖的权威,

接从你的督令,享过美满的生活。

他将使这一切成为现实,只要你平息心中的愤怒。

但是,倘若你因此更加痛恨阿特柔斯之子,

恨他的为人和礼物,至少也应怜悯其他

阿开亚人,此时正饱受着战争的煎磨——他们会像敬神

似的敬你。在他们眼里,你将成为功业显赫的英雄。

现在,你或许可以杀了赫克托耳;他会挟着疯暴的狂怒,

冲到你的面前——他以为,在坐船来到

此地的其他达奈人中,没有他的对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我必须直抒己见,告诉你

我的想法,以及事情的结局,使你们

不致轮番前来,坐在我的身边,唠叨个没完。

我痛恨死神的门槛,也痛恨那个家伙,

他心口不一,想的是一套,说的是另一套。

然而,我将对你真话直说——在我看来,此举最妥。

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不能把我说服,告诉你,

不能,其他达奈人亦然。瞧瞧我的

处境,和强敌搏杀,不停息地战斗,最后却得不到什么酬还。

命运以同样的方式对待退缩不前和勇敢战斗的人们,

同样的荣誉等待着勇士和懦夫。

死亡照降不误,哪怕你游手偷闲,哪怕你累断了骨头。

我得到了什么呢?啥也没有;只是在永无休止的

恶战中耗磨我的生命,折磨自己的身心。

像一只母鸟,衔着碎小的食物——不管找到什么——

哺喂待长羽翅的雏小,而自己却总是含辛茹苦;

就像这样,我熬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

挨过了一天天碟血的苦斗,

为了抢夺敌方壮勇的妻子,和他们拼死抗争。

驾着海船,我荡劫过十二座城堡;经由陆路,

在肥沃的特洛伊大地,我记得,我还劫扫过十一座。

我掠得大量的战礼,成堆的好东西,从这些城堡,

拖拽回来,交给阿伽门农,阿特桑斯

之子。此人总是蹭守在后面的快船边,

收下战礼,一点一点地分给别人,自己却独占大头。

他把某些战礼分给首领和王者,而他们至今保留着

自己的份额。惟独从我这里——在所有阿开亚人中——

他夺走并强占了我的妻伴,心爱的女人。让他去和布里塞伊丝

睡觉,享受同床的欢乐!然而,阿耳吉维人为何对特洛伊人开

战?

阿特柔斯之子又为何把兵募马,把我们

带到这里?还不是为了夺回长发秀美的海伦?

凡人中,难道只有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才知道

钟爱自己的妻房?不!任何体面。懂事的男子都

喜欢和钟爱自己的女人,像我一样,

真心热爱我的布鲁塞伊丝,虽然她是我用枪矛掳来的女俘。

现在,阿伽门农已从我手中夺走我的战礼,欺骗了我,

难道还好意思劝我回心转意吗?我了解这个人;他休想把我.

说服!俄底修斯,让他和你及其他王者们商议,

如何将凶莽的烈火挡离他的海船。

瞧,没有我,他也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工程,

筑起了一堵护墙,围着它挖出一条壕沟,

一条宽阔深广的沟堑,埋设了尖桩。不过,

即便如此,他仍然挡不住杀人狂赫克托耳的

勇力。当我和阿开亚人一起战斗时,

赫克托耳从来不敢远离城墙冲杀,

最多只能跑到斯开亚门和橡树一带。那一天,

他见我只身一人,打算和我交手,差一点没有躲过我的击杀。

但现在,我却无意和卓越的赫克托耳打斗;

明天一早,我将祀祭宙斯和各位神祗,

装满我的海船,驶向汪洋大海。

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有这个兴趣,不妨出来看看——

曙光里,我的船队行驶在赫勒斯庞特水面,鱼群游聚的地方;

我的水手稳坐凳板,兴致勃勃地荡桨向前!

倘若光荣的裂地之神送赐一条安全的水路,

迎着第三天的昼光,我们即可踏上土地肥沃的弗西亚。

家乡有我丰足的财富,全被撇在身后,为了开始

那次倒霉的航程。从这里,我将带回更多的东西,

黄金、绛红的青铜、束腰秀美的女子和灰黑的铸铁——这一切

的一切,都是我苦战所得的份子。但是,我失去了我的战礼,

那个把它给我的人,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复又

横蛮地夺走了它。回去吧,把我说的一切全部公公开开地

告诉他,这样,如果他下次再存心蒙骗另一个

达奈人——这家伙总是这般厚颜无耻——

人们便会出于公愤,群起攻之。然而,尽管他像

狗一样勇莽,他却不敢再正视我的眼睛!

我再也不会和他议事,也不会和他一起行动。

他骗了我,也伤害了我。我绝不会再被他的

花言巧语所迷惑——一次还不够吗?!让他

滚下地狱去吧,多谋善断的宙斯已夺走他的心智。

我讨厌他的礼物。在我眼里,它就像屑末一般。

我不会改变主意,哪怕他给我十倍、甚至二十倍的东西——

就像他现在拥有的这么多——哪怕他能从其他地方挖出更多

的财物,无论是汇集在俄耳科墨诺斯的库藏,还是积聚在

塞拜的珍宝——这座埃及人的城市,拥藏着人间最丰盈的

财富,塞拜,拥有一百座大门的城!通过每个城门,冲驰出

两百名武士,驾赶着车马,杀奔战场!

我绝不会改变主意,哪怕他的礼物多得像沙粒和泥尘一样!

即便如此,阿伽门农也休想使我回心转意;

我要他彻底偿付他的横蛮给我带来的揪心裂肺的屈辱!

我也不会和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女儿成婚,

哪怕她姿色胜过金色的阿芙罗底忒,

女工胜过灰眼睛的雅典娜——即便如此,

我也不会要她!让他另外找个阿开亚女婿,

找个他喜欢的,比我更具王者气派的精壮!

倘若神祗让我活命,倘若我能生还家园,

裴琉斯会亲自张罗,为我选定妻房。

众多的阿开亚姑娘等候在赫拉斯和弗西亚,

各处头领的女儿,她们的父亲统守着各自的城堡。

我可任意挑选一位,做我心爱的夫人。

我的内心一次次地催促,催我在家乡

挑一位称心如意的伴侣,结婚成亲,

共享年迈的裴琉斯争聚的财富。我以为,

我的生命比财富更为可贵——即便是,按人们所说的,

在过去的日子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尚未到来的和平时期,

伊利昂,这座坚固的城堡,曾经拥有的全部金银;

即便是神射手用硬石封挡起来的珍宝,

福伊波斯·阿波罗的库藏,在石岩嶙峋的普索。

牛和肥羊可以通过劫掠获取,

三脚铜鼎和头面栗黄的战马可以通过交易获得,

但人的魂息,一旦滑出齿隙,便

无法再用暴劫追回,也不能通过易贾复归。

我的母亲、银脚塞提丝对我说过,

我带着两种命运,走向死的末日:

如果呆在这里,战斗在特洛伊人的城边,

我就返家无望,但却可赢得永久的光荣;

如果返回家园,回到我所热爱的故乡,

我的光荣和荣誉将不复存在,但却可以

信享天年,死的终期将不会匆匆临头。

此外,我还要敦劝大家返

回家,因为破城无望——沉雷远播的宙斯

正用他的巨手护盖着陡峭的城堡,

高耸的伊利昂——它的士兵正越战越勇。

所以,你等回去复见阿开亚人的首领,

带着我的口信,此乃统兵者的权益:

让他们好好想一想,找出个更好的办法,

救护自己的海船,拯救阿开亚人的军队,

此刻已被逼临深旷的海船。由于我盛怒未息,眼下的方案,

即他们设计的打法,不会改变战局。

不过,可让福伊尼克斯留下,在此过夜,

以便明晨坐船,返回我们热爱的故乡。

但此事取决于他的意愿,本人无意逼迫牵强。”

阿基琉斯言罢,众人缄默,肃然无声,

惊诧于他的话语,强厉的言词。

终于,年迈的车战者福伊尼克斯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泪如雨下,担心着阿开亚人的船舟:

“真的一心想要回家吗,光荣的阿基琉斯?

真的不愿把这无情的烈火挡离我们

迅捷的海船?看来,胸中的暴怒确已迷糊了你的心智!

至于我,我又怎能和你分离,亲爱的孩子,留在此地,

孑然一身?年迈的车战者裴琉斯要我和你同行,

那一天,他让你离开弗西亚,参加阿伽门农的远征,

你,一个未经事故的孩子,既不会应付战争的险恶,

也没有辩说的经验——雄辩使人出类拔萃。

所以,他让我和你同行,教你掌握这些本领,

成为一名能说会道的辩者,敢作敢为的勇士。

为此,我不愿离开你,我的孩子,不愿

留在此地,即使神明亲口对我许愿,

替我刮去年龄的皱层,使我重返青壮,

像当年首次离开出美女的赫拉斯时那样,

为了逃离和父亲、俄耳墨洛斯之子阿门托耳的

纠葛——那时,他正大发雷霆,为了一个秀发的情妇。

他对此女思爱有加,冷辱了原配的妻子,

我的母亲;后者一次次地抱住我的膝盖,恳求我

和他的情人睡觉,使她讨厌老人的爱情。我接受

母亲的恳求,做了她要我做的事情。但是,父亲疑心顿起,

对我咒语重重,祈求残忍的复仇女神,

让我永远不得生子,出自我的精血,嬉闹在

他的膝头。神祗答应了他的请求,统管地府的

宙斯[●]和尊贵的女神裴耳塞丰奈。

●统管地府的宙斯;指哀地斯。

于是,我产生了杀他的念头,用锋快的青铜,

但一位神明阻止了我的暴怒,要我当心

纷扬的谣传,记住人言可畏,

不要让阿开亚人指着脊背咒骂:此人杀了自己的亲爹!

其时,我心绪纷乱,热血沸腾,面对

狂怒的父亲,再也无法徜行在他的房居。

然而,一群同族的亲友和堂表兄弟围着我,

把我留在家院,求我不要出走。

他们宰了众多的肥羊,腿步蹒跚的弯角

壮牛,还有成群的肥猪,挂着晶亮的油膘,

挑上叉尖,架上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烧去畜毛。

大家伙开怀痛饮,喝干了老人收藏的一坛坛美酒。

一连几个晚上,他们伴随在我的身旁,

轮番守候。柴火熊熊,从未熄灭,

一堆点在篱墙坚固的庭院里,门边的柱廊下,

另一堆燃烧在我睡房门外的厅廊里。

及至第十个夜晚,伸手不见五指,

我捅破制合坚固的房门,

溜之大吉,跃过院墙,

动作轻盈,瞒过了看守和女仆。

接着,我远走高飞,浪迹在辽阔的赫拉斯,

最后来到土地肥沃的弗西亚,羊群的母亲,

找到国王裴琉斯,后者热情地收留了我。

裴琉斯爱我,就像父亲疼爱自己的儿子,

承继丰广家产的独苗。他使我

成为富人,给了我众多的子民,

统治着多洛裴斯人,坐镇在弗西亚的最边端。

阿基琉斯,我培育和造就了你,使你像神一样英武;

我爱你,发自我的内心。儿时,你不愿跟别人

外出赴宴,或在自己的厅堂里用餐,

除非我让你坐在我的膝头,先割下小块的碎肉,

让你吃个痛快,再把酒杯贴近你的嘴唇。

你常常吐出酒来,精湿我的衫衣,

小孩子随心所欲,弄得我狼狈不堪。

就这样,我为你耿耿辛劳,吃够了昔头,

心里老是嘀咕,神明竟然不让我有亲生的

儿子。所以,神一样的阿基琉斯,我把你

当做自己的孩子,指望有朝一日.你能为我排解灾愁。

今天,阿基琉斯,压下你这狂暴的盛怒!你不能

如此铁石心肠。就连神明也会屈让,

尽管和我们相比,他们更刚烈,更强健,享领更多的尊荣。

倘若有人做下错事,犯了规矩,他可通过恳求

甚至使神祗姑息容让,用祭品和

虔诚的许愿,用满杯的奠酒和浓熟的香烟。

要知道,祈求是强有力的宙斯之女,她们

瘸着腿,满脸皱纹,睁着斜视的眼睛,

艰难地迈着步子,远远地跟行在毁灭的后头。

毁灭腿脚强健、迅捷,超赶过

每一位析求,抢先行至各地,使人们

失足受难。祈求跟在后面,医治她们带来的伤愁。

当宙斯的女儿走近时,有人如果尊敬她们,

她们便会给他带来莫大的好处,聆听他的求告;

但是,倘若有人离弃她们,用粗暴的言词一味拒绝,

她们就会走向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求他

嘱令毁灭,追拿此人,使他遭难,吃罪受惩。

息怒吧,阿基琉斯,尊敬宙斯的女儿,你不应

例外——尊敬能使别人,包括英雄,改变心念。

倘若阿特柔斯之子没有表示要给你这些礼物,并

列数了更多的承诺,倘若他还暴怒不息,

我便决然不会劝你罢息怒气,前往

助保阿耳吉维兵壮,尽管他们心急火燎的需要你。

但现在,他要给你这么多财礼,并答应日后还有更多的东西;

他派出最好的人来求你,从阿开亚

军队中挑选出来的首领,全军中

你最尊爱的朋友。不要让他们白费唇舌,

虚劳此行,虽然在此之前,谁也不能责怪你的愤怒。

从前,也有此类事情,我们听说过,

狂暴的盛怒折服过了不起的英雄。

然而,人们仍然可用礼物和劝说使他们回心转意。

我还记得一段旧事,一件不是新近发生的往事,我还记得

它的经过。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愿对你们旧事重提。

在卡鲁冬城下,库瑞忒斯人和壮实的埃托利亚人[●]

●埃托利亚人:此处取其狭意,指卡鲁冬人。

曾经大打出手,你杀我砍,

埃托利亚人保卫着美丽的卡鲁冬,而库瑞忒斯人

则急不可待地意欲毁掉它的城垣。

事发的起因是俄伊纽斯没有把最先摘取的鲜果

奉献给享用金座的阿耳忒弥丝,愤怒的女神于是

降下灾祸——他让众神享用丰盛的祀祭,

惟独拉下了大神宙斯的这个女儿。

他忘了,或许是疏忽了——一个致命的失误!

愤怒的羽箭女神,宙斯的孩子,

赶来一头凶猛的野猪,龇着一对白铮铮的獠牙,

横冲直撞,肆意蹂躏俄伊纽斯的果园。

掀翻一棵棵果树,横七竖八地倒躺,

根须暴露,花果落地,林国毁于一旦。

但是,墨勒阿革罗斯,俄伊纽斯之子,杀了这头野猪,

召聚起许多猎手,来自众多的城堡,带着

猎狗——须知人少了除不掉这个畜牲,

长得如此粗大,把许多活人送上了沾满泪水的柴火。

然而,女神随之又挑起一场争端,杀声震天的

战斗,为了抢夺猪头和粗糙的皮张,

库瑞忒斯人和心胸豪壮的埃托利亚人以死相争。

只要嗜战的墨勒阿革罗斯不停止战斗,

库瑞忒斯人便只有节节败退,尽管人多势众,

甚至难以在自己的城前站稳脚跟。

然而,当暴怒揪住墨勒阿革罗斯——同样的愤怒

也会袭扫其他人的心胸,虽然他们较能克制——

他,心怀对生母阿尔莎娅的愤怒,

躺倒床上,妻子的身边,克勒娥帕特拉,

长得风姿绰约,脚型秀美的玛耳裴莎的女儿,

玛耳裴莎,欧厄诺斯之女,伊达斯的妻子,当时人世间

最强健的壮勇——为了这位脚型秀美的女子,

甚至对着福伊波斯·阿波罗拿起过强弓。

在自家的厅堂里,玛耳裴莎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

总爱叫她阿尔库娥奈[●],因为她的亲娘,

●阿尔库娥奈:Alkuone,意为“海鸟”。

悲念自己的命运,曾像海鸟似地凄叫,

痛哭嚎啕——发箭远方的福伊波斯·阿波罗夺走了她的女儿。

其时,睡躺在克勒娥帕特拉身旁,墨勒阿格罗斯心情愤懑

忧悒,痛恨母亲的诅咒——出于对兄弟之死的

哀悼,她祈求神明惩罚儿子。

她死命地击打着滋养万物的大地,

躺倒在地上,泪湿胸襟,

对着死神和尊贵的裴耳塞丰奈哭叫,

祈求神们杀死她的儿子。善行夜路的厄里努丝,

心狠手辣的复仇女神,听到了她的声音,在黑洞洞的阴府。

突然间,门外响起喧喊,库瑞忒斯人发出震天的吼声,

把城楼打得嘣嘣作响。埃托利亚人的首领们苦苦

劝求,派来了敬奉神明的最高贵的祭司,

要他出战保卫城民。他们答应拿出一份厚礼,

让他在美丽的卡鲁冬,土质最丰腴的

地段,挑选一块上好的属地,

五十顷之多,一半为葡萄园,

另一半是平原上的沃野,静候犁耕。

年迈的车战者俄伊纽斯一遍遍地求他,

站在顶面高耸的睡房的门槛前,

摇动紧拴的房门,恳求自己的儿子。

尊贵的母亲和姐妹们也来一次次地

相求,只是遭到更严厉的拒绝。前来求劝的

还有战场上的伙伴,他最尊敬和喜爱的人们。

然而,就连他们也不能使他心还,

直到石块猛击着他的睡房,库瑞忒斯人

开始爬攀城墙,放火焚烧雄伟的城堡。

终于,墨勒阿革罗斯束腰秀美的妻子也开始求劝,

泪水涌注,对他数说破城后

市民们将要遭受的种种苦难:

他们将杀尽男人,把城堡烧成灰烬;

陌生的兵丁将掳走儿童和束腰紧深的妇女。

耳听此般描述,墨勒阿革罗斯热血沸腾,

起身扣上提亮的铠甲,冲出房门。

就这样,他屈从了心灵的驱策,使埃托利亚人

避免了末日的苦痛。然而,城民们已不再会给他

丰足的礼物,成堆的好东西;尽管如此,他还是为前者挡开

一场灾愁。听着,我的朋友,不要把这种念头埋在心里,

不要让激情把你推上歧路。事情将会

难办许多,及至木船着火,再去抢救。接过可以

到手的礼物,投入战斗!阿开亚人会像敬神似的敬你。

如果拒绝偿礼,以后又介入屠人的战斗,

你的荣誉就不会如此显赫,尽管打退了敌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我不需要这份荣誉,宙斯养育的福伊尼克斯,我年迈的

父亲。我以为,我已从宙斯的谕令中得到光荣,

它将伴随着我,在这弯翘的海船边,只要生命的

魂息还驻留在我的胸腔,只要我的双膝还能站挺直立。

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牢记心中。

不要再哭哭啼啼,用悲伤来烦扰我的心灵,

讨取壮士阿伽门农的欢喜。为他争光,

于你无益;这会引来我的愤恨,虽然我很爱你。

和我一起,伤害攻击我的人,你应该由此感到舒恰。

同我一起为王,平分我的荣誉。

他们会带回劝答的结果,你就留在这里,

睡在松软的床上。明晨拂晓,我们将决定

是返航回家,还是继续逗留此地。”

言罢,他拧着双眉,对着帕特罗克洛斯默默点头,

要他为福伊尼克斯准备一张铺垫厚实的睡床,以此

告示来者,要他们赶快动身。其时,忒拉蒙之子。

神一样的埃阿斯开口说道:

“我们走吧,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

俄底修斯。我想,此番出使,恳切的劝说,

不会得到什么结果,倒不如赶快回去,

把事情的经过,不是什么好消息,转告达奈兵壮,

他们正坐等我们的回归。阿基琉斯

已把高傲的心志推向狂暴。

他粗鲁、横蛮,漠视朋友的尊谊——

我们给他的东西比给谁的都多,在停驻的海船旁。

好一个冷酷无情的莽汉!换个人,谁都会接受偿礼,

杀亲的血价,兄弟的,孩子的;而杀人者,

只要付出赔偿,仍可安居在自己的国度。

接收偿礼后,受害者的亲人会克制自己的荣誉感

和复仇的冲动。但是,你,神明已在你心中引发了狂虐的、

不可平息的盛怒,仅仅是为了一个,是的,只是为了一个

姑娘!然而,我们答应给你七名绝色的女子,

外加成堆的财物。阿基琉斯,在你的心里注入几分仁慈,

尊敬你自己的房居。瞧,我们都在你的屋顶下,

达亲全军的代表。阿开亚人中,我们比谁都

更急切地希望,希望能做你最亲近和最喜爱的朋友。”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埃阿斯,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后裔,军队的首领,

你说的一切都对,几乎道出了我的心声。

然而,我的心中仍然充满愤怒,每当

想起阿特柔斯之子对我的侮辱,当着

阿耳吉维人的脸面,仿佛我是个受人鄙弃的流浪汉。

你们这就回去,给他捎去我的口信:

我将不会考虑重上浴血的战场,

直到普里阿摩斯之子、卓越的赫克托耳

一路杀来,冲至慕耳弥冬人的海船和营棚,

涂炭阿耳吉维兵勇,放火烧黑我们的海船。

然而,尽管杀红了双眼,我相信,此人

必将受到遏阻,在我的营棚边,乌黑的海船旁。”

阿基琉斯言罢,他们拿起双把的酒杯,人手一个,

洒过莫酒,由俄底修斯领头,沿着海船四行。

与此同时,帕特罗克洛斯嘱令伙伴和女仆,

赶紧为福伊尼克斯准备一张褥垫厚实的床铺。

下手们闻讯而动,按他的命嘱整备,

铺下羊皮,一条毛毯和一席松软的亚麻布床单。

老人倒身床上,等待着闪光的黎明。

阿基琉斯睡在坚固的营棚里,棚屋的深处,

身边躺着一个女人,得之于莱斯波斯的战礼,

福耳巴斯之女,美貌的秋娥墨得。

帕特罗克洛斯睡在棚屋的另一头,身边

亦躺着一位姑娘,束腰秀美的伊菲丝——卓越的阿基琉斯

曾以此女相送,在攻破陡峭的斯库罗斯;厄努欧斯的城堡后。

当俄底修斯一行回到阿伽门农的营棚,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起身相迎,拥站在他们周围,

举起金铸的酒杯,连连发问;

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率先问道:

“告诉我,尊贵的俄底修斯,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阿基琉斯是否愿意挡开船边凶莽的烈火,

还是拒绝出战,高傲的心胸仍然承受着盛怒的煎熬?”

针对此番问话,卓越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

“阿特桑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阿基琉斯不仅不打算平息怒气,相反,他比往常更加

盛怒难消。他拒绝同你和好,不要你的礼物。

他要你自己去和阿耳吉维人商议,

如何拯救海船和阿开亚兵勇。

他亲口威胁,明天一早,他将

把弯翘的、凳板坚固的海船拖人大海。

此外,他还说,他要敦劝我们返航

回家,因为破城无望——沉雷远播的宙斯

正用自己的巨手护盖着陡峭的城堡,

高耸的伊利昂——它的士兵正越战越勇。

这便是他的回答,同行者可以出言为证,

埃阿斯和两位思路清晰的使者。但是,

年迈的福伊尼克斯已留下过夜,按阿基琉斯的意思,

以便和他一起坐船,返回他们热爱的故乡。

此事取决于福伊尼克斯的意愿,阿基琉斯无意逼迫牵强。”

俄底修斯言罢,众人缄默,肃然无声,

惊诧于他的话语,强厉的言词;

悲痛中,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半晌说不出话来。

终于,啸吼战场的秋俄墨得斯开口打破沉寂,说道:

“阿持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但愿你没有恳求豪勇的阿基琉斯,

答应给他成堆的礼物!此人生性高傲,

而你的作为更增强了他的蛮狂,使他益发不知天高地厚。

依我之见,我们不要再去理他,愿去愿留

由他自便。他会重上战场,在将来的某个时候,

受心灵的驱使,神明的催督。

好了,按我说的做;让我们一起行动。

现在,大家都可回去睡觉,挺着沉甸甸的肚子,

填满了酒肉,战士的力气和刚勇。

但是,当绚美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现身天际时,

阿特柔斯之子,你要即刻行动,排开我们的战车和兵勇,在搁岸

的海船前,激励人们冲杀,而你自己则要苦战在军阵的最前面。”

听罢这番话,王者们连声喝彩,

一致赞同狄俄墨得斯的议言,驯马的能手。

他们洒过奠酒,分头回返自己的营棚,

上床就寝,接受酣睡的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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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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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海船边,其他阿开亚首领都已

熟睡整夜,吞吐着睡眠的舒甜,

但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却心事重重,难以进入香甜的梦境。

恰如美发女神赫拉的夫婿挥手甩出闪电,

降下挟着暴风的骤雨,或铺天盖地的冰雹,

或遮天蔽日的风雪,纷纷扬扬地飘洒在田野,

或在人间的某个地方,战争的利齿张开,

阿伽门农此时心绪纷乱,胸中翻腾着

奔涌的苦浪,撞击着思绪的礁岸。

当他把目光扫向特洛伊平原,遍地的火堆

使他惊诧,燃烧在特洛伊城前,伴随着

阿洛斯和苏里克斯[●]的尖啸和兵勇们低沉的吼声。

●阿洛斯和苏里克斯:为两种管乐器。

随后,他又移目阿开亚人的海船和军队,

伸手撕绞着头发的根梢,仰望着

高高在上的宙斯,傲莽的心胸经受着悲痛的煎熬。

然而,他马上想到眼下刻不容缓的事情:

前往寻会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

看看这位长者,是否能和他一起,想出个把高招,

使达奈人摆脱眼前的险境。

他站起身子,穿上衫衣,遮住胸背,

系紧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

披上一领硕大的狮皮,毛色黄褐,

油光滑亮,垂悬在脚跟后头,伸手抓起一杆枪矛。

其时,同样的焦虑也揪住了墨奈劳斯的心灵,

香熟的睡眠亦没有合拢他的眼睛,担心

军队可能遭受损失,为了他,阿耳吉维人远渡重洋,

来到特洛伊地面,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首先,他在宽厚的肩背上铺了一领

带斑点的豹皮,然后拎起一个圆顶的铜盔,

戴在头上,伸出大手,抓起枪矛,

迈开大步,前往唤醒兄长,统治着整个

阿耳戈斯的王者,受到人们像对神明一般的崇敬。

墨奈劳斯找到兄长,在阿伽门农的船尾边,

后者正把璀璨的铠甲套上胸背。眼见兄弟的到来,

阿伽门农心里喜欢。但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首先发话,说道:

“为何现时披挂,我的兄长?是否打算激励某位勇士,

前往侦探特洛伊人的军情?但是,我却

由衷的担心,怀疑谁会愿意执行这项使命,

逼近敌方的勇士,侦探他们的军情,在这

神赐的夜晚,孤身一人。此人必得有超乎寻常的胆量。”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

“眼下,高贵的墨奈劳斯,你我需要找到

一种可行的方案,以便保卫和拯救

我们的军队和海船,因为宙斯已经改变主意,

赫克托耳的祀祭比我们的更能使他心欢。

我从来不曾见过,也不曾从任何人那里听过,

一个人,在一天之内,可以像宙斯钟爱的赫克托耳重创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那样,带来如此严重的损害——

赫克托耳,独自一人,既不是神,也不是女神心爱的儿子。

他所做下的事情,他给阿开亚人造成的损失,

我想,将会伴着悲痛,长期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去吧,沿着海船快跑,把埃阿斯

和伊多墨纽斯找来;与此同时,我要去

寻会卓越的奈斯托耳,唤他起来,看他是否愿意会见

我们的哨队——支精悍的队伍——并对哨兵发号施令。

他们定会服从他的命令;他的儿子是哨兵的

统领,由伊多墨纽斯的助手

墨里俄奈斯辅佐,警戒的任务主要由他们执行。”

听罢这番话,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答道:

“执行你的命令,我将如何行事?

待我及时传达了你的指令,你要我在此等待,和

他们一起,等着你的回归,还是跑去找你?”

听罢这番话,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说道:

“还是在此等我吧,以防在来回奔跑中失去

碰头的机会;军营里小路纵横交错。

不管到了哪里,你要放声喊叫,把他们唤醒。

呼唤时,要用体现父名的称谓,

要尊重他们,不要盛气凌人;此事由

你我自己张罗。从我们出生的那天起,

宙斯已把这填满痛苦的包袱压在我们的腰背。”

就这样,阿伽门农以内容明确的命令送走兄弟,

自己亦前往寻会奈斯托耳,兵士的牧者。

他在老人的营棚和黑船边找到他。后者正

躺在一张松软的床上,床边放着一套挣亮的甲械,

一面盾牌、两枝枪矛和一顶闪光的帽盔。

他的腰带,闪着熠熠的晶光,躺在他的身边——

临阵披挂时,老人用它束护腰围,领着兵丁,厮杀在

人死人亡的战场;奈斯托耳没有屈服于痛苦的晚年。

他撑出一条臂肘,支起上身,昂着头,

对着阿特柔斯之子发问,说道:

“你是谁,独自走过海船和军营,

在这漆黑的夜晚,其他凡人还在熟睡?

你在寻找一头丢失的骡子,或是一位失踪的伙伴?

说!不要蹑手蹑脚地靠近——你想干什么?”

黑暗中,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答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你没有认出我是阿伽门农吗?宙斯让我

承受的磨难比给谁的都多,只要

命息还驻留在我的胸腔,只要我的双腿还能站挺直立。

我夜出巡视,实因睡眠的舒适难以合拢

我的双眼;我担心战争,阿开亚人的痛苦使我心烦。

我怕,发自内心地害怕,达奈人将会有什么样的前程?!

我头脑混乱,思绪紊杂,心脏怦怦

乱跳,粗壮的双腿在身下颤抖哆嗦。但是,

如果你想有所行动——睡眠同样不会光临你的床位——

让我们一起前往哨线,察视我们的哨兵,

是否因为极度的疲劳而倒地酣睡,

把警戒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

敌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扎营,我们何以知道,

他们不会设想趁着夜色,运兵进击?”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

我想,多谋善断的宙斯不会让赫克托耳实现

他的全部设想和现在的企望;相反,我以为,

他将遇到更多的险阻,如果阿基琉斯

一旦改变心境,平息耗损心力的暴怒。

我将随你同去,不带半点含糊。让我们同行前往,

叫醒图丢斯之子,著名的枪手,以及俄底修斯。

快腿的埃阿斯和夫琉斯刚勇的儿子。

但愿有人愿意前往,召唤另一些首领:

高大魁伟的埃阿斯,神一样的战勇,以及王者伊多墨纽斯,

他俩的海船停驻在船队的尽头,距此路程遥远。

说到这里,我要责备墨奈劳斯——不错,他受到人们的

尊爱——哪怕这会激起你的愤怒。我有看法,不想隐瞒。

此人居然还在睡觉,让你一人彻夜操劳。

现在,他应该担起这份累人的工作,前往所有首领的住处,

恳求他们起床。情势危急,已到了不能等让的地步。”

听罢这番话,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说道:

“换个时间,老人家,我甚至还会促请你来骂他;

他经常缩在后面,不愿出力苦干,

不是因为寻想躲避、偷懒或心不在焉,

而是想要依赖于我,等我挑头先干。

但是,这一次他却干在我的前头,跑来叫我。

我已嘱他前去唤醒你想要找的首领。

所以,我们走吧。我们将在墙门前遇到

他们,和哨兵在一起,在我指定的聚会地点。”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这还差不多。现在,当他督促部队,发布命令时,

阿耳吉维人中谁也不会违抗和抱怨。”

言罢,他穿上遮身的杉衣,

系牢舒适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

别上一领宽大的披篷,颜色深红,

双层,长垂若泻,镶缀着深卷的羊毛。

他操起一杆粗重的枪矛,顶着锋快的铜尖,

迈开大步,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海船。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首先来到

俄底修斯的住处,叫醒了这位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首领,

用宏大的嗓门,喊出震耳的声音。俄底修斯

闻迅走出营棚,高声嚷道:

“为何独自蹑行,漫游在海船和

军营之间,在这神赐的夜晚?告诉我,又有什么大事和麻烦?”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不要发怒——巨大的悲痛已降临在阿开亚人的头顶!

和我们一起走吧,前往唤醒另一位朋友,

一位有资格谋划是撤兵还是继续战斗的首领。”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返回营棚,

将做工精致的盾牌背上肩膀,和他们一起前行。

他们来到图丢斯之子狄俄墨得斯的驻地,发现

后者正睡在营棚外面,周围躺着他的伴友,

人人头枕盾牌,身傍坚指的枪杆,尾端扎入

泥地,铜尖耀射出远近可见的光彩,

像父亲宙斯扔出的闪电。勇士沉睡不醒,

身下垫着一领粗厚的皮张,取自漫步草场的壮牛,

头底枕着一条色泽鲜艳的毛毯。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行至他的身边,催他

离开梦乡,用脚跟拨弄着他的身躯,开口呵责,当着他的脸面:

“快起来,图丢斯之子!瞧你睡得——迷迷糊糊,酣睡

整夜?还不知道吗?特洛伊人已逼近海船,

在平滩的高处坐等明天;敌我之间仅隔着一片狭窄的地带。”

奈斯托耳一番呵斥,狄俄墨得斯蓦地惊醒过来,

开口答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为何如此严酷,老人家?你还有没有罢息的时候?

阿开亚人年轻的儿子们哪里去了?

他们可以各处奔走,叫醒各位王贵。

你呀,老人家,对我们可是太过苛严!”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说道:

“你说得很对,我的朋友。

我有英武的儿子,也有大队的

兵丁,他们中任何一位都可担当召聚王者的使命。

但是,阿开亚人眼下面临的险情非同一般,

我们的命运正横卧在剃刀的锋口——

阿开亚人的前景,是险路逢生,还是接受死的凄寒。

去吧,快去叫醒迅捷的埃阿斯,连同夫琼斯

之子;你远比我年轻。去吧,帮帮我这可怜的老头子。”

听罢这番话,狄俄墨得斯拿起一领硕大的狮皮,搭上

肩膀,油光滑亮,垂悬在脚跟后头,伸手抓起一杆枪矛。

勇士大步走去,唤醒其他首领,引着他们疾行。

当他们和哨兵汇聚,发现

哨队的头目中无人打吨昏睡,

全都睁着警惕的双眼,带着兵器,席地而坐。

像看守羊群的牧狗,在栏边警觉地竖起耳朵,

它们听到野兽的走动,呼呼隆隆,从山林里

冲扑下来,周围响起一片纷杂的喧声,

人的喊叫,狗的吠闹,赶走了他们的睡意。

就像这样,哨兵们警惕的双眼拒挡着馨软的睡眠,

苦熬整夜,不敢松懈,双眼始终

注视平原,听察着特洛伊人进攻的讯息。

眼见他们如此尽责,老人心里高兴,

开口送去长了翅膀的话语:

“保持这个势头,我的孩子们,密切注视敌情;不要让

睡意征服你们的双眼,不要给敌人送去欢悦。”

言罢,他举步穿过壕沟,身后跟着

阿耳吉维人的王者,被召来议事的首领,

还有墨里俄奈斯和奈斯托耳英俊的儿子,

应王者们的召唤,前来参与他们的谋辩。

他们走过宽深的壕沟,在一片干净的

泥地上下坐,那里没有横七竖八的

尸体,亦是高大的赫克托耳目撤的地点,

因为天色已晚,使他只好停止杀斗。

他们屈腿下坐,聚首交谈。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开口说道:

“我的朋友们,难道我们中就没有一位壮士,敢于凭仗

自己的胆量,走访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的营地?

这样,他或许可以抓住个把掉队的敌人,

或碰巧听到特洛伊人的议论,他们

下一步的打算——是想留在原地,

紧逼着海船,还是觉得已经

重创了阿开亚人,故而可以回城休战。

如果有人能打听到这方面的消息,随后安然

回返,想一想吧,他将得到何等的殊誉,

普天之下,苍生之中!他还可得获一份绝好的礼物:

所有制统海船的首领,每人

都将给他一头母羊,纯黑的毛色,

腹哺着一只羔崽——此乃礼中的极品,

得主可藉此参加每一次宴会和狂欢。”

奈斯托耳言罢,在场者全被镇得目瞪口呆,

惟有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开口发话,说道:

“奈斯托耳,我的心灵和豪莽的激情催我

冲向可恨的敌人,这些挤在我们眼皮底下的

特洛伊兵汉。但是,如果有人愿意和我作伴,

我俩便都能得到较多的慰藉,也会有更多的自信。

两人同行,即使你没有,他也可能先看到周围的

险情;而一人行动,尽管小心谨慎,

总不能拥有两个人的心力,谋算也就往往不能周详缜密。”

言罢,众人争相表示,愿意偕同前往。

两位埃阿斯,阿瑞斯的伴从,愿意同行,

墨里俄奈斯请愿同往,而奈斯托耳之子更是急不可待,

还有阿特柔斯之子、著名的枪手墨奈劳斯。

坚忍的俄底修斯亦在请缨之列,决意潜入特洛伊人的

营垒,胸中总是升腾着一往无前的豪烈。

其时,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开口说道:

“图丢斯之子,你使我心里充满欢悦。

你可按自己的意愿,挑选你的伙伴,

择取自愿者中最好的一位,从我们济济的人选。

不要盲敬虚名,忽略优才,

择用劣品。不要顾及地位,注重

出身,哪怕他是更有权势的王贵。”

阿伽门农口出此言,实因怕他选中棕发的墨奈劳斯。

然而,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答道:

“如果你确实要我挑选同行的伙伴,

那么,我怎能拉下神一样的俄底修斯?

他的心胸和高昂的斗志,旁人难以企及,

帕拉丝·雅典娜钟爱此人,无论在何种艰难困苦的场境。

若是由他和我一起行动,我们双双都可穿过战火的炙烤,

平安回营——他的谋略登峰造极。”

听罢这番话,卓越的、久经磨炼的俄底修斯答道:

“无需长篇大论地赞扬我,图丢斯之子,但也不要指责我。

你在对阿耳吉维人讲话,他们全都知道你所说的一切。

我们这就动身。黑夜已走过长长的路程,黎明在一步步进逼。

星辰正熠熠远去,黑夜的大部已经逝离——

去了三分之二,只留下仅剩的三分之一。”

言罢,他俩全身披挂,穿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甲械。

骠勇犟悍的斯拉苏墨得斯给了图丢斯之子

一把双刃的利剑——他自己的铜剑还在船上——

和一面盾牌,给他戴上一顶帽盔,

牛皮做就,无角,也没有盔冠,人称

“便盔”,用以保护强壮的年轻斗士的头颅。

墨里俄奈斯给了俄底修斯一张弓、一个箭壶

和一柄铜剑,并拿出一顶帽盔,扣紧他的头圈,

取料牛皮,里层是纵横交错的坚实的

皮条,外面是一排排雪白的牙片,

取自一头獠牙闪亮的野猪,衔接齐整,

做工巧妙、精致,中间垫着一层绒毡。

奥托鲁科斯曾闯入俄耳墨奈斯之子阿门托耳

建筑精固的房居,把头盔偷出厄勒昂,

给了库塞拉人安菲达马斯,在斯康得亚,

后者把它给了摩洛斯,作为赠客的礼物,

而摩洛斯又把它给了自己的儿子,护盖着他的脑袋。

现在,皮盔出现在俄底修斯头上,紧压着他的眉沿。

就这样,二位穿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甲械,

离别诸位王者,抬腿上路。

在他们的右前方,帕拉丝·雅典娜

遣下一只苍鸳,夜色迷茫,二位虽然不能

目睹,却可听见它的叫唤。

闻悉这一吉兆,俄底修斯心中欢喜,对雅典娜启口作祷:

“听我说,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每当我执行艰巨的任务,

你总是站在我的身边,关注我的

行迹。现在,求你再次给我最好的帮佑,

答应让我们,通过闪电般的行动,摧裂特洛伊人的

心魂,带着荣誉返回凳板坚固的海船。”

接着,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亦开口诵告:

“也请听听我的祈祷,阿特鲁托奈,宙斯的女儿,

求你来到我的身边,就在此刻,像当年一样——那时,你伴佑

我的父亲,卓越的图丢斯,

进入塞贝,作为阿开亚人的使者,离队前行。

他把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留在阿索普斯河的滩沿,

给那里的卡德墨亚人,身披铜甲的斗士,捎去了表示友好的

信言。但是,在回来的路上,他却不惜诉诸武力,

在你的助佑下,贤明的女神,因为你总是站在他的身边。

来吧,站到我的身旁,保护我的安全!

对此,我将奉献一头一岁的小牛,额面开阔,

从未挨过责笞,从未上过轭架——

我将用金片包裹牛角,奉献在你的祭坛前!”

他们如此一番祈祷,帕拉丝,雅典娜听到了他俩的声音。

二位作罢祷告,对大神宙斯的女儿,

一头扎进漆黑的夜色,像两头雄狮,

越过尸横遍野的战场,穿过堆堆甲械,滩滩污血。

其时,赫克托耳亦不准勇莽的特洛伊人

入睡。他召来所有的头领议事,

特洛伊人的王者和首领。

他把这些人召来,提出了一个狡黠的计划:

‘你们中谁愿接受这趟差事?做好了,

可得重赏。赏礼丰厚,足以偿付他的劳力。

我将给他一辆战车和两匹颈脖粗壮的良驹,

阿开亚人的快船边最好的骏马。

谁有这个胆量,也为自己争得荣誉,

前往迅捷的海船,探明那里的

实况:是像往常一样,警戒森严,还是——

或许,由于受到我们的重创,阿开亚人正聚在一堆,

谋划遁逃之事,无心暇顾夜防的繁琐,

布岗设哨;他们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

赫克托耳言罢,在场者全被镇得目瞪口呆。

人群里,有个名叫多隆的,神圣的特洛伊信使欧墨得斯

之子,拥有大量的黄金和青铜,

长相丑陋,但腿脚轻捷,

独子,有五个姐妹。面对

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此人开口发话,说道:

“赫克托耳,我的心灵和豪莽的激情催我

贴近快捷的海船,刺探军情。

这样吧,举起你的节杖,当着我的脸面,庄严起誓,

你将给我骏马,还有铜光闪烁的

马车,那辆载负裴琉斯之子的战车。我将

为你侦探,获取军情,使你不致白白期待。

我会潜行在整个军营,找到

阿伽门农的海船,那该是敌方头领聚会

谋划的去处——是决定逃离此地,还是继续会战。”

听罢这番话,赫克托耳紧握节杖,发誓道:

“让宙斯、赫拉的炸响雷的夫婿亲自

为我作证,其他特洛伊人谁也不许登乘这辆马车,

只有你,我发誓,才能使唤这对良驹;这是你终身的光荣!”

就这样,赫克托耳信誓旦旦,虽说徒劳无益,却催励着多

隆登程上路。他迅速背起弯翘的硬弓,在他的肩头,

披起一张灰色的生狼皮,拿过一顶

水獭皮帽,盖住头顶,操起一杆锋快的投枪,

冲出营区,直奔海船——他再也没有回来,

从船边带回赫克托耳所要的情报。

就这样,他离开熙攘的人群和驭马,

匆匆上路,急不可待。然而,卓越的俄底修斯

看着此人行来,对狄俄墨得斯说道:

“有情况,狄俄墨得斯,有人正从敌营过来!

我不知道他是想探视我们的海船,

还是来剥取死者的甲件。不管怎样,

先放他过去,待他进入前面的平地,稍稍跨出几步后,

我们再奋起扑去,紧追不放,抓他个

措手不及。但是,如果他跑得比我们更快,

那就把他逼向海船,以防他撒腿回营,丝毫不要

松懈,用你的投枪拦截,决不能让他回跑,跑回特洛伊。”

言罢,他俩闪到一边,伏在尸堆里,

而多隆却不知不觉,傻乎乎地跑了过去,腿脚飞快。

当他跑出一段距离,约像骡子犁拉出的一条地垄的

长短——牵着犁头,翻耕深熟的庄稼地,

骡子跑得比牛更快——他俩开始追赶。

听到噔噔的脚步声,多隆原地止步,直立不动,

以为来人是他的特洛伊伙伴

前来叫他回营——赫克托耳已打消进攻的心念。

但是,当他俩进入投枪的射程,或更近的距离时,

他才看清来者不善,随即甩开双腿,拼命

奔跑;他俩蹽开腿步,紧紧追赶。

像两条训练有素的猎狗,露出尖利的犬牙,盯上一头猎物,

一头小鹿或一只野兔,心急火燎,顺着林地的

空间,穷追猛扑;猎物撒腿江跑,发出尖利的叫声。

就像这样,图丢斯之子和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劫者,

切断了他回营的归路,紧追不舍,毫不松懈。

当他朝着海船飞跑,接近阿开亚人的

哨兵,雅典娜给图丢斯之子注入

巨大的勇力,以免让其他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

率先投枪,使秋俄墨得斯屈居第二。

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冲上前去,喊道:

“再不停步,我就投枪捅翻你这小子!我知道,你

最终逃不出我的手心,躲不过暴烈的死亡!”

言罢,他挥手投枪,但故意打偏了一点,

锋快的枪尖掠过多隆的右肩,

深扎进泥地里。多隆大惊失色,止步呆立,

结结巴巴,牙齿在嘴里嗒嗒碰响,

出于人骨的恐惧。两人追至他的身旁,喘着粗气,

压住他的双臂,后者涕泗横流,哀求道:

“活捉我,我会偿付赎金。我家里堆着

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

家父会用难以数计的财礼欢悦你们的心房,

要是听说我还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不要怕,死亡还没有临头。

告诉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在这漆黑的夜晚,其他凡人都已入睡,

你为何离开军营,独自一人,朝着海船潜行?

是想抢剥死者的铠甲,还是奉赫克托耳的命令,

前往深旷的海船,逐一刺探船边的军情?

也许,是你自己的意愿促你踏上这次行程?”

多隆双腿发抖,应声答道:

“是赫克托耳把我引入歧途,诱以过量的嗜望。

他答应给我裴琉斯之子、高傲的阿基琉斯的

风快的骏马,连同他的战车,闪着耀眼的铜光。

他命我穿过匆逝、乌黑的夜雾,

接近敌营,探明阿开亚人的动静,

是像往常那样,派人守护着海船,

还是因为受过我们的重创,正聚在一堆,

谋划逃遁之事,无心暇顾夜防的繁琐,

布岗设哨;阿开亚人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咧嘴微笑,说道:

“不用说,这些是你梦寐以求的厚礼,

骁勇的阿基琼斯的烈马,凡人很难

控制或在马后驾驭,谁也不行,

除了阿基琉斯,因为他是女神的儿子。

好了,回答下一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地道来:

你在何地登程,离开兵士的牧者赫克托耳?

他把甲械放在哪里?他的驭马又在何处?

其他特洛伊人的位置在哪——哨兵和呼呼入睡的战勇?

他们在一起策划了什么?打算留在

原地,紧逼着海船,还是撤回

城堡,撇下受过重创的阿开亚兵汉?”

听罢这番话,欧墨得斯之子多隆答道:

“好吧,我这就回话,把这一切准确无误地告诉你。

眼下,赫克托耳正和各路头领议会,

避离营区的芜杂,谋划在神一样的伊洛斯的

坟前。至于你所问及的哨兵,我的英雄,

那里一个也没有;我们没有挑人守卫或保护宿营的兵丁。

只有特洛伊人,出于需要,守候在他们的营火边,

一个个顺次提醒身边的战友,不要

坠入梦境,而来自远方的盟友

都已昏昏入睡,把警戒的任务让给了特洛伊兵勇,

因为他们的妻子儿女没有睡躺在那里,贴着战场的边沿。”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追问道:

“他们睡在哪里?和驯马能手特洛伊人混在

一起,还是分开宿营?告诉我,我要知晓这一切。”

听罢这番话,欧墨得斯之子多隆答道:

“你放心,我这就回话,把这一切准确无误地告诉你。

卡里亚人和派俄尼亚人驻在海边,带着他们的弯弓,

还有莱勒格斯人、考科尼亚人和卓越的裴拉斯吉亚人。

在苏姆伯瑞一带,驻扎着鲁基亚人和高傲的慕西亚人,

还有驱车搏战的弗鲁吉亚人和战车上的斗士迈俄尼亚人。

不过,你为何询问这一切,问得如此详细?

如果你有意奔袭特洛伊人的营盘,

瞧,那边是斯拉凯人[●]的营地,刚来不久,离着友军,

●斯拉凯人:盟军中确有来自斯拉凯的部队(见2·844),来自赫勒斯庞特

以北。雷索斯的人马来自欧洲,靠近马其顿一带。

独自扎营,由王者雷索斯统领,埃俄纽斯之子。

他的驭马是我见过的最好、最高大的良驹,

比雪花还白,跑起来就像旋风一般。

他的战车满饰着黄金和白银,

铠甲宽敞硕大,纯金铸就,带来此地,看了让人

惊诧不已。它不像是凡人的用品,

倒像是长生不老的神祗的甲衣。

现在,你们可以把我带到迅捷的海船边,

或把我扔在这里,用无情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直到你们办完事情,用实情查证,

我的说告到底是真话,还是谎言。”

然而,强有力的狄俄墨得斯恶狠狠地瞪着他,说道:

“溜走?我说多隆,你可不要痴心妄想,

尽管你提供了绝妙的情报;你已被我们紧紧地捏在手里!

假如我们把你放掉或让你逃跑,

今后你又会出现在阿开亚人的快船旁,

不是再来刺探军情,便是和我们面对面地拼斗。

但是,如果我现在把你解决,捏死在我的手里,

以后,你就再也不会出来,烦扰我们阿耳吉维人的壮汉。”

听罢这番话,多隆伸出大手,试图托住他的

下颌,求他饶命,但狄俄墨得斯手起一剑,

砍在脖子的中段,劈断了两边的筋腱;多隆的

脑袋随即滚人泥尖,嘴巴还在唧唧呱呱地说着什么。

他们执下他的貂皮帽子,剥走

那张生狼皮,拿起了弯弓和长枪。

卓越的俄底修斯高举起夺获的战礼,对着雅典娜,

掠劫者的福佑,开口诵道:

“欢笑吧,女神;这些是属于你的东西!俄林波斯所有的

神中,我们将首先对你祭告——只是请你继续

指引我们,找到斯拉凯人的驭马和营地。”

言罢,他把战礼高举过头,放在

一棵柽柳枝丛上,抓过大把的芦苇

和繁茂的柽柳枝条,作为醒目的标记;这样,在回返的

路上,顶着匆逝、漆黑的夜雾,他们就不至于找不到这些东西。

两人继续前进,踩着满地的甲械和黑沉沉的污血,

很快便来到要找的斯拉凯人的营地。

这帮人正呼呼鼾睡,营旅生活已把他们折磨得困倦疲惫。

精良的甲械整整齐齐地堆放在身边的泥地,

分作三排,而驭马则分站在各自主人的身边,静候伫立。

雷索斯睡在中间,身边站着他的快马,

拴系在战车的高层围杆上。俄底修斯眼快,

看到此人的位置,并把他指给狄俄墨得斯:

“看,狄俄墨得斯,这便是我们要找的人,这些是他的驭马,

即多隆——那个被我们砍掉的人——给我们描述过的良驹。

来吧,使出你的全部勇力,不要只是站在这里,

闲搁着你的武器。解开马缰——

不然,让我来对付它们,由你动手杀砍。”

他言罢,灰眼睛雅典娜把勇力吹人狄俄墨得斯的躯体,

后者随即动手宰杀,一个接着一个,上下飞砍的

利剑引出凄惨的嚎叫,鲜血染红了土地。

像一头狮子,逼近一群无人牧守、看护的

绵羊或山羊群,带着贪婪的食欲,迅猛扑击,

图丢斯之子连劈带砍,一气杀了

十二个斯拉凯人。每杀一个,他都

先站在睡者身前,然后挥剑猛砍,而

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则从后面上来,抓住死者的脚跟,

把他拉到一边,心想这样一来,长鬃飘洒的

骏马即可顺利通过,不致因为踩到尸体

而惊恐慌乱——尸躺的惨状,它们还没有见惯。

其时,图丢斯之子来到那位王者的身边——

他手下的第十三个死鬼——夺走了生命的香甜。

其时,他正躺着猛喘粗气——夜色里,一个恶梦

索绕在他的头顶:俄伊纽斯的儿子,出自雅典娜的安排。

与此同时,坚忍的俄底修斯解下风快的骏马,

把缰绳攥在一起,用弓杆抽打,

赶出乱糟糟的地方——他没有想到

可用马鞭,其时正躺在做工精致的战车里。

他给卓越的狄俄墨得斯送去一声口哨,以便引起他的注意。

然而,狄俄墨得斯却停留在原地,心中盘想着下一步

该做的事情:是夺取战车——里面放着那套漂亮的铠甲

——抓着车杆拖走,或把它提起来带走,

还是宰杀更多的斯拉凯兵勇?就在他

权衡斟酌之际,雅典娜

迅速站到他的身边,对这位卓越的勇士说道:

“现在,心胸豪壮的图丢斯之子,是考虑

返回深旷的海船的时候了。否则,你会受到追兵的迫胁——

我担心某位神祗会唤醒沉睡的特洛伊兵丁。”

雅典娜言罢,狄俄墨得斯心知此乃女神的声音,

赶忙登上战车;俄底修斯用弓背抽打

驭马,朝着阿开亚人的快船疾驰而去。

但是,银弓之神阿波罗亦没有闭上眼睛,

眼见雅典娜正出力帮助图丢斯之子,气得大发雷霆,

一头扎进入员庞杂的特洛伊军阵,

唤醒了一位斯拉凯头领,希波科昂,

雷索斯高贵的堂表兄弟。他一惊而起,

发现快马站立之处空空如也。

伙伴们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呼喘出生命的余息,

不由得连声哀嚎,呼叫着心爱的伴友的名字。

营地里喧声四起,惊望着两位壮士创下的

浩劫,在返回深旷的海船前;

特洛伊人你推我操,乱作一团。

当他俩四至杀死侦探多隆的地方,

宙斯钟爱的俄底修斯勒住飞跑的快马,

图丢斯之子跳到地上,拿起带血的战礼

递给俄底修斯,然后重新跃上马车,

举鞭抽打;骏马撒腿飞跑,不带

半点勉强,朝着深旷的海船,它们心驰神往的地方。

奈斯托耳最先听到嗒嗒的马蹄声,说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不知是我听错了,还是确有其事?我的心灵告诉我,

此刻,轰响在我耳畔的是迅捷的快马踏出的蹄声。

但愿俄底修斯和强健的狄俄墨得斯

正赶着风快的骏马,跑离特洛伊人的营地!

我心里十分害怕,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勇

可能在特洛伊人嗷嗷的杀声中惨遭不幸。”

然而,话未讲完,人已到了营前。二位

步下战车,兴高采烈的伙伴抓住

他们的双手,热情地祝贺他们的回归。

奈斯托耳,格瑞尼亚的车战者,首先问道;

“告诉我,受人称颂的俄底修斯,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你俩如何得到这对驭马,是夺之于人马众多的特洛伊

军营,还是因为遇到某位神明,接受了他的馈赠?

瞧,多好的毛色,简直就像太阳的闪光。

战场上,我曾和特洛伊人频频相遇,我敢说,

我从未躲缩在岸边的海船旁,虽然我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兵。

然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好马,连想都没有想过。

我想,一定是某位神祗路遇二位,并以驭马相送。

你俩都受到汇聚乌云的宙斯的钟爱,

都是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喜爱的凡人。”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答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一位神祗如果愿意,可以随手牵出

比这些更好的骏马;他们远比我们强健。

你老人家问及的这对驭马,来自斯拉凯,

刚到不久,勇敢的狄俄墨得斯杀了它们的主人,

连同他的十二个伙伴,躺在他的身边,清一色善战的壮勇。

我们还宰掉一个侦探,第十三个死者,在海船附近,

受赫克托耳和其他高傲的特洛伊人派遣,

前来刺探我们的军情。”

言罢,他把蹄腿飞快的骏马赶过壕沟,

发出朗朗的笑声;其他阿开亚人跟随同行,

个个喜形于色。他们来到狄俄墨得斯坚固的

营棚,用切割齐整的缰绳拴住骏马

在食槽边——狄俄墨得斯捷蹄的驭马

早已站在那里,嚼着可口的食餐。

在船尾的边沿,俄底修斯放下取自多隆的

带血的战礼,进献给雅典娜的祭品。

然后,他们蹚进海流,搓去小腿。

大腿和颈背上粘糊糊的汗水;

海浪冲涌,卷走了皮肤上淤结的斑块,

一阵清凉的感觉滋润着他们的心田。

然后,他们跨人光滑的澡盆,

浴毕,倒出橄榄油,擦抹全身。

随后,他们坐下就餐,从谱满的兑缸里舀出

香甜的醇酒,泼洒在地,祭悦雅典娜的心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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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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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黎明从高贵的提索诺斯身边起床,

把晨光遍洒给神和凡人。宙斯命遣

冷酷的女神争斗急速前往阿开亚人的

快船,手握战争的兆示。她

站在俄底修斯的海船上,乌黑、宽大、深旷,

停驻在船队中部,以便一声呼喊,便可传及两翼,

既可及达忒拉蒙之子埃阿蒙的营地,

亦可飘至阿基琉斯的兵棚——坚信自己的刚勇和

臂力,他俩把匀称的海船分另u停驻在船队的两头。

女神在船上站定,发出一声可怕的喊叫,

尖利、刺耳,把巨大的勇力注入每一个阿开亚人的

心胸,要他们奋勇拼杀,不屈不挠地战斗。

现在,对于他们,比之驾着深旷的海船,

返回亲爱的故乡,战争是一件更为甜美的事情。

阿特柔斯之子亮开宏大的嗓门,命令阿开亚人

穿戴武装,自己亦动手披上锃亮的铜甲。

首先,他用胫甲裹住小腿,

精美的制品,带着银质的踝扣,

然后系上胸甲,掩起胸背,

基努拉斯的馈赠,作为象征客朋之谊的礼品。

阿开亚人即将乘船征伐特洛伊的要闻

飞到了遥远的塞浦路斯,基努拉斯

遂将此物赠送王者,以愉悦他的心怀。

胸甲上满缀着箍带,十条深蓝色的珐琅

十二条黄金,二十条白锡;及至咽喉的部位,

贴爬着珐琅勾出的长蛇,

每边三条,像跨天的长虹——克罗诺斯之子

把它们划上云朵,作为对凡人的兆示。

他挎起铜剑,剑柄上铆缀着

闪亮的金钉,锋刃裹藏在银质的

剑鞘,鞘边系着馏金的背带。然后,

他拿起一面掩罩全身的盾牌,精工铸就,

坚实、壮观。盾面上环绕着十个铜围,

夹嵌着二十个闪着白光的圆形锡块;

正中是一面凸起的珐琅,颜色深蓝,

像个拱冠,突现出戈耳工的脸谱,面貌狰狞,

闪射出凶残的眼光,同近旁的骚乱和恐惧相辉映。

背带上白银闪烁,缠绕着一条

黑蓝色的盘蛇,卷蜷着身子,

一颈三头,东张西望。接着,

他戴上头盔,挺着两支硬角,四个突结,

顶着马鬃的盔冠,摇撼出镇人的威严。

最后,他抓起两校粗长的枪矛,挑着锋快的铜尖,

铜刃闪着耀眼的寒光,射向苍茫的蓝天。

见此景状,赫拉和雅典娜投出一个响雷,

嘉赏来自金宝之地的王者,慕凯奈的主宰。

其时,头领们命嘱各自的驭手

勒马沟沿,排成整齐的队列,

自己则跳下马车,全副武装,涌向

壕沟;经久不息的吼声回荡在初展的空间。

他们排开战斗队列,向壕沟挺进,远远地走在驭手的前面,

后者驾着马车,随后跟进。克罗诺斯之子在队伍里

激起芜杂和喧闹,从高空

降下一阵血雨,决意要把大群

强壮的武士投入哀地斯的府居。

在壕沟的另一边,平原的高处,兵勇们

围聚在头领们身边,特洛伊人的首领,

高大的赫克托耳、壮实的普鲁达马斯。

埃内阿斯——特洛伊人敬他,在他们的地域,如同敬神一般,

以及安忒诺耳的三个儿子,波鲁波斯、卓越的阿格诺耳

和神一样的阿卡马斯,英俊的小青年。

赫克托耳,挺着溜圆的战后,站在队伍的最前排,

像一颗不祥的星宿,在夜空的云朵里露出头脸,

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然后又隐入云层和黑夜,

赫克托耳时而活跃在队伍的前列,

时而又敦促后面的兵勇们向前,铜盔铜甲,

闪闪发光,像父亲宙斯,带埃吉斯的天神投出的闪电。

勇士们,像两队割庄稼的好手,面对面地

步步进逼,在一个富人的农田,收割

小麦或大麦,手脚麻利地扫断一片片茎秆,

特洛伊人和阿开亚人咄咄逼近,你杀我砍,

双方争先恐后,谁也不想后退——后退意味着毁灭。

战斗的重压迫使他们针锋相对,

像狼一样疯狂。望着此般情景,喜见痛苦、乐闻惨叫的争头笑

开了眉眼。长生不老者中,只有她伴视着这场仇杀,

其他神明全都不在此地,静静地呆在遥远的

房居——在俄林波斯的脊背,

每位神祗都有一座宏伟的宫殿。

其时,他们都在抱怨克罗诺斯之子,席卷乌云的宙斯,

怪他不该把光荣赐给特洛伊兵汉。

对神们的抱怨,父亲满不在乎;他避离众神,

独自坐在高处,陶醉于自己的荣烈,

俯视着特洛伊人的城堡和阿开亚人的海船,

望着闪闪的铜光,人杀人和人被人杀的场面。

伴随着清晨的中移和渐增的神圣的日光,

双方的投械频频中的,打得尸滚人亡。

然而,及至樵夫备好食餐,在林木

繁茂的山谷——他已砍倒一棵棵大树,此时

感觉到腿脚的疲软,心中生发出厌倦之意,

渴望用香甜的食物充饱饥渴的肠胃——

就在其时,达奈人振奋斗志,打散了特洛伊人的队阵,

互相频频招呼呐喊。阿伽门农

第一个冲上前去,杀了比厄诺耳,兵士的牧者,

接着又放倒了他的伙伴俄伊琉斯,鞭赶战车的勇士。

俄伊琉斯从马后跳下,站稳脚跟,

怒气冲冲地扑向阿伽门农,后者,用锋快的枪矛,

打烂了他的脸颊,青铜的盔缘挡不住枪尖——

它穿过坚硬的缘层和颊骨,溅捣出

喷飞的脑浆。就这样,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

杀了怒气冲冲的俄伊琉斯,让死者躺在原地,

袒露出鲜亮的胸脯——他已剥去他们的衣衫。

接着,他又扑向伊索斯和安提福斯,杀剥了

普里阿摩斯的两个儿子,一个私生,另一个出自合法的婚娶,

两人同乘一辆战车,由私出的伊索斯执缰,

著名的安提福斯站在他的身边。在此之前,

阿基琉斯曾抓过他们——其时,他俩正牧羊在伊达的

坡面——缚之以坚韧的柳条,以后又收取赎礼,放入生还。

这一次,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

击倒了伊索斯——投枪扎进胸脯,奶头的上面——

剑劈了安提福斯,砍在耳朵上,把他撂下马车。

他急不可待,剥取了两套绚丽的盔甲,他所

熟悉的精品,以前曾经见过他们,在迅捷的海船边——

捷足的阿基琉斯曾把他们带到此地,从伊达山坡。

像一头狮子,闯进鹿穴,逮住

奔鹿的幼仔,裂开它们的皮肉,用尖利的牙齿,

捣碎颈骨,抓出鲜嫩的心脏。

即便母鹿置身近旁,却也无能为力,

已被吓得一愣一愣,浑身剧烈颤嗦。

突然,它撒腿跑开,蹿行在谷地的林间,

热汗淋漓,惟恐逃不出猛兽的扑击。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谁也救不了这两个伙伴;

面对阿耳吉维人的进攻,他们自身难保,遑遑逃命。

接着,他又抓住了裴桑得罗斯和犟悍的希波洛科斯,

聪明的安提马科斯的儿子——此人接受了

亚历克山德罗斯的黄金,丰厚的礼物,受惠最多,

故而反对把阿耳戈斯的海伦交还棕发的墨奈劳斯。

现在,强有力的阿伽门农抓住了这对兄弟,

在同一辆车里,一起驾驭着奔跑的快马,

眼见阿特柔斯之子像狮子似地冲到

面前,两人惊慌失措,滑落了

手中的缰绳,在车上哀声求告:

“活捉我们,阿特柔斯之子,取受足份的赎礼。

在安提马科斯家里,财宝堆积如山,

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

家父会用难以数计的财礼欢悦你们的心房,

要是听说我俩还活在阿开亚人的海船旁。”

就这样,他俩对着王者嚎啕,悲悲戚戚,

苦求饶命,但听到的却是一番无情的回言:

“你俩真是聪明的安提马科斯的儿子?

那家伙以前曾在特洛伊人的集会中主张

就地杀了墨奈劳斯——作为使者,他和神一样的

俄底修斯前往谈判——不让他回返阿开亚人的乡园。

现在,你们将付出血的代价,为乃父的凶残。”

言罢,他一把揪出裴桑德罗斯,把他扔下马车,

一枪捅进他的胸膛,将他仰面打翻在泥地上。

希波洛科斯跳下马车,试图逃跑,被阿特柔斯之子杀死,

挥剑截断双臂,砍去头颅,

像一根旋转的木头,倒在战场上。他丢下

死者,扑向敌方溃散的军伍,人群最密集的

去处,其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亦跟随左右,一同杀去。

一时间,步战者杀死,面对强大的攻势,撤腿逃跑的步战者,

赶车的杀死赶车的,隆隆作响的马蹄在平原上

刨起一柱柱泥尘,纷纷扬扬地翻腾在驭者的脚板下。

他们用青铜杀人,而强有力的阿伽门农

总是冲锋在前,大声催励着阿耳吉维人。

像一团荡扫一切的烈火,卷人一片昌茂的森林,

挟着风势,到处伸出腾腾的火苗,

焚烧着丛丛灌木,把它们连根端起一样,

面对阿特桑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奔杀,逃跑中的特洛伊人

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群群颈脖粗壮的驭马

拖着空车,颠簸在战场的车道,

思盼着高傲的驭者,而他们却已躺倒在地,

成为兀鹫,而不是他们的妻子,喜爱的对象。

但是,宙斯已把赫克托耳拉出纷飞的兵械和泥尘,

拉出人死人亡的地方,避离了血泊和混乱,

而阿特柔斯之子却步步追逼,催督达奈人向前。

特洛伊人全线崩溃,撤过老伊洛斯。

达耳达诺斯之子的坟茔,逃过平野的中部和无花果树一线,

试图退回城堡。阿特桑斯之子紧追不舍,声嘶

力竭地喊叫,克敌制胜的手上涂溅着泥血的斑迹。

然而,当特洛伊人退至斯卡亚门和橡树一带,

他们收住脚步,等候落后的伙伴。

尽管如此,平原中部仍有大群的逃兵,宛如在

一个漆黑的夜晚,被一头兽狮惊散的牛群,狮子

惊散了整个群队,但突至的死亡只是降扑一头牛身

——猛兽先用利齿咬断喉管,然后

大口吞咽血液,生食牛肚里的内脏。

就像这样,阿特桑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奋勇追击,

一个接一个地杀死掉在最后的兵勇,把他们赶得遑遑奔逃。

许多人从车上摔滚下来,有的嘴啃泥尘,有的四脚朝天,

吃不住阿特柔斯之子的重击——他手握枪矛,冲杀在队伍的

前列。但是,当他准备杀向城堡,杀向

陡峭的围墙时,神和人的父亲从天上

下来,坐在泉流众多的伊达的

脊背,紧握着他的响雷。

他要金翅膀的伊里丝动身前往,带着他的口信:

“去吧,快捷的伊里丝,把我的话语带给赫克托耳。

只要看到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和前排的首领冲杀在一起,放倒成队的兵勇,

他就应回避不前,但要督促部属,

迎战杀敌,进行艰烈的拼搏。但是,

一旦此人挂彩负伤,受到投枪或羽箭的飞袭,

从马后跳上战车,我就会把勇力赐给赫克托耳,

让他杀人,一直杀到凳板坚固的海船,

杀到太阳西沉,神圣的夜晚笼罩一切。”

言罢,腿脚追风的伊里丝谨遵不违,

冲下伊达的脊背,直奔神圣的伊利昂,

找到睿智的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儿子,卓越的赫克托耳,

挺立在战车和驭马边。快腿的

伊里丝停降在他的身旁,说道:

“普里阿摩斯之子,和宙斯一样精擅谋略的赫克托耳,

听听父亲宙斯差我给你捎来的信言。

只要看到阿伽门农,兵士的牧者,

和前排的首领冲杀在一起,放倒成队的兵勇,

你就应回避不前,但要督促部属,

迎战杀敌,进行艰烈的拼搏。但是,

一旦阿伽门农挂彩负伤,受到投枪或羽箭的飞袭,

从马后回登战车,宙斯就会给你勇力,

让你杀人,一直杀到凳板坚固的海船,

杀到太阳西沉,神圣的夜晚笼罩一切。”

言罢,快腿的伊里丝离他而去。

赫克托耳跳下战车,全身披挂,

挥舞着两条锋快的枪矛,巡跑在全军各处,

催励兵勇们冲杀,挑起浴血的苦战。

特洛伊人转过身子,站稳脚跟,接战阿开亚兵勇,

而阿耳吉维人亦收拢队阵,针锋相对,

面对面地摆开近战的架势;阿伽门农

一马当先,试图远远地抢在别人前头,迎战敌手。

告诉我,家住俄林波斯的缪斯,

特洛伊人或他们那远近闻名的盟友中,

迎战阿伽门农,谁个最先站立出来?

伊菲达马斯首先出战,安忒诺耳之子,身材魁梧壮实,

生长在土地肥沃的斯拉凯,羊群的母亲。

当他年幼之时,基塞斯在自己家里把他养大,

基塞斯,他母亲的父亲,生女塞阿诺,一位漂亮的姑娘。

然而,当他长成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

基塞斯试图把他留下,嫁出一个女儿,作为他的妻配。

婚后不久,他就离开新房,统兵出战,受到一则传闻的

激诱——

阿开亚人的队伍已在特洛伊登岸——率领十二条弯翘的

海船。他把木船留在裴耳科斯,

徒步参战伊利昂。现在,他将在此

迎战阿伽门农,阿特柔斯的儿男。

他俩相对而行,咄咄逼近,

阿特柔斯之子出手投枪,未中,枪尖擦过他的身边,

但伊菲达马斯却出枪中的,打在胸甲下,腰带的层面,

压上全身的重量,自信于强有力的臂膀。

尽管如此,他却不能穿透闪亮的腰带,

枪头顶到白银,马上卷了刃尖,像松软的铅块。

阿伽门农,统治着辽阔疆域的王者,抓住枪矛,

抵捅回去,狂烈得像一头狮子,把枪杆

攥出他的手心,然后举剑砍进脖子,松软了他的肢腿。

就这样,伊菲达马斯倒在地,像青铜一样不醒长眠。

可怜的人,前来帮助他的同胞,撇下自己的妻房,

他的新娘。妻子还不曾给他什么温暖,尽管他已付出丰厚的

财礼——先给了一百头牛,又答应下一千头

山羊或绵羊——他的羊群多得难以数计。

现在,阿伽门农,阿特柔斯之子,抢剥了他的所有,

带着璀璨的铠甲,回到阿开亚人的队伍。

科昂,勇士中出众的战将,安忒诺耳的

长子,目睹了此番情景,望着倒下的

兄弟,极度的悲痛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从一个侧面走来——强健的阿伽门农没有发现——

一枪扎中他的前臂,手肘的下面,

闪亮的枪尖挑穿了皮肉。

全军的统帅阿伽门农全身抖嗦,

但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停止攻战,

而是扑向科昂,手握矛杆,取料疾风吹打出来的树村。

其时,科昂正拖起他父亲的儿子,他的兄弟伊菲达马斯,

抓住他的双脚,对着所有最勇敢的壮士呼喊。正当他

拉着兄弟的尸体,走入己方的队阵,阿伽门农出枪刺击,

藏身在突鼓的盾牌后面,铜尖的闪光酥软了他的肢腿。

他迈步上前,割下他的脑袋,翻滚着撞上伊菲达马斯的躯体。

此时此地,在王者阿伽门农手下,安忒诺耳的两个儿子

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坠入了死神的府居。

但是,阿伽门农仍然穿行在其他战勇的队伍,

继续奋战搏杀,用铜枪、战剑和大块的石头——

热血仍在不停地冒涌,从枪矛扎出的伤口。

然而,当血流凝止,伤口结痴愈合,

剧烈的疼痛开始削弱阿特桑斯之子的勇力,

像产妇忍受的强烈的阵痛,

掌管生产的精灵带来的苦楚——

赫拉的女儿们,主导痛苦的生育——

剧烈的疼痛削弱着阿特柔斯之子的勇力。

他跳上战车,招呼驭手,把他

送回深旷的海船,忍着钻心的疼痛。

他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你等必须继续保卫我们破浪远洋的海船,

顶住特洛伊人猖狂的进攻——统掌一切的宙斯

已不让我和特洛伊人打到夜色稠浓的时候!”

言罢,驭者扬起皮鞭,催赶长鬃飘洒的骏马,

朝着深旷的海船,撒蹄飞跑,不带半点勉强。

它们拉着负伤的王者离开战场,

胸前汗水淋漓,肚下沾满纷扬的泥尘。

眼见阿伽门农撤出战斗,赫克托耳

亮开嗓门,高声呼喊,对着特洛伊人和鲁基亚战勇: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我的朋友们,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

他们中最好的战勇已被打离战场;宙斯,克罗诺斯之子,

已答应给我巨大的荣誉。驾起风快的骏马,直扑

强健的达奈人,为自己争得更大的光荣!”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恰似一位猎人,催赶犬牙闪亮的猎狗

扑向一头野兽,一头野猪或狮子,

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耳,像杀人不眨眼的战神,

催励着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扑战阿开亚兵勇。

他自己更是雄心勃勃,大步迈进在队伍的最前排,

投入你死我活的拼搏,像一场突起的风暴,

从天空冲扫扑袭,掀起一层层波浪,在黑蓝色的洋面。

谁个最先死在他的手里,谁个最后被他送命——

既然宙斯已给他荣誉,他,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的儿子?

阿赛俄斯最先送命,接着是奥托努斯和俄丕忒斯,

然后是多洛普斯,克鲁提俄斯之子,以及俄裴尔提俄斯。

阿格劳斯埃苏姆诺斯、俄罗斯和源勇犟悍的希波努斯。

他杀了这些人,达奈人的首领,然后扑向

人马麇集的去处,像西风卷起的一阵狂飙,

击碎南风吹来的闪亮的云朵,

掀起汹涌的浪潮,兜着风力的

吹鼓,高耸的浪尖击撒出飞溅的水沫。

就像这样,兵群里,赫克托耳打落了簇挤的人头。

其时,战场将陷入极度的混乱,玉石俱焚的局面在所难免;

奔跑中的阿开亚人将匆匆忙忙地逃回海船,

怒气冲冲地杀奔在前排的军阵里,直到断送了宝贵的生命。

赫克托耳——隔着队列——看得真切,大吼一声,

对着他俩冲来,身后跟着一队队特洛伊兵丁。

目睹此番情景,啸吼战场的狄俄墨得斯吓得身腿发抖,

随即开口发话,对走来的俄底修斯嚷道:

“瞧,高大的赫克托耳,这峰该受诅咒的浊浪,正向我们扑来;

打吧,让我们顶住他的冲击,打退他的进攻!”

言罢,他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奋臂投掷,

不偏不倚,正中目标,飞向他的脑袋,

头盔的顶脊。但是,铜枪击中铜盔,被顶了

回来,不曾擦着鲜亮的皮肤:盔盖抵住了枪矛——

这顶头盔,三层,带着孔眼,福伊波斯·阿波罗的赠品。

赫克托耳惊跳着跑出老远,回到己方的队阵,

曲腿跪地,撑出粗壮的大手,单臂吃受

身体的重力,黑色的夜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然而,当着图丢斯之子循着投枪的轨迹,

远离前排的勇士,前往枪尘扎咬泥尖的地点,

赫克托耳苏缓过来,跳上战车,

赶回大军集聚的地方,躲过了幽黑的死亡。

强健的狄俄墨得斯开口嚷道,摇晃着手中的枪矛:

“这回,又让你躲过了死亡,你这条恶狗!虽说如此,

也只是死里逃生;福伊波斯·阿波罗再一次救了你,’

这位你在投身密集的枪雨前必须对之祈诵的仙神!

但是,我们还会再战,那时,我将把你结果,

倘若我的身边也有一位助信的尊神。

眼下,我要去追杀别的战勇,任何我可以赶上的敌人!”

言罢,他动手解剥派昂善使枪矛的儿子。

其时,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对着图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拉开了强弓,

靠着石柱,人工筑成,竖立在伊洛斯时

坟陵——伊洛斯,达耳达诺斯之子,古时统领民众的长者。

其时、狄俄墨得斯正动手粗壮的阿伽斯特罗福斯的胸面,

枪剥战甲,从他的肩头卸下捏亮的盾牌,

伸手摘取沉重的头盔——帕里斯扣紧弓心,

张弦放箭。羽箭出手,不曾虚发,

中标右足的脚面,透过脚背,

扎入泥层。亚历克山德罗斯见状放声大笑,

从藏身之地跳将出来,带着胜利的喜悦,高声喊道:

“你被击中了,我的羽箭不曾虚发!要是它能

深扎进你的肚腹,夺走你的生命,那该有多绝!

这样,见了你发抖的特洛伊人——恰似咩咩叫唤的山羊

碰到狮子——便可在遭受重创之后,争得一个喘息的机会。”

听罢这番话,强健的狄俄墨得斯面无惧色,厉声答道:

“你这耍弓弄箭的蹩脚货,卑鄙的斗士,甩着秀美的发绺,

如果你敢拿起武器,和我面对面地开打,

你的弓弩和纷飘的箭矢都将帮不了你的软弱。

你只是擦破了我的脚面,却说出此番狂言。

谁会介意呢?一个没有头脑的孩子或一个妇人也可以如此

伤我。一个窝囊废,一个胆小鬼的箭头,岂会有伤人的犀利?

但是,倘若有人被我击中,哪怕只是擦个边儿,情况可就大不

一般——枪尖锐利锋快,顷刻之间即可放血封喉。

他的妻床会在悲哭中抓破脸面,

他的孩子将变成无父的孤儿,而他自己只能泼血染地,

腐损霉烂。在他周围,成群的兀鹫将多于哭尸的女辈!”

他言罢,著名的枪手俄底修斯赶至近旁,

站在他的面前,使他得以坐下,在俄底修斯身后,从脚上

拔出锋快的箭镞,剧烈的楚痛撕咬着他的皮肉。

狄俄墨得斯跳上战车,招呼驭手,

把他带回深旷的海船,忍着钻心的疼痛。

这样,那一带就只剩下俄底修斯光杆一人,身边

再也找不到一个阿耳吉维战勇——恐惧驱跑了所有的

兵汉。焦虑中,他对自己豪莽的心魂说道:

“哦,我的天!我将面临何种境况?倘若惧怕

眼前的敌群,撒腿回跑,那将是一种耻辱;但若

只身被抓,后果就更难设想;克罗诺斯之子已驱使其他达奈人

逃离。然而,为何争辩,我的心魂?

我知道,不战而退是懦夫的行径;

谁要想在战场上争得荣誉,就必须

站稳脚跟,勇敢顽强,要么击倒别人,要么被别人杀倒。”

正当他权衡斟酌之际,在他的心里和魂里,

特洛伊人全副武装的队列已在向他逼近,

把他团团围住——围出了他们自己的死亡。

像一群猎狗和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围住一头野猪,

猛扑上去,而野猪则冲出茂密的灌木,它的窝巢,

在弯翘的颚骨上磨快了雪白的尖牙利齿,

狗和猎人从四面冲来,围攻中可以听到獠牙

咋咋的声响——然而,尽管此曾来势凶猛,他们却毫不退让。

就像这样,特洛伊人冲扑上来,步步逼近宙斯钟爱的

俄底修斯。他首先击倒高贵的德伊俄丕忒斯,

锋快的投枪从高处落下,扎在肩膀上。

接着,他杀了索昂和厄诺摩斯,然后又

宰了正从车上下跳的开耳西达马斯,枪尖

捣在肚脐上,从鼓起的盾牌下;

后者随即倒地,手抓泥尘。

俄底修斯丢下死者,出枪断送了希帕索斯之子

卡罗普斯,富人索科斯的兄弟。索科斯

快步赶来,神一样的凡人,前往保护他的兄弟,

行至俄底修斯近旁站定,高声喊道:

“受人赞扬的俄底修斯,喜诈不疲、贪战不厌的斗士!

今天,你要么杀了希帕索斯的两个儿子,两个像

我们这样的人,剥走战甲,吹嘘一番,

要么倒死在我的枪下,送掉你的性命!”

言罢,他出枪击中俄底修斯身前溜圆的战盾,

沉重的枪尖深扎进闪亮的盾面,

挑开精工制作的胸甲,

捅裂了肋骨边的皮肉;然而,

帕拉丝·雅典娜不让枪尖触及他的要害。

俄底修斯心知此伤不会致命,

往后退了几步,对着索科斯嚷道:

“可怜的东西,可知惨暴的死亡即将砸碎你的脑袋!

不错,你挡住了我的进攻,对特洛伊人的攻杀,

但是,我要直言相告,今天,就在此时此地,死亡和乌黑的

命运将要和你见面!你将死在我的枪下,给我送来

光荣,把自己的灵魂交付驾驭名驹的死神!”

他言罢,索科斯转过身子,撒腿便跑,

然而,就在转身之际,枪矛击中脊背,

双脚之间,长驱直入,穿透了胸脯。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神勇的俄底修斯开口吹嚷,喊道:

“索科斯,聪明的驯马者希帕索斯的儿子,

死亡追上并放倒了你;你躲不过它的追击。

可怜的东西,你的父亲和尊贵的母亲

将不能为你合上眼睛;利爪的兀鹫

会扒开你的皮肉,双翅击打着你的躯体!要是我

死了,我却可得到体面的葬礼,卓越的阿开亚人一定不会忘怀。”

言罢,他从身上拔出聪颖的索科斯扎入的

沉甸甸的枪矛,穿过突鼓的战后;枪尖高身,

带出涌注的鲜血,使他看后心寒。

然而,心胸豪壮的特洛伊人,看到俄底修斯身上的鲜血,

高兴得大叫起来,在混乱的人群中,一窝蜂似地向他扑赶。

俄底修斯开始退却,大声呼唤他的伙伴,

连叫三次,声音大到人脑可以承受的极限。

嗜战的墨奈劳斯三次听见他的喊声,

马上对离他不远的埃阿斯说道:

“忒拉蒙之子,宙斯的后裔,兵士的牧者埃阿斯,

我的耳旁震响着坚忍的俄底修斯的喊叫;

从声音来判断,他好像已只身陷入重围,而特洛伊人

正在发起强攻,打得他喘不过气来。

让我们穿过人群,最好能把他搭救出来。

我担心他会受到特洛伊人的伤损,孤身一人,

虽然他很勇敢——对达奈兵众,这将是莫大的损害。”

言罢,他领头先行,埃阿斯随后跟进,神一样的凡人。

他们看见宙斯钟爱的俄底修斯正被特洛伊人

围迫不放,如同一群黄褐色的豺狗,在那大山之上,

围杀一头带角的公鹿,新近受过

猎人的箭伤,一枝离弦的利箭,生逃出来,

急速奔跑,只因伤口还冒着热血,腿脚尚且灵捷。

但是,当迅跑的飞箭最终夺走它的活力,

贪婪的豺狗马上开始撕嚼地上的尸躯,在山上

枝叶繁茂的树林里。然而,当某位神明导来一头

凶狠的兽狮,豺狗便吓得遑遑奔逃,把佳肴留给后来者吞食。

就像这样,勇莽的特洛伊人围住聪慧的、头脑灵活的

俄底修斯。成群结队,但英雄

挥舞枪矛,左冲右突,挡开无情的死亡。

其时,埃阿斯向他跑来,携着墙面似的盾牌,

站在他的前面,吓得特洛伊人四散奔逃。

嗜战的墨奈劳斯抓住俄底修斯的手,带着他

冲出人群,而他的驭手则赶着车马,跑至他们身边。

随后,埃阿斯蹽开大步,扑向特洛伊人,击倒多鲁克洛斯,

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子,接着又放倒了潘多科斯,

鲁桑得罗斯、普拉索斯和普拉耳忒斯。

像一条泛滥的大河,从山上浩浩荡荡地

泻入平野,推涌着宙斯倾注的雨水,

冲走众多枯干的橡树和成片的

松林,直到激流卷着大堆的树村,闯入大海——

光荣的埃阿斯冲荡在平原上,追逐奔跑,

杀马屠人。然而,赫克托耳却还不知这边的

战况,因他搏杀在战场的左侧,

斯卡曼得罗斯河边——那里,人头成片地落地,

远非其他地方所能比及;无休止的喧嚣

围裹着高大的奈斯托耳和嗜战的伊多墨纽斯。

赫克托耳正和这些人打斗,以他的枪矛和驾车技巧

重创敌军,横扫着年轻人的军阵。

尽管如此,卓越的阿开亚人仍然不予退让,

若不是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击伤兵士的牧者,奋勇冲杀的马卡昂,

用一枝带着三个倒钩的羽箭,射中他的右肩。

怒气冲冲的阿开亚人此时替他担心,

担心随着战局的变化,敌人会出手杀倒马卡昂。

伊多墨纽斯当即发话,对卓越的奈斯托耳喊道:

“奈斯托耳,奈琉斯之子,阿开亚人的光荣和骄傲!

赶快行动,登上马上,让马卡昂上车呆在

你的身边,驾着风快的驭马,全速前进,赶回海船。

一位医者抵得上一队兵丁——

他能挖出箭镞,敷设愈治伤痛的药剂。”

图丢斯之子言罢,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谨遵不违,

即刻踏上战车;马卡昂,大医士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随即登车同行。

他手起鞭落,驭马扬蹄飞跑,不带半点勉强。

直奔深旷的海船,它们心驰神往的地方。

战车上,开勃里俄奈斯,站在赫克托耳身边,

眼见特洛伊人的退败之势,对他的同伴说道:

“赫克托耳,你我置身战场的边沿,拼战达奈人,

在这场惨烈的杀斗中;别地的特洛伊兵勇

已被打得七零八落,人马拥挤,乱作一团。

忒拉蒙之子追杀着他们,我已认出他来,不会有错——

瞧他肩头的那面硕大的战盾。赶快,

让我们驾着马车赶去,去那战斗最烈

的地方,驭手和步兵们正

喋血苦战,拼斗搏杀,喊声不绝。”

言罢,他举起脆响的皮鞭,驱赶

长鬃飘洒的骏马,后者受到鞭击,迅速

拉起飞滚的战车,奔驰在两军之间,

踏过死人和盾牌,轮轴沾满

飞溅的血点,马蹄和飞旋的

轮缘压出四散的污血,喷洒在

围绕车身的条杆。赫克托耳全力以赴,准备插入

纷乱的人群,冲垮他们,打烂他们——他给

达奈人带来了混乱和灾难,全然不顾纷飞的

枪矛[●],冲杀在其他战勇的队阵,

●全然……的枪矛:或为不停地操使着枪矛。

奋战搏杀,用铜枪、战剑和大块的石头。

不过,他仍然避不击战埃阿斯,忒拉蒙的儿子。

其时,坐镇山巅的父亲宙斯已开始催动埃阿斯回退。

他木然站立,膛目结舌,将七层牛皮制成的巨盾甩至背后,

移退几步,目光扫过人群,像一头野兽,

转过身子,一步步地回挪。

宛如一头黄褐它的狮子,被狗和猎人

从拦着牛群的庄院赶开——他们整夜

监守,不让它撕食言牛的肥膘;

俄狮贪恋牛肉的肥美,临近扑去,

但却一无所获——雨点般的枪矛迎面

砸来,投自粗壮的大手,另有那腾腾

燃烧的火把,吓得它,尽管凶狂,退缩不前;

随着黎明的降临,饿狮怏怏离去,心绪颓败。

就像这样,埃阿斯从特洛伊人面前回退,心情沮丧,

勉勉强强,违心背意,担心阿开亚人的海船,它们的安危。

像一头难以推拉的犟驴,由男孩们牵着行进,

闯入一片庄稼地里,尽管打断了一根根枝棍,

但它照旧往里躬行,咽嚼着穗头簇拥的谷粒;

男孩们挥枝抽打,但毕竟重力有限,

最后好不容易把它撵出农田,但犟驴已吃得肚饱溜圆。

就像这样,心志高昂的特洛伊人和来自遥远地带的盟友们,

紧紧追赶神勇的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不时把投枪击打在巨盾的中心。

埃阿斯,再次鼓起狂烈的战斗激情,时而

回头扑向特洛伊人,驯马的好手,打退他们的

队伍,时而又掉转身子,大步回跑。

但是,他挡住了他们,不让一个敌人冲向迅捷的海船,

子身挺立,拼杀在阿开亚兵壮和特洛伊人

之间的战阵。飞来的枪矛,出自特洛伊斗士粗壮的

大手,有的直接打在巨盾上,另有许多

落在两军之间,不曾碰着白亮的皮肤,

扎在泥地上,带着撕咬人肉的欲念。

其时,欧鲁普洛斯,埃阿蒙光荣的儿子,

眼见埃阿斯正受到投枪的追击,劈头盖脸的枪雨,

跑去站在他的身边,投出闪亮的枪矛,

击中阿丕萨昂,法乌西阿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肝脏上,横隔膜下,当即酥软了他的膝腿。

欧鲁普洛斯跳上前去,抢剥铠甲,从他的肩头。

但是,当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

发现他的作为,马上拉紧弓弦,射向

欧鲁普洛斯,箭头扎入右边的股腿,

崩断了箭杆,剧烈的疼痛钻咬进大腿的深处。

为了躲避死亡,他退回己方的伴群,

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达奈人喊道:

“朋友们,阿耳吉维人的首领和统治者们!

大家转过身去,站稳脚跟,为埃阿斯挡开这冷酷的

死亡之日,他已被投枪逼打得难以抬头。

我想,他恐怕逃不出这场悲苦的战斗。

站稳脚跟,面对忒拉蒙之子、大个子埃阿斯周围的敌人。”

带伤的欧鲁普洛斯言罢,伙伴们冲涌过来,

站在他的身边,把盾牌斜靠在他的肩上,挡住

投枪。其时,埃阿斯跑来和他们聚会,

转过身子,站稳脚跟,置身己方的队阵。

就这样,他们奋力搏杀,像熊熊的烈火。与此同时,

奈琉斯的驭马拉着奈斯托耳撤出战斗,

热汗淋漓;同往的还有马卡昂,兵士的牧者。

其时,捷足的斗士、卓越的阿基琉斯看到并认出了马卡昂,

站在那条巨大、深旷的海船的尾部,

了望着这场殊死的拼搏,可悲的追杀。

他随即发话,招呼伙伴帕特罗克洛斯,

从他站立的船上;后者听到呼声,跑出营棚,

像战神一般。然而,也就在这一时刻,死亡开始盯上了他。

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首先启口,问道:

“为何叫我,阿基琉斯?有何吩咐?”

言毕。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

“墨诺伊提俄斯卓越的儿子,使我欢心的伴友,

现在,我想,阿开亚人会跑来抱住我的膝腿,

哀声求告;战局的严酷已超过他们可以忍受的程度。

去吧,宙斯钟爱的帕特罗克洛斯,找到奈斯托耳,

问他伤者是谁,那个他从战场上带回的壮勇。

从背后望去,此人极像马卡昂,

阿斯克勒丕俄斯之子,从头到脚都像,但我还不曾见着

他的脸面——驭马急驶而过,跑得飞快。”

帕特罗克洛斯得令而去,遵从亲爱的伙伴,

扯开腿步,沿着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

其时,奈斯托耳来到自己的营房:

他俩跳下马车,踏上丰肥的土地,驭手

欧鲁墨冬从车下宽出老人的

驭马。他们吹晾着衣衫上的汗水,

站在海边的清风里,然后

走进营棚,坐在高背的木椅上。

发辫秀美的赫卡墨得为他们调制了一份饮料,

心志豪莽的阿耳西努斯的女儿,奈斯托耳的战礼,

得之于忒奈多斯——阿基琉斯攻破这座城堡后,阿开亚人

把此女挑给奈斯托耳,因为他比谁都更善谋略。

首先,她摆下一张桌子,放在他们面前,一张漂亮的

餐桌,平整光滑,安着珐琅的支腿,然后

放上一只铜篮,装着蒜头,下酒的佳品,

以及淡黄色的蜂蜜和用神圣的大麦做成的面食。

接着,她把一只做工精致的杯盏放在篮边,此杯

系老人从家里带来,用金钉铆连,有四个

把手,每一个上面停栖着两只

啄食的金鸽,垫着双层的底座。

满斟时,一般人要咬紧牙关,方能把它从桌面端起,

但奈斯托耳,虽然上了年纪,却可做得轻而易举。

用这个杯子,举止不逊女神的赫卡墨得,用普拉姆内亚美酒,

为他们调制了一份饮料,擦进用山羊奶做就的乳酪,

用一个青铜的锉板,然后撒上雪白的大麦——

调制停当,她便恭请二位喝饮。

两人喝罢,消除了喉头的焦渴,

开始享受谈话的愉悦,你来我往地道说起来。

其时,帕特罗克洛斯来到门前,止步,一位像神一样的凡人。

见到他,老人从闪亮的座椅上惊跳起来,

握住他的手,引他进来,让他人坐。

但帕特罗克洛斯却站在他的对面,拒绝道:

“现在,宙斯钟爱的老人家,可不是下坐的时候。你说服不

了我。此人可敬,但极易发怒,他差我弄清,那位由你

带回的伤者究为何人。现在,我已亲眼见到,

他是马卡昂,兵士的牧者。我将

即刻赶回,把此番信息报给阿基琉斯。

你也知道,老人家,宙斯钟爱的老战士,他是什么样的人——

刚烈、粗暴,甚至可对一个无辜之人动怒发火。”

听罢这番话,格瑞尼亚的车战者奈斯托耳答道:

“阿基琉斯才不会伤心呢,为被投枪击伤的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军中滋长的悲戚

之情,他哪里知道!全军最勇敢的战将

都已卧躺船边,带着剑伤或枪痕。

图丢斯之子、强健的秋俄墨得斯已被羽箭射伤,

俄底修斯则身带枪痕,著名的枪手阿伽门农亦然;

欧鲁普洛斯大腿中箭,还有

我刚从战场上带回的马卡昂,

已被离弦的羽箭射伤。但阿基琉斯,

虽然骁勇,却既不关心,也不怜悯达奈人。

他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猖撅的烈火

烧掉海边的快船,冲破阿耳吉维人的阻拦?

等到我们自己都被宰杀,一个接着一个?我的四肢

已经弯曲,早先的力气已经不复存在。

但愿我能重返青壮,浑身都是力气,

就像当年一样——那时,我们和厄利斯人打了一场械斗,

为了抢夺牛群;其时,我亲手杀了伊图摩纽斯,

呼裴罗斯勇敢的儿子,家住厄利斯。

出于报复,我要抢夺他的牛群,而他却为保卫

畜群而战,被我投枪击中,倒在前排的

壮勇里,吓得那帮村民落荒而逃。

从平野上,我们夺得并赶走了何等壮观的畜群:

五十群牛,同等数量的绵羊,同样数量的

肥猪,以及同样多的成片的山羊,

还有棕黄色的骤马,总共一百五十匹,

许多还带着驹崽,哺吮在腹胯下。

夜色里,我们把畜群赶进普洛斯,

哄进奈琉斯的城堡。家父心花怒放,

见我掠得这许多牲畜,小小年纪,即已经历了一场拼搏。

翌日拂晓,信使们扯开清亮的嗓门,

招呼所有有权向富庶的厄利斯人讨还冤债的民众,统统出来。

普洛斯的首领们聚在一块,分发战礼;

需要偿还所失者,人数众多,因为

我们普洛斯人少,故而长期遭受他们的凌辱。

多年前,强有力的赫拉克勒斯曾来攻打,

击败了我们,打死了我们中最骠健的壮勇。

高贵的奈琉斯有十二个儿子,现在

只剩下我,其余的都已作古。

这些事情助长了身披铜甲的厄利斯人的凶傲,

他们肆虐狂蛮,兴兵征伐,使我们受害至深。

老人从战礼中挑了一群牛和一大群羊,

总数三百,连同牧人一起——

富足的厄利斯人欠了他一大笔冤债:

四匹争夺奖品的赛马,外带一辆马车。

那一年,马儿拉着战车,参加比赛,争夺三脚铜鼎,

不料奥格亚斯,民众的王者,扣留并占夺了车马,

遣走驭者,让他踏上归程,带着思马的烦愁。

所以,年迈的奈琉斯,出于对仇人言行的愤怒,

择取了一份极丰厚的战礼,并把其余的交给众人,

由他们分配,使每人都能得到公平的份子。

就这样,我们一边处理战礼,一边在全城

敬祭神明。到了第三天,厄利斯人大军出动,

举兵进犯,大队的兵勇和风快的战马,

全速前进,带着两个披甲的战勇,摩利俄奈斯兄弟,

小小年纪,尚不十分精擅狂烈的拼搏。多沙的

普洛斯境内有一座城堡,斯罗厄萨,矗立在陡峭的山岩,

远离阿菲俄斯河,地处边睡。他们

包围了这座石城,急不可待地试图攻破。

然而,当他们扫过整个平原,雅典娜冲破

夜色,向我们跑来,来自俄林波斯的使者,召呼我们武装

备战。在普洛斯,他所招聚的不是一支行动迟滞缓慢的军队,

而是一帮求战心切的兵勇。其时,奈琉斯

不让我披挂上阵,藏起了我的驭马,

以为我尚不精熟战争的门道。

所以,我只得徒步参战,但仍然突显在

车战者中——雅典娜安排着这场战斗。

那地方有一条河流,米努埃俄斯,在阿瑞奈附近

倒人大海。河岸边,我们等待着神圣的黎明,

我们,普洛斯车战者的营伍和蜂拥而至的步兵。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全身披挂,整队出发,

及至中午时分,行至神圣的阿尔菲俄斯河岸。

在那里,我们用肥美的牲品祀祭力大无比的宙斯,

给阿尔菲俄斯和波塞冬各祭了一头公牛;此外,

还牵过一头从未上过轭架的母牛,献给灰眼睛的雅典娜。

然后,我们吃过晚饭,以编队为股,

就着甲械,躺倒睡觉,枕着湍急的

水流。与此同时,心胸豪壮的厄利斯人

已挥师围城,心急火燎,期待着捣毁墙门。

但是,城门未破,战神却已在他们面前展现他的杰作。

当太阳在地平线上探出头脸,放出金色的光芒,

我们,祈告过宙斯和雅典娜,冲入了短兵相接的战斗。

普洛斯人和厄利斯人兵戎相见,

而我则首开杀戒,夺下一对风快的驭马,

杀了手提枪矛的慕利俄斯,奥格亚斯的女婿,

娶了他的长女,头发秀美的阿伽墨得——此女

识晓每一种药草,生长在广袤的大地——

当他迎面冲来时,我投出带着铜尖的枪矛,

将他击倒在泥尘里,尔后跳上他的战车。

和前排的壮勇们一起战斗。眼见此人倒地,

心胸豪壮的厄利斯人吓得四散奔逃,

因为他是车战者的首领,他们中最好的战勇。

我奋力追杀,像一股黑色的旋风,抢得

五十辆战车,每车二人,

在我枪下丧命,嘴啃泥尘。其时,我完全可以

杀了那两个年轻的兵勇,摩利俄奈斯兄弟,阿克托耳的

后代,要不是他俩的生身父亲,力大无穷的裂地之神,

把他们抢出战场,裹在浓浓的雾团里。

其时,宙斯给普洛斯人的双手增添了巨大的勇力,

我们紧追着敌人,在空旷的平野,

屠杀他们的战勇,捡剥精美的甲械,

车轮一直滚到盛产麦子的布普拉西昂和

俄勒尼亚石岩,以及人们称之为“阿勒西俄斯丘陵”

的高地。终于,雅典娜收住了我们的攻势,而我

也在那里放倒了我所杀死的最后一个人,弃尸而行。阿开亚人

赶着迅捷的驭马凯旋,从普拉西昂回到普洛斯。

全军上下,在神祗中,都把光荣归在宙斯名下;而在凡人中,他

们却把光荣给了奈斯托耳。

这,便是我,兵勇中的奈斯托耳——假如这不是一场梦幻。然

而,那个阿基琉斯,

他只能孤孤凄凄地享受勇力带来的好处;事实上,告诉你,

他将会痛哭流涕,只是为时已晚,在我们军队损失殆尽的

时候。

我的朋友,还记得临行前乃父对你的嘱告吗?

那一天,他让你离开弗西亚,前往聚会阿伽门农。

我们俩,卓越的俄底修斯和我,其时正在厅堂里,

耳闻了所说的一切,包括乃父对你的训告。

我们曾前往裴琉斯建筑精固的房居,

为招募壮勇,走遍了土地肥沃的阿开亚。

我们来到那里,发现英雄墨诺伊提俄斯已在屋内,还有你

和你身边的阿基琉斯。裴琉斯,年迈的车战者,

正在墙内的庭院,烧烤牛的肥腿,奉祭给

喜好炸雷的宙斯。他手拿金杯,

把闪亮的醇酒泼洒经受火焚的祭品。

其时,你俩正忙着肢解切割牛的躯体。当我们

行至门前站定,阿基琉斯惊诧地跳将起来,

抓住我们的手,引我们进屋,请我们人座,

摆出接待生客的佳肴,使来者得到应有的一切。

当我们满足了吃喝的愉悦,

我就开口说话,邀请你俩参战,

二位满口答应,聆听了两位父亲的教诲。

年迈的裴琉斯告诫阿基琉斯,他的儿子,

永远争做最好的战将,勇冠群雄。

而对你,墨诺伊提俄斯,阿克托耳之子,亦有一番嘱告:

‘我的孩子,论血统,阿基琉斯远比你高贵,

但你比他年长。他比你有力,远比你有力,

但你要给他一些忠告,有益的劝导,

为他指明方向。他会顾及自己的进益,听从你的劝告。’

这便是老人对你的嘱咐,而你却已忘得一干二净。然而,即便

是现在,

你仍可进言聪明的阿基琉斯,他或许还会听从你的劝说。

谁知道呢?凭藉神的助信,你或许可用恳切的规劝

唤起他的激情;朋友的劝说自有它的功益。

但是,倘若他心知的某个预言拉了他的后腿,

倘若他那尊贵的母亲已告诉他某个得之于宙斯的信息,

那就让他至少派你出战,率领其他慕耳弥冬人——

你的出现或许可给达亲人带来一线胜利的曙光。

让他给你那套璀璨的铠甲,他的属物,穿着它投入战斗;

这样,特洛伊人或许会把你当他,停止进攻的

步伐,使苦战中的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得获一次喘息的机会——

他们已精疲力尽。战场上,喘息的时间总是那样短暂。

你们,息养多时的精兵,面对久战衰惫的敌人,可以

一鼓作气,把他们赶回特洛伊,远离我们的营棚和海船。”

奈斯托耳一番说道,催发了帕特罗克洛斯胸中的战斗

激情,他沿着海船跑去,回见阿基琉斯,埃阿科斯的后代。

然而,当帕特罗克洛斯跑至高贵的俄底修斯统领的

海船——阿开亚人集会和绳法民俗习规的

地方,建竖着敬神的祭坛——

他遇到了股腿中箭的欧鲁普洛斯,

埃阿蒙卓越的儿子,正拖瘸着伤腿,

撤离战斗,肩背和脸上滚淌着

成串的汗珠,伤口血流不止,

颜色乌红。然而,他意志刚强,神色坚定。

看着这般情景,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心生怜悯,

为他难过,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他说道:

“可怜的人!达奈人的王者,我的首领们,

你们的命运真有这般凄惨?——在远离亲友和故土的

特洛伊地面,用你们闪亮的脂肪,饱喂奔走的饿狗!

现在,宙斯钟爱的壮士欧鲁普洛斯,告诉我,

阿开亚人是否还能,以某种方式,挡住高大的赫克托耳?

抑或,他们已生还无门,必将碰死在他的枪尖?”

听罢这番话,带伤的欧鲁普洛斯答道:

“告诉你,卓越的帕特罗克洛斯,阿开亚人将无力

继续自卫,他们将被撵回乌黑的海船。

所有以往作战最勇猛的壮士,此时

都已卧躺船边,带着敌人手创的

创伤或枪痕——特洛伊人的勇力一直在不停地添增!

过来吧,至少也得救救我,扶我回到乌黑的海船,

替我挖出腿肉里的箭镞,用温水洗去

黑红的污血,敷上镇痛的、疗效显著的

枪药——人们说,你从阿基琉斯那儿学得这手本领,

而阿基琉斯又受之于开荣,马人中最通情理的智者。

至于我们自己的医士,我想,马卡昂

已经受伤,躺在营棚里,

本身亦需要一位高明的医者,

而波达雷里俄斯还战斗在平原上,顶着特洛伊人的重击。”

听罢这番,墨诺伊提俄斯强壮的儿子说道:

“此事不太好办,英雄欧鲁普洛斯,我们该如何处置?

我正急着回赶,将格瑞尼亚的奈斯托耳,阿开亚人的监护,

托我的口信带给阿基琉斯,战场上的心魂。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撇下你,带着钻心刺骨的伤痛。”

言罢,他架起兵士的牧者,走向

营棚。一位伴从见状,席地铺出几张牛皮,

帕特罗克洛斯放下欧鲁普洛斯,用刀子,从腿肉中

剜出锋快犀利的箭镞,用温水洗去

黑红的污血,把一块苦涩的根茎放在手里拍打,

敷在伤口上,止住疼患——此物可平镇

各种伤痛。伤口随之干化,鲜血止涌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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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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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营棚里,墨诺伊提俄斯骠勇的儿子

照料着受伤的欧鲁普洛斯。与此同时,阿耳吉维人

和特洛伊人正进行着一场大规模的混战。达奈人的壕沟已

不能阻挡特洛伊战勇的进攻,沟上的那道护墙亦然——

为了保卫海船,他们筑起这堵护墙,并在外沿挖出一条深沟,

却不曾对神祗供献丰盛的祀祭,

祈求他们保护墙内迅捷的海船和成堆的

战礼。他们筑起这堵坚实的护墙,无视神的意志,

所以,它的存在不可能久远经年。

只要赫克托耳仍然活着,阿基硫斯怒气不消,

只要王者普里阿摩斯的城堡不被攻陷,

阿开亚人的高墙就能稳稳当当地站立。但是,

当所有最勇敢的特洛伊人战死疆场,

众多的阿耳吉维人长眠客乡,剩下一些人回返后,

当普里阿摩斯的城堡在第十个年头里被

阿耳吉维人捣毁,后者驾着海船回返他们热爱的故乡后,

那时,波塞冬和阿波罗议定,引来

滚滚的河水,冲袭扫荡,捣毁护墙。

河水,所有从伊达山上泻流入海的长河,

瑞索斯和赫普塔波罗斯,卡瑞索斯和罗底俄斯,

格瑞尼科斯和埃塞波斯,还有神圣的斯卡曼得罗斯

以及西摩埃斯,推涌着许多头盔和牛皮的战盾,连同一个

半是神明的凡人的种族,跌跌撞撞地磕碰在河边的泥床上。

福伊波斯·阿波罗把这些河流的出口汇聚到一块,

驱赶着滔滔的洪水,一连九天,猛冲护墙,而宙斯

则不停地降雨,加快着推墙入海的进程。

裂地之神手握三叉长戟,亲自引水

开路,将护墙的支撑,那些个材料和石块统统扔进

水浪——阿开亚人曾付出艰苦的劳动,为把它们置放到位。

他把一切冲刷干净,沿着赫勒斯庞特的水流,

用厚厚的沙层铺平宽阔的海滩。护墙既已

冲扫,他把河流引回原来的水道——以前,它们

一直在那里奔腾,翻涌着晶亮的水波。

就这样,日后,波塞冬和阿波罗会把

一切整治清楚,但眼下,修筑坚固的护墙外,

战斗激烈,杀声震天,护墙受到击撞,

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宙斯的鞭打下,阿耳吉维人

全线崩溃,涌向深旷的海船,挣扎着回逃,慑于

赫克托耳的威势,这位强有力的战将,把对手赶得遑遑奔逃。

如前一样,赫克托耳勇猛冲杀,像一飙旋风。

如同一头置身险境的野猪或狮子,遭到一群

狗和猎手的追打,发疯似地腾转挣扎,

猎手拢成一个圈子,将它团团围住,

勇敢地面对它的扑击,甩手扔出密集的

枪矛;尽管如此,高傲的猎物毫不惧怕,

亦不掉头逃跑——它死于自己的勇莽——

而是一次次地扑击,试图冲出合围的人群,

而无论它对哪个方向发起进攻,总能逼迫猎手回跑退却。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扑击在战场上,招聚着他的伙伴,

催赶着他们,杀过壕沟。然而,他自己的快马却没有

这份胆量。沟沿边,它们惊扬起前蹄,

高声嘶叫,惶恐于壕沟的宽阔,

既不能一跃而过,也不能轻松地举步穿越,

因为整条沟壁的两边到处是锋快的

垂悬,沟底坚指着一排排修长的

尖桩,密密麻麻,由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手置,御阻强敌的冲扫。

拖着轮盘坚固的战车,驭马实在很难

穿越;但步战的兵勇却跃跃欲试,试图冲过壕沟。

其时,普鲁达马斯站到勇猛的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各位特洛伊首领,盟军伙伴们!

此举愚盲,试图把捷蹄的快马赶过壕沟。

沟中尖桩遍布,车马难能逾越,何况

前面还有阿开亚人筑起的墙垣。

沟墙之间地域狭窄,驭者无法下车

战斗——我敢说,我们将被堵在那里挨揍。

倘若高高在上的宙斯,炸响雷的天神,

意欲彻底荡除他们,并有意帮助特洛伊人——

我的天,但愿这个时刻快快到来,

让阿开亚人惨死此地,销声匿迹,远离着阿耳戈斯!

但是,倘若容他们掉转头来,把我们

赶离海船,背靠宽深的壕沟,

那时,我想,面对阿开亚人的攻势,我们中

谁也不能脱险生还——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干起来吧,按我说的做;让我们就此行动。

驭手们,勒紧你们的马缰,就在这壕沟前;

而我们自己要全部就地下车,全副武装,

跟着赫克托耳,人多势众,一拥而上。阿开亚人将无法抵挡

我们的攻势,如果死亡的绳索已经掐住他们的喉咙!”

此番明智的劝议博得了赫克托耳的欢心,

他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其他特洛伊人亦无意呆守战车,聚作一团;目睹

卓越的赫克托耳的举动,他们全都跳到地上。

接着,头领们命嘱各自的驭手,

勒马沟沿,排成整齐的队列。

战勇们分而聚之,站成紧凑的队形,

一共五支队伍,听命于各自的统领。

赫克托耳和智勇双全的普鲁达马斯领辖着一队兵勇,

人数最多,也最勇敢善战,比谁都急切,

企盼着捣毁护墙,杀向深旷的海船。

开勃里俄奈斯和他们同往,作为排位第三的统领——

赫克托耳已让另一位战勇,一个比开勃里俄奈斯逊色的驭手,

驾驭他的马车。

帕里斯统领着另一支队伍,辅之以阿尔卡苏斯和阿格诺耳,

第三支队伍由赫勒诺斯和神一样的德伊福波斯制统,

普里阿摩斯的两个儿子,辅之以阿西俄斯,排位第三的首领,

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闪亮的高头大马

把他载到此地,从阿里斯贝,塞勒埃斯河畔。

统领第四支队伍的是骠勇的埃内阿斯,安基塞斯

之子,由安忒诺耳的两个儿子辅佐,精熟

各种战式的阿开洛科斯和阿卡马斯。

萨耳裴冬统率着声名遐迩的盟军,

挑选了格劳科斯和嗜战的阿斯忒罗派俄斯辅佐;

在他看来,二位勇冠全军——当然,在他之后,

他,盟军中首屈一指的战勇。

其时,他们挺着牛皮盾牌,连成密集的队形,

对着达奈人直冲,急不可待,全然不想

受阻的可能,而是一个劲地猛扑,朝着乌黑的海船。

所有特洛伊人和声名遐迩的盟军伙伴们

都愿执行智勇双全的普罗达马斯的计划,

只有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军队的首领,

不愿留马沟沿,由一位驭手看管,

而是扬鞭驱怂,扑向迅捷的海船——

好一个笨蛋!他神气活现地赶着车马,

注定跑不脱死之精灵的捕杀,

再也甭想回到多风的伊利昂。

在此之前,乌黑的命运即已围罩过他,

通过伊多墨纽斯的枪矛,丢卡利昂高贵的儿子。

他将车马赶往船队的左边,正是阿开亚人,

随同他们的车马,从平原上退潮般地回撤的地方。

朝着这个方向,阿西俄斯赶着他的马车,

发现墙门没有关闭,粗长的门闩不曾插合——

阿开亚人洞开大门,以便搭救

撤离战场、逃回海船的伙伴。

他驱马直奔该地,执拗愚顽,身后跟拥着

大声喧喊的兵丁,以为阿开亚人已无力

自卫,将被赶回鸟黑的海船。

蠢货!他们在门前发现两员勇猛异常的战将,

善使枪矛的拉丕赛人的儿子,一位

是裴里苏斯之子,强健的波鲁波伊忒斯,

另一位是勒昂丢斯,杀人狂阿瑞斯般的凡人。

二位壮勇稳稳地站在高大的墙门前,

像两棵挺拔的橡树,在山脊上高耸着它们的顶冠,

日复一日地经受着风雨的淋栉,

凭着粗大的根枝,紧紧抓住深处的泥层。

就像这样,二位凭待自己的勇力和强健的臂膀,

站候着高大的、正向他们迎面扑来的阿西俄斯,毫不退让。

特洛伊人直冲而上,对着修筑坚固的护墙,”

高举着生牛皮做就的战盾,裂开嗓门呼喊,

围拥在首领阿西俄斯身边,围拥在亚墨诺斯、俄瑞斯忒斯

和阿西俄斯之子阿达马斯,以及俄伊诺毛斯和索昂的身旁。

其时,墙内的拉丕赛人正极力催促

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保卫海船,

但是,当他们看到特洛伊人正冲向护墙,

而达奈人则惊叫着溃跑时,

二位冲将出去,拼杀在门前,

像两头野猪,在山上站等一群

步步进逼的对手,骚嚷的狗和猎人,

横冲直撞,连根掀倒一棵棵大树,

撕甩出一块块碎片,使劲磨咬着牙齿,发出吱吱嘎嘎的

声响,直到被人投枪击中,夺走它们的生命——

就像这样,挡护他们胸肩的捏亮的铜甲承受着

枪械的重击,发出铿锵的震响。他们正进行着艰烈的拼搏,

凭恃自己和墙上的伙伴们的力量。

为了自卫,为了保卫营棚和迅捷的海船,

墙上的勇士们从坚固的壁基上挖出大块的石头,

投砸下去,击打在泥地上,

像暴落的雪片——阵凛冽的寒风吹扫乌云,

洒下纷扬的鹅毛大雪,铺盖着丰腴的土地。

就像这样,石块从阿开亚人和特洛伊人手中飞出,

雨点一般,砸打在头盔和突鼓的盾面上,

发出沉重的声响——巨大的投石,大得像磨盘一般。

其时,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长叹一声,抡起巴掌,

击打两边的腿股,发出痛苦的嘶喊:

“父亲宙斯,现在,连你也成了十足的

骗子!我从未想过,善战的阿开亚兵壮

能够挡住我们的勇力和无坚不摧的双手。

像腰肢细巧的黄蜂或

筑巢山岩小路边的蜜蜂,决不会

放弃自搭的空心蜂房,勇敢地面对

采蜂人的进逼,为保卫自己的后代而拼战——

他们,虽然只有两个人,却不愿离开

墙门,除非杀了我们,或被我们宰杀!”

然而,此番诉告并没有打动宙斯的心灵,

后者已属意让赫克托耳享得荣誉。

其时,在各扇门前,来自不同地域的部队在绞杀拼搏;

然而,我却不能像神明那样,叙说这里的一切。

沿着长长的石墙,暴烈的战争之火在熊熊

燃烧,阿开亚人身处劣境,为了保卫

海船,只有继续战斗。所有助战

达奈人的神祗,此时都心情沮丧。尽管如此,

两位拉丕赛勇士仍在不停地战斗,进行殊死的拼搏。

战场上,裴里苏斯之子、强健的波鲁波伊忒斯

投枪击中达马索斯,破开两边缀着铜片的帽盔,

铜盔抵挡不住,青铜的枪尖

长驱直入,砸烂头骨,溅捣出喷飞的

脑浆——就这样,波鲁波伊忒斯放倒了怒气冲冲的敌人。

接着,他又扑上前去,杀了普隆和俄耳墨诺斯。

其时,勒昂丢斯,阿瑞斯的后裔,击倒了安提马科斯

之子希波马科斯,投枪捅进他的腰带。

然后,他从鞘壳内拔出利剑,

冲过拥攘的人群,先就近一剑,击中

安提法忒斯,把他仰面打翻,随后

又一气杀了墨农、俄瑞斯忒斯和亚墨诺斯,

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挺尸在丰腴的土地上。

拉丕赛人动手抢剥死者璀璨的铠甲,

而普鲁达马斯和赫克托耳手下的兵壮,

人数最多,也最勇敢善战,比谁都急切,

企盼着捣毁护墙,放火烧船,

此时仍然站在沟沿,犹豫不决。

原来,正当他们急于过沟之际,一个由飞鸟送来的兆示出现在

他们眼前——

一只苍鹰,搏击长空,一掠而过,翱翔在他们的左前方,

爪下掐着一条巨蛇,浑身血红,

仍然活着,还在挣扎,不愿放弃搏斗,

弯翘起身子,伸出利齿,对着逮住它的鹰鸟,

一口咬在颈边的前胸,后者忍痛松爪,

丢下大蛇,落在地上的人群,然后

一声尖叫,乘着疾风,飞旋而下。

特洛伊人吓得混身发抖,望着盘曲的大蛇,

躺在他们中间——带埃吉斯的宙斯送来的兆物。

其时,普鲁达马斯,站在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集会上,你总爱驳斥我的意见,

尽管我说得头头是道。一个普通之人决然不可

和你对唱反调——无论是在议事中,

还是在战场上——我们永远只能为你的事业增彩添光。

现在,我要再次说出我以为最合用的建议:

让我们停止进攻,不要在达奈人的船边苦战。

我以为,继续战斗的结果将和预兆显示的一样,假如那个

由鹰鸟送来的兆示——当我们准备过沟之际,出现在我们眼

前——真是个含义明确的警告:

苍鹰搏击长空,一掠而过,翱翔在我们的左前方,

爪下掐着一条巨蛇,浑身血红,

仍然活着——但它突然丢下大蛇,不及把它逮回家去,

实现用蛇肉饲喂儿女的愿望。同样,

我们,即使凭靠强大的军力,冲破阿开亚人的

大门和护墙,逼退眼前的敌人,

我们仍将循着原路,从船边败返,乱作一团;

我们将丢下成堆的特洛伊伙伴,任由阿开亚人

杀宰,用青铜的兵器,为了保卫他们的海船!

这,便是一位通神者的卜释,他心知

兆示的真意,受到全军的信赖。”

听罢这番话,头盔闪亮的赫克托耳恶狠狠地盯着他,

嚷道:“普鲁达马斯,你的话使我厌烦;

你头脑聪明,应该提出比此番唠叨更好的议言。

但是,如果这的确是你的想法,那么,

一定是神明,是的,一定是他们,弄坏了你的脑袋。

你要我忘记雷电之神宙斯的

嘱告,他曾亲自对我点头允愿。

然而你,你却要我相信飞鸟,相信它们,振摇着长长的

翅膀。告诉你,我不在乎这一切,压根儿不理会这一套——

不管它们是飞向右面,迎着黎明和日出,

还是飞向左面i对着昏暗和黑夜。

不!我们要坚信大神宙斯的告示,

统治所有神明和凡人的王权。

我们只相信一种鸟迹,那就是保卫我们的家园!

你,你为何如此惧怕战争和残杀?即使

我们都死在你的周围,躺在

阿耳吉维人的船边,你也不会顶冒死的危险:

你没有持续战斗的勇气,没有战士的胆量!

但是,倘若你在惨烈的搏杀中畏缩不前,或

唆使他人逃避战斗,用你的话语,那么,

顷刻之间,你就将暴死在我的枪下,送掉你的性命!”

言罢,他率先出击,属下们随后跟进,

喊出粗野的吼叫。在他们上空,喜好炸雷的宙斯

从伊达山上送来一阵疾起的狂风,

卷起团团泥沙,扑向海船,以此迷惑

阿开亚人的心智,把光荣送给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

受兆示的激励,还有他们的勇力,特洛伊人

勇猛冲击,试图捣毁阿开亚人宽厚的墙垣。

他们打破护墙的外沿设施,捣烂雉堞,

用杠杆松动墙边的突桩——阿开亚人把

它们打入地里,作为护墙的外层防御。

他们捣毁这些设施,期望进而拱倒阿开亚人的

墙垣。但是,达奈人此时无意退却,

而是用牛皮挡住雉堞,

居高临下,用石块猛砸跑至墙边的群敌。

两位埃阿斯,来回巡行在墙内的各个地段,

敦促兵勇们向前,催发阿开亚人的勇力,

时而对某人赞褒几句,时而又对另一个人

责斥一番——只要看到有人在战斗中退却不前:

“朋友们,你们中,有的是阿耳吉维人的俊杰,

有的来自社会的中层,还有的是一般的平头百姓。是的,

在战斗中,我们的作用不同;但眼下,我们却面临共同的拼斗

这一点,你们自己可以看得很清楚。现在,谁也不许

掉头转向海船,听凭敌人狂吼乱叫,

而要勇往直前,互相催鼓呐喊。

但愿俄林波斯山上的宙斯,闪电之神,会给我们力量,

让我们打退敌人的进攻,直逼特洛伊城垣!”

他俩的喊叫鼓起了特洛伊人拼搏的勇气。

像冬日里的一场大雪,下得纷纷扬扬,

密密匝匝——其时,统治世界的宙斯卷来飞落的

雪花,对凡人显耀攻战的声势。他

罢息风力,一个劲地猛下雪片,覆盖了

山岳中迭起的峰峦和突兀的岩壁,

覆盖了多草的低地和农人精耕的良田,

飘落在灰蓝的海波里,遍洒在港湾和滩沿上,

只有汹涌的长浪可以冲破它的封围,其余的一切

全被蒙罩在白帐下,顶着宙斯卷来的大雪的压挤。

就像这样,双方扔出的石块既多且密,

有的飞向特洛伊人,还有的出自特洛伊人之手,

扔向阿开亚人,整道护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即便如此,特洛伊人和光荣的赫克托耳

还是不能攻破墙门,冲垮粗长的门闩,若不是多谋善断的

宙斯催励他的儿子萨耳裴冬冲向阿耳吉维人,像弯角牛群里

的一头狮子。

他迅速移过溜圆的战后,挡住前身,

盾面青铜,煅砸精致,铜匠手工

锤制的佳品,里面严严实实地垫着几层

牛皮,用金钉齐齐地铆在盾沿上。

挺着这面战盾,摇晃着两枝枪矛,

他大步走上前去,像一头山地哺育的狮子,

久不食肉,受高傲的狮心怂恿,

试图闻人一个围合坚固的圈栏,撕食肥羊。

尽管发现牧人就在那边,看守着

他们的羊群,带着投枪和牧狗,

它却根本不曾想过,在扑食之前,是否会被逐离羊圈——

不是一跃而起,逮住一头肥羊,便是玩命

首次扑杀,被投枪击中,出自一条灵捷的

臂膀。同样,沸腾在心中的激情催使神一样的

萨耳裴冬冲向护墙,捣毁雉堞。

他张口喊叫,对着格劳科斯,希波洛科斯的儿郎:

“格劳科斯,在鲁基亚,人们为何特另u敬重你我,

让我们荣坐体面的席位,享用肥美的肉块,满杯的醇酒,

而所有的人们都像仰注神明似地看着我俩?

我们又何以能拥获大片的土地,在珊索斯河畔,

肥沃的葡萄园和盛产麦于的良田?

这一切表明,我们负有责任,眼下要站在鲁基亚人的

前面,经受战火的炙烤。这样,

某个身披重甲的鲁基亚战士便会如此说道:

‘他们确实非同一般,这些个统治着鲁基亚,

统治着我们的王者,没有白吃肥嫩的羊肉,

白喝醇香的美酒——他们的确勇力

过人,战斗在鲁基亚人的前列。’

我的朋友啊,要是你我能从这场战斗中生还,

得以长生不死,拒老抗衰,与天地同存,

我就再也不会站在前排里战斗,

也不会再要你冲向战场,人们争得荣誉的地方。

但现在,死的精灵正挨站在我们身边,

数千阴影,谁也逃身不得,躲不过它们的击打——

所以,让我们冲上前去,要么为自己争得荣光,要么把它拱手

让给敌人!”

听罢这番话,格劳科斯既不抗命,也不回避,

而是和他一起,带着大群的鲁基亚兵丁,直扑墙堞。

裴忒俄斯之子墨奈修斯见状,吓得浑身发抖,

因为他们正冲着他的墙垒走来,杀气腾腾。

他举目遍扫阿开亚人的护墙,希望能看到

某个能来消灾避难的首领,拯救他的伙伴。

他看到两位埃阿斯,嗜战不厌,站在

墙上,而丢克罗斯其时亦走出掩体,和

他们并肩奋战。但是,他却不能通过喊叫,

引起他们的注意——战场上喧闹芜杂,击打之声响彻云天,

投枪敲砸着盾牌、缀着马鬃的铜盔和

紧闭的大门,近逼的特洛伊人正

试图强行破网,杀人门面。

他即刻派出一位信使,奔往埃阿斯战斗的地点:

“快去,卓越的苏忒斯,把埃阿斯叫来,

若能召得两位埃阿斯,那就再好

不过——我们正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鲁基亚人的首领们已逼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像在以往的激战中一样致命凶残。

但是,如果狂烈的战斗和拼杀也在那里展开,那么,

你至少也得让大个子埃阿斯、忒拉蒙骁勇的儿子一人前来,

带着弓手丢克罗斯,射技精良的军汉。”

信使得令,谨遵不违,随即

快步跑去,沿着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墙垣,

来到两位埃阿斯身边站定,急切地说道:

“两位埃阿斯,身披铜甲的阿耳吉维人的首领,

裴忒俄斯心爱的儿子、宙斯钟爱的墨奈修斯求你

前去他的防地,哪怕只有须臾时间,以平缓危急。

倘若二位都去,那就再好

不过——我们正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鲁基亚人的首领们已逼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像在以往的激战中一样致命凶残。

但是,如果狂烈的战斗和拼杀也在这里展开,那么;

至少也得让大个子埃阿斯、忒拉蒙骁勇的儿子一人前往。

带着弓手丢克罗斯,射技精良的军汉。”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闻风而动,马上

对另一位埃阿斯、俄伊纽斯之子喊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埃阿斯,现在,你们二位,你自己和强健的鲁科墨得斯,

在此坚守,督促达奈人勇敢战斗;

我要赶往那边,迎战敌手,一俟

打退他们的进攻,马上回还。”

言罢,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大步离去,带着

丢克罗斯,同父界母的兄弟,后面跟着

潘迪昂,提着丢克罗斯的弯弓。

他们沿着护墙的内侧行进,来到心胸豪壮的

墨奈修斯守护的墙堡,发现兵勇们正受到强敌的逼迫,处境

艰难;鲁基亚人强壮的王者和首领们正

猛攻雉堞,像一股黑色的旋风。

他们扑上前去,接战敌手,杀声四起。

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先开杀戒,

击倒萨耳裴冬的同伴,心胸豪壮的厄丕克勒斯,

用一块粗莽的石头,取自堞墙的内沿,

体积硕大,躺在石堆的顶部。当今之人,

即使身强力壮,动用两手,也很难

起举,但埃阿斯却把它高擎过头,

砸捣在顶着四支冠角的盔盖上,把头颅和

脑骨打得稀烂——厄丕克勒斯随之倒地,像一个

跳水者,从高高的墙垒上扑倒下来,魂息飘离了他的躯骨。

接着,丢克罗斯放箭射中格劳科斯,希波洛科斯

强健的儿子,正在爬越高墙,

发现膀子裸露,无心恋战,

从墙上跳下,偷偷摸摸,惟恐阿开亚人看出

他已身带箭伤,进而大肆吹擂。

萨耳裴冬意识到格劳科斯已从墙上回撤,

心中顿觉一阵楚痛;然而,他没有丢却嗜战的热情,

出枪击打,刺中阿尔克马昂,塞斯托耳之子,

继而又把枪矛拧拔出来,随着拉力,阿尔克马昂

一头栽倒在泥地里,精制的铜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然后,萨耳裴冬抓住雉堞,伸出强有力的大手,

用力猛拉,扳去一大片墙沿,使护墙顶部

失去摭掩,为众人的进攻打开了一个缺口。

其时,埃阿斯和丢克罗斯同时对他瞄准,丢克罗斯

发箭射中闪亮的皮带,勒在胸肩上,系连着

摭护全身的盾牌,但宙斯为他挡开死的精灵,

不愿让自己的儿子死在海船的后尾边。

埃阿斯冲上前去,击捅盾牌,虽然枪尖不曾

穿透层面,却把他顶得腿步趄趔,挟着狂莽,

从雉谍后回退几步,但没有完全

放弃战斗,心中仍然渴望争得荣誉。

他移转身子,亮开嗓门,对神一样的鲁基亚人喊道:

“为何松减你们狂烈的战斗激情,我的鲁基亚兵朋?

虽说我很强健,但由我一人破墙,打出

一条直抵海船的通道,仍属难事一件。

跟我一起干吧,人多事不难!”

萨耳裴冬言罢,兵勇们畏于首领的呵斥,

更加抖擞精神,围聚在统领和王者的身边。

护墙内,阿耳吉维人针锋相对,整饬队伍,

加强防御,一场激烈的搏斗在两军之间展开。

壮实的鲁基亚人不能捅开达奈人的

护墙,打出一条直抵海船的通道,

而达奈枪手也无力挡开

已经逼至墙根的鲁基亚兵汉,

像两个手持量杆的农人,站在公地上,

大吵大闹,为决定界石的位置,在一条

狭窄的田域,为争得一块等量的份地翻脸,

其时,雉培隔开两军,而横越墙头,

双方互相杀砍,击打着溜圆的、摭护前胸的

牛皮盾面,击打着稳条飘舞的护身的皮张。

许多人被无情的青铜破毁皮肉,

有的因为掉转身子,亮出脊背,

更多的则因盾牌遭受枪击,被彻底捅穿。

战地上到处碧紫猩红,雉堞上、壁垒上,遍洒着

特洛伊人和阿开亚兵壮的鲜血。尽管如此,

特洛伊人仍然不能打垮对手,使他们逃还;

阿开亚人死死顶住,像一位细心的妇人,

拿起校秤,提着秤杆,就着压码计量羊毛,求得

两边的均衡,用辛勤的劳动换回些须收入,供养孩子的生活。

就像这样,双方兵来将挡,打得胜负难分,

直到宙斯决定把更大的光荣赐送赫克托耳——

普里阿摩斯之子是捣人阿开亚护墙的第一人。

他提高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特洛伊人喊道:

“鼓起劲来,调驯烈马的特洛伊人,冲破阿开亚人的

护墙,把暴虐的烈火扔上他们的海船!”

赫克托耳大声催励兵勇们前进,而后者也听从他的呼号,

以密集的队形扑向护墙,紧握

锋快的枪矛,朝着墙垒涌去。

与此同时,赫克托耳从墙门前抓起一块石头,

举着他移步向前,巨石底部粗钝硕大,但顶部

却伸出犀利的棱角。当今之人,本地最健的壮士,

即使走出两个,也不能轻而易举地把它从地面抬到

车上,但赫克托耳却反凭一己之力,搬起并摇晃着石块——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的儿子为他减轻了顽石的重量。

像一个牧羊人,轻松地拿起一头阉羊的卷毛,

一手拎着,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分量。

赫克托耳搬起石头,向前走去,直对着墙门,

后者紧堵着墙框,连合得结结实实——

门面高大,双层,里面安着两条横闩,

互相交迭,由一根闩杆固系插连。

他来到门前,叉开双腿,站稳脚跟,压上全身的力气,

增强冲力,扔出巨石,砸在门的中间,

打烂了两边的铰链;石块重重地捣开

门面,大门叹出长长的哀号,门闩力不

能支,板条吃不住石块的重击,

裂成纷飞的碎片。光荣的赫克托耳猛冲进去,

提着两枝枪矛,脸面乌黑,像突至的夜晚,

穿着护身的铜甲,闪射出可怕的光寒。

其时,除了神明,谁也甭想和他阵战,阻止

他的进攻——他正破门而入,双目喷闪着火焰。

他转动身子,催督战斗中的特洛伊人

爬过护墙,后者服从了他的号令。

他们动作迅捷,有的涌过护墙,还有的

冲扫过坚实的大门;达奈人惊慌失措,

奔命在深旷的海船间;喧嚣之声拔地而起,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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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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宙斯把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驱向海船,留下

交战的双方,由他们呆在那里,没完没了地打斗,经受残杀

和痛苦的煎熬,自己则移目远方,睁着闪亮的

眼睛,扫视着斯拉凯车战者的土地,

凝望着近战杀敌的慕西亚人,高傲的希波摩尔戈斯人,

喝马奶的勇士,以及人中最刚直的阿比俄伊人。

现在,他已不再把闪亮的目光投向特洛伊大地,

心中坚信,神祗中谁也不敢降落凡间,

助信达奈军伍或特洛伊兵众。

然而,强有力的裂地之神亦没有闭上眼睛;

他欣赏着地面上的战斗和搏杀,坐在

斯拉凯对面,林木繁茂的萨摩斯的

峰巅,从那可以看到伊达的全景,

普里阿摩斯的城堡,阿开亚人的海船,一览无遗。

他从水中出来,坐在山上,目睹阿开亚人正遭受特洛伊人

痛打,心生怜悯,怨恼和愤恨宙斯的作为。

波塞冬急速起程,从巉岩嶙峋的山脊上下来,

迈开迅捷的步伐,高高的山岭和茂密的森林

在神腿的重压下,巍巍震颤。

他迈出三个大步,第四步就到了要去的地方——

埃林伊,那里有他的宫居,坐落在水域

深处,永不败毁,闪着纯金的光芒。

他来至殿前,在车下套入铜蹄的骏马,

细腿追风,金鬃飘洒,穿起

金铸的衣甲,在自己身上,抓起

编工密匝的金鞭,跨上战车,

追波逐浪。悉知他的到来,水中的生灵从海底的各个角落

冒出洋面,嬉跃在他的身边;大海

为他分开水路,兴高采烈。骏马飞扑向前,

车身下青铜的轮轴滴水不沾——

拉着他,迅捷的快马直奔阿开亚人的海船。

在大海深处,森森的水下,有个宽敞幽邃的岩洞,

位于忒奈多斯和崖壁粗皱的英勃罗斯之间。

裂地之神波塞冬将驭马赶进水洞,

宽出轭架,取过仙料,放在蹄前,

供它们咀嚼,然后套上黄金的栓绳,在它们的小腿,

挣不断,滑不脱,使驭马稳站原地,等候主人的

回归。收拾停当,波塞冬启程上路,朝着阿开亚人的群队。

其时,特洛伊人雄兵麇集,像一团烈火,似一飙狂风,

跟着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一刻不停地冲来,

狂吼怒号,如同一个人一般,满怀希望,试图

拿下阿开亚人的海船,把他们中最好的壮勇,一个不剩,

车死在海船边。但是,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从深海里出来,前往催励阿耳吉维兵汉,

幻取卡尔卡斯的形象,摹仿他那不知疲倦的声音,

先对两位埃阿斯发话,激励着两面急于求战的心胸:

“二位埃阿斯,你俩要用战斗拯救阿开亚军队,

鼓起你们的战斗激情,忘却恐惧和慌乱!

我不担心别地的防务,特洛伊人无敌的双手

并不可怕,尽管他们的队伍已涌入高墙——

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可以把他们挡回。

我最不放心的是这里,惟恐险情由此发生,

赫克托耳正领着他们冲杀,这个不要命的家伙,

自称是力大无比的宙斯的儿男。

但愿某位神明会给你们送个信息,使你俩

能顶住对手的进攻,并催督别人站稳脚跟。

这样,尽管他横暴凶狂,你们仍可把他阻离迅捷的

海船,哪怕俄林波斯大神亲自催他赴战!”

言罢,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

举杖拍打,给他俩输入巨大的勇力,

轻舒着他们的臂膀,他们的腿脚和双手,

然后急速离去,像一只展翅疾飞的雄鹰,

从一峰难以爬攀的绝壁上腾空而起,

俯冲下来,追捕平野上的雀鸟——

就像这样,裂地之神波塞冬奔离了两位埃阿斯。

二者中,俄伊琉斯之子、迅捷的小埃阿斯

首先看出来者的身份,对忒拉蒙之子、大埃阿斯谈道:

“埃阿斯,那是一位天神,家住俄林波斯的神明中的一位,

以卜者的模样出现,要我们战斗在海船边。

他不是卡尔卡斯,神的善辨鸟踪的卜者,

我一眼便看认出来,在他离去之时,从他的腿脚,

他的步态——是的,他是一位神祗,错不了。

现在,胸中的激情正更强烈地

催我扑击,要我奋力冲杀、拼搏;

我的腿脚在巍巍震颤,我的双手正等盼着杀战!”

听罢这番话,忒拉蒙之子埃阿斯答道:

“我也一样,握着枪矛的手,这双克敌制胜的大手,

正颤抖出内心的激动;我的力气已在增长,轻快的

双脚正催我向前!我甚至期盼着和普里阿摩斯之子

一对一地打斗——同赫克托耳,不知疲息的壮汉!”

就这样,二位互相激励,高兴地

体验着神在他们心中激起的嗜战的欢悦。

与此同时,环地之神催督着他们身后的阿开亚人,

后者正退聚船边,息凉着滚烫的心胸。

经过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他们双腿疲软,

心中悲酸楚痛,眼睁睁地看着

特洛伊人蜂拥而上,越过高耸的墙垣。

望着敌人的攻势,他们泪水横流,心想再也

逃不出眼前的祸难。然而,裂地之神的

督励,轻捷地穿过队伍,催使他们向前。

他首先前往催令丢克罗斯和雷托斯,继而

又对善战的裴奈琉斯、德伊普洛斯和阿索斯,

以及墨里俄奈斯和安提洛科斯,两位啸吼战场的壮勇。

用长了翅膀的言词,波寒冬高声呼喊,策励他们向前:

“可耻,你们这些阿耳吉维人,没有经过战火熬炼的新兵!就

我而言,

我相信,只要肯打,你们可以保住海船,使其免遭毁难;

但是,倘若你们自己消懈不前,躲避痛苦的战斗,

那么;今天就是你们的末日,被特洛伊人围歼!

可耻啊!我的眼前真是出现了奇迹,

一桩可怕的事情,我以为绝对不会发生的丑闻:

特洛伊人居然逼至我们的船前,这些以往

在我们面前遑遑奔逃的散兵——像林中的懦鹿,

黑豹、灰狼和花豹的珍肴,撒腿奔跑,

魂飞胆裂,没有丝毫的战斗意念。

在此之前,特洛伊人全然不敢抵斗,

阿开亚人的勇力和双手,哪怕只是一会儿;

但现在,他们已逼战在深旷的海船边,远离着城堡,

得利于我们统帅的弱点和兵士的息懈——

他们和他争斗,不愿挺身保卫迅捷的

海船,被敌人杀死在自己的船艘间,

然而,即便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

疆域的英雄阿伽门农,确实做了错事,

侮辱了裴琉斯捷足的儿子,

我们岂可在现时退离战斗?

让我们平愈伤痕[●],壮士的心灵完全可以接受抚慰。

●让我们平愈伤痕:即:弥合我们和阿伽门农之间的隔阂。

但是,你们却不应就此下去,窒息战斗的情怀,作为全军

最好的战士,此举可真丢脸。要是一个

懦劣的孬种从战场上逃回,即便是我,

也不会予以责斥;但对你们,我心中却有一股腾烧的烈焰。

朋友们啊,由于畏缩不前,用不了多久,你们将会

承受更大的灾难。现在,你们每一个人都要重振心态,拿出

战士的勇气,记住战士的尊严。一场激战正在我们面前展开!

啸吼战场的赫克托耳正搏杀在我们的船边,凭借他的

勇力,已经捣毁我们的墙门和粗长的门闩!”

就这样,环绕大地的波塞冬催励着阿开亚人,敦促他们

向前。队伍重新聚合,气势豪壮,围绕在两位埃阿斯身边,

雄赳赳的战斗队列,人群中的战神蔑视不得,

聚赶军队的雅典娜亦不能小看。精选出来的最勇敢的兵壮,

站成几路迎战的队列,面对特洛伊人和卓越的赫克托耳,

枪矛相碰,盾沿交搭,战地上

圆盾交迭,铜盔磕碰,人挤人拥;

随着人头的攒动,闪亮的盔面上,贴着硬角,

马鬃的盔冠抵擦碰撞,队伍站得严严实实,密密匝匝。

粗壮的大手摇曳着枪矛,组成了一个威武雄壮的战斗营阵。

兵勇们意志坚定,企望着投入凶狂的拼杀。

其时,特洛伊人队形密集,迎面扑来,赫克托耳领头先行,

杀气腾腾,像石壁上崩下的一块滚动的巨岩,

被泛涌着冬雨的大河从穴孔里冲下,

凶猛的水浪击散了岩岸的抓力,

无情的坠石狂蹦乱跳,把山下的森林震得呼呼作响,

一路拼砸滚撞,势不可挡,一气

冲到平原,方才阻止不动,尽管肆虐凶狂。

就像这样,赫克托耳最初试图

一路冲杀,扫过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

直插海边。然而,当接战对方人群密集的队伍,

他的攻势受到强有力的止阻,被硬硬地顶了回来。阿开亚人的

儿子们群起攻之,用劈剑和双刃的枪矛击打,

把他抵挡回去,逼得他连连后退,步履踉跄。

他放开嗓门,用尖亮的声音对着全军喊叫:

“特洛伊人,鲁基亚人和达耳达尼亚人,近战杀敌的勇士们!

和我站在一起!阿开亚人不能长时间地挡住我的进攻,

虽然他们阵势密集,像一堵墙似地横阻在我的前头。

我知道,他们会在我的投枪下败退,如果我真的受到

神明的驱使,一位最了不起的尊神,赫拉抛甩炸雷的夫婿。”

一番话使大家鼓起了勇气,增添了力量。

人群中阔步走出雄心勃勃的德伊福波斯,

普里阿摩斯之子,携着溜圆的战盾,

凭着它的庇护,迅捷地移步向前。

其时,墨里俄奈斯举起闪亮的枪矛,瞄准投射,

不偏不倚,击中后面,打在溜圆的

牛皮上,但枪矛不曾穿透——还差得老远——

长长的枪杆从杆头上掉落下来。德伊福波斯

挺出皮盾,挡住抢击,惧怕精于搏战的

墨里俄奈斯的投枪。壮士退回自己的

伴群,己方的营阵,震怒于两件

事情:胜利的丢失和枪矛的损断。

他回身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

前往提取粗长的枪予,置留在营棚里面。

众人继续苦战,听闻着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的杀声。

丢克罗斯,图丢斯之子,首开杀例,击倒枪手

英勃里俄斯,拥有马群的门托耳之子,

在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到来之前,居家裴代俄斯,

娶妻普里阿摩斯的私生女,墨得酋卡丝忒。

但是,当达奈人乘坐弯翘的海船到来后,

他回返伊利昂,成为特洛伊人中出类拔萃的壮勇,

和普里阿摩斯同住,后者爱他,像对自己的儿男。

现在,忒拉蒙之子用粗长的枪矛击中了他,

打在耳朵底下,随后又拧拔出来,后者猝然倒地,像一棵样树,

耸立在山巅,从远处亦可眺见它的风采,被铜斧

砍倒,纷洒出鲜嫩的叶片,就像这样,

英勃里俄斯砰然倒地,精工制作的铜甲

在身上铿锵作响。丢克罗斯快步跑去,急欲抢剥铠甲。

就在他冲跑的当口,赫克托耳投出一枝闪亮的枪矛,

但丢克罗斯盯视着他的举动,躲过铜镖,

仅在毫末之间——投枪击中安菲马科斯,克忒阿托斯

之子,阿克托耳的后代,枪尖扎进胸膛,在他冲锋向前的瞬间。

壮士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赫克托耳随即冲扑上前,试图抢夺心志豪莽的安菲马科斯的

盔盖,顶在他的头上,边沿紧压着眉梢。就在他

冲扑之对,埃阿斯投出一枝闪亮的枪矛,

但枪尖不曾扎进皮肉——他的全身遮裹着

坚硬厚实的铜甲。然而,枪矛击中战盾鼓起的层面,

强劲的冲力使他趄步后退,撇下

两具尸体。阿开亚人见状,随即拖回倒地的战友;

雅典人的两位首领,斯提基俄斯和卓越的墨奈修斯,

抬着安菲马科斯返回阿开亚人的营伍。

其时,两位埃阿斯,挟着勇力和狂热的战斗激情,

抓起了英勃里俄斯,像两头狮子,从牧狗坚牙利齿的

看守下,抢出一头山羊,叼咬在粗莽的双颚间,

悬离着地面,跑进浓密的灌木丛。

就像这样,两位埃阿斯高举起英勃里俄斯,剥去

他的铠甲。出于对他杀死安菲马科斯的愤恨,

俄伊琉斯之子砍下他的脑袋,从松软的脖项,

奋臂摔投;首节辘辘旋转,像一只圆球,滚过战斗的人群,

最后停驻在赫克托耳脚边的尘面。

其时,波塞冬怒火中烧,为了孙子的

惨死,在浴血的拼搏中。他穿行在

阿开亚人的营棚和海船间,

催励着达奈人,为特洛伊人谋备着灾亡。

这时,善使枪矛的伊多墨纽斯和他遐遇,正从

一位伙伴那里过来,后者刚刚退出战场,

被锋快的青铜击伤,打在膝盖的后头。

伙伴们抬走伤员,伊多墨纽斯对医者

作过叮嘱,走回自己的营棚,豪情不减,

期待着投入战斗。强有力的裂地之神对他发话,

摹拟安德莱蒙之子索阿斯的声音,索阿斯,

埃托利亚人的王者,统治着整个普琉荣和山势险峻的

卡鲁冬,受到国民的崇仰,像敬神一般:

“伊多墨纽斯,克里特人的首领,告诉我,阿开亚人的儿子们

发出的威胁,当着特洛伊人的脸面,现在难道全都一风了了

不成?”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索阿斯,就我所知,这不是任何人的

过错;我们中谁都知道应该如何战斗。

这里没有怯战的懦夫,谁也不曾

怕死,躲避残酷的拼斗。事情的原因

在于宙斯意图借此自悦,这位力大无比的天神,

想让阿开亚人死在此地,消声匿迹,远离着阿耳戈斯!

但是你,索阿斯,向来是一位不屈不挠的斗士,

而且一旦看到有人退缩,便当即催他向前——现在,

你也不应撤离战斗,还要敦促你所遇见的每一位战友!”

听罢这番话,裂地之神波塞冬答道:

‘伊多墨纽斯,今天,谁要是自动逃避战斗,

就让他永世不得离开特洛伊,重返家园;

让他呆留此地,成为饿狗嬉食的佳肴。

赶快,拿出你的甲械,前往战斗。我们必须马上出发,

一起行动,并肩战斗,可望以此打开局面。

即便是懦弱的战士,聚在一起,也会产生力量,

何况你我?以我们的战技,足以抵打一流的高手。”

言罢,他大步离去,一位神祗,介入凡人的争斗。

伊多墨纽斯折回构作坚固的营棚,

穿上璀璨的铠甲,操起两枝枪矛,

勿匆上路,像一个霹雳,克罗诺斯之子

抓在手里,从晶亮的俄波斯山上,

给凡人送来一道耀眼的弧光,一个闪亮的兆示。

就像这样,铜甲在他胸前闪闪发光,映照着奔跑的脚步。

其时,他在营棚边遇见墨里俄奈斯,他的刚勇的助手,

正急着赶回营地,提取一杆铜矛。

强健的伊多墨纽斯对他说道:

“捷足的墨里俄奈斯,摩洛斯之子,我最亲爱的

伴友,为何离开战斗和搏杀,回返营区?

受伤了吗?忍着枪尖送来的苦痛?

也许是有人要我,托你送来口信?就我而言,

我的愿望是战斗,而不是干坐营棚。”

听罢这番话,头脑冷静的墨里俄奈斯答道:

伊多墨纽斯,身披铜甲的克里特人的首领,

我赶来提拿一枝枪矛,不知是否可从

你的营棚觅取。我刚才打断了自己的投枪,

撞毁在高傲的德伊福波斯的盾面。”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如果要的是枪矛,你完全可以找到,不是一条,而是二十条,

在我的营棚里,紧靠着滑亮的内墙。

这些枪矛都是我的战礼,夺自被我杀死的特洛伊壮勇;

我不爱站得远远地和敌人拼斗,那不是我的打法。

所以,我夺得这些枪矛,突鼓的盾牌,

还有头盔和胸甲,晶光闪亮,光彩夺目。”

听罢这番话,头脑冷静的墨里俄奈斯答道:

“我也一样,我的营棚和乌黑的海船边堆放着

许多得之于特洛伊人的战礼,只是不在近处,一时拿取不到。

你知道,我亦没有忘弃自己的勇力,而是和

前排的壮士一起,英勇战斗——人们从中得获荣誉——

不管战火在哪里烧起,我总是牢牢地站稳脚跟。

其他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或许会忘记我的

拼杀,但你不会,我相信,你是知我最深的凡人。”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我知道,你作战勇敢、刚强,对此,你无需申说。

如果挑出我们中最好的壮勇,让他们全都汇聚在海船边,

准备一次伏击——此乃验证勇气的最好的办法,

懦夫和勇士都会由此展现本色。

贪生之人脸色青一阵,紫一阵,

无力控制心绪,安然稳坐,

而是不停地移动重心,一会儿压在这条,

一会儿又移到那条腿上,最后在双腿上重压,牙齿

上下磕碰,心脏怦怦乱跳,惧怕死亡的降临。

与之相比,勇士面不改色,进入

伏击点后,亦不会过分惊怕,

而是潜心祈祷,但愿即刻投入战斗,杀个你死我活。

那时候,谁能小看你的勇力,你那双有力的大手?

即便你被飞来的投械击中,或被近战中的枪矛捅伤,

落点都不在脖子或胸背的后头,

而是在你的前胸或腹肚上——其时,

你正向前冲打,战斗在前排的队伍。

行了,干起来吧,不要再呆站此地,像孩子似地

唠唠叨叨——有人会因此责骂,用苛厉的言词。

去吧,赶往我的营棚,选拿一枝粗长的枪矛。”

听罢这番话,墨里俄奈斯,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

壮勇,快步跑进营棚,抓起一杆铜矛,

撒腿追赶伊多墨纽斯,急切地企望战斗。

他大步奔赴战场,像杀人不眨眼的阿瑞斯,

由心爱的儿子骚乱相随作伴,骚乱,

雄健、强悍,足以吓倒久经战场的壮勇。

二位从斯拉凯出来,全副武装,寻战厄夫罗伊人

或心志豪莽的夫勒古厄斯人,不愿听纳

双方的祈祷,而是只把光荣交送其中的一方。

就像这样,墨里俄奈斯和伊多墨纽斯,军队的统领,

疾步走向战场,顶着闪亮的铜盔。

墨里俄奈斯首先发话,对伊多墨纽斯说道:

“丢卡利昂之子,你想我们该在哪里介入战斗?

从战场的右翼、中路,还是它的

左翼切入?左边该是你我的去处,我想,我们再也找不到比

那儿更吃紧的地段,长发的阿开亚人正受到极其凶狂的逼迫。”

听罢这番话,克里特人的首领伊多墨纽斯答道:

“中路还有其他首领,防卫那里的海船,

两位埃阿斯,以及丢克罗斯,全军

最好的弓手,亦是一位善于近战的壮勇。

他们会让赫克托耳,普里阿摩斯之子,吃够苦头,

尽管他十分强悍,急冲冲地寻求拼斗。

然而,尽管他战意狂烈,却极难取胜,

击散他们的勇力,制服他们那难以抵御的双手,

放火船舱——除非克罗诺斯之子亲手

把燃烧的木块扔进迅捷的船舟。

忒拉蒙之子、高大魁伟的埃阿斯不会对任何人让步,

只要他是凡人,吃食黛墨忒耳的谷物,

能被青铜挑破,能被横飞的巨石砸倒。

若论站着打斗,他的功力甚至不让横扫千军的阿基琉斯,

虽然在跑战中,后者是谁也无法比试的壮勇。

咱们这就走吧,按你说的,前往战场的左翼。我们

马上即会看到荣誉的拥属,是抢归自己,还是送让别人。”

听罢这番话,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墨里俄奈斯

引路先行,来到伊多墨纽斯提及的去处。

当特洛伊人看到骠烈的伊多墨纽斯,像一团火焰,

带着特他的副手,全都穿着做工精美的战甲,一路跑来时,

开口大叫,喊声传遍队伍,招来一队队兵勇,冲围到他的身边;

一场凶莽的拼搏展开在滩沿的船尾旁。

宛如飓风呼啸,旋扫种荡,

在泥尘堆满路面的日子,

疾风卷起灰泥,形成一片巨大的尘云,

双方扑打在凶莽的激战中,心志狂烈,

决意杀个你死我活,在混战的队列里,用锋快的青铜。

人死人亡的战场上,林立着撕咬皮肉的枪矛,

紧握在兵勇们手里,柄杆修长;人们杀得眼花缭乱,

面对流移的铜光,折闪自锃亮的头盔。

精工擦拭的胸甲和闪光的

战盾。目睹此般景状,只有心如

磐石的人才不致害怕,保持愉快的情境。

克罗诺斯的两个强有力的儿子,句心斗角,

使战场上的勇士受尽了痛苦的煎熬。

宙斯意欲让特洛伊人和赫克托耳获胜,

使捷足的阿基琉斯得取荣光;但他并非

要让阿开亚全军覆灭,在伊利昂城前,

而是只想让塞提丝和她的心志莽烈的儿子

争得光荣。波塞冬呢?他稍稍地从灰蓝色的海浪里出来,

穿行在阿耳吉维人中间,督励他们向前,带着焦虑和不安,

眼看着他们被特洛伊人痛打,怨恼和愤恨宙斯的作为。

二位出自同一个家族,共有一个父亲,

但宙斯先出,并且所知更多。所以,波塞冬

不敢明目张胆地助佑,而只能用隐晦的形式,

化作凡人的模样,不停地活动在队伍里,催励人们向前。

二位神祗在两边系牢了一根敌对和

拼死争斗的绳索,同时拉紧两头;它挣不断,

解不开,已经酥软了许多人的膝腿。

战场上,伊多墨纽斯,尽管头发花白,却一边催激着

达奈人,一边对着特洛伊人猛冲,在敌营中引起一阵慌乱。

他出手杀了俄斯鲁俄纽斯,家住卡北索斯,

受怂于战争的音讯,初来乍到。

他曾对普里阿摩斯提出,意欲妻娶卡桑德拉,国王家中

最漂亮的女儿,不付聘礼,但答应拼死苦战,

从特洛伊地面赶走阿开亚人坚强不屈的儿男。

年迈的普里阿摩斯点头允诺,答应嫁出女儿,

所以,俄斯鲁俄纽斯奋勇冲杀,寄望于许下的诺言。

伊多墨纽斯举起闪亮的枪矛,瞄准投射,

击中健步杀来的俄斯鲁俄纽斯,青铜的

胸甲抵挡不住,枪尖深扎在肚腹里。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伊多墨纽斯得意洋洋,高声炫耀:

“俄斯鲁俄纽斯,在所有活着的人中,我要向你祝贺,

如果你打算在此实践对达耳达尼亚的

普里阿摩斯的诺言,后者已答应嫁出女儿,作为交换。

听着,我们也对你许个诺愿,并将付诸实践。

我们将给你阿伽门农的女儿,最漂亮的一位,

把她从阿耳戈斯带来,做你的妻子,如果你愿意和我们

联手,帮我们荡平城垣坚固的特洛伊。

跟我走吧,前往我们那破浪远洋的海船,敲定

婚娶的条件——谈论聘礼,我们绝不会要价漫天!”

英雄伊多墨纽斯言罢,抓起他的腿脚,拖着他

走过激战的人群。其时,阿西俄斯跃下战车,趋身助援,

试图抢回伙伴,站在驭马前面,后者由驭手驱赶,紧跟在他

的后头,

喷出腾腾的热气,吹洒在他的背肩。他直冲过去,勇猛狂烈,

意欲枪击伊多墨纽斯,但后者抢先出手,投枪

扎入颏下的咽管,铜尖穿透了脖子。

阿西俄斯随即倒地,像一棵橡树或白杨,巍然倾倒,

或像一棵参天的巨松,耸立在山上,被船匠

砍倒,用锋快的斧斤,备做造船的木料。

就像这样,他躺倒在地,驭马和战车的前面,

呻吼着,双手抓起血染的泥尘。

驭者惊恐万状,丧失了思考能力,

不敢掉转马头,躲过敌人的

重击——骠勇犟悍的安提洛科斯 wωw奇Qisuu書com网

出枪捅穿他的中腹,青铜的胸甲

抵挡不住,枪尖深扎在肚子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一头栽出精固的战车。

安提洛科斯,心胸豪壮的奈斯托耳之子,赶起他的驭马,

从特洛伊人一边,拢回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的队阵。

其时,德伊福波斯,怀着对阿西俄斯之死的悲痛,

逼近伊多墨纽斯,投出闪亮的铜枪,但

后者紧盯着他的举动,弯身躲过飞来的枪矛,

蹲藏在溜圆的战盾后面——此盾是他常用

之物,坚实的牛皮,箍着闪光的铜圈,

安着两道套把[●]。他蜷藏在圆盾

●两道套把:kanones,亦可作“两条支杆”解。

后面,铜枪飞过头顶,

擦着盾面,发出粗利的声响。

尽管如此,德伊福波斯的投枪不曾虚发,粗壮的大手

击中呼普塞诺耳,希帕索斯之子,兵士的牧者,

打在横隔膜下的肝脏上,即刻酥软了他的膝腿。

德伊福波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

“阿西俄斯死了,但此仇已报!告诉你,在前往

哀地斯的途中,在叩响这位强有力的神祗的门户时,他会

怀着满腔的激奋,因为我已给他送去一位随从,同行的伴当!”

听罢此番吹擂,阿开亚人无不愁满胸膛,

而聪颖的安提洛科斯更是心潮激荡。

然而,尽管伤心,他却不愿撂下自己的伴友,而是

冲跑过去,跨站在呼普塞诺耳两边,用巨盾挡护着他的躯体。

随后,他的两位亲密伴友,厄基俄斯之子墨基斯丢斯

和卓越的阿拉斯托耳,在盾后弯下身子,架起呼普塞诺耳,

抬回深旷的海船,踏踩着伤者凄厉的吟叫。

伊多墨纽斯丝毫没有减缓他的狂烈,总在

奋勇扑杀,要么把特洛伊人罩进深沉的黑夜,

要么,在为阿开亚人挡开灾难之时,献出自己的生命。

战场上有一位勇士,宙斯养育的埃苏厄忒斯钟爱的儿子,

英雄阿尔卡苏斯,安基塞斯的女婿,

娶了他的长女,希波达墨娅,

父亲和高贵的母亲爱之甚切,

在深广的家居一同龄的姑娘中,她相貌

出众,女工超群,心智最巧。所以,

她被一位力士妻娶,辽阔的特洛伊大地上最勇敢的英杰。

然而,借用伊多墨纽斯的双手,波塞冬杀倒了他——

神明迷糊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迟滞了挺直的双腿,

使他既不能逃跑,亦不能躲闪,

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柱子,或一棵高耸的大树,枝叶繁茂,

纹丝不动——英雄伊多墨纽斯刺中了他,

当胸一枪,破开护身的铜甲,

在此之前,此甲一直替他挡避着死亡,

青铜嘎然崩裂,顶不住枪矛的冲撞。

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心脏夹着枪尖,

仍在跳动,颤摇着枪矛的尾端。

就这样,强有力的阿瑞斯中止了他的狂暴。

伊多墨纽斯欣喜若狂,高声炫耀:

“现在,德伊福波斯,我们可是谁也不亏谁了,你说呢?

杀了你们三个,换抵我们一个,你还有什么可吹?

过来吧,可怜的东西,过来站在我的面前,

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儿——我,宙斯的后裔,前来和你拼战!

早先,宙斯得子米诺斯,让他看护克里特的民众;

米诺斯得子丢卡利昂,一位刚勇的壮士;

而丢卡利昂生了我,王统众多的子民,

在广阔的克里特。现在,海船把我载到此地,来做你们

的克星——是的,冲着你,你的父亲和所有的特洛伊兵民!”

听罢这番话,得伊福波斯心里犹豫不决,

权衡着是先退回去,另找一位心胸豪壮的

特洛伊人作伴,还是就此动手,单身和他拼战?

斟酌比较,觉得第一种做法似乎更为可取。于是,他抬腿上路,

前往求助于埃内阿斯,找到了他,在战场的边沿,

闲站在那儿,从未平息对卓越的普里阿摩斯的愤怒[●],只因

●从未……的愤怒:可能暗指安基塞斯和普里阿摩斯两家为争夺特洛伊王权

的争斗。

后者抵消他的荣誉,尽管他作战勇敌,在特洛伊壮士中。

德伊福波斯走去站在他的身边,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埃内阿斯,特洛伊人的首领,现在,我们需要你的战力,

保护你姐姐的丈夫,倘若你会为亲人之死悲痛。’

快走,为保护阿尔卡苏斯而战,你的姐夫;

在你幼小之时,他曾养育过你,在他的家里。现在,

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已经把他放倒,杀死在战场上!”

一番话在埃内阿斯胸中激起了愤怒,

他朝着伊多墨纽斯冲去,急切地企望战斗。然而,

伊多墨纽斯一点都不害怕——怕什么呢?一个黄毛孩子——

而是稳稳地站守阵地,像山上的一头野猪,自信于

它的勇力,站候着步步进逼的对手,一大伙骚嚷的

人群,在一个荒凉的地方,竖起背上的鬃毛,

双眼喷闪着火光,咋咋地磨响獠牙,

怒气冲冲,等盼着击败狗和猎人。

就像这样,伊多墨纽斯,著名的枪手,双腿稳立,面对冲扫

而来的埃内阿斯,一步不让。他招呼己方的伙伴,大声喊叫,

双眼扫视着阿斯卡拉福斯、阿法柔斯和德伊普罗斯,

以及墨里俄奈斯和安提洛科斯,两位啸吼战场的壮勇,

催励着他们,送去长了翅膀的话语,高声喊道:

“过来吧,我的朋友,帮我一把!我只身一人,打心眼里

害怕捷足的埃内阿斯,正对着我冲来,

雄浑刚健,足以杀倒战斗中的兵勇。

此人年轻力壮,正是人生最有勇力的年华;

要是我们同龄,正如我们具有同样的战斗激情一样,

那么,我们马上即可决出胜负,不是他胜,便是我赢!”

伊多墨纽斯言罢,众人蜂拥着走来,站好位置,

抱定同一个信念,用盾牌挡护着自己的肩头。

在战场的另一边,埃内阿斯亦在召唤他的伙伴,

双眼扫视着德伊福波斯、帕里斯和卓越的阿格诺耳,

和他一样,都是特洛伊人的首领。兵勇们

蜂拥在他们身后,像羊群跟着带队的公羊,

离开草地,前往水边喝饮,使收入眼见心喜——

就像这样,埃阿斯心中充满喜悦,

眼望着大群的兵丁,跟随在他的身后。

两军拥逼到阿尔卡苏斯身边,近战拼搏,

挥舞着粗长的枪矛,互相投射,撞打着系扣在

胸前的铜甲,发出可怕的响声。

激战中活跃着两员战将,刚勇异常,无人可及,

埃内阿斯和伊多墨纽斯,可与战神匹比的凡人,

手握无情的铜枪,期待着毁裂对方的皮肉。

埃内阿斯首先投枪,但伊多墨纽斯

紧盯着他的举动,躲过了青铜的枪矛——

投枪咬人泥层,杆端来回摆动,

粗壮的大手徒劳无益地白丢了一枝枪矛。

然而,伊多墨纽斯投枪击中俄伊诺毛斯,打在腹中,

捅穿胸甲的虚处,内脏从铜甲里

迸挤出来;后者随即倒地,手抓泥尘。

伊多墨纽斯从尸体上拔出投影森长的枪矛,

但已无力剥取璀璨的铠甲,从

死者的肩头——投枪迎面扑来,打得他连连退后。

他双腿疲软,过去的撑力已不复存在,

既不能在投枪后进扑,也无法躲避飞来的枪示。

就这样,他站在那里,抵挡着无情的死亡之日的进迫, (奇*书*网^.^整*理*提*供)

腿脚已不能快跑,驮着他撤离战斗。

正当他步步回挪之际,德伊福波斯,带着难解的

仇恨,投出一枝闪亮的枪矛,然而

又没有击中,但却撂倒了阿斯卡拉福斯,

战神的儿子,沉重的枪矛捅穿了

肩膀——他翻身倒地,手抓泥尘。

但是,身材魁伟、喊声宏亮的阿瑞斯其时一无所闻,

尚不知儿子已倒死在激烈的战斗中,

闲坐在俄林波斯山上,金色的

云朵下,受制于宙斯的意志,和其他

神祗一样,全被禁止介入战斗。;

地面上,两军拥逼到阿斯卡拉福斯身边,近战拼搏。

德伊福波斯从尸首上抢走闪亮的头盔,

但墨里俄奈斯,可与迅捷的战神相匹比的斗士,

其时扑上前去,出枪击伤他的手臂,带孔眼的

铜盔从后者手上掉下,重重地敲响在泥地上。

墨里俄奈斯再次猫腰冲击,像一只鹰兀,

从德伊福波斯肩上夺过粗重的枪矛,

回身自己的伴群。其时,波利忒斯,

双手拦腰抱起德伊福波斯,他的兄弟,

走离悲烈的战斗,来到捷蹄的驭马边

——它们站等在后面,避离战斗和搏杀,

载着驭手,荷着精工制作的战车。

驭马拉着德伊福波斯回城,伤者发出凄厉的吟叫,

忍着剧痛,鲜血从新创的伤口涌冒,沿着臂膀流淌。

然而,战勇们仍在战斗,滚打在喧腾不息的杀声里。

埃内阿斯扑向阿法柔斯,卡勒托耳之子,

投出锋快的枪矛,扎在喉脖上,其时正掉转过来,对着枪头。

他脑袋撇倒一边,盾牌压砸尸身,

连同掉落的头盔;破毁勇力的死亡蒙罩起他的躯体。

其时,安提洛科斯,双眼紧盯着索昂,见他转身逃跑,猛扑

上去,出枪击打,捅裂出整条静脉——此管

沿着脊背,直通脖端。枪矛砸捣出这一

整条脉管。他仰面倒地,四肢摊展,

伸出双手,对着亲爱的伙伴。

安提洛科斯冲上前去,试图抢剥铠甲,

从他的肩上,警惕地左右张望。特洛伊人正从

四面冲围,投枪砸打在硕大闪亮的盾牌上,但却

不能捅穿,用无情的铜枪扎开安提洛科斯

鲜亮的肌体——在他的周围,裂地之神波塞冬挡护着

奈斯托耳之子,甚至在这密集的枪雨中。

安提洛科斯从未避离敌群,

而是勇敢地面对他们,奋力挥舞着枪矛,

一刻也不停息,一心想着击倒敌人,

用他的投枪,或通过近身的拼搏。

其时,阿达马斯,阿西俄斯之子,见他在混战中

用枪瞄打,冲扑过去,就近捅出犀利的铜枪,扎在

盾牌正中,但黑发的波塞冬折毁了

枪矛,不让他夺走安提洛科斯的生命,

铜枪一半插入安提洛科斯的盾牌,

像一截烤黑了的木桩,另一半掉躺泥尘。

为了保命,他退往自己的伴群,而

就在回跑之际,墨里俄奈斯紧紧跟上,投枪出手,

打在生殖器和肚脐之间——痛苦的战争

致杀可悲的凡人,以这个部位最烈。

枪矛深扎进去,他曲身枪杆,

喘着粗气,像山上的一头公牛,被牧人用

编绞的绳索绑得结结实实,拖着行走,由它一路挣扎反抗。

就像这样,他忍着伤痛,气喘吁吁,但时间不长,仅在片刻

之中。英雄墨里俄奈斯迈步走去,从他身上

拔出枪矛,浓墨的迷雾蒙住了他的眼睛。

近战中,赫勒诺斯击中德伊普罗斯,砍在太阳穴上,

用一柄粗大的斯拉凯铜剑,把帽盔打得支离破碎,

脱出头颅,掉在地上,一路滚去,

沿着兵勇们的脚边,被一位阿开亚人捡起。

昏黑的夜色蒙住了德伊普罗斯的眼睛。

悲痛揪住了阿特柔斯之子的心灵,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

挥舞着锋快的枪矛,勇猛进逼,向赫勒诺斯,

王者和勇士,其时拉开着弯弓的杆口,

两人同时投射,一个掷出锋利的枪矛,

飞驰的投枪,另一个引弦放箭,

普里阿摩斯之子一箭射中对手的胸口,

胸甲的弯片上,但致命的飞箭被反弹了回来。

正如在一大片打谷场上,黑皮的豆粒

和鹰嘴豆儿高弹出宽面的锹铲,

在呼吹的劲风中,随着杨荚者有力的抛甩,

致命的羽箭弹离光荣的墨奈劳斯的

胸甲,蹦出老远,硬是被顶了回去。与此同时,

阿特柔斯之子、啸吼战场的墨奈劳斯投枪

击中赫勒诺斯,青铜的枪矛打穿紧握的拳手,

握着油亮的弓杆,破毁了他的引械。

为了保命,他退回自己的伴群,

垂悬着伤手,拖着(木岑)木的枪杆。

心胸豪壮的阿格诺耳从他手里接过投枪,

用编织紧细的羊毛包住伤口——助手携带的

投石器具,为这位兵士的牧者。

其时,裴桑得罗斯对着光荣的墨奈劳斯

扑近,悲惨的命运把他引向死的终极——

他将死在你墨奈劳斯的手里,在这场殊死的拼杀中。

两人大步走来,咄咄近逼。阿特柔斯

之子投枪未中,偏离了目标,而

裴桑得罗斯出枪击中光荣的墨奈劳斯的

战盾,但铜枪不曾穿透盾牌,

宽阔的盾面挡住了它的冲刺,枪头折断在木杆的

端沿。虽然如此,他却仍然满心欢喜,企望着赢得胜利。

阿特柔斯之子拔出柄嵌银钉的铜剑,

扑向裴桑得罗斯,后者藏身盾牌下面,紧握着

一把精工煅打的斧头,铜刃锋快,安着橄揽木的

柄把,修长、滑亮。他俩同时挥手劈砍,

裴桑得罗斯一斧砍中插缀马鬃的盔冠,

顶面的脊角,而墨奈劳斯——在对手前冲之际——

一剑劈中他的额头,鼻梁上面,击碎了额骨,

眼珠双双掉落,鲜血淋淋,沾躺在脚边的泥尘里。

他佝接起身子,躺倒在地上。墨奈劳斯一脚踩住

他的胸口,抢剥铠甲,得意洋洋地嚷道:“现在,

你们总可以离去了吧——离开驾驭快马的达奈人的海船,

你们这帮高傲的特洛伊人,从来不会腻烦战场上可怕的喧喊。

你们也不久缺操做其他恶事丑事的本领,

把污泥浊水全都泼在我的头上。该死的恶狗!你们心中不怕

宙斯的狂怒,这位炸响雷的神主,监护主客之谊的

天神——将来,他会彻底捣毁你们那峭峻的城堡。

你们胡作非为,带走我婚娶的妻子和

大量的财宝,而她却盛情地款待过你们。

现在,你们又砍杀在我们远洋的海船旁,

发疯似地要用狂蛮的烈火烧船,杀死战斗的阿开亚人。

但是,你们会受到遏制,虽然已经杀红了双眼。

父亲宙斯,人们说,你的智慧至高无上,绝非凡人

和其他神明可以比及,然而你却使这一切成为现实。

看看你怎样地帮助了他们,这帮粗莽的特洛伊兵汉,

他们的战力一直在凶猛地腾升,谁也满足

不了他们嗜血的欲望,在殊死的拼战中。

对任何事情,人都有知足的时候,即使是睡觉、性娱。

甜美的歌唱和舒展的舞蹈。所有

这些,都比战争更能满足人的

情悦;然而,特洛伊人的嗜战之壑却永难充填!”

高贵的墨奈劳斯话语激昂,从尸身上剥去

带血的铠甲,交给他的伙伴,

转身复又投入前排的战斗。

其时,人群里站出了哈耳帕利昂,王者普莱墨奈斯

之子,跟随亲爹前来特洛伊

参战,再也没有回返故里。

他逼近阿特柔斯之子,出枪捅在盾牌的

中心,但铜尖没有穿透盾面。

为了躲避死亡,他退回自己的伴群,

四下张望,惟恐有人中伤,用青铜的兵器。

但是,在他回退之际,墨奈劳斯射出一枝铜头的

羽箭,打在右臂的边沿,箭头

从盆骨下穿过,扎在膀胱上。

他佝偻着身子,在亲爱的伙伴们怀里,

喘吐出他的命息,滑倒在地,像一条

虫似地伸躺,黑血涌注,泥尘尽染。

心志豪莽的帕夫拉戈尼亚人在他身边忙忙碌碌,

将他抬上马车,运回神圣的伊利昂,悲痛

满怀。他的父亲,涕泪横流,走在他们身边——

谁也不会支付血酬,赔偿被杀的儿男。

然而,此人被杀,在帕里斯心里激起了强烈的仇愤,因为

在众多帕夫拉戈尼亚人里,哈耳帕利昂是他的朋友和客人;

带着愤怒,他射出一枝铜头的羽箭。

战场上,有个名叫欧开诺耳的战勇,先知波鲁伊多斯

之子,高贵、富有,居家科林索斯。

在他步上船板之时,心里知道得清清楚楚,此行归程无望;

老父波鲁伊多斯曾多次嘱告,

他会死于一场难忍的病痛,在自己家里,

或随同阿开亚人的海船出征,被特洛伊人砍杀。

所以,欧开诺耳决意登船,既可免付阿开亚人所要的大笔

惩金,又可躲过一场可恨的病痛,使身心不致遭受长期的折磨。

帕里斯放箭射在他的耳朵和颚骨下面,魂息当即

飘离他的肢腿,可恨的黑暗蒙住了他的躯体。

就这样,他们奋力搏杀,像熊熊燃烧的烈火。

但宙斯钟爱的赫克托耳却对此一无所闻,尚不知

在海船的左边,他的兵勇正痛遭阿耳吉维人的

屠宰。光荣甚至可能投向阿开亚兵壮的

怀抱——环绕和震撼大地的波塞冬正一个劲地

催励阿耳吉维人,用自己的力量助佑帮战。

但赫克托耳一直战斗在他先前攻破大门和护墙,

荡扫密集的队阵,在全副武装的达奈兵勇激战的地方,

那里分别停靠着埃阿斯和普罗忒西劳斯的船队,

拖搁在灰蓝色大海的滩沿,对着陆地,横着一段

他们所堆筑的最低矮的护墙,一个最薄弱的

环节,承受着特洛伊人和驭马的狂烈冲击。

战地上,波伊俄提亚人和衫衣长垂的伊俄尼亚人,

还有洛克里亚人、弗西亚人和声名卓著的厄利斯人,

正试图挡住赫克托耳的进攻——后者正奋力杀向海船——

但却不能击退这位卓越的、一串火焰似的猛将。

那里,战斗着挑选出来的雅典人,由裴忒俄斯

之子墨奈修斯统领,辅之以

菲达斯、斯提基俄斯和骁勇的比阿斯。墨格斯,

夫琉斯之子,率领着厄利斯人,由安菲昂和得拉基俄斯辅佐;

统领弗西亚人的是墨冬和犟悍的波达耳开斯。

墨冬,神一样的俄伊琉斯的

私生子,埃阿斯的兄弟,但却居家

夫拉凯,远离故乡,曾杀死

俄伊琉斯之妻、庶母厄里娥丕丝的兄弟;

而波达耳开斯则是夫拉科斯之子伊菲克洛斯的儿子。

他俩全副武装,站在心胸豪壮的弗西亚人的前列,

拼杀在波伊俄提亚人的近旁,为了保卫海船。

迅捷的埃阿斯,俄伊琉斯之子,现时

一步不离忒拉蒙之子埃阿斯,

像两头酒褐色的健牛,齐心合力,

拉着制合坚固的犁具,翻着一片休耕的土地,

两对牛角的底部淌流着涔涔的汗水,

中间仅隔着油滑的轭架挡出的那么一点距离,

费力地行走,直至犁尖翻到农田的尽头——

就像这样,他俩挺立在战场上,肩并肩地战斗。

忒拉蒙之子身后跟着许多勇敢的兵壮,

他的伙伴,随时准备接过那面硕大的战盾,

每当他热汗淋漓,身疲体乏的时候。但是,

俄伊琉斯之子、心志豪莽的埃阿斯身后,却没有洛克里亚人

跟随。他们无意进行手对手的近战,

既没有青铜的头盔,耸顶着马鬃的脊冠,

又没有边圈溜圆的战盾和(木岑)木杆枪矛。

然而,他们坚信手中的弯弓和用羊毛编织的投石器的威力。

带着此般兵器,他们跟着头领来到伊利昂,

射打出密集的羽箭和石块,砸散特洛伊人的队阵。

战场上,身披重甲的兵勇奋战在前面,

拼杀特洛伊人和顶着铜盔的赫克托耳,而洛克里亚人

则留在后面,从掩体里投射——对特洛伊人,战斗

已不是一种愉悦,纷至沓来的投械打懵了他们的脑袋。

其时,特洛伊人或许已凄凄惨惨地退离营棚

和海船,回兵多风的特洛伊,要不是普鲁达马斯

前来站到勇猛的赫克托耳身边,说道:

“赫克托耳,你可真是顽固至极!到底还愿不愿听听别人的

规劝?不要以为神明给了你战斗的技能,

你就能比别人更善谋略;

事实上,你不可能掌握所有的技艺。

神把不同的本领赐给不同的个人,使有人

精于阵战,有人舞姿翩翩,有人能和着琴声高歌,

还有人心智聪慧——沉雷远播的宙斯

给了他智辨的本领;他使许多人受益,

许多人得救,他的见解常人不可比及。

现在,我要提一个我认为最合用的建议。

看看吧,在你的周围,战斗已像火环似地把你吞噬,

而我们心胸豪壮的特洛伊兵勇,在越过护墙后,

有的拿着武器溜到后面,还有的仍在战斗,

以单薄的兵力对付众多的敌人,散落在海船间。

撤兵吧,就在此刻!把我们中最好的人都召来,

齐心合力,订出个周全的计划,

是冲上带凳板的海船,如果宙斯

愿意让我们获胜,还是撤离

船边,减少伤亡——我担心

阿开亚人要我们偿付他们昨天的损失,

要知道,他们的船边还蛰伏着一员嗜战不厌的猛将,

我怀疑,此人是否还会决然回避,拒不出战。”

此番明智的劝议博得了赫克托耳的欢心;

他随即跳下战车,双脚着地,全副武装,

对普鲁达马斯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你留在这儿,召聚我们的首领,

我要赶往那边,面对敌阵,一俟

清楚地下达过我的命令,马上回还。”

言罢,他昂然前去,像一座积雪的山峰,

大声呼喊,穿过特洛伊人和盟军的队列。

其他人迅速围聚起来,在潘苏斯之子、温雅的

普鲁达马斯身边——他们都已听到赫克托耳的号令。

其时,赫克托耳穿行在前排的队列,寻觅着,如果

能找到的话,德伊福波斯和强健的王子赫勒诺斯,

以及阿西俄斯之子阿达马斯和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

他“找到了”他们,是的,在伤创里,在死难中,

有的躺死在阿开亚海船的后尾边,

丧生在阿耳吉维人手中,还有的

息躺在城堡里,带着箭伤或枪痕。

他当即发现一个人,置身绞沥着痛苦的战场,在它的左侧,

卓越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美发海伦的夫婿,

正催励他的伙伴,敦促他们战斗。

赫克托耳快步赶至他的近旁,破口大骂,用讥辱的言词:

“可恶的帕里斯,仪表堂皇的公子哥,勾引拐骗的女人迷!

告诉我,德伊福波斯在哪里?还有强健的王子赫勒诺斯,

阿西俄斯之子河达马斯和阿西俄斯,呼耳塔科斯之子?

告诉我,俄斯罗纽斯在哪里?陡峭的伊利昂完了,

彻底完了!至于你,你的前程必将是暴死无疑!”

听罢此番指责,神一样的亚历克山德罗斯答道:

“赫克托耳,你总爱指责一个不该受指责的人,你可有此嗜好?

有时,我也许会避离战斗,但不是在眼下这个

时候。我的母亲生下我来,并不是一个十足的懦汉。

自从你在船边鼓起伙伴们的战斗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