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部分

《绝处逢生》》 · 米德兰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这样如果输了,宁心也输得心甘情愿,何况她本来就欠郡主一个天大的人情,即使不输,她也会愿意答应她提出的要求。

喜娘一听,笑道:“这个赌,姐姐是输定了。”

宁心对那个赌倒是无所谓,她其实更担心郡主的将来,于是便问道:“郡主,离开王府之后,你打算到哪里去?”

不错,那喜娘正是郡主易容而成。郡主听宁心问起,洒脱一笑说:“我嘛,将来自然是要去快意江湖了。以前碍于郡主的身份,很多事想做而不能做。今天的事被皇上知道了,这郡主一定是不能再做了,倒正好可以让我做以前一直想做的事。”

“这……难道你就不怕将来皇上怪罪下来,连累到老侯爷和你哥哥?”宁心忍不住又问。

郡主想也不想地答道:“怕,怎会不怕。可我还是得走,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嫁给那个心里除了你再装不下别人的王爷,要不我大概一辈子都不快乐。如果那天我要嫁了,怎么也要嫁个对我像王爷对姐姐这么好的人,这样才算对得起自己。再说如果皇上真要怪罪下来,你那王爷一定会替我挡着的。你是没看见,今天他成亲时那个不情不愿的样子,我猜他是一辈子都不想见到我的。还好我这人识趣,自己先走了,他肯定也是不会找的。”

宁心想了想,觉得郡主的话也对,而且如果皇上真的要查,她也一样难辞其咎。真到了那个地步,所有的错,就由她一个人顶着好了,不过是多活几天,少活几天的问题。

宁心和郡主又闲低声闲谈了一会,忽听得有人敲门。郡主忙把宁心的盖头盖好,去应了门。来人在门口和郡主耳语了几句就离开了。

郡主关了门,笑嘻嘻的走回宁心身边,又揭了她的盖头,才说:“这次真是姐姐输了,外头的人传话来说王爷今晚喝醉了,已经先回恒院休息了。”

宁心听罢,心下微微松了口气。郡主却有些不平地撇撇嘴,说:“看来我这次的决定是再对没有了。你家王爷也真是,好歹是娶个正妃进门,他却在新婚之夜对新娘子理都不理,想想实在有些欺我太甚。既这样,你们就也只能晚些再见面了。”

宁心听了,只能沉默。过了片刻,郡主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宁心说:“姐姐保重,我也该走了,请姐姐见到王爷时,把这个交给王爷。”

宁心接过,点点头说:“好吧,我一定帮你带到。还有,你以后一个人在外,也要多加小心。另外,刚才,你说输了的人要答应赢了的人一个要求。既然我输了,有什么要求你就说吧。”

郡主歪头想一会儿,说:“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以后再说罢,到时你别赖账就行。”

宁心淡淡一笑,说:“不会,将来你如果想到了什么,再来找我就是,如果我不在了,你就向王爷讨吧。”

郡主也没多想,笑着点点头,说:“好。我还有些是要处理,要先走了,不过姐姐最好能等我走远了再去找王爷,行吗?”

宁心思忖了一下,说“你放心走吧,说实话我也不想让王爷追上你。不如这样,我等到你明天出城之后再去找王爷。”

郡主听罢,眼睛一转,笑道:“嗯,如果姐姐能等到明早,那自然最好。可仪现在就走了,就此和姐姐别过,希望我们还能后会有期吧。”郡主说完,微笑着和宁心点一下头,潇洒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心知道郡主为了这次出逃,早已把她随身的丫鬟都遣散了。因此在郡主离开之后,这本来用作洞房的兰苑就成了个极清净的地方。除了几个为了迎娶郡主,新招来的丫鬟外,便再无别人,这倒正好可以让她在这里睡上一晚,明早再去见凌浩。这样想着,宁心也没叫人,脱了外衣,就睡下了。大概因为不用再为凌浩娶亲的事伤神,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宁心正在睡着,忽听咣当一声巨响,是门被踹开了。宁心一惊,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人一把拎了起来。宁心一抬眼便对上了凌浩那又急又怒的一张脸。

凌浩认出宁心的一刻,整个人立时僵在了原地。他呆呆地,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宁心,仿佛是害怕一眨眼,宁心就会变成了可怡。他手上还紧紧抓着宁心胸口的衣服,也不放开。过了片刻,他扶宁心坐好,又把宁心上下看了一遍,才紧皱着眉,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地说了句:“希望我不是在做梦,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怡呢?”

宁心看到凌浩这副傻傻的,全然莫名其妙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她想其实偶尔捉弄一下凌浩还是挺有意思的,至少可以见识一下这位靖王爷失态的样子。笑罢,宁心指了指门。凌浩会意,到门边,遣散了随从,又关了门,回到宁心身边。他看了看床边放着的嫁衣,低头想了一下,问道:“难道说昨天和我拜堂的人是你?什么时候可怡换成了你?谁换的?可怡又到哪去了?而且为什么,我会在今早接到她给我的字条。”

宁心本来正想一一回答凌浩的问题,可是听说凌浩接到了郡主的字条,很是奇怪,便问:“是什么字条?郡主昨晚应该就已离开,你怎么可能今早接到她的字条?”

凌浩从袖子里掏出张纸,递给宁心说:“早上我起身时,管家给我的。她说是郡主让喜娘带来的,让她等早上我起来之后交给我。”

宁心展开字条一看,上面写着:新婚之夜不见王爷,甚是难过。若以后王爷还想见到您的侧妃,就请速来新房一聚,过时不候。见面时,自会告知侧妃地所在。”

宁心没想到可怡昨天临走时还没忘了开这么个小玩笑,这也就难怪凌浩进门时那么怒气冲冲了。宁心把字条还给凌浩,笑着说:“那喜娘便是郡主了,你若昨晚来了,昨晚就知道是我代她又嫁了一次。她大概是怕你今天早上还是不会过来,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既是给你个惊喜,也顺便捉弄作弄你一下吧。”

凌浩听罢,叹了口气,拉起宁心的手,说:“今天的确是个很大的惊喜。虽然我从没打算过和她圆房,可心里一直亏欠了你,不管怎么说我再娶,就是负了你,却不曾想到昨天和我拜堂的竟然还是你,这样总算可以让我安心一些。”

想起凌浩昨夜不进洞房,宁心心里暖暖的。虽然在这样一个社会,三妻四妾也许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但也正因为这样,若还有人愿意为你坚守,就更加弥足珍贵。宁心也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握紧了凌浩的手。

过了一会,宁心取出可怡让她转交给凌浩的信,递过去说:“这是郡主留给你的信。”

凌浩接过来,很快地读了一遍,然后笑着说:“这个可怡,居然这么多年都没变,到现在了还如小时候般直率可爱,人都走了,可还没忘了威胁我。不过这次我可是欠了她个天大的人情。”

“她信上说了什么?”宁心问道。

凌浩把信递给宁心说:“你可以自己看,不过简而言之,她信上说了两件事,第一是她不想嫁给我,以前就不想,现在更不想,就用了这么个调包计,把你绑来再嫁一次,这样她自己就能跑了;第二,她让我在她离开之后护住她家人。她说不管在哪,她若听说家人有事,一定会再回来当她的王妃,到是候一定让我后悔莫及。”

宁心粗粗地读了一遍信,也笑了,这个可怡的确可爱,她信里明确告诉凌浩她不喜欢凌浩,所以走了,让他自己想办法跟皇上交待,只要她家人无事,凌浩怎样说她都无所谓。宁心想到按风俗,今天应该是凌浩带着郡主进宫见皇上,可是可怡是不可能去了,就有些担心地问凌浩:“你一会儿进宫,要怎么和皇上说这事?”

凌浩宠溺地摸摸宁心的头,笑着说:“不用担心,我自会想办法和皇上说的。这次多亏了可怡,要不我们三个人大概都会陷入两难的境地,说起来其实还是我不好,当初如果我能在坚持一下,她也许就不用逃了。现在既然可怡已经帮我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我一定会替她办妥,这样你也才会安心。所以你今天就在家等我消息吧。”

宁心想了想,道:“好吧,不过你也要小心点,那个到底是皇上。”

凌浩点头说好。之后他和宁心又在房里坐了一会,就进宫面圣去了,宁心则回到恒院等他。

可是那天宁心等了好久,凌浩都没有回来。而且不光那天,凌浩一连十几天都没有回王府。

杖责二十

凌浩进宫前想了很久,他知道肯定是不能将实话告诉皇上的。不管是宁心还是可怡,这一次犯的都是欺君之罪,若是皇兄到时执意要追究,即使是他也不一定能保得下她们。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让他一个人来担下这所有的“错”,何况这些错因他而起,本就该由他来担,而且他也甘心承担那所有的责罚。

有了计较之后,凌浩便只身进了宫。

皇上已下了早朝,正在偏殿批奏章。他看到凌浩一个人进了殿,眼光闪了闪,语气却是淡淡地问:“怎么没带可怡来?”

凌浩浅浅一笑,答道:“我把可怡给送出京城了,自然没法带她来。”

“你把她送出了京城?”皇上声音微扬,带了些意外。

凌浩平静地看着皇上,点点头,说:“没错,今天一早,我就让人送她离开了,并叫她永远别再回王府,而且也最好别再回京。”

皇上听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说:“凌浩你不觉得这么做实在有些过分吗?可怡有什么错处,你竟然也不和我说一声,就把她给休了。你明天又要怎么和老侯爷交待?”

凌浩却摇头道:“我没有休她。昨天成亲,夫妻对拜时,我并没有对着她的方向拜,昨夜我也没揭过她的盖头,没与她同过房,所以说起来,我并不算真正娶了她,自然也就无从休她。今早,我只不过将实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我说。‘我心里早已有人了,再不可能容下别人,而且我许过那人,今生不负她,所以我也不会与任何人同房。如果这样,你还愿留在王府,就留下,我不会为难你;若不愿,我也可以送你走,就当我们从未结过亲。’那可怡的性子,皇兄应该也有耳闻,是她自己选择的离开,所以此刻她已然离京。”

皇上实在没想到凌浩会如此铁了心不再要别的女人,而且居然还跟可怡说了那么一番话,忽然就忍不住有些动怒。他指着凌浩说:“你……简直是胡闹,看来我平日是太纵容你了。”隔了片刻,皇上忍了忍心中的怒气,又说:“凌浩,我不想罚你,你赶快去把可怡给我找回来。我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过。”

“不去。”凌浩答得简单而肯定。

皇上一听,脸又阴沉了几分,哼了一声,说:“就为了那么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你今天竟然敢这么顶撞我。不过,你再宠她又能如何,一样不能让她多活一日。”

凌浩也不辩解,只是默默看着皇上。

“你当真不去找可怡?”皇上又问一遍。

凌浩这次倒没有马上答,他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地说道:“皇兄,我定是不会去找可怡的。何况可怡也不会希望我去找她。而且我求皇兄也别去找她。我知道皇兄要想找,一定找得到。可皇兄还请替可怡想想,您觉得依她的个性,能忍受得了在王府独守空房的日子吗?她又有一身的本领,即使找了回来,她早晚还是要走的。”

皇上听罢,声音冷冷地说:“说来说去,罪魁祸首还是你那侧妃,要不是她,你也不至于对可怡无情至此,连新婚之夜都不愿与她圆房。既这样我就让人把宁心拿了押起来,到时就不信你还是不去找可怡。”

话音未落,凌浩已经直直地跪了下去,双膝置地有声。他定定地看着皇上说:“皇兄,这事是由凌浩而起,宁心并无过错,您为何要拿她?如果您真的觉得她有什么错处,我愿代她受过。”

皇上听凌浩护着宁心更气,忍不住说了句:“你凭什么代她受过?她不过是个侧妃,你却是大熠的亲王。”

凌浩却回道:“论身份,她是不及我。但她连救我两次,其实我这条命早已是她的了。”

“你的命是她的。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居然也说得出来。我看你为了她连君臣之道都不顾了,我是国君,你是臣子,你的命该是我的,是我的才对。你, 你今天还真的是来得是有恃无恐,别以为你是我弟弟,我就一定不会处罚你。”皇上这会是真的怒了。

凌浩目光沉静的看了看皇上,轻轻说了句:“臣不敢。”

皇上咬着牙说:“你不敢,你那眼神里哪有不敢。好,今天就当给你个教训,来人,把靖王给我拖了出去,杖责二十。”

凌浩其实早知皇兄今天不可能善罢甘休,如果他能挨顿打,事情反而好办了,所以只说了句:“臣甘愿领罚。”

皇上冷哼一声,背过了身。皇宫侍卫进殿,将凌浩托出去,绑在椅子上就开始打,一边打一边数着:“一, 二, 三……”

凌浩也不运功相抗,默默地任板子一下下硬生生地落在身上。痛,的确很痛,他要紧紧咬住牙关才能不叫出声来。但如果这样能换来他和宁心两个人的安静相守,让他再不负她,他受得心甘情愿,而且这点苦和以前宁心为他受的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二十板子打完,凌浩被拖回殿内,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的裤子已被鲜血浸透,不过他脸上倒是一副坦然的神情。凌浩强提着一口气,直直地跪在了皇上面前。

皇上看到凌浩身上满是鲜血,心中终是不忍,气也消了大半,他叹了口气,问凌浩:“疼吗?这教训你可记住了?”语气里带了些怜惜。

凌浩点点头,回道。“是很疼,臣弟以后都不敢忘记。”

皇上走下龙椅,伸手去扶凌浩。凌浩握住皇上的手,试图站起来,可是身形晃了晃,却没起来。皇上这才看清凌浩脸色发白,鬓发都已被冷汗浸湿,再看他的伤,发觉有些不对,带了几分焦急问道:“你是怎么回事,刚才挨板子时为什么不运功?”

凌浩不甚在乎地笑着说:“惹大哥生气原是我的不对,大哥既然罚我板子,我自然要老老实实的挨了,才能让大哥消气。”

“你……你这那是让我消气,分明是在气我。”皇上有些恨恨地说,边说,边点了凌浩腿上几个穴道。然后叫人来抬凌浩,凌浩却是不让,跪在那拉着皇上的手不起来。

这会儿,皇上已经冷静下来,看凌浩不起来,倒笑了,敲敲凌浩的头说:“这么大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做错了事就耍赖。算了,算了,看在你弄出的这场苦肉计份上,我不再追究就是,不过你自己想办法去跟老侯爷说。”

凌浩一听,赶紧说道:“多谢大哥。老侯爷那边好办,他最了解自己女儿,估计本就在替郡主担心。”

“唉,就是便宜你们两个了,不过下不为例。好了,现在你总可以让他们抬你去西暖阁了吧。”皇上的语气颇为无奈。

凌浩不再坚持,顺从地到了西暖阁,又任太医处理好了伤。之后他提出要回王府,皇上却不答应,一定要他在宫里养好了伤才准回去。凌浩此时也不想再顶撞皇上,于是便只好先在皇宫里住了下来。

宁心那日一直等到掌灯时分,都没等到凌浩。后来凌浩身边的一个侍卫带了话来,说是皇上把王爷留在了宫里,让王爷住上几日再回王府。因为凌浩的侍卫不能进宫,所以对宫里发生的事也一概不知。宁心问了他半天,也没问出什么。

宁心知道凌浩被留在宫中,一定和郡主的事有关。她虽然急,但也没办法,而且天也晚了,就只能第二天去找谢简,看看他会不会有什么办法。

第二天,宁心才起身,就接到了凌浩派人送来的字条。字条很简单,上面只写着:“一切安好,勿念。皇上已不再追究可怡之事,详情待回府后告知。”

虽然知道其间必有周折,但凌浩的字条还是让宁心安心不少。宁心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先不去找谢简帮忙打探凌浩的事了。这次郡主出逃,她代嫁的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凌浩既然已经说过皇上不再追究,她就在家等着便是。凌浩既有本事领兵打仗,他应该可以在宫中照顾好自己的。

下午的时候,谢简却是不请自来了。他一见宁心便说:“我知道王爷被皇上留在了宫中,不过小兄弟不用担心,听说王爷只是受了些许皮肉伤,并无大碍,过几日应该就可以回府了。”

听到凌浩受伤,宁心并不意外,但还是忍不住悬起了一颗心。她问谢简:“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简忙安慰道:“小兄弟莫急。王爷今天已经好了很多。至于昨天的事,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据相识的太监说,王爷在偏殿见皇上时,不知怎么惹怒了皇上,被拖出去打了二十下板子,之后就被皇上以养伤为名留下了。”

“惹怒了皇上,被打了二十下。”宁心皱着眉,有些不信地重复了一遍谢简的话。

谢简却微笑着说:“王爷这招苦肉计,对别人或许没用,对自己的皇兄却最是简单有效。”

“为什么?”宁心不解。

听宁心问起,谢简只好解释道:“先皇后在王爷八岁时就过世了,王爷成年之前一直都是跟着皇上的。可以说王爷其实是皇上一手带大。而且皇上疼爱他这个弟弟也是人所共知的,据说最舍不得王爷受苦,甚至有传闻说皇上待他比待太子还好。所以如今王爷先领了这顿板子,皇上一心疼,自然不好再追究。”

虽然是明白了,但想到凌浩挨了那么多板子,宁心还是很担心。

谢简想了想,又说:“听太医说王爷并没有伤到筋骨,只需数日,伤势就可痊愈。”

宁心知道担心也没用,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谢简说:“多谢大哥。”

谢简地摸了摸宁心的头,温和地笑着说:“不用客气,这几天,王爷不在,我就多来陪陪你吧。”

宁心默默点了点头。

黑暗柔情

凌浩在宫中养伤,但每隔一、两天,总会遣人给宁心送字条来。每次字条上都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只为了告诉宁心他一切都好,不用挂念。可宁心看了,总觉得心里暖暖的。

眼睛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不过宁心好像已经有些习惯了每天有几次看不清东西。

一天,宁心又是一阵的视力模糊,之后最先在她眼前清晰起来的是桌上的纸笔。宁心忽然记起以前她曾答应过凌浩,要为他画一幅画的。如今,她也不知还能有多久的视力,如果此时再不画,也许永远都不会机会了。

于是,宁心走到桌边,铺好宣纸,提起了笔。开始时,宁心也不知道要画什么,等落了笔,才发现自己画得竟是凌浩。那时她就明白了,原来他早已被她埋入了的心底,随时光的流转,默默生出了无数的根,纠结着她的心,从此再不能剥去。

宁心记得,凌浩曾说过,他画她是极容易的,因为她原本就在他心里。现在,对她来说,竟然也是一样。虽然很久未曾动笔,但不经意地点划钩描间,他就已经立于了纸间,微笑着看着她,眼神中几分欣喜,几分关切。

画过一张,宁心默然半晌,又拿过一张纸,再次落笔。一时间,凌浩各种不同的样子,落拓的,淡定的,霸道的,温柔的……一幅幅在宁心脑海中浮现,那样的真实而清晰。宁心想,也许有一天,她真的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但那些已不知不觉中印在记忆中的身影,却永远都不能被任何黑暗阻挡,纵使失去了光明,不用眼睛依旧可以看到。

那天,宁心画了很久,直画到周围的一切再次失去了原本的样子。

接下来的日子,只要眼睛看得见,宁心就会坐在桌边一笔笔画着凌浩的样子,下棋的,骑马的,吹笛的。虽然不是每幅都能画好,但每画一副,凌浩的样子便在她心中又铭刻一遍。十几日的时间并不太长,她的画却已经积了好大的一叠了。

一日黄昏,宁心又在专心地画画。她想画的是七夕那晚,凌浩在花架下,长身而立,微笑着给她念《长恨歌》的样子,可一连画了几幅,都觉得画不出凌浩那天温情脉脉神韵。懊恼间,一个熟悉的声音蓦然在耳边想起:“我哪有你画的那么好。”

宁心手一抖,羊毫笔啪的一声落到了宣纸上,跌落处,一点墨迹慢慢晕开。一只手轻轻伸过来,拾起了笔,在笔架上放好。一声轻叹之后,那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吓到你了吗?只是可惜了一副好好的画。”

宁心猛的转身,差一点撞上身后那人的下巴,那人倒也不躲,只是微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朝思暮想了半月的女子。

宁心抬眼看凌浩,发现虽然才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他竟然瘦了那么多,原本就不算丰满的两颊已经凹了下去,只剩下了高高的颧骨。宁心心中一痛,默默无语地抚上了凌浩的脸。

凌浩却拉下了她的手,又把她搂进怀中。过了一刻,才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那样温柔的话语让宁心忍不住鼻子发酸,怎会没事?到底是受了杖责,即使未伤筋骨,也还是会痛的。这一次娶正妃,真正勇敢的是可怡,正因为她的离开与成全,他们才有了一个幸福的机会;但为了他们能从此安静相守,付上代价的却是凌浩。现在她终于可以不再担心他们的婚姻里有其他的人,只希望无论是可怡还是凌浩,他们所做的都不会白费,只希望她能活得更久一点。

然而命运总是弄人,正当宁心想再仔细看看凌浩时,眼前突然就是一暗。那黑暗不是一点点,而是无边的,铺天而来,于是她的世界里除了黑暗便还是黑暗。宁心忽然就觉得绝望,所有一切的努力,在死亡面前都是那么微不足道。不管付出了多少,她和凌浩还是只能短暂地相守,无法拥有天长地久的幸福。

想到这,宁心怔怔的落下泪来。

凌浩发觉,一边给宁心擦着眼泪,一边轻声安慰说:“宝贝,不哭。那些让你伤心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也已经回来了。从今往后就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守着过一辈子。我总在你身边,再不离开就是。”

宁心听罢,哭得却更凶了,即使是一辈子,对她来说也还是是太短了。泪水纷涌而至,擦也擦不干,凌浩轻轻叹了口气,一下子抱起宁心,放到了床上,俯下身,怜惜地吻着宁心的眼睛,鼻子,嘴唇。片刻之后,他解开宁心的衣领,把唇落在了她的颈间和锁骨上。凌浩轻轻吻着宁心,每一下都极尽温柔。

当凌浩吻上宁心的胸口时,宁心也终于停止了抽泣,她忽地伸出手,抱住了凌浩的头,用指尖一点点描画着他的额头,眉毛,眼睛。

凌浩抬头看宁心,发现她微睁着眼,眼神却空空的,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凌浩心中一动,轻轻问道:“不喜欢吗?”问完就要起身。

宁心却扶住了凌浩的头,不让他起来,然后她声音沙哑地说道:“不是,只是想摸摸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

因为天已经暗下来了,凌浩倒也没觉得宁心这么说有什么奇怪。他低声笑着说:“我也喜欢,你既想摸,今日就让你摸个够。”

说罢凌浩把自己和宁心的衣服都脱去,又拉起宁心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宁心没有解释,也不曾阻止凌浩。无尽的黑暗中,或许只有这样的肌肤相亲,才能让她感受到那来自他的温暖,也让她明白自己还活着,还这个世界存在着。手掌之下是一片温暖的肌肤,那里与心脏紧紧连,凌浩把她的手放在那里,便是把心也给了她吧。

宁心微微动了动手指,便摸到了他胸口上的那个伤疤,初见时,就是这个血洞险些吓到了她。摸过了胸口,宁心又沿着凌浩宽宽的肩膀摸上了他的手臂,那里也有一处伤是她帮他包扎过的。放开手臂,宁心又摸住了他的小腹,平坦而紧绷,她甚至可以想得那里肌肉相叠的样子。小腹过后是后背,以前宁心害羞,从没仔细看过,今天一模,才发现那里凸凹不平,好像有一条长长的伤疤,从左肩一直到右边的腰部。

“这是什么?”宁心问道。

“那年去边关换我皇兄,路上被人砍了一刀,过后就留下这么个疤。”凌浩随口说道。

宁心有些心疼地抬头吻了一下凌浩胸口,然后就又伸手去摸凌浩的大腿。腿内侧是上次平叛时受的伤,外侧是落崖是的伤。都摸过之后,宁心的手便沿着腿测向后面滑去。她的手刚一动,就被凌浩抓住,拉了回来。

“怎么了。”宁心不解。

凌浩却嘿嘿笑了两声道:“今天就到这,下面该我了。”

宁心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她叹口气说:“没关系的,我只是想知道你伤得怎样。早晚也会知道,你现在又何必瞒我。”

凌浩沉默了一会,放开手。

才摸了一下,宁心的手就开始微微发抖。凌浩的大腿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不是皱皱的疤痕,就是还没脱落的痂。宁心没想到他受得伤竟这样重,一时间只觉得痛,眼中也不禁升起了雾气。

凌浩看到,吻了一下宁心,说:“别难过,这伤实在不值一提。何况这是我甘心情愿受的。”说完凌浩就又去拉宁心的手,却慢了一步。宁心那双柔软的小手已经转到了他身前。

“你……”凌浩身子一僵,不觉倒吸了口气。成亲以来,这还是宁心第一次主动。

宁心不语,一双雾蒙蒙大眼不知看向何处。

凌浩低吟一声,拉开宁心的手,挺身顶了进去。宁心身下微痛,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凌浩的背。现在只有那痛,那指尖的温暖才能让她真真切切感知着黑暗中的世界,那也正是她现在需要的。

激情过后,凌浩抱着宁心静静地在床上躺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宁心的视力终于恢复。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凌浩近在咫尺,微微含笑的脸。宁心没想到凌浩在看她,心头一惊,脱口问道:“你看什么呢?”

凌浩一听,笑道:“我还没问你,你倒先来问我了。我都看你半天了,你想什么呢,愣是看不见我。”

“我……”宁心犹豫了一下说:“嗯,没想什么。”

凌浩敲了敲宁心的额头说:“不老实,不过算了,你既不想说,我也不逼你。等你什么时候想告诉我了,再告诉我吧。”

宁心明白她眼睛这事凌浩早晚会知道,但她还是希望他知道得越晚越好。他帮不了她,知道了只会为她更加忧心,还不如不知。

又过了一会,凌浩自己起了身,又把宁心也拉了起来。

宁心有些不解地问:“有什么事吗?”

“起来吃饭,我饿了。”凌浩答道。

宁心这才想起他们都还没吃晚饭,虽然她并不饿,但看着瘦了一圈的凌浩,还是决定陪他一起吃饭。

两个人吃了饭,聊了一会这些天各自的情况,然后又一起看了宁心画得那些画。凌浩兴致很好的把每幅都品评的一遍,然后全都收在了一处,说改天要放到他的书房去。宁心本来没打算全给他,后来想想将来眼睛看不见了,自己留着那些画也是无用,就由着他了。

选择人生

凌浩回来之后,表面上宁心的生活又恢复了刚成亲时的恬淡安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心事。

一天,谢简照常来到王府教宁心笛子。因为基本的吹法和指法宁心已经都学会了,谢简就开始教宁心整首的曲子,那天谢简教的是一首表达朋友相见的曲子:《相见欢》。

宁心学得认真。谢简又是个好老师,讲什么都清楚。而且,自从学进去以后,宁心也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传统的中国乐器,可以高昂,也可以低吟,怎么都好听。

谢简先吹了一遍,然后又指点着宁心吹了几遍,便让宁心自己练了,吹给他听。宁心一边吹,一边默默记着谱子。她想,以后眼睛看不见了,如果心里记着这些谱子,总还能吹笛子,那样就不会寂寞至死了吧。

宁心并没有发觉在她吹的时候,谢简一直默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谢简轻轻叹了口气,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宁心停下来。宁心看到,便放下了笛子。她问谢简:“大哥,是我哪里吹错了吗?”

谢简摇摇头,道:“不是,你吹得全对。可我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能把这么快乐的曲子吹得如此忧伤。”

宁心微微吃惊,她一直很小心地藏着自己的心事,没想到却被那笛音泄漏了出来。不过今天既然被谢简知道了,估计他一定会问起来,自己到底是该不该告诉他呢。宁心目光闪烁,有些举棋不定。

谢简又接着说道:“我原以为你心伤心乱只是因为王爷要娶正妃,可后来郡主离开了,皇上也依着王爷不会再追究,我却仍然没见你真正笑过。所以我才选了这么首曲子来试试你的心意,看来我还是猜对了,你终究还是有其他事瞒着我。难道你就这么信不过大哥吗?唉,我是白跟你来京城了。”

宁心虽然知道谢简不过是用最后一句话来激她,但她对谢简实在有太多的感激,早视他如亲人,所以她也不愿拿假话糊弄谢简。宁心想了想问谢简:“大哥,去年你的朋友曾给我诊过病。大哥能不能告诉我,关于我这病,他到底是如何说的?”

谢简听宁心这样一问,就医隐隐地猜到了宁心所忧之事。他看了看宁心说:“我猜你早知自己的病,所以才没有跟你提起。当时,他看过之后,只说你那病他治不了,大概也没人治得了。”

宁心点点头,对此她丝毫也不惊讶,但她接着又问:“你的朋友可说过我还能再活多久?”

谢简并没有马上答,他静静地看了宁心片刻,然后取出了笛子,吹了一首宁心以前没听过的曲子。那笛音清幽空灵,其间带出的淡然,仿佛能穿越一切,直透人心。余音袅袅中,谢简平静的开口说道:“我以为你并不在意这些,其实知道了又能如何。日子还是要一天天过,至于怎样过,端看个人自己。”

宁心一直觉谢简身上有种奇妙的东西,总能让她烦乱时,静下心来。谢简所说的,她无法否认,但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笑对生死。宁心轻轻叹了口气说:“那么照大哥说,宁心这日子又该怎么过呢?”

谢简走上前,宠爱地摸了摸宁心的头说:“小兄弟怎么忘了,我早就说过,我希望你能尽兴地过每一天。”

“可是如果连眼睛都看不见了,如何能尽兴?”宁心一句话脱口而出。

谢简原本正摸着宁心的头,听了宁心这话,手上微微一顿,但很快的又接了下去。过了半晌,谢简才说:“原来你是为了这事难过。其实伤心又如何呢?眼睛也不会因此变好,改变不了的东西,就要试着去接受。目不能视,并不一定就没有快乐而言。我想你并不知道,我那位给你诊病的朋友就是双目皆盲,可极少有人能看出来,他也活得自在怡然。”

宁心心里一震,她根本想不到那个曾经给她诊病的人是瞎子。回想当日,那人和谢简一起走入宁心的屋子,只在门口稍停了一下,听到宁心的声音之后,就分毫不差的走到了宁心身前,伸手搭了宁心的脉,又细细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就又跟着谢简又一起离开了。宁心看看谢简,还是有些不信地说:“大哥不是在骗宁心吧?”

谢简语气温和地说道:“小兄弟,我怎会骗你。对于你的眼睛,我的朋友倒也曾提醒过我,他的原话是:‘也许有一日,那姑娘目力会变得与我无异。不过先生也无须太过惊慌,人力所不及,惊慌亦无用,徒增烦恼罢了。’”

“人力所不及,惊慌亦无用。”宁心小声重复了一遍。这道理她又如何不懂,她也曾经以为生也好,死也罢,她并不在意,但现在怎么就失了那份平和的心境呢?难道是因为她有了真正在乎的东西,就注定无法再淡然下去。

宁心思索了一会儿,问谢简:“那样的景况,你的朋友又是如何做到轻松快乐的活着?”

谢简微微一笑,看着宁心说:“人生是不过一种选择,不管在何种景况下,你都可以选择快乐的活着,或者忧伤的活着。我的朋友只是选择了快乐的活着而已。目盲在别人眼里是缺陷,但他却把它当成乐趣,尝试着不用双眼来看世事。正因为不用双眼,他也才更能洞察人心。”

宁心听罢,默然半晌,这么说来,或许她也能选择快乐的活着,选择与命运一路同行,接受那些她所不能改变的,把握好她可以掌控的。她的生命虽然不会长久,但至少她可以留一段美丽的回忆给凌浩。而且也正因为不会长久,她才更应该珍惜,应该让每一天都精彩。

想到这,宁心看着谢简,甜甜一笑,道:“多谢大哥,宁心明白了。虽然我并不一定能做到,但我会试着快乐起来。”

谢简摇了摇头,笑着道:“不用谢我,我其实也没说什么,这些事你自己也都明白,只不过前些日子被一些事影响了心情,这些日子又想着瞒住我和王爷,有些东西倒忘了。不过你到底还是我那个聪慧洒脱的小兄弟,我只提了一句,你就已经明白了。”

宁心忽然想到一事,于是问谢简:“大哥既然看出了我有心事,那凌浩也知道吗?”

谢简并没有直接答,只是说:“小兄弟别忘了,王爷到底是大将军,非等闲之人,更何况你还是他最在意的人。”

宁心自嘲一笑,她一直以为自己把心事藏得很好,现在才知她竟没有瞒住任何人。不过既然凌浩也已经发现,还是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吧,原本是不愿他为自己担心,估计还是让他担心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本来她也不笨,可偏偏身边有两个极聪明的人,有时候真是很无奈。

谢简听到,倒笑了。他摸着宁心的头说:“傻丫头,被我发现心事不好吗?总比你一个人闷在心里无人开解的好吧。”

宁心听谢简那样地叫她,宠溺而温柔,心头一动,这样的大哥让她如何不爱。宁心也不说话一头钻进了谢简的怀里。谢简温和的笑笑,伸手揽住宁心,让她安心地待在自己怀中。

凌浩办事回来,一进自家的房门,就看到自己的王妃竟然依偎在别的男人怀中,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发现谢简对他摇头,看着他笑得坦坦荡荡。

因为知道谢简的为人,凌浩虽然不高兴,倒也没再说什么,默默走到桌边,坐了,皱着眉看着房间另一端的两个人。

过了一会,谢简感觉到宁心在怀里动了动,便低声在她耳边说:“王爷已经进来好一会了,小兄弟再不过去,为兄今日大概是出不了这王府了。”

宁心一听,身子微微发僵,却还是没有动。隔了片刻,她才说:“大哥,我也想过去,不过得麻烦大哥告诉我凌浩的位置,因为我现在……看不见。”

“你……唉……”谢简只觉得心痛。虽然他能劝她开朗面对人生,却不能替她受半点的苦。谢简手臂微微用力,把宁心抱得更紧了。

“谢简,你不要太过分。”那边坐着的凌浩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口。

宁心闻声,从谢简怀里转过身,对着刚才凌浩发声的方向淡淡的一笑说:“凌浩,别怪大哥,他只是担心我而已。不过你这一说话,我就知道你的方向了。我来试试,看能不能走到你身边。如果走歪了你可一定要告诉我,不然可就走不到了。”

凌浩眉头紧皱,心知宁心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看着谢简问:“这是怎么回事?”

谢简轻轻叹了口气,道:“宁心大概是眼睛出了些问题,所以她现在目不能视,也看不见王爷。要去您的身边,只有凭感觉了。”

凌浩还等谢简说完,就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定定地盯着宁心的眼睛看,身侧的两只手默默地握紧,片刻之后放开;接着又握紧,再放开。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凌浩轻轻笑了,他语气随意地对宁心说:“原来你这些天就是为了这眼睛的事烦心,早告诉我不就完了。问了你几遍都不肯说,看不见又怎么样,有我在,总不会让你丢了。你只管朝我这走吧,歪了,我告诉你。”

宁心听到松了口气,笑着说了声“好”,便迈步摸索着朝凌浩的方向走过去。谢简本来一直握着宁心的手,他微微思忖了一下,放开了宁心的手。宁心察觉,但也没停下,一步步接着向前走去。

“一,二,三……”宁心边走,边默默数着步子,才数到九,双手就已经被人紧紧握住,然后她就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凌浩的声音也随之在耳边响起:“我说过的不会让你丢了,就一定不会。放心吧,不管你能不能看见,我总在你身边。我喜欢你,从来都不是因为你眼睛看得见。”

凌浩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还是让宁心的心跳快了几拍。这样的表白,大概没有那个女孩子会不喜欢。原来,那些心事不过是她作茧自缚,没有了视力,她一样可以拥有幸福。这样想着,宁心开心地笑了起来。

凌浩看到,叹口气,低头就要吻宁心的唇。宁心一惊,忙躲了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哥还在呢。”

凌浩一听,低低笑出了声,说道:“小笨蛋,谢简早走了,他怎会那么不识趣,要不他也做不了这大学士。再说他抱了我娘子半天,再不走难道还等着我向他问罪不成。”

凌浩说完,拉过宁心,霸道的吻上了她的唇……

回到最初

自从凌浩知道宁心的眼睛每天都会有几次看不见之后,王府里就时常有大夫进出进进出出,那些大夫不是太医院的,就是京城一个什么知名的。

宁心知道凌浩虽然看似不在意,但还是担心她,也就每天耐着性子让这些大夫瞧瞧。可这些大夫真正能瞧出她的病的少之又少,即使瞧出来了,也只能遗憾的摇摇头,表示治不了。

半个月之后,当又一位大夫委婉的表示了爱莫能助之后,宁心终于忍无可忍。她看看身旁一脸阴沉的凌浩说:“我们能不能别再请大夫了?其实我现在并不那么在意是不是看得见。”

凌浩叹口气,把宁心搂进怀里,说:“你看不看得见,我也是不在乎的。我请大夫来看,是怕把你的病耽误了,将来后悔。本来,我只是想让杜琪再来给你瞧瞧,听听他怎么说。可他偏偏被我皇兄派出去办事了,一时半会又回不来,我这才把别的医生请来。既然你不喜欢,我不让他们再来就是。”

宁心想了想道:“在汉宁镇时,大哥谢简也曾请他的朋友为我看过病,那时他的朋友就说过我的眼睛若日后看不见也不用治,因为治也没用。”

凌浩听罢,默然半晌,然后温柔地看着宁心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再治了。对你,我还是以前那句话,不管怎样,也不管还有多久,我总会一直陪着你。”

宁心微微一笑,轻轻在凌浩耳边说了句:“谢谢你。”

凌浩看着笑意盈盈的宁心,心想只要她开心就够了,其它的那些都不重要。

那次交谈之后,凌浩真的再没请过任何大夫进府。宁心的心境也终于又平和了下来,虽然有时眼睛还是会看不见,但那已经不能再左右她的心情。日子也恢复以前的淡然随意,她每天看看书,和凌浩下下棋就过了。

十一月二十二那天,凌浩中午在府里跟宁心简单的吃了午饭,就又出去办事了。宁心也不在意,自己去睡了午觉。一觉醒来,发现小月正等在门外,便叫她过来问有什么事。

小月却搬了只描金的小箱子进来,放到外间屋的桌子上,然后才向宁心解释道:“因为这是皇上赏下来的,管家就让我先拿到恒院来了,说等一会儿王爷回来了,正好可以看到。管家还说其他那些贺礼就不往这搬了,等王爷什么时候闲了,自己到库里看去吧。”

宁心听着觉得有些奇怪,便问:“无缘无故的,皇上怎么想起赏东西来了?那些其它贺礼又是怎么回事?”

“咦!难道王妃不知道吗?今天是王爷的生辰。自然会有很多人送贺礼过来。”这次倒是换小月意外了。

关于这些事,宁心没问过,凌浩也没说过,所以她自然不知,不过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宁心看着小月淡淡一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小月乖巧,也不再问,默默地退了出去。

宁心想,既然不小心知道了,而且凌浩又对她那么好,她好像也总该有所表示才对,不过现在还早,等一会儿再说吧。

凌浩一回府,就直奔恒院而来。他在院子里、屋子里找了一圈,却没发现宁心,看到小月守在门外,忙把她叫过来问道:“王妃呢?”

“去厨房了,说是要弄东西。”小月答道。

凌浩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带了些责备的口气对小月说:“你们怎么也不拦着她,她眼睛不好,要是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这……王妃执意要去,奴婢拦也栏不住,就只好让小安陪她一起去了。”

“算了,算了,我自己去找她回来。”凌浩说着就往外走去。

不一会,凌浩就到了府里的用作厨房的院子,下人们看到从来不进厨房的王爷突然来这,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纷纷请安。凌浩也懒得理,只是随便抓了个看起来像在厨房做事的大妈,问她王妃在哪。

“王妃?”那大妈一愣,反问了一句。

一起赶来的小月马上说:“就是刚才和小安一起来的那位夫人。”

“哦。”大妈这才明白,指指角落的一间屋子说:“他们在小厨房那边。”

凌浩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便看到小安一个人正站在门边向他招手。他二话不说,就往那边走去。到了门边,凌浩向里一望,便怔怔地再也挪不动一步。

门内,宁心正微低着头,在灶边默默地切着面,锅里的水已经开了,一股股冒着白色的蒸汽。夕阳的余辉从小窗中照进来,静静地铺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个闪着淡金色光芒的美丽精灵,微微跃动着,一身的温暖恬淡。

那样的景象一下下牵动着凌浩的心,让他一动都不敢动。当初在谷里时,宁心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每天做了饭给她吃。虽是粗茶淡饭,却好像是他这一生中最干净明快的时光。不想时过境迁,她竟然还甘愿这样为他洗手做羹汤,如此便是幸福了吧,简单但平实。

不一会宁心已经煮好了两碗鸡丝面,又煮了一个鸡蛋。她把面和蛋放进一只托盘,打算端回恒院,才一转身,就看到凌浩正倚着门框朝她微笑。

宁心快步走到凌浩身边问:“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好一会了。”凌浩边说便接下宁心手中的托盘。然后他招招手,叫来了小月,把托盘递了过去,又拉起宁心的手,和宁心一起往外走去。

走了一会,凌浩问宁心:“怎么忽然想起来厨房了?”

宁心却不答,只是问:“今天是你生辰,怎么也不告诉我?”

凌浩一听笑了,说:“原来你跑这来就是为了给我做寿面呀。既然是你做的,我一会一定把它都吃光。不过算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吃亲人亲手为我做的寿面呢。其实自从母后过世之后,我也没特别在意过自己的生辰。以前父皇忙,都是皇兄陪我吃顿晚饭而已。后来皇兄登基后,也忙,但还是每年在这一天陪我吃晚饭,这样一个生辰就过了,也没觉得和平日有什么不同。所以才就没和你说。”

宁心没想到凌浩每年生日竟过得这样简单,在她心里生日是个极重要的日子。所以未及多想,一句话便脱口而出:“那以后,我每年都陪你过生日,给你煮寿面,好不好?”

“当然好。”凌浩马上答道。但他想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不过以后你还是别再来厨房了。你眼睛不好,万一磕着,烫着怎么办。每年生日有你陪着我已经足够了,并不一定非吃你亲手煮得面。”

宁心却笑道:“没关系,我也并没做什么复杂的,两碗寿面,一个鸡蛋而已。而且我喜欢给你做。”

凌浩不忍拂她的意,虽然还是担心,但也不再说什么。

两个人回了房,小月跟着也到了,帮他们把面和鸡蛋摆上,小安又提了其它的酒菜来也在桌上摆好。

宁心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凌浩说:“来,我们干一杯,我祝你生日快乐,一生平安。”说完碰了一下凌浩的酒杯,就要喝下自己那杯。可杯子还没碰到嘴边,就被凌浩拿走了。

凌浩端着两杯酒,笑着说:“祝福我收到了,酒我来替你喝。”然后就把两杯酒都喝干了。

喝完酒,凌浩端过来宁心煮的面,仔细看了看,发现里面加了鸡丝,青菜,还有豆腐,看着青白相间,闻着也香,就忙挑了一筷子放到嘴里。不知是不是因为是面是宁心做的,凌浩觉得虽然看起来简简单单的面,却味道很好。于是也不多说,一口气把面全吃了。

宁心看到,微微一笑,开始安静地吃自己面前那碗面。

吃了面,凌浩又拿起宁心煮的鸡蛋看了看,问道:“这个是你们那里的风俗吗?庆祝生辰吃鸡蛋,有何说法?”

宁心想了想,说:“好像是我们那里的风俗,可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记得,小的时候,每次过生日都是只吃鸡蛋的,后来到了十几岁的时候,父母才开始煮面给我吃,还每次都是这种有青菜豆腐的,说是青菜豆腐保平安,吃了这种面可以一生都平平安安的。但除了面,他们总还要煮个鸡蛋给我,好像从来没给我说过为什么。”

凌浩倒也没再问,叮叮当当在桌上敲了蛋,吃了。然后自己斟了杯酒,一边浅酌着,一边看宁心。

大概因为吃面,有些热了,宁心双颊嫣红,两只大眼睛被汤里的水汽蒸得雾蒙蒙的,看着格外动人。

宁心吃完面,一抬头,看到凌浩端着酒,眼光幽幽的落在她身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呢?”宁心问道。

凌浩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默默走到宁心身边,忽地俯身在她唇上印上一吻。然后才直起身笑着说:“我在想,你到底是哪里好,竟然让我心心念念都是你。”

唉,又是这样窝心的话,如何不让人心动。隔了片刻,宁心问:“那么,你想到答案了吗?”

凌浩走回刚才坐的地方,又倒了杯酒,叹口气说:“没有。你是漂亮,但也不是绝美,论容貌我原来那个侍女就比你强。你也不算温柔,我求了圣旨要娶你,被你看得一文不值,干脆逃了。所以我想来想去,能想起的都是什么时候动过心,却不知为什么。”

宁心一听,起了好奇心,便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过心?”

凌浩沉吟一下,说:“第一次,应该是我们在谷里时,我发烧,你照顾了我好几天,一醒来,看到你在身边安安静静地睡着,不知怎么就喜欢你了。那时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但觉得你那么照顾我很像一个我熟悉的人。后来我才想起来,是我母后。五岁那年,出天花,母后就是那么守了我三天三夜,后来被我累得大病一场。”

宁心倒笑了,调侃一句:“嗯,照我们那的说法这是恋母情结。”

凌浩摸摸宁心的头说:“又胡说了,我母后都过世快二十年了,她的样子我都记不清了,哪来的恋母。那时只觉得你像个亲人而已。”

“后来就没再心动过?”宁心又问。

“怎么没有,再没见过你那么不在乎钱的了,把我好好的金叶子愣是给做成了鱼坠去钓鱼。不过说起来最让我心动的还是那次杜祺说要娶你,给你医病,你居然一脸淡然地回他说‘生死由命,我不强求。’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凌浩又喝了口酒,指指宁心又说:“你说你,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从来都是一副什么都不上心的模样,我还就偏偏喜欢上了。”

宁心听了,只是笑。心里暗想,那时她也许真的是什么也不在乎,可是现在心里也装了个人,早已不复从前了,要不前些日子也不会那么患得患失的。不过她可不打算把这事直接告诉凌浩。

凌浩看到一个人笑得开心,便问:“笑什么呢?笑成那样。”

“不能说。”宁心依旧笑着答。

凌浩听罢,把酒杯一放,走到宁心身边,一伸手,就把宁心扛在了肩上,低低地说了一句:“哼,到床上问你去,到时还怕你不招。”

凌浩把宁心扔到床上,反手拉下床帐,然后自己也上了床,一俯身便吻上了宁心的颈间。凌浩那略带酒气的灼热的唇从宁心颈间一路吻到胸口,烫得宁心的心都麻麻的。

不知何时两人的衣衫已经褪尽,□着深情相拥,好在有帐子掩住了那一床的旖旎春光。

冬季围猎

凌浩的生日才过了没几天,小月就给宁心送来了两件貂裘,连同狐毛披肩,手笼,围脖一大堆出门要用的东西。宁心看着奇怪,问小月:“我们这是要去哪?”

小月一边帮宁心试衣服,一边说:“是王爷吩咐备下的,大概是为了让妃去围猎时用的吧。”

“围猎?什么时候。”

“每年腊月初一到初八,是大熠官员们一起围猎的日子。打到了猎物好过年呀。”小月解释道。

宁心想了想也就大致明白了,估计凌浩是要带她去围猎,就提前把这些东西都帮她准备好了。凌浩这人虽是霸道,对她却是真的好,总是不声不响地就帮她把事情就办了。不过因为已经好久没出过门了,想到马上就要出去狩猎,宁心竟有些淡淡的期待。

下午,凌浩回来,看到那些衣物,把每件都在手里摸过一遍,才问宁心:“这些东西合身吗?一会儿我们出去走走,看看够不够暖和。过两天我带你去围猎,那边冷,你身子又差,总要多穿些才好。”

宁心笑着点点头,说:“衣服我已经试过,都很合身。谢谢。不过,这围猎能带女眷吗?”

“没什么不行的,皇兄也会带陈贵妃去。而且去年,可怡也是去过的。”凌浩不以为然地说。

宁心听说可怡去过,心思一转,问道:“那郡主也下到场里打猎了吗?”

“那当然,她武艺本就好,猎到的比一般武官都多。当时可是看得老侯爷眉开眼笑。”

唉,宁心暗叹,估计她这辈子也不可能想可怡一样了。可怡那份飞扬和洒脱,她永远也不可能拥有,更何况她居然还可以在猎场上与众多男子一较高下。可怡是那样一个勇敢可爱的女孩,用出走成全了她和凌浩。真希望有一天她还能再见到她,虽然她们只相处了一天,但她却是喜欢她的,尤其喜欢她那样意气风发的笑容。

凌浩看宁心兀自出神,笑着问:“想什么呢?”

“嗯,在想既然去了,我是不是也要像可怡一样下场打猎。”

“不用,不过你要是想到场里玩玩,我可以和你骑一匹马,带你看看。”凌浩说道。

宁心想了想,摇摇头说:“算了,我就在旁边看看吧,省得给你添乱。”

“随你,到时候想去了,告诉我一声。”凌浩也不在意。

三天之后,阴历十一月三十,凌浩一大早,便带着宁心进了宫。只等早朝结束,所有围猎的官员就会一同出发去离京城大约五十里外的猎场。武将骑马,女眷坐车。

陈贵妃听说宁心要去之后,便提出要和宁心陪她同坐一辆马车。凌浩因为要骑马,本就担心宁心一个人坐车无聊,现在既然陈贵妃这么说,再加上陈贵妃坐的马车也是最好的,自然就很痛快地替宁心答应了。

因为有女眷,人又多,路上走得并不快。可是刚出发没半个时辰,宁心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午觉的关系,她头很昏,而且马车毕竟颠簸,她觉得好像是有些晕车了,胃里一阵阵泛酸水。

陈贵妃本来正和宁心说着话,却发觉宁心忽然沉默了下来,仔细一看,忙问:“王妃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白,要不要叫随行的太医过来看看。”

宁心忙摇摇头说:“不用,大概想着今天要出门,昨晚没睡好,现在有些晕车。”

“那你就在这马车里补一觉吧,反正这里宽敞。也不用陪我说话,我正想绣绣我那新帕子。”陈贵妃还是那么善解人意。

宁心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答应了。这晕车的滋味实在难受,她的胃里翻涌不止,只希望躺下来能好一些。

陈贵妃递给她一个靠垫,宁心便枕着躺到了马车的一侧。不想宁心这一躺下,倒觉得头更晕了,而且马车好像也颠得更厉害了。躺了一会,宁心实在忍不住了,大叫了声停车,快步下了马车,钻进路旁的树林就是一阵狂吐,估计把中午在宫里吃得东西吐得一点不剩才将将停住。

另一辆车里的小月也赶忙下了车帮宁心拿了手巾和漱口水过来。凌浩也远远的看到了这边的情形,但因为陪着皇上,不好走开,只能干着急。

宁心擦了嘴,漱过口,感觉好多了,就又回了陈贵妃的马车。凌浩看她上车的样子还算利落,才稍稍放了些心。

宁心上了车,有些歉意的对陈贵妃说:“对不起,刚才晕得实在有些厉害。要不我还是换辆马车吧,别坏了娘娘的心情。”

陈贵妃却摇摇手说:“无妨,你还是跟我一起吧。这已经是最好的马车了,坐别的车只怕会晕得更厉害。而且本来就是我跟王爷说让你和我一起坐的,你若走了,王爷一定会怪罪的。”

宁心想想,觉得也对,就没换。

马车走了一路,宁心也吐了一路,简直快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凌浩后来终于无法旁观下去,撇下皇上过来问宁心,到底是怎么了,要不要传太医。

本来要所有的人时常停下车等她,宁心早已觉得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了,哪敢再劳动太医,而且她以前偶尔也晕车,更何况现在身体本就不好,所以倒也不是很在意,只说没事,一会到了,休息一下就行了。

毕竟是有公务在身,凌浩不能在宁心身边久留,虽然担心,也不好在这时候硬把太医拉来,就决定先依着宁心,到了围场,住下再说。

官员加上护卫大概有上千人,且行且停地走了足足三个时辰才到了围场。早一天到的官兵已在围场周围搭了大大小小很多顶帐篷。

宁心和小月刚一下马车,就有人带他们去了一顶很宽敞的帐篷。帐篷内生了好几盆火,满是暖意,靠里面一点的地方还支了一张大床,床上垫了软垫和毛毡,看着很舒服的样子。折腾了一路,宁心实在有些累了,看到床褥,也没多想,就一头扎了进去。

凌浩一安顿好皇上那边,就急急地回了自己的帐篷,想看看宁心到底是怎么了。他一进帐,就看到小月默默守在床边,而宁心则闭着眼躺在床上,双颊通红。凌浩一惊,快步走上去摸宁心的额头。

他这一模,发现宁心的额头并不热,而且宁心好像也只不过是睡着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他想了想,又摸了摸宁心的脸,觉得有些烫,思忖一下,把床边的火盆移开了些。

凌浩问小月:“王妃什么时候睡下的?”

“一进帐就躺下了,好像没一会就睡着了。”小月答道。

“那她可说了哪里不舒服吗?”凌浩又问。

小月想了一下,摇摇头道:“没有,王妃只说累了,想休息一会。”

凌浩点点头,对小月说:“你先去吧,我陪她就行了。”

等小月离开了,凌浩坐到了床边,凝望了半晌宁心沉静的睡颜,叹口气,低低地自语道:“千万可别是身子又变差了,这短短的一段路竟吐了那么多次。”

凌浩刚说完,就看到宁心的眼睫毛动了动。他拉起宁心的右手,轻轻握住,然后说:“你什么时候醒的?不过既然醒了,就赶紧起来吃点东西吧。早上没怎么吃,中午的估计也被你吐得一点不剩,晚上的是一定要吃了。”

宁心缓缓地睁开了眼,却不看凌浩,过了片刻才说:“不能不吃吗?我根本不饿,而且现在也没法吃,我,我看不见。”

“不能。”凌浩的口气里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你看不见也没关系,我喂你,反正我好久都没喂你吃饭了。”

宁心一听凌浩这么说,知道这事只能依他了,便不再说什么。

饭菜摆上来时,宁心的视力已经恢复,就自己乖乖的吃饭。可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吐了一下午的关系,她食欲实在很差。没吃几口,宁心就放下了碗筷,不打算再吃了。但被凌浩用十分不悦的目光盯着看了老半天之后,宁心认命的拿起筷子,又多吃了几口。但也只是几口而已,因为她知道已经没法再吃下去了,哪怕是再多吃一口,她都可能又要吐了。

凌浩虽然还是有些不满,但看到宁心那一脸为难的样子,心一软,就随她了。吃过饭,因为宁心精神看着不太好,凌浩便和她早早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宁心虽然觉得胃里还是不很舒服,但比前一天好了很多。她怕凌浩担心,特意多吃了些东西,凌浩看到笑着说:“这还差不多,一会围猎开始之后,我也不能抽身陪你,说不定你会在外面待上好一会,不多吃些东西,身体怎么吃得消。”

吃过饭,凌浩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唤来小厮帮他换上盔甲。

宁心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不觉些失神。此时的凌浩,头插红缨、身着银甲,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更是晶亮无比。虽然只是随意的站在那,却是俊朗中透着霸气,沉静中带着果决,仿佛生就是位将军。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一身戎装的凌浩,上一次还是他平叛领兵出城时,那时的他虽是英武,却离她很远,那距离仿佛遥不可及,所以她只有别无选择的逃离。今日再看,他英武依旧。只是不知何时,他们之间却不再遥远,他已成了她的夫君,总是守候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凌浩理好了盔甲,背着晨光,对站在不远处的宁心微微一笑,缓缓地向她她伸出手,说:“来,我们一起走吧。”

宁心呆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坦然地搭上凌浩的手,同他一起迎着朝阳出了帐门。

一语惊梦

到了围场,宁心才发现,离林子不远处的地方已经搭起了一座三尺多高的台子,台子的两侧和中央各摆了三排椅子,椅子上都铺了毛毡。正中的那把椅子很大,足可以坐两个人,上面铺的是虎皮,用明黄的绸子绑了,一看便知是皇上的座位。台子靠前的地方还放了两面一人多高的大鼓。

凌浩给宁心解释道:“那台子是给不下场的官员和女眷观看用的,一会你就在台上坐着看吧。今天日头不错,台上又生了火盆,还点着火把,应该不会冷的。”

宁心指指正中的椅子问:“皇上不参加围猎吗?”

凌浩点点头,说:“这个一年一次围猎,上到将军,下到士兵都可进场。正式开始之后人会很多,林子里也乱,总还是有些危险,所以按例这次皇上是不会下场的。你要是想看我皇兄的身手,就等明年春天吧。每年春天还有一次只是皇家的围猎,我皇兄那时肯定会进场的。”

宁心一听,有些担心的看着凌浩说:“既然有危险,你还是小心些吧。”

凌浩无所谓地笑笑说:“不用担心。我若是在这里都不能自保,还怎么上战场?待会儿,我一定会毫发无损地回到你身边。”

既然凌浩这样说了,宁心也就不再多说。

凌浩把宁心带到台子旁边说:“狩猎马上要开始了,我就不陪你上去了。台子高,你上下时记得让小月扶着,别自己乱走。”

宁心点点头说声好,就和小月一起上了台子。台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她们被引到了右侧的一张椅子旁。

宁心刚坐下没几分钟,就见一群人拥着皇上和陈贵妃上了台子。皇上坐在了正中的椅子上,所有人行过礼之后,各自落座。陈贵妃则坐在了宁心旁边离皇上较近的一个位子上。她看到宁心笑着向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官员和女眷坐好之后,皇上用眼睛巡视了一圈台上的人,然后轻轻地说了句:“开始吧。”

话音刚落,就是一阵清脆的鼓声响起,随着鼓声,围猎的人分两队从台子的两侧策马而入,汇聚到台前,燕翅排开,队伍中央正是一身银甲的靖王爷凌浩。这时鼓声一停,台下的人一起连呼三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鼓声又起,身背箭囊的凌浩一拨马头,飞奔进了树林。

宁心正纳闷,陈贵妃轻声对她说道:“自皇上登基之后,每次围猎,必是由你家王爷来射这第一只箭。”

才几分钟功夫,凌浩已经骑着马回来了,马后还拖着一只鹿。铿锵鼓声在凌浩到台边的一刻嘎然而止。凌浩弯身拾起鹿,双臂轻轻一推,鹿就飞上了台子,直直的落到了皇上座前。

这时宁心才看清,一只羽箭正中鹿的咽喉,而且仿佛力道极大,已经把鹿的脖子穿透,射入处只剩箭尾的羽毛。

皇上看到身前鹿,微微一笑,对着凌浩朗声说:“皇弟的功夫好像又精进了。”

凌浩在马上一躬身,笑道:“皇兄过誉了。”然后便回到台下队中。

鼓声又一次响起,队中所有人连同凌浩,便一起奔向林中。一时间烟尘滚滚,场面很是壮观。短短一刻之后,台下已空无一人,而林中则是人影绰绰,马匹隐现。鼓声此时也慢慢歇了下来。

台上的人渐渐把眼光收了回来,开始就近和身边的人交谈了起来。女眷中,宁心认识的人本来也就只有陈贵妃一个,就和陈贵妃聊了起来。她问陈贵妃:“那些林中的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一个时辰之后吧,到时还会击鼓为号。鼓声再起时,他们就会带着自己的猎物回到台前,猎多者皇上会有赏赐。”陈贵妃解释道。

宁心点点头,又问:“那我们这一个时辰要做什么?”

“不外是饮茶聊天而已。”说到这,陈贵妃看看宁心笑道:“今天可是好些了,昨天统共坐了不到三个时辰的车,居然吐得那样厉害,竟好像人家害喜一般。”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宁心一听陈贵妃的话,心里就是咯噔一声,脸色也微微有些变了。但她赶紧定了一下神,看着陈贵妃说:“多谢娘娘挂心,我今天已经没事了。我这晕车的毛病由来已久,每次坐久了车都会如此。而且娘娘大概也听说过,我身体原也不好。不过,昨天倒真是抱歉,让娘娘数次停下车等我,回去我还在自己单乘一辆马车好了。”

陈贵妃摇摇手,说:“无妨。谁都会有个头疼脑热的。”

宁心看陈贵妃好像也只是随口说说,放下心来。她又和陈贵妃聊了一会,发觉场内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胃里也跟着开始翻涌起来。过了一会,宁心实在忍不住了,借口要去方便,下了台子,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又是一阵猛吐。

吐完,宁心一边擦着嘴角,一边默默想着陈贵妃刚才不经意间说的话。

自那次谢简发现她眼睛的问题之后,她曾和谢简又谈过一次。她想知道谢简的朋友除了说过她的眼睛会变差外,还有没有说过其它什么症状。当时谢简告诉她,他的朋友还提到,宁心以后可能会觉得眩晕,恶心,甚至呕吐。所以这几日,宁心早上起来偶尔觉得头晕,恶心,也只当是病得更厉害了,没想什么其它的。

今天陈贵妃的一句话却一语点醒了梦中人,宁心这才想起,她的月事已经迟了快一个月。虽然她的月事一直也不是十分准,但好像从来也没推迟过这么久。而最近的种种迹象好像都在预示着同一件事,一件她以前根本没想过的事。她以为这样的身体是不可能受孕的,但神却偏偏和她开了个玩笑。

她其实也是喜欢孩子的,更何况还是和心爱之人的结晶。如果是在她身体尚好的时候,她一定会快乐的接受体内的这个新生命。但她现在这样的身体,也不知能不能孕育好一个小小的生命。宁心默默叹气,她还真不知到该怎么把这事告诉凌浩,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这时,忽然鼓声又起,宁心忙收敛了心思,匆匆回到了高台。

围猎的人听到鼓声,拖着各自的猎物聚拢到台下。自有人清点好猎物之后,排出了前三甲。第一名和第二名分别是御林军和戍京军中的两个校尉,而堂堂的大将军凌浩只列第三。凌浩倒是一脸坦然的从皇兄手上接过第三名的赏赐。赏完之后,上午的围猎就结束了,下午的那场,会是地方上的一些的提督总兵一起下场围猎。

宁心回到帐子没一会,凌浩也带着一身的尘土回来了。宁心忙去帮他脱盔甲,但一闻到盔甲上的血腥味,又是一阵恶心,手上也不觉停住了。

凌浩发觉,看着宁心问:“怎么了,是不是眼睛又看不见了。”

宁心还没想好要怎么更凌浩说,但也不想骗他,就说:“眼睛没事,只是你的盔甲上血味太重,闻着难受。”

凌浩倒也没太在意,点点头说:“嗯,对你来说可能是重了点,不过若和真正的战场相比,这点实在不算什么。那里的血腥味儿才让人难受,几里外都闻得到。不过这么些年我领兵打仗,闻着闻着也就习惯了。所以只不准,你再闻两天,就也习惯了。”

宁心听凌浩这么说,倒想起一事,笑着问他:“你不是大将军吗,怎么猎到的东西还不如那两个校尉多?”

凌浩也笑,指着宁心说:“怎么了,觉得夫君丢你面子了?”

“没有。只不过我以为你从来都不会输,何况还是大将军。”宁心解释道。

凌浩听了,又笑,然后淡然地说:“谁说我没输过。其实仔细想想,我输的时候还真不少,那次被人打落山崖,不就是输给了齐王一局。不过要不是输了那次,我也遇不上你,所以那次我可是输得心甘情愿。”

稍稍停了一下,凌浩接着说:“还有呀,谁说做将军就一定要赢?其实,输不起的人还真作不了将军。这世上本来也没有什么长胜将军。不论是我父皇,我皇兄,还是我,都输过。再说,身为将军须精于用兵打仗,却不一定是武艺最强的一个。只有下属在技艺上精于自己,才能放心用兵。所以今天的结果我倒觉得很好。”

宁心有些没想到看起来顺风顺水的凌浩,居然能如此轻松的笑对胜负。不过也许正如他所说,这大概也是他能成为将军的原因之一吧。只是不知他们的孩子将来会不会也能像凌浩一样将霸气和淡然兼于一身。宁心想到这,不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凌浩换过便装,净了手和脸,一转身,看到宁心站在不远处,默默的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也不追问,走过去拉起宁心走到桌前,说:“快吃饭吧,吃完了睡个觉再去看下午那场。”

宁心看到桌上放的烤肉,立时胃口全无。实在不想吃肉,她干脆就只吃馒头。

凌浩看到,摇摇头,夹了块肉给她。

宁心一看到,脸就开始发白,她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想吃那东西。她微微思索了一会,知道大概必须要跟凌浩说实话了,不然他也一定会怀疑。可还没等她开口,凌浩却忽然把小月换了进来,他在小月耳边低语了一句,小月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宁心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凌浩,凌浩却只说:“那肉你不想吃就算了,晚上我会吩咐厨房做些和你胃口的小菜。”

宁心也不好追问凌浩和小月说了什么,就点点头,说了句:“谢谢。”

不一会,小月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宁心觉得以前好像在哪见过。

“王爷,奴婢已经把王太医给您请来了。”小月对着凌浩回话说。

宁心这才记起这是以前给她看过病的王太医。她忽然明白刚才凌浩是让小月请太医去了,心里一急,叫了声“凌浩”,就要起身。可能大概是起得猛了,脚还没站稳,宁心就觉得天旋地转,接着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连环双箭

宁心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帐篷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香味。她才睁开眼,就听到一个懒散不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姐可算是醒了,那王太医弄的这安神香竟然让姐姐足足睡了一个时辰。”

宁心侧头看看站在床边的杜祺,坐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杜祺叹口气说:“我若是再不来,王爷怕是要拆了我那医馆了。本来王爷为着姐姐的事已经派人几次到医馆找我,可我最近一直在外县给一个皇上很看重的人医病,实在没办法抽身。我也是直到前日才回的清平镇,可今天一早就又接到了王爷的信,说姐姐身子好像比之前更为不济,让我尽快过来一趟。好在这猎场距我那清平镇骑马不过一个时辰,所以我安顿了一下医馆的事,就过来了。”

宁心听罢,点点头说:“嗯。多谢你赶过来。”

杜祺等了片刻,却发现宁心好像并不打算再说什么了,有些奇怪地问:“难道姐姐就不问问我到底诊出了什么吗?”

宁心却垂下了眼,轻声地说:“我不是不想问,只是不敢问。”

杜祺目光微微一闪,说:“那不如我来问姐姐吧。我有两件事要告诉姐姐,一个是关于姐姐的眼睛,一个是关于姐姐刚才晕倒的,姐姐想先听哪个?”

宁心抬头,看了看杜琪,说:“其实我都无所谓,要不你先说我晕倒这件事吧。”

杜祺点点头,说:“好吧,这事呢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不过我想姐姐应该也已经猜出几分了。姐姐的确是已有了快两个月的身孕,所以那些个恶心,头晕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只是有句话我却不得不说,姐姐身子弱,这胎气自然也十分不稳,虽然姐姐这两年应无性命之忧,但即便有我在,也不一定能保得住姐姐腹中胎儿。”

宁心低头想了一会,才淡淡地说:“这件我的确已经猜到。不过以前我就说过‘生死由命’,这孩子也一样。何况如果真的生了下来,他也是不过个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会没了娘。所以,保不住倒也并不一定就是件坏事。”

杜琪微微一笑道:“早知姐姐与众不同,果然没让我失望。姐姐能这样想自然最好。我也会尽力的。”

“那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宁心又问。

杜祺收了笑,看着宁心说:“王爷以前给我的信上提过,姐姐的眼睛有时会看不见,这个本也没办法治。我原来还想着用针灸试试看,不过现在姐姐有了身孕,就不好随便施针了。而且这孕育胎儿对姐姐身子会损耗极大,所以这眼睛恐怕只会更差,还望姐姐心里有数。”

杜琪犹豫一下,又加上一句:“我也不想骗姐姐,到了后来,姐姐这眼睛也许会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宁心不禁一皱眉。“那这孩子生下来之后,眼睛会好转吗?”

“不好说,可能会好,也可能不会。姐姐这病我以前也没治过,所以具体的也只能以后再看了。”杜琪实话实说。

宁心听后,默然半晌。然后她问杜祺:“这些事王爷都知道吗?”

杜祺点点头,道:“我来时,王爷还在,所以我一给姐姐诊完,王爷就让我把详情说给他听,我也就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他了。”

宁心本来还想再问,却见帐帘一挑,凌浩大步走了进来。

凌浩一回自己的大帐,就发现宁心已经醒来了。他飞快地走到了床边,弯下身,细细的看了看宁心,才问:“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宁心轻轻点了点头。凌浩看她时,她也在看凌浩,想知道他对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却发现他脸上表情喜忧难辨,不是她能看懂的。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问,就听凌浩忽然对杜祺说:“杜祺,我回来时,皇上说有事要见你,想问你几句话,你还是先去皇上那看看吧。”

杜琪一听,点头道:“嗯,好吧,那我这就去见皇上。然后我会去给姐姐煎安胎的药,煎好之后再回来。”说着他就转身离开了。

凌浩看杜祺走了,便在床沿上坐了,又拉起宁心的手,放在手里握着,大拇指一下下地在她的掌心画圈,沉默着也不说话;那双黑亮的眸子仿佛两汪深潭,眼光幽幽闪动,让人看不真切。

宁心心里微微发痛。很明显,凌浩是在为孩子的事犹豫不决。她也不想问了,就这么默默地陪着他,等着他开口。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凌浩才长长的叹了口气,看着宁心说:“宁心,你不知道,刚从王太医那里得知你有了身孕时,我有多高兴。我一直都希望能有一个我们的孩子,我和你的孩子。虽然王太医当时也说过这胎儿并不太稳,但我想的只是尽我最大的力保住这孩子。可是没想到后来杜祺给你看过之后却告诉我,怀了这孩子只会更加损耗你的身体。而且为这孩子,你很可能再也无法看见任何东西。何况你的命原本就不算太长,若真生下了他,只怕只有更短。”

犹豫了一下,凌浩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宁心,我这一下午都心神不宁,一直在想这孩子的事。我不是不喜欢他,可我也不能再看着你受任何的苦。既然这孩子只会害你身子更差,我想我们还是……”

凌浩并没有再说下去。

其实无论是刚开始发觉自己怀孕,还是后来听杜祺说起孩子会影响到她的视力,宁心都是担心的。不光为自己,更为这孩子,但她心里却从没想过不要这孩子。即使她自己已经不会有将来,她却不能,也没有权利,就这么自私地连着孩子生命和将来也一并剥夺了。

孩子保不住是一回事,拿掉却是另一会事了;所以自从隐隐地发觉有了孩子之后,宁心就已经作了决定,不管怎样,她都不会用那样一种方式放弃这孩子。何况自从怀上他的那一刻起,她和这孩子就已经骨肉相连了。

想到这,宁心摇摇头,目光安然却坚定地看着凌浩说:“我要留着这孩子。在我心里,每一个孩子都是上天的恩赐,不管多小,也都是条命,我不能就这么不要他了。”

凌浩知道宁心心意已决,他沉默片刻,叹口气,握紧宁心的手说:“其实,我又怎么舍得不要他,那也一样是我的血脉。而且以后,万一你不在了,至少我还能有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在身边。可今日我们若留下了他,那往后眼睛看不见了又怎么办?”

宁心听了,淡淡一笑说:“一双眼睛换一个生命,值得,我也心甘情愿。”

凌浩小心翼翼地把宁心拥入怀中,她耳边低语道:“宁心呀,宁心,为什么你总是那么不在意自己的身子,真叫人心疼。不过既然你已经决意留下他,我也舍不得不要,这孩子我们就留着吧。今天我既然依了你,从今往后,不论发生什么,你们母子我都会尽力护着,不会让你们受丁点的委屈。”

宁心也不说话,只是闭上眼,把头埋进了凌浩怀里。

本来这次围猎,凌浩是打算带着宁心出来散散心,和她一起骑骑马,在林子里转转。不想却发现宁心有了身孕,这下马是骑不成了,而且因为王太医和杜琪都说宁心胎气不稳,凌浩也不愿宁心这种时候一路颠簸着回王府,就干脆把她给禁足在自己的帐里了。

可过了三日,凌浩发现宁心实在无聊,心一软,就同意她还像第一天一样去台子上看场子里的人打猎,只一样,要是什么时候觉得累了,不舒服了,就得马上回帐里歇着。宁心自然点头答应。

围猎的第五天,天有些阴阴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虽然凌浩有些不太愿意,但宁心还是上了台子,照例在陈贵妃边上坐了。在帐里憋了三天,好不容易出来了,宁心心情不错,微笑着和陈贵妃一起饮茶,看围猎,唠家常。

上午的围猎开始没多久,有个教头猎到了个颇为奇怪动物。因没人叫的出名字,就送到了台上让大家一起看看。两个侍卫抬着猎物在台上转了一圈,最后放在了皇上座前。

皇上看着稀奇,便下了座椅,并招呼了台上的众人一起来看看。宁心就和陈贵妃一起走过去看了看,发现那猎物的确与众不同,长了个马头,可头上却偏还生着角,粗壮如雄鹿。宁心觉得这动物好像是以前曾听人说起过的麋鹿。不过她一向不是多嘴的人,就安静地听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一大堆人拥在一处,才待了一会,宁心就有些头晕,而且猎物身上的血腥让又让她作呕。她决定不再凑趣,就离了人群往自己的座椅上走去。可是才走了大概一半,她就不得不停住了。眼睛看不见了,又在这么个不熟悉的台子上,以前她还可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即使摔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现在她却不敢再乱走,到底是有了宝宝,虽是意外,但她有责任保护好那个幼小的生命。

宁心想了想,她现在大概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等眼睛自己恢复,一个是等凌浩注意到把她扶回去。若是平日,她还可以指望小月,但因为今天凌浩不下场,杜祺便拉着小月跟他学煎药去了。不过看来无论怎样,她都得在这原地站会了。

想到这,宁心也不急了,一脸淡然地站在台子中间靠前一点的地方,默默的听着周围的动静。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耳朵却好像灵敏了很多。她可以听到那边一圈人谈论各种新奇动物的声音,可以听到林中凌乱的马蹄声,也可以听到下人们上茶点的脚步声。

宁心正专注地听着,忽然一阵尖锐的风声,咝咝地直入耳际。她微微一愣,那声音竟好似是羽箭破空之声,却不是在林中,而是由远及近,眨眼之间便已到了台上,朝刚才人群的方向而去。宁心一惊,心知有变,也未及细想,转头大叫了一声“小心。”

于此同时,背对着台下和皇上说话的凌浩也忽然感觉到背后一股劲风带着杀气呼啸而至。虽未回头,他已经判断出那利器来势极猛,且是正对着自己的背心而来。因为势头太猛,凌浩不愿冒险用手去接,而且此刻他也无法闪身躲开,他若躲了,自己面前的皇兄就会被那利器所伤。

千钧一发之际,凌浩猛地合身向前一扑,自己连带着皇兄同时滚倒在地。倒地的一霎那,一只羽箭和着宁心的叫声从凌浩身上飞过,噗的一声直没入了皇上身后那张虎皮座椅。

凌浩倒下之后,侧身一滚,一个鲤鱼打挺就要起身。谁知身在半空之时,另一只羽箭挟着更猛的劲风飞到了近前,直扑凌浩胸口。这一箭和上一箭的射出时间相距极短,而且仿佛是算准了凌浩起身的时间。若是一般人,怕是定要撞到箭上,不死也伤。但凌浩虽然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却在羽箭飞至的瞬间,身形一顿,硬生生止住的刚才的起势,然后又是一坠,蹲身在地,堪堪避过第二支箭。

这一下,变故徒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如果只是第一箭,还可以说是林中之人误设所至,但随之而来的第二箭,已经摆明了是有人利用围猎谋刺。

凌浩缓缓站起身,沉声吩咐了一句:“张建,速调御林军护驾。” 他双眉紧蹙,定定地望着马蹄纷飞的林中。

御林军统领张建赶忙应了一声,飞奔到台下,调来两队原本就守在台下的御林军,将皇上和刚才和一起看猎物的人团团围住,台子上其他的人为求自保也都快步走到了御林军围成的圈内,只除了一个人,一个此时目盲,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

蓝眸铁弓

待手持盾牌的御林军把皇上连同台上之人密不透风的围好之后,一直护在皇上身前的凌浩才微微侧身,伸手扶起皇上。

“大哥还好吧?”

皇上点点头,轻声道:“我没事。”说完他抬目向林中望去,眼光闪动。

凌浩这时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将圈中之人,一个个地看过去,却没看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心中一沉,正待去找宁心。却忽听有位靠近圈外的夫人说了一句:“咦?那边的是靖王妃吧,她怎么不到圈子中来?”

凌浩顺着那位夫人手指的方向透过人群一望,便看到宁心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台子中间偏左的地方,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侧着身,目无焦点,眼中迷茫一片。宁心那种眼神凌浩以前就见过,所以此时一看,他已知哪里出了问题,抬步就要去把她拉过来。

凌浩才跨出一步,就听到皇上略带不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凌浩,你的王妃是怎么回事?她也不看看时候,难道还等着别人扶她过来不成?”

既然皇上问了,凌浩只得停步解释道:“皇兄莫怪,她的确是在等人,而且她能做的也只有等,因为此时她眼睛看不见,估计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也走不过来。请容臣弟过去,将她带来。”

凌浩正要再走,手却啪的一下被皇上扣住了。凌浩不解,转身,面带疑惑的看着皇上。

“你不会蠢到连那两只箭射得是谁都看不出来吧。”皇上冷冷地说。

凌浩心里虽然急,可也不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忤逆皇上,硬把手拽出来,只得温言劝道:“皇兄,那两箭射的是谁现在还不好说。可就算那两箭真是冲着臣弟我来的,我也不能不过去,置她于不顾。她是我的王妃,且有身孕,无论如何,我都得把她安全地带过来。所以还请皇兄放手。”

皇上手上用力,反而将凌浩握得更紧了,也不看他,只缓缓地说了句:“可你也是我弟弟,我自然不能让你去送死。”

凌浩被皇上握着,挣脱也不是,不挣脱也不是,进退两难。

此刻的密林之中,一双深邃的蓝眸,幽幽的闪着宝石般的光芒,默默地注视着台上的一切。

一阵风过后,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素白的雪花漫天飞舞,而一身貂裘、悄然而立的宁心,却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了一体,沉静无声,莹白如雪。又是一阵风起,吹落了宁心的帽子,带着她的秀发与白雪共舞。

宁心帽子滑落的瞬间,那双蓝眸的瞳孔突然微微一缩。瞬间的失神之后,那双蓝眸带上了些许的玩味。而那蓝眸的主人,嘴角一牵,浅笑着自语道:“汉家女儿。还真是美。不过你既然能如此镇定,我就来试试你是不是也有那郡主的本事。”

说罢,那人端起了手中的铁弓,而这弓也非寻常,竟有一般的弓两倍那么大。他弯弓搭箭,对着宁心胸口喵了喵,犹豫一下,又移上了几寸,口中嘟囔着:“还是射肩吧,我可还想带你走呢。”

嗖的一声,箭已离弦。

凌浩虽被皇上握着,却一直都在关注着宁心和林中的情况。此时,他一见羽箭从林中飞出,正对宁心而去。暗道一声,“不好。”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用力挣脱了皇上,足一点地,腾空跃起,直向宁心飞去。

林中那人一见凌浩飞出,火速搭箭上弦,啪啪啪,又是三箭,闪电般射出,直指宁心身侧两尺之处,分别射向上、中、下三个方位。一箭未至,三箭又出。数箭齐发,意在夺命。

凌浩如燕子凌空,两个起落之间,已到了宁心身侧。他去势未竭,飞快地伸手抱起宁心,足上又是一点,带着宁心向前飞去。两人飞起的瞬间,一只羽箭挟着风声,将将擦着凌浩的后背飞过。才避过第一箭,另外三只箭又至,如电般朝着空中的两人扑去。

此时凌浩却无法再顿住前飞之势,否则宁心必伤。凌浩猛地一提气,硬生生将身形拔高数尺,用一只左手夹住宁心,又将真气全灌向空出的右掌。

如果一切如凌浩所算,原本射腿的那一箭,在他拔起后,应该只能从脚下飞过;原本射头的那一箭却刚好到他胸口处,若他用掌全力一击,虽然没有万全的把握将箭打落,至少可以将其撞飞;这样就只剩下那原本射胸,现在是腰的那一箭,他能避则避,实在避不过也无性命之忧。

这样一番本也算周全了,可凌浩忘了一件事,他怀里抱着的偏偏不是个寻常女子。她以前就可以为他挡刀,现在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他为自已受伤。

宁心虽然目不能视,但也已经猜到台上必是发生了变故。正当她为何去何从犹豫不决时,猛然感到劲风扑面。宁心一惊,朦胧中,仿佛看到一支势头极猛地白翎羽箭已到身前。未及反应,她已被人抱起飞了出去。那是她所熟悉的怀抱,他到底来了,不早不晚,刚好把她带离危险。

只是宁心没想到,真正的危险却还在后面。眨眼之间,他们已被更猛的劲风笼罩其间。虽然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宁心还是看到了射向凌浩,迅猛而至的另外三箭。几乎是出自一种本能,宁心猛的一推凌浩。

凌浩正左手抱着宁心,凝神于身前,全力拍出右掌。宁心这一推,实在出乎凌浩的意料。他被推了个正着,左臂一松,身形也跟着顿了顿。

凌浩的力道极大的一掌,瞬间荡飞了了胸口的一箭;下一刻,另一只羽箭却穿透了凌浩的外袍,贴着他的腰际飞过,嗤地带起一片血雾。

纵使凌浩应变再快,一顿之后,便探手去抓从他怀里跌下的宁心,但还是迟了一步。

砰的一声闷响,宁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刚要起身,腹部传来的一阵钻心的痛,又迫使她坐了回去。宁心一咬唇,忍住了就要出口的叫声。脑中却无比清楚的知道,那处,那样的痛意味着什么。刚才随手的一推,于她不过是无法看着凌浩受伤,却偏偏忘了她身体里那个完全依赖着她生命,更需要她的保护。原来有些东西,她终于还是无法拥有。

宁心忽然觉得心里酸酸涨涨的,带着丝丝的痛。她一直以为自己并不在意那个新生命,无论将来如何,都是天意。可为什么,真的将要失去他时,心里会这般的不舍。明明白白知道他的存在,不过短短的几日而已,但她确已认定那是一个聪明、漂亮的孩子。

如果,如果有一天,能看着他出生,然后看着他慢慢长大,该是怎样的幸福。可她与他终是无缘。也许她根本不配作一个母亲,在危险之时,竟然不记得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于是上天便把他的天使又带回天上了。

心思翻转间,宁心眼里渐渐浮起了雾气。

眼看宁心倒地,又见她手一直抚着小腹,眼里带泪,凌浩立时心头有如重物击过。她和孩子,他竟一个也没护住。最初的痛过之后,心头竟是压不住的怒火。凌浩脸上如罩寒霜,眼神冰冷凌厉。他一语不发地抱起宁心,交给追随他而来的贴身侍卫,只留下一句“护住王妃。”

凌浩头也不回地飞身跃下高台,扑向一个骑马的侍卫。他顺手一抓,将马上的侍卫拎下,一拧身便落入了那匹高头大马的马鞍。还未坐稳,就双腿猛地一夹。一人一马只朝着林中刚才羽箭射出的方向飞驰而去。

手持盾牌、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在张建的指挥下正往林中包抄,此时见王爷突然冲了过去,有些不知所措。

“一帮酒囊饭袋,还不快跟着王爷上去。”张建在台上吼了一声。

这时林子深处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凌浩猛地勒住马,双眼一眯,将马头转了个方向,循马蹄声而去,身后哗啦啦跟着一对骑着马的御林军。

身在台上皇上,脸色微微发青。他微皱眉看着已不见凌浩踪影的密林,沉声开口道:“王护卫,你去把王爷给朕追回来。他若抗旨,就把他给我押回来。”

“遵旨。”眨眼之间,大内高手王勇已抢过一匹马往林中奔去。

“莫护卫,你也去吧, 会会那刺客,能擒则擒。”

人影一闪,莫云已在空中。

皇上收回目光,又下一旨:“击鼓,把林总围猎的人都招回来,查清刚才放冷箭的人到底是谁。”

急促的鼓声响起,皇上负手而立,看看归来的兵将,又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轻轻一叹,低语道:“要变天了,不知道等不等得到过完这个年。”

风云暗涌

凌浩进了林子,朝着西北方向,策马疾驰。前方马蹄声依旧,但和凌浩之间的距离,却丝毫没有因为凌浩的全速猛追而拉近半分。

凌浩虽然知道坐下马匹已近极限,还是一咬牙,狠狠的挥出一鞭,鞭再起时,已染血。马儿吃痛,哀鸣一声,发狂般地飞奔起来。

一刻之后,前面马蹄声终于越来越清晰。透过层层树木,凌浩凝神一望,隐隐地看到远处一人一马正往林边飞驰。但也这一望,让凌浩立时皱紧了双眉。

前方那人身形高大,胡服胡帽,足下革靴,腰上斜挎着一柄弯刀,一看便知不是熠国人。

而那马通体黑色,四肢修长,即便这么快速的奔跑,却依然步履轻盈,似是未尽全力。这样的良驹也非熠国所有。

凌浩正暗自猜测着那人的来历,忽见他马鞍后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待看清那竟是张大铁弓时,凌浩握着缰绳的双手一紧,眼中冰芒又盛。他弯身摘下自己鞍旁的弓,取箭在手,拉弓如满月,箭头直指那人背心。

弓弦一抖,羽箭呼啸而出。

“来而不往,非礼也。”凌浩冷笑一声,啪啪啪又是数箭,将那人和马连同周围数尺都笼罩于箭雨之内。

那人也非等闲,侧身躲过第一箭;利用林中树多,左突右闯,避开另外三箭;而后手一动,弯刀出鞘,在身后舞出一片寒光,挡飞了余下的三箭。那人回身看一眼凌浩,嘴角擒笑。

凌浩看得真切,心头火起,即使明知再多的箭伤也不了那人,但边追,边又还是取箭拉弓。他正欲再射,忽听身后马蹄声急,眨眼之间已到近前。

还没等凌浩回身,一匹马已倏然从他身侧越过。而后那马一声长嘶,双蹄高高扬起,又硬生生落下,横在了凌浩的马前。一股鲜血顺着马腿蜿蜒而下,马臀上赫然一把匕首,直没入柄。

马上端坐的侍卫王勇,对着凌浩躬身一揖,朗声说道:“皇上谕旨,请靖王爷速回。”

凌浩马蹄一顿,微皱着眉说:“并非本王意欲抗旨,事出紧急。请转告皇上,本王去去就回。”

凌浩说着,一提缰绳,就要越过王勇接着去追刚才的人。

“王爷,得罪了。”王勇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凌浩的缰绳。

“大胆,放开。”凌浩沉着脸喝到。

王勇握着缰绳,手上用力,强带着凌浩的马转了个方向才说:“还请王爷现在就和微臣回去,皇上吩咐,押也要把您押回去。”

凌浩瞪着王勇,正待发作,却发现又有一骑迎头而至。黄骠马上一人,正是护卫莫云。

眨眼之间,莫云已策马纵身越过凌浩和王勇,他速度却丝毫未减,直向前冲去。

一句话自风中传来,“请王爷放心回去,莫云自会替王爷追那刺客。”

凌浩望着莫云渐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王爷,莫护卫所骑乃是名驹,他武功亦不再微臣之下。皇上既已派他去追,您总该放心了。”王勇一旁轻轻地道。

凌浩眼中冰凌闪烁,片刻后寒意渐去。他微微一叹,话也不说,双腿猛地一夹□坐骑。

王勇忙放开了手中缰绳,任凌浩一路狂奔而回,自己紧紧跟在他身后。

凌浩到了台下,停下马,飞身一跃,从已经聚拢的兵将头上飞过,直接落在皇上身前,单膝跪倒。

“秦御参见皇上,请问皇上召臣来所谓何事?”

皇上瞥一眼凌浩,冷哼一声,也不说话,接着看台下的人清点那些参与围猎的兵将。

凌浩倒也不甚在意,就那么一声不吭的跪着,经过刚才的狂奔,已然冷静下来。而且他上台前就注意到宁心并不在台上。他心知即使皇兄再生他的气,也不至于不救宁心,因为毕竟事关皇家颜面。他现在担心也没用,不如等眼前的事平息之后,再赶过去看宁心。

凌浩听了一会台下点卯的声音,迟疑一下,开口道:“皇上,关于那刺客,臣有事禀奏。”

空气在凌浩头顶上静静凝结着,就在他以为皇上根本不打算听他禀奏时,淡淡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说。”

“臣刚才追出过时,曾远远看见了那刺客。依臣推测,那刺客并非熠国人,应该是从关外罗国而来。”

“哦?”皇上终于又看向了凌浩。

凌浩点头道:“那刺客身着胡夫,□坐骑更非熠国所有。”

皇上面上表情未变,只是手指轻叩着座旁几案。

正在这时,又一人飞身上台,跪在了皇上身前,也打破了台上的寂静。

“请皇上恕罪,莫云无能,没能将那刺客擒住。他和他的人现正往北方逃去。”

话音未落,皇上和凌浩同时转头,看向莫云。

“除他之外,还有几人,谁是首领?”皇上问道。

莫云想了一下,说:“臣方才将那刺客一直追至林外,一出林子,就发现另有六人早已等在林外,似是为了接应那刺客。而且当时那六人都听命于他,所以那刺客应该就是首领。那接应的六人武功皆可算上乘。若单打独斗,臣应能胜出;若六人联手,臣并无胜算。”

“嗯,你可知那刺客和他带的人来历?”

“他们全是由罗国而来。”莫云语气肯定地说。

“你何以能如此肯定?”皇上又问。

莫云侧头看看身旁跪着的靖王爷,犹豫一下答道:“原本臣一直在猜测那刺客所骑是何种马匹,臣虽已尽全力,却始终无法追至他近前。他临去前,亲口告诉臣,他所骑乃汗血宝马,让臣不要再白费力气。所以臣……”

皇上听完一皱眉道:“难道仅凭他的马,你就认定他们来自罗国?”

莫云又看一眼靖王,说:“不光如此,那刺客还让臣转告靖王爷几句话,正因了那些话,臣才能确定他们是罗国人。”

“他要你告诉靖王什么?”

“这……莫云不敢说。”

皇上思索一下,指指凌浩,又指指莫云。“你们两个上前来。”

待凌浩和莫云都到了近前,皇上低声吩咐莫云:“你就只说与朕和靖王爷吧,照原话一字不漏地说。”

“是。那刺客临走前说:‘回去告诉秦御,今日我与他箭术、武功均未分胜负,我会在熠国西疆杀场相候,到时再与他一决高下。待我得胜,这熠国整个西疆都会并入罗国版图八五八书房,连他在意的那女人我也会一并收来。’”莫云飞快的把刺客的话重复了一遍,一说完,便低了头。

“哼,不愧是蛮夷之族,简直是一派胡言。”凌浩听得心头火起,掌一挥。啪的一声,皇上身边小几的一角应声而落。

皇上眉头一皱,看了眼小几,轻声说了句:“凌浩跪下。”

凌浩猛地抬头,有些吃惊地看着皇上。

“跪下。”皇上重复一遍。

凌浩只得一屈膝,直直地跪在了皇上身前。

“靖亲王,定远将军,你可知罪?”

凌浩听皇上叫他封号,心中一凛,顿时明白皇上为什么非要他跪了。他是他嫡亲的皇兄,但更是一国之君,任何事都会以国事为重,最忌被感情所左右,对他所想也是一样。可他却不同,他是臣子,但也是宁心的夫君,他们未出世孩子的父亲,那些都是他心之所系,所以他无法做到如他皇兄般冷酷无情。

凌浩并不说话,只是伏地一拜。对错端看立场,皇兄有他的坚持,他亦有他放不下的东西。

皇上默默看了凌浩片刻,才一字一句,缓缓地道:“靖王,你官拜一品大将军,乃是武官之首,朝之重臣,身系熠国之安危。但应对今日之变,你却冷静全失,两次以身试险,全为一己之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为正国法,朕不得不罚你。今日起,夺你亲王之位,降为靖王,并罚奉一年。你可有话说?”

当时众目睽睽之下,挣脱皇兄的手前去救宁心时,凌浩就知今日必受责罚。这样的责罚,皇兄对他已留情面。凌浩朗声道:“臣领罪受罚。”

皇上踱回座椅,坐定后,才说了句:“起来吧。”

凌浩起身时,台下已清点完人数。张建来报:“今早参与围猎二百零三人,一个不少,已全部回到台前。”

皇上点点头,淡淡地道:“按猎物行赏吧,上午就到此为止。”

“那下午……”

皇上一听,倒笑了,言语间颇为轻松地说:“当然是继续围猎,不过几只冷箭而已,还不足以把朕逼回京城。”

“遵旨。”张建转身下台去了。

凌浩想了想,上前一步说:“皇上,西疆之事却事不宜迟,还需早作应对。”

“总算说了句像样地话。”皇上目光温和了不少。“朕会即刻下诏,八百里加急递给西疆守将,平阳侯之子肖捷,让他随时备战,年关时也不得懈怠。”

“是否要加派戍关守军?”

皇上笑着道:“那些浑话你也往心里去。罗国要动手也没这么快,此事等回京后再议,这熠国也不只你一个大将。”

凌浩点头退下。

皇上看看台上聚满的官员,又看看大群的台下的兵将,挥挥手,说了句:“都散了吧,下午重新开始。”

圣旨已下,众人纷纷开始离场。凌浩正打算找人问问宁心的下落,却听皇上叫他。凌浩只得又走回皇上身前。

皇上也不看他,轻轻地道:“我不说,估计你也猜到一些。她看着不大好,我已让人把她送到专医女眷的帐篷去了,也命人将杜琪请了过去。”

“多谢大哥。”凌浩不等皇上说完,已飞身下台。

皇上看着凌浩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不速之客

凌浩奔至宁心所在的帐前,正要挑帘进去,却听杜琪在里面说了句:“王爷请留步。”

凌浩微一迟疑,杜琪已经走了出来,对着凌浩就要躬身施礼。凌浩一把拉住他,说:“免了。她怎么样?为什么不让我进帐?”

一贯不羁的杜琪这次却是双眉紧锁,他有些担心地看了眼凌浩,叹了口气才说:“王爷,杜琪已尽全力,但那孩子恐怕是……”

凌浩脸色发青,手指慢慢缩起,握紧成拳头。他将眼光落在帐帘上,声音有些低哑地问:“宁心可还好吗?我想进去看看她。

杜琪并不直接答,只低着头说:“姐姐睡前特意叮嘱我,‘不要让王爷进来’。”

凌浩听罢,心思翻转。宁心不让他进帐,必是因为当时情形很糟,所以才不愿他看到;但她既然现在已经睡下,一切应该还不至于太坏。凌浩展开紧握的拳头,轻轻问了句:“她什么时候睡下的?”

“大约半个时辰之前吧。不过是被我点了睡穴才睡下的。”

“点了睡穴!?”这样迫人入睡极其伤身,杜琪必是不得已而为之。凌浩心知有异,皱眉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琪清澈的眼底浮起一层哀伤。他点头道:“姐姐的确是在被我点了睡穴之后才睡下的。我赶来时,姐姐还只是腹痛难忍。虽然我已尽快施针,但终究于事无补。不多久,姐姐身下就已见红。我看姐姐实在痛得难过,也知道这痛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就打算还像上次一样用迷药把姐姐迷倒,希望她可以好过一些。可是没想到,姐姐原本那么淡然的人,这次竟生了执念。我一连换了三种迷药,姐姐却还是清醒如常,她那时痛得浑身发抖,却不哭也不不说话,就那么直盯盯的看着自己的血一股股地往外流。我,我……”

凌浩一张脸越来越白,不等杜琪说完,他已经一个闪身进了帐篷,直奔床边。他本想好好看看宁心,却发现被王太医挡在床前。

“让开!”凌浩低声喝道。

王太医并没有马上走开,而是轻声劝道:“王爷,有些东西,您还是不看为好。”

凌浩一抬手,几乎把王太医推了个跟头,抢步到了床前。可一见到宁心,凌浩心头就是一阵是翻江倒海般的痛,也立时明白了为什么宁心、杜琪和王太医都不愿他看到。

凌浩怜惜地触碰了一下宁心血色全无的脸,替她擦去额角的冷汗。然后他拿起宁心的手,一个个抚过她手心上那些指甲留下的血痕。过了片刻,他把宁心的手放回原处,吸了口气,手指微抖着落在了宁心那已被鲜血浸透的儒裙上,再抬手时,手上是温热依旧的鲜血。凌浩默默看着自己的手,半晌回不过神来。

杜琪叹口气,走上前来。他拿过一块布,又拉过凌浩的手,帮他把血擦去。然后杜琪指了指帐外,对凌浩说:“王爷,刚才杜琪的话还未说完。我们还是到帐外接着说吧,有些事情您还是早些知道的好。”

凌浩仿佛根本没听到杜琪的话,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宁心床前。

等了一会,杜琪只好又说:“王爷,我们还是先出去吧。这样王太医也好继续帮姐姐诊治、清理。”

凌浩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眼杜琪,迈步出了帐篷。

杜琪知道此时凌浩已经平静了下来,暗暗松了口气,也跟着出了帐篷。

凌浩走到一颗大树下,听得杜祺的脚步声已近,也不回头,淡然的开口道:“还有什么事,不论情形如何,你都照实讲来吧。”

杜祺看着凌浩的背影,轻轻说了句:“性命攸关,杜祺怎敢不实话实说。”

凌浩肩头微微抖动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回头。

杜祺垂下眼帘,接着说道:“王爷可还记得当日在京城王府,王爷说要娶姐姐时,杜祺曾说过,姐姐的病最忌大喜大悲。”

“记得。”凌浩淡淡地答。

“那么依王爷看,当初姐姐逃离京城,又在汉宁镇巧遇亲如兄长的谢简,安然度过的那半年是喜是悲?”

“喜。”

“后来,姐姐莫名被于锦所伤,饱受断腕接骨之苦,是喜是悲?”

“悲。”

“回京后,姐姐被王爷您以正妃之礼娶进王府,又您和鸾凤和鸣,吹笛赏月,那时是喜是悲?”

“喜。”

“新婚三个月,姐姐却得知王爷为遵先皇遗诏,不日将迎娶正妃,只得黯然躲进谢简府邸。这又是喜是悲?”

“悲。”

“因着郡主苦心成全,姐姐终可与王爷两两相守,平静度日。这几个月,对姐姐是喜是悲?”

“喜。”

“此来围猎,刚知有孕,却因着突如其来的变故,痛失胎儿,心生执念。此时姐姐是喜是悲?”

“悲。”凌浩咬牙说出这个字之后,猛地转身,直直地盯着杜祺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杜祺抬起头,静静地和凌浩对望,眼神清澈而哀伤。半晌之后,杜祺叹了口气,说:“王爷既然记得我当初的话,自然知道我想说什么。只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姐姐的心境已在这大悲大喜间翻转了三次。这次又逢小产,将来恐怕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凌浩还未听完,脸已变色。他抬起手压在胸口上,眼里明暗不定。过了片刻,他摇摇头道:“她不会有事。就是抢,我也要把她从老天爷那里给抢回来。”

杜祺看一眼凌浩,轻轻地说了句:“那王爷就试试吧。”

凌浩根本不在意,转身就要进帐。一不留神,险些撞上从撞上从帐里匆匆走出的小月。凌浩正想问小月是怎么回事,发现小月却绕过他直奔杜祺而去。

“王太医请读杜先生赶快进去瞧瞧。”小月话音还未落,凌浩已一个箭步到了杜祺跟前,一抬手把杜祺抛进了帐里,自己也飞身跟了进去。

杜琪到床边,一看王太医手里几块棉布全都浸透了鲜血,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转身取过数根银针,连刺宁心腰腹间几处大穴。片刻之后,杜琪见血仍未止住,在其它穴位上又落下四针。

半个时辰,前前后后一共用了十六针,杜琪才总算把宁心的血止住。他抬起身,擦了擦头上的汗,像是自语般低声说了句:“这次总算是把姐姐从老天爷那里给抢回来了。”

“下次也会如此。”凌浩说罢,走到床边,紧紧握住了宁心的手。

凌浩和杜琪整整守了宁心一个下午。

宁心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她一睁眼,就看到凌浩正静静的坐在床边,自己的手被他握着,温热的感觉自掌心传来。宁心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还是进来了。”

凌浩温柔的理了理宁心鬓间的碎发,怜惜地看着她说:“对不起,又让你受苦了。”

宁心一听,默默将眼光从凌浩身上移开。她呆呆地盯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的错,和你无关。那孩子,他才那么小小的一点,完完全全地依赖着我,可我却没能保护好他。如果不是我要去看围猎,如果不是我眼睛突然看不见,如果不是我当时把你推开,他, 他也不会这么就没了……”

一旁守着的杜琪听得直皱眉,忍不住插嘴道:“我看姐姐是病糊涂了,要不怎么净说些胡话呢。你刚才说的理由都和这事无关。姐姐莫忘了,杜琪一早就提醒过姐姐,这孩子胎气极不稳,再好的大夫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他。其实当时姐姐摔的并不算重,对一般胎儿根本不会有什么大碍。所以说这些事 都不是姐姐的错,姐姐也不能就这么乱往身上揽吧。”

宁心依旧盯着帐顶,半晌过后,她低声说道:“不管怎样,我到底还是没能留住他。”

一旁的凌浩紧紧握了一下宁心的手,说:“没关系,我们以后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宁心听得心中一痛,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他们再不会有以后了。她转头看向凌浩,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凌浩也不问,就那么在一旁默默的陪着她。

接下来两天,日子过得还算平静,虽然宁心身子还是虚弱,但总算稳定下来。凌浩便把宁心抱回了自己的帐篷,那里离林子远,毕竟安静很多。

腊月初八,围猎的最后一天,按例凌浩本该参加最后一场围猎,可他却打算在帐里陪宁心。宁心知道这几天自己心情不好,凌浩的心情也不好,与其让他心事重重地待在自己身边,还不如让干脆让他去下场打打猎,发泄一下,自己正好也可以冷静一下。于是宁心就劝凌浩回猎场去。凌浩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凌浩离开之后,宁心便一个人坐在床上默默想着近来发生的事。没一会儿,杜祺端着药走了进来。宁心顺从地接过杜祺手中药,一饮而尽。她放下药碗,皱着眉问杜祺:“孩子还在时,你就每天让我喝药;现在孩子已经不在了,为什么你还让我每天喝药?”

杜祺微微一笑道:“以前是为了孩子,现在自然是为了姐姐自己。姐姐经过这次已是气血两亏,所以要吃些药补回来才好。”

宁心嘴角牵动一下,一脸自嘲地说:“你是大夫,怎会不清楚,我这身子还能补得回来吗?”

“不管怎样,总要试试的。”杜祺也不否认。他想一想,又笑着加上一句:“何况王爷可是说了‘抢也要把姐姐从老天爷手里抢回来的。’”

凌浩这么说,宁心倒是一点都不吃惊,只是心中暗叹,看来对于她的病,不管有没有希望,杜祺和凌浩都不会放弃的。

杜祺不愿宁心一个人胡思乱想,看她精神还好,就陪着她说话。后来安神药起了效,宁心有些迷糊。杜琪便扶她躺下,等她睡熟了,才悄然地离开。

宁心一觉醒来,睁开眼,发现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帐顶。反正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眼睛看不清东西,倒也没太在意。一侧头,宁心隐约看到一个人静静站在床边,那人高高大大,看身形像是凌浩。

宁心想起睡前杜祺告诉她的话,心中微微一痛。她手伸出去,握住了床边那个人的手。一握之间,宁心已觉不对,那之手竟并不是凌浩的。凌浩的手清瘦,骨节分明,而她现在握着这只手却是手掌宽大结实。

宁心一惊,赶忙放开,谁知却被那人忽地反手一握,紧紧的握在了手里。

罗国国师

宁心本能地抽了一下手,却没抽出来。她皱眉问道:“你是谁?”话音未落,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放大了的脸。

宁心这才看清了那人的长相。他的头发有些微卷,一双湛蓝的眸子,深眼高鼻,嘴唇很薄,唇边带着一丝玩味地笑。宁心不觉微微一愣,很明显他和这里的熠国人不同,他的五官看起来和西方人有些像,但脸型却不似西方人那么棱角分明。

那人看到宁心的反应,唇间的笑意深了几分。“你竟不怕我。”他开口说道。

宁心目光中露出几分不解。那人只是笑着眨了眨那双蓝眸。那蓝眸对宁心而言并不陌生,自然也不会怕,不过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宁心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

那人也不答,嗤笑一声,反问道:“你刚才把我当成谁了?”

宁心早已觉得奇怪,正要叫人,忽然觉得颈间一麻,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那人一张俊脸在宁心眼前晃了晃说:“许宁心,你记住了,我叫耶律楚成。将来我们一定还会再见,不管你刚才把我当成了谁,以后不准再认错。”

宁心听到那人一张口就叫出自己的名字,心中疑惑更深。她一边默默猜测着耶律楚成的来历,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引人来救她。

耶律楚成又将宁心上下看了看,才直起身道:“原来你就是那个让秦御寻遍天下的女人,怪不得那日他竟甘愿为你涉险。不过你到底有何出众之处,能让他为了救你可以罔顾性命。难道只是因为你生得美,还是因为你曾救过他两次性命?”

耶律楚成这番话听起来虽没头没脑,但宁心却已明白,他来此必和凌浩有关,而且他看起来是敌非友。既然这样,她就更要尽快引起帐外人的注意了。

宁心手在床上摸了摸,想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用。她的手才一动,耶律楚成已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若不想再被我点穴,就最好乖乖躺着别动。而且,秦御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依你看,你现在在我手上,即便他来,又能耐我何?”

耶律楚成说罢,将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举到宁心眼前晃了晃。

宁心知他说得没错,只得暂时放弃了刚才的想法。躺着是躺着,但并不影响她想别的办法,既然别人不能来救她,就只有把这人逼走了。

耶律楚成看宁心似乎已经放弃,就又开始自说自话:“你还真是有趣,明明不会武功,那天那种情行居然也不躲,秦御去救你,你还愣是把他给推开了。”

耶律楚成正要再说,却见宁心猛地一抬手,拔下头上一只银簪,抵在自己喉间,转头看向他,目光冰冷而坚决。耶律楚成微微愣了一下,接着眉毛挑起,眼中玩味大盛。他笑着道:“没想到你看着弱不禁风,性子竟这么烈。我不过随便说了句玩笑话,吓吓你而已,你居然还当真了,还要已死相逼。算了,算了,反正我今天已经见到你了,也该走了。”

耶律楚成放开宁心的手。犹豫了一下,他退后一步,说:“还有一件事,你也记着,我耶律楚成虽非君子,但也绝不会用胁迫一个女人的手段来达到目的。那天我只是想试探你的武功,并不知道秦御会去救你。你以后也别随便拿个东西就往脖子上戳,万一失手,就真的没命了。”

说罢,耶律楚成手指一弹。宁心只觉得手腕一麻,簪子啪的一下掉到了床上。耶律楚成看着宁心轻笑一声,一纵身,已从帐内消失。

宁心顺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看,帐顶处一道不大的口子,周围的布正微微晃动。宁心强撑着坐起来,看着手腕处那一个小小的红点,心里突突乱跳。原来那天的箭是他所射,他已经害他失去了肚子里孩子,今天又是为何而来呢?

“姐姐想什么呢?这么用心。”杜琪突然在耳边响起,宁心吓得浑身一抖。

杜琪一看,忙把药碗放到床边的小几上,伸手去帮宁心揉了揉胸口。他一边揉,一边笑着道:“对不起,可是吓着姐姐了?可我刚才已经叫了姐姐两声了,姐姐就是不理。”

宁心定了定神,抬头看杜琪,却见杜琪眉头一皱。

“姐姐面色怎么这样难看。”杜琪话未说完手指已搭上宁心脉门。

片刻之后,杜琪放开手,眉却皱得更紧了。他在宁心肩头一拂,问道:“是谁点了姐姐哑穴?”

“咳。咳。咳。”宁心连咳数声,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别告诉凌浩。”

杜琪奇怪的看一眼宁心。

“我只是不想让他担心。”宁心解释道。然后她问杜琪:“你听过耶律楚成这个名字吗?”

杜琪想了一会儿,才道:“嗯,好像听过。大概是在两年前,当时平阳侯病重,皇上让我去给他瞧瞧,还亲自去探病。皇上去的时候,我就在跟前。皇上跟平阳侯说了一会话,就说到了西疆军情,平阳侯便提起了耶律楚成。平阳侯说,不管谁守西疆,有一个人一定要防,那就是罗国国师耶律楚成,此人年纪虽轻,但野心很大,而且武功高强,擅用计谋,他儿子小侯爷便在此人手中吃过败仗。若不是那天老侯爷说得极郑重,还一再提醒皇上小心此人,杜琪恐怕早已忘了此人。”

“西疆?罗国国师?”宁心没有想到因为凌浩,自己竟莫名其妙地被卷进了两国争端之中,而她却连西疆和罗国在哪都不知道。

杜琪看着一脸迷惑的宁心,莞尔一笑道:“我倒忘了姐姐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从不关心这些国事的。那西疆自然是在熠国的西面,离京城大约二千里吧。西疆再过去,就是罗国了。据说罗国的国师在罗国地位极其显赫,必须是皇亲,还握有实权。不过,姐姐既不知西疆和罗国,又是从哪里知道耶律楚成的呢?”

宁心知道瞒不过杜祺,干脆照实说道:“刚才我醒来是发现床边站了个人,我正要叫人,就被他点了哑穴。是他告诉我他叫耶律楚成的,后来他又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杜祺一听,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沉思片刻,看着宁心说:“姐姐,这事您真的不想让王爷知道吗?依杜祺看,这事有些蹊跷。王爷曾说,那天在林中放冷箭的就是罗国的人;今天,那罗国国师又出现在王爷帐中。虽然他这次没伤到姐姐,难保不会有下次,而且他还可能会对王爷不利。我劝姐姐还是好好想想吧。”

宁心默然半晌,轻轻叹息一声,说:“耶律楚成便是那天射箭之人,可我觉得今天他来并没有恶意,只是好像忽然听说了我这个人,过来看看,如此而已。也许你说得对,这事我确实不该瞒着凌浩,可是这两天,他一直在为我担心,今天我既然没事,就不想让他再为此事伤神。”

隔了一会,杜祺微微一笑说:“既然姐姐已经决定,我帮姐姐瞒着王爷就是。”然后他取过药碗递给宁心。“姐姐还是先把药吃了吧。”

宁心接过碗,吃了药,握着空空的碗发呆。

“姐姐又想什么呢。”杜祺取下宁心手中的碗。

宁心看看杜祺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瞒住今天的事, 又可以让凌浩知道耶律楚成就是那天射箭之人?”

杜祺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无论我说还是姐姐说,王爷都不可能不起疑。”

宁心倒也不意外,她听罢点点头道:“嗯。那就过些日子,再把今天的事告诉凌浩吧,至少能让他心中有数。”

“这个倒是可行。”

商定好之后,杜祺又详细问了宁心刚才的情形,确定宁心没事之后,便在一旁陪着宁心一直到凌浩回来才离开。

因为是围猎的最后一天了,晚上皇上宴请所有参加围猎的人。宁心不能去,凌浩也是去坐了坐就回来了。第二天一早,所有文武官员就启程回了京城。

宁心回到王府之后,大半时间仍在养病。何况这次她又是元气大伤,休息了快半个月,才能下床。可是虽然孩子已经不在了,她原来的恶心和头昏不但没有任何改善,反而更加严重了。有些事其实根本不用问,当她看到杜祺每次给她诊完脉,都是眉头紧皱,而且她吃药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了,心里就明白了。

一回京,凌浩却异常忙碌起来。但是凌浩不管多忙,回府的第一件事都是问小月和小安宁心的起居情况。所以宁心一天吐几次,凌浩知道得清清楚楚。虽然凌浩看起来好像并不很在意,每次总是笑着安慰宁心,让她好好养着,说过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了。但他眼底那份藏也藏不住的担心和焦虑,却泄露了他的心情。

宁心看在眼里,也不说破。既然恶心呕吐的事瞒不住凌浩,她总可以不告诉他自己头晕的事。何况这些事即使凌浩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只会让他更难过。

但这些事,又怎么瞒得住。腊月二十三,那天没有早朝,凌浩还是一早就进宫和皇上议事去了,但毕竟已近年关,他中午就回来了。陪宁心吃过午饭,凌浩看那天阳光很好,就让小月给宁心加件貂裘,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宁心心情也不错,就和靠在凌浩身上和他有一嗒没一嗒的聊天。

凌浩告诉宁心,这一段时间都会很忙,而且过了年可能会更忙,熠国和罗国很可能会在年后开战。宁心听得心里一动,想起还没告诉凌浩耶律楚成的事。现在既然已经回了京,而且事情也过去半个多月了,也该让凌浩知道了,说不定还能有助于他布战。

于是宁心轻轻开口道:“凌浩,以前怕你担心,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关于那刺客的。围猎的最后一天,他曾到到过我们的帐篷,当时只有我在帐中。他并没有伤我,只是点了我的哑穴,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离开了,但他却告诉了我他的名字,他说他是……”

说到这,宁心突然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头一歪,一下子栽倒在凌浩怀里。

永是吾妻

过了不知多久,宁心才醒来,掌心处是一片温暖,熟悉的让人心痛。宁心轻轻叹了口气,他还是知道了。

“姐姐头还晕吗?”

原来杜祺也在。宁心迟疑一下,才说:“我的头已经好了。”

“那姐姐的眼睛可看得见。”杜祺的声音再次响起。

房间里是一刻的静默。“看不见。”话一出口,宁心就觉得手上一紧,带了些痛。此时,另一只手,指尖微凉,轻轻掰开凌浩的手,把她的手托起,手指在她的脉间辗转。

过了一会儿,杜祺放开了宁心的手。

“她,她怎么样?”凌浩的声音淡淡的,却有些低哑。

杜祺想了想道:“若王爷问姐姐的眼睛,那还请王爷放心,大概过半个时辰,姐姐应该就又能看见东西了。若王爷问姐姐先前晕倒的事,杜祺能说的还是当日在猎场告诉王爷的话。而且姐姐这头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后也还会有。”

自己的身子自己又怎会不清楚,所以杜祺和凌浩说了什么,宁心根本不用猜。也罢,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心中为什么竟会这么痛。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杜祺留下一句:“我去给姐姐煎药。”便轻轻离开了。

凌浩拉起宁心的手问:“你为什么从来没和我提前过头晕的事?”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唉。”凌浩叹息一声。“怎么就不能如何,至少可以陪着你,不让你胡思乱想。”

“我怎会胡思乱想。”

“没有胡思乱想,怎么会不告诉我。”

有时候,宁心真的情愿凌浩笨一些,就不会这么一针见血。

凌浩并不纠缠,慢慢俯下身,将一个吻落在宁心的额头,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这些事不准再瞒我。”

朦胧中,宁心看到凌浩如星的眸子近在眼前,沉静如水,深情惑人,不由得点了点头。

大年三十,凌浩本该进宫,却留在了家里。下午时,他正陪宁心下棋,杜琪抱着一堆的花炮进了屋。他看到对弈的两人,不知怎么就来了脾气,上去就要掀棋盘,还一脸不悦地看着宁心抱怨道: “姐姐真不知爱惜自己,明明身子不好,还玩这个劳神的东西。”

宁心忙伸手拦住他,指着凌浩笑道:“别动,你若把棋盘掀了,倒便宜他了。”

杜琪这才发现凌浩一脸为难,手里还握着一枚棋子,再一看棋盘,一塌糊涂,竟没有一处活棋。“你们这是什么下法?”杜琪忍不住问道。

宁心又笑。“最平常的下法。只不过他答应我今天要让我赢的。”

杜琪听罢再看一遍棋盘,也忍不住笑道:“没想到姐姐也有这么顽皮的时候,您这么想也不想的胡乱落子,可真是难为了王爷,要想输给姐姐怕是都不容易。”

凌浩瞥一眼杜琪,慢悠悠地道:“你居然还敢笑话本王,那本王就命你替本王把棋下完。记得只准输,不准赢。”

杜琪先一愣,接着桃花眼眼睛一亮,说了声:“遵命。”然后他抓起一大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看着宁心道:“姐姐棋艺高超,杜琪甘拜下风。”

宁心和凌浩也是一愣,随即双双笑了起来。

几个人正笑着,小月来报:“谢学士求见。”

凌浩一听,马上说:“快请,可算回来了,谢简这次出去巡查冬汛去得还真是久。”

谢简进来,先见过凌浩,然后就走到宁心身边,仔细看了看,温和的一笑,抚了抚宁心的头道:“小兄弟,多日未见,世事已变,但你笑容却还依旧。”

宁心自然知道他话中深意,也不多说,只是笑着问谢简:“大哥今天不去皇上的宫宴吗?”

“不去,去年在汉宁镇过年时,为兄曾许过小兄弟,以后每年都会陪你过年,所以今天自然也是陪小兄弟。”

宁心心头一暖,大哥还是那么疼她。估计这是父母走后她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了,身边有大哥,有小弟,更有一个深爱自己的丈夫;只是这大概也是她在这世间的过得最后一个年了,好在有亲人相伴,可以让她走得了无遗憾。

凌浩看看天有些晚了,叫小月传饭。饭摆上之后,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凑在一起吃年饭。因为宁心和杜琪对“对对子”都不在行,谢简便提议用“接成语”作酒令,这个宁心还能将就。凌浩身份最为尊贵,自然由他开始,凌浩看看宁心,张口一句“长命百岁”

“岁岁平安。”谢简接道。

杜琪想了想说了个“安安稳稳。”

宁心一听,摇头笑道:“这个不能算成语,你还是换一个吧,要不可要罚酒了。”

“不换,我就喜欢这句,罚酒就罚酒。”说着杜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安”字开头的成语并不少见,宁心没想到杜琪这么痛快地认罚,一怔之下,已经明白,三个成语,简简单单,却是三个人对她的祝愿。宁心一笑,重新起头道:“骨肉至亲。”

“亲不隔疏”顿了一下,凌浩才接道。

几个人一边玩成语接龙,一边饮酒吃饭,这顿年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吃得其乐融融。酒足饭饱之后,几个人便到院子里放烟花。一朵朵烟花在如墨的夜空中爆开,一霎那的亮光驱走了漫天的黑暗,艳丽的色彩,灿烂夺目。只转瞬之间,盛放的烟花已悄然而逝,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片刻之后连青烟都已散去。

宁心忽然觉得有些累,她默默往凌浩怀里靠了靠。凌浩低头看看她,轻声问了句:“可是累了。”

宁心微微闭了眼却没说话。

杜琪放完一通炮,一回头,刚好看到。他赶忙走到宁心身边,搭了搭她的脉,然后笑道:“还好。不过的确不早了,杜琪已经玩得尽兴,也该告辞了。”

谢简也走到宁心身边,看着她说:“大哥也该走了,明日我再来看小兄弟。”

天下本无不散的宴席,宁心微笑着和他们道别。

凌浩等谢简和杜祺离开了,把宁心抱回房里。他吩咐小月端热水来,服侍宁心洗漱。宁心却摇摇头,对凌浩说:“陪我守岁好吗?我现在还不想睡。”

凌浩想了想说:“那我们去府里的揽月阁吧,那里高,可以看到几里外。”

三层高的揽月阁上,一盆炭火,凌浩搂着宁心,和她一起静静地看外面漫天的繁星,温暖的灯光和闪亮的烟花。

宁心回头看凌浩,他的脸在炭火映照下,忽明忽暗,闪烁不定,一双眼却专注而深情。似曾相识的场景一闪而过,仿佛好久之前,在那个通往谷外的漆黑山洞里,一盏烛火之下,他也曾这样的看着她。那时便是最初的心动了吧。

凌浩唇间浮起一丝微笑,低头吻住了宁心的唇。

半晌后,凌浩抬起头,轻声道:“那时候,我就想吻你了。”

宁心闻言一愣。

“你的心思我怎会不懂。”凌浩说罢,从怀中取出一物,系于宁心颈间。

宁心用手一摸,原来是块玉锁,背面凸凹不平,像是刻了字。可惜今天她是看不到了,熟悉的晕眩袭来,失去意识前,宁心想的是:“如果她没有再醒来,就这样死在自己最爱的人怀里也是种幸福吧。”

宁心醒来时,已是大年初一早上了,凌浩正在外间和小月说着什么。宁心举起胸口的玉锁,对着晨光一看,背面四个字——“永是吾妻”。宁心眼中一热,心头别是一番滋味。原来凌浩已经给把一生的承诺给了她,不管她在与不在。

凌浩回到房间,看到宁心盯着那块玉发呆,只是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

正月初三夜里,宁心睡得正熟,却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接着听到管家在门外急急地道:“王爷,皇上传您即刻进宫商议军情,宫里刚接到了边关的八百里加急。”

凌浩一听,腾地从床上坐起,宁心知道事情必是十分紧急,就也起了身帮凌浩穿戴。简单的洗漱之后,凌浩叮嘱宁心再睡一会,便称着黑夜匆匆出了王府。

接下来的几天,凌浩每天早出晚归,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待在宫里。宁心从不问凌浩这些国事,但也已经猜到定是罗国和熠国已经开战,而且情况对熠国很不利。这些事她不懂,自然也不能帮他,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安安静静地在家养病,不让他分心吧。

初七那天,凌浩又是晚上很晚才回家。宁心正倚在榻上看书,看到凌浩进了房,忙帮他解下外套,倒了杯茶递给他。

凌浩只是浅尝了一口,便将茶杯放回桌上,然后牵着宁心一起坐到了榻上。他默默的看着宁心,眸若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却是深不见底。

那眼神,宁心以前就见过,每当凌浩有什么事难以决断时,便是那样的眼神。宁心也不说话,只等着凌浩自已想清楚一切。

半晌之后,凌浩拿起宁心胸前的玉锁,指尖来回拂着背面的那四个小字。过了一会,凌浩把锁放回宁心颈间,看着她微微一笑。于是宁心知道凌浩已经做出决定。

凌浩把宁心搂进怀里,轻声问道:“今天可有晕倒过?”

宁心摇摇头。“没有,这几天都还好,大概杜琪重新配的药起了效。”

凌浩一听,笑道:“你呀,怎么还是不和我说实话。也罢,过几天,等我闲了,天天在家陪你,看你还敢骗我。”

宁心张了张嘴,想问,却终究什么也没问。

正月十三那天一早,凌浩上朝去了,宁心一个人在屋里练字,忽听小月在门口叫她,说有事禀告。宁心便把小月唤了进来。

小月递给宁心一只红色的帕子,然后说:“王妃,府外有个女子求见您,说是您的故交,还让管家把这个帕子给您。”

宁心接过帕子仔细一看,心中一动,暗想:原来是她来了。

宁心吩咐小月:“快把她请到我的恒院来。”

又见可怡

不大一会儿,小月引着一个轻纱遮面的女子到了恒院正房。那女子进了门,也不说话,只静静站在一边。

宁心招呼她:“好久不见妹妹了,妹妹快请坐。”然后又对小月说:“我和妹妹说话,你不用跟着,先下去吧。”

那女子等小月下去了,走过去,关好门,转向宁心,一伸手,摘下了面纱。

宁心看着她,忽然觉得心疼。那一张曾经青春飞扬的脸不知何时竟染了风尘,带着几分憔悴;一双清澈的眸子灵动依旧,眼神里却满是忧愁。

宁心正想拉她坐下,却见她双膝一屈,已然跪下。宁心一惊,伸手相搀,嘴里说道:“郡主,您身份高贵,怎能跪我。”

刚才小月送来的帕子正是凌浩大婚迎娶郡主那日喜娘用的帕子。那日宁心代嫁,郡主易容成喜娘,所以宁心认出帕子之时,便已经知道是可怡郡主来了。

可怡让开宁心的手,摇摇头,说:“宁心姐姐,可怡此次来是有事相求,所以姐姐还是让可怡跪着吧。”

宁心蹲下身,拉住可怡的手说:“不管什么事,你先起来再说。我不习惯别人跪我,而且我最近极易头晕,也不能长时间蹲着,所以你还是坐下吧。”

可怡面带犹豫,她看看宁心,叹口气,有些无奈地道:“看来边关那些传闻也不都是假的。”说罢,她起身先扶着宁心坐下,然后自己也在宁心身边坐了。

宁心听她话里有话,不觉微微皱了眉。还没等宁心问,可怡倒是先说了:“几个月不见,宁心姐姐怎么又清减了这么多,刚才姐姐又提到易头晕。我来时,边关就有传闻说靖王妃病重,姐姐到底是怎么了?”

宁心听可怡说从边关而来,已隐隐猜到了可怡的来意,只是不解边关为何会有她病重的传闻。她想了想说:“郡主,我的病由来已久,一时也说不清,最近的确又重了几分。不过,郡主从边关一路赶来,说有事相求,究竟是何事呢?”

可怡听宁心问起,却低了头,过了片刻,她缓缓抬头,看着宁心说:“姐姐正病着,也许可怡实在不该在此时来求姐姐,可是可怡也没有其它的办法救得了哥哥。可怡此来是想求姐姐说服王爷出征西疆。”

其实自从知道西疆开战,宁心就一直在猜测身为将军的凌浩这次是否又会领兵西征,只不过凌浩不说,她也就没问。不过现在看来有些事,她是不得不问了。于是宁心说道:“郡主,我只是听说罗国和熠国开战,并不知道详情,但想必小侯爷此时处境极其凶险,郡主才会千里迢迢从边关来京城找我,可郡主是怎么到边关的,又怎知王爷不会去呢?”

可怡一听,知道宁心的确不知实情,干脆从头说起:“宁心姐姐,那日我离开王府时,跟姐姐说过要去闯荡江湖,也真的去了。我在各处游玩了几个月,也结交了几个朋友,后来年关将近,我想反正也不能回京陪爹爹,又好几年没和我哥哥一起过年了,就干脆到边关去找哥哥。哥哥见过我,自然高兴,问明原委之后,就以义妹的名义把我留在了边关。我到了才没几天,皇上的圣旨也到了,说罗国有意入侵,让我哥哥加紧练兵,不得懈怠。哥哥那时本想将我送走,但我执意留下帮他,他也就答应了。

大年三十夜里,罗国突然来袭,虽然哥哥马上应战,但襄城的五万守军怎么也敌不住罗国的二十万兵马,无奈之下,哥哥弃襄城而走肃州。可再战,还是寡不敌众,哥哥只得又退守祁关。原来襄城的五万守军,加上祁关的七万守军,总共十二万,虽然可以抵挡一阵,但终非长久之计,只有等到皇上派的援军,方可反败为胜。

这几年每逢战事,都是靖王率兵亲征,而且次次也都是得胜还朝。所以边关将士猜测这次必然也会是靖王领兵去救,他们现在只要全力挡住罗国的进攻,援兵一到,便能收复失地,打败罗国。可三天前,圣旨又到了边关,上面说:皇上已任将军白尹为帅,领兵十五万增援祁关。白尹虽是老将军,可已数年未带过兵,现在为帅,难免有人质疑。所以祁关守军接到圣旨,不但不喜,反倒有些担忧。

而就在此时,不知为何,传闻又起,说靖王不去,乃是因为和平阳侯素有积怨,当日靖王迎娶平阳侯之女本非所愿,实是无奈。且正妃进门后,王爷一直宠爱有加的侧妃终日寡欢,终是成疾,近日越发沉重起来。西疆守将正是平阳侯之子,靖王侧妃之病因他妹子而起,又有积郁难返之势,王爷自然不会领兵来救。

这虽是传言,本不足信,可里面真真假假,却足以惑动军心,所以现在祁关守将士气低靡,根本无心作战。军心已散,纵使白将军援军到了,恐怕也不易取胜。而这样的传言,大概也只有王爷亲去才能平息吧。正是因了这事,可怡才来求姐姐。”

宁心听完原委,心中暗叹,不知是谁散出这样的传言,这传言中伤的人还真不少,听起来不论老侯爷,可怡,她,抑或是凌浩,都非善类。以前常看到“攻心为上”,现在看来的确不假。她沉默了好大一会才说:“郡主,对不起,没想到会有如此传闻,更让你因为我而无法争辩。也许的确如你所说,这样的传言,只有王爷去了才能平息。只是既这样,你为什么不直接跟王爷说,反倒让我去劝他?”

可怡叹口气道:“我也是听我爹说的,他说王爷这人很有主见,一旦已经决定,极少改变主意,皇上劝都没用。我想着既然圣旨已下,王爷必是已作了决断。估计我去劝也是无用,可宁心姐姐是王爷在乎的人,若王爷真是因为姐姐的病才不肯去西疆,恐怕也只有姐姐劝王爷才会听吧。”

宁心很是为难,一早就下过决心,对于国事她绝不过问。虽然凌浩这么做,的确可能是因为放心不下她,但她又如何劝得了凌浩。何况凌浩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她的身体也不知能挣到什么时候,也许他们从此便是死别。

可怡看宁心犹豫不决,拉起宁心的手说:“姐姐,我只有那一个哥哥,他也是我爹的独子,求姐姐想办法救他。姐姐……”顿了顿,可怡接着道:“姐姐可还记得当日洞房之中,姐姐输了赌局曾许诺可怡,要答应可怡一个要求的,可怡只想求姐姐劝王爷出兵。”

可怡说罢又要跪,宁心忙把她拉住。对于可怡宁心一直觉得亏欠良多,为了成全她和凌浩,连郡主之位都放弃了。今日来见王王府,也不曾声张,遮了面悄然而来。现在她求她,自己又怎能说不。宁心沉思半晌,说:“好吧,我会试着劝劝王爷,但我也没有把握能说服他。”

可怡一听,站起来,对着宁心一福身。“多谢姐姐。”

宁心摇摇手道:“先别谢,也许我劝也没用。”

可怡也不在意,展颜一笑,说:“宁心姐姐身子不好,还要为可怡的事费心,不论结果如何,可怡都该拜谢姐姐的。”

宁心看到一愣,可怡笑容如此明朗,她那样青春的女子是应该笑的,罢了,就帮她这次吧。

待可怡坐回桌边之后,宁心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和问了问她离开京城之后独自闯荡江湖的事。

两个人正聊着,忽听有人敲门,杜琪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姐姐,该吃药了。”

可怡一听,有些担心地看看宁心。

“没关系的,他是我的朋友。”宁心笑着道。然后她对着门口说:“杜琪,你进来吧。”

可怡听到开门声,忙又罩上了面纱。

杜琪进来之后,瞥了一眼可怡,就把药递给宁心,说:“刚才小月说姐姐房里有客人,杜琪还不信,没想到还真是有,只是杜琪以前怎么从没听姐姐说过有什么亲人呢?”

宁心喝了药,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杜琪微微一笑,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不用拐弯抹角。”

杜琪却说:“不急,还是先给姐姐诊病要紧。一会儿,我定会问个清楚。”

可怡看看宁心,又看看杜琪,迟疑了一下,说:“既然杜大夫要给姐姐诊病,妹妹我就不再叨扰了。姐姐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可怡说完就要走,却被宁心拉了一下。宁心看着她说:“你托我的事,我一定会和王爷说,你一个人在外,万事小心。”

可怡感激地看了眼宁心。“多谢姐姐,我这就回哥哥那里去了,总是能帮他一点是一点。倒是姐姐,身子不好,一定要多保重才是。”

宁心点点头,放开可怡,唤来小月,让她带着可怡离开了。

“虽不知姐姐这个妹子是从何而来,姐姐跟她到还真是姐妹情深。”杜琪突然冒出一句,说罢他向宁心一伸手。

宁心知道杜琪是要给他切脉,便把右手递了过去。

杜琪先查了宁心右手,又查左手,然后舒了口气,低语道:“总算还好。”

诊完脉,杜琪笑着问宁心:“姐姐现在该告诉我这个妹妹的来历了吧。”

“她是可怡郡主。”宁心开门见山地答道,她本来就没打算瞒杜琪。

“可怡郡主?!”杜琪先是有些意外,随即黑亮的眸子微微一转,道:“那她这会儿来,怕是为了边关的事吧?”

宁心点点头,也不解释,却问:“杜琪,你告诉我实情,我还能再活多久?”

钦定为帅

宁心点点头,也不解释,却问:“杜琪,你告诉我实话,我还能再活多久?”

杜琪闻言,脸色微变。“姐姐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宁心苦笑道:“总要知道的,早点知道才好早作准备。我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即使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大概。问你,只不过想知道得更确切些罢了。”

杜祺皱眉看着宁心,过了一会儿,长长地叹口气,说:“不瞒姐姐,杜祺也不知姐姐还有多少寿数。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不过除非遇到神仙,否则应该不会超过一年。”

宁心想了想,又换了个问法:“那如果凌浩这次领兵去增援西疆,我能不能等到他回朝?”

杜琪一脸惊讶的看着宁心,道:“难道姐姐不知吗?这次王爷不会去西疆。圣旨已下,老将军白尹为帅,引兵十五万去解边关之围。”

宁心叹口气。“本来的确不知,不过刚才郡主已将圣旨内容告诉了我。而且她正是为此而来。她求我劝凌浩亲去增援。”

“姐姐可是已经答应了郡主?”

宁心点点头,说:“当时她帮过我和凌浩,现在来求我,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不答应。”

杜祺低头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道:“郡主的事杜祺确有耳闻,姐姐想帮她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刚才姐姐的问题却并不好答。如果王爷只是去解祁关之围,那大概并不需要太多的时日,姐姐应该是等得到王爷回来;只是王爷如果去了,也许就不只是解围那么简单,战场上变数极多,王爷不一定很快就能回来,这战事若拖个一年半载也未可知,真那样,姐姐也许就等不到了。”

宁心听罢,眼神一暗。如果凌浩这一走,他们再无相见之日,她又如何忍心劝他离开。宁心心思翻涌,反复想着自己、凌浩和可怡。良久之后,她才叹口气,说:“不管怎样,我已经答应了郡主,总是要帮她的。”

杜琪一听,忍不住埋怨道:“姐姐心肠也太软了,也不替自己想想,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劝王爷去西疆。”

“唉,就是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才更得帮她。要不我欠她的情,怕是再没机会还了。欠着债死,会死得不安的。”宁心的口气里带着无奈。

“不对,真要死了,哪还会有什么不安,大不了下辈子还她。姐姐就不怕真的就再见不到王爷了?”

宁心眼光幽幽,不知看向哪里,隔了片刻,她才轻轻地道:“怕,怎会不怕。只是我想即使我不说,凌浩去了,也会尽快赶回来的。而且你大概老早就已经告诉了他我还能活多久了吧。”

杜琪语塞,过了一会才道:“姐姐也是固执的人。不过既然姐姐已经决定,杜琪尽力为姐姐诊治就是。希望真能如王爷所说,把姐姐从老天爷那里抢回来。”

“多谢。”宁心看着杜琪微微一笑。

杜琪却长长叹气。

晚上的时候,凌浩回来了,一进屋就问宁心:“听小月说今天有个女子找你,还蒙着面纱,到底是谁?这么神秘。”

宁心先拉着凌浩坐下,才说:“是可怡郡主来找我,她有事要我帮忙。”

凌浩看看宁心,有些狐疑地问:“她找你帮忙?帮什么忙?”

宁心也不拐弯抹角,直接答道:“郡主从边关来,要我劝你亲率援军去解西疆之围,救她哥哥,小侯爷。”

凌浩脸一沉,吐出两个字;“不去。”

宁心仿佛早知凌浩会这么说,也不跟他争,接着道:“凌浩,可怡之所以觉得只有你去才能真正解得了这次西疆的危机,也非不无道理。她给我讲了一些边关的传闻,我想你知道后就会明白她为什么坚持要你去祁关。”

然后宁心又把从可怡那听来的边关的情况细细地给凌浩复述了一遍。

凌浩的眉头越皱越紧。听宁心说完,他默默起了身,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过了好一会,他回到桌边,坐好,平静地看着宁心说:“不去,我哪也不去,就在家陪你。”

宁心暗叹,果然,他不去还是因为她。她犹豫一下,说:“我刚才已经问过杜琪,他说我至少还可以有三个月。你, 你还是去吧,早些回来,我一定等着你。”

宁心一句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凌浩却听得眼光一暗,低声道:“三个月吗?实在太短了。”

看来这个劝法行不通,宁心只好又说:“凌浩,你记不记得,你大婚的第二天,郡主离开时,曾给你留书一封,她只求你一件事,便是护住她的家人。当时你曾说,你欠她了天大的人情,所以一定会尽全力护住她的家人。现在她哥哥受困,你总不能不去救吧,要不你怎么对得住郡主。何况我也一直都希望能报答郡主当日的成全,如果这次不帮她,恐怕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帮她了。”

凌浩瞥一眼宁心,并不为所动,冷哼了一声,道:“我今天才知道,你居然还能当说客。不过要报答可怡,以后还有机会,也不急在这一时。白尹虽然的确有些上了年纪,但无论如何也是熠国名将,应能解祁关之围。”

这个劝法也不行,宁心只得再想别的办法。隔了片刻,宁心问凌浩:“你可做过最坏的打算?”

“什么最坏的打算?”

“万一白尹败了……”

凌浩摇头笑道:“那可能性很小,再说如果他败了,我再去也不迟。”

“也许那时你再出征边关还不算迟,但我却不一定还能等得到你回来了。”宁心低声说。

凌浩脸色一变,口气里已经有些不悦:“你,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就那么想现在就把我逼走吗?”

宁心知道凌浩已经有些生气了,便不再说什么,只闭了嘴,默默的看着他。

两个人正僵持着,忽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房里的寂静。又是管家,又是皇上急传王爷进宫。这些天,这种事已经发生了数次,宁心也习惯了。

凌浩也不理宁心,一拂袖,跟管家一起离开了。

宁心看着凌浩的背影,疲惫地靠在了椅子背上。也许她真的不该答应可怡,劝凌浩改变主意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她真的累了,累得头都有些发晕。

不知过了多久,宁心在凌浩怀里醒来。她侧头看看凌浩,心里很是迷惑,她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晕倒的,只记得那时凌浩赌气离开。不过现在看来凌浩还是没有消气,他面无表情,一语不发,虽然抱着她,身子却有些僵硬。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既然凌浩不打算说话,宁心只好先问。

凌浩也不答,扶宁心在床上靠好,唤过小月,让她去把宁心的药端来。凌浩看着宁心把药吃了,才有些闷闷地说:“以后你也不用费心劝我了,把自己弄成这样。刚才皇上已经下旨,改任我为主帅增援祁关,三日后离京。”

之后,凌浩便不肯再跟宁心多说半个字。

宁心知道凌浩心中不快,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干脆沉默。

凌浩吩咐小月帮宁心洗漱了,然后吹息灯,上了床,霸道地把宁心往怀里一拉,开始睡觉。

宁心虽然睡意全无,可被凌浩这么紧紧的抱着,动也不敢动,很是难受。好不容易熬到凌浩呼吸渐渐绵长,宁心才挪了挪身子。可还没来得及翻身,就听凌浩哼了一声,双臂一紧,又把她抱了回去。宁心无奈,只得乖乖的缩在凌浩怀里。虽然不是很舒服,但听着凌浩胸口处那一声声坚强而有力的心跳,宁心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片刻之后,凌浩睁开眼,静静地凝视了半晌宁心的睡颜。然后,他叹了口气,低头吻上了宁心的额头。

第二天,宁心醒来时,凌浩已经上朝去了。上午杜祺来给宁心诊脉,宁心问他昨晚皇上急召凌浩进宫,又重新下旨,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祺也不知道详情,不过答应宁心下午进宫帮她打听打听。

还没等杜祺进宫,中午时,谢简就来了。宁心一见到谢简,便问:“大哥可知皇上下旨让凌浩领兵去西疆的事?”

谢简忙道:“小兄弟别急,谢简正是为此事而来。小兄弟可是不愿王爷此时出征?”

宁心摇头,又把昨天可怡求她和她劝凌浩的事告诉了谢简,然后宁心说:“我只觉得有些奇怪,按当时的情形,凌浩肯定不会主动要求去西疆,皇上又怎会突然下旨让他去呢?”

谢简微微思忖了一下,说:“其实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既然你都已经知道西疆军心不稳,皇上,白将军很可能也知道了。而皇上毕竟是皇上,任何时候都会以江山社稷为重。在这之前,王爷有苦衷,不愿亲赴西疆,皇上也还有别人可用,就顺着王爷,遂了他的意。但现在军心浮动,似是非王爷去不可,皇上自然会重新下旨,命王爷出征。而且今日早朝,白将军称病未到,皇上已可名正言顺地下了那道换帅的新旨。”

宁心听罢,暗想,凌浩昨夜那么生气,估计一半是因为自己,一半是因为他皇兄吧。两个最亲的人,却偏偏都逼要他上战场。宁心一时间只觉得心疼,她当时确实不该一时心软就答应了可怡。今晚她说什么都不能再不理凌浩了。

谢简看宁心半晌无语,便安慰她道:“小兄弟不用太过担心,王爷从小就跟着先皇和皇上到处征战,说是身经百战也不为过,这次增援西疆的十五万大军中有五万是北疆守军,他们三年前就随着王爷攻打迦国,所以对王爷十分衷心,也定会全力护着王爷。而且西疆的小侯爷肖捷也是大熠的名将,他们里应外合,祁关之围指日可破。倒是小兄弟,虽在京城,还有多多修养才是。”

宁心听罢,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才点点头,轻轻说了句:“希望真如大哥所言。”

谢简下午还要进宫,又陪了宁心一会就离开了。

那晚,宁心本想好好和凌浩淡淡,希望他能不再赌气,没想到凌浩那晚竟彻夜未归。宁心等了他大半夜,头又晕又痛,只好躺在了床上,最后也不知是晕倒的还是睡着的。

出征西疆

第二天,正好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宁心又是一整天没见到凌浩,也郁郁寡欢了一天,除了汤药几乎没吃任何东西。晚上,宫里又传下话来,说皇上留王爷一起在宫里用晚膳。宁心知道后,心情跌至谷底。她没想到凌浩还在和她赌气,明早就要出征了,晚上竟不愿跟她吃顿饭。

谢简和杜祺本想陪着宁心一起吃晚饭的,但看到宁心一脸的愁容,知道她根本吃不下,就干脆连饭都没让小月摆。

因是上元节,京城有盛大灯会,杜祺就拉着宁心去看灯,散心,谢简也在一旁陪着。灯市上热闹非凡,不光有各样花灯,还有杂耍表演。而且不知是不是倾城的百姓都聚到了这里,宁心来了这个世界后,还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宁心默默的看着满街交相辉映的花灯,听着舞龙舞狮队里喧天的锣鼓声,心里却空空落落的,带些涩涩的痛。不论是再热闹的地方,还是身边的杜祺和谢简都填补上心头的那个缺口。宁心只觉得这个世界竟这么陌生,离她这么遥远,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个过客,是个旁观者。也许她真的该走了。

宁心正走着,前面忽然有人燃起了烟花。那瞬间而起的炫目亮光,让宁心心神一晃,眼睛莫名的有些发酸发胀。她忙低了头,把手盖在了眼睛上。

杜祺看到忙问:“姐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好像被刚才的花晃了眼睛,没什么的。”宁心声音里带着一丝低哑。

杜祺一听,便说:“那我们就不往那边走了,反正这条街也快走到头了。”

宁心说了声好,慢慢转了身,放开手。才一抬眼,整个人便僵了在那里。

街的另一端,万盏花灯的尽头,一个身披黑色披风的人,正快步往他们方向走来。大概因为走得急,披风的前襟微微飘起,透出里面紫色的官服。

当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映入宁心眼中时,满街的人仿佛都不存在了,整个世界便只剩了这一个让她一直牵挂的人。不知不觉间,她竟已经把他刻在的心上,融入了骨血,心心念念里就只是这个人,于是才会茶饭不思,于是才会为他憔悴,不曾想蓦然回首的那一刻,却发现他从正从一片灯火阑珊中走来。

短短地一怔之后,宁心不由自主地向他跑去。凌浩看到,也顾不得人多,飞身掠起,两个起落已到了宁心身前。他忍不住责备宁心:“你这么跑,还要不要命……”

一句话还没说完,宁心已经扑到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凌浩一愣,猜不透宁心到底怎么了,只好伸手也将她抱住。

过了好一会,宁心才开口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劝你去西疆的。”

凌浩微微有些惊讶,但随即嘴角勾起,笑道:“也还算可教,总算知道错了。”

“嗯,别再跟我赌气了好吗?”宁心低低地说。

凌浩看看埋首在自己胸口的宁心,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说:“我是气量那么小的人吗,早就已经不跟你生气了。”

宁心从凌浩怀里抬起头,有些不解地问:“既然早不生气了,为什么昨夜不回府里,今晚也不和我一起吃饭。”

凌浩一听,忍不住又笑,原来她也是在意的。“要去西疆总得好好筹备吧。虽然不一定有万全的计策,但至少要把各种情况都考虑到才好应对。何况我还想速战速决,尽早回京。所以我这两天都在宫里和其他将领研究战局。”

宁心叹口气,又把脸埋进凌浩怀里,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就因为凌浩生气了,这两天竟然心乱如麻,连正常的思维能力都没了。

宁心正想着,忽听杜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爷,你还是赶紧带着姐姐吃点东西吧。姐姐这一天几乎粒米未进,再饿下去,恐怕王爷还没出门,姐姐就又病倒了。”

凌浩一皱眉,问宁心:“怎么不吃饭?刚才还那么跑,你那身子怎么经得起这么折腾。”

宁心听了只是笑而不答。

好在是过节,酒楼都开着。凌浩挑了家很大的,点了一桌子菜,陪着宁心,杜祺,谢简又吃了顿晚饭。吃过饭,四个人去了灯市。宁心来了兴致,把那些花灯一个个看了个遍,后来还和杜祺一起放了几只花。

回去时,宁心实在累了,在马车上就睡着了。凌浩看到,轻轻把她搂进怀里。

正月十六,凌浩出征的日子。宁心很早就醒了,却不愿起来。她身子轻轻往后靠了靠,缩进凌浩怀里。知道凌浩就要离开了,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竟然她无限贪恋。凌浩发觉,手臂微微收紧。

分别的时间越近,就越觉得舍不得,何况这一次的分别也许便是死别。可是再怎么不舍,该走的还是要走。帮凌浩系上披风带子的那一刻,宁心不可抑制的红了眼眶。虽然她已经飞快地转头,但还是被凌浩看到了。

凌浩拉着宁心的手往怀里一带,低头吻上了她的唇,深情缱绻,温柔缠绵。半晌凌浩放开宁心,脸上一个自信地笑,一句简单的承诺:“最多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后我们一定又会在一起了。”

他说了,就一定会做到。宁心信他,也放心了,他们一定可以再见的,怎样她都会撑到他们再见的时候。宁心看着凌浩点点头,道:“好,我等你。一定等到你得胜而归。”

“保重。”凌浩抬手拭去宁心眼角的泪,迎着阳光,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于是,凌浩就又一次领兵出征了。宁心有时会想,世事弄人这句话的确不假。上一次凌浩领兵平齐王之乱时,她天天想着怎么才能离开他;这次凌浩去增援西疆,她天天想的却是怎样才能等到他回来。

杜祺留在了王府,据他说是凌浩走之前就跟皇上商定好了,凌浩不在府里的日子,由杜祺每天照顾,诊治宁心。

宁心觉得自凌浩走后,自己就被杜祺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药罐子,每天被逼着喝各种不同的汤药。每当她抗议时,杜祺就会抬出那句恒久不变的话:“姐姐要是想活着见到王爷,就把这药喝了。”

宁心无奈,谁让她答应了凌浩,就只好认命地喝药。不过不知是杜祺的药好,还是生活有了信念,她的身体好像比凌浩离开前好了些,至少眼睛看不见的不那么频繁了。

谢简每日都会来王府探望宁心,也会给她带来西疆最新的战况。

也许的确是凌浩走之前准备充分,前方不时有捷报传来。

一月二十三,增援的军队到了祁关,与当地守军会合,凌浩为帅,肖捷为副将,统帅二十七万大军与罗国二十万大军对决。

一月二十六至二月初五的十日间,熠国和罗国互相试探,在祁关外大大小小交锋五次。双方均未派主力,熠国三次小胜。

二月初九,熠国出兵二十万和罗国再战,为防偷袭,罗国只派出十五万应战。因罗国士兵作战勇猛,那战胜负未分。

二月十三,熠国派出全部主力和罗国决战祁关,罗国以全部兵马应战。副将肖捷的义妹带着二千精兵偷袭罗国大营,放火烧了战马的粮草。罗国回护军营时,又被中了凌浩布下的埋伏。在后面,由凌浩和肖捷率领的二十五万大军,和在前埋伏的二万军队,前后夹击,打败罗国。罗国那一战之后撤到肃州。

至此祁关之围已解。

祁关大捷的战报是二月十六日送到京城的,距凌浩出征西疆整整一个月。那日,谢简一下朝就匆匆来了王府,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宁心,还说估计王爷不日便可还朝。

宁心知道之后,暗暗松了口气,精神也好了很多,不似平日那么恍惚嗜睡。那么多日子以来,那是她唯一没有头昏的一天。杜祺看她心情好,又给她加了两种药。宁心发现时,只是一笑,并不跟他计较。

宁心从没想到,这辈子她居然也会如小女人般,数着日子,等远行的丈夫归来。其实这种等待也是一种甜蜜,想到马上就要见面了,宁心有时会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杜祺看到,不时嘲笑她:“姐姐又开始发傻了。”

谢简看到,便也是一笑,并不说什么。

二月二十四,午饭时间已经过了,谢简还没来王府。若是平日谢简都会一下朝就到王府,然后陪宁心吃了午饭再离开。宁心想反正战局已定,大概谢简也就没有急着赶过来,所以也没太在意。因为已经晚了,杜祺又不愿宁心饿着,就说服了宁心和他一起吃饭。

两个人正吃着,谢简到了。

宁心一看谢简还穿着官服,知道他才刚宫里回来,便想叫小月加副碗筷,让谢简一起来吃。她还没开口,谢简却递给她一封信。

“靖王妃许宁心亲启”熟悉的行楷映入眼帘,宁心心头砰砰乱跳,直觉的感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她急急地抽出信。

信很简单,上面写着:“

宁心:

西疆生变,暂时无法回京,速来肃州。

凌浩”

宁心看完信,抬起头,一脸疑惑。她有些担心地看着谢简问:“凌浩受伤了吗?边关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螳螂捕蝉

谢简摸了摸宁心的头,温和地说:“小兄弟不用急,王爷没事,只是一时半刻估计赶不回来了,又放心不下小兄弟,就只好让小兄弟去跑一趟边关了。”

“一时半刻回不来?祁关之围不是已经解了吗?”宁心不禁皱眉。

谢简叹口气道:“祁关之围是已经解了,而且王爷还乘胜收复了肃州。进了肃州城之后,王爷本打算将军队重整一番,然后把所有人马都交给小侯爷肖捷指挥,自己回京。不想军队还没整合完,罗国军队又打了回来。祁关失利之后,罗国六王子领兵十五万前去增援。虽然这样一来,熠国兵力又处劣势,但因为先前罗国在祁关和肃州折损严重,两军实际兵力相差并不算大,王爷便决定还是按原计划让小侯爷为帅,自己回京。但为了鼓舞士气,他会等到熠国在肃州胜出一仗之后再离开。

二月二十日,熠军在肃州城外应战,那一战小侯爷指挥有方,淡定沉着,最终以少胜多,军心大快。可就在小侯爷收兵回城时,却中了敌军冷箭。虽然只伤到手臂,但因那箭头带有剧毒,被救回城没多久,小侯爷便毒发身亡了。

那一战,熠军虽然胜出,却折损主将。而且西疆士兵都已跟随小侯爷多年,突然闻此噩耗,都悲愤不已。现在整个肃州城都是一片阴云笼罩。小侯爷阵亡,王爷自然无法离开,只好再次为帅,统领在肃州的二十七万大军,和罗国再战。

只是这再战,就一定得打败罗国,把他们赶出熠国疆土,就不会像解祁关之围那么简单了,所以估计王爷会在边关多盘桓些时候了。”

宁心听完谢简的叙述,微微松了口气,好在凌浩安然无恙。不过想到刚刚阵亡的小侯爷,心里又有些难过,虽未谋面,但听说过几次了。年少的将军,多年征战,驻守边关,最终却还是战死杀场。

战场她没见过,但从谢简淡然的叙述中却感受到了它的残酷。那日殒命的是小侯爷,他日也可能就是凌浩。既然如此,能去边关也好,至少可以和凌浩在一起。两年前,她就许了皇上要和凌浩生死相随,那时是被逼无奈,现在她心甘情愿。到了战场,他活着,她能活一天是一天,他若也难逃厄运,无论天堂地狱,她陪他就是。

想到这,宁心看着谢简说:“我马上动身去边关。”

谢简点点头,说:“我今日来晚了,便是去安排你去边关之事。只要你和杜祺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动身。皇上从皇宫抽调了两名御前侍卫,我刚才已经把他们带进王府,交给管家了。他们会一路护送你去肃州。杜祺和李斯伸手也不凡,有他们四人相护,希望你可以安然无事。通关文牒和去军中的令牌我也给你办好了,所以只要你愿意,下午就可以启程。”

“多谢大哥。”宁心从谢简手里结果文牒和令牌。

然后宁心又看看杜祺,问:“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杜祺一听,笑道:“姐姐既然心急,那就依着姐姐吧。我们尽快动身,给我半个时辰,我总得把姐姐路上要服的药都带全,我们才好走呀。我这就准备去了。”

杜祺说罢一推碗,饭也不吃了,匆匆出来恒院。

谢简想了想,嘱咐宁心道:“小兄弟也收拾收拾吧,记得带上小月,到了肃州会方便一些。为兄回府一趟,马上回来。”

宁心觉得也对,等谢简离开了,就自己动手着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囊,又让小月也去收拾收拾。

半个时辰之后,宁心,杜祺和小月都已准备停当。管家也已经将王府的马车套好,停在的离恒院最近的侧门口。

宁心和返回王府的谢简道别之后,便和其他人一起上路了。小月和宁心坐马车,皇上派来的侍卫,杜祺,李斯骑马,一行六个人直奔肃州而去。

原本宁心心急,每天都想多赶些路,杜祺却坚决不同意,每日最多走三百里,就一定会要所有人停下来,住店休息。而且因为走时,谢简曾多次叮嘱他们路上要多加小心,谨防有人来袭或者劫持宁心,所以每晚都会有两人守在宁心房外,而小月则是跟宁心住在一处。

所幸一路都还顺利,宁心的身体也跟在京城时相差不多,虽然还是每天都有呕吐和头晕,但并没有因为旅途劳顿而恶化。他们一行人走了六日,终于走到了西疆境内。按杜祺的说法,再走两天,应该就能到祁关了,而祁关距肃州不过半日路程。

宁心知道后很高兴,终于要见到凌浩了。

又赶了一天路,晚间进城,杜祺找了间最大的客栈,定下三间上房。几个人吃过饭,杜祺又给宁心煎了药让她服了,便催着她早点休息。大概因为知道最多还有两天就要到肃州了,宁心有些兴奋,不想那么早就睡下,杜祺看着没办法,就只好陪着她聊天,希望聊累了,她就能睡下了。

没想到因为骑了一整天的马,前日又守过夜,杜祺和宁心聊了一会,听宁心讲着以前的故事,一不留神,竟睡着了。

宁心知道他已经很累了,看着微微打鼾的杜祺,不忍叫醒他,只告诉了李斯。李斯想了想,觉得一个人守着也就够了,何况杜祺还在房里。宁心就让小月去杜祺的房间睡,自己则在床上和衣躺下了。

辗转了好一会,宁心总算睡着了。睡到半夜,忽然听见李斯在外面高声叫杜祺,和着李斯叫声的是叮叮当当的刀剑之声。

杜祺听到李斯的叫声,一跃而起,伸手拔出腰间软剑,冲出门去。开门的一瞬间,宁心看到外面走廊里一片刀光剑影,几个人正缠斗在一起。

杜祺出了门,又一脚把门踢上,加入战团。对方一共来了五个人,都是武功高强,刚才李斯一个人应对,简直是疲于奔命,才一刻,身上已被划伤数道,几乎被他们攻入房内。现在加上一个杜祺,虽然稍好,却还是捉襟见肘。不一会,两个人已经有些喘了,杜祺正想腾出手,使毒逼退他们,皇上派来的那两个侍卫刚好赶来。四个人对付五个人,情形立转。

宁心一个人待在房中,留心听着门外的打斗声。开始时打斗声始终离门很近,过了一会,打斗声更胜,却渐渐远离了门口。宁心微微松了口气,猜测大概是那两个侍卫也赶过来了。

宁心定了定神,刚刚坐下。忽听啪嗒一声轻响从窗边传来,接着一个黑影飘至身前,还没等她叫出声,已然飞快地出手在她身上连点了两下,宁心立时失声,身子也动不了了。接着那黑衣人把她往肩上一扛,带着她一起飞出了窗外。窗外墙下,另有两个人守在那里,他们待扛着宁心那黑衣人跃下,便与他一起往西北方向飞奔而去,同时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房外,杜祺这边终于占了上风,最后杜祺一把毒粉,放倒对方三个人,另外两个人一看不妙,转身就逃。杜祺挂念宁心,便吩咐李斯他们把地上的人绑了,也不必去追刚才那两人的人。

吩咐完,杜祺一转身,推开了宁心的房门,房门开启的一刻,杜祺顿时呆住。房内空无一人,窗子大开,窗棂在夜风中晃来晃去。

一呆之后,杜祺已经回过神来,他一个箭步冲到窗口,探头向外张望。外面却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

杜祺心中一紧,知道宁心已被劫走,而且看情形,竟然出动这么多高手,又在离祁关这么近的地方,看来这件事只可能是罗国人干的,他们必须的赶在那些人把宁心带到罗军大营前救出宁心。

想到这,杜祺对着门口唤了一声:“李斯,张侍卫,薛侍卫,把那三人带进来,我们须得赶快问出他们回撤的路线,然后去救王妃。”

门口的三人,此时也已经发现王妃被劫,听杜祺一说,赶忙把刚才那三个人拖进屋里,弄醒了,盘问起来。

宁心被那黑衣人扛着一路奔至一处偏僻的城墙边,另外两个人拿出随身带着的绳索钩子,钩住高高的城墙,一个人在前,黑衣人居中,另一人在后,三个人攀着绳子爬上了城墙。

宁心虽不懂武功,却已经发现扛着她的黑衣人在这几个人中,武功一定最高,他扛着自己,只用一只手,也不见怎么费力就爬上了城墙。

上了城墙之后,那三个人又借助绳子一起飞下了去。一落地,又向前奔出,直到进了一片树林才停下脚步。

那几个人在林中走走停停,嘴里还不停的打着呼哨,似是再找着什么。忽然之间,一阵劲风涌起,两簇暗器自林间飞出,分别袭向另外两人。那两人忙挥刀跃起,想挡落身前的暗器。却听左边那人闷哼一声,已然倒下。右边那人忙道:“唐先生小心,这暗器上带毒。”

那带着宁心的唐先生走到倒下的同伴身边看了看,似是不解的咦了一声。刚要说话,劲风又至。只见一人从对面颗树上飞出,也是身穿黑衣,却黑布蒙面,手中一把刀,对着唐先生抱着宁心的手臂猛地砍去。

中毒驱毒

唐先生抱着宁心向旁边跃开,欲避开那一刀,不想他动,刀也跟着动。唐先生左飘又闪,身形连变了数次,那刀却始终不离他手臂半尺之处。

唐先生的同伴一看,立刻出手相救,挥刀从侧面攻向蒙面之人。蒙面人看也不看,左手一弹,一粒铁蒺藜自指尖激射而出。当的一声,铁蒺藜正撞上刀锋,带起一串火花,刀上缺口立现。那人被震得虎口发麻,手中的刀险些飞了出去,身形也跟着晃了晃。

蒙面人左手又是一抬,一蓬花针飞出,如漫天细雨般直扑那人。那人身形不稳,刀又无法回护,立时身中数针,未及出声,已轰然倒地。

唐先生这时也不躲了。他停住脚步,站在离蒙面人几步远的地方,皱眉道:“你居然能在几招之内就把我两个属下都放倒。虽然和我作对,却不杀我的随从,只是把他们迷倒。你到底意欲何为。”

蒙面人一语不发,蹂身又上,刀锋所指,依旧是唐先生抱着宁心的手臂。

唐先生冷笑道:“若你今天要的是她,怕是不能如愿了。”他足一点地,滑开数尺,然后将宁心交到左手,右手在腰间一探,吴越钩出鞘,迎刀而上,钩间在如水的夜色中泛着莹莹的蓝光。

眨眼之间,两人一刀一钩已交手数着。因为扛着个人,唐先生身形稍滞,好几次蒙面人的刀锋都是擦着他的袖子划过。

唐先生犹豫了一下,左臂微一用力,将宁心平平地抛了出去。蒙面人看到,一扬手,又是一蓬花针打向唐先生,自己则追着宁心飞去。

唐先生哼了一声:“在我面前你也敢使毒用暗器,小巫见大巫。”说着袍袖一卷,将漫天的花针尽数打落,接着双手微扬,无数暗器瞬间飞出,打向蒙面人。

蒙面人头也不回,反手一挥,舞出一片如水的刀光,挡去大半暗器。同时身子一缩,躲过剩下的暗器。下一刻,蒙面人已飞到宁心身侧,刚好赶在她落地的前接住了她。蒙面人脚一点地,又抱着宁心飞起,接着发出一声长啸。

唐先生也跟着追了过去,蒙面人却不欲和他再打,只抱着宁心飞向林子深处。唐先生一抬手,又是一把暗器。蒙面人侧身挥刀,击落暗器。唐先生正待再发暗器,却见一匹黑马飞快地从林中奔来,瞬间已到蒙面人身侧,蒙面人一纵身跃到马上。

唐先生左手一抖,四柄飞刀同时射出,两刀射人,两刀射马。蒙面人将宁心平放在身前,弯腰击落射马的飞刀,也让过了射人的飞刀。他正要直起身,却瞥见唐先生的吴越钩不是何时已然脱手,掩在飞刀后面赫然飞至,饶是蒙面人躲得快还是被钩间划破了手臂。一瞬之后,钩子落地,黑马也驮着蒙面人和宁心疾驰而去。

唐先生上前拾起吴越钩,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一马消失在树林深处。

骑着马跑了一会,蒙面人轻轻在宁心身上拍了拍,将她的穴道解了,又扶她在自己身前坐好。

只是短短的一个时辰,突然经历了这么变故,虽然穴道已解,宁心却还是惊魂未定,一颗心突突乱跳,说不出话来,脑中也是一片混乱,没有任何头绪。

大约察觉了她的紧张,蒙面人贴在她的耳边轻轻地道:“别怕,等甩开了刚才那些人,我就把你送回去。”

宁心一听,脑中更加迷惑。她本以为蒙面人也是来劫走她的,和先前唐先生那伙人没什么区别,没想到他现在却说要把她送回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加快的速度,让宁心身子一晃。蒙面人感到,抱着她的手微微紧了紧。

耳际是呼呼的风声,□是全速奔跑的黑马,紧贴身后是身份不明的蒙面人,这种感觉要多诡异就多诡异。平素淡定的宁心心乱如麻,反复想的只有一件事,我该不该相信这个蒙面人。他是真的要送她回去,还是有什么其它企图。

蒙面人带着宁心骑马奔出树林,来到一处岔路口,他迟疑一下,催马上了一条小路,又跑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拐进了另一片树林。一进林子,马速渐渐慢了下来。有些东西在宁心脑中也渐渐清晰起来。这蒙面人武功高强,根本不必骗她,他说要送她回去必是实话,只是他究竟是何人,又为什么这么做呢。

宁心正想张口问,忽然觉得身后一空,接着听到扑通一声,一件重物落在了地上。高大黑马立时停住了脚步。宁心侧身一看,竟是那蒙面人跌落在地。她轻轻叫了两声,那人却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宁心心知蹊跷,一点点从马上挪了下来,蹲在那人旁边,细细查看。那人头和脸都包在黑巾之内,只有眼部露在外面,此时是双目紧闭。宁心虽然很想知道他的长相,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摘去他的黑巾。他既救了她,又不愿暴露身份,她便只有尊重他的选择。

夜黑漆漆的,连月亮都没有,只有微弱的星光。宁心目力本就不好,在这样的夜里就更差,她围着那蒙面人转了两圈,也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伤。正当她不解蒙面人为什么会晕倒在地时,那匹大黑马啪嗒啪嗒迈了两步,然后将头低了下去,伸出舌头一下下地舔着蒙面人的手臂。

宁心走过去再一看,才发现黑衣人的手臂上有竟一个寸许长的口子,不是是被什么伤的,看起来并不很深,却一股股的往外渗着黑血。见到黑色的血,宁心心头一动,杜琪曾跟她讲过那是中毒的症状,还说中毒者如果昏迷,所中的必是致命之毒,需马上解毒,否则即使不死也是重伤。

宁心暗自思忖着,在这样一个林间野外,怎样才能给他解毒呢?解药是想都不用想了,根本就是没有可能的事。那便只剩下一个办法或许能救他。但杜琪说过那是个极冒险的做法,搞不好她自己都会中毒。她为这么个身份不明的人冒险值得吗?一不小心,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凌浩了。

宁心心思翻转,犹豫不决。过了一会,她看看蒙面人,长叹一声,她还是无法做到见死不救。罢了,他把她从唐先生那救出来,她就试着替他解毒吧,也算报答了他吧。

想到这,宁心俯下头,嘴轻轻贴上了那人的伤口,开始一下一下的吮吸那里的黑血。她尽量做的小心,血一吸到嘴里就连忙吐在出来。吸了一会,那人伤口的血开始渐渐转为红色。又是几口之后,宁心看着鲜红的血,松了口气。她翻出自己里面的衣服,撕下一角,给那人包扎好伤口。

嘴里的血腥味让宁心有些不适,她打算找些水来漱口。谁知才一起身就是一阵晕眩,接着眼前一黑,她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又是在飞跑的马上,身后的一个人紧紧的抱着她。宁心想,那蒙面人居然已经醒来了,还带着她骑马,只是不知他身上的毒怎么样了。

想到这,宁心问道:“你的毒……”

还没问完,就听那蒙面人说:“你醒了?!”口气里几分惊喜。

“嗯。”宁心懒得解释,只问:“你中的毒怎样了?”

“多谢你替我把毒吸出来,已无大碍。”

宁心觉得马颠得厉害,他们好像跑得很急,便又问:“是不是有人追来了?”

“不是。”

“那,我们这是去哪?”

“自然是去给你讨解药去。”

“给我讨解药?”宁心一头雾水,想不出为什么需要解药反而是她。

那蒙面人没有马上答,沉默了一刻才道:“以后不要随便就帮人吸毒,那个太危险。估计你刚才没能将毒血没吐净,所以才会中毒晕倒。不过没关系,我这就去给你把解药讨来。”

宁心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刚才晕倒让他误以为是中了毒,于是赶紧解释道:“不用去找解药,我晕倒并不是因为中毒,我身体本就不好,最近常常会晕倒,和你那毒无关。”

那人听完皱了皱眉,不过马上又说:“不管怎样,讨到解药再说。”

宁心暗道,又是一个固执的人。“那你要怎样讨解药?”

“谁伤的我,我就找谁要。”那蒙面人说得理所当然。

“你……”这次轮到宁心皱眉了,好不容易才从唐先生那儿逃出来,难道又要送上门去。“我真的不需要那解药,你能不能先把我送回我的同伴那里?”

“放心,你不会再见到唐先生的。我会先把你藏在树上,讨到解药再去找你。”那人似乎知道宁心所想,出言安慰道。

虽然宁心更想早点见到杜祺,但见那人注意已定,估计再说也没用,便闭了嘴。

跑了一会,又到一处岔路口,那蒙面人毫不犹豫地走上其中一条。宁心想到一事,便问:“我们是回刚才那个林子吗?”

“不是,回那个林子干嘛?”

“那你怎么找唐先生?”

蒙面人一听,笑了。“唐先生早不在那林子里了,我们当然是到他回去的路上等他。”

“他回去的路?”宁心轻轻重复了一遍,心里觉得奇怪。“难道你知道唐先生的来历?”

蒙面人还是一笑,却不答了。过了一会,他问宁心:“你刚才为什么不走www奇Qisuu書com网,反而给我把毒吸了出来?”

“走,我能走到哪去?我又不认识路。至于给你吸毒,大概是我不能见死不救吧。”宁心照实答。

“那我当时已经昏倒,你为什么没有除去我的蒙面?”蒙面人又问。

“你既不愿意泄漏身份,必有你的理由,我也并不一定非知道你是谁不可。”

蒙面人听罢,挑了挑眉,露在外面的一双眸子露出了几分笑意,还带着些许玩味。

“你为什么要救我。”过了一会, 宁心问。

“想救就救了。”蒙面人答道。

宁心知他不想说实话,也就不再问。

黑马在道上急奔,正经过一片树林,一阵烟雾突然从林中射出,蒙面人飞快的捂住宁心口鼻,抱着她从马上跃起。两人刚一离马,那匹大黑马便轰然倒下。

蒙面人瞥一眼马,一咬牙,带着宁心向前飞去。这时林中又飞出数人,立时将宁心和蒙面人围在了中央。

西疆重逢

宁心抬头一看围住他们的人,心中一喜,了叫一声:“快住手。”

杜祺皱眉看着宁心,有些迟疑,依旧紧握着手中的剑,却没有攻过来。

宁心转头看蒙面人,这一看,竟忘了要跟他说的话。刚才天黑,又一直在马上没注意,现在她才发现那蒙面人的眸子竟是蓝的。

蒙面人看宁心微张着嘴,怔怔盯着他看,眼中浮起笑意,然后他提醒宁心道:“你要和我说什么?”

宁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说了一句:“放我下来。”说完她竟不自觉地又看了那蒙面人片刻,才转回头。

蒙面人把宁心轻轻放到地上,又默默看着她走向杜祺。

杜祺等宁心走到了面前,收起手中的剑,一把拉住宁心。

宁心给了杜琪一个安抚地笑,跟他解释说:“是他把我从劫走我的那些人手里救出来的。”

杜祺又看了眼蒙面人,虽然还是心存疑虑,不过既然宁心已安然回来了,其它的也就都不重要了。杜祺一挥手,刚才那些人很快退到了杜祺和宁心身侧。

宁心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大黑马问杜祺:“那马还有救吗?”

杜祺点点头,不待宁心再说,抬手将一包药粉抛向那蒙面人。那人接过药粉,跃到马的身边,启开马嘴,将一包药粉全都倒了进去,又从马鞍上取下水囊,给马灌了些下去。

“多谢。”蒙面人看着宁心说。

宁心摇头。“不必谢我,此事本就因我而起。倒是还要多谢你。”

“姐姐,这是怎么回事?”杜祺忍不住问道。

宁心给他简单讲了讲唐先生将她劫走,她又被这蒙面人救出的事,却略去了她帮他吸出毒血那一段。

杜祺听完,侧头想了想,摇头道:“不对,若按他所说要送姐姐回去,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唐先生他们会襄城的必经之路上。”

“这……”宁心本不想告诉杜祺蒙面人中毒的事,现在倒不知怎么答了。

“找唐先生要解药。”那蒙面人倒直接答了。

杜祺一听,看向蒙面人,问了一句:“你中毒了?”

蒙面人抬抬胳膊,宁心那一幅白色的衣角还在那里,然后他说:“我是中了毒,不过那毒已经被她吸出来了,我找解药是给她解毒。”

杜祺一听,脸都变了。他飞快的抓起宁心的手,搭上了她的脉门。

“我当时很小心的,不会有事。”宁心出言安慰杜祺。

片刻之后,杜祺白着一张脸放开宁心,瞪着宁心,气道:“哼,的确没什么大事,反正姐姐的命本来也就没剩几个月了,只不过再少几天而已。”

还没等宁心说什么,那蒙面人却先问道:“什么叫她的命没剩几个月?”

“就是这字面的意思,整个西疆的守军不是都知道靖王妃身染重疾吗?要不她大老远的来边关干嘛。”杜琪没好气地说。

蒙面人皱眉看向宁心。宁心倒是一脸平静,她指指已经站起来的大黑马,对那人说:“多谢你相救。这里也不宜久留,你还是赶快走吧。”

“那你身上的残毒……”

宁心一笑,道:“不用担心,我有一位好大夫在身边,他既能诊出,也一定能解。”

“不解,也不能解。”杜琪恨恨地说。

宁心不禁莞尔,这个小弟生起气来如孩子般可爱,她才不信他会不给她解毒。

蒙面人想了一会,取出一把带着鞘的匕首,将刀柄放到宁心手里。

宁心虚握着匕首,不解地看那蒙面人。

那蒙面人解释道:“不管他给不给你解毒,我都会去讨解药来。肃州和襄城之间有个穆家村,那里一户姓李的人家是我的故交。我会将解药交给李夫人,你若需要,就带着这个匕首去取。”

宁心将匕首递出,摇头道:“我不会去的。”

蒙面人却不接,转身上了大黑马马,接着双腿一夹,驱马就走。经过宁心的一刻,他忽然说了一句:“许宁心,我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秦御那么喜欢你了。”话音未落,人已经在数丈之外了。

宁心听到,心头一震。那蓝眸,加上句话,她已经隐隐猜到他是谁了,只是他为什么会救她。

杜琪还在生宁心的气,虽然看到宁心望着蒙面人的背影发呆,也知道她必是在猜测那蒙面人的来历,却问也不问。

过了一会儿,宁心问杜祺:“小月在哪?我们现在是回客栈还是接着往祁关赶。”

杜祺不答。

宁心看他还在生气,只好说:“杜祺,我那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如果我当时不用那办法给他解毒,恐怕情况会更糟。他带我跑到一个林子里,就晕过去了,我若不能弄醒他,估计根本就出不了那林子。”

杜祺听罢,默然半晌,然后叹口气道:“如此说来,还是杜祺不好,没能守住姐姐,让姐姐又多受一分苦。其实昨晚杜祺不该离开姐姐房间的。”

“不是你的错,他们人太多了。”隔了一会儿,宁心又问:“我当时已经很小心了,怎么还会中毒?”

杜祺解释道:“那蒙面人所中的毒极烈,若非只是胳膊上被刮破一道小口,恐怕早已没命,即使你给他吸出来也没用。其实现在他的毒也并未除净,只是无大碍了而已。而姐姐给她吸毒时,毒血入口,虽然后来又吐出,但沾口瞬间,毒就已入体内,不多,却还是会伤身。”

宁心点点头。“那我身上这毒可能解。”

杜祺又叹了口气。“我刚才说的是气话,也是实话。这毒放别人身上,我也许还能解,虽然麻烦些,但放姐姐身上,就没法解了。解毒都是以毒攻毒,姐姐那身子受不住,只有用药慢慢调养,压制了,不过好在姐姐身子里的毒很少,所以即使不解,只调养也应与平常无异。”

宁心听罢,想了想说:“既然能与平日一样,这事就现别告诉凌浩了。他还要打仗,我不想让他分心。”

杜祺犹豫一下道:“也好,那就先不说。我再试试,说不定能找到办法帮姐姐把那毒给解了。”

“多谢。”宁心笑道。

杜祺忽然想起一事,便问:“姐姐可知那蒙面人是谁?”

宁心摇头。“我只是猜测,不能确定。而且我想到的那个人应该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帮我,所以大概我还是猜错了。”

既然宁心没说是谁,杜琪也就不再追问。他招招手,让一个侍卫从林中牵出马车,然后对宁心说:“姐姐也累了,赶紧上车休息吧,小月在里面。”

宁心确实是累了,坐进马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晚上到了祁关,一行人也不住客栈了,直接住到了原来小侯爷的将军府。那里有守备,杜祺觉得会安全些。那一夜还算平静,第二天一早,大家就又出发去往肃州。

宁心静静地坐在车里,心潮起伏,反复想着和凌浩重逢的那一刻会是怎样的情形。想着想着,宁心觉得头有些晕,就闭上了眼,打算休息一下。

宁心正在闭目养神,发觉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她听听没有刀剑之声,也就没问,接着休息。这时马车帘子一响,一个人进了车子。

“又要吃药了……”宁心以为是杜祺。

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拉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凌浩的声音低低地在耳边想起:“是我。”

宁心闻声心头一颤,赶忙睁开眼。一个半月没见,眼前的人变得有些黑了,但眼中的深情却丝毫未变。宁心看着凌浩展颜一笑,心道原来他们的重逢并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不过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语,和一个温暖的让人心醉的怀抱,那便是全部了。但她却只觉得幸福。宁心埋首于凌浩怀中,静静地体味着里面那份无言的关爱。

过了好一会,宁心才抬起头来,问凌浩道:“你怎么来了。”

凌浩轻轻吻了一下宁心,叹口气说:“对不起,前天让你受惊了。原本,我一得消息,就想去接你。只是现在正是两军对垒,身为主帅是无论如何不能擅离军营的。”

“那你怎么还是来了。”

“想你,担心你。”凌浩的话还是那么简单。

宁心知道那夜她被劫,凌浩一定很着急,便笑着安慰他说:“放心,我没事,那些人没伤着我。”

凌浩点点头。“所幸你没事,要不这仗我也没法安心地打下去了。掘地三尺都要把你找回来。”

“不用,我会想办法找你的。”宁心说完安心地靠进了凌浩怀里。

凌浩又吻一下宁心额头,紧紧地抱了她,在她耳边说:“现在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了。刚才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再好好睡会吧。”

虽然宁心有些累,但好不容易又见到凌浩了,怎么也不愿再睡,便倚在凌浩怀里跟他聊着分别后各自的生活。凌浩怎会不知道她心思,淡淡一笑,便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