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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绝处逢生》》 · 米德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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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浩听了却只是笑。宁心不解,只好又问:“你在笑什么?”

凌浩收了笑,伸手捋顺了宁心睡得有些散乱的秀发,才说:“你总是让我意外。中午,你听到皇上赐婚生那么大气。现在看到我和你睡在一张床上,居然问都不问一句。”

宁心想了一下,说:“其实,我前两天虽然睡着但也不是什么也不知道。我没问,因为我知道你不过是想让我睡得更舒服一点罢了。你这样照顾我,我心里只会感激你。”

凌浩听了,问宁心:“能告诉我你的一些身世吗?看你会下棋,读书、写字,觉得你应该也是出身大家,可你又会洗衣、做饭、清扫房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不是这里的人,我们那里人人都会读书写字,也人人都会洗衣做饭,没什么稀奇的。”宁心随口答道。

凌浩却摇头又道:“不对,我总觉得你身上的气质是大家小姐才有的。”

宁心不得不承认凌浩看人眼光极准。以前她家境确实很好,父亲官职不低,母亲受过高等教育,所以自小,父母就试图把她培养成大家闺秀。宁心犹豫一下说道:“嗯,也许你说的没错,我父亲以前是做官的。只是现在我父母都已过世,所以早不是什么大家小姐了。”

凌浩听说宁心父母双亡,忍不住轻轻抱了抱宁心。宁心感觉到,看看凌浩说:“谢谢,我没事,他们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凌浩怕宁心伤心,不再问宁心身世,只和她闲聊着宁心刚才看的书。到了晚饭时间,两个人又在一起吃了晚饭。吃过饭,凌浩让小月取了棋来,正要和宁心下棋,管家却遣了个小厮来找他,告诉他吏部尚书杨谦来访。凌浩猜杨谦来多半是为了指婚的事,只好跟宁心说声抱歉,去前厅见杨谦。

宁心看凌浩走了,让小月帮她穿好衣服,扶她下了床。她打算出去走走,但也不想走远,就出了房门,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夕阳。火红的落日配上半天的晚霞,沉静而美丽,让人忍不住心里感叹。可是或许天上的神觉得这些还不够展现他所造的完美世界,于是那个身背药箱,双眼含笑的俊美男子,就这么缓步走进了宁心的院子。宁心看到不觉一怔,随即释然的一笑,心想虽然神不愿给她长命百岁,但对她也还算公平,让她在生命的最后看到如此绚烂的风景。不管以后的日子如何,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雍容中带着霸气的王爷,和眼前这个肆意中藏着狡慧的神医。

还没等宁心开口,杜祺居然先说了一句:“姐姐这么站着,简直美得象幅画。”

宁心微笑着问:“你怎么又来了?”

杜祺指指药箱说:“我是来给姐姐换药的。汤药我已经煎好,有些烫,李斯过一会儿会送过来。”

宁心点点头,和杜祺一起进了里间。杜祺把药箱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扶宁心到床上。他知道宁心手用不上力,就帮宁心解开了外衫上那些繁复的盘花扣。他刚要接着解宁心亵衣的带子,却看到宁心右手飞快的抓过床边的一块手巾挡在胸前。杜祺忍不住笑道:“姐姐,您这样也档不住什么,何况我前几次已经看到了。不过请姐姐放心,我诊病时只是个大夫。”

听杜祺这么一说,宁心也不好意思再遮遮掩掩了。一声不吭地任杜祺解了衣服。杜祺也真的说到做到,目不斜视的只专注于宁心的伤口。见杜祺认真的样子,宁心也放松下来。没多久,杜祺已经换好了药,他又帮宁心系好衣服。

“谢谢。”宁心轻轻说道。

杜祺却叹了口气,看着宁心说:“不用谢我,其实我巴不得日日给姐姐诊病,只是姐姐不愿。”

宁心听了不知怎么答,低了头不说话。这时正好李斯送了药过来,宁心接过来乖乖吃了。杜祺照例塞给她一颗糖,又和她闲聊了一会才离开。

宁心自己摆摆棋,看看书,一晚上很快就过去了。等她洗漱完,要睡觉时,凌浩回来了,看她已经打算睡下了,便也洗漱了爬到床上。睡着了不知道也就罢了,可现在身边突然多了个人,让宁心很是不习惯,就跟凌浩商量让他去别的房间睡。凌浩却说因为她伤还没好,不放心她一个人睡觉,怎么都不走。宁心没办法,只得和凌浩凑在一起睡。好在凌浩只是轻轻抱着她,也不怎么动,所以宁心总算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宁心醒来时,凌浩已经上朝去了,不过又让小月拿了几本书过来给她。有了书,宁心过得倒也不闷。再加上杜祺每天会定时来给她送药,闲时也会找她聊聊天,时间一晃就过了。

到了第五天,宁心的外伤基本好了,杜祺就把伤口的的线拆了。然后他看着宁心说:“姐姐这肩上的伤口已好,不须再换药包扎。可这筋骨之伤却还在,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痊愈的,所以姐姐还是要凡事小心,好好养着才是,一两个月之内最好不用左臂。待会儿,我会再开张方子,留给王爷,让他按着方子帮姐姐调养身体就是。”

宁心听出他话里的去意,垂目想了一瞬,问道:“你明天就走吗?”

杜祺轻轻叹口气,幽幽地说:“我要走,你居然留都不留。”

宁心笑着问:“你想留在王府吗?”

杜祺摇摇头,但马上又说:“我想不想和你留不留是两回事。”

宁心一听,干脆地说:“那好吧,我留你。你再多待几天可好。”

“不行啊,我那医馆已经关张五六天了,我还指着它吃饭呢?”杜祺一脸苦相。

宁心忍不住又笑。笑完了问杜祺:“这样你就感觉好了吗?”

杜祺居然真还点点头,然后递了一只绸布包给宁心,说:“就是想听姐姐挽留了,才送姐姐这东西。”

宁心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瓶瓶罐罐一大堆,便问:“都是什么?”

杜祺微微一笑说:“是些姐姐以后大概会用的着的东西,我已经都在瓶上注好了,有止痛的药,治外伤的药,解毒的药,也有迷药和下毒的药。”

“这……”宁心不明白杜祺怎么会给她迷药和毒药。

杜祺又叹口气说:“这王府毕竟不是寻常人家,有这些东西防身总是有备无患。”

虽然杜祺说得隐晦,但宁心也能猜到一些,就不再追问,向杜祺郑重的道了谢。

杜祺依旧是一脸微笑,眼底的一泓春水闪烁不定,过了半晌才说:“哪天姐姐要是觉得这王府住不下去了,就到清平镇去吧,杜祺总会在那儿等着姐姐的。”

宁心静静地看着杜祺,心里满是感激。他从一开始就把他的心意告诉给她,虽然宁心不知为什么,但杜祺却没打算改变,一再的向她提及。可她却不愿他等,于是宁心说:“你不用等我,哪天你来了京城,倒可以来王府看我。”

杜祺听罢,眼神微微一暗,但也没有多说。第二天一早,杜祺等凌浩上朝之后才离开。他走时,宁心在王府门口送他,一直等到他坐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府。她一边往自己的院子走,一边想:杜祺已经离开,我也该计划一下怎么离开王府了。不过要走也得等有合适的机会才行。只是宁心没有想到,这机会竟然来的这样突然。

领军平叛

那是宁心醒来后的第十天,凌浩早上上朝,却直到下午才回府,而且一回来就去了书房,傍晚的时分才出来,到了宁心院子,和她一起吃晚饭。吃饭时,凌浩一语不发。以宁心对凌浩的了解,她知道一定是有什么让凌浩为难的事发生了。宁心也不问,她知道凌浩若想说,一会儿自然会说。

果然,吃了饭,凌浩陪宁心在院子里散步,还没走几步,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宁心你还记得我们在清平镇遇袭时,我让你给皇上带的那几句话吗?”

宁心点头道:“记得,一句是‘齐王一之年内必反,集英阁也是齐王的’;另一句是‘请皇上小心身边的人’。”

凌浩又静默了一刻才说:“齐王两日前已反,并自立为皇,号兴业。本来我以为齐王还会再筹划一段时间,可是大概因为计划被窥破,而我又已安然进京,怕我们先发制人,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早早起兵,好让我们没太多时间准备。今日早朝,皇兄已经下旨封我为元帅,率兵十万,前去平叛。”

宁心听了竟有些不知所措,在她心里这些战乱应该离她很远很远才对。但现在凌浩这样说出来,她知道身在此间,有些事竟不容她置身事外。她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无从问起。

凌浩看到宁心的样子,伸手握住宁心的手说:“你放心,这仗虽然打得匆忙,但我们应该还是胜券在握的。只不过是花费多少时间、物力的问题。”

听到凌浩这样说,而且反正担心也没用,宁心就信了。她想了想,问凌浩:“你什么时候出征?”

“两日之后离京。”停了一下凌浩又说:“我今天已经安排好了,我走之后,吏部尚书会接你到他的府里去住。本来你就是他的义女,也会从他府里出嫁。上次他来我这里就是要接你过去,可是我想你反正在我身边也习惯了,就没同意。现在我要出京了,不放心放你一个人在王府,所以才决定把你送到他府里去。到了那边,你也不用担心,尚书的儿子兵部侍郎杨成是我幼时好友,自会照顾你。”

宁心其实并不想去另一个陌生的府邸,就说:“我还是留在王府吧,有小安、小月照顾我就够了。”

凌浩却摇头:“还是去尚书府吧,你身体本就不好,加上现在的伤,疏忽不得。小安、小月会和你一起去的。”

既然凌浩这么说,宁心也不好反驳,只得点头答应。

第二天,吏部尚书杨谦就亲自来接宁心了。宁心一句义父叫得让自己别扭半天,好在尚书看凌浩的面子没让她跪,要不她说不定会马上就逃。凌浩一路把她送到尚书府,看过宁心要住的院子,又嘱咐了宁心几句。要离开时,他握住宁心的手说:“好好在尚书府住着,等我得胜还朝,再来接你。接你之日,也必是我娶你之日。”

宁心看着凌浩眼中的自信与霸气,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接自己,只是自己还在不在这里就不好说了。所以宁心并没有点头,而是说了一句:“你要多多保重,早日凯旋。”

凌浩浅浅一笑,说了句:“借你的吉言。”就上马离开了。

凌浩出城那天,宁心也在送军的人群中,是杨成拉着她去的。她站在人群中看着迎风的帅旗下,凌浩脊背挺直的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一身银亮的盔甲,晃得几乎让宁心睁不开眼睛。以前她见过了凌浩的贵气,也见过了他的霸道,今天她又见到了他的英武。不能否认,无论哪一面,凌浩都是个极为出色,引人注目之人。能嫁给他,应该也是种幸福吧,只是她没那个福分。而且今天之后,也许他们再无相见之日。

凌浩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宁心。她在一旁远远地,静静地望着他,眼光里几分迷离,几分淡然。他忽然就生出种感觉,觉得宁心怕是要离他而去了,而且她心意已决。凌浩不觉皱眉,但随即释然,她走了又如何,天涯海角,只要他有心,总能把她再找回来。想到这,凌浩看着宁心微微一笑。

宁心对上他的目光,也是一笑,无声地说了句“保重。”

凌浩看懂了,却不点头,只是又看了宁心一眼,然后一提缰绳,策马而过。

凌浩走了之后,宁心的生活变得异常简单。而且大概是沾了凌浩的光,她也不必每天去给杨谦请安。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过,除了吃饭、睡觉,每天就是看看书,写写字。反正以前在美国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她倒也不觉得寂寞。何况杨成和他那位美丽的夫人每天都会来她住的院子里看看她,和她聊聊天。他们那个三岁的儿子杨睿更是喜欢宁心,时常到宁心的院子里缠着她陪他玩。宁心知道她大概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而小杨睿又聪明可爱,便每次都耐心地陪着这个顽皮的小家伙。宁心也想过要悄悄离开,但肩上的伤还没有好,再加上知道凌浩也不会马上回来,就决定先在尚书府住上一、两个月再说。

一天,宁心正在教小杨睿画鱼,画到一半时,杨谦忽然匆匆来了宁心的院子,一身绯色的朝服,显然是刚下朝。他一看到宁心就说:“妹子,我刚才在朝上听说前方战况很糟,靖王已经连败两场,丢了两座城池。”

宁心听了,笔上一顿,她抬头看看杨成,然后又低头把鱼画完,递给杨睿说:“睿儿乖,去把这画拿给娘亲看看。”

杨睿应了一声,拿起画走了。宁心这才问杨成:“兵家的是我虽然不懂,但我也听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连败两场就一定是战势很糟了吗?”

杨成听了,不禁有些佩服,心想大概只有这样一个处乱不惊,又能敏锐地看出问题的女子才配得上靖王吧。杨成想了想,说:“本来战事刚刚开始,连败两场虽然是出师不利,但并不一定意味著情况很糟。但这次靖王连败却是事出有因,若不能有效地制住那因,就必会再败,所以才棘手。”

“是什么因?就没有好的办法制住那因吗?”宁心又问。

杨成叹口气说:“难哪!齐王借集英阁网罗的那些江湖人士,个个武功都不弱。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到靖王的军营里偷袭、作乱,另人防不胜防,还把整个军营搅得人心惶惶。这样的军队白日里再和齐王的军队交战,又怎么可能不败。”

宁心对这些事不懂,也不能说什么,虽然担心凌浩,但知道自己干着急也是无用,所以反倒静下心来。过了一会她对杨成说:“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如果以后有了什么新消息,不管是好是坏,也都请你告诉我。”

“那当然了。”杨成说完,看宁心无意再谈,就告辞回自己院子去了。

晚上的时候,突然有太监来传旨,召宁心进宫面圣。宁心就由杨成的夫人陪着进了宫,然后随着一个太监进了一座偏殿。殿上一人,身穿明黄的衣服,正在书案前低头写字。还没来得及细看,杨成的夫人已跪下行礼,宁心无奈,也只得伏地跪下。过了一刻,高高在上的人才说:“你们都起来吧。”

宁心站起来,这才看清皇上的长相。启昌帝和凌浩长得有三分相像,但比凌浩多了一份儒雅内敛,一双沉静的双眼,看似平淡,却是波澜不惊。他浑身上下不见一丝凌厉之气,有的只是温润平和,若不是在这皇宫之中,大概很难想象他就是那位操纵生杀予夺的天下至尊。

皇上看了眼宁心,第一句话却是对着杨成的夫人说的:“侍郎夫人,你先去淑妃那坐坐吧,她和朕说了几次,想和你共叙家常。”

杨成的夫人又怎会不知皇上想单独见宁心,应了一声,就和一个小太监离开了。

皇上先问了宁心一句:“许姑娘在尚书府住着可还习惯?”

宁心点点头说:“尚书和侍郎对我都很照顾。”

“那就好。那姑娘可知朕今晚召你前来,所为何事?”皇上又问。

“应该和靖王爷有关吧。”宁心早已猜到,就照实说。

皇上微微颔首道:“的确如此。朕今天下午接到一封靖王差人送来的加急密函,上面提到了你,所以我就把你招来,想问你些事情。”

宁心一听皇上接到了凌浩的信,因为担心,也顾不得那么都,直接便问:“我听说靖王爷连败两场,他最近可好?”

皇上听了,轻轻一叹说:“这事本来我就没打算瞒你。他的确在信里提到腿上受了些伤,只说了性命无忧,但没有说详情。我估摸着应该不轻,要不他也不会在信里主动提起。不过这事应该没有外传,毕竟主帅受伤是要影响军心的。”

宁心听得眉头一皱,心想不知凌浩现在怎样了,兵败也就罢了,居然还受了伤,虽然她不打算嫁给他,但即便是站在朋友的立场,还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

皇上任宁心默默想了一会心事,才又开口说:“朕召你来,是想让你知道他信里提到的另一件事,有关你的。”宁心听说凌浩的信中提到了她,忙收敛了心神仔细听。

皇上看看宁心,缓缓地说道:“靖王信上说,如果万一他这次出征没回来,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他让朕把你送到杜祺那里,并求朕放过你们两个,让你们可以安稳度日。朕来问问你,如果靖王真有个不幸,你打算怎么办呢?”微微停了一下,皇上加上两句:“你也不用急,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回话。还有,如果你真要去杜琪那,你自己说,朕该放过你们两个吗?”

悄然离京

皇上问宁心:“如果靖王真有个不幸,你打算怎么办呢?”微微停了一下,加上两句:“你也不用急,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回话。还有,如果你真要去杜琪那,你自己说说,朕该放过你们两个吗?”

虽然皇上说话时笑容、眼神都没变,儒雅温和依旧,宁心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凌浩那样对她,她不是不感动,只是现在看来,他那封信很可能会适得其反。宁心知道皇上既然这么问她,一定是不打算放过她的。对她来说怎样都无所谓,可是一不小心,却可能把杜琪也连带着害了。

宁心暗自思量了好久,才开口说道:“有一件事,皇上大概有所不知,王爷让您送我去杜琪那里其实是为了让杜琪替我医病。”

“哦,你难道除了前些日子受的伤,你还有其他病吗?”皇上有些意外。他下了龙椅,走到宁心身边,握住宁心的手腕,给她粗粗把了把脉,然后问:“你这脉象好像是与常人有异,杜琪怎么说?”

“疾已入脑,本该无药可医,若他在身边,或可多活几年。”宁心平静地说道。

皇上听后,还是那个表情,只说了句:“原来如此。”但他并不打算就此作罢,再问:“那么你的打算呢?”

被逼至此,宁心咬咬牙,一字一句地慢慢说出她的答案:“如若王爷发生意外,不论上天还是入地,宁心定会陪着王爷。”

“不去杜琪哪里了吗?”皇上又问一遍,然后定定地看著宁心。

宁心摇摇头,淡淡一笑说:“不去,那病我本就不想治。”

皇上点点头,依旧温和地看著宁心说:“好,那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宁心静静地回视皇上。

过了一刻,皇上说:“今天就到这吧,朕还有奏章要批,你先回去吧。”

宁心也不说什么,跪下伏地一拜,然后默默出了殿。到了殿外,她才长长出了口气,心说,凌浩今天可是被你害了。

皇上看着宁心远去的背影,微微一笑,一边提笔给凌浩回信,一边自语道:“凌浩,这可不是我逼着她说的。你让我送她去杜琪那,人家可不愿意,倒宁愿陪着你死。我就你一个弟弟,你若有事,我又怎么忍心让你一个人上路。你那么疼她,这么多年也只愿娶这一个,就让她陪着你吧,也不枉你疼她一场。何况你若真喜欢她,有了她这句话,怎么都不会轻易放弃的,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活着回来,这才是我想要的。”

那天,宁心直到回了尚书府心里还砰砰乱跳,现在对她来说生死已不重要,本来她就不会活太久,不过她希望经过这一晚,杜琪能依旧平安无事,过他想过的日子。而且既然承诺了皇上会与凌浩同死,估计她现在是哪也不能去了。只愿凌浩早些能化险为夷,最终胜出这场战争,也许到那时她才能离开吧。

自那之后,不知是不是皇上的授意,杨成每天都会来宁心的院子里,告诉她一些最新的战况。开始情况确实对凌浩极为不利,集英阁的那些人让凌浩应付得十分吃力,节节败退。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凌浩的同门师兄、师弟们联络了其他武林人士到前线帮凌浩对抗集英阁的人,战况才有所好转。而且据杨成说,不知是有人暗中相助,还是集英阁本身就有问题,集英阁的人也在慢慢减少,有的是离开了集英阁,有的干脆转投了凌浩帐下。一个月后,又爆出集英阁内本就有皇上派去卧底的人,于是那些卧底的人和凌浩他们里应外合,彻底瓦解了集英阁。再往后,因为凌浩带的兵比齐王的兵多出一倍,装备也精良,便开始连连取胜。

宁心等到此时,知道战局已定,凌浩得胜回朝只是时间问题,就又开始盘算着离开尚书府。钱不是问题,凌浩曾给过她不少金叶子,后来她要来尚书府时,又往她包袱里塞了几千两银票,还给她了一些散碎银子。找个机会溜出尚书府应该也不是很难,难的是怎么离开京城。她早打算好以后去南方的城镇居住。她一向畏寒,现在已是初秋了,所以她自然要去南方过冬。只是她对这里的交通一窍不通,该怎样才能到达南方呢?她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旁敲侧击地问小月。小月根本想不到她打算离开凌浩,以为宁心只是好奇,就细细地告诉她,一般京城里每天都有马车去临近的城镇,穷人就搭那种马车;而富人一般都有自己的马车,或自己包辆马车去要去的地方,而且一般大一点的城镇都可以包马车的。宁心听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又过了几天,一日下午,宁心正在看书,突然头痛又发,小月正好在旁边,一看吓坏了,马上跑去禀告了杨成,然后又赶忙去请了大夫来给宁心看病。大夫看了半天,只说宁心是最近思虑过甚,静养几天,再喝些安神的药即可。因为关注战势,大家都不免思虑,所以也没人怀疑大夫的话。大夫既然嘱咐要静养,这正好给了宁心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不必全程出席两日后,府里为杨谦办的寿宴。于是宁心知道她一直等的机会也来了。

两日后,偌大的尚书府,宾客盈门,尚书做寿,在京的各位官员自然都要来露露脸,何况此时战局已定,大家也想借此机会,好好庆祝一下,甚至连皇上都派人送来了贺礼。宁心在寿宴开始时,稍稍出席了一下,给她那位挂名的义父送了份小月帮她从靖王府取来的玉如意,然后她就已身体为由,回了房。

到了自己房间,宁心说累了,想早些睡下,告诉小安、小月她们不用守着。两个丫鬟因为年纪还小,正是喜欢热闹的年纪,一听宁心这么说,自然高高兴兴的去前面看热闹去了。宁心看她们走了,换上以前她从山谷里出来时穿的粗布衣裳,梳回她的麻花辫,取出杜祺给她的装满药的锦囊挂在手上,又把凌浩给她的金叶子,银票和银子统统揣进怀里。之后,宁心在镜子前面照了照,确定她现在看起来几乎和一个下人无异。心里庆幸她当时坚持要带着那身谷里的衣服来尚书府,现在刚好派上用场。来之前,凌浩问过几次,明显的不愿意。她便只好解释成,她喜欢谷里的那段日子,所以带上只是为了留个纪念。她不知道凌浩最终是否相信了她,不过也没再追问那身旧衣服,

宁心最后看看她带进尚书府的那只小包袱,想了想,又从包裹里取出凌浩给她的,那块写着他表字的玉佩,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装进了怀里。那时,他们被人追,凌浩给了她那块玉佩,让她拿着去见皇上。后来凌浩没事了,她要还给他,他却执意不肯收回,还说是这东西是皇兄给的,这么多年一直未离身。他一直想送宁心东西,觉得没有比这只玉佩更合适的了,就一定要宁心收着。宁心本打算把这玉佩也留下,可是相识一场,虽然做不成夫妻,总还是可以想带上块玉佩,留作纪念吧。

该带的东西都带全了,宁心极快地写了两封简单的信,夹在她常看的那一叠书中。她并不希望尚书府的人那么快就发现她走了。宁心又看了一眼房间,然后轻轻走了出去。她一出院子,就看到几个丫鬟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夫人正往前院走,看起来象正要离开,于是宁心就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守门人的看到她们,忙低头请安,然后就躬身让她们出了府门。宁心自然脚步不停地跟着出了尚书府。那位夫人上了一顶轿子,几个丫鬟跟在轿边,宁心随着她们转过一个街角,才飞快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多亏送凌浩出征那天,杨成带着她在京城里转过一次,宁心凭印象很快就找到了里尚书府不远的一家客栈。进了客栈,她让小二给她找间干净的房间。到了房间宁心递给小二一块碎银,然后问道:“我想去南面的城镇,您知不知道哪里能雇到马车?”

小二一听,忙说:“这好办,您告诉我明天什么时候出门,我给您雇好了车,来我们这店门口接您。您放心,这事我常做,对那些赶车的也熟,保证给您雇个又老实,赶车又好的车把式來”

宁心觉得能这样最好,就点头说:“那就麻烦您了,我想明天天一亮,城门开了就走。”

小二点着头说:“没问题,我这就去办,包您满意。”说完就离开了。

刚才光顾着逃跑了,现在一个人的时候,宁心才觉得有些后怕。宁心一个人坐了半天,心情才平静下来。她把杜琪给她的那个锦囊打开,一样样的看着里面的东西。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宁心最后选了一小瓶迷药握在手上,想着万一有事,总可以用它防身。

那一晚,在客栈里的宁心几乎没睡。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结了房钱,又简单的吃了早饭,就打算上路了。正好小二来找她,告诉她车已经雇好了。宁心谢过,就出了门。门口一辆一匹马拉着的小马车,不大,但她一个人坐是足够了。赶车的是个看起来老实憨厚的中年男子,宁心又摸摸那瓶迷药,走到赶车的人身边问:“这位大哥,您能带我去南面的和丰城吗?” 宁心离开尚书府前特意找了本关于熠国的城镇的书来看,知道这和丰城是这京城南面离得最近的一座规模较大的城市,所以她决定先去那里。

“没问题,二两银子,赶我这车大约两个多时辰就到了吧。”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宁心递给那个男人一块银子,她不太清楚那银子到底是几两,不过觉得应该不止二两了。男人接过银子,看了看,有些为难地说:“您能不能给我个正好的,我没钱找给您。”

宁心急着走,就说:“多了的,您就拿着吧,我急着赶路,您让马车走快点就行了。”

那男人也不都说,收了银子,道声谢,把宁心扶上车,自己也在车前做好,打个响鞭,就赶着车上路了。虽然有战事,但京城还是相对安定的,所以宁心没受什么盘查就出了京城,然后马车就直奔南方而去。宁心把头伸出马车的车窗,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城门,心想总算逃出来了。

宁心正往和丰城赶时,京城的礼部尚书府已经乱作了一团。

教书先生

宁心离开尚书府的第二天早上,丫鬟小月在宁心的门口等了很久,可是到屋里始终没有一点动静。她开始还以为是因为宁心最近服安神的药,所以一直没醒。后来,小安给宁心把药端了过来。两个人这才进屋,到了宁心的卧室一看,她的被子整齐的放在床上,人却不在屋里。小月一看,立时慌乱神,她马上就往院子外跑,打算告诉管家宁心不见了。小安却叫住了她,说:“小月你先别急,说不定姑娘今天起早了,正在府里散步呢,又或者她是去了侍郎夫人那。”

小月一听,觉得有些道理,就和小安分头在尚书府里找宁心。两个人把尚书府上上下下,每个角落都找了,也没发现宁心,知道事情不妙,赶紧去禀告了管家。管家一听,也没了主意,宁心现在虽然名义上是尚书的义女,将来却是靖王的王妃。更何况她是靖王出征前,亲自送来的。这人要是不见了,将来可没法向靖王交待。管家不敢擅作主张,只好上报老爷,可是老爷和少爷现在正在朝上,所以只能等着。不过管家也没闲着,带人把宁心的房间仔仔细细的搜了一遍,想知道宁心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掳走的。最后还是小月发现了宁心夹着书里的两封信,一封是给杨成的;另一封是给靖王的。看到信,大家都已心知肚明宁心是自己离开的。

因为事情紧急,管家决定拿着封信到皇宫门口去等尚书和侍郎。早朝结束时,已经快午时了,管家一看到杨谦和杨成就赶快走上前,对他们说:“老爷,少爷,府里出事了。”

杨谦一听忙走到宫墙边的一处僻静地方,看着跟过来的管家问:“出了什么事?”

“靖王爷托我们照顾的许姑娘不见了,今早发现的。她还留了两封书信。”管家说着递上了那两封信。

杨谦一听,不觉皱了眉,心想这人不见了,还真是麻烦。他接过信见一封是给杨成的,就递给杨成说:“你赶快看看信上说了什么?”

杨成打开信,粗粗看了一遍,又给杨谦和管家读了一遍。宁心的信很简单,先是谢了杨成和尚书府这些天的照顾,又说自己一直不想留在京城,所以就找了个机会离开了。还请他们不必担心,她会在另一封信中想靖王爷解释清楚的。

因为另一封信是给王爷的,杨谦和杨成也不敢拆。杨成读完信问杨谦:“爹,您看现在怎么办。”

杨谦想了想说:“许姑娘大概筹划离开尚书府好久了,而且八成是昨晚离开的。现在可能已经离开京城了,如果光靠我们府里的人找她,如大海捞针一般难。何况这件事也不可能压得住,王爷现在还在前线,只有先把这件事先禀告皇上了。”

杨成也觉得这事还是得让皇上知道,要不将来怪罪下来,可不是他们担得起的。于是杨成点点头说:“那咱们这就递牌子,去求见皇上吧。”

杨谦让管家先回府里等着,然后和杨成又回到宫门口,请守宫门的帮着传话求见皇上。过来一会儿,宫里出来一位公公,说了句:“皇上宣杨谦、杨成风露殿面圣。”说罢就引着杨谦、杨成去了风露殿。

风露殿内,已换下朝服的皇上正斜靠在榻上看一本奏折。看到杨谦,杨成进了门,行过礼,就问:“许姑娘又怎么了,让你们两个刚下朝,又急着见朕。”

杨谦赶紧回话说:“皇上恕罪,都是臣一时疏忽,许姑娘她留书两封,独自离开了尚书府。”

“哦?”皇上也微微有些吃惊,接着他问:“她信上说了什么?”

杨成答道:“那两封信,一封信是留给臣杨成的,一封是留给靖王的。靖王的臣等不敢私自拆看,给臣的倒是看了。许姑娘信上只说她不想留在京城,所以就离开了。请皇上过目。”杨成说完,把两封信都呈给了皇上。

皇上打开宁心给杨成的信看了看,然后放下信,默默思索了一会。过了半晌,皇上居然微微一笑说:“怪不得这个许姑娘让我们靖王爷上了心,果然与众不同。她宁愿和靖王共死,却不愿和他同生。放着个好好的王爷侧妃不当,却自己跑出去受苦。”

杨谦想了想,问皇上:“皇上,您看这许姑娘留给靖王爷的信要给靖王送过去吗?”

皇上下了榻,在殿里踱了一圈步,又坐回榻上,喝了口茶,才说:“送过去吧,要不他回来会怪我这个当兄长的。不过倒也不用送加急,照常的送过去就行了。再说和齐王这一战,已经打了三个多月了,也该是了结的时候了。估计他接到信,很快就会与齐王决战一场了。”

“皇上,许姑娘大概已经离开京城里,光靠我们尚书府的人去找,恐怕很难找到。您看要不要再派些其他的人一起去找。”杨成在一边问。

皇上沉默了一刻,才轻轻叹了口气说:“好吧,我会派些人去找。不过你们也不用找得太仔细,随便找找算了,反正人都出京了。”接下来说的一句话,皇上说得很轻,几不可闻。“她那个身子,即使真的跟了凌浩,早晚也会让他伤心。倒不如这么走了,还能让凌浩有个念想。”

虽然杨谦和杨成都没听清皇上的最后一句话,可是也不敢问。不过听起来好像皇上对这件事不会在追究,都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皇上看看他们问:“你们还有别的事要奏吗?”

两个人马上说:“没了,微臣告退。”

皇上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等杨谦和杨成退出了店外,皇上用手轻轻扣着榻上的小几自语到:“凌浩啊,凌浩,你选的女子,样貌、才智都好。上次在殿上,她那么回答我,虽然说的是实话,不过也是为了保杜祺而已。这样的女子连我都不免多看两眼,难怪你和杜祺都会对她上心。可人家偏偏不愿意,这样的人,估计你给她正妃的名分她也是不稀罕的,再加上她那个病,走了或许不是件坏事呢……”

皇上这一番心思宁心当然猜不到,她坐着马车一路赶到了和丰城。到了城里,她先打发了赶车的,又去裁缝铺买了几套布衣,但都是男装,她觉得在这里出门大概还是装成男子方便些。又买了些其它必需品之后,宁心看看已经是下午了,决定先在和风城住一夜,明天再换辆车南下。第二天,宁心又雇了辆马车接着往南去。就这么连着赶了三天路,到了信阳城时,宁心算算离京城已经五六百里了,而且这一路也还算顺利,没受到什么盘查,于是放下心来,琢磨着从明天开始放慢速度,以游古镇的心情好好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至于最终她会定居在哪里,她也不想那么快决定,她只想这么慢慢走走、看看,看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她就住上一阵子。反正她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两个人都不能去找,所以住在哪里都无所谓了。

一个多月之后,宁心游到了一个不大的镇子。她到的那天,好像正好赶上镇子的大集,人很多。宁心就在集市上随便看着,忽然一个卖竹制品的小摊吸引了她的注意。小摊上放了很多竹编的大小不一的篮子,还有些小竹筒和竹编的小物件。宁心一直喜欢这些小手工艺品,就站在摊边一样样地拿起来摆弄。后来她看到一样东西,像是笔筒,一小节竹子,底下和顶部都打磨得很光滑,侧面除了竹子本身的斑点和纹路外便再无其它装饰。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东西,可宁心偏就爱上了那种朴实无华的味道,便想把它买下来,还没等她开口问价钱,忽听有人急急地叫了句:“这位小兄弟,请先等一下。”

宁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个人是在和她说话。宁心看着摊边匆匆走来的那个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穿浅灰色的书生长衫,相貌虽普通,看着却让人觉得异常的温润谦和。那人看宁心怔怔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位小兄弟,您能不能将这只笔筒让与在下。刚才我本想把它买下来,结果发现没带银钱。赶紧回去取了来,不想有些迟了,让小兄弟也发现了这笔筒。”

宁心虽然喜欢那笔筒,但她也不是非这只不可,于是便伸手把笔筒递给那书生说:“既然是你先看上的,就让给你吧,反正我现在也用不上。”

那人浅浅一笑,接过笔筒说:“如此,多谢小兄弟了。不瞒小兄弟,这笔筒在下也不是拿回去用的。在下是个私塾先生,教书之余,便喜欢收集各样的笔筒。可是我所集的那些竹笔筒没有一个如这个这般简单自然的,真真应了那句返璞归真。当时一见,就决定要买了回去。”

宁心开始一听那人是私塾先生,心道:怪不得让人觉得那般亲切,原来是老师,刚才一笑更是让人如沐春风。接着听到他说收集笔筒,忽然就起了好奇心,觉得这样的人物收集的东西必然也不一般。反正她也不急着赶路,而且私塾先生看起来也不像坏人,就问:“我还从未听说过收集笔筒的,先生可否以让我见识一下先生的所藏呢?”

那私塾先生看宁心的衣着谈吐也像是个读书人,再加上之前又将笔筒让给了他,想了想,便点头说:“好吧,我那书馆就在镇上,小兄弟既然愿意去看看,自然是求之不得。”

私塾先生付了钱,便带着宁心往自己的书馆走。路上两人互通了名字,宁心才知这位和善的教书先生姓谢名简。

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两个人终于到书馆。宁心跟着谢简进了书馆的西厢房。一进房间,宁心就看到两只大大的书架,只不过上面摆得不是书,而是各样的笔筒。谢简一指书架说:“小兄弟,就是那些了。”

宁心从没见过这么多笔筒,脚步不停地走到书架边,一个个看过去。各种材质的都有,木头的,竹子的,石头的,居然还有玉的;各种做法也应有尽有,雕的,编的、磨的。

谢简看宁心很喜欢的样子,也很不觉微微笑了起来。本来这收藏也是要有人懂得欣赏才行,因为难得有人这么仔细地看他的收藏,谢简心情一好,便把一个个地把笔筒拿出来给宁心看,还细细地给她讲它们的来历。

宁心他们到书馆时本已就午时已过,所以谢简才讲了五支笔筒,就已到了午饭时间。谢简和宁心都有些意犹未尽,谢简便留宁心用饭。宁心想想,觉得这些天都是一个人,现在能有个人陪着也好,就没有推辞,就和谢简一起吃了顿简单的午饭,谢简的小丫鬟做的。吃了饭,因为谢简下午要授课,就让宁心再留一会儿,说是等他教完了课再接着给宁心讲那些笔筒。宁心反正无处可去,又好奇这古代的私塾,就同意了。不过她这一留,可就不是仅仅留一个下午了。

岁月静好

那天下午,谢简给十岁左右的孩子讲《论语》,宁心在旁边听着,发现谢简把《论语》里的每句话都说成一个故事讲给那些学生,课讲得生动有趣,连她这个古文功底不好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谢简讲完课给学生布置了作业,就让他们散了,回头一看宁心还在教室里等他,于是走过去温和地笑着问她:“听这些浅显的东西是不是有些闷了?”

宁心摇头道:“你讲得很好,我也很喜欢听。这些以前不是我看重的东西,也不喜欢学,现在听你这一讲,倒起了兴趣,以后我可不可以再来听你讲课?”

“小兄弟过奖了,你喜欢,过来听就是了。”谢简并不太在意,只当宁心是随口说说而已。说完就又带着宁心进了厢房,接着给她讲那些笔筒。这次大概怕宁心不耐,谢简只捡重要的讲讲,宁心有的会拿起来把玩把玩,有的只是略略看看。可关于那一对晶莹剔透的玉笔筒,谢简却什么也没说。宁心也不好问。等谢简都讲完了,他又把那些笔筒一件一件按原样放回柜里。

宁心看他忙着,也不好意思就这么走了,便在厢房里随便看看。她发现厢房的墙上挂了些水墨画,因为自己也曾学画,就一幅幅地看过去,还在心里为每幅画都打了分。她最喜欢的是一副工笔人物画,画中是一位儒雅的男子,撑一把竹伞,在雨中前行。那男子衣袂飘飘,虽是走在雨中,脸上的表情却闲适淡然。画上对于那个男子每一笔都勾描得细致到位,而且整个画中,除了对那男子使用了白描的手法之外,对于其它雨中的景物都是写意。一粗一细,配合的相得益彰,既突出了那个温润如水的男子,又不显得突兀,表现手法恰到好处。

谢简收完笔筒,看宁心在自己最钟爱的一副画前站了好久,就也走了过去。宁心看他过来,便出口称赞道:“先生收集的画都是佳作,尤以这副最为赏心悦目。”

谢简听了,眼光却微微一暗,和缓却带些伤感地说:“这是我的一位故友特为我作的。那年我辞官回故里,去探他时,正下着雨,他站在门口相迎。那一日我们相谈甚欢,之后他便作了这副画送给我。我一直很仔细的收藏着,前年他因病早逝,我就请人把画裱了,挂在这里,每日看上一看,也算是对朋友的纪念吧。”

宁心听了暗自吃惊,心说:想不到一个小镇的私塾先生竟然原来也是做官的,只是不知他在怎样的状况下辞的官,是不是很无奈。但从画上他淡然的表情来看,无论怎样,他都有一份对世俗的超脱。先前宁心就觉得和谢简在一起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温暖舒适。现在看了这副画,更加欣赏谢简的为人,对他也生出些好感。

谢简看宁心半天无语,就又说:“小兄弟,你我也算一见如故了。如今小兄弟既能读懂这幅画,必也是性情中人了。我那朋友送我这幅画时却未曾题字,小兄弟可愿为此画作个题跋?”

宁心连忙摇头说:“我文墨不通,怎敢为这么好的画题跋。”

谢简微微一叹,说:“小兄弟过谦了。看下午小兄弟听我讲书,便知必是有学问之人。小兄弟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宁心一听知道谢简误会她了,她的身世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讲的清的。而且她也知道谢简今天对她绝对是坦诚相待的,不忍弗他的意,只得又仔细想了想。她诗词不好,也记不住整首,不过有句词不知怎么就跳进了脑海,于是说:“先生看这句话能否表现此画意境。‘竹杖芒鞋轻似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谢简念了两遍,眼中光芒闪动,然后看着宁心淡淡一下说:“好诗句,配这副画再好不过。”说罢,取下画,拉着宁心走到桌边,研好墨,用只小羊毫蘸饱了,递到宁心手里说:“多谢小兄弟。”

宁心为难地看着谢简说:“我的字难登大雅,你让我写,会污了这画。”

谢简只是温和地看着宁心笑,倒让宁心不忍再拒绝,只好用她那笔汉隶端端正正地写了字上去。谢简看了字,又看看宁心才说:“这字怎会难登大雅,请小兄弟以后不要再妄自菲薄。何况现在已少有人练这种工整费时的隶书,都是行楷,如此足见小兄弟心思纯正,不是那附庸风雅之人。”

宁心暗暗不好意思,又不好解释,只好什么都不说了。被这赏画题字的事一耽搁,就又到了晚饭时分,谢简因宁心给那画提了字,就留宁心吃了晚饭。吃过晚饭,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宁心要告辞时问谢简,城里哪家客栈最安全。谢简早发现宁心随身背着个小包裹,知她是外乡人,天晚了,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就送她去了那家镇上最大的客栈。到了客栈,宁心一问才知,因为她来得晚了,所有房间都已经租出去了。她是不愿和人和住的,只好又问谢简这镇上可有别家客栈。

谢简想了想,眸光温和的看着宁心说:“小兄弟,其实我书馆里还有间客房,小兄弟若不嫌弃,可以住在那里。这样小兄弟要想听我讲《论语》也省了每日来回。”

多半日的相处,让宁心不觉喜欢上了这个知识渊博,平和有理的教书先生。而且人真的是一种群居动物,离开尚书府这一个月来,宁心每天和人说不上几句话,到底是觉得寂寞了。这次偶然认识了谢简,两个人相谈得又开心,就这么再回归寂寞,宁心难免有些不愿。现在既然客栈不能住了,能住在谢简处自然最好不过。所以宁心也不客气,就点点头,答应了。宁心就这么住进了谢简的书馆,她没说要住多久,谢简也没问过,只说她喜欢就住着。

住进书馆之后,宁心突然发现日子竟可以如此的简单惬意。她和凌浩在山谷里的日子虽简单,但太过原始了一点,无法惬意;后来到了遇到杜祺,日子便再没简单过。她真的想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如果她的身体允许的话。

宁心不是早起之人,谢简发现之后,也不说什么,倒是嘱咐了他的丫鬟小琴给宁心每天把早饭温着,等她起来了再给她送去。每天宁心都是被朗朗的读书声叫起来的。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念“人之初,性本善”总是能触动她心里最柔软的角落。通常吃过早饭,她会去看谢简给那些孩子上课。不知为什么,谢简身上那份温和,总是让宁心向往,也忍不住想亲近。她自认没有他那份容人的气度。谢简从不发火,即便是对着再顽皮的孩童。她和谢简会中午一起吃饭,之后他们会各自休息一会,下午宁心会再去听谢简讲解的《论语》。上完课,他们有时会讨论一下刚才讲的内容,也有时会讨论一下宁心最近读的书。晚上宁心会从谢简极丰的藏书中找一本看,谢简则是看书准备第二天的给学生讲习的东西,两个人在厢房里静静的读书,偶尔会交谈几句,有时会对望一眼,每每看到谢简淡然如水的目光,宁心再浮躁的心都能平静下来。

他们这样亦师亦友地相处了半月,宁心每次旁敲侧击的想给谢简付些房钱,饭钱,可都被谢简不着边际地拒绝了。后来宁心提出帮谢简教小孩子《三字经》,谢简倒是同意了。宁心看谢简教了这些日子的课,也学了些,而且因为《三字经》本就简单,宁心教起来也不吃力,就这么在小镇做起了教书先生。

一日,宁心晚上正和谢简一起看书,又是一阵头痛。宁心只得放下书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她在自己房间里承受着那钻心的疼痛,实在受不住时会轻轻呻吟几声。头痛刚过,她就听见谢简一边叩门,一边有些焦急地说:“小兄弟,你怎么了,快开门,让我看看。”

宁心不想让谢简知道自己的病,正在犹豫开不开门,若开了门,又该怎样解释。

谢简看宁心半天没开门,叹口气,在门外说:“小兄弟,不知你在担心什么。但我,我其实早已知道你本是女子。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的,我只是担心而已。”

宁心一听他已识破女子身份,明白对于谢简,有些事是瞒不住的,便开了门,谢简却站在门口并不进去。宁心只好先说:“让先生担心了,宁心没事,刚才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头痛。”

谢简看宁心除了面色很差外,其它看起来还好,稍稍放了些心,不过还是说:“我去请个大夫来给小兄弟瞧瞧可好?”

宁心勉强笑了一下,摇摇头说:“不必麻烦先生了,宁心这病以前请大夫看过,大夫说并无大碍。”

谢简看宁心坚持,不好再多说什么,就点点头道:“那小兄弟早些休息吧,明天一早的《三字经》我自己来教。”

宁心感激谢简细致体贴,也就同意了。

本来宁心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没想到过了几日,书馆里来了一位客人,谢简说是他的朋友,一位医术很好的大夫,是来给宁心看病的。宁心这才知道原来谢简的温和背后也有他的坚持。谢简的朋友给宁心看过之后,拉着谢简到厢房商谈了半天。谢简把朋友送走之后,才来到宁心的房间,他温和地看着宁心,眼里一丝哀伤。宁心明白他终究还是知道了。谢简轻轻开口道:“小兄弟,你可愿当我是你大哥。”

宁心点点头。

谢简如大哥般温柔地摸了摸宁心的头,浅浅一笑说:“那你就一直在为兄这里住下吧。只管做你喜欢的事就好。那《三字经》你喜欢就教,不喜欢就算了。你放心为兄养得起你。”

宁心听罢,看了谢简半晌说:“大哥,你什么都不问我吗?”

谢简摇摇头,温和地笑着说:“不必了,我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过日子,过你想过的日子。”

宁心听到竟红了眼眶,记忆里只有父母和她说过这样的话。谢简看到,默默把宁心抱在了怀里,轻轻抚着宁心的背,让她哭了个痛快。宁心在知道自己的病之后还是第一次哭了那么久。

从那之后,谢简对于宁心从亦师亦友变成了亦兄亦父,她也正式在学馆住了下来。她依旧会一个月左右头痛一次,但她也不再避讳谢简。每次头痛时,如果谢简发现都会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在她耳边背《诗经》。对于谢简,宁心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她从没想到素昧平生的人会对她这样好,而且会这样了解她,一直给她她最想要的。她有时也会问起,但谢简只说温和的笑着解释说,因为与她一见如故,所以一直把她当兄弟看待。

跟谢简在一起的日子,平淡温和,一晃半年就过去了,连原本阴冷的寒冬都没有让宁心觉得难熬。宁心心里明白,谢简之于她便是生命里的冬日暖阳,让她在病痛之中,还能安然的享受生命。到了小镇春意盎然时候,宁心也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她也以为会一直在这个小小的学馆里自在惬意地过完她所剩不多的余生,但几日后发生的事,却又搅碎了她心底的那份宁静。

飞来横祸

远离京城的半年里,虽然宁心并没有刻意打听,还是会零零星星地听到些关于凌浩的消息。城墙上的告示,街头巷尾人们的谈论,都会时不时的提到那位已经是亲王的凌浩。

启昌二年十月,宁心离开尚书府的一个月之后,凌浩率领的平叛大军,夜袭齐王封地内的都城,并一举杀进王府,活捉了齐王,至此平叛以凌浩和启昌帝的大获全胜告终。半月后,凯旋进京的队伍里,却独独不见临危受命,身居首功的王爷。于是坊间便有了多种传闻,有人说靖王爷因早先皇上一道密旨已先行回京;也有人说此次能破齐王,靖王那些同门兄弟、江湖义士功不可没,靖王是亲去师傅处会他们了,以示谢意;更有人说靖王的红颜知己突然离京,靖王正是因为四处寻找那位女子,才没有同大军一起回京。又是半月后,靖王上朝,受封亲王,却不见一丝喜色。众人又猜测大概亲王功高震主,引得皇上猜忌,表面上虽是被加封,实则兄弟已经失和。再后来,市井里又多了一种传闻,说亲王回朝后,心情抑郁,乃是源于这次出征,受了伤,伤到了不该伤的地方。为了表明此事非空穴来风,好事者还传出原本早已定下得胜后娶妻的王爷,回京后却称腿伤未愈,无法成亲,从此只字不提迎娶王妃之事。

宁心听到这些事,虽然不是很在意,偶尔还是会想想。她无从猜测凌浩为什么没和大军一起回京,但她相信他是不会和皇上反目的。至于关于凌浩那些伤情的传闻,她有时也会隐隐地觉得对不起他,不过她知道凌浩是不会在乎那些的。于是她就仍在书馆安心地过她的太平日子。

四月初的小镇,草长莺飞,适逢花会,谢简把书馆停课一天,让宁心饱饱地睡了个懒觉,陪她吃过早饭,才和她一起出门赏花。到街市上,宁心看着各色鲜花,不觉精神一震。她慢慢在街上走着,还常常弯下腰去闻闻花的味道。谢简在一边默默地跟着宁心,嘴角带着个温和的微笑。

两个人在街上看了快一个时辰,谢简担心宁心身子,转到宁心面前,看着她说:“小兄弟,为兄有些口渴了,前面有家酒楼,我们去用些茶点可好。”

宁心点头说好,随着谢简往酒楼走。到了酒楼前,宁心注意到街的另一边有个画糖人的摊子,一位大叔正在那里画糖人,一些已经做好的摆在架子上的公鸡,猴子,老鼠都很神似。谢简看到,淡淡一笑,走到街对面去给宁心买糖人。宁心心里一暖,含笑看着谢简。

大概宁心只顾看街对面了,一不留神,被人撞了一下,正好还撞上了她曾经受过伤的左肩。宁心不由低低叫了声“哎呦”。撞她的人极为不耐地回身看了她一眼。宁心和她的眼光对个正着,这才发现撞她的竟是个极美的女子,小巧的瓜子脸,一双闪亮的杏仁眼,只是那眼里除了不耐之外,还带着几分薄怒;一张樱红的小嘴,如果不是带着一丝轻蔑,简直堪称完美。

那女子鼻子轻轻一哼,用手里的软鞭指着宁心说:“就你个穷酸书生,也敢这么看本姑娘,再看,我把你一双眼睛废了。”

宁心想到自己正着男装,这么直盯盯地看着个女子,的确不礼貌。虽然对方口气不善,而且盛气凌人的样子,估计也是娇纵惯了,懒得和她计较,就轻轻说了声:“抱歉。”又转头去看谢简了。

那女子一撇嘴,刚抬步要走,忽又转过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宁心胸前,过了几秒,居然又走进两步细看。被她这么一看,宁心才注意到,原本她戴在脖子上,放在衣服里的玉佩不知什么时候露了出来,大概刚才低头赏花时,从衣服里滑出来的。那是凌浩给她的玉佩,开始逃跑时,她不敢放在包袱里,怕万一被人查到,露了踪迹,就用绳子穿了,挂在脖子上,贴身带着。后来也习惯了,就一直戴着了。宁心伸手握住玉佩,想放回衣服里。

那女子看到,啪的一甩软鞭,缠上宁心手腕,然后用命令的口气说道:“把那块玉佩给我。”

宁心一皱眉,心想这个女孩怎么这么霸道。她思忖了一下,说:“那是我以前一个朋友送的,不好随随便便送人。”

“你给是不给?”那女子又问一遍。

宁心以前从没见过像她这么无理的人,倔脾气不由得也跟着上来了,看着那女子毫无商量地说:“不给。”

话音刚落,就听到“喀嚓”一声。宁心接着一声惨叫,扶着手腕蹲在了地上。正在买糖人的谢简听到宁心的叫声,一回头,刚好看到宁心脸色惨白地蹲在地上,而一旁的女子正往回收软鞭。谢简知道出事了,忙抓了个身边的人大声说句“快去报官。”然后快步回到宁心身旁,弯下腰,一脸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伤到了那里?”

宁心双眸里含着层水雾,一看到谢简,那雾气便化成眼泪一颗颗落了下来,她说不出话,用左手托了托右腕。谢简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宁心原本雪白的右腕已经肿起了老高,上面一圈青紫。一看便知里面腕骨已断。一向温文的谢简这次也不禁有些怒了,他猛地抬头,愤然地看著对面的女子说:“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蛮横之人。光天化日之下,随便伤人,简直无法无天。”

那女子却不理谢简,手里握着她在宁心受伤后,取走玉佩,细细端详了片刻,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宁心问:“你这玉佩是从何而来?快说,说对了,本姑娘也许能饶你不死。”

宁心脾气再好,也容不得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她。她不知是疼得,还是气得,身子抖个不停,她抬起头冷冷地盯着那个女子,咬着牙缓缓吐出两个字:“不说。”

那女子一听,柳眉倒竖,骂了句:“不识好歹的东西。”说完“啪、啪、啪”对准宁心就又是三鞭。

谢简一看鞭子过来了,忙把宁心护在怀里。那些鞭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谢简身上,鞭鞭见血。宁心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简直气得要晕过去。谢简对那些鞭伤却恍若未觉,他搂着宁心,在她耳边轻声说:“莫生气,莫生气。你那身子气不得的,你就当被狗咬了,别跟狗计较。”

宁心哪里听得进去,气得英文都冒出来了,狠狠地骂了句:“You bitch!”

那女子虽然没听懂,但看到宁心的表情也猜到了,扬起鞭子又要打。这时忽然从酒楼里跑出一个人,一边跑,一边大声叫道:“妹子,快住手,你怎的又在这里胡乱伤人。”

话音未落,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已到了近前,一伸手拉住了那女子的鞭子。女子悻悻地收了鞭子,看着年轻人说:“哥,你这次可是错怪我了,我现下是在捉拿小偷。”说罢,把手里的玉佩在她哥眼前晃了晃。

那男子看到玉佩,眼神微变,声音也紧张起来,他问:“妹子,你这玉佩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女子用鞭子指一指宁心说:“从他身上。哥,你说,他那么个穷酸书生怎么会有靖王爷随身带的玉佩,这不明摆着是偷来的吗?”

男子听罢,走过去看宁心。只一眼之后,脸上倏然变色,担忧地回身看着那女子说:“妹子,你这次可是真的闯祸了。这女子只怕就是靖王爷四处寻找的那位救命恩人。”

刚才一番争斗,宁心的束发方巾已落,秀发散了一肩,一看便知是女儿身。那女子听了她哥的话,又发现宁心本是女子,忍不住也有些慌了,看着她哥问:“靖王爷找人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哥叹了口气说:“妹子,你的心思我怎么会不知道。靖王让我通知江湖上的人帮他找个姑娘,他还说那是她姑娘是她的至亲家人,谁若伤了她,他定不轻饶。可是,你若知道这事,伤心也还罢了,万一脾气上来,真去打伤那姑娘,可就麻烦了。所以我就没告诉你,没想到你还是把人家给打伤了。”

那女子嘴巴一撅说:“谁让她明明是个女子还扮成男的,我问她话,她也不说。再说她也不一定就是王爷要找的人呀?”

“不管怎样,你也不能随便伤人。”男子口气有些严厉的说。

宁心听了那对兄妹的对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方面凌浩的话还让她心里涌起几分暖意,但另一方面这次无端受辱,也是因凌浩那块玉佩而起,而且大概她这次身分被识破,又得回到凌浩身边,不觉又生气又难过。她转头看谢简,发现谢简依旧温和地看着,一脸怜惜,却还是不问什么。

那男子对着宁心和谢简深深一揖,刚要说什么,官府的人刚好到了。他们听了旁边人的谈论,就要去拿那女子,那男子却挺身挡住了那些官差,说:“各位大人,先别忙抓人,我妹妹的确是有错在先,但这里面还有些误会,我正在和他们解释,想说服他们不告我妹妹。”

官差转向宁心和谢简问:“你们要告那伤人的女子吗?你们放心,人证、物证俱在,若告,我们老爷一定会给你们做主的。”

宁心因为觉得身份已露,也不再顾忌官府,而且那女子也实在可恨,更何况她还伤了那个待自己亲如兄长的谢简。于是她也不等别人再说什么,扶着谢简站起身,一脸坚决地看着官差地说:“告,为什么不告。我怎会让别人随便欺负,何况她还伤了我大哥。”

官差听罢,二话不说,用绳索绑了那女子带回府衙。那男子看宁心心意已决,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只得连连叹气。宁心、谢简、那男子,还有些看热闹的路人都在后面跟着一起到了府衙。县官升堂审案,本来很简单的案子,但那女子在堂上胡搅蛮缠,一口咬定那玉佩是宁心偷的。因为事关靖王爷,县官也不敢草草结案,干脆将宁心和那女子一同收押,然后送了封加急文书给靖王,向他请示该如何。那男子本想阻止,但后来不知为什么却没有。

整个公堂上,谢简只说了一句话,是请县官在收押宁心前,找大夫给她医手。县官一听觉得有理,他也知道如果宁心所言是实,靖王来时,若看到宁心伤还未医,定会怪罪。于是他赶紧找了个大夫来给宁心接骨。上次受伤有杜琪帮她医还好,只拔刀是疼了那么一下,这次接骨却让宁心吃了不少苦头,虽然有谢简在旁边帮她分神,还是把宁心疼得咬破了嘴唇。骨头接好后,宁心也被下了狱。宁心走之前,谢简给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又给她理了理头发,轻轻说了句:“小兄弟,你先去歇歇,我马上也会过去。”宁心虽然以为谢简只是去看她,便点了点头。

两两相望

半个时辰之后,谢简抱着被褥进了宁心的牢房。狱卒在谢简进去之后,落了锁,把他们两个一并关在了牢里。宁心觉得奇怪,刚要问,谢简却说:“是我求县太爷把我也一并关起来的。他还算聪明,为了将来方便和靖王爷交待,就同意了。”

宁心感动,脱口叫了声:“大哥。”又想到谢简这次为她给挡鞭子受了伤,心里过意不去,便看着谢简,歉然地说:“对不起,这次让大哥为我受伤了。”

谢简却温和地笑着摇摇头,道:“没什么的,那些只是皮肉伤,也无大碍,小琴已经为我上过药了。也许明后天就好了。再说也不能让你白叫了那么多声大哥吧。”

宁心默默地看着谢简,想说谢谢,却又说不出口。她心里明白,谢简为她做的一切,不是她可以用一个谢字来感激的。

谢简也不想多说,从怀里取出以前杜琪给宁心的锦囊,一边翻找着止疼的药,一边对宁心说:“记得上次我染风寒时,你给我服过这里面的风寒药,效果极佳,我想给你这锦囊之人必是医术极高,就去你房间取了来。看有没有你现在可以服了止痛的药。”

谢简很快就找到了的止痛药,取来水,喂宁心吃了。杜琪的药确实管用,宁心吃过没多久,就有些困了,手腕处好像也没那么疼了。谢简一直看著宁心,发觉她眼神有些恍惚了,就扶她躺下,在旁边轻声地给她讲史书上故事,不一会宁心已经睡着。谢简坐在一边,静静看着宁心恬淡的睡颜,过了好一会,叹口气说:“我猜你是不愿很快见到靖王爷的,要不也不会躲到这来。可这次大概也只有他来了,你才能出得了这大牢吧。倘若真如那男子所说,他视你如亲人,大概三日之内,他就该到了,只是不知这对你是福还是祸。不过,你放心吧,无论怎样,大哥总不会弃你不顾的。”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因为前一日,动了怒气,宁心又是一阵头疼,她习惯性的用手去敲头,一敲之下,钻心的痛自右腕处袭来,让她浑身都不觉一震,一时间让她也分辨不出是头更痛,还是手腕更痛,只觉得哪里都难过。谢简发现,忙从后面把宁心抱在怀里,一边给她揉着太阳穴,一边照例念《诗经》给她分神。

疼痛缓解时,宁心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湿,又听谢简刚好念到:“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忍不住心里一阵烦乱。她想到自己的病本已让她无法找个心爱的人琴瑟和鸣,白头到老;如今还莫名其妙的被人弄断了手腕,诬陷下狱,连安静的过日子都过不成。宁心第一次觉得生命竟是如此无望,还不如早些死了清静。

谢简看宁心一动不动坐着,半晌无语,知道她心里委屈,便要开口劝她。可他一侧头,刚好看到一颗剔透的泪珠顺着宁心的面颊缓缓地滑下,碎落在牢房冰冷的地上。而宁心却仿若不觉,如一尊雕像般毫无生气地坐着。谢简心头如被针刺,微微一痛。他走到宁心面前,默默把她搂进怀里。

过了一会儿,谢简轻声说道:“小兄弟,你大概不知,为兄我也曾经绝望过。几年前,举案齐眉的发妻和不足周岁的幼女皆因我而遭害,可我却没法为她们讨还公道,那时真是觉得生不如死,若不是高堂尚在,只怕我已经随她们去了。于是我黯然辞官,打算先探访了旧友,再侍奉几年高堂,然后便去找害她们的人拼命,虽然知道以我一己之力定是斗不过害他们的人,但我想的只是一死了之。后来我去看望朋友,当时的样子或许淡然,却并不如画上的那般闲适。那淡然之下便是绝望。闲谈之间,朋友隐隐的发觉了我心底的无望,才送了那副画给我,希望我在那样的景况之下,仍能有安然的心境。”

宁心听到这,已从谢简的怀里抬起了头,她叹口气,看着谢简问:“那你又是怎么找到那份安然的?”

谢简浅浅一笑说:“有些事确实不易,我花了几年时间才有了现在的平和。所幸我尚有几位好友,那间书馆也是朋友建议我开的。有了书馆,好像有了一份责任,每天对着那些孩子,终会被他们的活力所染。慢慢地,就觉得人生原没有什么困境是走不出的。那些挫折也只不过是人生的历练而已,这世上虽有强权,但上天自有他的公义在,只要你有耐心,愿意去等,终有一天,害人的会遭天谴。”

“那你等到上天的公义了吗?害你妻女的人是不是已受天谴?”宁心接着又问问。

谢简想了一下,点点头道:“算是吧,他一生再无权势、自由,对他来说已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此刻,宁心眼神已经平静了不少,她默默擦去腮边的泪,又过了许久才说:“大哥,多谢你。可是我绝望并不是因为这世界的不公,只是因为我不能过想过的日子,即使这日子也所剩无几。”

谢简温和地看着宁心说:“我又怎会不知你因何难过,只是你别忘了,上天既有公义,就不会让你白白受苦。何况只要还活着,就会有希望。”

宁心虽然知道谢简的话有道理,但那心境终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转好的,干脆闭了嘴,闷闷的不说话。谢简知道再劝也没又用,何况这些事只能等有一天宁心自己想明白了,她的心情才能豁然开朗了。所以,谢简也不说什么,只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宁心。

后面的两日宁心因为觉得心里苦闷,总是失眠,都是一直到了后半夜谢简实在看不下去,逼着她服了安神的药才睡下的。

第四天一早,宁心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惊醒。此时清晨的阳光刚好从牢房门口直直地照了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宁心听到有人开锁的声音,便微微眯了眼向牢门口望去。就见狱卒退开,另一个人急急踏上一步,踏碎了一地烟尘,然后便定定地站在了那一片晨光之中。明亮的阳光从那个人背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镶上一道淡淡的金边,带着几许暖意。

牢房里的昏暗让宁心无法看清他的脸。但那身形,却分明是宁心熟悉的,即使半年不见,她还是在那身影映入眼帘的一刻,就认出了他。于是宁心明白了,有时候不曾想起,并不一定就是忘记,而是已经把那个人藏在了心底的某个角落。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于是便也静静地和他对视。宁心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当初因为他想要的,她给不起,所以她选择离开。只是她没想到今生他们还会再见,还是在知府大牢里,她莫名受冤,他赶来救她。

一刻地对视之后,凌浩快步地奔到宁心面前,蹲下身,一下子便把她抱进了怀里。他紧紧抱着宁心,下巴一下一下轻轻蹭着宁心头发,默默无语。宁心听着凌浩略显急促的呼吸,感觉着他坚实的臂膀带给她的温暖,忽然发现他们之间,仿佛在绕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那最初的原点。

过了好大一会儿,凌浩才把宁心松开一些,但仍把她抱在怀里,目不转睛盯着她看。宁心这时才看清凌浩的脸,眉宇间比半年前多了几分沧桑;而且也不知这次赶了多久的路,满面的风尘,连头发上都带些沙粒,看起来竟有些落拓。可是虽然凌浩一脸的疲惫,眼底泛着淡淡的血丝,一双眸子,却闪亮如星,里面有几分喜,几分怨,还有宁心早已见过的深情。宁心心里暗暗叹气,半年的杳无音信不仅不曾改变那其间的深情,还让那里面更添了一份执着。她并非无情之人,也无法漠视那样的眼神。只是她真的把一生的情爱都给了他,又能如何,终究换不来天长地久。

凌浩叹口气,轻轻吻了吻宁心的额头,低低地说道:“可算让我找到你了。”说完又把宁心抱紧。

过了一会,宁心一个姿势待久了,觉得有些不舒服,在凌浩怀里动了动。凌浩感到,这才放开宁心,接着又小心的托起她的右手想看看她的伤到底有多重。才看了一眼,脸就立时沉了下来,隐隐的带些怒气,那冰冷的眼神让宁心都有些怕,不由自主地把手往回缩了缩。凌浩发觉后,眼光慢慢缓和下来,他用另一只手把宁心的手展开,低头在她的掌心温柔地上印上了一个吻,才说:“我离京时,已经遣了人去请杜琪来这里给你治伤,希望他能把你的手医得完好如初。至于伤你的人,无论是谁,我都绝不会轻饶。”停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无论是谁。”

宁心记得审案时,女子自称于锦。她现在听凌浩这样说,便问:“你认识那个伤我的女子‘于锦’吗?”

凌浩有些难过地看着宁心说:“是我不好,又让你受苦了。于锦是我师傅的亲生女儿,也是我师妹。师傅所收的皆是男徒,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宠爱有加,后来因为她的几个师兄也都对她另眼相待,自然就养成这么个娇纵跋扈的性子。以前她几次纠缠我,我看在师傅的面子上,不愿与她计较,不想更加助长了她。但这次你受的,我一定加倍替你讨回来。”

宁心此次无端遭祸,本就心里不平,凌浩既然要帮她讨债,当然好,也就不再说什么。

凌浩看宁心无意再问,就一伸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往牢外走,边走边说:“不管怎样,我们先离开这大牢再说。”

宁心却叫道:“等等。你先让我下来。”

凌浩听出宁心语气里的坚持,停下脚步,把她放了下来。宁心也不解释,转过身,去找谢简。

这时一个人慢慢从牢房阴暗的角落走了出来,月白的长衫,一身的温润谦和,正是谢简。谢简微笑着先对宁心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凌浩身前,跪下行礼,并说:“草民谢简叩见靖王爷。”

波澜又起

凌浩一见谢简,微微愣了一下,仿佛有些吃惊。宁心担心凌浩怪谢简,刚想解释,却听凌浩说:“谢大学士请起。没想到大学士辞官之后会来了这里。这些年,大学士可是别来无恙?”

谢简起身,淡淡一笑说:“王爷,谢简早已不是大学士,现在不过一介私塾先生而已。”

宁心觉得奇怪,看着谢简问道:“大哥,难道你原本就认识王爷?”

谢简点点头说:“小兄弟,我辞官前的确常在朝里见到王爷。”

凌浩在一旁补上一句;“宁心,谢简辞官前官拜一品墨雨阁大学士,可是当时最年轻的大学士,也是父皇最宠信的内阁大员。”

凌浩的话让宁心吃惊不小,她知道谢简以前做过官,但怎么也想不到一身温和之气的谢简曾经立于庙堂之巅。

谢简轻轻叹了口气,对宁心说:“小兄弟,非是谢简有意隐瞒,只是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何况我虽曾身居高位,但那权势之下也有丧亲之痛,那段过往我并不愿想起。”

宁心想到两天前谢简说的那些话,知道谢简对她说的每句都是实话,于是看着谢简微微一笑说:“大哥不用解释,宁心只是吃惊,并无其他之意。”

凌浩听了宁心和谢简的对话之后,忽然走到谢简跟前说:“如此说来,是先生为宁心受了那三鞭。宁心是我家人,多谢先生护她,请受本王一拜。”说着躬身就是一揖。

谢简却侧身避开了,他淡淡地道:“谢简只不过是为自家兄弟挡了几鞭而已,不敢受王爷之礼。”

凌浩也不强求,他直起身子,看看宁心问:“现在可以走了吗?”

“你要带我去哪?”

“这镇上的驿馆,我来府衙时,已经遣人去准备了。”凌浩停了一下,又回头对谢简说:“先生也来吧,不然估计宁心也不愿去驿馆。”

谢简想了想,点头说:“也好,那我就去看看吧。”

凌浩听罢,二话不说,抱起宁心就往外走去,谢简在后面跟上。

凌浩抱着宁心刚一出牢房,等在一旁的县官就赶忙迎了上来。他给凌浩请过安,然后问凌浩该如何处置另一位女犯于锦。凌浩眉头一皱,脚步微顿,说了句:“先押着,等我亲自审。”说完就抱着宁心出了府衙,坐着马车去了驿馆。

到了驿馆,凌浩把宁心放在正房的床上,安置好。看谢简也跟着进来了,不好再和宁心私语些什么,就对谢简说:“谢先生先陪陪宁心吧,我先去沐浴,马上回来。”

谢简点点头道:“王爷放心去就是了。”

凌浩又看一眼宁心,就离开了。他回来时,宁心已经又睡了。凌浩不解地问谢简:“她怎么了?怎么这会还睡?”

“她这几日晚上都很难入睡,昨夜又几乎一夜未眠,直到今早快天明时,才睡下。王爷来得早,所以她统共也只睡了一个时辰。这会大概就又困了。”谢简照实答道。

凌浩听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他看看谢简,又说:“不如先生也在这驿馆歇歇吧,估计先生昨夜也不曾睡好。”

谢简微一思忖,摇了摇头,说:“多谢王爷好意,不过谢简已几日未回书馆,今日也该回去看看了,我下午再过来。”说完就起身告辞了。

凌浩看谢简走了,因为自己也是赶了一夜的路,觉得有些疲惫,便也爬到宁心的床上,抱着她睡了。宁心一直睡到下午才醒,她醒来时,一睁眼,就对上了凌浩一对闪亮的黑眸。凌浩看她醒了,裂开嘴一笑说:“真好,又见到你了。”

宁心以前虽然也常常会看到凌浩笑,但从没见过他笑得想现在这么开心,如同孩子一般。宁心心里微微一动,随之轻轻叹了口气,问凌浩:“你看到我给你留的信了吗?”

凌浩眼光暗了一下,点点头说:“你让我不要找你,可我做不到。天下女子,我想要的只是你而已,你走了,我怎么能不去找。我出征时,便下过决心,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把你找回来。”

“那时你就知道我要走?”

“那时我只是猜测而已,没想到你还就真走了。”凌浩的声音有些低哑。

宁心听出凌浩口气里的黯然,心里竟有些不忍。本以为他是王爷,身边美女无数,自己走了,他定会再找别人,没想到他竟如此的固执。隔了片刻,宁心又问:“这次是事有凑巧,让你找到了我,若你一直找不到我,又会怎么办?”

凌浩听了,居然淡淡一笑,然后缓慢而坚定地说:“你曾经向我皇兄许诺,若我遭难,上天入地,你陪着我。今天我也告诉你,若你不见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寻你。一日不见,我寻一日;一年不见,我寻一年;一世不见,我寻你一世。”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更何况身陷在如此深情之中。宁心半晌无语,她一直以为她与凌浩无缘,因为他们相逢在错误的时间,所以不管遇到的那个人是对是错,他们都不会幸福。但凌浩不在乎,他竟然如此执着要找到她,留住她。想到这,宁心又是一叹:“你这是何苦。”

凌浩却只是笑笑,没说什么。这时刚好有侍卫来报说杜琪已经到了。凌浩理了理衣服,下床,说了句快请。

话音刚落,杜琪就被人推了进来。他踉跄了一下,才停住脚步。宁心一看杜琪,忍不住笑了。杜琪现在的样子只能用狼狈来形容,灰头土脸的,袍子下襟上都是泥,帽子也歪了。杜琪看宁心笑他,有些不满的睜圆了那双桃花眼,撇撇嘴,对宁心说:“姐姐还笑,要不是为了姐姐,我也不至于大晚上的被人从被子里拎起来,又马不停蹄的赶来了上千里路来。马都换了好几匹,人却还是我一个,差点没被颠晕过去。不过姐姐也好不到哪去,听说只是伤了手腕,怎么脸色还这么差?这几天可是头痛过?”

凌浩一听,眉头皱起,仔细看了看宁心。

宁心却不答,收了笑,看着杜琪说:“多谢你这么远赶过来,我的伤已经给大夫看过了,不急在这一时,你要不先沐浴了再过来吧。”

“不用了,而且只怕王爷也不让。”杜琪说着就要跪下给凌浩行礼。

凌浩却挥挥手,说:“杜琪不必多礼,你还是先给宁心看手吧。”

杜琪本来就担心宁心,也不多说,点点头,净了手,走到床边看宁心的手腕。一看宁心的手腕肿的老高,便问:“姐姐是什么时候受得伤。”

“三天前。”

正在给宁心解夹板的杜琪听了,手上一顿,但马上就又接着把夹板解了下来。他看看宁心说:“姐姐,我得摸摸那骨头,可能有点疼,您先忍着点。”说完就在宁心手腕处轻轻的揉揉捏捏。

杜琪的手一摸上宁心的手腕,就让她疼得浑身一震,脸也跟着白了。凌浩看着心疼,走过去抱住宁心。杜琪收手时,宁心已经满脸都是冷汗了,凌浩也没方法,只能拿着帕子给她擦。这边杜琪看完了,却一句话不说地在屋里踱步。宁心和凌浩对望一眼,都察觉有些不对。宁心正要问时,刚好侍卫来报,谢简到了。

杜琪一看谢简进来,也愣了一下,说道:“这位先生怎么看起来有些面熟。”

“他是谢简,以前的墨雨阁大学士。你以前多在后宫走动,而谢大学士则是在前朝,所以大概不常见面,不过应该也是见过的。”凌浩答道。

“这就是了。”杜琪点点头。

宁心想了想,说:“杜琪,能不能请你给我大哥也看看。那天他为了护我,也受了三鞭。这几日又陪我在牢里,估计也没有好好医治过。”

杜琪一听,笑了,难得痛快的说:“那好,我这就给谢先生去看看,回来再给姐姐医手。”然后杜琪又转向凌浩说:“王爷也来看看吧,谢先生可是为了姐姐才受的伤。”说完又看了眼凌浩。

谢简本想拒绝,但还没开口就被杜琪硬拉着出了门。凌浩目光闪了闪,对宁心说:“我帮你去看看谢先生,一会就回来。”等宁心点了头,就也跟着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杜祺才一个人回了宁心的房间。宁心觉得有些奇怪,问道:“我大哥伤得很重吗?怎么你们会去了那么久?他们两个在哪?”

杜祺看着宁心露出招牌笑脸,说:“姐姐不用担心,谢先生那些鞭伤虽然不轻,但没有伤及筋骨,我已经给他重新涂过伤药,不出几日就该痊愈了。现在该轮到姐姐了。因我治伤时,不喜欢别人在旁边看着,就让他们等在屋外了,一会等我给姐姐治了之后,自会请他们进来。”

宁心抬起红肿的右腕看了看,不解地问:“不是已经接好了吗?为什么还要再治。”

杜祺伸手握住宁心的手腕,笑容依旧。“姐姐,这小地方的医生看得到底不够仔细,我会给姐姐用些散淤的药,再重新包扎了。这样过几天,姐姐的手就不会肿得这么厉害了。”

宁心当然希望手上的肿能早些消去,也就不再多问。杜祺却不急着给她上药,而是握着她的手东拉西扯,一会儿问她怎么出的京,一会儿又问怎么留在了这小镇。宁心也不好催他,只好一一回答他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杜祺忽然又问宁心:“姐姐,当年杜祺离京时,曾告诉过姐姐,若出了京,可以到医馆找杜祺。姐姐怎么不去?要不然,也不至于被人伤成这样。”

宁心想了想答道:“我是不敢去找你的,我可不想你被我给连累了。”说完就把当时皇上召她进宫的事给杜祺讲了。

杜祺听罢,闪亮的一笑,开心地说:“原来姐姐对杜祺竟这般好。”说完,杜祺低下头,在宁心脸颊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宁心有些吃惊,抬头问杜祺:“你这是……”还没来得及问完,只听“啪”的一声,宁心大叫一声,然后她惊怒地看着杜祺,“你。你。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此刻宁心一直被杜祺握着右手,已经弯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温柔一吻

再次断腕,宁心痛得泪水飞落,说不出话来。

杜祺叹口气,一脸怜惜地为宁心擦去眼泪,然后说:“姐姐,对不住,我刚才不敢跟姐姐说实话。其实我一开始看到姐姐受伤几日了,还肿得这般厉害,就已经觉得不对了。后来又细细地探查了一番,更加确定是断骨没有接合好。想了半天,也找不到更好办法,所以只有先把骨头弄断,才能再重新给姐姐接好。姐姐忍忍,我这就帮姐姐把骨头接上。”

杜祺说完又开始在宁心手腕捏捏揉揉,给她接骨。因为要接骨,这次杜祺用了力,宁心觉得这时手腕处比刚才杜祺给她检查是疼了十倍不止,直疼得浑身一个劲地抖,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杜祺看到,冷笑一声,道:“姐姐,你咬着嘴给谁看?叫出来不就完了。你要真坚强吧,就别哭。现在可好,叫是没叫,哭得倒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宁心痛得本来就已经有些糊涂了,又忍得辛苦,听杜祺这么一说,不知怎么就起了脾气,看着杜祺骂道:“你给我闭嘴,我哭还不是被你这混蛋害的。好好的,你非要重新给我接骨。等会儿,我也把你的手骨打断,看你掉不掉泪。”

杜祺一看宁心终于肯开口,哪里会停,接着又说:“姐姐要骂,也不该单单只骂我一个。给姐姐重新接骨,我可是跟你那位义兄和王爷商量过的。照说姐姐这骨头也不是非重接不可,但是你那位义兄和王爷却说一定要重接。他们现在就在门外,姐姐骂得大声点,他们估计都能听见。再说了,姐姐受苦,总要叫出来,外面的人听了也才会心里有愧呀。”

宁心一听更是有气,干脆又骂:“你们三个都不是好东西,我的伤,我的骨头,凭什么要你们来替我做决定。连真相都不告诉我,就把我的骨头给弄折了,可是到头来,那疼还是只能我一个人受。混蛋,混蛋,一群混蛋。”

杜祺听了忍不住又笑道:“姐姐是不是以前没骂过人,怎么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混蛋,要不要我教教姐姐。”

“你给我闭嘴,闭嘴,王八蛋。”

“还是没能离了个‘蛋’字。姐姐还真是不会骂人。”

宁心正要再骂,杜祺却忽然低头温柔地吻了一下宁心的面颊,轻轻在宁心耳边说了句:“好了,姐姐莫要再哭了,骨头已经接上了。”

宁心听到,低头一看,杜祺正用一种黑黑的药膏给她涂手腕,涂过之处一片清凉,手腕虽然还是疼,但已经可以忍受。宁心长长出了口气,擦擦眼泪,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看杜琪涂得认真,一点一点地,没有漏掉任何一处,也明白他刚才不过是故意气她,好让她说话分神,心里几分感激,几分歉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杜祺说:“对不起,刚才我也不是真的想骂你。”

杜祺一脸笑容,看着宁心说:“没关系,其实姐姐也没怎么骂我,不过一句混蛋,一句王八蛋,做不得数的,而且瞒着姐姐本来就是我们不对。”说着已经给宁心开始包扎,上夹板,最后又用另外一大块布,把宁心的手臂吊在了脖子上。

骨伤处理好了,杜琪才又说:“姐姐,其实我刚才是借给先生看病和王爷、先生商议对策去了。我也知道要再把骨头弄断,重新接上,姐姐势必会受苦。可是若不,就让骨头这么歪着长,即使骨头长合之后,姐姐这右手也无法用力,可姐姐偏偏还是那写字作画之人,如果右手无法用力,自然不能再拿笔。而且还不光是用力,即使是阴雨天气姐姐右腕也会疼痛不止。我们商量之后,都觉得还是长痛不如短痛,明知姐姐会怪,也只能如此了。请姐姐见谅。”

宁心虽然知道他们不会害她,但对于他们替她作决定,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她有些不快地问:“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和我商量,反倒和他们商量?”

杜祺微微一叹,说:“我若告诉了姐姐,姐姐定是不会同意的。姐姐是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又怎么会愿意多受这一番苦,只为了把骨接正。”

宁心默默想了想,知道杜祺说得没错。如果让她选,她很可能不会选择重新接骨,命都不会长久,要手那么好又有什么用。可是偏偏这里的几个人都不会愿意她就此轻易放弃,所以才会瞒着她做了那样的决定吧。唉,算了吧,反正事已至此,苦和疼已经都受过了,她再说什么都是无用。想到这,宁心突然就觉得很累很累,连头都好像有些晕,就一下子靠在了床棱上。

杜琪看到,忙去给她把脉。把完之后,安慰宁心说:“姐姐不用太担心。因姐姐身子本就弱,这一番更是伤神伤身,自然会觉得精神不济,调养些时日,应该就会好些。”

宁心听了只是点了点头,倦倦地不想说话。

杜琪收好药箱,对着门口叫了句:“王爷、先生,你们请进来吧。”

话音才落,凌浩已经进了卧室。他看宁心一脸疲惫的靠在床边,就快步走了上去,小心地把她搂进怀里。倚在凌浩温暖的怀里,宁心稍稍感觉好了一些。累了的时候,能有个温暖的怀抱愿意给你依靠,其实也是种幸福吧。

宁心抬起头看到谢简正默默地站在卧室门口,既不说什么,也没有再走近,只是用关切的眼光看着她。宁心对着谢简微微一笑,于是谢简便也是微微一笑。在一起半年多了,很多时候他们之间交流并不需要语言。

凌浩发觉宁心一直看着谢简,眉头不觉一皱,手上也微微用力,更紧的抱住宁心。谢简淡淡扫了眼凌浩的手,之后温和看着对宁心说:“小兄弟,你先歇歇,大哥去去就来。”说罢待宁心点了头,就离开了。

杜琪看着谢简的背影,眨眨那双美目,笑嘻嘻的对宁心说:“姐姐,你真是好福气,哪里找了这么一位体贴的大哥来。没由来的管你吃住,还为你甘受皮肉之苦。”

宁心听了,想到谢简对自己的诸般好,甜甜一笑,却不回答。

凌浩眉头又皱了起来,斜斜看了眼杜琪。过了片刻,他问杜祺:“宁心的手腕怎么样了?她气色看起来很差,会不会有别的事?”

杜祺想了一下,答道:“姐姐的骨头是接好了,只是刚才断骨接骨,常人都不一定能受得了,更何况是姐姐。这痛还在其次,元气又伤才是大忌,所以姐姐最近这些天精神都不会太好。以后怎样就要看调养的情况了。”

凌浩听罢,也不说话,眼光幽幽的,不知在想什么,手一下下地摸着宁心的头发。杜琪看凌浩好像也没有别的要问了,就背上药箱说:“我先去沐浴,再去给姐姐煎药。”说完转身就要走。

杜祺这一转身,宁心才发现他的背后的衣服已经湿了不小的一片。显然,刚才断骨接骨对他也不轻松。宁心感激他尽心为自己医治,轻声叫住了他,说了句:“杜琪,谢谢你。”

杜琪回头,看着宁心微微一笑说:“只要姐姐不怨杜琪就够了。”说完就出了卧室。

见杜琪走了,凌浩侧过头,心疼地看着宁心,在她的耳边问:“刚才是不是很痛?”

宁心实在是累,靠在凌浩怀里,半闭着眼说:“嗯,是痛,很痛,好像以前从没这样痛过。所以,即使今后骨头断了,我也不打算接了。”

凌浩听后,默然半晌,才说:“宁心,如果可以,我情愿痛的是我,而不是你。不仅这次,上次你为我挡刀时也一样。你知道我生在帝王家,虽然有父皇和大哥护我,可也有不得不面对的刀光剑影,也曾不止一次的死里逃生。只是我自己受再重的伤,面对再艰难的困境,都没有害怕过。但是每次看你受伤,看你难过,看你落泪,心里都会痛,都会害怕,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怕什么。”凌浩声音不大,里面却透着苦涩。

宁心本来半闭着眼睛,听了这几句话,却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转回头看凌浩。当她看到凌浩眼底的那份显而易见的痛,竟不觉怔怔地失了神。凌浩和宁心对望了一瞬,然后一低头,吻上了宁心的唇。宁心不备,被他吻了个正着,心里一叹,暗想有些东西终究是她躲不开的。无力挣扎,宁心闭上眼,默默感受着唇间传来的轻啄,浅浅淡淡,辗辗转转,却温柔而缠绵。

过了好久,凌浩离开宁心的唇,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宁心,往后,我再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

心还是动了,宁心无语,微微垂下眼帘,倦倦地靠在凌浩怀里。凌浩无声地将她抱紧。

过了一会,有侍卫端了饭进来,凌浩才开口对宁心说:“你大半天滴米未进,又耗了那么大精力,我喂你吃些东西吧。”

宁心实在太累,伤得又是右腕,她清楚的知道现在要自己吃饭几乎不可能,对凌浩的提议也就点头同意了。但她也只在凌浩手里喝了小半碗肉汤而已,之后便再吃不下什么了。

这时,刚好谢简回来了,还带来了小琴。之前,他发现凌浩这次随行的都是些侍卫,而宁心手又伤着,总要有人帮忙才行,就回去找了小琴过来。

宁心这几天冷汗出了好几身,衣服也湿了几次,早想洗澡了。可是苦于手上不方便,也不好和凌浩说。所幸谢简心细,带了小琴来。宁心看看谢简,心想也许凌浩是真的爱她,但最懂她的却还是谢简。

宁心要沐浴,凌浩和谢简就一起出了宁心的房间。到了门外,凌浩停住脚步,看看谢简,问了句:“不知先生可愿与本王一起用饭。”

谢简静静的看了凌浩片刻,点点头,两个人便一起去了前厅。

惩戒于锦

宁心洗完澡,换了衣服,倒在床上休息。有些迷糊了的时候,杜琪端着药进来了,他把宁心扶起来,喂她喝了药。宁心正要躺下接着睡,却听杜祺说:“姐姐要不等会再睡?前厅现在正热闹着呢。刚才来了一个人求见王爷,说是那个伤了姐姐的人的哥哥,叫于锐,他求王爷放了自己的妹妹于锦,说以前他曾帮王爷平乱,王爷许过将来会饶他一命,他想让王爷饶了他妹妹。”

宁心听了心道,这也就难怪了,当初在大堂上,于锐没有阻止县官通知凌浩,大概是希望凌浩来了以后,会按照当初的承诺放过于锦。不过要是就这么放过伤了她和谢简的人,宁心还是有些不甘。她强打这精神,坐起身来问杜琪:“那王爷怎么说。”

杜琪一听,笑着说:“姐姐也太不了解王爷了。王爷最关心的便是姐姐,舍不得姐姐受丁点儿委屈,怎么可能同意就这么放人。王爷说,他许的是于锐,和于锦伤人是两回事。不过要放了于锦也可以,不过要折断她两只手腕,再鞭挞二十。于锐看王爷心意已定,就说要妹妹自小没受过苦,这次出门伤了姐姐,也是他管教不周,所以要代妹妹受过。王爷正为这事犯愁呢。”

宁心不得不承认,于锐其实也是个聪明人。既然求不下来,他就用这个办法来让凌浩为难。毕竟是曾经并肩作战过得人,又没有犯错,凌浩如何下得去手。宁心本来对凌浩如何处置于锦根本不想过问,更何况她这次受苦不少,在狱里连死的念头都有了。只是无论凌浩是不是会对于锐出手,她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不处置于锐,她岂不就白白受辱了;可是如果处置了于锐这么个无辜的人,也有些说不过去,何况她清楚地记得,当时于锦打她和谢简,正是于锐赶了拉住了于锦,他们才少挨了几鞭。

宁心她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才说:“杜琪,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王爷?”

杜琪痛快的点头,“行,姐姐想带什么话给王爷?”

宁心思忖一下,说:“请你告诉王爷:他可以放了于锦,我也不想要于锦或是于锐断腕,我想要的只是于锦从此再不能伤人。”

杜祺一听,笑道:“要想让于锦再不能伤人,那是再在简单不过了。我配剂化功散给她服了,废去她的武功,她便与一般弱女子无异了。而且她若勉强强用力,就会浑身酸痛,如此自然也就再不能伤人。而且,我觉得这废去武功的法子倒是不错。我杜祺虽算不上良善,但好歹也是个大夫,能不见血最好。姐姐放心吧,我这就找王爷去,一定把姐姐的话带到。”

宁心想想觉得废去武功她也还算可以接受,就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杜祺本已走出了两步,却又回过头,笑嘻嘻地看着宁心说:“我好像更喜欢姐姐了。原以为姐姐听了王爷的话,必会像寻常女子般心软,为于锦求情。没想到姐姐并非那一味善良之人,竟然还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整人。”

宁心听了,暗想这法子其实不算她想的。不过她的确不是烂好人,她可以不记恨于锦,但也不会求凌浩放过她。杜祺看宁心微笑只是不语,也就不多停留,径直到前厅找王爷去了。

杜祺走后,宁心还是觉得累就又倒下睡了。她一觉醒来,已是晚上了,凌浩正坐在桌边写字。他发觉宁心醒了,放下笔,走过去扶宁心起来。

宁心看看凌浩,问道:“你刚才怎样处置的于锦?”

凌浩摸摸宁心的头发说:“杜祺把你的话告诉我了。就依你吧,虽然还是便宜了她。那化功散只不过会让她难受半个时辰而已,过后便是个常人。倒是你,这断骨接骨的受了好几天的苦,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吗?”

宁心叹口气说:“要不怎么办,我总不能跟她一样也打她几鞭子吧。”

凌浩一听,忍不住笑了,然后说:“哪用得着你打,你想打她几鞭,我就找个人帮你打她几鞭。你想看就在旁边看着,不想看就不看。”

宁心想了想,摇头道:“还是算了,打她也不能让我少受什么苦,只要她以后不能伤人了也就够了。”

“你呀,还是太过善良了一点。”

宁心不想再谈这件事,就指了指桌子,问凌浩:“你刚才在写什么?写完了吗?”

“我给皇兄的信。马上就写完了,还差几个字,你先等一下。”说完凌浩又回到桌边,匆匆地写了几笔,把信装进一个匣子里锁好,叫侍卫送了出去。

凭直觉,宁心知道凌浩那封信一定和自己有关,可她却问都懒得问。前几日在狱里,她心中满是难过和委屈,但经过了今日这一番磨难,她只觉得累,坐着都累,简直疲惫不堪,唯一 的希望便是能有个地方让她安安静静的歇一歇,至于那地方是那儿,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凌浩回身看宁心懒懒地坐在床上发呆,知道她还没恢复过来,虽然心疼,也没办法,就叫人传了饭来喂宁心吃了一点点粥。自己也吃了之后,也上了床,把宁心抱在怀里和她有一嗒没一嗒的闲聊了一会。后来杜祺来送了药来,宁心吃过之后就又睡了。

这么迷迷糊糊的又过了一天,到了第三天早上起来,宁心才有了些精神。她起来时,凌浩刚好不在房里,便自己下了床,在房间里来回走了走。凌浩回来看到,面上一喜,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宁心说:“可算看着好些了,前两天真让人担心。”

宁心一抬头,便望进了凌浩那双清亮的黑眸,那眼底的关切显而易见。宁心又想到他这几天脸上隐隐的焦虑,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凌浩的眉心,轻声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凌浩身子一僵。过了片刻,他抓过她的手吻了吻,叹口气说:“我那担心比起你受的苦,根本不值一提。何况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宁心受伤的确是因凌浩的玉佩,但其实却不是凌浩的错。宁心不忍他自责,想了想道:“伤我的人是于锦,和你无关。何况今天我已经觉得好了很多,大概再过些日子就会全好了。”

凌浩听了,却只是又叹气,也不说话。

这时刚好有杜祺来给宁心换药。他一看到宁心便笑说:“姐姐今天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这手腕要长好,虽然会花些时日,但过几日应该就无大碍了。”说罢,就给宁心解开了夹板,重新涂药。

才涂了一半药,忽然有侍卫来报,说是于锦、于锐来了,求见王爷。凌浩觉得奇怪,低声自语道:“不是昨天给于锦服过药,就放他们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他和宁心说了句:“我去去就回。”就随着侍卫离开了。

杜祺看着凌浩离开了,桃花眼闪亮,有些神秘地看着宁心说:“姐姐,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回来了。”

宁心一看杜祺的样子,猜到一定是他搞了什么鬼,就问:“你给于锦到底服了什么药?”

杜祺一听,幸灾乐祸的笑着说:“我给她的是化功散没错,只不过我在那散里又多加了点其它的东西。她把姐姐欺负得那么惨,我怎么能只用一服化功散就饶过她。怎么也要让多受些苦才行。”

“你药里究竟放什么了?”

“姐姐放心,不是毒药。我只不过在里面加了点让她脸上出疹子的药。她那般娇纵无理,还随便伤人,不过是因为那脸蛋生的比别人好看些。她既伤了姐姐,我就让她的脸再也美不起来。”杜祺撇撇嘴说。

宁心听了不由皱了皱眉,那女孩子虽说蛮横,但若因此毁了她的容貌,宁心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她想了一下,问杜祺:“你有办法治那疹子吗?”

杜祺摇摇头道:“那疹子不会致命,也不用治,出来了就没事了。只是出的时候奇痒,不能抓,抓破了会留个小疤。她让姐姐来来回回疼了几次,我就让她痒上一痒。这样就能为姐姐把气出了。”

宁心这才放下心来。她早知杜祺行事与众不同,也知道杜祺这次不过是想为她出气,既然不会出什么大事,不过让于锦难受难受,惩戒一下,她也无异议。想到这,宁心也笑了,看着杜祺说:“多谢你,不过还是告诉王爷一声吧。”

杜祺点头说好。他帮宁心包了手腕,就去前厅找王爷了。

过了一会儿,谢简来看宁心,听说这事之后,温和的摸摸宁心的头说:“小兄弟,我当时说恶人总会遭天谴,现在你总该信了吧。你只是想散去于锦的武功,杜祺却看不过去,替你治了她。所以她还是没能逃过责罚。”

宁心听罢,目光闪烁不定,隔了一会才说:“大哥,那天在狱里,我也许是怨天尤人,可现在我却已无力怨天。”

谢简轻轻一叹,道:“小兄弟,那天没同你商量,就决定让杜祺替你重新接骨是我不对。我知你心愿,可是我实在不忍你那手就此废了。何况不管你今生还剩多少时日,我都希望你能随意尽兴地过,所以更加只能先医了手。”

宁心想了想,说:“我从并没有怪过大哥。大哥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了,可是以后只怕不能再在大哥书馆里继续住下去了。”宁心自从这次出事以来就知道她又要会京城王府了。开始还有些不平,现在身心俱疲,好像也不那么在意了,只是怎么也不舍不下书馆和谢简。每每想到这事,总难免神伤。

谢简听了却道:“无妨,只要小兄弟愿意,将来你还是可以住在大哥家的,只不过不是书馆罢了。”

宁心只当谢简是在安慰她,也就随便点了点头。

谢简看到,只是温和地笑笑,并不多说什么。

夜半倾谈

宁心在驿馆又安安静静地过了五天,这五日里凌浩一直细心的照顾她,陪在她身边。而且经过这五天,宁心的手腕也好了很多,肿消了大半,也不那么疼了,虽然还是不能碰,但并不影响她其它的活动。

这几天里,凌浩从没跟宁心提过回京的事,宁心也没问过。她知道问也是白问,凌浩那么个人,如果真决定了什么,她也不可能改变,还不如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只过她的日子,养她的伤。

第八天夜里,宁心睡得正香,忽听有人叫她,一睁眼,发现床边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是谁。她有些害怕,便去拍了拍身边的凌浩,以前夜里她一动,凌浩就会醒,这次竟然睡得死死的。

这时那人却开口说道:“姐姐莫怕,我是杜祺。”

宁心这才放下心来,不过还是觉得奇怪。她有些费力的从床上爬起来,看着杜祺问:“半夜三更的你怎么在这?凌浩又是怎么回事?”

杜祺伸手越过凌浩,把宁心扶下床,才说:“这整个驿馆的人都被我下了迷药,一时半会儿醒不了的。我是来带姐姐走的。”

“带我走?”宁心有些不解。

杜祺点头道:“对,带姐姐离开这里。以后我们找个地方隐居起来,过过清净日子。”停了一下,又接着道:“去年在王府时,我几次旁敲侧击地问姐姐是不是真的想嫁给王爷,留在王府。如果姐姐那时说了不想嫁王爷,我那时便会带着姐姐离京。可姐姐那时支支吾吾,就是不愿告诉杜祺心里所想,杜祺也就只好先回医馆了。后来得知姐姐独自离京,才明白姐姐的心意。这次既然杜祺已知姐姐的心意,就不能在让姐姐日后再次一人冒险逃跑。所以就干脆给王爷下了药,来带走姐姐。”

宁心一直知道杜祺对她很好,但是没想到他居然愿意放弃她的医馆,陪她亡命天涯。只是对杜祺,宁心有的只是感激。再深的感激也还只能是感激,而且经过这次断腕,宁心现在好像也不那么想逃了。她隐隐的也知道原因,一个是她真的累了;还有一个是她一直逃避,但又一直逃不开事实,她应该也是喜欢凌浩的。

宁心默默思索了好一会,才对杜祺说:“杜祺,谢谢你愿意冒险带我走,但我这次却不想走了。不是骗你,是真的不想走了。我知道跟着凌浩很可能不会幸福,所以我第一次才逃了。但这次我是真的累了,只希望能再无破折地过几天日子,如此而已。”

杜祺听了,却轻轻叹气。“姐姐可是糊涂了,跟着王爷怎么可能再无波折。他对姐姐的确是极尽宠爱,可姐姐别忘了,他若娶了你,便还会再娶正妃。这么一来,姐姐在王府里怎么会有安宁的日子。”

宁心摇摇头道:“你说的我没有忘记,我现在也想不明白将来,也不知该怎么办,只能一步步走走看。如果回去之后,有一天我觉得王府住不下去了,还是会逃,但不是现在。”

杜祺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好说:“既然今日姐姐不想逃,那我也不强求。只是等哪天姐姐又想逃了,就派个人把杜祺送姐姐的锦囊送到我的医馆,杜祺自会再想办法帮姐姐就是了。”

宁心点头道谢,并说:“杜祺,真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找你帮忙。”

杜祺看宁心答应了,微微一笑说:“那杜祺就等姐姐的消息了。姐姐也请多保重,杜祺明日便会启程会医馆了。”

“你也多保重。”

该说的都说完了,杜祺转身,快步离开了。

被杜祺这样一搅,宁心再无睡意,便一个人坐在床边想着以后的事。这两女共事一夫的事以前对她来说想都不敢想,可是如果她和凌浩回了京城,估计过不了多久那就会成为事实,三个人的婚姻,毕竟拥挤,如果她能做到置身事外,或许才能有清净的日子吧。

宁心正想得出神,却冷不丁被凌浩从后面抱住了。她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凌浩。这一看才发现,凌浩眼神清澈,里面没有一丝睡意,倒有几分掩不住的惊喜。宁心暗暗吃惊,有些肯定地说:“你刚才并没有被迷倒。”

凌浩也不解释,只是看着宁心问:“你为什么不和杜祺一起逃。”

宁心有些无奈地答道:“你不是都听到了,还问。”

凌浩抱着宁心的手微微一紧,轻轻在宁心耳边说:“你呀,才不会只因为累了就留下。你刚才,没说实话。”

宁心一听,知道已经被凌浩猜中了心思,不觉有些脸红。凌浩一看居然嘿嘿地笑出了声。

过了一会,宁心问凌浩:“你怎么会没被迷倒?”

凌浩淡淡一笑道:“他还是低估我了,我只要出了京城都会很小心。他的迷药无色无味,放到水里的确不易发觉,但若用来泡茶,茶水味道却有些不同。我一察觉茶水有异,就没有再喝任何驿馆里的水,今天也只是吃了几口白饭而已。”

“你既然根本没睡,刚才为什么不起来阻止杜祺?”宁心有些不解。

凌浩眼神暗了一下,叹口气才说:“我早知道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回京,上一次强留你在京城,你却还是一个人悄悄跑了,也不知路上受没受什么苦。所以这次我暗下决心,绝不再强迫你。你若要走,我就放你走。不过我还是会去找你,不是为了让你跟我走,只是想去看看你,想知道你是否安好,如此而已。可是你怎么说也是圣旨亲封的靖王侧妃,我也不能就这么明着把你给放了,所以这两天正为此事发愁。今天既然杜祺要带你走,我就打算装作不知,随水推舟,放你离开,给你自由。我也许会派人跟着你们,但绝不会阻止你们。本来我都计划好了,可却你偏偏不肯跟他走。”说到这,凌浩嘴角一勾,笑了起来。

宁心听罢,心里别是一番滋味,说不清,也道不明。半年前,凌浩留她,她却一心想走;半年后,凌浩决心放她,她却已不想离开。也许这便是那冥冥中的天意了吧,兜兜转转,让他们再次相遇,却没有再次分离。

过了一会儿,凌浩又说:“你既然愿意与我回京,我也许你一件事。我知道你喜欢安静不被搅扰的过日子,你若觉得王府住得,就还住原来的恒院,但我会立下家规,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能擅入恒院。你想出府,也非不可,只要有侍卫跟着就行了。你若不想住在王府,我也可以在京城另置宅院让你住着,我跟你住那边就是。”

宁心本来一直担心一入王府便再无宁日,没想到凌浩已经为她设想好了,愿在那王府之中给她留一片净土,让她不用去担心如何与别人周旋。原以为凌浩有的只是深情和执着,今夜才知他也竟是如此的体贴。面对这样的人,如何不让人心动。 宁心身子轻轻往后一靠,倚在了凌浩怀里。凌浩感觉到,默默抱紧了宁心。片刻之后,宁心说:“谢谢你。我以后还是住王府吧,省得你两处跑。”

凌浩低头轻啄了一下宁心的唇说:“好。你愿意住王府就住王府。等你手好些了,我们就成亲,好让你名正言顺地在王府一直住着。那恒院出入的人由你自己定。”

听凌浩提起成亲宁心倒也不意外,不过她忽然想到市井中关于凌浩取消婚事和受伤的传言,就问凌浩:“你上次平乱,腿上伤到了哪里?严重吗?现在都好了吗?”

凌浩想了想,说:“我当时受的是刀伤,虽然并不很深,但刀上淬了毒,所以治起来颇花了些功夫,不过现在已经全好了,只不过身上多了道疤而已。至于伤到了哪里,嘿,成亲的时候,你自己看吧。”凌浩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是暧昧。

宁心一听,大概猜到了伤在哪里,想到凌浩说让她自己看,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凌浩发觉宁心的低下了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当他感到那上面有些发烫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肆意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隔了片刻,凌浩摸着宁心的头发说:“你呀,当时在谷里给我包伤,擦身时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现在倒不好意思起来。”

“那怎么一样?”宁心忍不住辩解一句。

凌浩点点头笑着说:“的确不同了,过了这么久,你也总算开窍了。”

宁心心里忍不住叹气,是呀,那时他对她只不过是陌生人,她看到得再多,也不过就是一具身体而已。时隔半年,他与她之间已经多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她如果再次看到他的身体,如何还能淡然以对。

两个人又默默坐了一会儿,凌浩看看大半夜都已经过了,他担心宁心的身体,就扶着她躺下,让她再睡一会。和凌浩把话都谈开之后,宁心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不一会就睡着了。

官复原职

那夜过后的第二天,杜祺便回他的医馆去了。凌浩不忍宁心肿着手赶路,于是决定再过几天,等宁心伤处消了肿,再启程回京。

宁心知道马上就要离开这个自己住了半年的小镇了,心里诸般不舍,但最最舍不得的大概还是那位待她亲如兄长的谢简。于是有天上午,宁心提出要出门看看。凌浩自然知道她的不舍,也就点点头同意了,并且陪她一起出了驿馆,来到大街上。

那天刚好又逢镇上大集,街上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凌浩始终走在宁心右边,小心的护着她的伤处。有几次,他都宁肯被旁人撞到也不愿躲开,生怕碰到宁心受伤的右手。感动于凌浩的细心地呵护,宁心停下脚步,扬起脸,对着凌浩微微一笑,轻轻说了句“多谢”。

凌浩看到不觉一怔。阳光下,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宁心安静的看着他笑,眼中只是他一个人,那样子让他怦然心动。以前,她对他从不上心,他对她再好,她也还是那副云淡风清的样子,可正是这份淡然却让他欲罢不能。此时此刻,看到她眼中的自己,他才明白,原来她对他也不是全然无情。凌浩难掩心中喜悦,微笑着回视宁心。

一刻之后,宁心接着前行,凌浩默契的跟在一旁。两人走走停停,不多时,便到了谢简的书馆前。因为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学生都已回家,书馆里很静。宁心径直走到西厢房门口,看到谢简正在里面看书,便走上前,叫了声“大哥”。

谢简一看是宁心和凌浩,放下书,先对宁心温和地笑笑,然后就要去给凌浩见礼。凌浩摇摇手说:“免了吧。”想想又说:“以后也算了,反正也会常见面,又都视宁心为家人,跪来跪去的麻烦。”

谢简也不客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又仔细看了看宁心,说:“小兄弟看起来已经恢复不少,这一路走来,可觉得累?”

宁心摇摇头道:“我伤得只是手腕,走路本就无碍,只不过前几日懒得出门。”

谢简想到宁心一路走来,怕她口渴,但因为小琴还在驿馆,就叫宁心他们等等,自己出去泡茶。

当谢简托着茶壶茶杯进来时,凌浩正在看谢简所集的笔筒。他看到谢简,便指着那对玉笔筒问:“这两只可是先皇送你的那对笔筒?”

谢简点点头,他先给了宁心一杯茶,又递给凌浩一杯,才说:“的确是先皇所赠。而且也因是先皇遗物,谢简这几年都一直把它们好好收着。”

宁心走过来一看,才发现凌浩指着的那两只笔筒,正是以前谢简不曾给她讲过来历的那两只。想来那时谢简是不想炫耀他曾经的身份,所以故意没有讲。

谢简对那两只笔筒还是不想多谈,换了个话题问凌浩:“王爷打算何时回京呢?”

凌浩看了看宁心,才说:“她的手腕已经消肿,我也不能再耽搁了,皇上已经来信催了,所以我想大概就这一两天吧。”

宁心听到并不意外,只是想到要跟谢简分离了,不免有些难过。宁心走到谢简跟前,轻轻说:“大哥,我也要跟凌浩一起走了。只是这一走,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大哥了。这半年,多谢大哥一直的照顾,大哥若有机会去京城,别忘了去王府看看宁心。只是,如果大哥要去可得赶早,不然宁心可能就不在了。”

凌浩一听,脸上倏然变色。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被宁心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口气有些急急地说:“宁心,不许这么说。你将来的日子还长,谢简什么时候想去看你都可以的。”

宁心苦涩的一笑,叹口气道:“凌浩,你何苦自欺欺人,我能活多久难道杜祺没告诉你吗?就因为早知无望,我先前才会离开。那天长地久不是我能给你的,人生很长,而我能陪你走的只有很短的一段,即使这样你还愿意娶我,跟我在一起吗?”

凌浩眼神复杂的看了宁心片刻,才说:“宁心,你……唉……我的心意你早已知道,干嘛还拿这样的话来气我。你那病,我不是不明白,但我不愿你这样悲观,你现在既然能好好活着,就好好活着,不要去想那么多。”

谢简这时也摸了摸宁心的头,说:“小兄弟,别怨大哥多嘴。王爷说得没错。我以前也和你说过,不管还有多少日子,我只愿你能随意尽兴的活着,活一天便快乐一天,不要想那么多将来的事。更何况世事本就难料,人生也常常会有柳暗花明的时候。所以什么时候都不要灰心,那绝境之后说不定就是生机。”

宁心沉默半晌,然后看着谢简说:“大哥,我本来也不是这么悲观的人,只是想到要和大哥分开了,心里难过,才说出这种话来。既然这样,我以后不说就是。不过如果有了机会,大哥可要记得去京城看看宁心。”

谢简听了,又摸了摸宁心的头,笑着说:“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世事总是难料。小兄弟放心吧,大哥以后定会常常去王府里探你,陪你下棋聊天的。大哥保证,在你成亲之日前就会到京城。”

宁心听罢,隐隐地觉得谢简的话里好像漏掉了什么。她想了想问谢简:“难道大哥也要搬到京城去。”

谢简听了,点头笑道:“是要搬过去,总得让你在京城有个娘家吧,要不成亲之后,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难道大哥不要这书馆了吗?”宁心觉得有些奇怪。

“这书馆我也舍不得,不过既然要进京赴任,大概就不能再兼顾书馆了。”谢简的话里有淡淡的遗憾。

“进京赴任?”

谢简淡淡一笑道:“对,进京赴任。前些日子没来得及告诉小兄弟。皇上已允我官复原职。一月内上任。”

“这……”宁心回头看看凌浩,直觉的感到谢简这次再回朝堂一定和凌浩有关。她知道谢简一直是安于他私塾先生的生活,可现在却忽然决定再度为官,不知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无奈。

谢简看出宁心的担心,便说:“这次进京为官,是大哥自己愿意的。”

既然谢简这么说了,宁心也不好再问什么。不过想到以后还能常常见到谢简,的确让宁心心情明朗不少;对于将来的日子也由淡淡的恐惧,变成了淡淡的期许。宁心笑着拉起谢简的手说:“多谢大哥,我现在觉得安心了不少,京城里总算有了位亲人。”

凌浩在一旁看得直皱眉,不过倒也没说什么。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去酒楼吃了午饭,就各自回去了。宁心和凌浩慢慢往驿馆走,宁心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凌浩:“谢简官复原职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浩表情有些怪异的看了眼宁心说:“我还以为,你对什么事都不上心,没想你到对谢简倒那么在意。”

宁心从没想到凌浩会说出这种话来,轻轻笑出了声。过后才说:“你想错了,他是我大哥,我当然会关心。”

凌浩叹口气,说:“我也知道,只是你对他也太好了一点。我们分开大半年,你从没问过我过得怎样;可今天一听说谢简要进京,就马上问了起来。”

宁心语塞,过了半晌才说:“你的事,我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我怕自己一旦开始关心你了,就会一点点陷了下去,将来伤心。”

“你呀,总是不肯给我一点点真心。”隔了片刻,凌浩又叹口气,说:“不过,算了,我也不想强求,我慢慢等吧,总有一天你会想明白的。”

宁心听了不知说什么好,干脆沉默。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凌浩才开口道:“关于谢简,其实我皇兄已经找他好几年了。我不知道谢简跟你讲过多少关于他自己的事,我也不便细说,你若有不明白的,八五八书房以后直接问他好了。你知道他是我父皇驾前宠臣,齐王和我皇兄自然都想拉拢他。可他又偏生是个傲骨,不论是我皇兄还是齐王,哪派都不想介入。

本来这样也无可厚非,但齐王心有不甘,便以他的家人相威胁,谢简还是不从,齐王便一怒害了他家人。我皇兄本以为这样他定会投入自己帐下,不想谢简却始终坚持他的原则,而且因了齐王这事,干脆辞了官。

现在想来,父皇宠信他,大概也正是因为他不愿参与齐王和太子之争吧。但谢简确有定国安邦之才,所以我皇兄登基之后便一直想把他找回来。这次我来找你,刚好遇到了他,便想请他再次为官。他开始一直不肯答复我,直到后来得知你要跟我回京之后才同意进京任职。”

宁心听罢原委,心说,大哥呀大哥,我又欠了你一份情,若不是为我,估计你还会在这小镇自在地作你的教书先生吧,但现在为了我,却又去蹚那淌混水。只是不知今生,我还有没有机会报答你为我做的一切了。

凌浩看宁心半天不语,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他仿佛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谢简此生最恨争斗,所以如果齐王还在,即便他对你再好,估计也不会再度为官。但他又确有济世之才,满腹的经纶,而你遇见他时,他不过如潜龙在渊,总有一天他要出了深潭的。他对你牵挂都是真的,但那也给了他一个契机。虽然对他而言,现在也许并不是最好的时机,但尚可接受,他便同意了我的提议,如此而已。”

宁心听得仔细,目光微微闪动,却还只是沉默。

凌浩也不再说什么,只陪着宁心一路走回了驿馆。

凤冠霞帔

两日之后,凌浩备好了一辆宽大舒适的马车带着宁心启程回京。虽然皇上已经催了他两次,但他并不想走得太急,一个是因为宁心手腕上的伤还没好,还有一个是想带着宁心沿路玩玩、看看,毕竟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游山玩水的机会不会太多。

他们走走停停,走了三天,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晚上的时候,宁心问凌浩:“我们这样大概还要再走几日才会到京城。”

凌浩想了想说:“那要看我们走得多快了。照这个走法,大约还需五日吧。”

隔了片刻,宁心又问:“那你来救我时,从京城到我跟谢简住的汉宁镇用了几天。”

凌浩听了,眼底浮起一丝喜悦,笑着说:“可真是不容易,你终于想到要问了,也终于敢问了。既这样,我就告诉你吧。我那天大概是在中午时分接到的那县官派人送来的加急文书,我当时一看到文书上说你受了伤,就急了,马上进宫求见皇上,告诉他我要出京,又安排了人去找杜琪,然后就上路了。出发时大概是申时左右吧,路上一直没停,换了五匹马,大概是早上辰时到得监牢吧。所以一共是半天一夜,九个时辰左右。”

宁心听完凌浩的话,过了半晌,才微微叹了口气说:“谢谢你连夜赶来救我。”

凌浩伸手摸了摸宁心的头,有些不以为然地说:“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而且,跟我你永远不必说谢。”

宁心听了,看看凌浩,慢慢地道:“即便是亲人,也还是要说谢的。”

凌浩只是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宁心又想到一事,问凌浩:“听说你那次平乱之后,没有和军队一起回京。你到底是去哪了?”

凌浩带些埋怨地看了眼宁心说:“这事儿,你还好意思问。我当然是找你去了。”

“找我去了?那时我都走了一个月了,你上哪找?怎么找?”宁心觉得有些奇怪。

凌浩一叹,道:“对不起,我知道已经过了快一个月,而且我也是想早点去找你,可我是那时是主帅,怎么也不能还在战事中就擅离军营的。不过也正是因为接到你离京时留下的那封信,我也才决定提早和齐王对决,攻打他的都城。活捉了齐王之后,我看大局已定,就一个人先行回了京城。我本想看看你究竟拿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再决定怎样找你。后来我发现你带走了金叶子和银票,就想先通过钱庄找。可你实在聪明,一出京,就兑了张二百两的银票,之后就再没进过钱庄。虽然没法通过钱庄找你,但你却偏偏带走了我送你的玉佩,于是我就想到通过江湖上的人找你,便去了我师傅那里,又让师兄帮我联络江湖上的人,然后把我所画的玉佩的样子和你的画像拿给他们看,希望他们能帮我找到你。所以大军进京城的时候,我正在师傅那里见一些江湖人士。”

宁心听罢,心说怪不得坊间对此事有好几种传言,现在看来还都有些道理。想到刚才凌浩说给她画过像,宁心不禁有些吃惊和好奇,便问凌浩:“你当时还给我画过像?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会画画。”

凌浩笑了笑说:“关于我你不知道的恐怕还不止这一件。再说要画好一整幅画很难,但只画个人像我还是会的,何况还是画你,本就在我心里。”

“那我能看看你给我画得像吗?”

“这次来得太匆忙,那张画像被我留在京城了。”凌浩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过你要真想看,我现在倒是可以再画一副。”

宁心一听,点头道:“好啊,反正今晚也没什么事。”说着就先走到了书桌旁。

凌浩看到也默默跟了过去,研了墨,拿起最小的羊毫蘸了墨,画了起来。他勾勾描描,只一会功夫,一个女子的身影跃然纸上。宁心学画多年,看到凌浩几笔便画出这样一幅画,知道他画功其实也是极很深的。宁心再细看那女子,麻花辫,简单衣裙,两条挺秀的弯眉,一双迷离的大眼,脸上一丝淡淡的轻愁,与她八分形似。

过了半晌,宁心指指画说:“可以把这幅画送给我吗?”

“你喜欢,拿去就是。不过将来等你手好了,也得画幅画送我才行。”凌浩不肯白送。

宁心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右腕,微微蹙着眉说:“只是不知我将来还能不能画了。如果可以,我画一副送你就是了。”

凌浩把宁心的手握在手里,轻声却笃定地说“一定可以的。”

宁心看看凌浩,没再说什么。两个人默默无语的坐了一会儿,凌浩觉得有些晚了,想到第二天还要赶路,宁心身体也不好,就和她一起早早睡下了。

又走了五天,宁心和凌浩终于回到了京城的王府。一进王府,宁心就发现府里到处张灯结彩,而且不少地方都已用红绸缠上了,一看就是要办喜事的样子。宁心记得凌浩说过,一回京城就成亲,可是,没想到会竟这样快。宁心看看凌浩,想问,可又不知怎么问。

凌浩自然明白宁心在想什么,他微微一笑说:“那夜你没跟杜琪走,并说要跟我进京,第二天我就给皇兄写了信,让他帮我准备婚事,而且说越快越好。皇兄本来早想让我娶亲,所以也就同意了,还定下了五月十六,也就是二十天之后作为我们成亲的日子。因为时间有些紧,当然要赶快准备了。”

想到还有二十天就要嫁人了,宁心忽然觉得有些不敢相信。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结婚了,可是没想到会遇到凌浩,更没想到他竟然还固执的要娶她,她逃都逃不掉。宁心叹口气,轻声问道:“凌浩,你真的不在乎我不能陪你到老吗?你也愿意就这样有一天就过一天,不去想将来吗?”

凌浩眼神一暗,他握了握宁心的手,说:“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任谁都会希望和自己喜欢的人白头偕老的。但对我来说,即便只能和你在一起一日都是好的。”

宁心无法再说什么,默默地跟着凌浩一起回了她以前住的恒院。小安和小月看到宁心都很高兴,忙着张罗茶点。小月端了茶来,给宁心和凌浩倒好,笑着说:“姑娘可算回来了,以后我们这恒院又该可以有笑声了。”

宁心没听太明白,正想问。小安刚好端着点心进来了,便解释道:“姑娘不知道,这半年,王爷时常会来恒院,但每次来时都只是看着姑娘以前用过的东西发呆。所以这恒院已经安静了好久了。”

宁心抬头向凌浩望去,发现凌浩也正看她,眼神平静而清亮,表情坦荡,默认了刚才小安说的一切。

过了片刻,小月过来问宁心:“姑娘可要看看宫里送来的东西?”

“宫里送来的东西?”宁心有些奇怪。

凌浩一听,拉起宁心说:“走吧,一起去看看。”

两个人随小月进来里间,小月指着一大一小两只小箱子说:“都在这了,两天前一位公公送来的。”

“是什么?”宁心问凌浩。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凌浩轻轻的道。

宁心走过去,先伸手打开了那个小一点的箱子,往里一看,好像是顶凤冠。凌浩帮她把凤冠取了出来。宁心这才看清金色的凤冠上嵌了不知多少珍珠和宝石,一时间映得整个屋子都珠光宝气的。凌浩细细看了看那凤冠说:“皇兄这次总算依了我。”

宁心听凌浩说得没头没尾,便用疑问的眼光看了看他。

凌浩把凤冠放回箱子,才说:“你刚才可能没注意,那是一顶九凤的凤冠。是大熠亲王正妃才能戴的凤冠。在我心里,一直都觉得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一个正妃的名分,所以这次就求皇兄以正妃之礼娶你进门,现在看来这件事皇兄是同意了,要不他也不会赐下这正妃的凤冠。”

宁心听完又看了一眼凤冠,却没有说什么。然后她又打开了另一只箱子,不出所料的看到了织锦的霞帔和大红嫁衣,嫁衣上绣了团花和彩凤,精美华贵。宁心不觉伸手轻轻抚了抚那柔软的缎子。

“喜欢吗?”凌浩在一旁柔声问道。

宁心点点头,说:“嗯,喜欢,这么漂亮的嫁衣没人会不喜欢。”

凌浩淡淡一笑,说:“你喜欢就好,不过按风俗我是不能看你试嫁衣的。一会儿,我要进宫去见皇上,小安、小月会帮你试,若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告诉管家,他自会找人来帮你改好。”

宁心点头说好。凌浩又陪了宁心一会,就进宫去了。凌浩走后,宁心却并不急着试衣服,只是一个人坐在桌边发呆。她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以前总觉得婚事还远,不曾细想。今天看到嫁衣,才发觉过不了几天,自己就要嫁人了。这结婚本来就如赌博一般,也不知这次她赌得是错是对。如果在以前那个世界,赌错了,还可以改正,大不了离婚;在这里估计是不可能了,赌错了,一辈子就完了,不过好在她的一辈子也不会太长。

过了好一会,宁心才叫了小月来,帮她试嫁衣。因为还合身,也无须再改,宁心试了一下,就又脱了下来,让小月帮她收好。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飞快,婚礼上要用的东西源源不断的运进王府,从装满婚宴用酒的酒坛到烫金的双喜字,大大小小,应有尽有。礼部尚书还每天都会来府里和凌浩商讨婚礼当天的细节。可是离婚期越近,宁心心里却越加不确定起来,后来她对婚礼的事连问都不想问了。

正这时,谢简刚好到了京城,皇上赐了他一座宅第,离王府不远。宁心就提出去谢简那里住。凌浩想到恒院的房子反正要用作洞房,须重新布置,而且宁心本来也不能从王府出嫁,就同意了。

宁心住到谢简那之后,眼不见为静,心情也平静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不安,但有谢简每天陪着她聊聊天,下下棋就过了。

嫁入王府

二十天时间一晃就过了,五月十六,成亲那天,宁心一大早就由谢简陪着,到了礼部尚书杨谦的府里。宁心名义上是吏部尚书杨谦的义女,所以还是会从尚书府出嫁。

小月、小安帮宁心梳洗打扮了,又给她换上了那套凤冠霞帔。不一会,谢简和喜娘一起进了宁心的房间。谢简看到宁心,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说:“小兄弟今天可真美,连大哥都吃了一惊。”

宁心听到,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头。

喜娘看看还早,就把婚礼的程序又跟宁心说了一遍,刚说完,就有丫鬟来报说:“王爷已经来接亲了。”

喜娘咕哝一句:“怎么这么早啊。”就忙给宁心盖上了盖头,又塞了只苹果在她手上,扶她到了院子里。上轿之前,谢简轻轻在宁心耳边说道:“小兄弟不用怕,王爷不是滥情之人,他既认准了你,便不会再对别人动心。而且小兄弟若遇上什么烦心事,也可以随时来找大哥,我自会想办法帮你。”

宁心听罢,停住脚步,撩起盖头的一角,看着谢简说:“谢谢大哥。”

谢简温和的笑了笑,帮宁心把盖头盖好,说了句:“放心去吧。”就从轿边退开了。

宁心被喜娘扶进轿子,接着就被抬出了尚书府。一时间,锣鼓齐鸣,红绸飞舞,于是宁心便在那漫天的红色和喜庆的乐声中正式出嫁了。

以前宁心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的婚礼,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在庄严肃穆教堂里出嫁。在那里,她会身披洁白的婚纱,握着至爱之人的手,轻轻地跟着神父一起念她最喜欢的结婚誓言:“我愿意嫁给身边的这个男人,让他做我的丈夫,从今以后无论好坏,贫富,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和他相爱相守,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她想要的是西式教堂婚礼,神却偏偏跟她开了个玩笑,给了她一个中式的不能再中式的婚礼。不仅如此,她以为有一天她若出嫁,一定会嫁给一个自己爱之入骨的人。但对于凌浩,她并不确定。他的深情让她感动,他的出众让她欣赏,面对这样一个人,她怎么可能不动心,只是她不清楚自己到底又多爱他。

想到这,宁心掀起盖头的一角,侧过头,透过轿子的窗纱向外望去。窗外是望不到头的接亲的队伍,轿前不远处是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红衣,身姿挺拔的凌浩。街道两侧,有不少京城的百姓在沿途观看。宁心注意到,几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落在了俊逸高贵的凌浩身上。宁心暗叹,那样一个人,走在哪里都是目光的焦点吧,只希望将来她不会也在那焦点之下。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绕了大半个京城,下午才到了王府。宁心刚一下轿,手就被握住了。宁心知道握住她的是凌浩的手,总是那么暖暖的。接着她听到凌浩在她耳边说:“对不起,宁心,先忍着点,这娶正妃的仪式就是有点长,所以大概还要一会儿你才能进房休息,要是累了就靠着我。”

宁心轻轻地嗯了一声。

之后便是各项繁复的仪式。皇上也到了王府,作为男方的家长来接受新人跪拜。宁心也那天不知一共拜了多少次,幸好有喜娘一直在她身旁,低声地提醒着她该做什么,所以整个婚礼进行得还都顺利。一个时辰之后,婚礼终于到了最后一项,夫妻对拜。宁心和凌浩相互拜过,主婚的礼部尚书高声说了句“礼成!”。宁心便在一片祝福之词中由喜娘搀扶着入了洞房,也就是恒院的正房。

终于能坐下歇会儿了,宁心常常舒了口气,抬手按了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刚才的鼓乐和鞭炮声实在太响了,再加上这么个长长的婚礼,她觉得有些吃不消。得好好休息一下,她可不想在自己大喜的日子里闹头疼。

宁心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好像有人开了门,接着小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妃,王爷让我给您送吃的来了,你先来吃点吧。”

宁心掀起了盖头,就看到小月正把一只大大的食盒往桌子上放。小月一边把饭菜往桌上摆,一边说:“刚才王爷特意吩咐我了,王妃身子不好,不能饿着,让我赶紧给你送东西过来。王爷说,不用顾忌那些礼仪,让您只管吃了就是;还说他会尽早过来,如果您累了,就先躺着歇歇,不必坐着等他。”

宁心听了,心里感动。她知道凌浩这会儿必是在外面忙着应付那一众宾客,但他却没有忘记让小月给她送来吃的来,还让传话让她可以好好休息。这便是她今天要嫁的人了,让她想不爱都难。

虽然不是很饿,宁心还是吃了一碗饭,把每样菜也都吃了一些。

小月看到,眉开眼笑地说:“今日王妃大喜,居然胃口也好跟着好了起来,以前很少看王妃吃这么多。”

宁心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小月看宁心吃完了,便收了食盒,又出去了。

宁心虽然很累,但毕竟今天是跟凌浩成亲的日子,怎么也不好意思还没等凌浩回房,就先躺下,于是就还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想心事。

人生四大喜事,她应该已经经历过三件:先是高考,后来是联系出国拿到全奖,这些大概都可以算是“金榜题名时”吧;在美国读完书找工作,因为身份所限四处碰壁,就在她打算收拾收拾回国时,却突然有个小公司同意录用她,“久旱逢甘露”便是如此了吧;之后去纽约玩,竟然在帝国大厦的楼顶遇到了读高中时的好友,那是的的确确的“他乡遇故知”。这样算来,她唯一没有经历过的只剩“洞房花烛夜”了。估计,那便是她今夜要经历的了吧,不知会是怎样的一番场景。

想到这,宁心忽然不安起来。她不是无知少女,那方面的事看书也看到过,只不过因为自己以前保守,今夜会是第一次。凌浩以前抱着她睡觉,她也没觉得什么,而且那时她都伤着,凌浩自然也不会做什么,今夜大概会不同了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喜娘突然地从门外进了来,一边帮宁心盖盖头,一边说:“王爷马上就到。一会喝了合卺酒,这亲就算正式结完了。”

宁心听说凌浩要来,不知怎么竟紧张起来。随后传来的那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噼噼啪啪的,仿佛每一步都敲在她心上,宁心觉得气闷,手也不觉用上了力,将帕子握得死死的。

才过了一刻,脚步声就已到了门内,宁心听不出来了几个人,但她知道凌浩一定在其中,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这时,忽然有人拉起了她的右手,轻轻握了一下,那温暖的手正是凌伸过来的。

喜娘上前道:“请王爷挑盖头。”

话音才落,宁心的盖头就被凌浩用秤杆一下子挑开了。宁心眼前倏然一亮,她定了定神,才慢慢地抬头向凌浩望去。这一望,便望进了一双璀璨如星的眼中,清澈的目光,眼底是一片盈盈的笑意。那神采奕奕的双眸让宁心失神半晌。

凌浩看到宁心的那一刻也是一怔,他没想到今天的宁心竟会如此之美。他以前和宁心在一起时,从没见宁心装扮过,即便当时住王府时,宁心穿着也是随意。可是今天盛装之下的宁心却美得让人惊艳:双眉弯弯,仿佛远黛;美目低垂,脉脉含情;两颊嫣红,似喜似羞;一点樱唇,娇美如花。凌浩心里一叹,默默把宁心的另一只手也握住。

两个人目光交缠,就这么对望着,直到喜娘说了句:“请王爷王妃共饮合卺酒。” 他们才把目光略略移到了那两只系了红线的酒杯上。喜娘把小巧的酒杯分别放在他们手中,又看着他们手臂相交喝了那杯中的酒,便和屋子里其他人一起跪下,郑重地说了句:“祝王爷和王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凌浩看了看屋子里的人,微笑着点点头说:“你们忙了一天,也累了,找管家领赏去吧。”

喜娘和随侍的那些人又说了一些祝福的话,就相继离开了。

凌浩看那些人都走了,过去关好了门,又走回宁心身前,也不说什么,一低头,便吻上了宁心的唇。但这一次不同于上次,不再是温柔的浅尝,而是一点点启开了宁心的唇,辗转反侧地吮吻着。宁心本就紧张,被凌浩这么一吻,更加乱了心跳,连呼吸都有些不稳了。凌浩发觉,微笑着放开了有些气喘的宁心。

凌浩又看看宁心,然后温柔的把她搂进怀里,叹息着说:“宁心,你今天真美。”

宁心只是往凌浩怀里又靠了靠,没有搭话。

凌浩望着桌上燃的正旺的描金大红喜烛,轻轻问宁心:“累了吗?”

宁心想了想,嗯了一声。

凌浩忽地张口咬了一下宁心的耳垂,在她耳边有些暧昧地说:“可我们今晚也不能就这么睡了吧?”

洞房花烛

凌浩忽地张口咬了一下宁心的耳垂,在她耳边有些暧昧地说:“可我们今晚也不能就这么睡了吧?”

宁心一听,立时红了脸,微微低下了头。凌浩看到宁心娇羞的样子,呵呵笑出了声,伸手就去解宁心头上的凤冠。宁心发觉,却只是低着头,既没有阻止凌浩,也没说话。

凌浩取下宁心的凤冠,放在桌上,又顺手拔下了她的发簪,宁心的一头黑发便如瀑布般散落了一肩。然后,凌浩指指自己头上的金冠,看着宁心说:“今夜,我的头发只能你来解,(奇*书*网*.*整*理*提*供)所以现在该你了。”

宁心就也帮他取下金冠,散了头发。这时,凌浩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剪子,他先剪下自己耳侧的一缕头发,又剪下宁心耳侧的一缕头发,郑重用红丝线扎紧,放到宁心手上。

宁心心里不禁有些吃惊,作为侧妃,她并没有资格和凌浩结发,虽然他们的婚礼从衣饰到排场都与迎娶正妃无异,却独独没有结发这一项。她看看手上的结发,又看看凌浩,欲言又止:“你……”

凌浩目光专注的看着宁心说道:“在我心里,只有你是我的妻,我也只愿与你结发。从今往后,我与你‘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宁心听到,心里不觉一叹,他对她竟如此之好,不忍她受半点委屈,连她不曾奢望过的,都执意要给她。也罢,她既不能陪他终老,就把一生的情爱都给了他吧。决定了之后,宁心抬头静静地和凌浩对望。

“唉。”凌浩轻叹一声,接着便俯身吻住了宁心的眼睛,然后又一路往下,先是耳后,接着是脖子。凌浩一边吻着宁心,一边伸手解开了她的衣服。

胸口露出的一刻,宁心身子不觉一僵。凌浩察觉到,把唇移至宁心耳边,轻轻地说:“别怕,只管把自己交给我,你知道我从来舍不得你受苦。”

衣衫褪尽,两个人相向而对,宁心却紧张得不敢睁眼。凌浩看到宁心左肩上那个一寸长的伤疤,心里一疼,低头吻了上去。凌浩的唇刚触到宁心肩头的肌肤一刻,宁心不觉一颤。凌浩吻过之后,又轻轻咬了一下宁心的肩头,然后抬头看宁心,发现此时的宁心面红耳赤,无声地咬住嘴唇,身子微微发抖,凌浩心头一荡,扶住宁心的腰,把她放倒在床上……

片刻之后,凌浩微微喘息着躺回宁心旁边。他伸手揽过宁心,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唇。宁心微微睁开眼睛看凌浩,发现他的眼睛如浸过水般闪亮,默默的看着她笑。半晌之后,凌浩喃喃的开口:“宁心,我的妻,我的爱妻。”

宁心听了把头抵在凌浩的胸口不说话。于她,刚才那是第一次。他对她极尽温柔,不忍心弄痛她半分,明明白白地把那份挚爱摆在她面前,让她无从否认。而他将她带上云端的那一刻,也让她明白了什么是幸福。

可是这一切过后,宁心心里却隐隐发苦,如果不曾拥有过幸福,她便不会留恋,也就能更坦然地面对死亡;但现在,她却忽然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更长一点,这样的幸福能更多一点。如果她能活得更久一点,如果他们真能白头到老该多好。只是这样的希望对于她来说都不过是奢望。想到这,宁心眼眶发热,竟落下泪来。

凌浩只觉得胸口一热,他扶起宁心的头,一点点地吻去她的眼泪,然后看着她说:“宁心,将来的事不要想太多。这世上有太多事是我们掌控不了的,想也无用。不过不论我们能在一起多少日子,我这一生都不会负你。只有你是我真正的发妻,也只有你是我唯一爱的人。”

凌浩说完,从床上拾起他们的结发,重新放进宁心手里。宁心又看了看凌浩,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结发。

过了一会,屋里的红烛有些暗了,凌浩把宁心抱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说:“今天很晚了,你也累了,我们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进宫。”

宁心点点头,两个人就这么相拥而眠。

第二天一早,宁心还在睡着,忽然觉得被人抱了起来,睁开眼睛一看,凌浩正把她往床下抱。刚想问,忽然发觉自己身上未着寸缕,凌浩也赤着膊,想到昨晚,宁心面上一红,低了头不说话。

凌浩看到,忍不住低声笑了。他吻了吻宁心的面颊,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之后凌浩眼光落在了宁心胸口一处青紫的吻痕上,有些歉意的问宁心:“对不起,是不是昨晚还是弄痛你了。”

宁心先是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发现凌浩的依旧盯着她看,眼光里带些不忍。宁心迟疑了一下,解释道:“嗯,开始是有些疼,后来,后来就好些了。其实昨夜,我,我……也是喜欢的。”宁心红着脸,磕磕巴巴地说着,最后半句几不可闻。

可凌浩偏偏听到了,听罢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宁心头垂得更低了。笑够了,轻轻一叹,抬起宁心的头,看着她的眼睛说:“宁心呀宁心,叫我如何不爱你?”

说完,凌浩把宁心抱起来,放到屋内一只半人高,装满了温热的水的大木桶里,然后自己也跳了进去,帮宁心轻轻洗着身上。

宁心从没这样跟人一起共浴过,有些局促。她看看凌浩说:“我自己来吧。”

凌浩摇摇头,说:“昨天让你累着了,所以今天我来,你歇着。再说你手上也不能用力。”

“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我的手腕已经好了。”宁心知道,有些事,她争不过凌浩,但还是忍不住辩解了一句。

凌浩握住宁心的纤细手腕,看了看,才说:“虽然夹板是去了,但上次伤得那么重,还是小心些吧。”凌浩放下宁心的手,又轻轻抚了抚宁心肩头的伤疤,眼底一片怜惜。

宁心注意到凌浩胸口的那块小小的伤疤,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凌浩:“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腿上到底伤着哪了吧。”

凌浩有些怪异的笑了笑,说:“好。”然后腾地一下从木桶中站起了起来,腰部和半截大腿便露出了水面。

宁心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眼。凌浩笑着道:“可是你问的,我要给你看,你却不敢看了。那就摸摸吧。”说着,便拉起宁心的右手,放在了自己左腿内侧一片凸凹不平之处。

宁心觉得那伤疤摸起来有些奇怪,便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块面积不小的三角形伤疤,看起来有些狰狞,可她却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伤得。她收了手,待凌浩重新坐好,才皱着眉问:“那是什么伤?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块?”

凌浩想了想,并不太在意的答道:“我原本受的是刀伤,伤口并不大,只有一寸半左右。但我开始受伤时并不知道刀上有毒。那毒发得慢,过了两天我发现伤口不但不见好,还比以前更大了,才知道是中了毒。随队的军医对解那种慢性毒不在行,可那伤又不能不治,就拿刀把腐肉都割了去。他为我去腐肉的时候又不知碰到了那里,血怎么都止不住,最后他实在没办法,只好用块铁烧红了,把伤处烙了一下,血才止住。”

凌浩说得风轻云淡,宁心却听得心惊胆寒,脸色煞白。受伤的不是她,但她却心疼的连身子都微微发抖。那时,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凌浩看到她受伤会害怕,原来她也一样。一个人,你若放了心在他身上,他受的苦你便也感同身受。宁心无声地用手来回摸着凌浩腿上那块伤疤,一下下的,无限温柔,仿佛这样能减轻他当初的伤痛。

摸着摸着,凌浩忽然有些气喘地按住了宁心的手。宁心抬头看凌浩,只一眼,就看清了那些在他眼底弥漫的东西。过了半晌,凌浩眼里回复了清明,他吻了吻宁心说:“你刚才若再这么摸下去,我就会忍不住会再要你一次了。可你身子不好,我不能在让你受累。不过晚上,我定绕不过你。”

凌浩说完,就出了先出了木桶,擦干身上,穿好了衣服,接着又把宁心抱出来,帮她也擦了,穿戴好,叫了人来收拾屋子,然后就带着宁心出去了。

七夕乞巧

成亲第二天,凌浩带着宁心进宫见皇上。皇上看到二十七岁才肯娶亲的弟弟头一次带上自己的王妃来见哥哥,自然也忍不住高兴,拉着凌浩和宁心说了半天的话。最后他浅笑着,看着宁心说:“既然凌浩又把你找了回来,你们也已经成了亲,今后就不能再跑了。再跑的话,我定不会让你跑太远的。”

宁心听出皇上话里外之音,而且她本也不打算再逃,就轻轻点了点头。

皇上看到,拉着凌浩的手,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放他们回去了。

第三天,按风俗,凌浩跟着宁心却尚书府拜见杨谦。那本来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但宁心想到尚书一家以前对自己还好,也就多耽搁了一会,还特意去看了杨成的妻子和小杨睿。凌浩看到宁心和小杨睿玩得高兴,轻轻在她耳边道:“你若喜欢孩子,自己生一个不就完了。我们的孩子一定比他可爱。”

宁心听了,脸上微微发白,却什么也没说,然后她又跟小杨睿玩了一会就和凌浩一起坐马车离开了。

宁心本以为凌浩会和她直接回王府,可下了马车才发现,他们竟在谢简的府门前。凌浩拉起宁心的手解释说:“你说过把谢简当成大哥,他也说过进京是想给你个真正的娘家,所以今天回门,我们当然要来见见你大哥了。”

宁心一听,开心一笑笑,看着凌浩说:“多谢。”

“谢什么谢,你这点心思我都不懂,怎么当你夫君。”凌浩说着就上去叫门。

小厮来开门,认出是宁心,忙请他们进去,引着去见谢简。谢简见到宁心,自然也是高兴,便与她轻声闲聊了起来。凌浩本来喝茶,后来看到谢简的厅里摆着棋盘棋子,想想反正今日有空,就问谢简:“先生可愿与本王对弈一局?早就闻听大学士棋艺高超,本王很想亲自见识一下。”

谢简听了,却看宁心。

宁心想了想道:“大哥若想下,只管和凌浩下就是,宁心保证观棋不语。不过,凌浩棋力强过宁心,大哥可是要小心了。”

“无妨。”谢简并不在意。

他们三人一起来到桌边坐了,谢简把黑棋推到凌浩手边,说:“王爷先请。”

凌浩也不客气,拿起一颗黑子放在了棋盘上。宁心看谢简让凌浩先行,有些担心的看了眼。谢简一脸淡然,随手放了颗白子在棋盘上。

宁心看凌浩和谢简你来我往下到快一个时辰的时候,忍不住说了句:“大哥,你以前竟欺瞒宁心。”

谢简听了,只是温和地看着宁心笑笑。凌浩却问道:“宁心,先生怎么欺你了?我还从没听说他欺过何人。”

宁心看看谢简,又看看凌浩,解释道:“以前在汉宁镇的书馆,大哥与宁心下棋,总是互有胜负。宁心便以为大哥和宁心棋艺相当。今天看大哥和你下棋,才发现大哥每一步都能从容应对,棋力应不在你之下。那以前自然是大哥故意输给我了。”

凌浩一听,笑了,指着宁心说:“宁心呀宁心,你这么说,那是你不知道这位谢大学士。他的棋艺原本就闻名京城,那高明之处便是无论何种人,他都能与之下得骑虎相当,让人乐在其中。你明知道他在让你,却不知道他是怎么让了你。你看这盘棋,他好像与我不相上下,其实他高我甚多,只是你我看不出来罢了。”

宁心虽然已经明白,谢简下棋大概从来如此,但还是小声抱怨了一句:“不管怎样,大哥还是骗了宁心。”

谢简也不解释,只是轻轻说道:“小兄弟,我与你下棋时也一样是乐在其中。”

宁心听罢,想了一瞬,看着谢简一笑,不再说什么。

那天宁心和凌浩很晚才回到王府。之后的一个月,宁心过得轻松而闲适,凌浩虽然有时霸道,但对宁心却很体贴,他也总是尽量陪着宁心,不是在府里同她聊天下棋,就是带她到京城各处转转。他知道宁心喜静,不愿与官场上的人应酬,所以那些个应酬他是能推就推,推不掉的也会去,但极少带着宁心,除非她自己愿意。而且凌浩还真在府里立了规矩,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去宁心的恒院。

宁心恒院里的真正客人大概也只有谢简一个。宁心闲来无事,又知道谢简会抚琴,就求谢简教她弹琴。可谢简不忍她还未痊愈的手腕用力,干脆弄了只笛子给她,教她吹笛子。凌浩知道了,倒也不甚在意,不光送了支玉笛给宁心,还把以前自己用的笛子也取了来,时常和她和凑一曲。宁心那时才知道凌浩也是通音律的,而且笛子竟也吹得极好。宁心有时会想,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不错。虽然命不会太久,但总算她是嫁了人,那人也疼她,琴瑟和鸣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六月里,有一天,小月给宁心拿来一篮子针线来。宁心觉得奇怪,便问:“我女红不好,你拿这些针线来是为什么?”

小月答道:“这些针线是宫里赏下来的。听宫里来的人说,每年这时候宫里都会给皇亲国戚赏下针线,以备乞巧节之用。”

“乞巧节?”宁心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马上就到七夕了,王妃也做个什么送给王爷吧。”

宁心记起以前好像看过古人有七夕乞巧的风俗,大概明白了小月说的话,不过到底要不要送凌浩什么呢。成亲这些日子,凌浩零零总总也送了她不少东西了,他给她,她就谢了收着,却从没想过想过要送他什么,不过好像于情于理她都该回赠凌浩些什么的。

想到这,宁心便去翻了翻那一篮子针线,发现里面不光有丝线,还有捻好的丝绳,刺绣她不会,但有些很久以前学过的东西还是可以试试的。宁心主意已定,就开始忙了起来。

七夕那天,吃过晚饭,凌浩陪宁心在院子里聊天,等着看牛郎星和织女星。过了一会儿,天暗了下来,月亮也升了起来。那天晚上,天不算晴,有些云,不过倒是给看星星更增加了不少情趣。那星星和月亮一会躲进了云里,一会又探出头来。大概是因为没有灯光,满天的星星看着又近又亮。

凌浩拥着宁心站在花架下找那两颗星星。其实很好找的,银河的两边,两颗星星清亮无比,一闪一闪的仿佛在互诉衷肠,那便是牛郎和织女了。看了一会,宁心从怀里取出样东西,递给凌浩说:“这个平安结送给你,祝你一生如意,岁岁平安。”

“送我的?”凌浩从没想到宁心会送她东西,有些不敢相信。他笑着接过来,仔细看了好一会,又把那平安结郑重地挂在了腰间,才握住宁心的手说:“谢谢你,我很喜欢。‘平安结’,这名字也好听,以后我会一直把它挂在腰间的。嗯,还有,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也教教我怎么做。”

“你要学这个干嘛?”宁心纳闷。

凌浩却只说:“以后再告诉你。”然后他问宁心:“你们那里也有牛郎织女的传说吗?”

宁心点点头道:“嗯,而且牛郎织女的故事我以前就听过,但其实我却不喜欢这个故事。再美的爱情也禁不起这样天长日久的摇摇相望。即使能年年相见,但一年也只有一次牵手的机会,那么长时间寂寞地等待,就只为了今晚的一夜。”

凌浩想了想说:“正因为只一夜,才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宁心摇头,“我宁可要那人间无数,也不要那一次的相逢。”

凌浩倒笑了,他吻吻宁心的面颊说:“你呀,从来都是这么老实得可爱。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一条河就把我们分开的。你既喜欢人间无数,我便给你人间无数。你既不喜欢‘金风玉露一相逢’,我们就换成‘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你觉得这样可好?”

宁心默默想着凌浩的话,眼神却越来越暗。也许一条河分不开他们,但死亡呢?三天前,她才犯过一次头痛,而且这次好像比以前痛得更厉害了。所以他们之间也不会有人间无数,更何况凌浩忘了,长恨歌并不是完结在他所吟的那几句诗上,后面还有两句。宁心苦笑着吟出了长恨歌最后的两句“天长地久有尽时,此恨绵绵无绝期”。没错之所以“长恨”,正是因为唐明皇和杨贵妃最终还只能是天人永隔。

凌浩听到那两句诗,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几天前宁心头痛,他看在眼里,却无法可解,今天宁心又这样说,让他如何不心痛。一刻之后,凌浩猛地吻上了宁心的唇。凌浩这次的吻不若平日里温柔,竟带了些狠绝。他先是有些霸道的挑开宁心的唇齿,用舌尖死命地和她纠缠,后来干脆张口咬住宁心的嘴,一点点,一下下地唇齿相交,迫着宁心回应他。

凌浩咬得不算轻,也不算重。虽然并没有把宁心的嘴唇咬破,却还是让她觉得唇上麻麻的,带些微痛,而且那麻麻的痛仿佛一直痛到了心里。

过来半晌,凌浩才放开宁心,有些负气地说:“不是早说过了吗?不许你这么说,今天怎么又说起来了呢?”

宁心听罢,看着凌浩眼底的痛楚,心中觉得不忍。如果两个人真正相爱,生死离别时,最痛的恐怕是活下来的那一个。她叹口气,一伸手抱住了凌浩的要,脸贴在凌浩胸口,轻轻说道:“对不起,我以后不说了。”

凌浩点头看一眼宁心,突然把宁心打横抱起往屋里走去。宁心心里一叹,如果这样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她也是愿意的。

中秋家宴

凌浩把宁心抱到床上,自己也跟着压了上来。他含住宁心的耳垂低声说:“看你身子不好,放过你好几日了。今天既然你又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气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罢便伸手解了宁心的衣服。

那一晚凌浩不似平日里那般和缓,辗转间总含着一份挥之不去的绝望。

如水的月光悄然照进了房间,月光下,两具滚烫的身体互相纠缠着,身上那点点汗珠被月光映得晶莹剔透,仿佛情人的眼泪,散发着无望的悲凉。鹊桥上相会的牛郎织女过了今夜,还可以有明年的再次相会,但他们谁也不知到明年他们是否还能如此。

神志迷乱的那一刻,宁心听到凌浩在她耳边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那语声里全是痛楚。

第二天,凌浩一早就上朝去了。宁心醒来时,一睁眼,就发觉得眼前东西好像都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楚。她揉了揉眼睛,没用,她把眼睛闭上,再睁开,还是不行。她不禁一阵心惊,难道是脑子里的瘤子已经影响到她的视觉了吗?那样的话,她的日子也就真的不多了。

宁心一个人默默在床上躺着,身子缩成了一团,对于未来,她不是不怕的,而且也已经越来越不确定。不过,好在没过多久,她的视力又恢复了。她想了很久,决定还是先不告诉凌浩了,昨夜他的痛她看在眼里,何苦让他更痛。

那之后,宁心又有几次眼睛看不清东西,不过好在每次持续的时间都不长,所以凌浩也没发觉。

八月十五,中秋节时,皇上在御花园里摆家宴,凌浩自然要带着宁心进宫赴宴。因为各宫的娘娘也都会在家宴上,宁心不愿自己太过与众不同,只得也盛装打扮了。那天宁心心情正好,便自己动手化了妆。化妆一事,宁心本就不陌生。以前圣诞时,公司开酒会,哪个女孩子不是一身晚礼服,妆容精致。而且宁心兴致来了,胭脂口红之外,居然还把扫眉的黛色和胭脂调在一起,弄成褐色,淡淡的涂在了眼睑上。

凌浩一见,愣愣地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宁心,你比宫里任何一位妃子都美。”

宁心只是笑笑,跟着凌浩上了马车。

皇上晚他们一步到的御花园,入席时,从他们身边走过,看到宁心,目光也不觉是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开席之后,自有人带着大家吟诗作对,赏花观月,还有歌舞表演。宁心对诗和歌舞都没兴趣,便安静地坐在那里品尝桂花酒。

凌浩和皇上对完对子,一回头,就看到宁心双颊嫣红,眼神微醺的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那样子较平日里多了一丝迷茫,却更让人心动。凌浩快步走回桌边,旁若无人的吻了宁心面颊一下。皇上刚好看到,只是浅浅一笑。

宁心正端着酒杯发呆,忽见一个女子聘聘婷婷地向她走了过来。等到了近前,那女子向宁心晃晃手中的夜光杯说:“侧妃今年应该是头回来,认识的人大概也不多,不如我们来喝一杯吧,就算认识了。将来还会在宫宴上见的。”

宁心只得拿着酒杯站起了身,她刚想问那女子身份,就觉得眼前一暗,除了还能模模糊糊的感觉到席间那些闪动的灯火外,其他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包括站在她面前站着的人。宁心心里一急,默默握紧了拳头。前几天她还只是看不清东西,现在怎么会除了亮光,其他的都看不见了呢。

凌浩看宁心站着不说话,心里奇怪,就去拉她的手,这一拉便发觉有些不对了。忙站起来,扶住宁心,看着她问:“怎么了?可是头疼又犯了?”

宁心不敢往凌浩的方向看,因为她现在不可能找准他眼睛的位置。宁心咬咬牙,定住心神,微微低着头说:“我没事,可能是刚才站起来太急了,又喝过酒,所以有些头晕,不用担心。”然后宁心又转向刚才那女子的方向,有些歉意地说:“这位夫人,宁心失礼了,请夫人不要见怪。只是不知夫人是哪位?”

“她浅鹿箦�!碧��奈势穑�韬圃谝慌源鸬馈?

陈贵妃也不怀疑,看着宁心了然的一笑说:“没关系,这桂花酒喝起来香甜,却还是有些后劲。侧妃大概以前不常喝这酒,因着味道好,就多喝了几杯。不过这酒不算烈,即使喝多了,睡一宿也就好了。”

宁心听罢,点点头说:“多谢贵妃娘娘不怪。而且宁心当然也是愿意与娘娘共饮的,娘娘请。”说完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就要饮下。杯还没到嘴边,就被凌浩一把抢了过去。

凌浩看着陈贵妃说:“娘娘莫怪,我这王妃素来身子极差,现在既然已经有些不胜酒力,自是不宜再饮,不如就由本王代饮一杯吧。等她酒醒之后,我再让她进宫陪娘娘饮茶。”接着就一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既然王爷这样说了,本宫又怎能再强求。何况能跟王爷对饮也是幸事。”陈贵妃说罢,痛快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她又伏在宁心耳边轻轻说:“妹妹命真好,虽只是侧妃,却有王爷如此的宠爱和怜惜。如此,将来进门的正妃也定会被你比了下去。今天有王爷挡着,先算了,过两日你进宫和我说说话吧。”

宁心淡淡地应了声好。陈贵妃也没多说,笑这对宁心点点头,就又走回自己的座席了。

凌浩看陈贵妃走后,宁心落座时,动作极其缓慢,坐进椅子前还用双手扶了扶椅子的把手,而且宁心坐下之后只微微低着头,也不说话。凌浩猜测宁心大概累了,想了想,便离了席,来到皇上面前。

他对着皇上躬身一揖,说道:“皇兄恕罪,凌浩是想带着宁心回府了。宁心大概是多饮了几杯桂花酒,看着像是身体有些不适。所以臣弟想先行告退了。”

其实刚才那一幕,皇上也看到了,他懂医,所以也已经瞧出不对了。既然凌浩开口求他,他也不好再留,就点点头说:“好吧,今日虽未尽兴,但也的确不早了,你去吧。”

“多谢皇兄。”凌浩说起,又是一揖,就向宁心走了过去。他把宁心从椅子上拉起来,带着宁心向外走去。

宁心虽然已经好了一些,但能看见的还是只有灯光和隐约的身影。看不清路,宁心就只能死死地抓着凌浩的手,跟在他后面一步步慢慢向前走。凌浩看着宁心皱了皱眉,宁心极少在外人面前和他牵着手走,从来都是他牵起她的手,她放开。这次竟然这么紧紧的握着他,好像生怕他离开一样,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凌浩想到这,心里一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人在旁边看在,一伸手,就把宁心打横抱了以来,搂在怀里,快步向宫外走去。

龙椅上的皇上若有所思的看着凌浩和宁心离去的背影,过了片刻,轻轻一叹,自语道:“凌浩呀凌浩,你在她身上放的心思有些太多了。别人倒还罢了,可偏偏她身子这么差。纵使你放再多心思也无用,将来只会更伤心。现在大概是时候该让你分点心思到别人身上了。”

凌浩一直把宁心抱到了马车上,放好,才一脸担心的问:“你刚才怎么了,怎么会连路都走不稳?”

宁心看看凌浩模模糊糊的脸,虽然看不真切,也知道他一定是担心了。安抚的冲凌浩笑了笑才说:“我没事的。你也知道,我以前从不喝酒,大概太喜欢那甜甜的味道了,喝得就有些急。我想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凌浩听罢,半信半疑地盯着宁心。那酒他也喝过,而且刚才宁心喝酒时,他一直在旁边,所以知道宁心其实喝得并不多,照理实在不应该反应那么强烈的。凌浩看了半天宁心,也没看出什么端倪,而且宁心只是眯着眼睛冲着他笑,一副微醉的样子。

凌浩心想,也许该让杜琪跑一趟了,再给宁心诊治诊治。他还记得,杜琪离开汉宁镇前,他曾特意向问过杜琪宁心的情况,当时杜琪却反问他:“王爷可知杜琪为何不再给姐姐施针?”

他当然不知,而杜琪的解释是:“半载已过,姐姐又经此劫难,针石俱已无用。前时照杜琪推算姐姐最多有五年寿命,如今大概只剩三载了吧。”

他当时听后如遭雷击,半晌回不过神来,大约过了半日,才敢去见宁心。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每每听宁心说到命不长久时会那么绝望,他知道她所言都是事实,他不愿相信又不得不信。

快到王府时,宁心的视力终于恢复。她看凌浩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他对她的话并没有全信。宁心挪动了一下身子,坐到凌浩身边,轻轻拍了拍凌浩放在膝上的手,说:“你还在想什么?我已经没事了。”

凌浩发现宁心眼神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清亮,稍微放了些心。他抱住宁心,吻了吻她的额头,有些霸道地说:“以后再不准喝酒,刚才你看起来很不好。”

“好,你说不喝就不喝。”宁心语气轻松地说。

凌浩却没被感染,只是看着她轻轻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可怡郡主

家宴过后的第二天,陈贵妃便遣人送来了请柬,请宁心两日后进宫一叙。宁心有些举棋不定,她其实并不想和陈贵妃有什么深交,但想到家宴那晚贵妃并没有为难自己,而且凌浩也说过要自己进宫陪她喝茶,有些不好意思拒绝。

她去问凌浩,凌浩倒是不以为意,笑着说:“不必为难,你若不想去,我帮你回了就是。不过你要是闷了,和陈贵妃聊聊也好。她在后宫口碑很好,为人也随和,不会为难你的。”

宁心觉得上一次怎么说自己也有些失礼,虽然是情非得已,这次再不去,好像有些说不过去,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进宫去见见这位陈贵妃。

到了约定的日子,宁心便带上小安、小月进了宫。到陈贵妃寝宫时,陈贵妃正坐在桌边绣花,宁心刚要跪下见礼,就被陈贵妃拉住了。她一边把宁心让到桌边,一边笑着说:“王妃不必多礼。靖王爷那么疼你,我又怎么敢让你跪,不然王爷可是要怪我了。”

落座时,陈贵妃盯着宁心手腕上的玉镯看了两眼,不过也没说什么,只叫宫女们上茶点。

坐定之后,宁心才真正看清陈贵妃的模样。她眉目淡淡的,单看并不出色,但整个人却都散发着种柔和的味道,让人莫名地就觉得舒服。

宫女端上茶点,陈贵妃淡淡地笑着招呼宁心品茶,然后和她随意聊些宫里和京里的事。两人说了一会,不知怎么就说到靖王爷取妃这件事上了。陈贵妃对宁心说:“前些日子王爷娶了你,可着实让皇上放心不少。你可不知道,以前皇上只要一想到王爷娶亲的事,就会眉头紧皱。”

“先皇不是已经给王爷指了正妃吗?皇上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宁心有些不解。

陈贵妃答道:“这事你也应该听说了,那赐婚诏书是三年前下的,王爷却一直拖着,说什么都不肯娶亲。皇上也知道王爷是想选个自己中意的,不愿强迫他,可王爷也不小了,皇上看着当然着急了。而且这事也奇怪,虽是王爷这边不愿娶,但平阳侯和郡主那边也不摧,据说郡主赐婚之后还干脆跑去边关找她哥哥,小侯爷去了。”

宁心听陈贵妃说起了凌浩正妃,心里一动,毕竟将来很可能会同住一个屋檐下,她很想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于是她又问:“娘娘可认识这位郡主。”

陈贵妃看了看宁心,笑着说:“王爷还没娶她进门,你就开始担心了?”

宁心只是笑笑,并不否认。

陈贵妃想了想,摇摇头道:“我并不认识可怡郡主,但这位可怡郡主在我们熠国也算是出名的人物。有些事你也应该听说过,不过你既然问起了,www奇Qisuu書com网我就给你慢慢说说我知道的关于她的故事吧。

要说可怡郡主,可能还得先从他爹平阳侯说起。平阳侯原是先皇部下,跟随着先皇打下了这天下。后来天下初定,又主动提出前去戍边,为先皇分忧。因可怡郡主生母早亡,平阳侯就一直把她带在身边,所以可怡郡主便是在边关军营中长大的。郡主在边关军营里,每天跟着平阳侯和哥哥一起练习骑射武艺,加上郡主天资聪颖,十几岁时,功夫已是极好,在军中显有对手。据说平阳侯常常感叹,可惜可怡是个女孩家,若生为男儿,定可做得将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

不过这可怡郡主也真真是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她被封郡主也是一段故事。那年,她才十二岁,平阳侯那时正领兵与罗国作战,她却被罗国奸细下了迷药,绑走了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想以此逼平阳侯退兵,不想这位郡主性子很烈。迷药醒了之后,竟用贴身的匕首和那几个绑她的人恶斗了一番。虽然打斗中,郡主受伤不轻,但她也最终还是怒杀了那三个奸细,然后一身是血的逃回了军营。后来先皇听说了此事,惊叹于她的勇气,便下旨封她作了可怡郡主。

其实关于赐婚这事,宫里也有些传言。据说,有一次,先皇病了,平阳侯那时已经卸甲还京,便进宫探望先皇。言语间,先皇便说起了操心王爷的亲事,而平阳侯也刚好正为郡主的亲事烦心。平阳侯对先皇说,郡主年已十六,本该许个人家,嫁人了。虽然到平阳侯府提亲人的也有不少,可他都不敢应。只因为这女儿性子烈,若他选的人不是女儿喜欢的,她定是不会嫁的,到头来自己还得去退亲,惹人笑柄。先皇一听,便说笑着说干脆把郡主指给王爷算了,这样他们两个人也就都省心了。平阳侯开始还以为先皇只是玩笑话,没想到第二天圣旨就下了。

这圣旨一下,听说王爷是几日不曾进宫,这位郡主更是一声不吭,留下一封书信,连夜赶去了边关。她在信上说要去帮自己的哥哥,小侯爷戍边,几年之内都不会回京。所以所以知道此事的人都猜测郡主自己其实并不中意这门亲事,但这也只是猜测而已。后来平阳侯病重,郡主才离开边关回了京城。可是直到现在,郡主已经十九了,作为未婚女子实在也是不小了,她却从来没有主动提过和王爷的亲事。

不过,这些天,我看皇上的意思,好像不管他们怎么想,还是要早点把他们的亲事也办了,毕竟靖王爷已经娶了你,他们的事也不好再拖下去了。”

宁心虽然知道凌浩早晚会娶正妃,听到陈贵妃最后一句话,心里还是一震,看来她的安静日子没剩下多少了。她暗自思忖,这位郡主应该也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吧,只是那样的性子,不知道她与她有没有可能相安无事地相处。想到这,宁心微微叹了口气。

陈贵妃听到,却笑了。她安慰宁心道:“侧妃大可不必为正妃的事担心的,有王爷宠着你,只要你不去故意招惹别人,就不会有事。”稍稍犹豫了一下,陈贵妃又说:“不过,今天我也多说一句,侧妃手上那只镯子还是别在郡主面前戴得好。”

宁心听罢,愣了一下。她抬手看了看那只圆润的玉镯。那是凌浩在他们成亲第二天早上,帮她穿衣服时,硬套在她右手上的,当时他只说这玉养人,对她受伤的手腕会有好处,就给她戴上了,还叮嘱她不要取下来。现在既然陈贵妃这样说,看来这一定不是一只简简单单的玉镯。“这玉镯到底有何特别之处?”宁心问道。

陈贵妃听宁心问起,也有些吃惊,她想了想,说:“原来王爷没跟你说过这玉镯的来历。今天倒是我多嘴了。不过,既然我已经提起来了,就告诉你这镯子的来历吧。这镯子全天下只有两只,是先皇为先皇后寻来的。先皇后畏寒,先皇就遍寻天下,寻了块暖玉来,打了两只镯子送给自己的皇后。后来在先皇后归西前,把两只镯子分别给了自己两个儿子,让他们以后送给自己的正妻。所以那另一只镯子现在就在皇后手上。”

宁心听罢,竟不知说什么好,凌浩总是不声不响地给她那些只属于正妃的东西。宁心想了半晌,才轻轻说了句:“以后我会小心的。”

之后她和陈贵妃又聊了些其他的,宁心看看天已经有些晚了,就告辞离开了。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是八月底了。那天,天有些阴阴的,好像很快就要下雨的样子。因为已经入秋,带着凉意的风吹在宁心身上,让她不觉打了个寒战,她低低地咕哝了一句“好冷”。一般情况下,凌浩这时候应该已经下朝回家了,可那天他却还没有回来,反正无事,宁心就在院子里等他。以前凌浩偶尔也会晚归,所以宁心也并不太在意,毕竟凌浩是有公务在身的人。

过了一会儿,凌浩身边的一个侍卫来了恒院,告诉宁心说,皇上留下王爷一起用饭,有事商议,王爷请王妃自己先吃。宁心听完,点点头,打发了侍卫,便回了屋。

没有凌浩的陪在身边,宁心觉得整个屋子都显得异常安静。虽然他们一起吃饭时,大多数时候也都是沉默不语,但有个人在身边的感觉到底还是不同的。宁心没吃几口,就把筷子放下了。这样的阴雨天气,让她觉得手腕隐隐作痛,连拿筷子夹菜好像都有些吃力。宁心本来也不是很饿,吃起来又费力,所以她只吃了一点,就不想再吃了,她叫小月来收了桌子,然后干脆裹了被子去睡午觉。

睡着睡着,宁心忽然觉得脸上有温热的气息,一睁眼,就看到了凌浩那张俊脸,在离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凌浩只是专注地、安安静静地看著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见她醒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面颊,长长地叹了口气。

宁心觉得奇怪,便问:“怎么了,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凌浩听宁心这么一问,眼神微微动了动,眸光中仿佛带了些伤痛。他默默扶着宁心坐起来,又给她披上外衣,然后把她抱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却还是不说一句话。

凌浩不答,宁心也不好再问,一动不动地待在凌浩怀里。不过她心里好像隐隐的也猜到一些。

过了半晌,凌浩眼光幽幽的看着窗外,说:“过些日子,这府里大概会有些吵闹,你要不要去谢简那里住一阵子,等安静下来了再回来。”

宁心听后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痛,真是不幸她猜对了那答案。虽然她一直都知道有一天,凌浩会再娶自己的正妃进门,虽然她也一直再告诉自己不要那么在意,这里的人都会有三妻四妾,但她还是觉得心痛。躲去谢简那里,也许是她现在最好的选择了吧。于是宁心点点头,低声说:“好吧,既然这样我就去大哥那里住些日子。”

又过了半晌,凌浩才看着宁心说:“不管你去哪,记着一件事,今生,在我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位妻子。”

宁心听了,倒笑了,那笑里有一丝嘲讽,也有淡淡的苦涩。宁心暗想,难道我在你心里是唯一的就足够了吗,那在别人面前呢?你终究不只拥有一位王妃。这肉体出轨和精神出轨难道真的可以分开吗?

凌浩皱着眉头看宁心,只觉得她笑得诡异。

宁心也不解释,问凌浩:“你就没什么别的告诉我吗?”无论如何,她还是希望凌浩亲口告诉她要娶正妃。

凌浩有些艰难地看看宁心说:“聪明如你,大概早猜出事情的缘由了。也罢,你既想听我亲口说出,我就说与你。今日皇兄午饭时提出让我按父皇遗诏娶可怡郡主为妃。并说已经替我安排下去了,让我下月二十二娶可怡进门。我不愿,他便用遗诏压我。所以我,我也就只能遵旨了。”

宁心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我今天就想搬到大哥那里去。”原来她还是做不到对凌浩再娶他人淡然以对,现在,知道这事就近在眼前,她竟然不愿再跟凌浩同处一室,只想逃开。

凌浩知道宁心心里不痛快,而且此时他对她的要求又怎会说个不字,就点点头说:“好,我这就去安排。”

深夜遭劫

这一次住到谢简那里,宁心却愈发的沉静了,每天只看看书,吹吹笛子,有时可以整日不说一句话。谢简开始帮旁敲侧击地劝了劝,发现没什么效果,也就不再劝了,只是每天尽量花时间陪着她。

宁心每天郁郁寡欢,倒也不全是因为凌浩要娶正妃。她知道凌浩也有他的无奈,他那门亲事早就定下了,其实说起来,还是自己抢了人家丈夫,所以造成今天这样,她也是有责任的。将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她也没太多的计划。她心情不好,可能更多的是因为她的眼睛。她看不清东西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多了,多到几乎每天都会有那么一次,而且好几次了,她不是看不清,而是什么都看不见。有时,连谢简都发觉她眼神不对,问起来,她只说没事。谢简也就只好作罢。

凌浩娶正妃的前一日,宁心总是觉得心神不定。看什么书都看不进去,写字作画也全没心情。谢简看在眼里,吃过晚饭,便取了琴出来,拉着宁心听他抚琴。谢简的琴恬淡清幽,带一点点哀伤。宁心默默听了好大一会,心才慢慢安静下来。后来宁心听到几只曲子是她熟悉的,便也取出笛子轻轻吹着,与谢简的琴声相和。

后来一直到半夜都过了,宁心才终于有了些睡意,最后她终于在谢简的琴声中迷迷糊糊地趴在桌边睡了,睡前还咕哝了一句:“还是大哥待宁心好,真想一直待在大哥这里,再不回王府了。”

谢简也不叫宁心,在她身上披了件衣服,喃喃自语道:“我以为你已经想明白了,也早知会有这一天,所以当时才没劝过你。没想到王爷再娶,竟会让你心乱至此。你既然喜欢待在大哥这里,就一直待着好了,待一辈子都行。反正大哥我也不会再娶,这府里绝不会有人说你什么。”

谢简说完,叹口气,爱抚的摸了摸宁心的头发,就轻轻离开了宁心的房间。

谢简离开之后,宁心抬头看了看谢简离去的方向,思忖片刻,又扒下了。

睡桌子,到底不舒服,宁心睡了没多久就醒了,正想挪到床上接着睡,忽地发现屋里的地上多了条人影,她心里一惊,正要张口叫人。那人却急忙抢上一步,手指轻拂了一下宁心的颈间,宁心就一句话卡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了。

宁心猜到大概是被人点了哑穴,心知此时急也没用,便定了定神,抬眼向那人望去。这一看,才发现来人身穿紧身的夜行衣,身材婀娜,竟是位女子,而且那女子还长得十分娇俏可爱,英挺细长的眉毛,灵动黝黑的双眸,小巧微翘的鼻子,一张元宝嘴,嘴角上扬,微微含笑,看起来很年轻的样子,应该不超过二十。

那女子知道宁心在看她,对宁心的目光倒也不躲闪,只是笑吟吟地站在月光下任她看个仔细。

宁心看过之后,便知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女子对她并无恶意,而且莫名的她还对这女子生出些喜爱,这女孩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生气让她有些向往。虽然宁心猜不透她的来意,但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这京城里也她有瓜葛的女子本就少之又少。

宁心想了一瞬,缓步走回桌边,摆了个请的手势。那女子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了。宁心随后也坐了,默默地等那女子说出来意。

那女子又看看宁心,才轻轻说:“我虽然不喜欢那个自大的王爷,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自己挑的王妃的确有过人之处。大半夜的,被人入室点了哑穴,居然还能不急不慌地坐在这,和来人谈条件。看来我的决定是再对没有了。”

宁心听罢也只能笑笑。

她女子又接着说道:“王妃莫怪我说话直,我以前都是这样直来直去的,省时省力。我想先问王妃一句话,外间的传闻多是王爷非你不娶,可我想知道你是否也喜欢王爷。”

宁心暗叹,她倒是希望自己还没有喜欢上他,真那样的话,她也不至于连日来心乱如麻了。不过喜欢了就是喜欢了,自欺、欺人都无用,于是她看着对面的女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女子看到,双眸一亮,面上带了喜色,笑着说:“既然你也喜欢王爷,他也喜欢你,那这事可就简单了。明天我帮你个忙,你也帮我个忙,我们就都两全其美。不过现在你可要跟我走一趟了。”说完,也不等宁心表示什么,伸手在她胸口又是一拂,然后扛起宁心就往外走。

宁心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被那女子扛在身上,跳上跳下的,要多难受就多难受。她心想这女子也太率性随意了一点吧,什么也不解释,就带她走。不过,她既无恶意,自己又无法反抗,也就只能遂了她的意,任她为所欲为了。

到了第二日,谢简知道宁心昨晚睡得很晚,一早并没有去宁心房间看她,想让她多睡一会。等谢简下了朝,回到府里时,小安、小月正在四处找宁心。谢简一问,才知从早上开始,就没人见过宁心。他忙去宁心屋内查看,可是并没发现什么打斗的痕迹。谢简也实在想不出宁心有什么理由会自己离开,就在昨夜,宁心还在说想一直住在这里。

如果宁心不是自己离开的,又会是谁把她带走了呢?谢简一个人默默思索了一会,已经想到了一个人,但又不能确定。

正这时,看门的小厮带了个送信的人来。小厮说,送信的人一定要当面把信给谢简。谢简知那封信必是极重要,而且这会儿送来,很有可能与宁心有关,忙接了过来。他抽出信,飞快的看了一遍,才松了口气,微笑着自语到:“果然是你把我的小兄弟带走了,既然这样,我也就不用担心了,只等着看你们俩怎么欺负那个痴情王爷吧。”

谢简把送信的叫到身边,说:“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就说谢简多谢她好意告知。我祝她行事一切顺利。不过千万别欺负我家小兄弟,要不以后脱身可就难了。”

送信的,点点头,说了句“记下了”,就离开了。

谢简找来小安,小月,告诉她们王妃只是去朋友家小住两天,过两天一定会回来,让她们不必再找。

小月又问谢简:“这事要不要告诉王爷。”

谢简笑着摇头道:“今日你家王爷娶正妃,正是忙的时候,就不用拿这事去烦扰他了,过两天,若王妃还是未归,你们再报给王爷吧。”

小月想想,也觉得有理,就没再说什么。

这时的平阳侯府内,却不若平常人家嫁女一般喜庆洋洋,反而有些惨淡。一身喜服,娇俏可爱的可怡郡主正陪着老侯爷说话。老侯爷早知道靖王爷已娶了侧妃,而且与侧妃感情甚笃,不免为自己的女儿担心,言语间竟连连叹息。

郡主拉着老父的手笑着说:“爹爹不必为女儿担心,您也知道女儿的性子是定不会让自己受半点苦的。倒是爹爹要多多保重,从今往后,女儿就不能时常在爹爹身边照顾爹爹了。”

老侯爷伸手捏了捏郡主微翘的小鼻子,带些宠溺地说:“我正是为你那性子担心,你从小到大受不得一点委屈,这样嫁到王府可怎么办呀?虽说你是正妃,可那王爷早已心有所属,总难免会冷落你,你可别一怒之下,从王府里逃了。”

郡主调皮的眨眨眼,对老侯爷说:“爹爹,女儿向您保证,女儿若嫁了王爷,一定不会逃的。”

老侯爷虽然觉得郡主这么痛快就立下保证,有些奇怪,可是也没想太多。

老侯爷和郡主正说着,家丁来报,靖王爷接亲的队伍已到了府门外。老侯爷看家丁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还有什么事吗?”

家丁只好如实说道:“靖王爷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脸上无任何表情,只皱着眉。老爷和小姐小心些吧。”

老侯爷听罢,脸一沉,有些不悦地说:“虽然他是王爷,可也太不吧我们放在眼里了吧。我这就找皇上理论去。”

郡主赶忙拉住老侯爷,说:“爹爹不必生气,王爷不快正因为他是重情之人,也不算错,估计这亲事本就是皇上一手安排的,您找他也不会有用。不过女儿自有办法让王爷高兴起来,爹爹还是在家待着吧。”

“当真?”老侯爷有些不信地问。

“当真。”郡主异常肯定的点点头。

老侯爷叹口气,说:“好吧,既这样,我不去找皇上就是,你以后一切多加小心。真受了什么委屈,一定得告诉爹,爹帮你讨回来。”

“好。”郡主对着老侯爷甜甜一笑。

老侯爷不再说什么,替她盖上盖头,送到喜轿门口。郡主刚要上轿,忽又退了回来,对侯爷说了句:“爹,我有样东西忘在房里了。”说完就掀了盖头,拉着喜娘就往后面跑。

老侯爷看得直摇头,说了一句:“都快嫁人了,怎么还跟没长大似的,一点淑女的样子都没有。”

过了一会,喜娘扶着盖了盖头的郡主出来。喜娘还是那副模样,脸上的皱纹没多一根,也没少一根,可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灵动。郡主也还是刚才那一身喜服,但一双伸在外面的手却好像比平日里纤细了几分。她们在老侯爷身边稍稍停了一下,躬身福了福,也没说话,就直接上了轿。

老侯爷看着离去的轿子和喜娘的揉了揉眼睛,自语道:“莫不是我老了,眼睛花了,怎么瞧着这喜娘的背影好像有些熟悉呢?唉,算了算了,真是老了,连个女儿都保不住。”说完便叹着气,回屋里去了。

意外惊喜

一样的成亲,一样的拜堂,却是不一样的心情,凌浩的脸一直沉着,半点笑意都没有。有不少人都看出了王爷的不甘,可这皇家的事又有谁敢说什么,所以就只希望婚礼快点结束。礼部尚书的一声“礼成”着实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场面上的事总算结束了,接下来只要喝酒吃饭就行了。威慑于凌浩冷冰冰的眼光,几乎没人敢上前给他道喜,席间也颇为安静,隆重的宴席竟不带任何喜气。

喜娘扶着新娘子一边往后院的洞房走,一边不由得感叹:“你胆子也真大,这样的人都敢嫁。你天天对着他那张拉得比马脸都长的脸,也不怕短寿。”

新娘子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就又接着往前走。

到了洞房,喜娘扶新娘子在桌边坐下,又把其他人都打发走了,关了门,自己也坐了。那喜娘想了想,说道:“反正还早,我就先陪你说会儿话吧,然后我也要赶路去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说罢,喜娘一伸手掀了新娘子的盖头,盖头下露出的是宁心那张脂粉未施的清丽素颜。喜娘笑嘻嘻地看着宁心说:“还是这样面对面的和宁心姐姐说话好。嗯,不如我跟姐姐打个赌吧,就赌今晚王爷会不会入洞房。我赌不会。姐姐你呢?”

宁心淡淡地笑着,却不答。

喜娘大眼睛转了转,忽地一拍头说:“哎呦,对不起,竟是是我糊涂了,怎么忘了给姐姐把穴道解开,怪不得姐姐不答。我这就给姐姐解穴,这样姐姐就可以选一个了吧。不过,还有一样,作为惩罚,输了人可要答应赢了的人一个要求才行。”

喜娘说完,手指轻轻拂过宁心颈间,解了她的哑穴。

宁心其实并不愿赌。于情,她自然不会愿意凌浩与别的女人同房;但于理,又觉得一个男人这样冷落自己新婚妻子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她沉默一会道:“好吧,既然你一定要我选,我就选王爷晚上会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