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绝处逢生》》 · 米德兰 · 2026-07-25
一个时辰之后,马车终于进了肃州城。但让宁心意外的是,马车居然穿过整个肃州,又从另一个城门出去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宁心问凌浩。
“当然是我的大营。你们离京这些日子,我已经把罗国的人给打回襄城去了。现在熠军就扎营在襄城城外。而且用不了多久,襄城我也会收回。等我把那些罗国人赶回沙漠,咱们就回京。”
凌浩语气里透出的那份自信和霸气总是让宁心禁不住心动。
半个时辰后,马车直接停在了凌浩的帐前,凌浩让杜祺他们去休息,自己和宁心进了帐。他才陪了宁心一会儿,就被一个副将叫走了。
红颜比肩
凌浩走后,宁心实在是些倦了,还困。她这些日子一直是这样,于是就自己睡了一会。睡醒了,看看凌浩还没回来,便唤来小月,打算去帐外走走。
宁心和小月在军营里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忽然听到喧哗之声。宁心不愿凑热闹,转身就要回去,可是看到小月很好奇的样子,又想到小月已经和自己在车里憋了好几天,就说:“你想看就去看看吧,我在这等你,快点回来。”
小月一听,便快步走了过去。没一会,又飞快地走了回来。她对宁心说:“王妃也过去看看吧,王爷正要和小侯爷的义妹切磋武艺。据说那些士兵说,小侯爷的义妹功夫很好,他们都在赌她能不能胜得了王爷。”
宁心听说凌浩要和可怡比武,也觉得有趣,便随着小月过去了。聚在一起的兵将看到她们来,让了一处最靠前的位置给她们。
宁心便站定了,默默地看向场中。
凌浩和可怡面对面站着,可怡手中一柄长剑,凌浩却是赤手空拳。
凌浩姿态随意,摆了个请的手势,看着可怡微微一笑道:“你先来吧。”
“那不就不客气了。”话音未落,可怡已飞身凌浩攻去。
宁心不懂武功,看着两个人对打,只觉眼花缭乱,连身形都分不太出来,更不用说胜负了。过了一会,宁心已经打算离开了,忽然看见可怡的剑不知怎么飞了出去,可怡脚步不稳,蹬蹬蹬地连退了数步。凌浩赶忙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有些抱歉地说:“对不住,最后一下出手重了些,你没事吧。”
可怡摇头笑道:“没事,多谢王爷手下留情,民女甘拜下风。”
“我只不过胜在力大,你功夫实在是好,逼得我几乎用了全力。”顿了顿,凌浩问:“你还要再跟我比吗?”
“那当然了,刚才输了你,得赢回来才行。下面比我最拿手的射箭。”
“好吧,就依你。”凌浩说着向靶场走去。
“等等。”可怡叫住他。“我们换个比法,以前我和义兄就是那么比的。”说完她指指不远处的树林。“我们先往林里射箭,把那些鸟惊起来,然后射鸟,全射完为止。谁射到的多谁胜。”
凌浩笑着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宠溺。虽然并不明显,一旁的宁心却看得一清二楚,眼神微微闪了闪。
可怡取过一筒普通的白羽箭,又把涂了红漆的羽箭递给凌浩,然后往林中射了数箭。待鸟飞了起来,她轻喝一声“开始!”
凌浩便和她同时弯弓搭箭射向林中飞鸟。一刻之后,空中的鸟已经全被射落了。早有人跑到林里捡回了所有中箭的鸟,点过之后发现中了白羽箭的鸟比中了红羽箭的鸟多一只,这场比试是可怡胜出。
凌浩走到可怡身边,坦然地微笑着道:“比射箭是我输了。”
可怡看着凌浩灿然一笑,说:“赢得侥幸,若你不是第一次,肯定不会输给我。”
“输了就是输了。”凌浩看着可怡,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可怡听了,抬眼看凌浩,一脸的钦佩。
宁心看着场中那一对壁人,一个俊逸挺拔,一个娇俏洒脱,心中浮起苦涩。多希望自己也能如可怡一般和凌浩比肩而立,陪着他,辅佐他,但今生怕是永无可能了吧。也许真的是可怡比她更适合做凌浩的妻子。
场中的一双人对宁心来说太过刺目,于是她选择悄然离开,连小月都没叫上。宁心有些脚步不稳的走回大帐,刚才那一幕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过了一会,小月急急忙忙地奔进来,看到宁心,松了口气,说:“可算找到王妃了,王妃怎么自己先回来了呢?刚才吓坏小月了。”
“哦,有些累了就先回来了。”宁心胡乱找个理由。
晚饭的时候,凌浩回来了,和宁心一起吃了饭,又在帐里陪她说话。后来凌浩担心宁心的身体,天黑下来没多久,就拉着宁心睡了。
第二天,凌浩老早就起来带着军队演练阵法去了。宁心起来之后,想到昨天的情景,连帐篷也不想出了,眼不见,心不烦。所幸凌浩帐里有书,虽然都是兵书,但宁心也还是硬着头皮看下去了。
看了没多久,宁心又有些累了,本想在床上靠一下,竟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宁心只觉得越睡越冷,最后竟给冻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小月在帐里,便问:“火盆息了吗?怎么这么冷?”
“没有呀。”小月觉得有些奇怪。
宁心也觉得奇怪,怎么小月好好的,她却冷得直发抖。她又抓来一条毯子,裹在身上,才觉得好些了。
这时杜祺正好给宁心端药过来,一进帐,看到缩在毯子里的宁心,眉一皱。放下药,快步走到宁心跟前,伸手摸了摸宁心额头,一摸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又从毯子里把宁心的手抓出来给她诊脉。
过了一会儿,杜祺叹口气,放下宁心的手说:“那夜姐姐被劫走,在外吹了一夜的风,原本我就一直都担心姐姐会受凉,不想还是被我料中了。姐姐现下是染了风寒,而且还发烧,所以才会觉得冷。不过风寒并不难治,我这就再给姐姐煎药去。”
宁心一想不就是小小的感冒,发烧吗,倒也不是很在意。既然病了,宁心就更加不愿离帐,不过不愿离帐倒还有另一个原因。
那日是她来后,凌浩第一次出战,宁心不放心,虽然发着烧,还是走到了前面主帐边去等他。凌浩带着大军回营,看到她,点了点头,就进了主帐。宁心知道他还有军情要议,也看到他安然无恙,就打算回自己那帐篷,还没转身,却看到军营中又涌入很多伤员,轻伤的,重伤的,缺胳膊的,断腿的,各样都有,军营里立刻血气弥漫。
宁心心头一阵难过,她未上战场,但看到这些,也多多少少明白了其间的残酷。凌浩是帅,有上万人保他,身上依旧是伤痕累累,而这些小兵更不必说了。即使知道这战争不可避免,否则西疆可能会有更多生灵涂炭,但她还是无法坦然面对这样的血腥。如果是以前,虽然明知是自不量力,她也会想办法去改变。但现在的她,每天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还多,根本没法如常人般思考,她只能选择逃避。于是自那之后,宁心几乎没有在迈出帐子一步。
杜祺给她的治伤寒的药并不是立杆见影,不过反正她每天清醒的时候也不多,忍忍就过去了,而且中药见效慢她是早就知道的,并不急。
这样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几天,有一日,宁心夜间醒来,觉得神清气爽,摸摸头,发现烧已经退了了,心情好了不少。想到这些天凌浩一直为她的病着急,就想把他推醒告诉他,却发现本该在身侧睡着的凌浩根本不在床上。
不会是又有什么紧急军情了吧,宁心想着便走到帐口打算问问守在那里的侍卫。才只掀开帐帘的一角,宁心就彻底呆住了。
帐外一堆篝火,火旁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正是凌浩和可怡。不知过了多久,可怡从凌浩怀里抬起头来,默默看着凌浩,一脸哀伤,火光照映下,几颗晶莹的泪划过脸庞。凌浩抬手为她抹去泪水,眼中满是温柔,然后又轻轻把她拥入怀中。
帐内的宁心手一抖,帘子落下。宁心默默立于门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赶在昏倒前,跌跌撞撞地走回了床边。
第二天醒来,身侧又已是一片空荡,宁心摸摸有些发凉的床,心底是一片寒冰。也许她该为他高兴的,至少不久之后,她离开了,他不至于太孤单,有人可以陪在他身边,何况还是那个人本就该陪在他身边的人。
宁心的烧退了之后,却开始咳嗽,而且越来越厉害。杜祺连换了几种药都没用,而且宁心原本的头晕也更加严重,有时莫名其妙的就开始昏睡。杜祺对此十分不解。
一日,杜祺给宁心诊完脉。他在帐中连踱了数圈步,然后停在宁心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宁心问:“姐姐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呀。”宁心答道。
杜祺摇头。“不对,姐姐的风寒虽不若常人好治,但也不应该这么久还不见好,反而更加恶化。前日,杜祺已将几种治风寒最有效的,但本不宜在此时用的药都用上了,却不见丝毫效果。而且好像姐姐的疾已入肺,往后只怕就更难治了。”
宁心心中暗叹,杜祺不愧是名医。那夜看到凌浩和可怡相拥,她便已无意求生,即使她不在了,凌浩也不会孤单,她这么硬撑着活下去,不过是他们之间的阻碍而以。她看看杜祺道:“既然没有效果,我们以后能不能不再吃这么多药了,我有些累了,只想过一些随心所欲的日子,这份心思从遇到你那天就没变过。”
杜祺一听,猛地拉起宁心的手说:“姐姐怎么又这么说,姐姐难道就不怕王爷伤心吗?”
宁心苦笑一下道:“早晚要伤心的。长痛不如短痛。”
杜祺眉头皱起,盯着宁心看,目光的伤痛毫不掩饰。宁心便安然与他对视,几分决绝。过了一会,杜祺叹口气。“既然姐姐心意已决,杜祺便依着姐姐,可以少服几次,但早晚还是要各服药一次。”
宁心点头一笑。“好。”
宁心的咳嗽日益加重,凌浩看着心里急,只想赶快结束这场战争,带宁心去个暖和的地方养病,所以这几日一直加紧布兵,每日晚间都在主帐里研究战局。
一天晚上,凌浩又不在。宁心独自留在帐内写字。写了没几个字,就又开始咳嗽,只得丢了笔。掩住口。待挨过那一阵似是要连带着肺都咳出的剧烈咳嗽,宁心觉得口里都是腥甜的味道。她展开帕子一看,上面点点红梅触目惊心。
那一刻,宁心忽然怕了,只想见凌浩,躲进他怀里。原来她还是没办法一个人面对死亡。宁心放下帕子,出来帐子去找凌浩。
才到主帐口,宁心就再也挪不动一步。主帐的帐帘敞开着,里面只有两个人,凌浩和可怡,头对头地在看地形图。不是指指图中某处,交谈一下,看起来却很亲密。
宁心没法再看,转头就往自己的帐篷跑去。刚一如帐,又是一阵咳嗽,她连忙用袖口捂住嘴,放下时,半袖的嫣红。原来生命竟可以这样慢慢消散。
以身换药
那夜宁心自己悄悄换过衣服,又在一震晕眩中昏睡过去。第二天一早,宁心醒得出奇的早,凌浩竟还在身侧。不过她一动,凌浩便也醒来,把她搂进怀里,又吻吻她的面颊,笑着说:“今天怎么这么早,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你倒先醒了。”
“什么惊喜。”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应该就能把罗国人赶出襄城。晚上你就能不住帐篷了。而且很快我们就可以回京了。”
宁心点点头,并没有太多的喜悦,轻轻说“嗯,是好啊,很快就能回京了。”留在半句不曾出口,只是不知陪你进京的人是不是我……
凌浩又抱了宁心一刻,然后说:“你再睡会吧,醒时是就该听到我们得胜的消息了。我不能陪你了,有些事还要准备。”
既然醒了,宁心也不想再睡了,就起来,帮凌浩穿好铠甲,照例嘱咐了他一切小心,便看着他离开了。
不知为什么,凌浩走后,宁心心里竟砰砰乱跳,总也平静不下来,好像有事要发生。以往这种时候,她都会写写字或作作画,让自己安定下来。那天也不例外,宁心铺好纸,提笔思索了一下,落笔之时,纸上勾勒出两个人,一男一女,比肩而立,手握剑囊,含笑对视。
宁心正想加上几个字,右眼突然一阵狂跳,心中不详之感更盛。难道是这次对阵凌浩出了什么事,不及细想,又是一阵猛咳,转身稍慢了一点,几朵红梅飘落纸上。宁心回身凝视着画,暗叹,也许要出事的人是她,而不是凌浩,希望凌浩没事。
宁心提起笔在纸上落下一行字“人生何幸,能有红颜可比肩”。然后她又另取过一张纸,这几天她一直在想,生命的最后她要对凌浩说什么,既然已经想好了,就在她尚能写字时写下来吧。那副画加上这几个字,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懂的。于是宁心写下八个字:无缘相守,不如相忘。
吹干墨,宁心把纸揣进怀里。
宁心看看画中那几点红,叹口气,还是改成梅花吧,省得他看着伤心。钩钩点点间,一支红梅浮于纸间。宁心洗了笔,正要往笔架上挂,一个侍卫门也没敲,飞奔进来,在宁心身前一跪,说:“请王妃速去医帐,王爷中箭,形势危机。”
啪的一声,毛笔落地,宁心苍白了一张脸,原来那不详的预感还是因为凌浩。她抬步飞快地向医帐跑去。
宁心一进医帐,就发现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杜祺在,可怡在,其他副将也在,却都面色凝重。宁心心中一震,看来凌浩的确伤得极重。宁心咬咬牙,一步步走到床边。床上的凌浩双目紧闭,嘴唇发青。一直墨黑的羽箭直插肩头。
“王爷所中之箭箭上带毒。”杜祺从旁说道。
当最坏的猜测都被印证了时候,宁心反而平静下来了,她默默的看看凌浩,又看看杜祺,刚想问。
可怡忽然跪在了她面前,可怡眼中含泪,轻轻地道:“姐姐,对不起,王爷是为了救我才中的箭。而且,这箭仿佛和当日哥哥中得是同一种……”
宁心听了身形一晃,小侯爷就是因中了箭才毒发身亡的,难道今日凌浩也难逃同样的命运。杜祺伸手扶住宁心。
宁心此时已不敢看杜祺的眼了,她看着杜祺扶住她的手问道:“杜祺,这毒你能解吗?”
“这……唉。”杜祺叹气。“不是不能解,是解药难配,即便各味药都能找齐,也至少还需五天,方能将解药配出。可按王爷现在的情形根本等不了五天了,虽然我刚才已用针将王爷心脉护住,但那也最多只能保得王爷一日。一日之内没有解药,王爷的毒还是会发,那之后纵使解药也无用了。”
宁心听罢,眼光暗了下去,一直以为她和凌浩之间先走的那个会是她,不想上天弄人,若真没有解药,凌浩便是先走的那一个。不过真的不幸是他先去,他总是不会孤单的,老早便答应了他的皇帝哥哥的。
想到这,宁心扶起可怡说:“我不怪你,战场本就无情。你只要记得一件事,他死,我陪他死;他生,你陪他生。”
可怡一颗心全在凌浩身上,并没有听懂宁心的话,但也没追问。
宁心下意识地从怀中掏出一把连鞘匕首,拔出来摸了摸,正要放回,却听杜祺叫了声:“姐姐且慢。”
宁心回身看杜祺,发现杜祺满眼惊喜的盯着那只匕首。
宁心再看一眼匕首,心中一动,问道:“杜祺,你是不是想到解毒的办法了。”
杜祺点头道:“现在也只能冒险一适了。王爷所中之毒与那蒙面人所中的本是同源,只是更烈,且因为王爷伤在肩上,毒入心脉更快,所以更危险。不过也因是同源,能解那蒙面人之毒的药,虽不能解王爷的毒,但至少可以推迟毒发,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至少应能将毒压住一月,一月之内,杜祺应能配出解药了。”
宁心将蒙面人送给她的匕首收入怀中,说:“好,我这就去穆家村取解药。你留在这看着王爷,如果那人已将解药送到,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它取来。”
“姐姐小心,去时带上李斯、侍卫和一队人马,以防不测。”杜祺叮嘱到。
宁心点点头,迅速转身出帐。等她弄清穆家村所在时,李斯已带着一队人等在她的帐外了。宁心不会骑马,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和李斯共乘一骑就出发了。
穆家村并不难找,只半个时辰,宁心他们就到了那个据说应该是穆家村的地方。大概因为正在战时,村子里空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宁心一见,心就凉了,很可能那李夫人一家已经离乡避祸去了,那么即使那蒙面人真的把解药交给了李夫人,她又怎么可能找得到她。
李斯叫侍卫和那一队人分开来找找,看看还村子里还有没有什么人。找了一会,李斯和宁心停马在村子里最大的一处院子前,门上居然有匾,上书“李宅”。宁心和李斯对望一眼,李斯先下了马,然后将宁心也抱了下来。
宁心走到门口,虽然并不期望里面有人,还是上前敲了敲门。果不其然,半晌无人应门。宁心想了想,伸手推门。门没有栓,一推就开了,门开了,宁心却也愣住了。
门内一人,一袭黑衣,头发微卷,原本背对着门,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了身。他眼中蓝眸闪动,静静的盯着宁心看了片刻,然后他淡淡地开口道:“你果然还是来取解药了。”
宁心定了定神,回道:“果然是你,耶律楚成。”
耶律楚成嘴角扯起一丝浅笑,说:“你没有让我失望,的确与众不同。”
宁心不想与他纠缠,毕竟凌浩时间不多, 开门见山地说:“你手中可有解药?”
“有。”
宁心自怀中取出匕首,走近耶律楚成,递给他,然后说:“能不能请你按当初的约定把解药给我。”
耶律楚成接过刀,在手上把玩着。过了一会才道:“当初的约定?!那时说好的是给你解毒吧,现在你来拿也是为了给你解毒吗?若是,我就给你。”
“这……”宁心无语。
耶律楚成上前一步,道:“我来替你说吧,你拿了这药是为了给秦御解毒,虽不一定解得了他的毒,但也能让他拖上一拖。”蓝眸一闪,耶律楚成又说:“其实实话告诉你也无妨,那日我中的毒和今日凌浩中的毒都是唐先生所治,所以我料想那解药应该也有共通之处。”
既然耶律楚成已经猜中,宁心便只问:“你到底给不给我解药?”
耶律楚成看着宁心沉默良久,然后他指了指门边的李斯说:“他是你的人吧,我可以把解药给他,但你得跟我走。”
宁心心头不解,正想问,却是喉间一痒,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忙用袖口掩住嘴。耶律楚成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侧过身帮宁心拍了拍背。
喘息平复,宁心擦擦嘴角,顺手捏住那一幅衣袖。耶律楚成却迅疾伸手扯出那片衣袖,看到上面的片片鲜红,脸色微微一变。“你……”
宁心凄然一笑,道:“是呀,这样了,你留我又有何用。当初你为救我险些把命搭上,现在为什么又要带走我。”
耶律楚成一叹道:“我留你,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待。你放心,我还是不会用你去威胁秦御撤兵。现在留你,是因为情形和当初不同。当初六王子派唐先生去劫持你,目的是为了威胁秦御。以前我就曾说过,我绝不会用威胁一个女人的手段来达到目的,所以很不耻六王子的做法,更何况我只想和秦御公平的较量一场,所以就去救了你。
而今我们还在较量,秦御若没了性命,无论如何都是败了,而我若给他解药,却是助他了,于公我不能给;可当初我的确答应过你,要给你解药,而且你也救过我的命,于私我不能不给。既然无法两全,便就只有给了解药,却留下你。于私,如此也算守住了我当初的承诺;与公,虽然我不会用你在城上威胁秦御,但你被人带走,他大概也会心中大乱吧,给他解药,留下你,就算两件相抵了吧,我们再重新较量。”
解药是无论如何都要拿到的,如果非她留下不可,那她也心甘情愿,只是凌浩知道后,估计真的会心急如焚的,原来他就说过,若她不见了,他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有什么办法能不让他担心呢。宁心摸了摸胸口,已经想到了。
她看着耶律楚成说:“好,我答应你,我留下,你把解药给李斯。”
“王妃,这样不行的。”一旁的李斯摇头道。
宁心淡淡一笑,招来李斯,取出怀中一张纸,交给他,又说:“这个给王爷。你把解药交给杜祺,王爷日后问起,就说是杜祺配的。”
耶律楚成冷笑一声:“秦御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信你说的那话。”
宁心不答,看着耶律楚成说:“你要带我走,我们就走吧,不过走之前,你一定要把解药给李斯。”
“放心,我说的就一定会做。”说罢他呼哨一声,唤来大黑马,飞身上马,又把宁心抱上去。他一包药抛向李斯,一夹马肚,带着宁心飞驰而去。
挚爱不言
宁心被耶律楚成带着奔了一段,就觉得头晕,心中涩涩地,凌浩曾许诺会一直陪她到死,她也以为会死在凌浩怀里,现在看来,她还是没有那个福分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来这里的时候孤孤单单只身一人,离开的时候也只能是孤孤单单只身一人。意识模糊之前,终是没忍住,一颗清泪悄然滑落。
宁心眼前一黑,身子向前扑倒。耶律楚成赶忙揽住她,却发觉握着缰绳的手背一凉。耶律楚成眼神复杂地看着双目紧闭,泪痕犹在的宁心。过了片刻,他轻轻叹口气,自语道:“若不是你病成这样,真的想就这么把你带回罗国去。”
宁心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简单但整洁的房间里。她刚要坐起身,却被一双手扶了起来,一个声音在她耳边道:“姑娘醒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宁心转头看看立于她床头的年轻女子。“你是……”
那女子一笑道:“姑娘叫我香儿吧,是国师让我在这照顾姑娘。”
“你们国师呢?”宁心问道。
“他把姑娘送到这就离开了。”
宁心暗叹,估计耶律楚成也知道现在的她除了等死哪也去不了,便只派了一个使女看着她,不过也算对她不错了,要是把她自己放在这,估计过不了几日她就只剩下一堆枯骨了。
生命已到尽头,又没有任何亲人在身边,宁心心中除了一死别无所求。
开始的几天耶律楚成几乎每天都会来看看宁心,但宁心却从来没理过他。他们之间的恩怨很难说清,撇开他害他失去孩子不说,若不是他,她又怎么会用寂寞面对死亡。
不知道是觉得无趣了,还是忙了,耶律楚成一连数天未曾出现。宁心也不在意,怎样都是孤独,他在与不在对她并没有区别。
有时宁心也会想到凌浩,但一想起来就满心都是痛,那一种痛胜过她肉体上所经历的任何痛。那幅画和那纸上的字估计已经将他们断得干干净净了,即使他会像那次平乱一样,征战结束后再去寻她,她估计也等不到了。
于是更多的时候,宁心会想起杜祺。无数次晕倒之后,又被锯子锯头一般的痛痛醒,她才明白杜祺每天给她的药里一定有止疼的。那时,她居然天真的以为没有了那些药她也可以淡然渡日,现在才知道错的是那么离谱。
渐渐的,白天和黑夜对她都已经没有区别,她的日子里只有清醒和昏睡两种状态,她的世界里只有看不见的无尽黑暗和偶尔看得见得一刻光明。当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奇*书*网*.*整*理*提*供),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当黑暗越来越深,光明越来越浅;当咳出血的时候越来越多,而且从点点滴滴变成一口一口时,宁心清楚的知道不管她是不是还有牵挂,死亡那一刻已经离她越来越近了。
因为分不清白天黑夜,宁心也不知过了多少日,有一天耶律楚成却突然来了,他来时宁心正好清醒,虽然看不见,却依然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的怒气。
宁心静静的坐在桌边,等他先开口。
过了一会,宁心听到耶律楚成冷冷地道:“你给秦御的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他这么一问,宁心就已经猜到他因何而来了,看来杜祺还是瞒住了凌浩。其实那几个字告诉他也无妨,于是宁心轻轻地答道:“无缘相守,不如相忘。”
耶律楚成听罢,眉头一皱,过了片刻咬牙道:“难道只因为这八个字,他就信了你不是被人掳走的?”
宁心一笑,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信了?”
“你既想死而无憾,我便成全你。这些天,秦御不光攻势不减,反而更猛更急,逼着我们和他死拼,只求速决。”耶律楚成的话里带着几分恨意。
宁心听罢,心想凌浩还真的是故计重施,又如当初打齐王一般。看来不论他与可怡之间如何,他还是念着她的。
“现在你以告诉我他为什么信了吧?”耶律楚成看宁心不语,只好追问一遍。
宁心沉默了一会,叹口气道:“除了那几个字,离开前我曾作过一幅画,画的便是他与小侯爷的义妹一起射箭的场景,而且也有几个字:‘人生何幸,能有红颜可比肩’。本来那些字和画我是想等我死后留给凌浩的,没想到因为被你带走,只得先交给他了。还有一件事,你既知他曾经寻我,又怎会不知上次他领兵出征,我就逃过一次。这些所有的加在一起,再有杜祺他们在旁边当说客,让凌浩相信应该也不算太难。”
耶律楚成听后,脸色发青,忍不住又说:“为了他,你难道就真的不在乎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从你带走我,我就没想过能再见到他。”宁心淡淡的说。
耶律楚成看看宁心,忽然笑了。宁心正觉得奇怪,却听他说:“没想到你已是将死之躯,却还在为他谋划。若是我早点遇到你,怕是也会为你寻遍天下吧。罢了,这一战若是败了,便是败在你们两人之手。”
耶律楚成说完拂袖而去。
同一时刻,熠军大营中的凌浩,一人独坐在曾经和宁心共处的帐中,手指轻轻抚过宁心字条上的每一个字,一脸的柔情。他低声自语道:“你让我忘,我偏不忘。我以前就说过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你。等过两天我把罗国人赶走了,就掘地三尺的找你,我就不信找不到。”
说完凌浩取过宁心的画,展了展已经撕裂的纸边,有些无奈的说:“一看到这副画,就恨不得把它撕了。撕了几次都还是停下了,毕竟是你留下的东西。可你竟然这么误会我和可怡。我与她便如你和谢简,除了兄妹之意便再无其它,我的确曾陪过她一夜,现在想来大概是被你看到了,也许该早些告诉你的,那日是她哥哥冥寿,她伤心,我便陪了她一夜。唉,今生我早有比肩红颜,便是你,你却又跑了。杜祺说你大概只剩下不足一个月了,不过,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你的。这里找不到,就去黄泉找,碧落黄泉总有一处能找得到。”
这时杜祺挑帘进了帐,他见完礼,递一碗药给凌浩说:“王爷,先服药吧,您体内毒还未全解,喝了这药方能再减几分。还有您的箭伤,也好几日未换药了,让草民帮您看看吧。”
“伤不用再看,药也先放着吧。”凌浩头也不抬。
过了一会,凌浩的视线才从画上移开,看着杜祺问:“按你的说法,你是那日知道我中箭之后来帐里找宁心,才发现她不在的,之前你上午给她服药时,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杜祺迟疑一下道:“王爷,您这事都问了好几遍了,今日怎么又问起来了,杜祺能说的不过还是原来那几句话。”
“你再说一遍吧,我想听。”凌浩口气淡然,眸光却闪烁不定。
杜祺无奈,只好说:“那日姐姐问我还能再活多久,我不敢说。不过我想姐姐也已经猜到。她让我以后不用再给她用药了,说她不喜欢服药,剩下的日子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此而已,我当时并没有明白,后来才知道那时姐姐去意已决。”
凌浩眼神一暗,挥挥手,说:“你下去吧。”
“那王爷别忘了吃药。”杜祺嘱咐一句,便退下了。
杜祺出了帐,长叹一声,咕哝了一句:“姐姐呀姐姐,若不是你让李斯带的话,我何至于这么骗王爷,王爷将来一定还是会知道真相的,那时我怕也是要随姐姐一起去了。”
不知又过了几天,那日傍晚,很难得的,宁心居然很清醒,而且眼睛也看得见。她倚坐在床边,看着从窗子里照进来的阳光在地上一点点移动。她已经不记得上次看见阳光是什么时候了。宁心唤来香儿,让她帮她把门打开。每一天对她来说都可能是最后一日,她只想想好好感受一下那阳光中的温暖,虽然是夕阳,也该有温暖吧。
香儿打开门,屋子里一下子明亮起来,宁心眯着眼睛看了看那火红的夕阳,心里一叹的确是“最美不过夕阳红”,却终是无法长久。
她觉得阳光仿佛有些刺眼,便抬手遮住了眼睛,忽然觉得房间里一暗,放手下来时,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人。熟悉的高大身影,披着一身的阳光,总能带给她无限的暖意。
看到他的那一刻,宁心不觉笑了,幸福的笑,他毕竟还是来了,她也终于等到了。
凌浩快步走到宁心身侧,握住她骨瘦如柴的手。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眶微微泛红,然后一叹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骗我。”
已经没有时间计较错与对了,能见到凌浩最后一面,已经是上天的恩赐。宁心不说话,安心的靠进凌浩怀里。
凌浩温柔的吻了一下宁心额头,在她耳边说:“宁心,今生今世,我爱的只有你,从来没有别人,也永远不会再有别人。”
只要他说,她就信他,一直如此。只是为什么要等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才知道这一切竟是场误会,才知道他爱她从不曾改变,他始终都是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凌浩,其实她也好爱他,只是以前从没说过。
宁心对上凌浩那双幽深的黑眸,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我也好……”说道一半,却硬生生顿住,她的生命已到尽头,他的还要继续,既然如此,这句话说了又有什么用,只会让他更伤心,还不如永远放在心里。于是宁心接上一句:“谢谢你。”
凌浩眼中泪光隐现,伏在宁心耳边说:“你不说,我也懂。你的心意,你想说的话我全都知道,以前如此,以后也会如此。”
宁心听罢,又笑了,甜甜的,接着一颗滚烫的泪水,伴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辉,无声滚落。再多的爱也留不住她将逝的生命。黑暗再次袭来,晕倒前,她听到凌浩的声音,急急地说:“不管去哪,都等着我……”
大漠飞虹
宁心忽然发现自己走在一条幽深的走廊上,光线很暗,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她往四周一看,发现走廊的两侧都是画,说是画,更像照片,每一副画上都有一个自己,清晰地记录着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发生的一切。
她和凌浩在山谷中第一次相遇;出谷后她为他挡刀;他去平乱,她悄然离京;她被人断腕,他赶去救她;后来他们成亲,历尽劫难终得两人相守;再后来他出征西疆,她跟去,又为中箭的他去求解药。
最后一幅画上是夕阳下,凌浩抱着已经昏迷不醒的自己,温柔地凝视,嘴角噙笑,脸上却是一片安然宁静,那场景不似生离死别,倒更像丈夫默默抱着已经熟睡的爱妻。
宁心微微皱了眉,如果凌浩真的爱她入骨,分别时怎会这般平静。脑中忽地闪过一句话,她意识将散时凌浩反反复复重复的便是那句“不管去哪,都等着我……”
宁心心头猛地一抽,霎时间明白了一件事。不,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他是她千辛万苦救回来的,如何能让他再陪下去。以后的路不论通往地狱还是天堂,她都必须一个人走。抬头再看一眼那最后的一幅画,宁心泪水悄然滑落。她给凌浩的不光有一生的挚爱,更有一生的泪水。
走廊的尽头好像有一团光,那光离她越来越近,透过婆娑的泪眼,宁心看到光影里仿佛站了一个人。那人一袭白衣,脸上发着淡淡的金光。她虽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却能感到他周身散发的淡然祥和。
“你是来接我走的神吗?”宁心哽咽着问道。
“孩子,你怎么又哭了,我上一次见你时,你就在哭。”那人轻轻地道,温和的声音似曾相识。
“第一次见我……”一顿之后,宁心已然醒悟:“难道你是送我来的那个,神?”
“不错,我的确是神,掌管生死。”那人淡淡地道。
宁心一惊,喃喃地道:“难道我已经死了吗?”
“还没有,不过也相差无几了。”
宁心不解,脱口问道:“我若还没死怎么会见到你?”
那神浅浅一笑道:“上次你听到我声音时也还活着,现在又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来问你话的,虽然我掌管生死,但也你今后的生死却全在你自己手中,只看你怎么选了。”
宁心听罢,不由得苦笑道:“我还有选择吗,那样的身子怎么活得下去。”
“我说能生,你便能生。记住你的生或死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宁心有些不解,不明白那个神问什么要强调选择。不过昏迷前,她已然明白了凌浩的心意,那样深沉的爱给了她,她却不能用一世的相守来回报,所以现在既然能活下去,她又怎么会选择死,而且她还一定要快,必须赶在凌浩做傻事之前。于是宁心不暇思索地说:“我选择生。”
那人一叹道:“当年我在墓地遇到你时,你从未想过要活下来,现在倒是毫不犹豫。不过那生之路却不一定是你所愿的生。你还是先等我说完你仅有的两条路再选吧。”
宁心疑惑更深,她皱眉看着那白衣的神明。
那神幽幽地开口:“那日我送你来,的确是为了让你救凌浩。他生在皇家,却本性良善,这个世界,若有他在便可保得一方安宁,少些杀戮,所以我便欲让他生。你来了,山谷中,医馆里,西疆上连救他三次,也算我没白送你过来,所以本来你寿数已尽,我却想格外施恩,让你能继续活下去,但不是在这个世界,也不能再用你现在这副身躯。我会送你回你原来的世界,为你另找一具和你类似的躯体,让你在你原来那个世界里长命百岁。”
宁心心头一沉,原来即使生也不能与凌浩相守,这便是为什么他要让她选了吧,的确是神,知道这样的生她宁愿不要。爱已入骨,她不能想象活在没有凌浩的世界,那种地方对她来说真的只是荒芜一片。可是她若真的死了,凌浩那么个固执的人,一旦决意要陪她,定不会回转;她若活着,不管在哪,至少都可以给他一份希望,那样他才能活下来吧。
宁心默然半晌,眼中泪光又起,她一咬牙道:“好,我选生,大概只有这样凌浩才会生。”
“他不会。”那神笃定地道。
“为什么?”
“无论你怎样选,在他的那个世界你都是死了。他的生死本也在自己手中,但他一心求死,便已无生机。两日之内他便会毒发而亡,你取来的解药虽然让他身上的毒被暂时压制住,但那真正的解药他却一口也没喝过。”
宁心忽然明白那神为什么能掌管生死了,人的生死从他口里说出,都是平淡无波,仿佛世事本该如此。不过既然如此,怎样凌浩都不会再活下去,那她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宁心微微一笑,看着那神说:“我已经选好了,这一次无悔也不改,我选死,这生已尽,死后他陪我,我陪他,是天堂一起上,是地狱一起下,再不分开。”
那神听到,竟笑了,淡淡的,却带着生命的温暖。他轻轻地道:“你今日的选择和你母亲当初的选择又有什么区别。如果真的是一生的挚爱,生死相随亦无怨无悔。”
宁心听到一呆。当年母亲舍她而去,她总是难以释怀。而今她终于懂得了真爱,才明白母亲也只不过是舍不下那一生挚爱的父亲。其实她该为他们高兴的,那样的年代里,还能寻到生死不渝的爱。想到这,宁心脸上不觉浮起了一个笑,心道,母亲,再没机会给您扫墓了,只愿天堂中我们能再相见,相信您一定会理解女儿的选择的。
终于不再有遗憾,宁心面上带笑,坦然地走到白衣之神身前,抬头看着他,等着他最后的宣判,那一刻幡然领悟,原来有挚爱同行,死亡也不再可怕。
白衣人脸上依旧是那个暖人的浅笑,他摇头一叹道:“痴儿,送你来,就是让你了悟一个道理,看了你已经懂了。既是如此,你也已有选择,我便成全你吧。”
那白衣人缓缓抬手,掌心抚过宁心的头顶,轻声说了句:“快回去吧,再救一次那个与你一般痴的人,这一次我许你们白头偕老。”
未及细想那神的话,宁心已经又沉入了一片黑暗。
意识恢复时,宁心正身处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样的怀抱只有一个人能给她。多希望能永远这样和他相拥,直到世界的末日。这一刻宁心竟不敢睁眼,如果这一切只是梦,她一睁眼,梦便会消失了吧,而她又只能回到死亡笼罩的幽暗之下,想到死,那掌管生死的神最后说的那句话忽然在脑中清晰起来。
“这一次我许你们白头偕老。”难道他已经决意成全他们。宁心一颗心狂跳不已,也许这一次她终于能与凌浩相守一世了。
宁心终于鼓起勇气,缓缓地睁开眼,却霎时间被眼前的美得令人心悸的景色惊呆了。
大漠无垠,黄沙漫漫,乌云低垂,天地相接处只一线的蔚蓝,最美的却在那乌云之下,一道灿烂的彩虹,艳丽明快,完完整整的划出整个半圆,飞跨于整片天空,虹上一道晕,淡然迷离,如水彩画就。风雨过后的彩虹,才是那世间最美的风景;而走过伤,走过痛,走过生离与死别,才能铸就人生最美的风景。
宁心忽然听到凌浩一声低低地叹息,然后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宁心都过了这么多天了你居然还不醒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话还没说完,你便睡了,到现在都没醒。你不醒,总不会是还在生我的气吧。聪明如你,怎会不懂我和可怡不过兄妹。只有你,永是吾妻。”
“我懂。”宁心轻轻地接道。
凌浩却似不闻,接着说道:“以前曾听人说大漠的飞虹是人间绝美,难得今日雨后彩虹乍现,我便带你来看看。你也该醒了,再不醒可要错过这人间极至了。唉,如果你还不肯醒来,就只好到等我去地府见你时,讲给你听了,不过你可一定,一定要等着我。”
“的确很美。”宁心又说。
“是呀,可还是不能和你相比,你才是我命中最美的一道虹,只是为什么却逝得那么快。”凌浩依旧低低地自语。
宁心轻轻握住凌浩的手,看着他发黑的指甲微微叹道:“你也真是傻,为什么解毒药都不知道吃。”
“没有了你,毒解了又有何用?不解了,早就说了要一直陪……”话到一半,凌浩猛地低头,看到怀中盈盈浅笑的宁心,一脸的难以置信,嘴张了半天,只磕磕巴巴的说了两个字“你……你……”
宁心抬手抚了抚凌浩的脸,笑着道:“不是梦,是我回来了,只为了再救你一次,所以这一次你一定要活下去,这样我们才能从此再不分开。”
一向镇定自若的凌浩,此时竟傻傻的,他看看宁心,又看看彩虹,喃喃地说:“原来他们没骗我,这大漠的彩虹足以唤醒一切。”
宁心听到凌浩这话,心中一动,也许她真的是被那彩虹唤醒的。曾经听过一个古老的传说,在那传说中彩虹便是爱的印记,因为那是神在说:“我爱你。”
如果彩虹真的代表着爱,那么那句藏在宁心心底许久的话,也许终于可以在彩虹的见证下说给他听了。于是在人间至美的大漠飞虹将散之时,宁心轻轻开口,只一句:“凌浩,我爱你。”
“唉,我早已知道。”凌浩说完,低头吻住宁心的唇……
尾声(番外)
西疆归来后,凌浩再次被加封为亲王,但是因为当时的毒箭伤到了筋骨,又救治的不及时,落下了病根,阴雨时左臂时常抬不起来,不过也有好处,皇上知道后,免了他不少公务。倒让他落得个清闲自在,可以常常和宁心安静度日。
宁心本来就喜欢清静的日子,自然高兴,只是看到凌浩肩痛,常觉得心疼。后来她干脆找杜琪学了按摩,每逢阴雨,便给凌浩揉肩,凌浩不忍她受累,却又拗不过她,就随他去了,谁知这一按就是几十年。
至于她被耶律楚成带走后发生的事,宁心还是后来从杜琪那里陆陆续续地听到的。那日李斯带着解药和宁心的字条回去,又转告了杜琪他的所见所闻。杜琪知道宁心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想来想去觉得要知道宁心去处,只有问耶律楚成,要问他,只能先打败他,要想早点打败他,也就只能是按宁心的办法让王爷以为是她自己走了,这样王爷才能全心速战。
所以杜琪将所想知所想告知军中副将,副将便传令,所有那天在医帐里见到王妃的人都不能泄露半个字。于是宁心的事就这么被瞒了下来。
打败罗国之后,凌浩还是从耶律楚成那里知道的宁心被放在了沙漠边的一个小镇里。罗国往沙漠回撤时,耶律楚成远远地向凌浩射了一箭,那箭却不是为了取人,而是直接落在了凌浩身前,箭上绑了一角衣袖,正是宁心离开那日穿的,上面血迹斑斑,还写了她当时的所在。
凌浩一见,心中疑云顿起。命副将接着追,自己则回到军营,拎上杜祺直奔耶律楚成所说的镇子。路上凌浩问出了事情原委,气得差点一掌把杜祺劈死。之后,杜琪就见了凌浩就躲。
宁心自那次醒来之后,身体就一天天好转。杜祺不解,开始给宁心诊一次脉,就大呼一次“怪哉!”但宁心却从没跟他解释过。本来她是从何而来只有凌浩知道,所以至于她的病为什么会奇迹般的好了,其间原委宁心就只跟凌浩提过,凌浩自然也不会告诉杜琪。
后来杜祺就常叹:“王爷就是王爷,说吧姐姐从老天爷那里抢回来就真的给抢回来了,本来以为王爷要跟姐姐一起去了,不想两个人到都活了过来。姐姐居然还不曾落下任何病根。”
宁心和凌浩听了便相视而笑。
可怡在打败罗国之后,谢绝了皇上的一切封赏,又一次浪迹江湖。除了成亲的时候,她带着那位据说是江湖中谈之色变的莫测男人到过一次王府之外,便再没出现在宁心的生活中。
启昌六年,夏天,王府恒院内,凌浩在正房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来看看紧闭的房门。
厢房内,杜琪和谢简正在下棋。杜琪慢悠悠落下一子,然后他不经意地问谢简:“你说王爷一会儿会不会忍不住冲进去?”
谢简气定神闲地跟上一子,轻轻地道:“我不知道。不过当年在西疆,他能将解药全倒了,只为了陪着我那小兄弟,现在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觉得也是。”杜琪说完又落一子。
谢简看一下棋盘,叹了口气说:“杜琪,你下棋实在是太差了,我都有些下不下去了。”
杜琪闪着一双桃花眼,看了看谢简,幽幽的开口:“我看不是我下得差吧。传闻中不是说谢大学士与任何人都能下得高下难分吗?再说以前也不是没下过,怎么今日数手之间已圈走了大半棋盘。”
谢简干脆闭起眼,随便放下一子。过了片刻,他睁开眼道:“今日谢简是有些急躁了。不过杜琪你平日棋力似是稍好一些。”
两个人正说着,忽然听到脚步声,凌浩蹬蹬蹬地走了进来。杜琪和谢简抬头看着一脸焦急的凌浩,不约而同的笑了。凌浩径直走到杜琪身边说:“怎么这么久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是大夫,应该能进去的,快帮我进去看看,然后出来回话。”
杜琪摇摇头,笑着道:“王爷,还早呢,这又不是一会的事。再说了,姐姐说了不许我进去,我哪敢不听呀。姐姐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看着性子好,但可也是说一不二的,您要是想让我以后接着给姐姐瞧病,就还是让我在外面等在吧。要不您也先下下棋?”
凌浩听罢看了眼棋盘,一看倒乐了,指指谢简,又指指杜琪,说:“这棋你们俩居然也下得下去。杜琪你即使现在用子把这棋盘上的空地都摆满了,也还是谢简赢。”
杜琪也不否认,依旧笑着说:“王爷,这摆子也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
凌浩犹豫了一下,看着谢简问:“大学士,我可不可以问您一事。”
谢简已经猜到凌浩要问什么,温和地说:“王爷请问,谢简所记得的都是些美好的往事。”
凌浩一听,直接问道:“那大学士当年可曾也为尊夫人如此守过,先生又是如何打发时间的?”
谢简点头笑道:“当然守过,还整整守了两天两夜。那时我内子难产,我便一直立于她房外,四书五经背了无数遍,才等到孩子出生的一刻。”
谢简话未说完,凌浩已经一个闪身飞出了厢房,飞快的奔到正房门口,当的一声踢开了房门,跑了进去。
杜琪看到,叹口气,埋怨谢简道:“你干嘛吓唬他,别人还好,他可是眼睁睁地看着姐姐亲历死劫,至今心有余悸,这下倒是干脆了。”
谢简一笑道:“我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不过他在这也不安心,还不如激进去算了,我们也能安心下棋。”
“还是一样没法安心下棋。”杜琪小声嘟囔一句。
凌浩刚一破门而入,就被小月拦住了。“王爷,您不能看。”
凌浩哪里肯听,绕过小月直奔宁心床边。产婆刚想说话,被凌浩瞪了一眼,心里一抖,只得闭了嘴。
一个孩子生了几个时辰都没生出来,宁心正是又累又痛,心里暗想,当年头痛也不过如此,没次还没那么久。因为知道凌浩,杜琪和谢简都在外面守着,宁心死死的咬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喊出来。
凌浩一看满脸又是汗又是泪,嘴唇已经被咬的泛出血丝的宁心,一阵心疼。他把手掌侧面放到宁心嘴边,轻轻的说了一句:“张嘴,咬这个。”
折腾了这么就,宁心早就有些不清醒了,想也没想,就一口咬住了凌浩的手,休息的一会,宁心随着产婆念念叨叨的使劲,最后时刻猛地一用力。凌浩的手掌瞬间泛出鲜血,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产婆兴奋的叫道:“恭喜王爷,是个麟儿。”
凌浩却只是温柔的看着宁心,帮她擦去脸上的汗和泪,轻轻说了句:“辛苦你了。”
身下一轻,宁心脑中也跟着清晰起来,她听到凌浩的声音,侧头一看,皱眉道:“你怎么进来了?”
凌浩只是笑笑不说话。
宁心瞥见凌浩尚在流血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了,正要问。
却听凌浩说:“舍不得你一个人疼,就陪你一起疼。”
宁心气结,这时产婆把已经洗干净包好的小孩子递了过来。小家伙已经不哭了,乌溜溜的黑眼睛四处看着。宁心连忙把小家伙接了过来。刚出生的小宝宝说不出来长得像谁,却生了一双大眼,直挺挺的鼻子,一张小嘴。宁心看得心都化开了,只觉得为了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受再多苦也都是值得的。
宁心看了一会,忍不住亲了亲他软软的小脸蛋。然后转头看着凌浩问:“你要抱抱吗?”
凌浩和宝宝两个人大眼对小眼的看了半天,凌浩叹口气说:“宁心,我是想抱,可是你也知道我左臂很多时候使不上力,我,我不敢,怕把他给摔了。”
凌浩话音还没落,连产婆都笑了。她在一旁说:“王爷,你这位公子并不算大,大概只有七斤多,一只手就能抱稳了,哪里用得上左手使力。”
凌浩一听,赶紧让小月给他把手上宁心咬破的地方包好,然后两只大手在身侧的袍子上搓了又搓才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那小家伙。
小家伙看着凌浩居然打了个大哈欠,凌浩一看,回了个大大的笑,抱在手里哪里还舍得放下。过了好一会儿。凌浩把小孩子教给产婆让他抱出去给杜琪和谢简看看。
凌浩知道宁心累了,便也不说话,只抱着宁心,默默地陪她。宁心在他怀里安然入睡,睡着前,心里想的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孩子满月,凌浩可宁心把孩子抱进宫里见皇上。皇上走下龙椅看小家伙,小家伙看到当皇上的伯父,不但不怕,居然还咯咯的笑出了声。
皇上一见也笑了,浅浅的,却直透眼底。从未抱过自己孩子的皇上却破例抱了自己的侄子。抱了一会,皇上把孩子还给宁心。然后看着凌浩一家说:“这孩子这么爱笑,就起名叫‘啸’,虎啸生风的啸,希望他将来的文韬武略能更胜凌浩。”
后来果然被启昌帝说中了,秦啸的成就还在其父之上,成为更为显赫的一代名将。
在宁心和凌浩天长地久相守的岁月里,宁心从来没问过凌浩那夜他与可怡到底为何相拥。一起走过生死,问那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她时常会问凌浩:“为什么你那时不愿解毒,也不治伤。”
大多时候,凌浩只是笑而不答;实在被她问烦了便反问她生死抉择时,为什么她选择的也是死。宁心也是不答,但是知道不管怎样,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生死相依。
终于又一次走到生命的尽头,宁心再次问起同样的问题,凌浩轻轻叹息,第一次答了她:“你早已融入我骨血,没了你,不过是行尸走肉,生有何欢,有你相伴,死又何惧。放心,这一次我还是一样会陪你。碧落黄泉总不会让你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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