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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我和猫妖有个约会》(原《十三春》)》 · 十四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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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别这样说啊!”我赶紧上前打算用人情攻势,谁知道尚尚不给我说话,抢着又道:“那没什么,你欠了我们许多解释,难道不说清楚就要离开?”

若林苦笑:“你们要什么解释?想把我关起来拷问吗?”

“很多,但不会拷问你。你只问问自己,能不能走的毫不愧疚,你要回答是,我也不阻拦,随你离开。”

若林默然看着尚尚,两人都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若林叹一口气,回头对我微微一笑:“春春小姐,只好再麻烦你一些时间了。”

“哦……不麻烦不麻烦!”我赶紧摇头,他的伤口还在流血!“若林,还是赶快把伤口消毒治疗一下吧!街对面有医院,很快的!”

他用手碰了碰伤口,摇头:“没事,过几分钟就好了,我可是妖。”

今天的气氛很古怪,总之让我不太舒服。回去的一路上,我们都没人说话,他们三个各自有心事,我只好装作看风景。

狐十六会找我,一定也是想要血琉璃,所以派出了若林。结果若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和我们住了两三个月才知道我就是他要找的人……

等等,好像有点不对,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尚尚生病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他来找我说关于血琉璃的事情,告诉我,血琉璃和我没关系,可是之后泥水怪就出来了。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难道,是他动的手脚?既然嘴上说血琉璃和我无关,为什么还要把我送到狐十六手上?!

我不由自主望向他。

仿佛感觉到了我的视线,若林回头看着我,过一会,他才轻声道:“春春小姐,我没有骗你。但那是任务,我很抱歉。”

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乱糟糟的。

没有骗我,没有骗我……他们怎么都这样和我说?这样的话语,让我以后怎么相信?

回到家,含真不再像平时那样第一时间打开电脑看他的连续剧,而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板着脸看若林。

若林一付我为鱼肉,人为刀俎的模样,摊开手,苦笑:“想问什么?请不要客气。”

居然没人提问,尚尚和含真都在沉默扮酷。我等了半天,花都谢了,只好自己问:“那个……若林,你的伤口没事了吗?要不要我找纱布包扎一下?”

他摇头,把毛衣扯下来,肩膀上早已经光滑如常,只剩一些血迹。真神奇!这才过了一个小时左右,那么大的伤口居然消失了!

“妖类来人界的时候,身上都要加封印,防止我们擅自动用三级以上的法术,如果是在妖界,这样的伤口根本不会留着超过一分钟的。另外书店里画了降妖咒,我们只能把妖气压到接近于无,如果是在屋子里受伤,只怕十天也好不了。”

若林笑吟吟地给我解惑,态度比那两只惫懒妖物好了不知多少。

我还想再问他那天晚上的事情,含真突然沉声道:“他现在……还和麒麟在一起?”

麒麟?

若林点头:“是的,麒麟大人是我们的领袖。我们所有人都十分信赖景仰他。”

含真冷笑一声:“什么领袖!身体都没了!真是妖言惑众!”

若林正色道:“对于妖类来说,有没有身体,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何况就算他死了,魂飞魄散了,他的精神也永远留驻,是我们的信仰。”

“嗯哼!真是感动啊!”含真笑,摸着胳膊,“感动到一身鸡皮疙瘩!”

若林抿着唇,微微不悦地看着他。

“狐十六是不是也没了身体?”尚尚突然开口问。

若林垂下眼睛:“……是的,主子……狐十六被仙界用万雷轰心术加以惩罚,身体早就化成灰烬了。”

“他那是活该!”含真吼起来,“一千个人!一千条命!他以为自己是人类的皇帝呢!”

什么?一千条命?等等!谁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是什么事情?

尚尚贴着我耳朵,轻道:“五十年前,狐十六杀了一千个人类,用他们的魂魄增加自己的妖力。这事震惊了仙界,他们派人捉了他,用万雷轰心的刑术把他的肉身摧毁。所以现在狐十六只有元神,没有身体。”

我的天,一千个人!他怎么能这么残忍!

我只觉不可思议,瞪着若林,他避开我的目光,轻道:“为了麒麟大人的大业,一千个人也算死得其所……”

“去你的死得其所!”我被他风情云淡的态度惹毛了,“凭什么人要为你们什么狗屁大业献命?!”

若林先没说话,过一会,才道:“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抄起杯子,把里面的茶水泼了他一脸。

“你们根本不知道反悔!若林,你真让我失望!”

他抹去脸上的水迹,神色平静。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让我再也看不下去。我丢了杯子,转身就走。

“我不听了!若林,你要是不为今天晚上的言论向我道歉,我永远也不原谅你!”

我冲上楼,甩上房门的一瞬间,依稀听见尚尚说“风之麒麟”什么的话,门关上,便什么也听不真切了。

是不是在妖怪的眼里,人类的性命完全如同草芥?想杀就杀,根本不用在乎?

我不知道,但想到尚尚和含真或许也有这样的心理时,我却觉得十分难受。若林平时那么彬彬有礼,可温和的假面下,却是对人类的不屑一顾。

我不敢想象,如果这些话是从尚尚嘴里说出,我会有什么反应。

我也不愿去想。

睡觉的时候,尚尚来了,看起来很疲倦的样子,跳上床就蜷成一团。

我看着他橙色的茸毛,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想和以前一样上去抱抱摸摸,又迈不开步子。

“你别想太多了,事情和你没关系的。”尚尚低声说着,“拥有那种极端想法的妖,只是极少数。妖界比你想象得还要辽阔,什么性格的都有,和人一样。难道因为你们部分人类有肤色歧视,就证明所有人都是歧视者?”

我心里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松了,吐出一口气,跳上床,躺在他身边,玩着他的耳朵。

趁着他舒服得打起呼噜的时候,我问:“狐十六到底搞什么鬼?麒麟又搞什么大业?妖界难道还有革命份子?”

尚尚把下巴抬高,使劲用爪子拨我,要我挠他下巴,一面说:“妖界什么人都有,不过妖不像人类,我们对自由的渴望,比任何东西都强烈。所以麒麟的大业最后会失败也是正常的。他试图在一盘散沙一样的妖界建立等级森严的王国,变成第二个仙界,当然没人应和。除了狐十六那个傻瓜。”

我好像闻到一点暧昧的味道,狐十六和麒麟……完蛋,我是不是最近男色天堂看多了?

干脆试探地再问:“那个……麒麟听起来好威风,他一定很厉害吧?”

尚尚眯着眼睛,呼噜噜地说道:“他以前是仙界的圣兽,当然厉害。仙界总共只有四只圣麒麟,风火水土,他是风之麒麟,性子特别急躁,所以得罪了上面的仙人,诬陷了一个罪名给他,就把他丢出了仙界。后来被狐十六救了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的,竟然把他说动了,要在妖界进行大改革。可惜他受了很重的刑罚,过不了多久就死了,只留下魂魄,之后他们的改革也失败,狐十六为了给他做一个新身体,发了疯一样到处找血琉璃。事情就是这样。”

啊,踏破铁鞋为爱人寻找身体?我开始激动,难道,果然如我想的那样?

小心翼翼地再问:“那个……麒麟,你见过吗?是不是……很好看?”

尚尚想了想,点头:“见过,是个美人,仙界没有不好看的。”

我的心跳加速一百倍,赶紧追问:“那……他和狐十六有没有……”

尚尚很干脆地点头:“是的,他们是恋人。不然狐十六也不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那么操劳,连含真这个几百年的老朋友都不要了。”

哇,有了新欢抛弃旧爱?!太太狗血的剧情了吧!不过我喜欢!

“妖界这么开放?这种禁忌之恋也没人八卦?”

尚尚莫明其妙地看着我:“春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哎呀,真笨!

“风之麒麟不是男的吗?狐十六也是男的啊!男男恋难道在妖界很常见?”

尚尚叹了一声:“什么啊,你是杂书看多了吧?我什么时候说风之麒麟是男的?她是女的,风火水土四个麒麟,风麒麟和土麒麟是雌性的,水火两个是雄性的。”

我倒,搞了半天白兴奋一场,风之麒麟居然是女的!看起来男色天堂害人不浅,害我大晚上产生妄想。

没意思。我甩开尚尚的耳朵,拉高被子,一边打呵欠一边模糊不清地说:“狐十六真够痴情的,若林也够死心塌地,改革失败了还是忠心耿耿。不管,他要是不给我道歉,以后就没饭吃,我要把他当空气……”

“若林?他只怕不会留在这里了。”

为什么?我想揭开被子问个究竟,尚尚却从被子里钻出来,爪子使劲拍我的脸:“以后千万不要一个人出去。狐十六是个很固执的人,他肯定紧追不放,我们都要小心。”

说到这个我又没了睡意,转头瞪他:“为什么他们都怀疑血琉璃在我这里?一个两个都说看不到我的魂魄,我问你,你的妖言咒印就那么厉害?”

尚尚耳朵再动动:“……是这样的。”

语气不确定,有古怪!我使劲瞪他。

尚尚被我看得坐立不安,只好叹道:“春春,妖言咒印是人类身体承受不起的,和血琉璃一样,所以在下咒之前我动了动你的魂魄,让它能承受咒印的力量,对你其实没有任何影响的。我说过我不会害你,你也说过相信我了,为什么还要一直怀疑呢?”

动我的魂魄?!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和吃了苍蝇一样难过。他凭什么?!我的魂魄是我自己的!他凭什么动?!

尚尚也跟着站起来,退两步,轻道:“我没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会害怕。”

谬论!我冷道:“你现在马上把这个什么印给我去了!我不要!你没有任何权力动我的魂魄!”

谁知这次尚尚异常强硬,和我针尖对麦芒:“不行,我不会去掉咒印的。只要加在你身上,就没有消除的可能。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不管你怎么说,都不可能。”

“少废话,消还是不消?”

他没回答我,只是默默看着我,过一会,跳下床,走向门口。

“尚尚!”

我叫他,他没回头。

“你不要让我没办法相信你。”我说完,躺下去,拉高被子盖住脑袋。

门关上了,我一下子没有任何睡意,心里无限失落,干脆坐起来打开床头灯,谁知那团小小的黄色身影就蹲在角落里,眯着眼睛,一付倔强的样子。

见我打开了灯,他耳朵动动,就是不过来,好像隔了一个床的距离,就可以坚定表明自己立场一般。

我瞪了他半天,终于也累了。怀疑他,让我很累,这么一会脑门子就开始疼。

我只好躺回去,关灯,睡觉。没一会,毛茸茸的猫钻了进来,躺在老位置,柔软的背靠在我手上。

我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真是没办法,只能顺着本能,伸手抱住他。柔软的猫一下子凑过来,耳朵贴在我下巴上,痒痒的。

我的尚尚,他怎会害我呢?

我紧紧抱住他,慢慢睡着了。

嘉右的合约

若林走了。

正如尚尚说的那样,消失得一点踪影也没有,连以前住的房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留下。

我也想过他可能不会继续住在这里,但推开房门看到空荡荡的书店,心里还是有点失落。

以前这个时间,若林总是忙里忙外,做了早饭等我们三个懒虫下来吃,然后提水把橱窗擦干净,看到我打着哈欠下楼,便会回头对我笑,说早上好哇春春小姐,你又做了什么好梦?

我披着外衣下楼,书店还没开门,但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早已收拾好,顾客还的书也整齐地放在书橱上。

他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把书店整理得井井有条。

我真不知道是该感慨还是难过,懵懵懂懂地走到门口,正要开门,橱窗上突然亮起一团光点,嗡嗡地朝我飞过来。

我本能地抬手挡在前面,那团光点围着我的胳膊上下转,纤细如线的四肢捧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是芬芬!专门负责送信的芬芬。

我伸出手,它便拍打着透明的翅膀,把那张纸条放在我手上,最后四根纤细的手脚抱住我的手指头,蹭两下,才又嗡嗡飞着钻进橱窗玻璃里晒太阳去了。

真是神奇的送信方式。

我搓搓手指,把被它碰了之后酥麻麻的感觉搓掉,这才打开纸条。

纸条上有几排清秀的字体,最后的署名是若林。我的心微微一动,若林给我的信?

『春春小姐,或许你已经不屑接受我的道谢,可我还是要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我昨天说的话一定伤了你的尊严,我向你道歉。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点也不喜欢人类,因为我的双亲就是被人类的诡计骗走,然后被残忍地杀死。所以,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我并不是真心和你相处。对我来说,牺牲一千个人类,来完成麒麟大人的改革,是不足一提的。让你失望了真抱歉,我总是想人类的话不可以相信,他们都会骗人,面子上和我笑,心里或许盘算着怎么害我。但你不一样,只有你会真心对我发脾气,为我感到失望,把我当作朋友。春春小姐,在我心里,早已不觉得我们有人和妖的区别了,无论你相不相信,我真的不想害你。最后,我的话或许还会让你生气,抱歉,我始终不觉得自己的观点是错误的,妖界太散乱,是改革的时候了,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麒麟大人若是还需要我的力量,我都会毫不犹豫为她效力,哪怕再抓一千个人类。就说到这里吧,祝你永远愉快!若林。』

啊,这只固执的猴子!我合上信纸,鼻子猛然发酸。

尚尚说,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道路,别人无法干预,就算不认同,也不该擅自指责。我们的立场不同,所以产生分歧。

若林的选择是这样的吗?妖怪们怎么都这样固执?就算撞到了南墙撞得满头是血,也始终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我把信纸按照原来的痕迹折好,正要收进口袋里,楼上突然传来含真的声音。

“一大早你发什么呆?手上是什么?”

我吓了一跳,如果若林的纸条给这只多事的狐狸看到,只怕他又要发飙。我赶紧把信纸胡乱塞进口袋里,回头对他傻笑:“啊哈哈,没什么啊!含真你今天醒的真早!”

这只狐狸怀疑地瞪着我,甩着身后的漆黑大尾巴,优雅地走下楼梯,然后四处闻闻,皱眉道:“什么味道?你做了早饭?”

我摇头,我俩互看一眼,赶紧跑进厨房,却见炉子上用小火熬着青菜瘦肉粥,旁边的碟子里装的小菜,用保鲜膜包装得整整齐齐。

是若林!他居然连早饭都做好了!

含真哼两声,关了火,回头瞪我:“愣着做什么?难道要老子替你盛饭么?”

切,好女不和狐狸斗。我转身离开还不行么。

刚走到楼梯口,尚尚就光着上身睡眼朦胧地走下来,橙色的半长头发乱糟糟,看到我便揉眼睛道早安:“早上好……春春,好香,咱们今天吃什么?”

这是他每天早上必问的一句话。

我抓起沙发上的毛衣,丢到他头上:“穿好衣服!书店要开门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尚尚慢吞吞地穿好毛衣,脚不沾地的飘进厨房,没一会,就听见他和含真两个在厨房闹起来的声响,他俩在互相埋怨对方的碗大,吃得比自己多。

别看尚尚早上起来没精打采的模样,只要一闻到饭菜香,他所有的精力都回来了。

渐渐地,两人的斗嘴变成了肉搏,然后是锅子碗筷乒乒乓乓的声音,也不知碎了多少。

我忍了又忍,以前还有个若林收拾残局,所以随他们折腾,他走了,难道要我每天收拾厨房?怎么可能?!

“别闹了!吵什么吵!饿死鬼投胎啊?!”

我冲进去,就见他俩的衣服满天飞,一条裤子搭在炉灶上,毛衣挂在柜子的手把上……很暧昧的场景,对不对?其实他俩只是变成了原形,如果你们看到一只黑狐狸和一只黄猫对打,千万不用惊奇,那一定是我家两只妖怪。

含真嘴里还咬着尚尚的耳朵,尚尚的爪子在他身上乱抓,身边的稀饭撒了一地,谁也没吃到。

我的早饭——!

我怒了,一手抓含真的耳朵,一手抓尚尚的脖子,用力一撞!

“给老娘收拾好!不然今天谁都没饭吃!”

妖怪就是妖怪,动物变的,所以无论他怎么像人,也始终不是人,野性子足着呢,逮着机会就要胡闹。

我打开书店大门,外面一片阳光灿烂,是个好天,我正打算把门口的积雪扫一扫,忽然老远地,有人叫我。

“钱大春!好久不见!早上好哇!”

是谁?!居然当众叫这个让我深恶痛绝的大名?!

我恶狠狠地望过去,却见街角那里走来一个人,火红的长发,神清气爽的笑容,满口整齐的白牙在日光下耀眼的可以。一见我回头,他还用力挥手。

这付样子,好听点叫做阳光型,难听点叫做傻冒。

是那个白痴神仙!

我丢下扫帚,飞快地钻回书店,拖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了,赶紧关门。

一只手卡在门上,嘉右在门外急急地叫:“别关门别关门!有话好好说啊!你的鞋子还掉在外面呢!”

谁理你!我使劲关门,他就是不让,硬生生插一条腿进来,还在叫:“钱大春!你再夹下去我就要成夹心饼干了!快!松手松手!”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地把一只手也伸进来,手上还抓着我那软绵绵的小狗拖鞋,对我晃两下,讨好地笑。

我无视,低头看他的腿还想往里面蹭,干脆一脚踹上去,他叫得比杀猪还惨。

“春春怎么了?”尚尚从厨房里跑出来,刚穿好了裤子,正在系拉链。

一看门口那个白痴仙人,他的脸色一沉,走过来抬手就要关门。尚尚的力气比我大了不知多少倍,他要是出手,只怕嘉右真要被门夹成两半了。

“别!别这样!有话好好说!来!这是欠你们的核桃酥!”嘉右赶紧塞进来一袋零食,仔细一看,正是上次被我PIA飞的那个牌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尚尚早就接过核桃酥,乖乖打开了门,一面说:“有话进来说吧。”

我昏,尚尚,说你是猫你还真的开始贪食!一袋核桃酥就把你收买了?

嘉右松了一口气,赶紧钻进来,顺便把我的拖鞋丢在我脚下。

“钱大春你真狠!差点被你踹骨折。”他揉着膝盖骨,一个劲埋怨。

“别叫这个名字!”我本能地反感,“你来做什么?合约呢?”

他甩了鞋子一屁股坐上沙发,咳两声,才道:“我回去和上面的同僚商量了一下,我们都无法确定血琉璃是不是在你身上,所以这个合约一时没办法签。所以我来了,我决定观察你一段时间,等确定了之后再签合同。你看这样行吗?”

靠,开始和我讨价还价?哼哼,白痴就是白痴,不由得我不鄙视。

我也慢悠悠地坐上沙发,和他打太极:“合约呢?至少先让我看一下,不然我可不会让你住下来,更不会让你观察,我会告你骚扰。”

嘉右叹了一口气,在怀里掏啊掏,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两张金光闪闪的纸,A4大小的,递过来:“喏,你自己看看吧,一切都按照你的要求写好了。”

仙界就是仙界,合约纸都和别人的不一样!我揉着手里柔韧的纸张,悄悄拉两下,居然有弹性,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材料。

低头看看上面的字,一行是中文,一行是我看不懂的文字,歪七扭八,倒真的按照我信口胡说的要求列了出来,最后还加了一条让嘉右作为观察员,一旦确定血琉璃和我有关,立即签订该合同。

我是没想到他真的会带合约过来,这个白痴仙人,难道不知道我那天晚上只是随口胡诌的吗?

他这样,搞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收起其中一份,“那……好吧。”

嘉右明显松了一口气,我不等他说话,立即说道:“不过你最好自己找地方住,如果没地方住要进书店,伙食费住宿费自理,我可不会供白食!”

他啧啧两声,摇摇手指:“就知道你们人类对金钱最看重,我早做了准备。”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丢过来,“喏,这东西不管是收藏还是变卖,都足够你富足一阵子了。还有什么要求吗?”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碧莹莹的珠子,寒气扑面,我盯着看了一会,就觉得它的绿深不可测,隐隐还在变幻,仿佛最深的潭水。

尚尚一边往嘴里丢核桃酥,一边凑过来看,说:“这不是水之龙的眼珠么,他死了?”

我昏,眼……眼珠?!我捧盒子的手顿时不稳,很想把它丢出去。

嘉右摇了摇手指:“你当他和风麒麟那个白痴一样?这是他第二十七次褪皮,换了新肉身啦。”

说完他抓起那颗眼珠,在掌心晃两下,那深邃的绿色竟然也跟着晃,仿佛里面真的装着水一般。

“这个东西,在仙界只是作为装饰罢了,但放在你们人界,就叫夜明珠,它的光亮,能照很远。你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卖了,保证你们人界没看过这么大的夜明珠。”

这么神奇?我从他手里捻起那颗珠子,冰凉的,比冰雪还冷,单手竟然抓不住,只得放回盒子里。

“凡人的身体受不了水龙的寒气,你还是不要碰它比较好。”

嘉右笑吟吟地告诫完,拨拨头发,终于恢复了一点神仙的傲气,问:“怎么样?一切都OK了吧?”

没办法,人家合约也带来了,宝贝也带来了,我再也想不出什么为难的法子,只好点头。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尚尚都不急,我何必要急。

嘉右看我点头了,更加得意:“那我的房间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吧,太脏的没有光线不通风的我可不要!”

NND,就这样被他骑头上?真是不爽!我看一眼尚尚,他还在专心吃心爱的核桃酥,压根不管白痴仙人的得意洋洋。

“好……好吧,你跟我来。”

我把盒子和合约放进口袋,领他上楼。

正好若林走了,那个空房间可以给他住。嘉右在房间里左右上下看了半天,硬是把家具的格局换个模式,这才满意。

“你住进来,虽然住宿费和饮食费都交了,但不可能吃完甩膀子就走。咱们这里的食客都必须轮流做家务,顺便照顾书店的生意,要是啥也不做,就没饭吃。”

我抱着胳膊,靠在门上做最后的刁难。

嘉右没回答,只是走过来,鼻子上闻下闻,皱着眉头说道:“什么味道?你们在做饭么?”

我也跟着把脑袋探出去,昏,什么东西糊了?!谁又在糟蹋我的厨房?!

我赶紧跑下去,就见厨房里油烟笼罩,含真手忙脚乱地切着萝卜,另一边的锅子里油早已滚了,再一边的汤汁溅了出来,撒了一地。

“你又在忙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冲过去把火关了,锅里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早已黑乎乎一团,看不出形状了。

我捂住鼻子,悲愤地看着含真,他理直气壮,还和我发脾气:“看什么?!你们都不动,难道不吃饭?老子做得不好么?!”

老天啊,我该说什么?要不干脆降个雷把这只该死的狐狸劈烂算了!

“哎呀!这都是什么东西!你们平时就吃这种垃圾?!”嘉右俊容失色,不敢相信地瞪着我手里的黑炭。

含真瞪圆了绿眼珠,恶狠狠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嘉右不理他,急急挽了长发,一把抢过含真手里的菜刀:“你们都出去!我来做饭!要我吃那种垃圾,我宁愿啃泥巴!”

眼看含真要发飙,我赶紧把他推出去,交给外面的尚尚,让他解释一切。

今天早上事情太多了,我脆弱的神经禁不起折腾,需要上去再好好休息一下。

上天保佑,嘉右住进来之后,不要再发生什么事情,含真最好也收敛一下暴燥的脾气,尚尚能多劝解,这样,我就能瞑目了。

开饭的时候,我们的眼珠子都掉了下来。

标准的四菜一汤,萝卜圆子,八宝鸭,爆炒小牛肉,蚝油芦笋,还有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汤,香气扑鼻。

我们几个拿着筷子,竟然都不敢擅自下手。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吃到这么香喷喷的像模像样的饭菜了?若林在的时候,只会做很普通的家常菜,味道也不是特别出色。

所以乍一看这么精致的菜色,我的第一反应是做梦。

嘉右解开头发,满面得色地说道:“这才叫吃饭,以前的都是垃圾!你们连饭都不会做,真叫人吃惊。”

我白他一眼,先挟起一筷子芦笋塞进嘴里——啊,美妙的滋味!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芦笋可以这样好吃!

我赶紧开始使劲吃,筷子在桌子上飞舞不停。含真和尚尚对看一眼,终于还是犹豫着开始吃,然后,很快他们就开始忘情,筷子差点打起来。

这一顿饭吃得我们眉开眼笑,嘉右的形象立即变成了金光闪闪的救世主,含真甚至拍着他的肩膀连连点头:“以后做饭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负责洗碗,死猫就让他打扫卫生吧。”

嘉右看我一眼,充满了怜悯:“钱大春,作为一个人类的女性,你居然不会做饭,我为你感到难过……”

我直接把饭碗扣他脸上,一招KO。

就这样,嘉右住在了书店里。

我不晓得仙人是不是都像他这样神经兮兮的,对书店的一切都看不惯,尚尚打扫房间,他嫌不干净,于是自己来;含真洗碗,他嫌洗碗还有油星,于是自己来。

到最后,尚尚和含真开始堂而皇之地偷懒,事情全部都给嘉右一个人来做,他又开始抱怨,然而我们要做了,他又嫌做得不如他好。

无论如何,我预想中的星球大战没有发生,嘉右高超的厨艺和勤劳的作风让含真他们安生许多,更神奇的是,嘉右居然能折服那帮花痴的小女生,仙人果然不简单,先前是我看走眼了。

一如现在,我在电脑前画图,尚尚和含真窝在沙发上看连续剧,嘉右被那些女生围堵在角落里叽叽喳喳地盘问。

“你头发的颜色真酷!在什么地方染的?”

“哦,这个是天生的啊。”

“哇,天生的?那你一定是混血儿了!”

“混血儿?不,我是纯正血统的仙界雷系家族第三十八代传人。”

“那是什么?”

“就是说,我是仙人啊,你们看不出来么?”

“啊哈哈,你真会开玩笑,好幽默哦!”

小女生们咯咯笑开,我也跟着干笑两声,回头看看嘉右,他还是一脸正经,使劲解释:“我说的可是真的,你们这些人类真是的,不相信仙人的存在,难怪越来越堕落。”

嘉右,算你厉害。

人清如月

自从嘉右住进书店之后,我们都被迫一个星期去一趟大超市购买清洁用具。

以前真没看出来他这样有洁癖,厨房一天要擦两遍,厕所浴室每天要刷两遍,地板被拖得都发白了他还嫌不干净。他经常一边做事一边抱怨:“人界就是脏!要在仙界两天刷一次也够了!天啊,这么多灰!”

面对这个化身为家庭妇男的神仙,我们都比较无语。我自认比较爱干净,偶尔还帮帮他。尚尚和含真就叫苦连天,他俩是邋遢大王,用完厨房掉脸就走,油滴了一路也不在乎,袜子衣服堆两个星期都不愿洗一下的。

我以前特别好奇这两只妖怪,只见他们堆脏衣服,却不见洗,难道不会没衣服么?

后来有天我帮嘉右收拾各个房间的时候,才发现尚尚这家伙有个大衣橱,里面好几抽屉满满的新袜子新内衣,含真也是。

我终于明白他俩为啥从来不洗衣服了,原来都是穿一次就扔!

今天应嘉右的强烈要求,全书店的人再次出动,到附近一家新开的超市买清洁用具。

含真向来最烦出门买东西,他讨厌人多的地方,尚尚却兴高采烈,因为又可以买心爱的零食了。

嘉右嘴里叼着万年不离嘴的烟,在后面一个劲想还有什么要买的,然后写在购物单上,忙的很。

有时候,看看这三个人,心情突然会好起来,当然,如果若林还在就更完美了。这样,让我觉得好像大家真的是一家人,一同欢笑。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一进超市,大家四下散开,各自去喜欢的区域。我在卫生用品区拿了两卷卫生纸,然后往零食区走。

不用想,尚尚肯定在那里俳徊,我找到他的时候,购物车里早已堆满了各种零食,看那情形他是打算再推第二辆车继续装。

“含真和嘉右呢?”我把卫生纸丢进车里,在清洁用品区四处张望,却没看到嘉右的红色头发。

“他们肯定在烟酒区了,搞不好会打起来哦。”尚尚捧着话梅使劲闻,恨不得马上拆了送嘴里。

我把话梅PIA掉:“不许闻!快去找他们!我忘了买浴球,你找到他们之后一起在结帐的地方等我。”

尚尚摇着耳朵乖乖走了,过一会,突然回头对我笑:“春春,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凶了。要是温柔一些,我会更喜欢你。”

我正要追上去揍他两下,他却早已笑着走远了。

死猫,果然欠揍。

我飞快走到卫生用具区,抓下浴球就走。

谁要他喜欢了?他就是一只猫而已么!

然而我却觉得想笑,嘴角不由自主咧开,自觉很傻,却压抑不住。

走过一个拐弯,忽听耳边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只有你一个人么?”

我惊得背上的寒毛全部竖了起来,急忙回头,却没看见任何人,然后脖子上微微一凉,两根手指贴了上来。

“太好了,和我走吧。”

我本能地拔腿就想跑,腰上忽然一紧,被人勾着带了起来,双脚一下子离地好几尺。竟然飞起来了!

我张嘴想叫,然而发出的声音却仿佛被闷在什么密实的物质里,只有自己能听见。周围的景物突然全换,朦朦胧胧,似乎被蒙上了毛玻璃,

风声呼啸,我觉得自己被人抓住,御风而行,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压根不敢挣扎,只怕摔死。然后风声越来越大,扑在脸上,暖洋洋地,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分不出到底是香还是臭。

那人宽大的衣角扫在我手上,冰凉柔软,我不由自主回头,却发现那人背对着我,雪白的长发扬起,露出头顶两只白色的狐狸耳朵。

是白狐狸狐十六!

再低头看看,我竟然是被他的九条大尾巴托着在飞。云雾弥漫,我们不知在多高的天空里飞,吓得我赶紧抓住他的尾巴,毛茸茸地,倒也温暖。

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尚尚他们会发现我被人劫走了吗?他们会不会赶来救我?

我昏,这只白狐狸是要什么血琉璃,该不会要把我开膛剖腹吧?天晓得他们怎么取出魂魄!我会死?啊,一个人没了魂魄还怎么活?肯定是死了!

我越想越恐慌,不由抓住他的尾巴,急道:“那个……你……我跟你说,我真的不是什么血琉璃!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他还是不理我,装酷呢。

我使劲摇他的尾巴,叫:“你听见我说的了吗?!我不是血琉璃!你你你抓错人了!”

那条尾巴突然卷起来,把我的手拴着缚在身后,我登时动弹不得。靠,九条尾巴功能就是多!

“如果再乱动,摔下去就真的死了。”

他淡淡地说着,回眸看我,紫水晶的眼珠流光变幻,实在是美丽不可方物。

我吞口口水,心跳猛然加快,当然,这绝对不是被美色所惑,而是恐惧,我保证。

“这这这里是什么么么地方?”我结结巴巴地问他。

他微微有些诧异,轻道:“你看不见么?这里是妖界。”

我四下里看看,还是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于是很老实地摇头:“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云雾。”

他忽然反手过来,眼看要戳上我眼睛,吓得我赶紧往后缩,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眼皮子上忽然一凉,被他摸了一下,然后他低声道:“你还没开眼,难怪看不到。好了,现在睁开眼睛。”

他的手指移开,我赶紧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一切都变了。

山川!脚下是漆黑浓绿的山川!身边白云朵朵,这个景象听起来好像很浪漫,可是当你真体会的时候,只会觉得恐怖了。

我们居然真的在高空飞!

我哆嗦着把身体伏下来,紧紧贴着他的巨大尾巴,颤巍巍地说道:“我我我我们是要要要要去哪里里里啊?”

他却不说话了,九条尾巴紧紧把我圈住,缓缓往下飞。

我在绒毛间努力往外面看,只觉这里的天空灰蒙蒙地,一切都是灰蒙蒙地,雾气十分大,却一点也不冷。

如果我没看错,天上挂着的那颗圆溜溜的东西应该叫做太阳,但它居然是青琉璃一样的色泽,淡淡地,清冷地,直视它也一点也不难受。这种景观是生平第一次见,太神奇了。

“这里是永夜城。”

狐十六突然开口。

敢情这妖怪的反应比其他人慢半拍,十分钟前的问题现在才回答。

说完,他猛然下沉,我直接从高空做垂直下坠运动,为了充分证明地心引力即使在妖界也一样是真理,我的嗓子几乎要喊破了。

然后……还有什么然后!我当然昏过去了!任谁从几千米高空坠落,都会晕过去的吧。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类似旅馆的房间里。

为啥说类似旅馆?因为房间里的装饰和人类的旅馆没有什么区别,有窗户,窗帘,茶几小冰箱,和我现在躺着的单人床。

角落的柜子上甚至放了一台电视机,还是纯平液晶的,可惜里面现在跳跃着雪花,什么节目也没有。

怎么,谁说这就是旅馆?你们有见过没天花板的旅馆么?!我现在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抬头那星光叫美丽啊,真是亮晶晶璀璨无比,再加上银盆似的月亮,我都不记得多少年没看到这么清澈的夜空了。

可是,它出现的地方也太怪了,为啥旅馆没天花板?还有,狐十六呢?怎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诡异的地方?

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摸摸衣服,还在,脚上的鞋子居然也没脱,手腕上还套着我从超市买的浴球。

这旅馆没天花板,居然还在墙上煞有其事地装了门,根本是多此一举。我拉开门走出去,外面是个走廊,也没天花板。

走廊上没人,但人声鼎沸,似乎是从楼下传来的。

我走到楼梯口,犹豫着往下看一眼,却见下面是个类似小酒馆的地方,许多人……不,妖,在下面喝酒聊天嘻笑。

我赶紧把脑袋缩回来,平复一下狂跳的心。

原来真正的妖怪长那么怪!十个人里面起码有六个都有尾巴,头顶耳朵毛茸茸,脸长什么形状的都有,我刚才甚至看到一个人的脑袋压根就是鹦鹉。

这……根本是怪物大聚会啊!

狐十六到底跑什么地方去了?!

我僵在楼梯口,下去也不是,不下去缩在这里也不好。

正在犹豫,忽听下面有人拿话筒开始吼叫:“我点歌我点歌!我点周X伦的双截棍!”

我倒!

下面开始混乱,一个个大吼大叫“哼哼哈嘿,我就用双截棍!”居然还唱得有板有眼。音箱震天响,也盖不住妖怪们的喊声。

我捂住耳朵,打算先撤回房间再说。

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见有人上楼,我拔腿就跑,谁知那人忽然开口说话,声音婉转甜美:“来,外来的旅客人类有要兑换妖界通用钱币的吗?一美元换30钱币,一人民币换4钱币。多买多优惠!”

完蛋,来不及逃了。我硬生生刹住脚步,强迫我的脸部神经摆出一付来妖界参观旅游的模样,回头很潇洒地摆手:“小姐,我要换钱。”

一个色彩斑斓的人影跑到我跟前,笑颜如花,可眼珠眼白却全是可怕的青白色。

这张诡异的脸乍一凑过来,我倒抽一口凉气。冷静,冷静!钱大春!别丢人类的脸!

这人看起来是个年轻女子,身上穿着古怪的彩色连衣裙,从头包到脚,一把青丝好长,几乎垂到地上。如果忽略她诡异的眼睛,其实长得很不错。

此刻我被她那青白色的眼睛上下打量,鸡皮疙瘩一个劲乱窜。

“您要换多少?是人民币么?”她笑吟吟地问我,露出一口白牙,上面两颗尖利的獠牙,寒光闪闪。

我吞一口口水,点头:“是……人民币。等等,我先数数。”

赶紧从口袋里掏钱,总共只有五张红票子,我递过去三百:“先换这么多。”

她笑眯眯地把钱接过去,从裙子口袋里抓出一大把颜色古怪的纸片,想来就是妖界的钱币了。

我伸手想接,她却不理我,只是一张一张数着那些纸片,一五,二五,三五……数了一千二,想想,放回去一张,再抓出一大把硬币,又开始数。

最后一把全递给我:“一千一百八十五,十五钱币的兑换费。”

我懵懂地抓着一大把妖界钱币,怔怔看着她下楼,下到一半,她突然回头对我笑:“哼哼,算你今晚运气好,钱币换出来是单数的,不然我的夜宵就是你啦!”

说完突然伸出血红的舌头,舌尖狰狞地分叉,在唇上一舔,还对我抛个媚眼。

叮叮当当,我手里的硬币全掉在了地上,人也软在了地上。

她咯咯笑起来,声音如同银铃:“不用怕啦!今儿不会动你!我叫月凌,大家都叫我换钱小月,你以后也这样叫我吧!”

我的天,这算什么?!尚尚不是说妖怪不吃人的吗?!

我战战兢兢收好换来的钱币,站起来就跑回屋子,猛然关上门,只觉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不记得我在床上呆坐了多久,反正天空里那颗大月亮一直就没移过。狐十六说这里叫做永夜城,意思是这里永远是黑夜,没有白天么?妖界真的是十分奇怪。

我坐得腿也麻了,正想在床上躺一会,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我急忙跳起来,回头一看,却是狐十六。

“你……这个……”我口齿不清,好多问题想问他,却问不出口。想狠狠骂他一顿,却不敢。这人和嘉右不一样,只怕得罪了他会倒大霉。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过一会,说:“休息够了?”

我只好被动地点头,他身后的九条尾巴又伸过来,圈住我的身体,把我拉着往外走。

昏!

“等……诶!等等!你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他没有回答,只是拖着我下楼,热闹的小酒馆一下子没了声音,所有妖怪都盯着我们,我看不出那是否是恐惧的表情,只能从他们的动作里判断他们是在害怕。有两只长得很像书店里老鼠的妖怪甚至躲在桌子下面瑟瑟发抖。

他飘出门外,外面站着一个人,花花绿绿的大裙子,长长的头发,居然是那个换钱小月。

她看见狐十六,微微一笑,说道:“原来您说的血琉璃就是她,我说怎么永夜城好好的突然来了一个毫发无伤的人类。”

狐十六往前直直飘去,我也被动地跟着飘。

狐十六轻道:“他们呢?”

换钱小月耸耸肩膀:“不会来了。”

狐十六眯起眼睛:“都已经放弃了么?”

换钱小月叹一口气:“狐十六,本来我也不会来的。但还是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着,所以过来和你说一声。改革的事情,大家都觉得不新鲜了,没意思。咱们就是妖,妖界和仙界本来就不同,你和麒麟的想法已经不让我们赞同了。再说,你们都没了肉身,受一次教训还不够么?妖界有妖界的规矩,仙界和人界都有各自的规矩。抱歉,我们不想再掺和这事了,你也歇歇吧。闹了一百多年,不累么?”

啊,难道说狐十六是想来这里聚会以前改革的同僚么?结果居然没人再来。

我无话可说,只好定定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如水,映着他的发丝恍若琉璃一般透明。他站得那样挺直,仿佛一点也没受到打击,背影里有一股倔强的味道,但连那倔强也带有一定的伤感。

人说世上最无奈的事情是英雄迟暮,此刻,我却觉得孤军奋战的英雄更加可悲。他或许连自己走的路是对是错也不知道,但还是坚定地走下去。

我忽然不忍看他的身影,哪怕他站得那样挺直坚定。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可悲。

“我明白了。”

他淡淡说完,转身就飘。

换钱小月急道:“狐十六!她到底是仙界的人!她是风麒麟!和我们不一样的!你何必……”

他没说话,只是将身体一纵,我又跟着飞起来了,天空里的月亮,一下子离我好近。

有时候,理想就如同月亮,明亮皎洁,我们努力地往上飞,可以越来越接近它。

但接近不等于得到。

结局可能也不重要了,至少努力往上飞的过程,很壮观。

狐十六,奔月和捞月是不一样的,你明白么?

不,你一定不明白。

所以你的背影看起来那样萧索孤寂,倔强的,固执的,孤零零地挺直。

魔陀罗山

漆黑的夜空终于渐渐明亮起来,阵阵凉爽的风拂在脸上,十分惬意。

我头上身上手上感受到的都是毛茸茸,暖洋洋地,太舒服了。干脆一把拍在上面,翻个身,咕哝:“尚尚……去把窗帘拉上……好亮……”

说完我突然一惊,急忙睁开眼睛,入目的是天边明媚艳丽的早霞,大片大片的云,青琉璃似的太阳躲在后面,将一切都映出近似透明的白,天空也是一种白色,接近淡灰的白。

昏,我什么时候睡着的?这种情况我怎么能睡着?

我懊恼极了,爬爬乱糟糟的头发,转头望过去,果然我还被狐十六的九条大尾巴缠住,毛茸茸的不是尚尚,却是尾巴。

“那个……”我斟酌了半天,才小声问他,“我能问一下你到底打算带我去什么地方吗?”

过一会,他才道:“等天完全亮起来的时候,魔陀罗山就到了。”

老大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惜字如金?我怎么晓得魔陀罗山是什么东西?我还摩托罗拉呢!

算了,他就是个闷葫芦,我再问也问不出东西。

躺回他毛茸茸的尾巴上,我无所事事地仰望天空。

妖界的其他地方应该都是清晨了,新的一天开始,而永夜城应该永远没有天亮,那里是妖怪们寻欢作乐的伊甸园。

忽然想到昨晚的情景,他们说的那些话,风麒麟,血琉璃,改革……

我忍不住轻声问他:“狐十六,风麒麟……你是要带我去见她吗?”

好久好久,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说:“对。”

“风麒麟,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一次,他的回答快了许多,声音都变得温暖:“很美的人。”

我不是问她长什么样子啦!

“也很聪明。”

真想不到这个冰山一样的妖怪竟能说出如此温柔的语调,他这样爱她么?

我坐直身体,再问:“如果我身体里没有血琉璃,该怎么办?我是说真的,我绝对不是什么血琉璃。”

他又沉默了,雪白的长发缓缓摇曳,偶尔擦在我脸上,也是冰凉的。

“那我再去找。”

五个字,十分简单。

那他再去找。

“万一找不到呢?”

“一直找下去,找到为止。”

我昏,这根本没有理智啊!

“要是一直找不到呢?真的就一直也找不到!你怎么办?”

这一次他再也不回答了。

妖类的固执,可见一斑,没有理智,认定一个方向就一头撞进去,死也要达成心愿。

真傻,简直和白痴一样,都不知道变通。可我却不得不动容。

人类自始至终歌颂的伟大爱情,真正能贯彻到底的只有凤毛麟角,因为我们都是先爱自己,再爱别人,这是我们的准则。可是他爱上了,心里就完全没有自己了。

这是真正的爱情么?是么?

我真的不知道。

我突然开始想念尚尚。

应该只有十几个小时没见,我却觉得已经过了十几年,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橙色头发。

尚尚,你在哪里?你会来找我吗?你的这种执著,能允许我与狐十六相比较么?而我这样依恋你,我该允许自己和风麒麟相提并论吗?

抱歉,这都是我现在的胡思乱想,我们根本不是这样的关系,对不对?

可是,我不知道你怎样想的,我却不想离开你,就像狐十六不想离开风麒麟一样,我真的不想离开你。

你为什么还不来呢?

天色终于完全亮了,透过缥缈的云雾,影影绰绰地能看到脚下连绵起伏的山峦。远远地,一道翠嶂拔地而起,几乎要戳进云层,嶙峋阧峭。

从高空望,它如一张拉开的弓,斜斜地弯过来,饱满蓄势。

一直飞得近了,我才发觉它的上半截被云雾遮去,即使我们飞得这样高了,使劲仰头也望不到顶。矗立在我眼前的这道高峰,竟然没有顶峰。

它像一根漆黑粗糙的柱子,横埂在天地间,莫非它真的可以通向天堂?

我为这奇景震撼,看得呆住,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这……这个是……”我结结巴巴地问着。

“魔陀罗山,唯一连接妖界和仙界的通道。”

果然是通向天堂的!太神奇了!

我死死盯着这片瑰丽壮观的奇景,只恨为啥没带相机过来,拍几张以后回去就是个画图的绝妙素材啊!

狐十六直直朝前飞去,显然没有下降的打算。眼看我们离魔陀罗山越来越近,我赶紧吞口口水:“你……你这是往哪里飞啊?”

他不理我,只是突然加快速度,劲风扑面,我几乎喘不过气,头发全部被拉去身后,扯得头皮都跟着疼。

好大风!但也未免太大了吧?!

一撮头发刮进眼睛里,剧痛无比,我赶紧用手去抓,谁知一股大力当胸袭来,一团劲风竟然砸在我怀里。

我整个人往后飞去,大惊失色之下急忙伸手抓他的尾巴。

可我只抓到一撮白毛,那狂啸的风简直有手似的,从前面推,从后面拉,我连滚带爬地被它们从狐十六的尾巴上拽下来,翻着跟头在空中滚来滚去。

我觉得自己是进了风箱的老鼠,左右被夹击,无处可去,手脚无依无靠。那几团狡猾的魔风把我高高捧起,然后忽然全部消失,我直线一般地从高空坠下。

白毛飞啊飞,是我刚才从他尾巴上扯下来的,这是最后映在我眼里的景象。

这次我够坚强吧?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晕过去了。

阂眼前,似乎看到一道银光朝我这里扫过来,至于那是什么,我已经想不到了。

恍恍惚惚地,我好像做了许多梦,又好像它们是真正发生过的,讲的是关于一只橙色的猫来报恩的乱七八糟的故事。

那只猫神气兮兮,尾巴纤细灵活,然后不可一世地说为了报恩我就勉为其难娶你吧,我们结婚吧给我生一堆猫崽子就OK了。

我怒了,一巴掌PIA上它的猫脸,它飞起来,扑在我身上,然后伸出毛刺刺的舌头使劲舔我。

痒死了痒死了!我七手八脚去推,却猛然推个空,一下子惊醒。

入目的是一双单纯蔚蓝的眼睛,水汪汪亮晶晶,要说好看那真是挺好看,但它如果长在一只豹子脸上,这只豹子又站在身边虎视眈眈的时候,谁都不会觉得好看了。

我才醒过来,就又想晕过去,但这会偏偏没精力晕,只觉背后冷汗涔涔,浑身僵硬如铁,只好躺在原地和那只蓝眼珠的豹子大眼瞪小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自己身上的冷汗都快流成海了,那只豹子突然动了一下,然后居然歪着脑袋爬在我身边,蓝色的大眼睛天真地看着我,开口问道:“你是人类?”

说完又伸出舌头在我脸上舔一下,舔完皱皱眉头:“怎么这么咸?没他们说的那么好吃啊!”

我晕!

豹子开口说话了!豹子说我不好吃了!

我真想跳起来掉脸就跑,可我的手脚一点都不争气,不但没力气,还给我不停地发抖。

我吞口口水,勉强说道:“既然……不好吃,那就不要吃了。”

它很义气地点点头,伸出爪子放在我身上:“我第一次见到人类,你好!人类是这样打招呼吧?”

敢情妖怪都和人类学习讲文明懂礼貌呢!我只好握住它的爪子,轻轻晃两下:“你你你好,很很很很高兴认识你!这里是是是什么地方?”

它退两步,坐直身体,尾巴在后面晃啊晃,看起来就像放大版的花斑尚尚。

“这里是魔陀罗山啊,你来这里,居然不知道么?”

啊,我不是摔下来了吗?怎么会摔进山里?四处看看,周围是黑漆漆的森林,只有我躺的地方是一大块空地,旁边全是倒塌的树木,我就躺在树叶上。

我终于用力坐了起来,先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损伤,上下摸摸,除了衣服沾满了泥,其他地方一点事都没有,不疼不痒。

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死?真不可思议!我摸着自己的脸,恍然如梦。

“你虽然是人类,可是好厉害啊。刚才你摔下来的时候,身上裹着一道银光,你看,这附近的树林都被你撞毁了。”

豹子艳慕地说着,虽然看不懂它的表情,但听语气也能听出佩服。

银光?

我不解地看着它,豹子又说:“能炼出这种程度的妖气,一定要花上千年的功夫吧?你一个人类是怎么修炼成妖的?”

我赶紧摇头:“不!我绝对是普通人类!那什么银光不是我的!”

银光……不会是狐十六吧?我想起昏迷前一道银光从上面朝我这里扫过来,想来一定是狐十六的妖气,他可能想把我拉回去,却失败了,于是我被妖气扫进了魔陀罗山的莫名地区。

豹子不相信,凑过来使劲看我:“怎么会!明明是你身上的!”

它在我身上嗅了又嗅,最后终于耷拉下耳朵:“唉,果然一点妖气也没有。人家本来还想和你请教修炼的事情呢。”

一个邪恶的想法突然在我脑子里形成了。

我反射性地抓住它的耳朵搓两下,没错的,猫科动物都喜欢这种抚摸,果然没两下它就舒服地咕噜起来,干脆躺在了地上。

“我是不会什么修炼的诀窍啦,但我认识刚才那个拥有银光妖气的大妖怪哦!只要你肯带路,我就让他教你诀窍!”

我撒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

阿弥陀佛!哈里路亚!天上的神仙饶恕我这个邪恶的人类吧!人家是不得已的!

要不怎么说人类是最狡猾的呢?豹子立即就相信了,两只眼睛天真地看着我,连声问:“真的吗?好!我一定给你带路!说,你想去什么地方?魔陀罗山我都熟悉,只要是八部峰以下的,找我绝对没问题!”

我怀着负罪感,不敢看它亮晶晶闪烁圣洁光辉的眼睛,咳一声才说:“你……你知道什么地方通向人界么?只要你能把我送到人界,哪怕是入口也可以,我就履行诺言。”

豹子立即摇头:“我不知道通向人界的入口在什么地方,只有五百年以上的妖才有这种能力,我才修炼了202年。”

不会吧?!我只好再问:“那……哪里最可能通向人界?”

它还是摇头:“我真的不知道,这里是魔陀罗山,通向仙界的天柱,方圆千里之内都没有其他的通道。”

天啊,方圆千里?!我要走多少年?!对了,狐十六都是飞的赶路,我又不会飞!等我回人界,只怕都七老八十了。

没办法,我只好再问:“那……你知道麒麟吗?我听说魔陀罗山住着一只麒麟,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吗?”

豹子终于点头了,然而却有些犹豫地告诉我:“麒麟是从仙界掉下来的,她住在八部峰以上。八部峰上面住的都是五百年以上的妖怪,我不敢上去。”

真没用!我从口袋里掏出昨天换的妖界钱币,继续诱惑:“你只要带路,遇到危险咱们一起逃,我想那些妖怪无缘无故也不会攻击咱们。喏,你要是肯带路,这些钱全是你的,我保证让我认识的大妖好好教你诀窍!”

豹子的耳朵动动,终于有些心动了:“真……真的吗?”

我使劲点头:“真的真的!十足黄金的真!人类都是好人,绝对不撒谎!”

豹子还是怀疑:“可我听说人类都是骗子,可狡猾了。”

“……”我无话可说,“我绝对没有说谎!你看看我的眼睛!像是骗子的眼睛吗?!”

终于,它被我说动了,摇晃着站起来,伸个懒腰,回头看我:“你上来吧,抓紧点。”

我把乱七八糟的长头发紧紧盘上去,用树枝固定,这才趴上它的背,揪住它的毛。

豹子虽然不会飞,但它跑起来的速度真不是盖的,身边的风景流梭而过,压根看不清,风又开始扑上来,吹得我无法睁眼,干脆把脑袋靠在它的毛里。

别看它跑得快,居然一点也不颠簸,勘比BMW的性能……

“麒麟虽然已经没身体了,但我们还是很怕她。我只能把你带到不远的地方。魔陀罗山上的妖,谁都不敢靠近她。”

我“哦”了一声:“你见过她吗?”

豹子摇头:“没人见过她,见到仙人,一定是死路的。妖和仙向来是死对头。”

也不算没人见过啦,至少狐十六一直陪着她啊,还搞改革呢!死对头算什么、在爱情面前,P也不是。

不知跑了多久,豹子忽然停下了,回头说道:“到了,你下来吧,一直往前走,应该就是麒麟住的地方了。”

我见前面黑漆漆一片森林,心里不由发怵。

“你……你不能陪我进去吗?”

它摇头:“我不敢靠近,森林里有仙气障碍,我怕。我就在这里等你,不要忘记你的承诺。”

我心虚地爬下来,连连点头,一步蹭两下地慢吞吞往森林里走去。

豹子说里面有仙气障碍,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为啥我走了半天,只有满眼的树,什么也没看到?

只是这片树林安静得古怪,不要说妖了,连只鸟也没有,死气沉沉。

老天保佑,但愿狐十六已经到了!但愿他们知道我不是血琉璃之后能把我送回去!

我在心里碎碎念,一面犹豫着往前走。又走了没多久,林中突然有风声呼啸,清朗的,幽幽的风。

下一个瞬间,地上的落叶全部飘了起来,打着旋上下转,我做贼心虚,吓得大叫一声,没命地往前跑。

风声好像知道我在跑,卷着树叶不急不慢地跟在我身后,急得我走投无路,没头苍蝇似的乱钻。我晕,难道这个就是豹子说的什么仙气障碍?!太诡异了吧!

我跑了半天,突然发现前面有亮光。啊,找到出口了!

我已经跑得心浮气躁,差点就想放弃了,这会终于看到希望,急忙一鼓作气奔过去。

哗啦,风声从身后倾泻而出,无数片落叶擦刮在身上,迷了眼睛,眼前豁然一下开朗,却是一片极大的空地,地上绿草如茵,随着风翻起波浪,一浪一浪过去,如同绿色的海洋。

这里简直是风的世界,周围明明是阧峭的山壁,风却依然在这块小小的平台上欢快放肆,即使被困在夹道里,它还是自由地吹着。

在这里,它们是活的,或打卷,或狂肆,或轻拂,竟然各不相同。

散乱的落叶勾勒出它们的形状,每一股风都似小鹿般欢快。

我忽然想起,这只麒麟是属风的。

是风之麒麟。

冰中的麒麟

我往前走两步,那些欢快的风好像突然发现了我的存在,一股脑飘过来缠在我周围,轻柔地,嘶嘶作响。

树叶和青草刮在脸上痒痒的,我伸手轻轻拂去。风声在我身边绕了几圈,便呼啸着离开。

等了半天,平台上再没一点动静,我只好四处打转,试图找到麒麟的踪影。

这个平台铺在一道山壁之下,不是很大,然而碧草青青,甚是悦目。往前走一段,就发现山壁和山壁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甬道,我提着心往甬道里面钻,没走一会,就觉得浑身越来越冷。

妖界不是四季温暖如春么?怎么这么冷!我裹紧身上泥泞的衣服,开始发抖。

谁知越往前走越冷,我的牙齿都开始得瑟了。甬道狭窄弯曲,头顶一线浅白色的天,光线不是很充足,我加快脚步,还是难免磕碰,头上已经起了好几个大包。

不知走了多久,我的手脚都冻麻木了,眼前忽然霍地开朗,又是一块空地。

然而这块空地上再也没有任何青草,只有一块巨大的冰,像一个小土坡那么巨大的冰块。

青琉璃般的日光照射在上面,反射出青白色的光芒,小冰山晶莹清澈,一丝裂缝都没有,乍一看上去简直像上好的水晶。

冰块里嵌着一个动物,淡金色的鬃毛在日光下犹如金丝,它浑身上下都是纯白色的,没有一点瑕疵。

它有着流线般的身形轮廓,像一匹娇小的马,然而却有着鹿的脸,头上两根尖尖的山羊般的角。脖子上的鬃毛浓密柔长,几乎盖住整个矫健的背部。四只爪子却是兽的,墨一般漆黑。

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奇妙生物,它被困在冰里。

原谅我用“被困”这个词,因为它的动作是那样生动,仿佛下一刻可以破冰而出,在风中恣意奔跑欢腾。

它是麒麟,仙界的风麒麟,神话中才有的圣兽。

虽然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生物,却依然觉得它十分美丽。

它的美丽与孔雀的艳丽不同,与骏马的矫健也不同,它是清朗的,灵动的,自由的。好像风那样奔放。仿佛世上任何一张网都无法捕获它,因为谁也网不住风。

冰块十分巨大,然而下面却用红色的带子围了一圈,带子上密密麻麻有咒文,我看不清。

我往前走了一步,日光在冰块上流动,里面的麒麟也依稀在动。

我忍不住伸手想摸一下,甚至忘记了它是被冰封住的。

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不要碰。”

我吓了一跳,口水差点呛喉咙里,一边咳嗽一边回头,却见一团团风聚集在空地上,渐渐形成一个气流旋涡。

旋涡转啊转,慢慢组成一个人形,淡金色的长发飞扬起来,雪白的裙裾,比蓝宝石还要美丽的眼睛定定望着我。

那是一个极美丽的女子,在半空中衣袂飞扬,飘然若仙。

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风麒麟!”

她还是没说话,就那样看着我,宝蓝色的眼睛里波光流转,看得我有点发毛。

过了一会,她忽然开口,声音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极是傲慢:“我怎么看不到你的魂魄?你是什么人?竟然敢擅自闯进我的圣域?”

我无语。

圣域?我以为这里是魔陀罗山,我以为是狐十六把我带过来的。

我只好放客气点,毕竟人家是仙人,总要给点面子的:“擅自走进来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来找狐十六的,请问他来了吗?”

她冷冷说道:“和你有什么关系?找他做什么?”

昏,这个仙人怎么这样无礼傲慢?算了,她是个大美人,我再忍!

“是他把我带过来的,现在我回不去了,所以还要让他把我带回去。”

她的眼珠里充满了一种叫做怀疑的色彩,这个风麒麟看上去和嘉右完全不同,脸色阴沉沉地,好像全世界都欠她钱一样,浑身上下都是尖刺,让人很不舒服。

狐十六不是说她美丽聪明吗?夸成一朵花,结果还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又说:“他带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们什么关系?”

敢情是把我当作第三者了?我吞口口水,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实话,却听前面一个人轻轻说道:“她是血琉璃,阿麟,你不记得了?我和你说过的。”

说着,狐十六从甬道那里慢慢走了过来,浑身上下还是闪闪亮,雪白无尘,他俩站一起真是耀眼,一片白,都快眼花了。

狐十六走到风麒麟身边,轻轻伸手把她拉下来,柔声道:“进山的时候,遇到妖风,她被吹走。我找了一圈没找到,没想到她先来这里了。”

风麒麟依然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我,然而面上的神情却柔和许多,低声道:“我看不到她的魂魄,谁动了手脚?”

“那只老猫妖。”

“是他?他怎么和人类扯上关系了?难道他偷了血琉璃放进她身体里?”

“我就是为了这个把她带来。阿麟,你的身体还在,只要有血琉璃,你就可以恢复以前所有的力量。你不高兴么?”

风麒麟终于勾出一抹笑容,温柔地,“不,我很高兴,谢谢你,为我做了这样多。”

他们自顾自说话,柔情绵绵,整个就把我当空气……不,比空气还要糟糕,我就是放在案板上的鱼肉啊!

不得不赶紧为自己辩白:“那个……容我打断一下!我说,我真的不是什么血琉璃!人类的身体魂魄不是容不下那个东西吗?再说……你要拿血琉璃,就等于杀了我,仙人可以随便杀人的吗?”

谁知我刚说完,风麒麟面上就冷了下来,杀气腾腾,她森然道:“我早已不是仙人,我爱杀谁就杀谁。为了妖界的改革,我什么都不怕。”

我倒,仙人和妖怪都这样霸道的?

“既然不是仙人,你干嘛还把这里叫做圣域?再说,不管是妖还是仙,随便杀人都不应该吧?我……我没任何义务为那个改革送命!”

我心里有气,忍不住叭叭说了出来,说完又后悔,她的脸色再难看几分,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快保不住了……

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朝我飘过来。狐十六轻道:“阿麟?”

她说:“我取出她的魂魄看个仔细。这个卑贱的人类竟然敢侮辱麒麟的尊严,我要她的魂魄永远在我身体里受烈风之刑。”

烈风之刑?!那是什么东东?不过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真的要杀我!

老天,以后谁再说仙人风情云淡仁爱世人,我第一个上去扇巴掌!

我想后退,然而后面只有冰山,无路可退。

难道就这样死了?

NND,不行,就算死老娘也要痛快骂一顿!

“啊,你根本不配做神仙!没有仁爱之心!用自己的力量逼迫别人!自私自利!”

退两步,我再骂:“难怪被仙界赶出来了!你这种人,就算在人界也要被赶!什么狗屁改革!改到现在有人支持你了吗?你就是一个喜欢逼迫别人的极权者!我BS你!”

BS到底!再退两步……晕,真的没地方退了!

回头看看,风麒麟的脸色不变,只是飘到了我面前,右手轻飘飘地伸出来,盖上我的额头。

额上突然变得冰冷,然后那股冰冷渗透进去,整个脑袋都木了。

我的舌头跟着打结,控制不住地哆嗦,动也动不了,只能怔怔望着她湛蓝的眼睛。

我要死了吗?魂魄被抽出来了吗?

我不知道,只觉那种寒冷顺着神经血管一直蔓延,进入身体五脏,心脏犹如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登时开始剧烈跳动。我却感受不到血液的流动,只觉得冷,麻木,透不过气。

不行了,无法呼吸了……我张开嘴,肺部却被麻痹,无论我如何用力,也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

啊啊,她要杀我了。NND,老娘还没骂完呢,而且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厨房冰箱里还留着我最喜欢却一直没时间喝的水果汤,嘉右一直承诺再做一次的爆炒小牛肉我也还没吃到,电脑里设计了大半的图,就差上色了……

我会死吗?

我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软下去,眼前金星乱蹦,我什么也看不见,只依稀觉得有人把我拖来拖去,一会抛一会接,最后终于安稳下来,靠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渐渐温暖。

“……春春?春春快说话!你没事吧?”

那人使劲晃我,一面还用手在我脸上拍打。

痛痛痛!好痛!就不能温柔点?!

我努力睁开眼睛,用冻得发麻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很正经地告诉他:“NND,你来得太迟了。晚上……没你的饭!”

一直拍打我脸颊的尚尚终于笑起来,他的笑声听在耳朵里很舒服,我再眨眨眼睛,前面的金星终于散开,一张稀奇古怪的脸出现在眼前。

惨绿的眼珠,里面的瞳仁漆黑狭长,那张脸说熟悉也熟悉,说不熟悉,那是根本就没看过。我家尚尚脸上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线条,眼睛也没这么绿,獠牙更没这么长,连头顶的耳朵都没这么大。

“你是谁?!”我急忙推开他,一屁股摔在地上。

疼痛让我又恢复了些精神,这才发现我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带离了冰山,回到那片芬芳的青草地。狐十六和麒麟两人面前对峙着嘉右与含真……不,不对,那人是含真吗?

怎么他的尾巴有那么长?他的手怎么回事?指甲长了三四寸,还是漆黑的!

昏,我不过休克了几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旁边有人扶我,轻道:“你怎么了?连我也不认得?”

还是尚尚的声音!我急忙回头,却见他弯腰看我,嘴里的獠牙尖利可怖,眼尾狰狞地上挑,瞳仁中闪烁一种惨厉的反光。背后橘黄色的尾巴又粗又长,甩在地上铿铿响,和钢做的鞭子一般。

“你是尚尚?”我觉得不可思议,“你们怎么变成这种样子了?!”

“哦,这个啊。”尚尚摸摸自己的脸,他的指甲也足有三四寸长,倒钩一样,“回到妖界身上的封印就没了,妖力完全恢复,这才是我们平时真正的样子。吓到你了?”

我茫然地摇头:“也……不是。我……对了,我刚才……”

想到刚才那种冰冷的感觉,我立即打了个寒颤,忍不住捂上心口。没事吧?那个麒麟没对我做什么可怕的事情吧?

“没事,你身上有我的妖言咒印,麒麟伤害不到你魂魄的。放心。”尚尚把我拉起来,还拍拍我身上的泥土,手打在我身上简直和拍板子似的,痛死我了。

“别拍别拍!我自己来!”我赶紧推开他的爪子,就怕他把我的衣服扯坏,谁知还是迟了,他的爪子钩在我背后,刺啦一声。

好……凉快。我的整片光溜溜的背就这样暴露出来。

我呆。

众目睽睽,大庭广众……我里面的内衣还是粉红色的……我……没脸见人了。

尚尚吓得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脱下身上的外套罩在我肩上:“对不起对不起!春春我不是故意的!”

我一巴掌PIA上他的脸:“对不起有P用!”

啊,我的手好痛!他的皮肤怎么变成钢铁了?!不信邪,我再揍一拳,结果手指差点骨折,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尚尚七手八脚地抓住我的手腕,终于叹了一声:“你别动啦,有什么不满回去再说。”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尚尚别过脑袋不看我,过一会才说:“我们发现你被人劫走,立即顺着味道追上来了。但狐十六在途中撒了辣椒粉,我和含真都摸不准你们的具体方位。我们一路打着喷嚏找过来,你看,我鼻子现在还红着呢。”

说完他揉揉鼻子,果然红红的,又打一个喷嚏。

我不由自主摸了摸他的鼻子,被他抓着手放在脸上:“好在赶得及时,不然麒麟要是强行摧毁妖言咒印,你的魂魄一定会受到振荡。春春,以后我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得陪着。”

不管做什么都要陪着?难道洗澡上厕所也要?!我想骂他几句,然而不知为何却骂不出来,心里隐隐地有暖流涌动,很想抱抱他。

他终于还是来了,在我最危急的时候,天神般降临。虽然是很狗血的英雄救美,而且他不是英雄我也不是美人,但我就是被感动了。这也是没办法的,我也是女人嘛,女人对这种事情最没辙了。

懒得去想麻烦其实都是他惹出来的,让我稍稍享受一下浪漫,应该无罪吧?

尚尚捏了捏我的手,小声道:“麒麟要和嘉右对上了,待会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我和含真一起对付狐十六,只要打倒他,我们什么也别管,立即回去。”

什么也别管?那嘉右怎么办?难道把这个优质家庭妇男丢在妖界?我瞪他。

尚尚却摇头:“嘉右比你想象的厉害许多。他的法术是狐十六的克星,虽然在仙界麒麟是他的上司,但风麒麟受了重伤也没有身体,嘉右对付起来不会太吃力。”

是这样吗?我转头看向嘉右,他神色肃然,定定看着风麒麟,两人都没说话。

旁边含真却在冷嘲热讽:“你果然还不放弃那个狗屁改革!改革改革!叫了一百年!成功了吗?!人呢?!我看你是脑子发热!被这个麒麟迷得魂也没了!她是仙界的好不好?咱们的死对头!掉进妖界的就不是仙人了?!你就是发疯也该有个限度!能不能给我清醒点?!”

狐十六还是那种淡漠的模样,眉毛尖也没动一下,等他吠完了,才回头看着风麒麟,轻道:“阿麟,她是血琉璃吗?”

风麒麟定定与嘉右对望,没有回头,只是说:“我看不见,她的魂魄被人藏起来了。”

狐十六淡道:“既然如此,我就揪出来看个究竟吧!”

我昏,他还不放弃?!

我急忙抓住尚尚的衣服,好在他来了,我还有个可以仰仗的。

含真一步挡在他面前,冷道:“还不放弃?逼老子动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狐十六似乎犹豫了一下,然而风麒麟却开口了:“怕什么?事情既然已经做出来了,就没有收手的道理。十六,你想杀谁都行。嘉右,连我的事情你都敢插手,胆子越来越大了,不如你上来,让我领教领教你们雷系家族的法力?”

她居然挑衅?!

狐十六神色登时变了,雪白的长发缓缓拂动起来,隐约有一层银光在他周身旋转。

要打起来了吗?我赶紧揉揉眼睛,妖仙大战啊!哪里都看不到的,只有这里独家播放,我要好好观摩。

谁知尚尚却抓着我的手腕快步往后退,一直退到森林边上。

“诶?怎么了?”不给我观战?

“不能靠近,人类的身体很脆弱,会受伤的。”

尚尚搓了搓爪子,眼里突然流露出狂喜的色彩,轻道:“又有架可以打,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活动筋骨了,正好。”

仙界的来客

打架。这个词听起来就很野蛮。

普通人打架都是你一拳我一脚,抓头发扯脸皮,纠缠不放。

武侠小说里面的大虾们都是高来高去,瞬间杀人于无形。

那么仙人和妖怪应该怎么打架呢?紫青二气在周身游走?天崩地裂?火山爆发?

很遗憾,我不知道,因为我啥也看不清。

总之就是一道白光和一道黑光刷刷纠缠,也没有半点电影院里乒乒乓乓的音响效果。

根本没有声音,他们打起来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

白色的是狐十六,黑色的是含真,无论我怎么揉眼睛眯眼睛,都看不清他们具体是怎么动的。

这一黑一白,就像两条抽象的龙,在地上缠斗许久,周围的青草如同波浪一样散开,纷纷碎裂,好好的一块青草地,被他们糟蹋得坑坑洼洼。

两条光龙都是一触既走,互相接触了五六回,便交错而过,缠绕不休。

碎裂的草屑被吹去半空,狐十六拔地而起,那道白色的嚣张的妖气在空中赫然炸开,变成九条巨大晃动的尾巴。

对了,他是九尾妖狐,含真好像只有一条尾巴,听说九尾的比一尾的厉害好多。我不由为含真捏一把汗。

“看起来今天他不打算让我动手了。”尚尚突然轻声说。

“为什么这么说?”我抬头看他,他的耳朵却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尚尚指着那九条硕大可怖的尾巴,轻道:“狐十六动真格的,就是为了激怒含真。我要是去,就乱了妖界的规矩。他们想单打独斗,那么谁都不能上去帮忙。”

说完他蹲在地上,无聊地挠耳朵。

我跟着蹲下来,摸摸他的脑袋:“那就别去啦,打架有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凑过来靠我身上,耳朵一动一动,像一只不耐烦的猫。

我摸着他变长的长到肩膀下的头发,还想说点什么,他忽然坐了起来,耳朵微微一动,目中露出欣喜的神色。

诶、怎么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那九条雪白的尾巴依然在摇晃,或卷或曲,或甩或刷,砸在地上就是一个振荡,地面抖个不停。

我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含真在九条尾巴之间来回穿梭。

和方才嚣张的黑色光龙不一样,现在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动作极迅速的黑点,在尾巴上撞一下,便是一次振荡,面对狐十六嚣张的妖气,他竟然选择不直接硬拼,回避厉害打击弱点。

眼看那九条尾巴急促地甩动,怎么也抓不住含真行动的轨迹,狐十六大约恼了,九条尾巴忽然齐齐合拢,在空中飞速转了一圈,白光四射,眩目之极。

我用手遮在眼前,等光芒稍暗了一些再看,却见九道巨大的妖气缓缓从空中收敛,渐渐凝聚成九条毛茸茸的尾巴。狐十六竟然收回了妖相。

含真落在地上,对他狰狞地笑,两人对望良久,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狐十六忽然开口,低声道:“你……”

然而不等他说完,含真突然出手!身后的尾巴在地上猛然一砸,“咣”地一声,我被震得差点摔下去,眼前登时尘雾大作。

他的尾巴硬生生在地上砸出一道又深又长的沟鸿,刚好跨越一旁嘉右的脚下。

隔壁对峙的两个神仙似乎受到一点波及,嘉右皱眉正要发牢骚,谁知身体忽然一晃。

我眼怔怔地看着他脚下那条沟鸿中钻出无数黑色的物体,蠕蠕而动,像水,又像火,是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它们沿着嘉右的双腿往上蔓延,一面发出可怖的吱呀声,眼看就要吞没嘉右的胸口,他的脸都绿了,厉声道:“妖孽!你要做什么?!放开!”

话音刚落,除了脑袋,他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那层黑漆漆的莫明其妙的物质里,半点也无法动弹。

含真嘿嘿笑起来:“魔陀罗山的妖地龙看来对仙人也一样流口水,你保重,他们什么都喜欢吃的,连泥土也不例外。”

说完他神色一正,大吼:“死猫!还不上来?!”

我身边早就空了,尚尚不知什么时候溜过去的,尾巴一卷,把动弹不得大叫大嚷的嘉右送到老远的地方,随意丢出去。

“怎么办?咱们可要分工了。你要谁?”含真冷冷问着。

尚尚还在抓耳朵:“我想要白狐狸,你肯给?”

“放P!”含真大吼,目中忽然闪烁出惨绿的光芒,獠牙狰狞地呲出来,“他是老子要对付的人!”

他身上的衣服发出碎裂的声音,我倒抽一口气,发现他整个人又变了模样!背后和胸前猛然膨胀,腰身往前一弯,双手落地即成漆黑的爪子,吻长牙利。

他竟然变成了巨大的黑狐狸!

我赶紧往后再退两步。尚尚啊,含真啊,打完别记得回家呀!打架的时候别忘了我还在呀!

碎裂的衣服被劲风吹上了天,成为看不出形状的碎布片,那只巨大到匪夷所思的黑狐狸纵身而上,地动山摇,又和狐十六斗在一处。

含真,你要打架我一点意见也没有,但你有没有考虑过——衣服没了,你难道光着身体回家?

显然这只脑子单纯的狐狸没想过这种问题。

他身后的尾巴光彩变幻,妖气冲天,看上去如同洪荒时代最凶猛的兽,嚣张狰狞。大嘴一张,里面白森森的牙比我整个人还粗,狐十六在他面前小的像个蚂蚁。

他伸出爪子,一爪抓下去,狐十六整个人如同青烟一样散开。

平地突然爆发出千万道白光,气浪把满地的青草连根拔起,连同泥屑往四处飞散,我这里也不例外,脸上被泥团K中好几下。

那九条妖狐尾巴又出现了,不同的是,这次上面闪烁着斑斓的妖气光芒,比先前的大上一倍。

含真一跃而起,张口咬住一条,身体却被其他八条尾巴卷住,往后一拉!

“喀”地一声,他硬生生咬断其中一条尾巴。只见剩下的半截尾巴晃了一下,渐渐变做白烟消失。含真也被摔了出去,撞在地上,整个地已经变形了。

我昏,这根本是野兽级别的对抗啊!难道含真打算一条一条把人家尾巴咬断?

我抹了抹脸上的泥点子,忽听风麒麟说道:“怎么,你是想和我斗?”

尚尚定定看着她,突然叹了一口气:“不,其实我不想和你斗。”

风麒麟面上浮现出傲然的笑容,昂首道:“没想到你也会怕仙人?不如就此投降,我留你一条贱命。”

尚尚很认真地说道:“不,我不想和女人打,一点意思都没有。”

“嗤”,我差点笑翻。估计那个风麒麟要气疯了。

果然她脸色一白,厉声喝道:“妖孽!竟然敢戏弄我!”

她的长发突然飞扬起来,周身飓风旋转呼啸,黑压压一片的落叶青草,看起来煞是可怖。

尚尚笑了笑,又说:“你自己刚才都说不是仙人了,这会又和我反悔。女人啊,不管是妖还是人,连仙人都是一个样的。真难沟通。”

我没听错吧?我那只天真可爱的尚尚居然会挑衅?

风麒麟被他两句话说得脸色忽红忽绿,怔在那里。半晌,她突然将身体一转,狂风登时化作一条巨龙,盘旋直达天际。我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嘶嘶呼啸的风声,头发和衣服都不由自主飘起来,我急忙用手去压。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长啸,似马嘶,似猿啼,凄厉之极。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叫声,抬眼只见半边天都黑了,飓风把乌云招了过来,黑压压地,如同怒海狂涛,翻滚不休。

一只全身雪白的动物拨云横空而出,青白色的日光透过乌云打在它身上,竟然穿透了它的身体。那是风麒麟,我在冰中见到的动物!

啊,如今它没有身体了,只剩元神,所以是半透明的。

它真是美丽,脖子上浓密的长鬃毛随风舞动,犹如纯粹的金丝,双眼比大海还要深邃。那种俊俏恣意,笔墨难以形容。

可惜这只麒麟是要杀人的。

它身后带着雷霆万钧的风刃,长啸一声,空中登时传来尖锐的卒卒声。

我身边的泥土纷纷被无形的风刃割开,泥点乱溅。

我吓傻了。

不会吧?我这里也被波及?她是故意的?!

我本能地站起来就想逃跑,谁知刚起身,大腿上突然一阵冰凉,跟着是剧烈的擦痛,热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我靠!她真的是冲着我!

不信邪!不痛!我就要跑!我拔腿就跑,龇牙咧嘴地告诉自己其实腿上的伤口一点也不痛,我也没在发抖,更没有跑不动。

没跑两步,背后突然又是一凉,痛得我大叫起来,然而我还没叫完,胳膊,小腿肚,都被风刃擦伤。

这下我真的叫不出来,两腿一软就要摔下去。

我的腰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风刃卒卒割在他背后,纷纷弹开扫在泥土上,又是一阵泥点飞溅。

我背上的伤口擦在他胸前,痛得我一个惊颤:“放开我!痛死了!”

“你不要动!”尚尚吼了起来,异常粗暴。

我给吓住,乖乖闭嘴转头,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然而目中冷光闪烁。

他突然把我按在地上,用身体挡住源源不绝的风刃,一面说道:“伤口不深,很快就好了,只是有点痛,你忍耐一下。”

我再乖乖点头。完蛋,这只死猫好像生气了,好可怕。

他撕开袖子,看我胳膊上的伤口,大约有五厘米长短,红红的,血流的不多,却痛得我想哭。腿上被割伤的地方火辣辣地,肌肉一个劲跳,连带着全身好像都开始疼。

我哭丧着脸,问他:“尚尚……会不会留疤?好难看……”

他摇头:“不会的,就算有疤,我也不在乎,我就喜欢有疤的女人。”说完对我笑了笑。

汗,这算什么?这种紧急时刻,他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呆了,狂涌向伤口的血此刻全部回头,往我脑子里奔腾。完蛋了,丢人丢到家了,我居然没办法控制脸红,脸皮子都快烧起来。

没办法,干咳两声,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那个啥……啊!今天天气不错!你看麒麟都飞出来了!”

我指向天空那只麒麟,不料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尚尚按住我:“别动,我就在这里,不走了。随她怎么折腾吧。”

他皮糙肉厚,风刃打在身上和挠痒痒似的,但那声音听起来实在恐怖。

我仰头望天,那只麒麟突然不动了,风刃也不再打下来,我急道:“尚尚!她要是下来怎么办?你……你别管我了!大不了我逃出森林!你……先收拾她吧!”

尚尚只是摇头:“不行,我不走了。”

笨啊,你怎么都不知道变通?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不就行了?非要立即做到么?也得看看什么时候吧?那只麒麟都快落地了!

我俩争执不休的时候,一直与缠在身上的妖地龙苦苦搏斗的嘉右吼道:“还不快放开我?!我来对付她!你们以为她是谁?她是麒麟!居然当作儿戏!快放开我!”

他开始使劲扭动身体,无奈那些黑色的东西缠的太紧太多,他扭了半天,除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只虫子之外,毫无进展。

尚尚没说话,尾巴突然在地上一甩,“铿”地一声,那些黑糊糊的妖地龙如同受惊一般,簌簌从嘉右身上落下,不一会就露出他光溜溜的皮肤。

他急忙站起来,抓抓皮肤,他上身的衣服已经被妖地龙吃光了,下身的裤子也破破烂烂,形象全毁。

他恶狠狠地说道:“你和那只狐狸等着!回去再好好和你们算帐!”

说完他张开双手,掌心雷光吞吐,天空中的乌云更加密集,然而这次却是聚集在他双手掌心,旋转成为两个巨大的旋涡。

乌云中电光隐然闪烁,忽地“刺啦”一声巨响,一道血红的巨雷从空而降,正中他头顶。

嘉右光裸的后背突然浮现出一个血红的复杂图案,映在他纠结的后背肌肉上,煞是狰狞。

他笑:“妖界的雷就是霸道!是要先降伏我呢!”

他手腕一翻,厉声道:“去!”背后图案猛然一亮,天空中登时雷声阵阵,如同万鼓齐鸣,又似千军万马奔腾,振聋发聩。

我被震得胸口有些发闷,正要抬手捂住耳朵,尚尚却先用手捂住了。

“你看,他是不是很厉害?仙界雷系家族是十六个分支里面数一数二的,他又是家族里数一数二的高手。要不是性格原因,早就可以升职了,也不至于总做一个小小的巡逻员。”

他一边说,一边露出赞赏好胜的神情。男人大约都是这样的,对对手不是绝对的厌恶,而是欣赏夹杂佩服,再夹杂一些跃跃一试的好强心,在有些特殊时刻,甚至可以知己一般地谈心。

我拍拍他的胳膊,表示很理解,顺便点点头。

乌云盖顶,几乎要坠在身上。嘉右手中攥雷,森然看着风麒麟,冷道:“风麒麟大人,请您停止对那个人类女子的攻击!否则就算以下犯上,我也要得罪了!”

她却如同不闻。其实我猜她也绝对不会服输的,她给我的感觉,是个极度自负高傲的人,只怕明知自己错了,也不会道歉后退。其实她和狐十六有点像,所谓物以类聚,大约就是这样。

麒麟还在风中奔跑跳跃,经过的地方平地卷起无数飓风,地下都被钻出好深一个洞。那些飓风互相撕扯着,吞噬着,渐渐聚集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气流旋涡,呼啸着扑向嘉右,似要将他吞噬,扯烂。

嘉右再也不劝解,双手合一,向前一推。

“刺啦刺啦”,天空中劈下无数道血红的雷,一直追着风麒麟,所击之处泥土尽焦。

旁边一直与含真缠斗的狐十六突然恢复人形,急急追过来,似要出手相助。含真哪里肯让他跑,尾巴一扫过来,将他元神的影子打散,不许他出这个圈子。

眼看麒麟就要被雷电追上,飓风也快到达嘉右面前,正是不可开交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传出一阵金属的交接声,沉重迟钝。

下一个刹那,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豁然开朗,数万里的乌云一瞬间全部散开,清朗的日光撒了下来。

飓风消失,雷电也消失,含真和狐十六全部停下动作,骇然地抬头望天。

这是怎么了?我左右看看,尚尚也是一付惊愕的模样。晕,难道没人给我这个状况外的人解释一下吗?!

“仙界来人了。”尚尚简单地说了五个字。

嗯?仙界?我突然想起狐十六说过,魔陀罗山是妖界通往仙界的天柱。只是,为什么这个时候仙界会派人来?

方才喧闹的一切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音。风麒麟突然冷笑一声,纵身上天,飓风盘旋在她周身,她倔强地不肯停歇,不肯服输。

坑坑洼洼的地上,尘土飞扬起来,被风卷起着刮上天。渐渐地,尘土越来越多,犹如一条黄龙,缠绕在风麒麟周身。

奇怪,之前她御风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多尘土啊!

我正纳闷,忽见狐十六一个箭步越过含真,纵身而起,神情急切。含真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低声道:“别去!她说到底是仙界的人!”

狐十六没说话,只是冷冷推开含真的手,纵身上天,然而还是迟了。那些尘土全部绞在她周围,化成针,一股脑刺进她身体里。

风麒麟悲鸣一声,陡然从空中坠落,被狐十六一把接住,两人一起摔落在地上。

她现出了人形,满头满脸的血和黄沙,却死死咬住唇再不叫一声,双眼只是死死瞪着半空,眸中似有烈火燃烧。

等等,这是怎么了?我一头雾水。

尚尚轻道:“风和土相克,土麒麟来了,先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啊,难道那些尘土是土麒麟做的?确实,风可以吹起所有的东西,包括尘土,偏偏它能把尘土吹起来,却甩不走。风土相克,土麒麟莫不是风麒麟的死对头?尚尚说,仙界四只麒麟,风和土都是雌性的,难道同性相斥?

空中突然传来一个婉约柔软的声音:“风麒麟,一百年不见,你还是这种臭脾气。”

话音一落,地面突然开始轰鸣,剧烈振荡起来,我被颠得差点吐出来,急忙伸手抓附近可以抓到的东西。慌乱中,我好像是抓到了一撮头发,耳边又听到尚尚呼痛的声音,跟着整个人被紧紧抱住。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抓住的是尚尚的头发,他现在紧紧抱着我,跳到了树顶。

“啊,对不起。”我心虚地把他的头发放开,尚尚苦着脸揉脑袋:“我还以为头发会被你拔光呢。”

我轻轻敲他一下,正想说话,忽见地上的泥土蠕动起来,然后渐渐如同沸腾一般。紧跟着,它们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抓住,飞快地垒起来,铿铿铿铿,鬼斧神工,地上的泥土竟然一瞬间被垒成一条极长的通向天空里的台阶!

我昏,就是拍电影也没这么刺激啊!这是土麒麟的法力?

台阶上出现三个小黑点,慢慢往下走。其实这么远,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样子,我还是目不转睛。

土麒麟会是什么样子的?后面两个是不是另外两只水火麒麟?

我等他们走下来足足等了十分钟。

十分钟,风麒麟身上的血和黄沙都被狐十六擦干净了;含真和嘉右从冷嘲热讽到破口大骂再到互相不说话,这个过程也完成了;尚尚甚至替我把小腿和胳膊上的伤口包扎好。

我靠,就算是仙人,也不能这样摆谱吧?轰轰烈烈出场,然后耍大牌,这样没观众喜欢的!同志,现在是市场经济了!效率啊,效率!

我等的想打呵欠,嘴巴张了一半,人下来了。

那是一个全身被包裹在浓黑披风中的女子,连脑袋也被包住,只露出一双银色的湛亮的双眸。

她身后同样是两个裹着披风的人,身材高大,看起来是男子。

汗,搞这么神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得了麻风病呢。

仙界的人,果然都很怪。

麒麟之死

“他们怎么都把头脸蒙住?仙界的习俗吗?”

我小声问尚尚,他却摇头:“这是土麒麟自己的癖好。她的法力是土,却极有洁癖,只要出门,一定都是蒙住头脸。仙界土系家族的仙人是顽固派,认定了妖仙势不两立,所以每次来妖界的时候,都会特意包裹住全身,表示不屑接触妖界的任何事物。”

真是有意思,仙人怎么都这样小心眼?根本是作态么,用披风包裹就可以不接触妖界任何东西?那不如不要呼吸了,这里可是“妖界的空气”。

“那她身后的两个人不是水火麒麟了?”我看那两人也包得严实,估计是尚尚嘴里什么土系家族的仙人。

他点头,说:“麒麟之间很少互相接触,基本各自为政,从不干预对方的事情。仙界是等级十分森严的地方,彼此之间的交情不过是上下级,要不就是合作出任务,很少有私人感情混在里面。那两人应该是土系家族的仙人。”

听他这样说,我却突然有点明白为啥风麒麟会被赶出来了。

敢情仙界就是一部老旧机器,人人都是螺丝钉没有发言权,谁要是过于出挑不听指挥,那就只有被剔除的份,反正螺丝钉容易造,不缺那一个。

风麒麟这样高傲自负的人,只怕很难真正敬服谁,在追求服从严谨的仙界,她就是个倒刺。仙界不需要个性突出,他们要的是能力强,性格好,耐力一流的耕地黄牛。

我忍不住多看风麒麟两眼,她身上伤痕累累,然而面上那种炽烈的怒意已经消失,只剩倔强和冷漠。

奇怪,人果然容易同情弱者,这么会功夫,我突然就不讨厌她了。

土麒麟轻飘飘地“飞”过去,黑色的大披风猎猎作响,还没靠近,烈风就把她身上的披风吹得扬了起来,在背后扯得笔直。

是风麒麟发出的威胁,拒绝她的接近。

这下她不只脸露出来,连整个身体都露了出来。披风下面是同样黑色的裙子,一直盖到膝盖,中规中矩的A字型。一双小腿纤巧细长,居然还穿着肉色的丝袜,下面是黑色的大头鞋。昏,仙界也开始流行人类的发明吗?

她的长发如同瀑布一般被气流扯向身后,是浓厚的黑色,黑到即使在日光的照射下,也依然纯粹。一张精致小巧的脸蛋呈现出来,饱满的额头,小小的下巴。土麒麟居然是个甜美的娃娃脸的少女!

她不经意地拨了拨长发,银色的双眸定定看着风麒麟,说不出里面有什么意味,嘲讽?怜悯?还是冷漠?

她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十分甜蜜:“你还是这么没教养,死了也一样。”

风麒麟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她。

土麒麟往后退了一些,回头看着身后那两个蒙面人,柔声道:“风系长老临行前交代了什么?你们不如说一遍给风麒麟大人听听。”

乖乖不得了,这个土麒麟看上去是个笑面虎类型的人啊!说话越是刻薄,脸上的笑容越甜,声音也越柔。

她身后其中一人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后面含真就不耐烦地叫了起来:“有你这种没规矩的吗?!人家在打架呢你非要出来插一脚!仙界都没大人了么?”

啊,含真开始发飙了!我急忙转头寻找他的踪影,谁知找了半天没找到那只巨大的黑狐狸,却见嘉右身边站着一个赤裸的男子,重要部位随便抓了一块布片挡住,满脸的暴燥之气,不是含真是谁?

我昏!含真,没穿衣服就别说话这么大声了啊!人家都看着呢!

果然土麒麟瞥了他一眼,见他光着身子,神色不由一僵,半晌才冷笑:“妖孽就是妖孽,果然够不要脸的。本座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余地?”

含真学她冷笑,干脆插着腰往前走两步。无论如何,美男就是美男,不穿衣服他依然是风骚得够呛。

“你是哪家的小孩?既然来了妖界,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谁要听你唧唧歪歪放P?你当自己是公主呢?自恋也该有个限度吧。”

他很神气地说完,呼啦啦一阵风,我确定这决不是风麒麟的意思,因为含真腰上那块布片很巧合地被风刮走了。

嗯……很养眼……我把脑袋别过去。含真,你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

土麒麟的脸色现在很精彩,一会红一会绿,亏她最后还能憋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我真佩服她。

她转头望向嘉右,居然笑道道:“嘉右,虽然雷系家族的事情本座不好插手,但你最好注意不要与这些妖孽走得太近,省得身上的臭味玷污清净的仙界!”

“你这丫头片子TMD吠什么呢?!”含真怒了,张口就要骂。

嘉右把那块被风吹掉的布片甩到他脸上,一脚将他踹开,这才沉声道:“土麒麟大人,您怎么会来妖界?”

土麒麟没说话,身后一个蒙面仙人说道:“魔陀罗山突然妖气冲天,探子便来探情况。得知风麒麟大人预把血琉璃据为己有,风系长老这才请出了土麒麟大人,意在劝服。”

意在劝服?我看了看风麒麟伤痕累累的样子,这个劝服未免也定义太广泛了吧?

土麒麟拨拨头发,笑道:“事情就是这样了,本座今日屈尊降临妖界,就是为了劝服这只臭脾气的同僚,风系长老网开一面,特许你回仙界呢!”

嘉右沉吟半晌,方道:“此事属下不好过问,一切但凭土麒麟大人处理。但血琉璃一事,尚无法下结论,不可鲁莽。”

土麒麟笑:“你们雷系家族的任务,本座岂敢插手?本座今日来,只为了风麒麟大人一个。你若无事,大可带着这些妖怪离开。”

嘉右神色凝重地退了两步,后面含真早就一拳砸过来:“敢踹老子!去死!”

他这次却没还手,只是一把捞住含真的脖子,硬是把他拖到一旁,两人不知说些什么。

土麒麟又看向风麒麟,笑吟吟地,银色的眸子里波光流转,不知转些什么念头。

我好歹也算有些社会经验的人,通常来说,喜欢露出这种神色的人,我都会敬而远之。因为如果真抱着解决事情之心态的人,绝对不会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情绪。她这种表情,让我联想到算计,不怀好意。

真正狡猾的人,是不会让别人这样一眼看穿的,这些仙人,玩什么阴谋诡计,都还嫩着呢!我最怕和这种半调子的人打交道。

过了一会,她才说道:“风麒麟,咱们也算同僚了一阵子,虽然合作不是很愉快,但本座也是个恋旧的人。你当日冒犯风系长老,当众拒绝调度,被行刑的时候,本座还替你求情。你在妖界吃了不少苦头,肉身也没了,还没受到教训么?当年风系长老就是为了磨一磨你那执拗的性子,才狠心将你放逐,你若还让他失望,这次就连本座也帮不了你了。”

所有人都望向风麒麟,不知她会做什么回答。含真突然冷笑一声,嘴里嘀咕着什么,我猜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大概就是利用完了就丢之类的。他对风麒麟向来没好印象。

风麒麟面无表情地望着天空,她受伤的身体还倚在狐十六怀里,这两人在日光下,看上去都是半透明的,别有一种神奇意味。

“我不回去。”

她突然开口了,回答极简单,只有四个字,然而却不容质疑。

狐十六紧紧握住她的手,她虽然没有看他,手指却顺从地紧紧握住他,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土麒麟似乎早知道她会这样回答,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笑道:“还在生本座的气?你为什么总把公事私事混为一谈?”

风麒麟没说话。

“你想自己的肉身就烂在肮脏的妖界?对了哦,本座听说你还是自称仙人,并且把这里叫做圣域。你分明是想回去的,为什么不呢?难道你要风系长老屈尊亲自来请你?”

她的话语绵中带针,如果我是风麒麟,只怕当场也要气死了。

谁知风麒麟一反常态,轻道:“我想念仙界,不代表我想回去。”

土麒麟摊开手,叹道:“你在与本座玩哑谜?那本座就问你一句,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回去?”

“我不回去。”

还是四个字。

土麒麟冷笑起来:“对啊,本座差点忘了你在妖界搞什么改革呢!野心不小!想把这里变成第二个仙界?想自己做长老?你不要忘了自己还背负一千条人命呢!风系长老肯让你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风麒麟突然转头看她,目光灼灼:“我不是!……我绝不回去,你也不要再说了。该怎么惩罚,我照单全收就是。”

“惩罚?”土麒麟笑了,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好可爱,但她说出的话却让人打个寒颤:“还要怎么惩罚?没有惩罚了,风系长老说,如果不回来,就毁了你的元神。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在妖界逍遥快活的,仙界丢不起这个脸。”

说了半天,终于说到关键的地方,原来,他们是来杀风麒麟的!

我吞口口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杀了风麒麟?

然而我还来不及推出一个结论,风麒麟却已推开狐十六的怀抱,一跃上天。风声又开始呼啸,地上的草屑落叶哗哗散开,她冷道:“废话少说,出手吧!”

她都受伤了还要逞强?我无语,这只麒麟也太执拗了吧?根本是存心寻死!

等等!存心寻死?!难道她真的有这种念头?!

一团劲风扑上来,我被砸的说不出话,只好用手挡在脸前眯眼看。这次的势头与方才不同,她似是用尽了全力,狂风如同疯了一般四处呼啸,一时间飞沙走石,无数个大小气流旋涡旋转着,在地上发出滋滋的爆裂声音。

我们在树上再也待不住,尚尚揽着我没受伤的胳膊,飞快跳下去。

风沙迷眼,我啥也看不见,跟着他飞快地跑,然后就听见含真的声音,他说:“那只麒麟疯了!找死呢!”

我不敢张眼,因为风沙一直扑在脸上,要是进了眼睛,只怕会难受死。干脆闭着眼睛问他:“那就这样看着她被杀?为啥不去帮她?”

含真没说话,尚尚轻道:“这是规矩,我们不会插手,也不能插手。”

靠!又是规矩!世上什么事都讲规矩,还怎么过日子?!

地上的尘土被风越卷越高,渐渐混杂进那无数飓风中,石块尘土在空中剧烈碰撞,发出可怕的声音,空中传来风麒麟清朗绵长的啸声。

我在漫天尘沙中,只来的及窥见几绺金丝般的鬃毛,麒麟在风中穿梭,黄沙团团围住她。

它一会冲出来,一会又被黄沙吞噬,渐渐地,我再也看不到那个耀眼的白色动物。

黄沙翻卷扑腾,如同层层波浪,没顶而来,瞬间将她攫住,一阵猛烈地挤压。

我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如同泠泠的风吹落露珠那般接近无声,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而那些颠狂的飓风不但不停,反而更加狂肆,身后的树林,树叶纷飞,发出喧闹的哗哗声响,风似乎要把整片树林都吹倾斜过去。

土麒麟身后那两个蒙面人身上的披风终于也被吹开,露出古铜色的精壮胳膊,其中一人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花纹,腰上挂着一柄巨大的剑,有半个人那么高。

他突然解开披风,那块巨大的布料立即像抹布似的被吹没了。他有一头灰色的短发,面容英伟之极,双瞳是一种黄铜的金属色泽,看上去有些阴沉。

“铿”地一声,他抽出那柄巨大的剑,剑居然是金色的!所有的风沙一卷上剑身,立即被劈开,分成支流倾泻而去。

“注意那人!不好!他是金系家族的剑仙!”含真吼了起来,身形一动就要上去阻止,嘉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神色阴沉地摇头。我注意到了,他的拳头已经捏紧,还在微微发抖。

那人一个箭步上前,巨大的金色宝剑劈下,金光乍闪,一瞬间所有风沙都被劈开,剑身发出龙吟般的清音,极是威武。

风沙刹那间褪去,半空中只剩那只满身血痕的风麒麟,金丝般的鬃毛凌乱不堪,鲜血顺着身体流下来。

它颤动一下,自高空坠落。那人将剑身一转,再挥出去,动作简洁有力,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金光如刃,劈向她的身体。

我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我不敢看下去。

平地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狐十六身后剩余的八条尾巴嚣张地伸出来,如同一只盛开的花,一把抓住那只奄奄一息的麒麟,紧紧护在最里面。

我的眼睛被风沙擦刮得剧痛无比,眼泪聚集在眼眶里,看什么都有些模糊。耳朵里那一瞬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含真的暴吼声炸破一切寂静,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然后,眼睁睁看着那八条尾巴被一剑斩断,烟消云散。

都结束了。

尘沙落在地上,剑仙收剑,淡漠地走回原来的地方。

那些清朗的,欢快的风,还在习习吹着,被黄沙弄混浊的天空渐渐晴朗,日光洒下来,风仿佛也有了颜色,闪耀起来。

含真快步跑过去,我本能地动了动脚步,尚尚已经拉着我跟上去了。

风麒麟没有变回人形,她浑身上下都是血,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地方。她的眼睛还睁着,大海一般蔚蓝,天空一般高傲,里面是一片平静。

她身边蜷缩着一团白色的东西,像猫,又像狗,身后却没有尾巴。

难道是狐十六?他被打回了原形?

“你TMD没脑子!傻X!”含真口不择言地骂出来,然而全身都在发抖。

尚尚按住他的肩膀,他的声音就断了开来,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风麒麟慢慢转头,望向含真,半晌,她轻道:“十六就交给你们照顾了。”

含真恨道:“我不和你这个女人说话!我也不要照顾他!你们两个笨蛋自己解决!”

她又轻轻说道:“替我转告他,谢谢他。我不想回去,不是为了改革,是因为……我舍不得他。他是我一生爱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人,我很想永远陪着他。这些话,我当面说不出来,以后也没机会说,所以,麻烦你们了。”

尚尚低声道:“我会转告的,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风麒麟居然笑了,她傲慢地看着我们,轻声说:“想让我向你们道歉?永远不可能。”

“你这个……!”含真还想骂,她却已经闭上眼睛,整个身躯渐渐变成透明的,变成无数光点,呼啦一声吹上天,在空中盘旋两圈,便消散开来,再也没有一点痕迹了。

她就这样消失了,死去了,元神被毁,也没有轮回的机会,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在世上一样。

尚尚弯腰把狐十六抱起来,他缩成了一团,眼睛紧紧闭着,只剩微弱的呼吸。

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在梦着什么。是那些闪耀的,自由的风?还是她的笑颜?亦或者,是美好的幸福的未来?

然而无论是什么,都让我心里难受,仿佛坠了一块石头似的,沉重无比。

狐十六,你醒来之后,要怎么接受这个事实呢?

×××××

亲爱的各位,情人节快乐!那啥,貌似情人节不该写伤感的东西……==

不过看看别人的失落,对比一下自己,有BF,GF,LG,LP的各位一定要珍惜缘分。

我现在觉得舒坦多了,情人节开学……谁比我更惨么?==既然没有,我就来写一个。

(鸡蛋西红柿请随意砸,我留着当明天的口粮,石头就不必了……我怕痛~^^)

作为情人节的特别礼物,我问一下:大家想看尚尚和女主的“船戏”么?如果多数想要,我就会在后面情节里安排上,当然不会是现在,而是在适当的时候~

如果大家都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不要船戏,那么我就一路清水下去鸟~~

最后,祝所有有情人的朋友们情人节幸福,爱情美满,只羡鸳鸯不羡仙!^^

目前形单影只的十四灰溜溜地飘走……开学上课去鸟……――

尚尚收徒弟

狐十六的九条尾巴全断,对狐妖来说,这是毁灭性的灾难。尚尚说,他几千年的法力等于全部被毁,能维持住元神不散,已经很难得了。

他现在蜷缩成一团,像一团雪白的毛球,窝在含真怀里,动也不动,除了身体微微起伏,乍一看好像真的死了。

尚尚说这是自发保护的昏迷,只怕要三四天才能醒过来。我一直想,他醒过来之后,会说什么?知道风麒麟的事情之后,会怎么难过?

我甚至盼望他干脆不要醒过来。

处决了风麒麟之后,土麒麟他们就走了,还是沿着那通向天空的台阶慢慢上行,每上一层,下面的台阶就纷纷塌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一团一团的泥土。

走了一会,土麒麟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回头对嘉右微笑,笑容十分甜蜜。

然而我现在再也不觉得她可爱了,这种笑容,让我浑身鸡皮疙瘩乱窜。

她柔声道:“对了,嘉右,雷系长老有话要本座带给你呢。他说血琉璃的事情,虽然说了是交给你办,但如果一直拖着,那可不好。你一定明白了吧?”

嘉右闷闷答应了一声,土麒麟也不计较他的无礼,笑着走了。

长长的台阶层层崩溃,终于再也看不见一点痕迹,他们顺着魔陀罗山这根天柱,回到了仙界。

我们都有些茫然,望着满地疮痍,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尚尚才轻道:“金系家族的剑仙,好厉害,以前居然从未与他交过手。土麒麟这次出来带着他,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么?”

嘉右神色凝重地点燃一根香烟,吸一口,从鼻子里喷出来,才说:“没与他交手是你们的狗屎运。剑仙是什么身份?土麒麟能请动他,算她本事。”

我想到那个古铜色肌肤的高大男人,面无表情,剑光犀利,只挥一下便有金戈铁马的杀气。一剑破风沙,再一剑,斩断狐十六的九条尾巴。这种威力,让人恐慌。

倘若尚尚和含真真的要和他对上了,岂不是死路一条?含真和狐十六也不过勉强打个平手还差那么一点。人家可是一剑就解决了。

“回去吧,先回去。”

含真皱眉抱着狐十六,转身就要出森林。

我看着他光溜溜的脊背,赶紧叫道:“含真!那个……你确定要这样回去?”

他不理我。估计他现在心情极度糟糕,算了我还是别惹他了,反正光着身子丢人的是他不是我。

嘉右愣了一会,突然往相反方向走去,尚尚问他:“你去哪里?回仙界?”

他又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一会又道:“干你P事!你们先回去!冰箱里有前两天的剩菜,厨房我刚刷过。谁要是敢在我回来之前弄脏,小心狗命。”

我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说什么,旁边尚尚突然拉了拉我,在我面前弯腰。

“上来吧,我背你走。”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

我看着他手上倒钢钩一样的爪子,再看看背后钢鞭一样的尾巴,最后还是摇头。

“算了不用,谢谢你啦。我自己能走。”

我的上衣已经被他抓坏了,如果裤子再被抓坏,这个脸就丢大了。

他好像根本没明白我的拒绝,爪子还在钩:“上来上来!没关系的,你一点也不重。”

这和重量没联系的……我还想反驳,他却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扛在了背上。我的鼻子狠狠撞上他的后脑勺,痛得眼泪狂飙。他的脑袋简直比铁球还硬!

“妖怪难道都是铜头铁骨?”我捂住鼻子,艰难地问他。

尚尚的爪子缩了回去,小心回避我大腿上的伤,后面的尾巴也伸长托住我,那感觉和坐靠背椅似的,稳当的很。

“春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的本相?”

他突然这样问我,倒把我问住了。我勾着他的脖子,把脸往前凑,仔细看他。

要怎么说呢?从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审美观来看,现在尚尚的模样绝对不会有人说帅,或者个性,只会觉得可怕。谁会觉得一个獠牙几乎长到下巴的妖怪帅?更何况他的眼角后面还有深深的黑色纹路,映着惨绿的眼珠,简直和鬼一样。

他被我看得坐立不安,耳朵使劲摇,一面小声问我:“春春?真的怕?”

怕?怎么会!我笑着从后面用手捧住他的脸,揉两下,硬梆梆的,硌着手指疼。

“你呀,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怕的!谁会怕一只猫?”我抓着他的脸皮子,拉两下。

“真的不怕?”

“当然不怕,反正都是尚尚么。”

好看不好看,都是我的尚尚,有点固执有点懒惰有点神秘的猫。

他笑了,唇边露出两个小酒窝,鬼怪的脸一瞬间变得喜悦而又天真,虽然一点也不好看,却让我的心头砰地一跳。

我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轻轻贴在他头发上。他乖觉地蹭过来,摩挲两下,暖洋洋痒丝丝。

我的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只盼时间可以在这一刻多停留一会。无论他是猫,是帅哥,还是鬼怪,都不要紧。

出了森林,远远地就听见有人叫我,欣喜异常。

“你出来啦出来啦!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你果然是好人!”

嗯?是谁?我抬头,却见一只大花豹子满眼泪光地朝我扑过来,没跑几步就被前面的含真一脚踹飞。

它嗷地一叫,在地上滚两圈,爬起来瑟瑟发抖地看着含真,话也不敢说了。

我赶紧从尚尚背上跳下来,颠着脚跑过去抱住它,愧疚地说道:“真抱歉让你等那么久。痛吗?这死狐狸脾气不好,你别和他计较。”

豹子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说:“他好厉害,我能找他请教经验么?”

这……这个嘛……

我回头瞥一眼含真,他的脸比锅底还黑,刚才没一脚把豹子踹死都算客气的了。找他等于死路一条。

“别,别找他啦。狐科动物和猫科动物不同类,学不好的。我给你找个新师父。”

我对尚尚招手:“你过来一下!”

他满脸迷茫神情地走过来,顺便看看那只发抖的豹子,奇道:“你什么时候认识这种小妖?它要做什么?”

我摸摸豹子的脑袋,笑道:“它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帮我领路,我答应它出来之后给它找个高人指导修炼的经验。尚尚,你就勉为其难收了它吧?好不?反正你们都是猫科动物,近亲嘛!”

尚尚的脸黑了一下:“你……要我收这种小妖……?”

我一个劲点头。

尚尚皱眉看着豹子,它蓝汪汪的眼珠殷勤地与他对望,很是诚恳谦卑。尚尚终于勉强点头:“好……吧,不过我是答应了春春,可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潜质,明白么?”

豹子跟着使劲点头,差点把头点掉下来。

“那你跟着我吧,你叫什么名字?修炼了多少年?”

尚尚心不在焉地问着,钢鞭似的尾巴一甩一甩,砸在地上邦邦响,吓得豹子浑身僵硬,颤巍巍地回答:“我……我叫花大花……我娘一直这样叫我,因为我身上花纹最漂亮而且排行老大……我……今年202岁了。”

汗,花大花?这什么鬼名字?比我钱大春的名字还要难听!我有点同情它了。

“202岁?连人形也没修炼出来?”尚尚皱起眉头,颇有严师的味道。

花大花缩着脑袋,声音如同蚊呐:“我……我能变成人,但娘说很丑……一点也不像人。所以……”

我能理解它说的很丑是什么意思,当时在永夜城的小酒馆,看到一堆奇形怪状的妖怪,没一个像人的,想必大花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尚尚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个样子不能去人界,要么变成人,要么你把妖力压缩,把身体变小一点。你自己看着办。”

花大花点点头,突然筛糠似的抖了起来,抖一下就小一圈,最后变成普通的家猫大小,这才抬头奶声奶气地问我:“现在这样可以了吗?”

我干脆把它抱起来,它就乖乖地软绵绵地倚在我怀里,像一只普通的花猫。

“很好很好!这下咱们租书店有两只猫啦!嗯,还有两只狐狸。”可以做动物园了,我暗暗想着,挠了挠花大花的下巴。

“可是这样很辛苦……师父,难道我一直都要维持这样……?”

大花还没问完,就被尚尚的冷眼吓得卡住了。

“这种程度都忍受不了,你还修炼什么?不如回去和你娘待着吧。”

大花差点哭出来,赶紧细声细气地辩解:“不要不要!师父我错了!我再不叫辛苦!你可别放弃我!”

含真在前面终于等的不耐烦,暴吼起来:“TMD还有完没完?!到底走不走?!不走老子就先回去了!”

花大花吓得在我怀里抖成一团,尚尚回头叹道:“含真,你不要随便拿别人泄怒。”

含真干脆不说话,掉脸先走了,虽然光着身子没啥形象,倒也气势汹汹。

花大花低声道:“他……他是不是讨厌我……”

“和你没关系,他今天心情不好。”尚尚淡淡说着,“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出事,他没当场发飙已经够冷静了。”

他又把我背在背上,往前走去,一面又说:“咱们马上要飞了,春春抓紧我,很快就到了。”

事实证明,我之前的担心都是无用功。尚尚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走了捷径,等我回神的时候,人已经在书局里了。

含真早就穿好了衣服,估计还洗了澡,头发湿漉漉地,坐在电脑发呆,音箱开的很大声,放的是《蜡笔小X》。

以前他看这个的时候,能笑翻过去,然而现在却面无表情,嘴角也没动一下。

狐十六呢、他把他放哪里了?我想问他,却被尚尚轻轻推了一下:“春春你去把身上稍微擦一下,弄干净点,出来我给你包扎。”

我看这情形,是他俩有什么话要说。算了,男人间的事情,他们有自己发泄的方式,我还是别插手比较好。

我抱着花大花进了浴室,先把它好好洗个干净,这才放水洗头,一边抓着头发一边回头和它说话:“大花,以后就在书店住下来,别怕。含真脾气比较暴燥,但其实心很软,尚尚也是个和气的人。以后可能还有一个仙人要来,更不用怕他。你好好跟着尚尚,以后一定能成为厉害的大妖。”

大花靠在门边,好像有点扭捏,好半天才轻道:“春春……我能这样叫你吗?”

我随口答应了一声:“大家都这样叫我,你不用客气!”

“那好……春春……真的没关系吗?这个……在我面前洗澡?”

嗯?

我呆,满头泡沫地回头傻傻看着它。

大花天蓝色的眼睛很犹豫地看着我,小心地说道:“我是……男的啊。你真的不在乎?”

轰隆隆,天上有雷劈了下来。

男的……男的!他居然是一只雄性的豹子!我昏!我怎么没想到!妖怪和普通的动物是不一样的!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飞快抓了大毛巾挡住身体,然后甩开门就把他踢了出去。

欲哭无泪。被看光了,整个背部……

为什么不早说?!!

我匆匆洗完头,随便用毛巾擦了一下身上,换上家居睡袍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大花乖乖坐在门口等我,他身上还是湿的,地上一滩水迹。一看我出来急忙解释:“春春,其实我什么也没看到。你不用在意的!人类的身体对我来说是……”

“行了……别说了……”我没精打采地打断他,“你去找尚尚吧。我有点累,先上楼休息了。”

“……哦,那你好好休息。”他乖乖地走了。

我爬爬湿漉漉的头发,只觉累得慌。莫明其妙去了妖界一趟,什么都没看明白,又被带了回来。

不知道妖界和人界的时差是多少,我在妖界待了一天多,回来的时候妖界刚刚早上,可人界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

上楼,拐弯,正要推开自己的房门,忽见对面含真的房间,门下面的缝隙泄露出一丝一丝转动的微光。

我过去敲敲门:“含真,别把房子弄坏了啊!在这里尽量别用妖术!”

没人理我,而且我一敲之下,门自己开了,原来他没锁。

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我忍不住好奇,推开门往里面打量,却见含真的床边飘浮着一个球状的东西,缓缓转动着,发出幽幽的深蓝的光泽。

球里面躺着狐十六,他还是缩成一团,动也不动。

我正想上前看个仔细,尚尚突然在后面说道:“别进去,那是含真下的结界。”

我急忙回头,尚尚却已经抓住我的手腕,反手把门一关,说道:“他把狐十六的元神护住了,保证不会散开。我想过几天他就会醒了。你别管这事,来,先回房间。”

尚尚手里拿着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医药箱,打开,里面消毒水棉球纱布各色药水酒精都十分齐全。

他皱眉屏住呼吸,哗啦一下,笨拙地倒了许多消毒酒精在棉球上,一面艰难的说道:“春春,把袍子脱了,我给你消毒。快!这味道真难闻!?”

我昏,这么多酒精,你是想痛死我呢?!

“我自己来自己来!”

我赶紧自己倒了酒精,龇牙咧嘴地沾在胳膊的伤口上。

娘的,等于再受一次伤啊!痛死了!

尚尚在旁边拿着纱布,神情肃穆地等待着,好容易我清理完了胳膊和腿上的伤口,背后那个却没办法,只能麻烦他了。

“我警告你啊,不许乱碰,不许乱看,擦完酒精贴好纱布就放手。”

我一边解带子一面严厉告诫,尚尚没说话,神情依然严肃。

这只猫怎么了?

我脸朝下躺在床上,感觉他的手抚上背部,不由微微一颤,有点心猿意马。我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道:“尚尚,快点涂酒精包扎,我很冷。”

话还没说完,伤口就是一痛,我差点叫娘了,满手的冷汗。

尚尚低声道:“很疼吗?”

我憋出几个字:“没……没事……你继续……动作快点!”

背上的每一寸皮肤好像都极度敏感,甚至连寒毛都能敏锐地感觉到他的存在。我能感觉到他怎么涂酒精,怎么贴纱布,慢慢地,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好了吗?”我问他,他却把脸贴在我背上,整个人如同猫一样扒上来。

做什么?!我急忙要挣扎,他却轻声道:“春春,就一会好么?我心里很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

他的脸贴在我肩胛上,睫毛刺在上面好痒,心里也跟着痒起来,有点不平静,却又带着一种祥和的味道。

这一刻的气氛,尴尬却让我心跳,怎么也抑制不了。

我好怕,怕他灵敏的耳朵听见我激烈的心跳,那样肯定很丢人。

不知过了多久,我狂跳的心终于渐渐平稳下来,他趴在我背上,很重,挺难受的,但又很安心。

我动了一下,他却依然动也不动,不会睡着了吧?

“尚尚?好了吗?你很重,我快喘不过气了。”

他低低嗯了一声,稍微撑起来一点,忽然低头在我背脊上轻轻一吻,温软的触感,仿佛被蝴蝶的翅膀轻轻划了一下。

在我心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又好像是炸弹炸开了一样,手足无措。

身上一下轻了,然后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贴着肋骨钻过来,似乎是想钻进我光溜溜的怀里。

我本能地敲了他一下,然后浑身僵硬地转身,穿好衣服,关灯,睡觉。

尚尚贴在我怀里,呼吸声温润绵长。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变成猫和我一起睡,可是,这一次,我却再也睡不着。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忐忑不安,战战兢兢,然而这感觉却又是那么喜悦。

那到底是什么?什么呢?

××××

^_^,大多数都想要船,那我就在后面加上船戏鸟~~

PS:本人在国外留学……情人节开学,天怒人怨啊,昨天没人上课,老师都没来--

最后最后……我说话总是跳跃性的貌似==

那啥,后面会在适当的时候写船,写大船……就酱~

更新公告

我汗,实在抱歉,亲爱的们。十四最近忙着写论文,真是没时间更新。

现在前言已经快完成,估计三月五日左右可以恢复更新。

非常抱歉!让大家等了这么久!我一直都没时间上网的说,今天抽出一点时间给个说明。

最后拜个晚年!

大家三月五日左右再来吧,那时候肯定有更新了。

十四决不留坑,这个是说到做到的。

就这样。汗……赶紧滚下去上课。

白狐之殇

接下来的两天,狐十六依然在光球里昏睡。含真的心情似乎平复了一些,断断续续告诉我们关于狐十六和风麒麟的故事。

据说仙界的结构十分严谨,上下阶层划分异常森严,犹如一座金字塔,其结构大约如同咱们中国古代的皇室帝国。

顶端是仙帝,然后是东南西北四王。顶端的这几个仙人基本不处理仙界的杂事,只是类似仙界的符号标志。所以真正掌握实权的,是十六个分系家族的长老。

到底是哪十六个家族,含真也不清楚。仙人一般不谈自家事。

但十六家族里面还有四大基本系,就是风火水土。仙界的四神龙,四圣禽,四圣兽,都是这四个基本系里面的一员。

风麒麟是风系家族的圣兽麒麟,在家族中具有十分特殊的地位。

她天性十分高傲佻达,从不肯轻易服从命令,几次三番回绝长老的安排。这本来是要受到严惩的,然而长老十分爱惜她的才能,故此一次次容忍下来。

爆发点是在土麒麟。百年前最后一次妖仙大战,风土麒麟被安排在一起对付妖界北部山区的作乱妖怪。

听说土麒麟不知什么事情把风麒麟给得罪了,她从此拒绝与她共事,并扬言只要土麒麟在的一日,风麒麟就绝不出仙界一步,绝不接受任何与她共事的任务。

这件事风系长老没能压下来,被试图报复的土系长老一个状子告到仙帝那里,仙帝震怒,降旨责罚风麒麟,她却公然抗旨,拒不出门接旨。

之后无论风系长老怎么压,也压不下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风麒麟被施以土刑,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丢下仙界,坠入妖界魔陀罗山八部峰。

然后她遇到了狐十六,他们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含真和狐十六是从小一起玩大的兄弟,狐十六遇到风麒麟的时候,含真正在东部海子和我打架呢。”

尚尚微微笑了起来,含真也跟着笑,不过是冷笑。

“老子要是能早几天解决你,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就不该让那家伙见到风麒麟!”

说着他的獠牙就呲了出来,满面狰狞。

尚尚没理他凶巴巴的模样,继续说道:“我们打了三天都没分出胜负,肚子饿个半死,最后他干脆请我去魔陀罗山做客,说吃完饭继续打。我同意了。到了魔陀罗山,狐十六已经把风麒麟救了下来。”

我猜狐十六和风麒麟应该是一见钟情,不然狐十六那种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家伙,怎么愿意花精力照顾敌对的仙人。

这两个人,要说坏,也确实坏得够呛,所作所为绝对无法称之为好人。动不动就杀人,自私自利,刚愎自用,性格倒是蛮接近的。我对他们实在是喜欢不起来,尽管风麒麟已经死了。

尚尚又说:“含真很讨厌仙人,为了风麒麟和狐十六闹翻了,所以我们就离开魔陀罗山,在妖界四处流窜,做盗贼,没钱了就去偷,有钱就去人界享受。其实那段日子挺快活的。”

他回头看含真,含真点点头表示赞同。

嗯,这两个家伙也不是什么好货。看起来我是招坏人的体质,书店里收藏一堆生事的好战分子。

“后来听说风麒麟死了,狐十六为了给她造一个身体,在人界杀了一千个人做法。然后仙界抓住他,万雷轰心的刑罚差点把他的元神也毁了。含真就坐不住了。”

尚尚停下去没说,但我能明白。含真这个人,嘴巴上永远是不肯吃亏的,他一定是一边用各种狠毒的语言咒骂狐十六,一边在心里着急。

难怪后来他们要去仙界偷血琉璃,估计是含真借着提升妖力的幌子,想用血琉璃给狐十六造个新身体。

“我们去仙界偷血琉璃,不但没成功,还惊动了当日值班的雷系家族成员。我和含真各自受伤分开逃跑……我逃到了人界……嗯,后面的事情春春你都知道了。就是这样。”

尚尚难得说那么多话,故事说完,他懒洋洋地缩在沙发上,盘手盘脚,虽然没变成猫,但那模样也差不远了。

含真一口喝干咖啡牛奶,起身上楼,一面伸懒腰:“不说这些了!老子去补眠,吃饭的时候叫我!”

我学尚尚盘腿坐在沙发上,呆呆看着含真的长辫子在楼梯上晃一下就消失。我觉得自己挺好心的,居然没有当面点穿他眼底浓厚的黑眼圈。

想必为了狐十六的事情,他也是辗转难眠,但就是死要面子不肯承认。

怀里突然一重,尚尚又变成猫团在我身上,一面咕哝:“春春,今天太阳多好,陪我一起睡觉吧。”

我汗,太阳好,下面的话不应该是出去玩么?到他那里就成睡觉了。

我揪着他脖子上的皮,单手提着想扔出去,尚尚的爪子死死抓住我的袖子,一个劲叫唤:“好好不睡不睡!就躺一会!”

他乖乖地把脑袋靠在我胸前,作出纯良的样子,还真让人有点不忍心下手。

我突然想画画,不是用电脑,而是画在纸上。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心里有无数感慨,当然我知道风麒麟和狐十六都不是好人,甚至为了私欲杀了无数人。

他们的爱情,在一千个人类的血泪下显得渺小无比。

然而,谁能说那不是爱呢?一个不离不弃,一个暗藏爱意,他们爱得沉默又执着,别人的眼光对他们来说P都不是。

嗯,一对视人命如草芥,却情深似海的坏蛋情侣——画成故事或许可以热卖。多么狗血的题材!

我真是个俗人。

上小阁楼,打开窗户,支好画架。我拿着铅笔开始发呆。

要画什么呢?脑海里突然出现壮阔瑰丽的魔陀罗山,手不由自主就勾勒出来——深沉的乌云,淡若琉璃的太阳若隐若现,巍峨的天柱。广袤的荒原,尸骨如山,麒麟美丽的皮毛随风舞动。

她如风一般傲慢无礼,冷艳寡言,转眸的一个瞬间,化成金发如丝的美人,目光冷冽。

狐十六站在她身后,白衣似雪,仰首望天,九根巨大的尾巴松软地垂下来……

不对,好像太冷淡了。

我擦,重新画。

风麒麟死去,一半是麒麟,一半成了旋转的风,旁边的狐十六默默抓住她的手,目光如水,神情哀切,依依不舍……

我正在努力狗血,楼下突然传来含真的暴吼声,正在打呼噜的尚尚惊得从我身上跳起来,落地就往外跑。

我赶紧屁颠颠地丢了炭笔跟上去,刚下到二楼,就被刺目的白光晃伤眼睛。我急忙捂住剧痛的眼睛,大叫起来:“这是在做什么?!含真!尚尚!”

没人回答我,只听见含真语无伦次的吼叫:“你疯了!一定是疯了!脑子进水了!”

我眯着眼睛,努力在白光中寻找他们的位置,隐约在前面看到几个黑影,依稀还在拉扯着,我急忙扶着墙半闭眼睛走过去。

对面传来尚尚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切:“你不要鲁莽!不要靠过去!”

跟着就是他和含真两人拉扯撕打的声音,没一会就开始乒乒乓乓。

我艰难地眯着眼睛走过去,白光越来越强烈,就算闭上眼睛,眼皮子前面也是血红一片。光芒是从含真的房间里发出来的!是狐十六出事了?!

我正要开口问,胳膊突然被人用力抓住,跟着往后狠狠一拽,我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摔去,脚下拖鞋一绊,差点跌个狗吃屎。

“不要过去!”尚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努力抬头想看清他,谁知他一手用力盖在我眼睛上,擦过眼球,痛个半死。

“不要看!眼睛会瞎的!”他这句话把我憋了一肚子的抱怨给压了回去。

“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狐十六……?”我问得茫然。

尚尚的手盖在我眼前,我什么也看不到,只听他低声说:“他自己寻死,听说风麒麟死了,他也要散魂。”

我昏,他要殉情?!

我还没来得及问个清楚,尚尚的手突然放开了,眼前的白光彻底消失,只剩一道道水波般的蓝色光芒,如烟一般散开,在空气中泛起涟漪。

含真和尚尚同时冲进屋子里,我赶紧把碍事的的小狗拖鞋甩了,跟着跑进去,却见狐十六软绵绵白乎乎的身体浮在空中,原本包裹住他身体的那个光球上面裂痕斑斑,仿佛被敲碎的玻璃。

偶尔有一块剥落下来,便在空气里化成蓝色的烟雾状,一点一点涟漪开来。

然而不光是那块妖气结界在破碎,随着光点落下的,还有点点殷红。

狐十六浑身是血,雪白的皮毛被染得一块一块,尖尖的嘴巴里还在不停地往外喷血,紫水晶般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我被这种场面震住了,来不及回神,含真早就冲了过去,厉声吼道:“你想死是吧?!想跟那个麒麟殉情?!好!老子不管了!麻烦你不要死在这里!会弄脏地板!”

狐十六身体周围的光球终于全部剥落,白色的狐狸轻轻落在地上,鲜血从嘴角不停涌出。他默默看了一眼含真,慢慢往门口走去,身后留下一条鲜明的血路。

含真捏紧了拳头,额角青筋乱暴,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他终于还是说道:“她已经死了!魂飞魄散!就算你跟着一起死了就能见到她?!十六!你不要继续犯傻了OK?你把我这个兄弟当成什么?!”

狐十六静静站在门口,过一会回头,声音沙哑,轻轻说道:“含真,你是我兄弟。”

“那你还要死?!”含真大吼,或许带了一点颤音,可是我没有听真切,“我们一起回魔陀罗山,和以前一样。失去妖力也不要紧,和你以前照顾我一样,这次我来照顾你!过去的事情,全部忘了,不行么?!”

我怀疑是我的错觉,含真可能哭了,那一瞬间的水光在他脸上划过,可是我仔细看的时候,它们又消失了。

尚尚抓住我的手腕,不让我往前走看明白。他甚至抓得很重,很疼。

我不知道说什么。

狐十六缓缓转身,目光温暖地看着含真,半晌,他浮现一个笑容。

不要问我怎么从狐狸脸上看出笑容的!但我确实看出他是在笑!而且是欢畅温和的笑容!

他柔声道:“好的,含真,我们一起回去。我们永远是好兄弟。”

含真神色一喜,往前走一步,急道:“那你……”

话还没说完,狐十六突然低吼起来,全身的毛发全部膨胀开来,双眼泛出血红的光芒。吼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长啸,渐渐地简直如同千万匹狼在嚎叫,又仿佛群鬼号哭,声音凄厉悲凉。

我被这股声浪冲击得几乎站不稳,耳朵里脑子里嗡嗡乱响,胸口一阵窒闷,差点就要吐出来,旁边的尚尚显然也被这突发的情况吓了一跳,耳朵一个劲摇。

狐十六身体突然往前一倾,啸声顿绝,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化成细碎的灰尘,最后变成一堆狐狸状的黑色灰烬。原本染在地上的血迹也奇迹一般地变成了灰,我们都被这景象震住,谁也没反应。

窗口吹进来一股风,把灰烬全部卷走,洋洋洒洒地在空中飘起来,仿佛细碎的小光点,看起来连风也有了形状,闪耀班驳。

我不记得过了多久,生锈的脑子终于有了点反应,张口“啊”了一声,不可思议地往前走两步。

含真忽然动了,他的脸色此刻青白如同死人,骇然与不相信交错。慢慢走到方才狐十六站定的地方,那里还有一小滩灰没有被吹走。

他弯腰蹲下去,这个动作令最后一点灰烬也散开,露出下面一颗浅浅紫色的小珠子,光华溢彩,如同美丽的紫水晶。

“他把左眼留下来了……”尚尚喃喃说着。

左眼?什么意思?我抬头看他,尚尚低声道:“妖类的左眼储存所有回忆,右眼储存所有的感情……死后一般会留下两只眼睛……他留下左眼,是让含真带回魔陀罗山。这是他最后的交代。”

妖类的遗言真是奇怪。我默然地看着含真,他的脸色很奇怪,似悲似喜,最后变成惨白。

我以为他会发脾气,或者失声痛哭,可是,没有。他只是把那颗紫水晶般的眼珠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下楼。

尚尚突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含真沉声道:“很快。”

说完,他已经消失在门外。

“他……是去?”我茫然地看着尚尚,他点点头,轻道:“回魔陀罗山,把狐十六的眼珠埋回故土。这是妖族的仪式。”

说完,他好像有点倦了,叹一口气,身体一抖,变成猫跳上我的肩膀,缩成一团,再也不说话。

我始终处于茫然加震撼的状态,有点不敢相信狐十六就这样死了。

他不是答应含真一起回魔陀罗山么?怎么突然又寻死?我真的不明白。

回到小阁楼,看着我画的图,突然觉得伤感,干脆全部撕了,重画。

我画一只白狐狸和一只麒麟的爱情,他们惊鸿一瞥,一见倾心。他们触犯天条,失去了身体,身后堆满人类的白骨,血流成海。

麒麟金色的光辉,白狐耀眼的白色妖气,映着血红的背景,触目惊心。

血海之上的拥抱,是不是残酷又美丽?我不是法官,无法审判他们入地狱,我本想按照真实结局画出他们的故事。

但我却画了一个完美的结局,麒麟和白狐,在高耸入云的魔陀罗山下拥抱,永不分离。

这个故事出乎我意料,竟然大卖,我赚了好一笔外快。

只是闲下来的时候,泡一壶茶,我会想起已经消逝的两人。

我羡慕。是的,我羡慕那种爱情,它是那样纯粹,不顾一切,笨拙鲁莽。

会不会有一天,我也有这种勇气,追逐自己的爱情呢?

我不知道,不敢想。

嘉右的归来

含真走了有一个星期,我一直在小阁楼上创作自己的漫画,也没注意这事。

尚尚开始还会赖在我身边眯着眼睛装睡,偶尔还会提一点意见,没过几天他大概觉得无聊,自己不知跑什么地方玩去了。

花大花倒是天天来我这里报到,开始我没注意,结果有天突然发现他背上的皮毛掉了好大一块,眼睛里水汪汪的,好像刚刚哭过。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只是摇头,然后变成大豹子的模样,躺在我身边,下巴搁在我腿上,看我画画。

这只豹子比尚尚还像猫,唯一的喜好是喝牛奶和躺在我脚上睡觉。

某天我不慎把颜料滴在他背上,刚好溅上他新裸的皮肤,花大花惊得跳起来,一个劲甩毛,喉咙里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我赶紧用手纸擦,一面问:“你身上是怎么了?怎么一块一块的?过敏掉毛么?”

他浑身都在抖,似乎柔软的手纸擦在皮肤上都是剧痛,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不……没事,不用春春担心。”

我拿起手纸,上面薄薄一层血痕,和绿色的颜料混在一起,分外怵目,吓了我一跳,赶紧按住他,这才发觉他掉毛的地方,露出的全是大片大片粉红的嫩肉,上面甚至还有干涸的小血痕。

我昏,这哪里是掉毛!分明是擦伤!

“这是怎么回事?你打架了?!”

我问得可能有点严厉,花大花更是缩成一团,用小白兔的眼神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没事的……”

我完全无视他柔弱的辩解,他简直比尚尚还笨,撒谎都撒不好。

“你别动,我去找药。”

我拍拍他的脑袋,下楼拿医药箱,尚尚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晒太阳,估计是睡得太舒服,变成人了也不知道,还在挠耳朵。

一推门看到赤裸的男人躺自己床上,我比较无语,只好从沙发上抄起毯子丢在他身上,盖住重要部位。

他动了一下,估计是被我的动作惊醒了,迷茫地坐起来,喃喃问道:“怎么?吃晚饭了吗?”

“你就知道吃!睡!”

我没好气地说着,从抽屉里翻出医药箱。

尚尚翻身要下床,毯子滑了下来,不等我提醒,他自己先遮住。这家伙,居然还给我脸红!居然还小声问我:“你……看到了?”

哼哼,这会开始玩纯情?

“都看到了,怎么?”我随手抓了一卷新纱布塞进医药箱,起身准备走人。

尚尚突然变成猫,三步两步跳上我肩膀,弱弱地说道:“既然被你看光……那个,男女授受不亲……你是不是该负责?”

这只死猫,什么时候又学会这些话?

我翻他白眼:“用词不当!男人的身体不值钱,看了也白看!何况现在是民主社会,谁和你玩封建那套!”

他一个劲摇耳朵,叹一口气:“哦……如果还是封建社会那多好。春春,我也看过你……虽然是背部,不过也算吧?你放心我一定负责,和我结婚好不好?”

“不要!那是特殊情况,不算数!”

“结婚吧,结婚很好玩的!可以睡一起,吃一起,做什么都在一起,不会寂寞啦!”

“那不需要结婚,咱们现在不就做什么都在一起么?干嘛非要结婚?”

“嗯……”

他没话说了,只好垂头丧气地缩成一团。

我没理他,这只猫最近有点不对劲,总说一些奇怪的话做些奇怪的事情,大概是春天到了的缘故。

刚上楼梯,他突然轻轻说道:“结婚,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春春,是一直,永远。我就可以有理由一直陪着你了。”

我还是没能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那时候,我真是单蠢,自以为对男女之间的事情了若指掌,其实我就是天下一大白。

“你要是真愿意一直陪着我,不用结婚也行。不然就是结婚,也不过是一种无用的仪式罢了。”

他没说话,过一会,又说:“倘若我有天不得不离开……我是说……你会赶我走么?”

赶他走?怎么会!

我甩着医药箱,没心没肺地回他一句:“只要你别做对不起我的事,我这么温柔可爱善良的人怎么会赶你?”

他好像叹了一口气,我却没听真切,其实也没把这事往心里去,只是进了小阁楼,花大花乖乖地趴在那里不动,只是看到尚尚,越发缩成了毛球。

“来,大花,我给你消毒包扎。乖乖的,有点痛,不过一下子就好啦!”

我沾了酒精在棉球上,对大花招手。他夹着尾巴缩着耳朵,小步凑过来,可怜兮兮地看着尚尚,过一会,突然轻声叫一声:“师父……”

尚尚“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冷冽:“今天的份量修炼完了么?如果受点小伤就哭诉,你永远也不可能进步。”

我汗,敢情大花身上的伤口都是尚尚搞出来的呢!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尚尚这么严厉?

花大花垂下脑袋,恭恭敬敬地答了一个是,十分柔顺听话。

我有点不忍,然而尚尚说的也有道理,不吃苦,永远也无法进步,虽然他严厉了一点,但对大花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个挑战和机会。

我小心替他把伤口上的颜料擦干净,大花一直在抖,然而再也没发出呜咽的声音。

我把纱布贴在伤口上,摸摸他的耳朵,轻声说:“大花,修炼都是很辛苦的,你能坚持下去么?要不休息几天?”

他摇头:“不,破点皮没什么。春春,师父,我以前其实没受过伤,都靠我娘保护我。现在我明白了,只有吃苦流血才能真正成为强者。我会好好修炼的,以后成为大妖怪保护我娘和我弟弟妹妹。”

这孩子真是淳朴,我再揉揉他的耳朵,他蹭了两下,便乖乖站起来走向门口,一面说:“我继续修炼了。师父,晚上您一定要验收我的成果。”

尚尚打一个呵欠,说:“大花,有些东西不是死学就能会的,关键还是要动脑子考虑。你的根基不错,就是脑子转不过弯,与其修炼那些灵巧的技术活,不如先把妖力炼上来,基本的格斗学扎实。否则就是钻牛角尖,炼再多也没成果的。”

大花沉默了一会,似懂非懂,连连点头地走了。

尚尚从我肩膀上跳下来,还是叹气:“他什么都好,就是死脑筋。真搞不明白,魔陀罗山上的妖怪应该一个比一个精明,偏他那么笨。”

我轻轻弹他的耳朵:“你自己多聪明!你200年的时候,说不定比他还笨呢!”

尚尚很得意,摇着尾巴笑道:“我?哼哼,我两百年的时候,早就有人形啦!我们那是乱世,不强的妖只有死路一条,现在的新妖根本不能比。”

他颇有一付现在的孩子怎么怎么不行的沧桑模样,我又弹了好几下他的耳朵。

尚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会闻闻颜料一会抓我衣服,我被他闹得不能安生画画,丢下画笔正要狠狠骂他一顿,他却突然说道:“春春,我饿了。晚上吃什么?”

我呆。这才想起今天中午我们刚刚把嘉右留下的一冰箱的食物吃完。大概是知道我们都是一群懒猪,嘉右差点把冰箱塞爆了,估计还怕我们糟蹋了他收拾干净的厨房。含真和尚尚做饭就是打仗,每次做完厨房都和被群魔扫荡过一样。自从嘉右来了之后,书店的厨房就比卧室还干净,所以勤劳工作的嘉右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的工作成果,我们也乐得放手。

问题是,剩余的饭菜都吃完了,晚上我不得不用那间宝贝厨房。

回头看尚尚,他饿的眼睛都绿了,尾巴焦燥地甩着。我只好拉拉窗边的小铃铛——那是呼唤老鼠精的用具。

没一会,上来两只老鼠精,叽叽咕咕地凑过来,胡子一动一动,脆声脆气地问我们有什么吩咐。

尚尚烦躁地说道:“还问什么问?去买菜!买鲈鱼!核桃酥!快去快去!”

两只小妖精吓得差点痛哭流涕,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提篮子买菜去了。

他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我看着他不停晃动的尾巴,忍不住轻轻抓了一把,想把这只暴躁的猫抱在怀里,谁知他反手就是一爪子,我手背上顿时多了几道红痕,鲜血一下子冐出来,痛得我叫了一声。

尚尚先是动了动耳朵,一付我没错都是你错的样子,我真想揍他一拳。

他到底是怎么了?

我懒得理他,自顾自沾了酒精要擦伤口,他却又软软地蹭过来,肉垫子按住我的手,小声说道:“春春……我错了。”

当然是你错!我翻他一个白眼,甩开他的爪子。

他再缠上来,抱住我的手腕,一顿舔,舌头擦过伤口,有点疼,麻麻的,可是却很舒服。

我真是拿他没办法,猫的脾气,忽阴忽晴,可是他作出讨好的模样,我又发不出脾气,简直和克星似的。

“放开,让我上药。”我轻轻推开他,再拿起酒精棉球,谁知原本手背上的伤口居然全部消失了。

汗,我的伤口呢?我摸摸皮肤,除了有一点麻,就没任何感觉了。太神奇了吧!我瞪他,他却可怜兮兮地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叹气:“尚尚你到底怎么了?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说出来。我这人比较迟钝,你不说,我不明白的。我是不是得罪你了?”

他抓了抓耳朵,怔怔看着地板,过了好久,才低声说道:“……是的,你得罪我了。”

我什么地方得罪他了?!我正要问个清楚,楼下门铃却突然大震。自从含真把门铃音乐换成某个妖族民歌之后,每次来人我都要吓一大跳。因为那个民歌一开头就是一个女子尖锐的吼声。在我听来,那玩意足以拿去拍恐怖电影了,可尚尚和含真却说那是艺术。

尚尚听到门铃立即跳起来,跑两步就变成人形,顺手抓过沙发上的裤子衣服,边跑边穿。

等我追到楼下的时候,门铃的女歌手已经唱完了一小段,尚尚站在门边却不开门,只是发呆。

“怎么了?不开门么?”我走过去,就着猫眼往外面看,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红色的东西,就被尚尚一把拉回去。

“别看,外面的气有点不对!”他沉声说着,把我往后推。

门外传来踹门的声音,嘉右在外面怒吼:“TMD到底开不开门?!是不是把老子的厨房拆了?!”

他果然还惦记着厨房。我刚要说话,尚尚突然拉开门,冷着脸瞪他。

嘉右披散着满头红发,脸色十分难看,手里还提了两个大袋子,满满的全是菜。

他和尚尚对视了好久,终于冷道:“干嘛?看什么?老子的房租可是按时交了,没你说话的份!”

尚尚没理他的怒气,只是低头在他身上闻了两下,轻道:“你回仙界遇到谁了?好大的味道。”

嘉右脸色微微一变,推开他径自走了进来,先去他的宝贝厨房绕一圈,皱着眉头出来吼:“地上怎么有灰!我走的时候还没有呢!你们这帮懒猪,就不会稍微打扫一下吗?”

说着他脱了外套,立即就要戴上手套做清洁,我想劝也劝不了,只好由他去。

尚尚坐在沙发上,目光冰冷,盯着嘉右的背影看了好半天,终于说道:“你遇到他了对不对?他怎么没跟过来?不是一直想抓我丢进天牢么?”

嘉右把手里的拖把狠狠一扔,暴吼起来:“你想问什么?!痛快点!是我是遇到风硕了那又怎么样?!我还和他吃饭聊天,说的都是如何逮捕你!你满意了吧?!”

尚尚冷笑起来,说:“恼羞成怒?你知道我指什么。”

嘉右登时大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我真怕他动手伤人,那神情真是太恐怖了。

他深深吸一口气,半晌才沉声道:“我拒绝他了,血琉璃的事情上面是全权交给我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插手!”

尚尚还是冷笑,嘉右急了,又吼:“管你相不相信!我干嘛和你说这些!”

他埋头拖地,再也不说话。尚尚也维持沉默,没一会就自己上楼了。

我追上去,还没开口问,尚尚突然说道:“春春,以后不要一个人出去。在家也最好和我待在一起。妖界那里也算了,如果是仙界为难,事情就会很麻烦。”

“什么意思?”我狐疑地看着他。

尚尚顿了一会,轻声说道:“我和含真去偷血琉璃的时候,仙界值班的人是嘉右和风硕。我们分开逃跑之后,嘉右去追含真,风硕来追的我。我就是被他打伤的。他是个很极端的仙人,对血琉璃的事情看得十分严重,一直盯着我不放。但他的身份在仙界十分卑微,没有说话的权利,所以一直没有出仙界为难我。”

那又怎么样?我继续瞪他。

尚尚又说:“血琉璃的事情,嘉右和风硕的分歧很大。你应该看出来了,嘉右是维和派的,主张温和解决问题,所以一直没有下狠手。但风硕不同,他是极端派的。你身体里可能有血琉璃的消息一定传到了他耳朵里,不然他不会找嘉右。嘉右身上全是那家伙的臭味。”

说着他皱皱鼻子,作出一付厌恶的表情。

我汗,去了妖怪狐十六,这次又是仙界的人?我最近是不是被霉神看中了?怎么缠住不放?

我突然觉得头疼,浑身都累。

真是够了,一点点适当的刺激是新鲜有趣,但过多的刺激,神经会无法承受。我自认神经比较粗糙,但也吃不消了。

“让他来,让他来吧!干脆让他们看个仔细,告诉他们我根本不是血琉璃!不就是抽出魂魄么!”

我承认自己是疲惫之极的发狠,说完甩手就走,都不知道该怪谁。

尚尚两三步追上来,急道:“不行!春春不能这么想!你的魂魄绝对不能让他们碰到!你明白么?!绝对不能!”

他说的那样严重,几乎要贴上我的鼻子。

我有点被吓住,怔怔看着他,眼珠离得过近,他的面容看上去有点滑稽,可我却笑不出来。

尚尚,你越来越神秘,越来越焦燥,是为了什么?

我说过,钱大春要相信,就一定相信到底,可你这般姿态,让我如何继续信任下去?

还是说,我身体里真有那个血琉璃?你真的骗了我?

不,我不愿意相信这个,甚至不愿去想它的可能性。尚尚不会骗我,或者说,就算骗我,我也认了。

你若真的骗我,我不会愤怒,也不会大骂……不我什么也不会做,可我会伤心。

人类的心很脆弱,很容易就会受伤流泪。

所以,尚尚,不要让我伤心。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也不说话,只是慢慢松开手,放我走。

我的肩膀有点支持不住要垮下来,全身都疲惫。危险随时都会来临,是的,这次是仙人,我的新敌人。

我该上楼补眠,养足了精神对付这帮怪力乱神的家伙。

没走两步,尚尚在后面说道:“春春,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一次也没有。”

我点头。

我知道了,尚尚。

你不会骗我。

我相信你。

天崩地裂了,我也会相信。

就这样。

仙界异变

我的画从草稿到上色,再到放进电脑里面修饰,发到网上,其间大约有一个多月时间。我给这个故事想了好几个名字,都觉得不好,不是俗气就是隐晦。

拿给尚尚看,他嗤之以鼻,哼道:“麟狐生死恋?这什么鬼名字!太难听了!春春你就喜欢这些俗气的东西。”

我把他揉成破布一团,丢出去。这只猫,最近总是和我作对,再也没以前可爱乖巧了。

不理他,我下楼去找嘉右。这位神仙大人回来之后,就是抱怨这里脏那里乱,就差没用消毒水把整个书店冲一遍了。

不出所料,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努力和厨房灶台上一滴油迹奋战。

回头见我站在门口,他指着被我不小心踩在脚下的拖把怪叫:“看看你踩到什么了!走路不会看看么?这把拖把是专门用来拖厨房的!”

我倒,需要这么夸张么?我只好让开一步,眼怔怔看着他心疼地把雪白的拖把放在龙头下面使劲洗。

“那个……嘉右,我的画画好了,你要看看吗?”我捧着手里的彩稿本,决定献宝。

他扯了围裙,一手把我的彩稿本接过去,翻两下,然后皱眉:“你画的是什么东西?狐十六的眼睛什么时候变那么大?风麒麟……裙子也没这么长!这既不算写实也不算夸张,钱大春,你真的是画家?”

我抢回心爱的彩稿本,告诉自己这帮人都是没眼珠的白痴,完全不理解人类的漫画艺术,不和他们计较!

“还有,什么麟狐生死恋?这名字真难听!”他还在后面喋喋不休。

我忍不住了,回头瞪他:“那你来给我想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好名字!”

出乎意料,嘉右居然叹了一口气,然后拨拨红头发,说:“风麒麟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仙界也绝口不再提。你何必要画这些东西呢。他们俩……那些事情,又怎么是几张画就能画好的。”

“这次如果不是你们仙界逼得太紧,他俩又怎么会死。”

嘉右皱眉:“感情是感情,规矩是规矩,两件事不可混淆。仙界的规矩就是铁,谁也不能例外。好像你们人界也有一定的规则,谁突破那个限制就要受到惩罚。”

我无话可说。算了,本来风麒麟的事情和我也没关系。

我抱着本子转身正要走,嘉右突然说道:“麟狐生死恋是太俗了一点。狐十六和她相识到如今也有百年了,你不如换个特别点的名字,一定比这个受欢迎。”

我这个人,在文字方面向来没天赋,想了好几天,最后决定故事就叫“风的麒麟”。

画稿放到网上没几天,竟然大受好评。又过了一个月,就有出版商来找我谈出版的问题。

能赚外快当然是好事,但数钱数到心花怒放的时候,我也会疑惑,含真去了魔陀罗山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为啥还不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意外了?

尚尚看起来也不担心,每天就是给花大花做修行。

再说一句,花大花终于熬过了最辛苦的初级修炼阶段,某天晚上终于成功变成赤裸肌肉壮男一枚,在我几乎要喷饭的时候泪流满面地冲过来紧紧抱住我,大叫“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鉴于这只妖怪过于单纯,所以我对他的无礼行为没有苛责,只是小小地在他脑袋上敲出两个大包而已。

花大花变成人形的样子也是憨头憨脑,并不甚俊美,尚尚的T恤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紧,如果忽略他湛蓝的眸子和不小心龇出来的獠牙,看上去就和楼下小区的保安没啥两样。

这样也好,书店里如果是个男人都是绝世帅哥,我的租书生意也不用做了。花大花虽然呆呆的,但至少外表看上去挺震人,块头好大,力气也大,上次当着那些女学生的面不小心撞翻整个书橱,把她们吓得下巴都要脱臼。

现在有他帮忙打理书店事务,我就更轻松了。

含真一直没有回来,我渐渐也把这事情丢在脑后。日子过得如同流水一般,转眼就过去了三个月。

三个月的日子太过平稳舒心,以致于我回想起妖界的事情,觉得像在做梦。每天看着尚尚变成猫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嘉右絮絮叨叨地做饭打扫卫生,花大花认真地为每一本书做目录,老鼠精们叽叽喳喳学打麻将,我就会觉得生活还是幸福的。

我想我喜欢这样的日子,懒散没有负担,如果不去想这些妖魔鬼怪聚集在一起的理由,我愿意一直这样过下去。

但很显然,老天并不眷顾我,大约是我上辈子得罪他了,他就不给我安生。

事情的发生依旧是那么突然,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那是很普通的一个傍晚,嘉右在厨房做饭,老鼠精进进出出做下手,花大花被尚尚传染的也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我则在网络上和编辑商讨出版版税的问题。

门铃突然大作,前面说过,咱们书店的门铃是妖族的民歌,一个女人在放开了喉咙尖叫。我被那叫声吓得鼠标一抖,居然就答应了编辑一个超低价位,喜的她一个劲给我发笑脸,然后很无耻地下线了。

我昏!我不要!

我气冲冲地丢了鼠标,冲着门口大吼:“TMD是谁坏人生意?!”

话音未落,那人居然开始砸门,乒乒乓乓,一阵乱响,连门铃也不用了。

尚尚懒洋洋地抓着耳朵去开门,谁知门一开,外面那人就冲了进来,我只来的及看到一个红影子,撞在尚尚身上,然后抓住他的胳膊,嘶声喊叫,叫了什么东西,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那人突然整个人往下一摔,尚尚反手捞住他,这时我才发觉那人不是穿着红衣服,也不是怪物。

是个人!是个浑身是血的人!他的衣服被血染透了,还在往下滴,整张脸上也是血迹斑斑,我连他是男是女也分不出来,只觉分外可怖,吓得把鼠标给扔了出去。

尚尚在那人头顶上拍了一下,他又动了一下,似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尚尚扶着他,低声问道:“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那人死死抓着尚尚,瞪着他看了一会,突然嘶声道:“你……你是妖……放开我!放开我!”

他一边叫一边死命挣扎,动了没两下,便哇地一声吐出一大滩紫红的血,看得我手脚发软,浑身都僵了。

尚尚还要动手拍他的脑袋,嘉右突然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一面厉声道:“怎么回事?!你怎么成这样了?!”

他一把推开尚尚,勾住那人的肩膀,将他轻轻放在地上,这一番动作让他雪白的围裙上沾满了鲜血,他好像也没发觉。

那人一见到嘉右,两眼登时放出光来,齿间咯咯作响,死死抓住他的袖子,凄声道:“嘉右!小心!”

嘉右在他额头上抹了两下,沉声说:“慢慢来,不要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那人大口喘息着,显然十分辛苦,我都替他觉得累。过一会,他才口齿不清地说道:“风系长老不……不好了……十六家族有四个长老都……叛变……仙帝……不知道……我……发现……被追杀……我……我找你找了很久……”

虽然他说的语无伦次,可我还是明白了。仙界发生了异变?十六家族有长老叛变?!这可是大新闻啊!嘉右不是一向自诩仙界规则第一么?

嘉右的脸色果然变了,连声问他:“说清楚一点!谁叛变了?!仙界现在情况怎么样?!”

那人被他晃了几下,眼白都开始往上翻,嘉右还在急,差点就要把他倒提起来甩圈子。

“没人……知道……这是……秘密……你……注意血……血琉璃!”

那人说着说着就快没气了,嘉右死命晃他:“不许死!把事情说清楚!”

那人浑身一阵颤抖,突然从喉咙里发出哀号声,跟着便是一声叹息,最后说了一句:“不要回去……否则必死……”

说完,他的整个身体突然变成半透明的,一点一点,如同轻烟一般,消失在嘉右的手里。

嘉右呆在那里,良久都没动弹。我吞了一口口水,两只脚还在发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清楚,也不敢乱问,只好伸长了脖子看。

尚尚轻声问道:“他是雷系家族的人?”

嘉右怔怔地点头:“是我的一个部下,负责联络仙界事务的……”说完他一拳头砸在地上,恨道:“叛变!十六家族的长老怎么会叛变!该死!事情都没说清楚!”

他飞快起身,脱了血迹斑斑的围裙,推门就想出去。尚尚一个箭步拦在他面前,抓着把手说道:“别去,那人临死不是警告过了么?”

“他说不去就不去?!难道要我呆呆等在人界?!”嘉右暴躁起来。

尚尚倒是十分冷静:“他是被人追杀才逃到人界来找你。你要是现在回去,等于枉费他送命!”

“这事和你有P关系!给老子滚!”嘉右扬起拳头要揍人,却被尚尚反手箍住手腕,动弹不得。

“怎么没关系!只要说到血琉璃,你就不能把我们划在外面!事情和春春有关!你拿自己部下的命当作不值钱,我不能拿春春的命开玩笑!”

“都是你这只孽畜搞出来的鬼!还敢教训我!”

“……”

两人一言不合,乒乒乓乓先在门口打了起来。

我窝在沙发里面看了半天,终于想通——嘉右是在迁怒,以及我的麻烦又多了。

眼看他俩从门口打到厨房,再从厨房打到书橱附近,我终于忍不住了。书橱上都是我赚钱的行当!要是损坏了,找谁赔给我!

“别打了!烦不烦!”我吼,大概是声音太大,那两人终于停下动作,满身狼狈地回头看我。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深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去睡觉,嘉右给我做饭,尚尚给我老实呆着,大花好好看书店。我醒来的时候,谁要是敢弄乱一点,小心我不客气!”

我挥挥拳头,特别瞪了一眼嘉右,他张嘴想说什么,我给他全部堵回去:“别忘了咱们是签了合同的。你走,我当然没意见,但你走了之后只要我发生任何一点意外,特别是来自仙界的攻击,咱们的合同就立即作废!除非把我杀了,不然关于血琉璃的事情,我绝不合作!”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把话吞回去了。哼哼,我猜他心里一定是在想不与女人斗嘴。没错,我就是女人,而且还是自私小人,仙界的事情和我有P关系?我干嘛要关心?

我自己的安危才是第一重要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特别是,这些灾难根本是他们给我惹出来的!

我转身上楼。

唉,现在头疼睡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我这人有个习惯,遇到挫折就喜欢上床睡觉,天大的事情,一觉起来之后都会抛在脑后。可我也不能总这么睡下去吧?

脱了衣服上床,脑门子一跳一跳的疼,怎么也无法静下心。

去了妖怪,来了神仙,我这个魂魄,就如此值钱?连血琉璃到底是不是在我身上还不知道……

我用被子蒙住头,翻身不想这些事情。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子里静悄悄的。我朦朦胧胧好像要睡着,脑子里的意识糊烂一片。

恍惚中,好像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我的半生,都是在做梦。

鼻前闻到早饭的香味,然后老妈来光光敲门,大嗓门叫我起床上课。

啊,是了,我还是一个学生呢,今天还要考试。我茫然地从被子里爬起来,枕头下面露出一截橘色的猫尾巴,时不时晃两下。

我嘿嘿笑了,揭开枕头,那只可爱的小黄猫立即睁开眼睛看我,喵地叫了一声,软绵绵甜蜜蜜。

这只小猫,是我从大街上捡回来的,当时它的后腿受伤,没办法走路,我就把它抱回家了。好在老妈老爸还都喜欢它,找了兽医替它看伤。

它比我想象中还要乖巧可爱,从来也不闹,只要我一无聊,它是最先发现的,立即就会过来和我玩。当然,它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我一起睡觉,在枕头下面蜷成一团,也不嫌闷。

我把它抱起来,放在怀里摸两下,正要起身梳洗,老妈又在门外叫我:“大春!起床了!你今天不是有考试吗?!”

说着她就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知道啦!”我很有点不耐烦。我现在正是最烦父母唠叨的年纪,每次听她吼我都觉得不耐烦。

我把那只猫丢出去,谁知它竟然死死抓住我的袖子不放,还一个劲往上爬。

奇怪,它从来也没这样过。我提着它的后脖子,试图用力拽下来,它却突然凄厉地叫了一声,然后我的胳膊一阵剧痛——被它抓伤了!

我痛得正要大叫一声,忽然,窗外暗了下来。光线的变化是如此剧烈,令我忍不住转头去看。

我看到了大团的乌云,它们简直像陆地上的洪水一般汹涌而至,在空中旋转奔腾,夹杂着无数道闪电。

楼下的梧桐树叶被吹得翻过去,树干近乎疯狂地摇晃着,树枝乱飞,砸在窗户上邦邦响。

起大风了,是要暴风雨了吗?

怀里的小猫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呻吟。我没有多想,只当它害怕。

老妈走到窗边拉窗帘,一面说:“奇怪,天气预报还说今天是晴天呢,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大春今天出门别忘了带伞穿雨鞋。看这情形,要下雷暴雨呢。”

话音刚落,玻璃突然爆裂开,千万个碎片呼啸着扑面砸过来,窗帘被撕扯着扬得老高,老妈一下子扑倒在地,没了动静。

我吓得呆住,动也动不了。

风好大,从破了洞的窗户里狰狞地狂奔进来,扫荡整个屋子,一地狼籍。

窗外突然出现一大片黑影,模模糊糊,我怎么也看不清。它是人形的,在空中半浮着,飘荡着。

我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觉和幻听,因为,那团黑影说话了。

它说:【原来躲在这里,你这只孽畜!】

然后眼前金光大作,似乎有什么东西朝我身上喷射而来,夹杂着可怕的寒气。我的皮肤被冻得刺疼。

我下意识地要抱紧怀里的猫,可是……它不见了!

猫呢?猫呢?!老妈怎么样了?我……!

我猛然睁开眼,满身冷汗,几乎要喘不过气。屋子里一片漆黑,楼下传来嘉右做饭的香味。

啊……是个梦?

我慢慢坐起来,打开床头灯,这才发觉自己手心和背后满是冷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难道……那真的只是梦?

仙人风硕

我不清楚这个梦意味着什么,它是如此真实,真实得好像确切发生过那样。

但我宁愿只把它当作一场噩梦,没有任何意义的噩梦。

晚饭的时候,我们三个人都心不在焉,谁也不说话。这可苦了花大花,他刚刚变成人形,正兴奋着呢,没人陪他说话,他只得左右看看,咬唇不语。

我是太沉溺于那个梦境了,没发现嘉右异于平日的神情。或许我真的是个不懂得体谅别人的坏人,什么事先考虑的永远是自己,不顾及他人的感受。

仙界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情,嘉右不可能不动容。

反过来说,如果是我,有人告诉我家人出意外了,我只怕会急疯。

所以,当天晚上,尚尚进房间告诉我嘉右已经回仙界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吃惊。

他能留下来做完晚饭,已经够厉害了,虽然今天的晚饭一点都不好吃,全无嘉右平时的水准。

“嘉右走了,意味着仙界那里没人保护你。我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太过凑巧了。总之一切都要小心。”

尚尚说这些话的时候,是躺在我床上的,一边舔着爪子一边摇尾巴,那种悠闲懒散的样子,和他沉重的语气完全看不出相连之处。

我本来是想像平时那样,把这只神气的猫揉做一团,然后丢进被子里睡觉。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却做不出这样的举动。

呆呆站了一会,然后关灯坐在床边,尚尚做好了被我蹂躏的神态,见我动也不动,他先奇怪起来。

“怎么了?你是在担心吗?嘉右不会有事的。他本身就是仙人,何况雷系家族在仙界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没人敢擅自动他的。安心。”

他用肉垫子拍拍我的手背,然后沿着胳膊爬上来,钻进我怀里蜷成一团毛球。

我抱着他,想了半天,决定告诉他那个梦。

“尚尚……那个,你说人为什么会做梦呢?”

说完我就暗骂自己小白,怎么起这么个烂俗的话题开头!

好在尚尚大概是习惯了我没头没脑的说话方式,毫不介意地接口:“对现实不满才会做梦吧。当然有时候人也会梦见很多已经遗忘的东西,更多数是梦见不完美的现实变得完美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那……真的可以梦见已经彻底忘记的东西?或者说……其实没有发生但我做梦却梦到了过去的事情……我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就是忍不住……”

尚尚听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用肉垫子拍我的手,突然不拍了,慢慢抬头看向我。

天知道我看不出猫的表情,但他的眼神我却能明白,他似乎在戒备抗拒着什么。

他问我:“你梦到什么了,春春?”

他问得一本正经,极其严肃。

我的话在舌尖绕了又绕,最后没忍住还是说了出来,梦见十三年前的自己,梦见他,梦见那一场可怕的变故。

尚尚听完良久都没说话,只是严肃地看着我。当然,猫的脸本来就很严肃……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的说法,无论如何,找个人把这种郁闷说出来,宣泄一下感觉好多了。

等了半天,尚尚突然笑了,笑就笑吧,他还要打滚,从床这头滚到那头,翻个圈再滚回来。能笑成这样……尚尚,你真厉害……

我无语地看着他抽筋的样子,突然很想揍他一拳。

尚尚滚来滚去,一边笑道:“春春……一个梦……而已……你你就……紧张成这样!我还以为什么呢!”

我瞪他:“笑得过分了!”

他又滚两圈,这才停下来用爪子揉眼泪,又说:“你不会怀疑这梦是真的吧?啊哈哈哈哈!要是真的,你早就死啦!仙人妖怪的力量,哪里是凡人能承受起的!春春,白日做梦,还一本正经。笑死我了!”

我轻轻在他脑袋上砸一拳:“不许笑!还不是因为它太真实了我才害怕!”

他笑着软成一团,一边舔尾巴一边笑道:“好梦都不真实,噩梦总是很真实。你们人类的通病啊,心虚又贪心!别想那么多啦!你要是真死了,那现在的钱大春是什么人?你十三年都是活在梦里?”

想想他说的也对,我好像的确小题大做了。救了小黄猫,之后的记忆一直很清晰,没有任何错格。事实很明显,那真的只是一个噩梦。

尚尚钻进我怀里,还在说:“有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不如好好睡一觉。嘉右走了,明天开始你可要做饭给我吃。”

我关了灯打个呵欠,没理他,渐渐就沉入梦乡。

这一次,我半个梦也没有做。

失去嘉右这个家庭妇男,书店又变得一团乱,花大花和尚尚都不是精细的人,我也懒,不想跟在后面收拾,那些老鼠精收拾的也不如嘉右干净。

所以,他离开还不到两个礼拜,厨房又开始乌烟瘴气,被群魔扫荡过了。

后来还是花大花自己看不下去,提出周末大扫除,尚尚和我才不情不愿地挽起袖子干活。

大扫除这种事情,从我上了大学之后就再也没做过,每次学校组织我都会称病请假,因为我特别讨厌打扫卫生这种事情。所以搞到后来,老师都知道了,每次到了大扫除点名派任务的时候,就会说:“啊,钱大春又是病了对不对?这次哪里疼?”

不过这次逃不掉,我只好意兴阑珊地跟在老鼠精后面扫地,回头就见花大花把整个书橱轻松扛起来,用小抹布擦下面的灰。

尚尚戴着口罩一本正经地清理厨房,理到最后却玩起了拖把,把乱七八糟的厨房置之不理。还是老鼠精看不下去了才帮忙继续整理,尚尚越发安心地趴在地上玩布条,也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玩的。

后面花大花突然叫我:“春春,我实在挪不开手,能不能帮我把这袋垃圾放在门口?”

左右看看,尚尚装聋子,老鼠精忙来忙去,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发呆。

我踢了踢尚尚:“快去倒垃圾!”

他摇耳朵皱眉:“不要!我已经清理了半个厨房,春春你最懒,什么都没做就是打混!”

我靠!我还想踹他两脚,尚尚早就变成猫滚到一边了。没办法,我只好提着垃圾走出去。

今天天气不好,一直在下小雨,淅淅沥沥,空气里面湿气好大。我随手把垃圾堆在门口,清洁工人下午5点之前会收走的。

大概是因为下雨,街道上半个人也没有……嗯?不对,街头那里好像站了一个人。

不是我多管闲事,实在是因为那个人的衣服太显眼了!他居然穿着长袍大褂!一头漆黑的长发竟然还挽了一个发髻!

我的老天,现在什么年代了?我眼睛没出问题吧?这细雨濛濛,街道小巷,突然出现这么一位人物,简直像拍古装剧啊!

我承认自己有点八卦,大清早的突然看到这么个人物,怎么能不看仔细点!

小雨渐渐有加大的趋势,打在伞上邦邦响,我的拖鞋有点湿了。初秋的清晨,还是有些阴寒的。

那人就站在街头动也不动,我渐渐也没了耐心,收伞打算回屋。

谁知就在这时,他竟慢慢朝我走了过来!我倒,敢情他也一直在观察我呢?

不不,我这人虽然爱看热闹,但不喜欢被人看热闹,还是赶紧进屋子吧!我把伞收回来,手刚放在门把上,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冷漠低沉的声音:“钱大春?”

昏,街头到我书店门口起码要走2,3分钟吧!这人怎么这么快!

我急忙回头,却见那人面容清冷,谈不上好看或不好看,因为任谁见了他第一眼都会心里一震。

太冷漠了,他的眼神,简直和冰雪一样,被他看一眼就觉得浑身泡浸在冰水里,更何况我现在是被他盯着看,浑身都开始肉跳,不由自主想后退一些。

真是奇怪,这么一身奇异的古装造型放在他身上,居然丝毫不觉得突兀,仿佛他就该这样穿。小雨渐渐变成了大雨,他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轮廓向下流淌,看上也没有一丝狼狈的感觉。

他又问一遍:“钱大春?”

我背后寒毛突然全部竖起来,急忙打哈哈:“我……我不是钱大春!谁谁会叫这么难听的名字啊!啊哈哈哈,先生你找错人了!”

说完我转身就要开门进去,谁知他突然按住门,我浑身的肉又是一跳,心脏开始剧烈抖动。

我不敢回头,只是怔怔看着他压在门上的手。

他的手掌湿漉漉地,五根手指上密密麻麻刺满了花纹,看上去煞是可怖。然后,我眼怔怔地看着他手上的水慢慢消失,跟着是手腕,袖子……他的整条胳膊,竟然在一瞬间全部变干了!

我的天!这人是仙人还是妖怪?!

他在后面说道:“你就是钱大春,因为我看不到你的魂魄。你是血琉璃,和我去一趟仙界吧。”

我倒抽一口气,舌头不由自主开始打结,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钱……钱大春……也不是……血……血琉璃……”

他显然根本不听我的话,我只觉后领子被人一提,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后飘了好几米远。

不会吧!我的运气当真这么衰?出来倒个垃圾都能被人劫持!?

我张嘴想大叫,然而不等我叫出来,书店的门突然开了!尚尚和花大花从里面狂奔而出,花大花一看我被人抓在手上,大吼一声,妖相乍现,立即就要扑上来夺我。

尚尚一把抓住他,神色肃穆地看着那个人,半晌才说:“果然是你。”

那人居然也停了下来,丝毫不管我在雨里被淋成落汤鸡,又冷又怕。他转身,目光阴冷地看着尚尚,过一会,说:“是我,原来还是你。”

这两人在说什么?打哑谜?

大雨哗啦啦地下,我被人制住动弹不得,只能冻得瑟瑟发抖。拜托,两位大哥,要练习眼神杀人,可不可以改天?可不可以先把我放下来?你看,这天气不适合长久对望……

我心里还没碎碎念完,鼻子一痒,顿时打了个大喷嚏。

耳边听尚尚说道:“风硕,把人放下来。她不是你要找的对象。”

原来这个人就是尚尚上次提到的风硕!十三年前打伤他的那个仙人!可是……他怎么看上去一点也没有仙人的样子?如果不说,我会以为是某个有古装癖的普通人!

我被风硕提着转了一个半圈,他的声音冰冷:“是或不是,带回去看看就知。”

他转身就要走,尚尚立即追了上来,抬手就要抢人,风硕猛然一晃,我也跟着颠簸一下,七荤八素中,只看他身后长衫一晃,跟着手腕上青光乍闪,在空中画出一道青色的弧线。

然后好像演电影或者玩电脑特技那样,他的手依稀抓住什么东西,猛力一撕,半空中陡然被他开出一条漆黑的通道,空气仿佛一张稀薄的纸,被他攥在手里。

太神奇了吧!我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下巴咣当一下砸在地上。

风硕身体一纵,带着我跳进那个黑色的隧道里。我来不及叫,便被扑面而来的劲风打的浑身剧痛。

这是风穴啊!我的嘴巴,鼻孔,眼睛,没一个地方不被风砸得生疼,耳边尽是尖锐的风声。依稀听到尚尚的叫声,然而下一刻就消失了。

我想挣扎,想狂呼,可是我动也不动不了,整个人被风吹得七荤八素。

风硕依稀说了什么,我也没听清,后颈上突然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我眼前一黑,立即很听话地昏了过去,啥事都不知道了。

空中的花园

啊,我闻到了海的味道,清朗的,湿润的。海面的云层围在我周围,吸进身体里的空气都微甜。

脚下是空的,凉风穿梭过指间——我在飞么?我在做梦?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我看到一大片如同最纯净的蓝宝石般的海面,日光打在上面,波光粼粼,海面上,许多雪白的鸟无声地绕着圈子,巨大的白色翅膀,长长的金色尾翎,分外华贵。

真的是海?我的梦还没醒?

我有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四处看看。

海,天。这里是无边无际广阔的空间,深邃的蓝,淡雅的蓝,望不到尽头的蓝。它们交织在一起,海天一色。海很辽阔,一直要延伸到天的尽头;天很高远,近得伸手即可触摸,又远的望不到边。

我的脑子现在就是被搅乱的粥,反应极其迟钝。印象中,这种澄澈辽阔的美景,只有在一些宣传图片上才能看到……不,甚至宣传图片也没有它美丽。

这是哪里?我怎么会……

我抬手想揉揉眼睛,然后才突然发现我被捆了起来,动都动不了。

我试着挣扎一下,头顶立即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你最好安分点。如果掉在仙界海里,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赶紧转头,就见风硕很神气地踩在一朵云上——哦不,仙人应该是脚踏祥云吧?姑且称这团白软的东西为祥云——他也在低头看我,手上抓着一卷绳子,很明显,那是用来栓我的道具。他提着绳子的一端,带我驾云飞行。

听起来真是浪漫啊……可是我的手脚都发麻,半点情调都找不到。

当然,如果此人不是那么过分强行掳我上路,如果他脸上的表情可以柔和一点,如果他的脸能再好看一点……那么,他穿着古装衣服御风而行确实很赏心悦目。

我叹息着把脑袋垂下来,望着脚下湛蓝辽阔的海面,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第二次了,我第二次被人掳走,还都是用飞的。要说新奇那真是挺新奇,可是想到未卜的前途,我脆弱的心脏就开始猛跳。

是,我是俗人,这种时候我居然在可惜当时为啥没和编辑要个高价版税,至少我现在会舒服点。我还可惜衣橱里新买的连衣裙,人家一次都没穿过呢!更可惜嘉右送我的那个什么什么水龙的眼珠,早知道把它卖了赚点钱,我还可以环球旅行……

等等,嘉右?

我一个激灵,赶紧抬头冲他叫:“你不能强行把我掳走!这是违反了我和仙界的合约!你要么马上把我送回去!要么就准备好天价违约金!不然我绝对不合作!你们太奸诈了!”

风硕对我冷笑一下,轻描淡写地说道:“那是你和嘉右签的合约,与我没有关系。不存在违约。”

“拜托!后面有你们仙界的公章好不好!要耍赖也不是这么个耍法吧!”

他还是一脸可恶的冷笑:“那是雷系家族的章,和整个仙界没关系。你作为甲方,只与乙方的仙界雷系家族签订条约,与其他十五个支系没有任何联系,所以违约依然不存在。”

我倒!这人和嘉右不同!他怎么那么难缠?!看起来对人类的规则十分了解啊!该死的嘉右!我早该知道这些妖怪神仙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活了上百年上千年的怪物!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大嘴巴在那里发呆,憋一肚子的气。

好在风硕似乎是个不多话的人,不至于像含真那样说一些能让我吐血的话。

我默不作声地望着脚底的海面,海水如梭,飞快地自我脚底流窜过去。没一会,几只巨大的白色的鸟从我身边飞过,金色柔软的尾翎擦过我的脸,凉凉的,带着一股幽幽的香味。

靠近了看,才发觉这种鸟体型十分巨大,相当于两只鹰,翅膀张开飞翔的时候,足有四,五米。它们浑身的羽毛都是雪白的,独有尾翎是璀璨的黄金色,在身后拖得老长,大约也有三四米了。有好几只头顶都有挺拔的金色翎毛,长长的隼,眼睛是比任何绿宝石都要明翠的碧绿颜色。

这是仙界的鸟?好漂亮……现在想想,风麒麟也是,仙界的生物,都带着一种灵动的气息,纯洁不可污染。

我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发现天空开始下雨——或者说,在下萤火虫。

密密麻麻的光点从天空坠落,像发光的雪花,像夏夜飞舞的萤火虫,奇怪的是它怎么都不会落在人身上,一靠近身体就自动飞开。一时间,漫天漫地都是闪烁的美丽的光点,那景色真是神奇极了。

一只白鸟飞过我身边,荧光落在它背上,缓缓嵌进去。它背上的羽毛顿时开始抖动,翅膀猛然一拍,昂首张开嘴,发出类似颤抖的高亢的啼声。

那声音是如此嘹亮清越,仿佛千万只琴瑟齐鸣,铿锵又婉转。

紧跟着,天空中无数只白鸟都发出同样美丽的啼鸣,如同万弦合奏,美妙的音色振荡着我的耳膜,我几乎要听呆了。

“那……那是什么?”

我怔怔地问风硕。他好像早知道我会问,于是一本正经地告诉我:“那是仙界外围的鸟,我们都叫它极乐*。天空里的光点,是净化的法术,也是极乐的食物。”

仙界果然……很神奇。

那些极乐鸟鸣叫了好久,终于渐渐沉默下来。天空中的光点也渐渐稀少,我想,仙界是不是快要到了。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

我不记得它是怎么出现的,仿佛突然之间就矗立在天地之间。

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它,它好像一座巨大无比的高塔,又像立在海面上戳破云端的花园。它有无数层,每一层都是隔空的,一层层垒上去,直到云层的最上面,看不到顶端。

而这巨大的高塔下面衍生出无数纤细的支流,仿佛蛛网一般,那是一条条道路,一直伸进海里。

海里有清晰的倒影,看上去神妙无比。

我的语言太贫乏,竟不能用句子形容它万分之一的雄伟壮观。它横埂在海天之间,祥云缭绕,层层垒空,好像放大了千万倍的巴比伦空中花园。

是的,空中花园,这是真正的“空中”花园!

看到它的第一个瞬间,就让人联想到不可仰望的神祗,仙人们餐风饮露,从神的奇迹般的花园里含笑俯视人间。

风硕对我的反应显然很满意,心情甚好的开口说道:“这是仙界十六仙塔之一,是我们火系家族的领地。仙帝和天王们住在更高的天宫里,都是你们凡人想象不到的景致。今天能让你亲眼看到,是你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当然啦,我承认眼前的景色确实十分震撼美丽,但风硕那种带着得意的语气我怎么听怎么不爽。

我干脆违心地笑,说:“有什么了不起!你们有法术才能建出这种建筑,我们人类可是靠自己的一双手和头脑,建出的高楼一样雄伟壮观!总有一天,科技发达到可以建出比这个还要厉害的建筑!”

他脸色有点不快,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估计是觉得我那番话冒犯了他“仙人的尊严”。

哼哼,我才不管他。人类没有妖怪和仙人的异能,但我们有聪慧的头脑和勤劳的双手,我不容许任何异类看不起我们,就算是神仙也一样!

我们向那神奇的建筑飞去。我本来以为他会带着我一直飞到最顶端,谁知他竟然在第四层降落了。

我们落在一片宽敞柔软的绿草地上,周围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脚下的绿草地青翠得简直不像真的,踩上去就发出细微的声响,柔软无比。

我左右望望,发现周围除了草地什么也没有。奇怪,刚才在外面看起来,这里可不是如此荒芜啊。

风硕拉着我往前走了几步,我突然觉得身上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过来,整个身体似乎在穿透某种浓稠的液体,动作不由自主变得缓慢费力起来。

怎么回事?前面明明什么都没有啊!我不服气,卯足了劲往前挤,无奈越来越艰难,最后几乎连脚都抬不起来。

真是见鬼了!我正要抱怨,风硕却说道:“不要硬闯,这里是结界。不想身体被压碎,就乖乖别动。”

我倒,结界?话说,我一直以为那是漫画小说里才有的玩意……

不过为了保命,我还是退回去等他行动。

风硕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黄澄澄的小铜铃,里面塞着红布,他小心取出红布,用手捏住里面的芯子,忽然伸手解开我身上的绳子,对我说:“把耳朵捂上,越紧越好。”

我乖乖用酸胀发麻的双手把耳朵捂紧,看着他把那铜铃捏起来,轻轻摇了两下。

叮铃,叮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骤然响起,尖锐无比。纵然我捂住了耳朵,依然被震得退了好几步,心跳猛然加快。

他还在摇——叮铃叮铃,叮叮……

那声音真是比磨牙还难忍,刺耳又嘹亮,我的耳膜一阵酸胀,怎么捂紧都没用,那声音简直是响到身体里面,把魂魄揪出来一阵共鸣。

我不记得他摇了多少下,反正到后来我被那声音搞得头昏眼花,就差没昏过去了。

随着铃声的扩散,眼前的雾气开始消退,然后,一扇高耸入天的金色大门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发誓我从没见过这么巨大的门!它简直比一个足球广场还大!外面一个一个黄铜的凸起装饰,还有两个巨大无比的铜环,套在瑞狮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