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我和猫妖有个约会》(原《十三春》)》 · 十四郎 · 2026-07-25
《我和猫妖有个约会》(原名《十三春》)
作者:十四郎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他头上的猫耳朵
女人的年龄,过了20之后便是永远的秘密。所以,请不要问我的年纪。
你们只需要知道,我,钱大春,目前正被老妈惨无人道地逼着成天相亲就够了。
其实听到我名字的人,大约也可以露出会心一笑了。钱,大,春。怎么看,怎么听,怎么念,都只有一个想法——俗!由此也可以判断,俺家人绝对是属于没啥文化的无产阶级。
关于我的学生时代,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惨淡无光。
一不许打扮,二不许和男生说话,三不许看任何学习以外的东西。
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渡过大学时代的,好像还被人取了个大春妹的外号,虽然我是走读,但一直到后来同学聚会大家才知道我不是山村的穷学生,由此可见我的学生时期是多么可怜。
不说也罢。
进入社会,我懵懂了近两年,终于有一天美的意识被唤醒了。
是被我妈唤醒的。
原来邻居陈阿姨下岗在家闲的无聊,开始做起婚姻介绍所的生意。某天我披着鸟窝头穿着米老鼠睡衣下楼倒垃圾的时候和她打个照面,第二天她就趁我不在家的时候给我妈吹耳边风。
我猜她一定是把我说的十分不堪,不然我妈反应不会那么大,周末立即带了好几张金卡,我们从XX街一直走到XX广场,硬是花一天的时候给我买了一堆时髦衣服和一堆我压根不知道怎么用的化妆品。
第二天还去最好的发廊给我做什么流行的离子烫.
终于我的头发也和美女同事们一样,油光水滑了。
由于不会用化妆品,星期一去上班的时候依旧素面朝天,但鼻梁上的眼睛换成了隐形眼镜,身上老气的运动服换成了轻盈的春装,提着小包包穿着崴脚的高跟鞋慢吞吞走进公司大楼。
公司人的反应吓了我好大一跳,大家一个劲说我原来还算个小美女,以前真没看出来没看出来。
当然,我也是女人,没有哪个女人被人夸好看的时候不开心得意的。于是趁着午休,我去洗手间照镜子,仔细研究他们说的瓜子脸到底是怎么个德行。
由于我不再是大家眼里的农村妹,女同事和我的关系突然好起来,常常教我怎么化妆穿衣,什么发型好看,什么颜色适合我,一面说一面就会笑我:“大春设计的方案都很个性新颖,怎么在自己身上就一无所知了?”
无论如何,在社会的大染缸里,农村妹钱大春终于变成了所谓的都市丽人。忘了说,现在谁也不许叫我大春,谁叫我和谁急。
现在开始,时髦一点的干脆叫我Cherry,亲密一点的叫春春。人一旦习惯了某种自以为是的高雅,那就再也回不到原来蠢真朴素的时候了。连我爸妈都被迫叫我春春,大春两个字成了禁忌。
在我走上社会的第×个年头(×是保密数字,省得让你们知道我的年龄,请自动消音),隔壁的陈阿姨终于再度出击。
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拉着我妈的手,又一次吹起耳边风。我不用听都可以猜到她会说什么。陈阿姨自从在婚姻介绍所工作之后,眼睛就成了探照灯,方圆十里小区里面的单身男女都逃不过她的扫描。
这次她扫到了我身上。
大约是说我年纪这样大了,还没有个固定男伴在身边,女人的青春没几年,如果再耗下去,就只能做老姑娘了,这可要被人笑话……云云。
我妈又急了,回家指着我的鼻子就一顿唠叨,说我眼光高,成天就知道玩时髦的小资(天可怜见,我连小资是什么都不知道),说一堆莫明其妙的英文,房间里放一团一团莫明其妙的废纸(娘,那是我的设计图!)。
总而言之一句话,娘亲大人下了圣旨,要求我一年之内立即找个人嫁了,不管他是歪瓜裂枣眼斜鼻歪,总之是个男人就不能放过。
从大学严禁我谈恋爱,到现在逼着我嫁人,我娘的一系列行为称为墙头草真是再合适不过。没有说哪一次是她想到的,都是被别人吹着吹着就吹动了,然后可怜的我就一次一次乖乖服从。
这一次当然也不能例外。
但往往世事无法如人愿,老妈的心愿是一年之内把我嫁出去,可慢慢吞吞相了半年亲,见了也有十几二十个男人,不是对方太丑,就是人家看不上我,或者一听是个设计师,看到我染色的长发,手上戴的长长一串细手镯,就联想到糜烂白领的开放生活,敬而远之。
我妈和陈阿姨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达目的绝不收手,哪怕我被折腾的只剩半条命,她们也不手软。
前两天设计部刚接了一个任务,给XX新上市的香水做设计,我一连递上去四个方案都被否决,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老妈一个电话打来,严令我晚上六点半一定要到城西那家咖啡店,据说又有一个相亲人要见。
我才想起来前两天老妈给我看过一张照片,上面的男人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穿着快要撑开的西服和蔼微笑。我看他的年纪没有40也有30了,还没来的及抱怨他太胖,我妈就说那是福相,男人不能太好看,好看的花心云云。
我向来辩不过她,只好答应。
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已经是下午快六点了,我在电脑前面忙了一天,饭都没来的及吃,挂了电话才觉得浑身疲惫不堪。
刚偷偷伸个懒腰,后面洁西卡娇滴滴地说道:“怎么,母亲大人又给你安排什么相亲饭局了?”
我懒洋洋回头,看着她红艳艳的嘴唇,小声叹气:“别提这个,头疼!只怕今晚我又要被吓得没任何灵感了。”
洁西卡耸耸肩膀:“同情你。我说,不如你直接和你妈说,公司有人正追你呢,要她别总那么急躁。”
追求我的人?我真想苦笑,那是什么人?对面业务部的副经理!儿子都十岁了!现在人真不知道怎么想的,有了幸福家庭还渴望发展婚外情,那个副经理动不动就说自己老婆如何凶悍如何不理解他,在单位和女同事说句话都要吃醋发飙。
既然老婆这样不好,当初干嘛要和她结婚?又没人用枪逼他。我看纯粹是他嫌自己太太老了,没新鲜感。唉,要说男人贱,那还真是挺贱的。
后来他问我到底答不答应和他约会恋爱,我就问他什么时候离婚,一如所料,他的借口来了,一会是这事不能急,一会是不能让儿子伤心总要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我就直接说:什么时候你离婚了,再来找我吧。
真是,太贪心了,一边想维持家庭,一边又想和年轻女子搞婚外情,当人都是傻子呢!再说他长得那衰样……唉,果然没有自知之明。
“我看你才傻。”洁西卡慢悠悠喝一口奶茶,“还不趁着年轻多捞一点多玩一点,老了就咬不动啦!你还真以为那些爱情故事是真的?你见过哪个结了婚的男人能安生?指望天长地久,等你进棺材了也未必等的到。”
我无语。
洁西卡的人生观念永远是现在一定要快乐,哪怕明天天塌了,她也要在今天玩个够本。她和咱们公司总经理的那段缠绵史,到今天还粘粘糊糊,总经理老婆不知道闹了多少次了。
这方面和她实在没有共同话题,她非说我挑说我单纯,但咱再怎么说也不能拣个猪头上去啃吧?没有半点感觉的人,甚至看了就想逃的人,怎么和他过一辈子?
洁西卡敲敲桌子:“你还发呆?不是六点半见面吗?都快六点了。”
我赶紧提包出门,一面交代她:“待会老王来了就说我不舒服,早退半小时。”
一出公司,滚滚热浪简直要让我窒息。
我最讨厌夏天,热得要命,不管什么好看的妆在脸上都无法维持一个小时。为了不让我的睫毛膏染在下眼皮,只好抬手叫出租车。
“去XX街,从东边的街口进去。那里有家小星星咖啡馆。”
说完我都觉得丢人,小星星咖啡馆,什么人想的名字?这样热的天,这样无聊的名称,还要去应酬那样一个肥头大耳的男性同胞,我真是无力。
还有人比我更衰么?
好在司机同志很合作,踩着油门啥也没问就走了。
我在后面打开小镜子补妆,不管对方怎么样,见人总是不能显得太窝囊,这是基本礼仪。
等我把粉扑完,小星星咖啡馆也到了。我急忙下车,很希望没人注意我进这家可笑的咖啡馆。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冷气让我舒缓下来,抬眼一看,我亲爱的老妈和陈阿姨已经在对我招手了。
“春春快过来!等你好久啦!工作很忙是不是?”
我随口答应着,快步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来,头也不抬,就开始说说了几十遍的老台词:“很抱歉我迟到了,认识你很高兴,张先生。”
听老妈说他姓张,幸好我记下来了。
对面那人却没说话,过了一会,才“嗯”了一声。我靠,真没礼貌!我正要狠狠瞪他一眼,我老妈却咯咯笑了起来:“哎呀,小张是不是有点不习惯?”
陈阿姨忙着解围:“他这两天热感冒,嗓子不对劲,春春别介意。”
热感冒?他那样一身肥肉,不感冒才怪。我想笑,对面突然推过来一杯喝了一小半的卡布其诺,肉桂粉还在杯子边缘粘着。
“这个好苦,我不喜欢。你喝吧。”
声音竟然清亮柔和如同少年。我想我不光是为了这种无礼的行为呆住,更为了他那美丽的声音。胖男人居然有这么好的声线!
我抬头看他,可是这时我才发现,坐在对面的男人根本不是照片上那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虽然他们穿的都是西服。
这是一个有着修长手指的年轻男子,半长的头发居然是浅浅的橙色,看上去柔软滑顺。顺着头发下来,是他漆黑的眉眼。不知怎么的,一看到他的眼睛,我居然想到猫眼,眼珠晶晶亮,如同完美的墨色玻璃球,很专注地看人,但总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味道。现在里面没有一点我想象中的嘲笑,只有一派认真,他是真的嫌应该很甜的卡布其诺苦,要给我喝。
顺着笔直的鼻梁往下,是一张有点往上勾的嘴,然后是弧度优雅的下巴,上面很光滑,没有任何胡子。
说了这样多,我只是想告诉大家,他绝对不是我今天要相亲的那个人!他是谁?!这个帅哥是谁?!我钱大春发誓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性近在眼前!更何况他看上去太年轻了!简直年轻的不像话。这种人怎么会跑来相亲?
大概是见我一直看着他发呆,这位美丽的年轻人居然又把咖啡往我这里推两下,带着一点任性,几分慵懒,轻道:“咱们换换,我要喝甜的。”
言下之意是要我的可乐。
天知道我大约是中蛊了,居然真的把可乐推给他,自己端起咖啡猛然喝一口,结果烫得差点哭出来。
老妈和陈阿姨本来也觉得他的行为太突兀,看老妈的脸色,还有点不高兴,但看我居然不作声默然同意了,她也只好保持沉默。
陈阿姨哈哈笑着打圆场:“那个……咱们再叫一份饮料吧!说一会话,然后两个老人家就要告辞咯!”
我突然回神,急忙拉住陈阿姨的衣服,小声道:“阿姨,这人……不是照片上的那个先生啊!他怎么这么年轻?”
陈阿姨用一种看发烧病人的眼神看我,奇道:“春春,你是不是太热了?这位就是张先生呀……啊,大概今天他换了衣服和发型,你觉得他年轻了许多吧。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喜欢看外表……”
我再也懒得理会她的絮絮叨叨。这人绝对不是姓张的!就算换了发型衣服,一个人也不可能一个星期就从180多斤变这样苗条吧!何况脸型都完全不同!
这事有古怪!陈阿姨和老妈是怎么了?故意的?还是她们真没看出来?
侍者端上新的饮料,这位张先生捧着冰凉的可乐喝得正欢。我使劲打量,从头顶到脚底都看一遍,也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难道产生幻觉的人是我?再怎么样也不该把人家看成美男子啊!还是橙色头发的!
见我一直盯着他看,张先生突然抬头对我微微一笑,唇边立即出现两个小小的酒窝。
啊,不行!我不能被美色诱惑!这是幻觉!幻觉!
我勉强定神,咳两声,打算和他说点什么,谁知他忽然抓了抓脑袋,轻声咕哝:“啊,藏不住了,算啦。”
然后,好像变戏法一样,我眼睁睁看着两只橙色的,软绵绵的,三角形的猫耳朵从他头顶长了出来。然后,动了动,好像终于舒服了一样。
我的胸口突然闷得发慌,在终于剧烈咳嗽出来的时候,才发觉我的呼吸都被吓停了。
猫耳朵!他头上长出了猫耳朵?!
我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颤抖地指着他头上那两只无辜摇晃的耳朵,结巴了半天才叫出来:“妈……妈呀!这是什么?!”
陈阿姨和老妈被我吓得也跳了起来,纷纷跟着我望向他脑袋。张先生也不害怕,只是微微动着他的耳朵,对我很友好很友好的笑。
“什么东西?你叫什么?!吓死人了!”老妈怒气冲冲地指责我,“怎么这样没有礼貌?快给人家张先生道歉!”
“他!耳朵!没看见?!耳朵!耳朵!”我觉得自己都快疯了,完全语无伦次,指着他的脑袋一个劲跳。
“什么耳朵!”老妈终于发飙,指着我的鼻子就要骂。陈阿姨赶紧打圆场:“算啦算啦!他们都是年轻人!不计较这些的!来,咱们先走吧,让他们年轻人单独相处一会!”
她把老妈推了出去,回头对我做个手势要我道歉。
张先生低声咳嗽一下,说道:“咱们也走吧,这里好像……气氛不对。”
说完猫耳朵又晃了两下,他还用手挠挠,很舒服的模样。
我吓傻了,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用惊骇的眼神看着我,好像神经病是我才对。难道他们都没看到这人头上的猫耳朵?!怎么会!
张先生揽住我的肩膀,一面往外走一面低声道:“出去再说,不要闹大了。”
我觉得浑身都硬了,动也动不了,被他拖着带出咖啡馆。
所谓猫的报恩
我被他拉着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脑子里突然电光一闪,一下子反应过来!
这人该不会是妖怪?!
想到他头上那个只有我能看到的猫耳朵,再想到妖怪的爪子正搭在我肩膀上,我浑身突然打个寒颤,使劲甩开他的手,然后转身就要跑。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别跑呀,我有话想和你说呢。”
我死命挣扎也没用,他的手简直和粘在我衣服上一样,一面还很无辜地看着我的狼狈挣扎,好像不明白我干嘛要这样害怕。
“放开我!”我干脆放声大叫,希望路上的行人能见义勇为把我从妖怪的爪子里救出来。
我以为他一定会继续抓着不放,谁知他居然听话地放了开来,我脚下登时不稳,狠狠摔下去,七荤八素。
“没事吧?疼吗?”
他漫不经心地蹲下来看着我,一面又说:“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吧。我可不会害你。”
这时我才发现他把我拉到一个小公园里,周围没半个人,我都白叫了。
我冷静下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坐在栏杆上了,他手里还抓着从咖啡店里拿出来的玻璃杯子,一口一口喝里面的可乐。风把他橙色的半长头发吹拂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头顶的猫耳朵也晃来晃去,怎么看怎么是真货。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忘记的。”他淡淡说着,与其说是哀怨,不如说是心不在焉,一句话没讲完,手里就已经抓了许多树叶来玩。
我只有摇头,我可不记得自己以前见过头顶有猫耳朵的人!
他突然把可乐递给我:“你喝吗?很好喝,冰凉的。”
我还是摇头。
他抓抓耳朵,轻道:“大概是你们这里时间的十三年前了,我出了点事,身上的法力所剩无几。想过街的时候,又被车子撞了一下。本来对我来说撞一下没什么了不起,可是我很讨厌下雨,那个春天,雨水真多,很讨厌。”
他抬起手,作出厌恶的表情,好像马上就会下雨一样。
顿了顿,他又说:“我真的很讨厌下雨,猫都讨厌下雨。”
“因为下雨,所以我受伤了没办法治疗。本来以为会死在这里,没想到你会来救我。我看那么多人走来走去,没有人看我一眼,可是只有你看到我了。”
“等等……等等!”我觉得脑子有点乱,“你的意思是……你是一只猫?真正的猫?还是会法术的?然后我十三年前救了你?”
他点头:“对。原来你还记得。”
“是啊是啊!”我赶紧站起来,转身想走:“我明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感谢我我什么都没做就这样吧再见吧永远不用再见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东西,掉脸就想逃,可他的爪子又粘了上来。猫爪子果然厉害,一沾上就甩不开。
“你根本没记起来,为什么骗我?”他有些生气,硬是把我拉得坐回去。
“我是猫,但不是你们说的猫。我是从妖界来的,可能就是你们说的……妖怪吧。”他自己也有些疑惑,抓抓鼻子,又说:“可是我们从来没害人,也不想吃人。你们这里的电视啊什么的总说妖怪会吃人,但人一点都不好吃,没妖怪愿意吃的。所以你不用害怕。”
天知道当一个货真价实的妖怪很诚恳地告诉我,他不喜欢吃人因为人一点都不好吃的时候,我该用什么表情才好。
好在他没看我,自顾自还在说:“十三年前,是你救了我。把我带回你家,给我吃饭洗澡,还请了医生来看我。这个恩情,我一定不忘。猫妖向来有恩必报,所以我是来报恩的。”
这算什么?猫的报恩?我知道我错了,我这么大年纪了就不该借宫崎骏的动画来看,结果搞得现在欲哭无泪。
“我……我……不需要什么报恩……啊哈哈!所谓助人为乐嘛!当然助妖也为乐!这么点小事你就别放心上啦!好了没事了我走了下次联络出来喝茶再见。”
我爬起来还想走,谁知这次他却笑了。
“啊,原来你还是怕我。”他笑吟吟地说着,那张美丽的俊俏的脸庞正对着我,害我一阵目眩。完蛋,这次是用美色攻击吗?
他抓了抓耳朵,终于,那两只橙色的猫耳朵缩了回去,他笑道:“这下不怕了吧?天气太热,所以我管不住耳朵。你一定还没想起来十三年前的事情,好好想想,然后你一定不会再害怕了。”
十三年前?十三年前我XX岁(自动消音,绝不透露年龄),还是穿着校服傻不拉唧的年纪呢。他说春天……春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努力回想,依稀有点印象。好像我真的救了一只小黄猫。那天放学早,我就从繁华的大街走回家,走到小巷子前的时候,就看到了一只猫。
它很小,腿好像还受伤了,看我过去,它也不躲,只是静静看着我。
现在想想,一只猫这样看人,其实很可怕的,好像它有智慧一样。可是当时我没觉得,就是很可怜它,然后把它抱回家了。
我记得我养了它大约有三四个月,它很听话,简直像能听懂我的每个字一样,老妈都说它有灵性,一定跟定我了。谁知它突然就消失了,我找了好几天也没找到,后来还伤心得哭了一场。
原来是他?我救了他?救了一只猫妖?
我瞪着他看,他垂下脑袋,耳朵又冒了出来,动动,似乎是要我摸摸。橙色的头发垂在脖子上,我清楚地看到他脖子上有一小块疤,我救的那只小猫,脖子上也有一块疤。
我忍不住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耳朵,捏两下。
嗯,软软的,毛茸茸的。他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噜声,身子一歪,轻飘飘软绵绵地靠了过来,好像一只撒娇的猫。
我这时都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惊惶,拜托你现在不是猫,是一个帅哥好不好?突然投怀送抱,简直是刺激神经啊!
“你……你打算怎么报恩?为什么要冒充……我的相亲对象?别人都没看出来吗?”
他把脑袋往我怀里蹭两下,大概是见我没反应,只好悻悻地坐起来,说:“我没有冒充,这个人本来就不存在。是为了在人类的地方方便行动而造出来的假身体。我回去之后,因为有点事情耽搁了,结果你们这里已经过了十三年。听说在人类这里,女子过了XX岁(自动消音!!)如果还没对象会被人笑话,我看你也为这事苦恼,所以想帮你,当作报恩。别人看来我是照片上的样子,但我知道年轻女人都喜欢漂亮的皮相,所以只有你可以看到我的原身。”
说完他凑过来,媚眼如丝,在我脸上吹一口气,轻道:“我好看么?”
我的鸡皮疙瘩一下子窜上来,赶紧把他推离八丈远。
“你你你所谓的报恩……难道难道是要过来和我相亲?然后呢?”
他无辜地看我:“当然是……你们人类说的,结婚啊。一男一女生活在一起,一直到死亡。”
要说我不吃惊那是不可能的,一把抓住他的衣服,我吼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我结婚?一直到死?”
他点头:“是啊,人类的生命很短,你的一生对我来说就是七八年而已。所以你说一直到死也是对的。放心,我一定不会离开你的。”
哗啦,好像有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原来他的报恩是这样的,对我来说漫长的一生,对他来说只是七八年。对我来说,十三年是孤单空洞的,对他来说可能只是晒太阳打呼的快乐时光。
不,我没有妄想过,也不认为他会有所谓的爱。
这样的方式应该很不错的,他是个这样美丽的男子,陪我一辈子,我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就算他一切都是虚幻的,但只要我不想,和真实的完全没不同。
可是为什么,我怎么一点都无法接受?洁西卡说我太单纯,总是相信爱情,相信相濡以沫。哪怕我没有一个美好的现实,也不想在虚假中过快乐的日子。
我还想知道,爱情是怎么样的,哪怕对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薪阶层,但我还是愿意有爱。我不要报恩的怜悯。
所以我推开他,摇头拒绝:“不,谢谢你的好意。我想我不需要。”
猫妖先生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看我:“怎么会!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同伴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为什么单要拒绝我?我哪里不好吗?”
我摇头:“不,你什么都很好。你的模样在人类里面是最上乘的。可是,这个和我真正想要的不一样。”
“你想要什么?”猫先生很认真。
“我要爱情。”
“爱情……是什么东西?”
“爱情和外貌没有太大的联系,我们会爱上一个自己喜欢的长相的人,但不会单纯因为长相而去爱人。”
猫先生困惑了,他急急攀住我:“你喜欢什么样的长相?我马上变。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不要说不需要我报恩的话,这对猫妖来说是很认真的!”
我想了一会,唉,我想要什么样的人呢?我不知道。可是这样一个人,应该在见了之后才知道他是真命天子,会让我有想和他过一生的冲动,会让我宁愿收拾所有任性懒散,把最好的一面呈现在他面前。
他不是因为我要求什么而出现,而是出现了之后我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位单纯的猫先生说明这些,只好摸摸他的猫耳朵:“谢谢你的好意。你要是真的想报恩,就让我变成富婆吧。”
他愣了半天,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坐起来,然后烦恼地说道:“我没办法让你有钱,我们在人界不允许使用任何三级以上的法术,否则容易引起空间扭曲,会发生一些异变。”
突然,他眼睛一亮,笑道:“这样!反正我说了要报恩的,不如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吧。等你想到要什么了,我一定给你找来!好不好?”
不好!我不想和妖怪扯上任何关系!可是你可以对一个男人说出拒绝的话,却如何对一只猫发狠?他脸上连胡子都出来了,双手也变成了肉垫子,在我手上蹭啊蹭,讨好极了。
想到十三年前让我哭得伤心欲绝的小黄猫,我再也狠不下心,只好点头:“好……好吧。不过你不可以惹事,没事也最好别来找我。”
他未置可否,只是很神秘地笑,笑得我很想抽他一顿。
突然,他脑袋凑过来在我身上闻了闻,又摇头,很不屑:“你以前身上没这么些怪味道,脸上也没涂这些化学的东西。你们人类真会自虐,臭死了。”
我靠,什么叫怪味道?!这可是姑娘我花了五百大洋买来的最新款香水啊!我狠狠揪一把猫耳朵:“这叫礼仪!成年人进入社会都要这样!”
他跳起来,捂住耳朵很委屈,最后还是把耳朵缩回去,说:“你以后叫我尚尚好了,这是我的名字。你呢?”
我憋了半天,才小声吐出来:“钱大春!”
谁知道猫耳朵出奇的灵敏,他笑吟吟地点头:“那好,以后叫你大春。”
“不行!”我断然拒绝,这种可怕的名字,我不要从一个帅哥嘴里说出来!
“那就叫春春,人类的名字真麻烦。”
他抱怨一通,终于懒洋洋地从栏杆上跳下来,伸个标准的猫式的懒腰,这才对我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这是我和尚尚的相遇。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肥头大耳的男性,但实际上,他的本体却是一个橙色头发的帅哥。
那次相亲,老妈本来以为准没戏了,因为我半途发神经,谁知晚上看到他把我送回来(我不给他送到家门口,谁知还是被老妈看到了),两人关系还不错,她终于开心了。
尚尚果然是猫,十分会缠人。我妈留他吃晚饭,他毫不客气地答应了,从此每天都来我家吃饭。我妈高兴得嘴都快合不拢,以为这次一定成了,简直就把他当成了亲女婿,连我爸后来都说这小伙子不错,人实在。
对这种情况,我有苦难言。热情过度的老妈听说尚尚是N城人(那是乱编的!),家里双亲早早去世(也是编的!),在咱们S城做医生(更是编的!),一个人住在郊外孤零零地怪可怜,她居然张罗了半个月,硬是在我家对面给他找到一个小公寓住下来,从此他更是来得勤快,就差没睡在我家了。
而无论我如何义正严词色厉内荏苦苦哀求,都没能阻止老妈让尚尚每天接送我上下班,从此公司从上到下都知道:钱大春交了一个肥头大耳的男朋友,两人如胶似蜜,就差一张结婚证书了。
天知道我是多么郁闷,都快憋出血来了,可要我怎么和别人解释,尚尚其实是一只猫妖?谁会相信?估计我还没说完人家就当我脑子有毛病。
说实话尚尚在我面前永远是橙发帅哥的模样,确实很养眼,但别人看来他是肥猪一头,上次尚尚来接我的时候,还没下楼我就被洁西卡笑个半死,她说:“春春啊春春,你认命吧。你的命运以后就和猪类动物联系上了。”
这话说得我又汗颜又委屈,下楼之后干脆严厉命令尚尚:“以后不许来公司!不许来接我!”
尚尚没生气,只是摸摸他那双只有我能看见的猫耳朵,低头在我身上闻闻,懒洋洋地说:“你确定不要我跟着?最近你身上味道好大,可能会霉运缠身哦。”
霉运缠身?我翻个白眼:“被你缠上已经够霉运的了!以后不许来!”
尚尚后来再也没说过这事,也确实没来接过我,但会在半里外的地铁站等我,无论我怎么躲,也躲不过他灵敏的鼻子。很明显他压根没觉得我是在躲他,还以为我和他玩游戏呢,一看到我就胜利地笑,笑得我没火气。
炎热烦恼的夏天终于要过去了,九月中旬发生一件事,我终于惊觉,尚尚的那番开玩笑似的告诫根本不是玩笑,而是真的。
醉猫
事情的发生很突然,甚至没让我有一点心理准备。
两个月前的那个香水广告的case,我的一个方案终于通过了,本来还打算庆祝一番,谁知上面的经理突然把我叫过去。
经理从来也没这样正式地叫过我,电话里的语气十分严肃,害我一直惴惴不安。
洁西卡安慰我:“你的设计那样好,怕什么?说不定是商量你提升的事情呢!喂,我可把话说前面,你要是升职了,一定得请咱们去大吃一顿!以后仰仗你来提携咯!”
大家都在笑,我也只好干笑两声,胡乱说点一定一定的话,然后上楼找经理。
走到电梯那里的时候,突然遇到业务部副经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孩子。我见过她,是咱们设计部的新人,来了一个多月,不过没怎么说话。
见我来了,副经理本来放在她腰上的手赶紧放下来,一本正经地把头别过去。我真想笑,自从知道我有“男朋友”之后,副经理就没好脸色了,简直把我当作灾难一般,大约因为我之前狠狠拒绝了他,结果找了个比他更丑的人,男人的自尊心受损吧,现在又勾搭上新人,看起来这个新人妹妹乖乖上钩了。
我过去随意打招呼:“王经理好,小赵早啊。”
新来的那个女孩子姓赵,白白净净,还没脱离学生气,然而鼻孔却是朝天的,对我的招呼不理不睬,只是从鼻孔里微微发出一点哼的声音,转过头不再看我。
这种态度让我诧异,我自问没有得罪过她,一个新人罢了,怎么这样骄气!
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他们都这样阴阳怪气,我也只好装哑巴。电梯很快上了27层,门一开,他俩先快步走出去,生怕我走前面似的。
见了经理,一如我所料,他的脸比锅底还黑,第一句话就是:“大春,这些年我也看着你走过来了,先前还一直想着提升你,怎么这个节骨眼上你做这种事情?”
我被问得懵住,赶紧问清楚:“等一下,您说的……是什么事情?我做了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你自己看看吧!”
如果我没看错,那应该是我的设计图,我为那个香水品牌,废寝忘食了近半个月,最后终于通过的设计图。
可是,为什么,它和我的设计又有那么一点不同,更可怕的是,图片下面的签名,居然不是我!而是小赵!
我的脑子从来没转得这样快过,一瞬间,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陷害!典型的陷害!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赵,她还是不看我,然而面上再也没有方才的嚣张。过了一会,她轻轻拉了拉副经理的袖子,他咳了一声,开始打官腔:“大春啊,你也是老人了。设计师有时候没灵感也不希奇,但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这样不太好啊。”
“这是我做的!我没有抄袭!”我不得不为自己分辩,不能让脏水这样胡乱泼在自己身上。
王副经理还在咳嗽,阴阳怪气地说:“你看看,这种脾气什么时候能改?知道你有才,但恃才傲物可不是好事啊!你自己看看这图做的时间,再看看自己原稿的时间,当着你们设计部经理的面,自己说说哪个早?”
不,我不用看!我要怎么给他们解释,因为有次公司突然断电,我的图没来的及保存,结果第二天我重新做了一份?差别恰好就在那一天!
“王经理说的对,我是老员工了,我的风格你们应该最清楚!这份图到底是不是我的风格,知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低级的栽赃陷害,我没必要辩解!”
小赵突然小声说道:“我……我是觉得大春姐的风格很好,所以特地拿过来借鉴……”
借鉴?!我怒了,回头就想狠狠指责这个骗子,经理突然叹道:“算了,这事不要再说了。大春,事实就在眼前,你给小赵赔礼道歉吧,我明天会把这事解释给对方公司听。你做了这些年,确实也累了,我给你批个长假,和你男朋友出去旅游一下,换换心情吧。”
赔礼?长假?!摆明了要给我加上罪名!想低调处理?不,我偏不!我钱大春做了这么久的设计师,会为这种栽赃的臭事低头?笑话!
“不用批长假了!我回去就写辞职信。谢谢经理的关爱。”
我转身就走,懒得再和这帮混蛋计较。
王副经理显然还不想放过我,笑道:“大春好大的火气,说辞职就辞职,和你们经理闹脾气呢?倒个歉有那么困难?何必大家都伤和气!”
欺人太甚!当我是软柿子?!我回头指着他肥厚的鼻子,厉声道:“你少说这些场面话!你那些龌龊事,当我忘了吗?!把私人恩怨搅合在公事里,我认栽走人!因为我不想和你这种臭虫待在一起!我就等着看你怎么把公司变成你的后宫!”
他的脸登时绿了,张口想骂回来,估计碍着我们经理又不好发作。我再也懒得听经理说什么,推开门就走出去了。
下楼后设计部那帮没心没肺的同事还在起哄,问我是不是升职。我被吵得心烦意乱,干脆冷冷丢出去一句话:“我辞职了!升什么职!”
没好气地飞快写了一封辞呈,正在写封面,洁西卡悄悄坐到我身边,轻声说:“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辞职?”
我不想说话,她就自顾自说:“是不是业务部那个副经理给你找麻烦?前两天我看他勾搭上了小赵,这下有了新人,就来报复老人了?”
我冷笑:“什么新人老人!他真当自己是皇帝呢!我就是不屑和他这种人共事!难道我还找不到别的工作?!”
说完,就见王经理和小赵走进来,显然我的话让他下不了台面,他绿着脸,给我放狠话:“你行!钱大春,我做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比你更厚颜无耻的人!抄袭得毫不脸红!你去找新工作吧!看看哪个公司会要抄袭者!”
同事们登时开始窃窃私语,我站起来,抓起桌子上的茶杯就丢出去:“厚颜无耻的人是你!去死!”
随着水杯的碎裂声,也结束了我在这家公司的工作生涯。虽然后来我是被公安“请”出大门的,但看到那个卑鄙小人血流披面的样子,还是很快活。
在警察局被人以恶意伤害录了口供,本来是要关我48小时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把我放出来了。
出了大门,尚尚正蹲在路边等我,一边无聊地摆弄着他的猫耳朵,看我出来了,他站起来,淡淡说道:“我没告诉你爸妈。”
我还处于亢奋状态,听他这样说,真想扑上去狠狠揉揉他的耳朵。我就是怕爸妈知道这事为我担心,所以填家庭电话的时候写了尚尚家的电话。亲爱的尚尚!你真是冰雪聪明!
他舔舔手,又道:“好在这里面有同类,不然就不好和你爸妈交代了。”
“同类?你是说妖怪?”不会吧!警察局里面也有妖怪?难道妖怪们都喜欢混在人界吗?
尚尚点头:“当然有。”
他眯起眼睛,笑得有点诡异,又说:“很多同类都喜欢和人一起生活,毕竟这里比妖界好玩许多。妖界什么东西都喜欢盗版人界的,可又没人类那么多欲望,搞得不伦不类,没意思。”
原来如此!自从和尚尚认识之后,我对很多新事物的接受度高了很多,既然眼前能站着一个货真价实的猫妖,那在其他地方有什么狼妖狗妖花妖树妖也不是什么希奇事了。
我不愿去想找新工作的事情,希望今天揍人的兴奋一直保留,回头见尚尚呆呆地跟在后面,还在低头舔他的爪子。
他其实不是一个沉默的人,但很少愿意主动开口说什么,也很少有表情,没事的时候就和大多数猫一样,眯着眼睛躺在那里,谁也不看,也不知在想什么。老妈有次多了个心眼,去他说的那家医院突击侦查,看他是不是真的在那里做医生,结果他还真的穿着白大褂在给人看病,煞有其事。从此以后,老妈对他是再也没有半点疑心,成天只催着我们结婚。
我停下来,一把勾住他的胳膊。显然尚尚被我吓了一跳,猫耳朵上的毛都竖了起来,瞪着一双无辜的猫眼,好像在问我要做什么。
我嘿嘿笑起来:“喂,今天没事吧?陪我去大吃一顿!庆祝我辞职!”
他犹豫了一下,抓抓耳朵,然而还是同意了:“……好吧。还有,你身上的味道还是很大,霉运还没走,你多注意……”
我根本不想听他那些怪力乱神的言论,所以他后面说了什么我都没听。现在想想,尚尚的警告虽然每次都不认真,却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饭馆里狠狠吃了一顿,其实我很想喝点酒。没听过借酒消愁么?这种亢奋时刻,没酒怎么行?
可惜尚尚死活不同意,我还没见过他这么固执的样子,最后甚至冷了脸不理我。我猜妖怪一定很怕酒精,不然怎么他会那么慌乱?
吃完饭尚尚很乖地就要回家,又被我强行拉去卡拉OK。都说了今天是发泄的,怎么能这么早回家!
卡拉OK提供带酒精度的气泡果汁,我趁他好奇地研究话筒的时候偷偷点了一杯,他也没在意。
然而,出事了。
在我抱着话筒荒腔走板地狂吼“回家,回家,我需要你……”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咕咚一声。我也有点喝高了,忘了和大家说,其实我是典型的不能喝酒的人,那杯掺了酒精的饮料酒精度居然出奇地高,喝了半杯我就开始头昏脑胀,然而精神却出奇地好起来。
回头一看,却见尚尚不在了,桌子上那杯酒精饮料翻倒下来,流了一地。我以为他跑出去了,正想骂几声,谁知桌子下面突然有一团黑影动了动。
我吓得大叫,反射性地把手里的话筒砸过去。话筒开关没关,发出巨大的声响,然后就是长久的寂静。
那团黑影被我一砸,再也不动了。我的脑子被这一吓,清醒不少,悄悄走过去,原来地上是一团衣服,尚尚的衣服!
尚尚呢?!我大叫,他的衣服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把抓起他的衣服,发觉事情完全在我理解范围之外。他消失了!真的消失了!而且还是裸体消失的!只留了一堆衣服!
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想发出第二声没意识的尖叫,衣服里突然掉出来一团软绵绵沉甸甸的东西,滑在我胳膊上。我一惊,差点把这团东西甩出去,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小黄猫!
它眼睛紧紧闭着,不过猫爪子抓着我的衣服,所以没掉下去。
尚尚变成猫了?!
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不肯喝酒,原来妖怪沾了酒精就恢复原身!回头看看桌子,他的那杯茶已经喝干了,难怪要喝我的果汁,我没告诉他,那是有酒精含量的。
这下歌也唱不成了,不知道他能不能恢复人样,我只好把他衣服打包一下,抱着他在卡拉OK工作人员怀疑的目光中匆匆打车回家。
哦,幸好他们没问我,为什么两个人进去,出来的时候却是一人一猫。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尚尚醉了,动也不动蜷缩在我怀里。
他果然是我十三年前救的那只猫,脖子上的伤口都一模一样。
我在车子上,捧着他的猫脸从上看到下,还是很惊奇,一只猫竟然真能变成人!现在他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猫,还是喝醉的猫。
大约是被我摆弄得很不舒服,他突然张开嘴,打一个酒嗝,然后爪子拨啊拨,硬是把我的手拨开。
不服气,我非要摆弄,干脆把他翻过来,露出毛茸茸的肚子,给他挠痒痒。
结果他发怒了,“喵”地一声怒吼,爪子一挥,我手上登时光荣地多了几道血痕,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死猫!居然抓我!看我把你丢到垃圾堆里去!”
我打开车窗就要扔,结果吓到了司机同志,一个劲说:“姑娘你不要它就给我吧!现在丢出去车速这样快它肯定死!年纪轻轻,不可以作孽啊!”
一番语重心长,说得我开始惭愧,连回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司机同志一路的教训下,好容易到家了,为了防止他真和我要尚尚,我递了钱转身就跑,找钱都没要。
我把尚尚塞在皮包里,神态自然地开门进屋,结果老爸老妈早就睡了,没人关心我为啥这么迟回来。怒啊,就算女儿有“男朋友”了,也不该这么放纵吧!难道不怕我遇到坏人?
回我的小房间,换衣,洗澡,关灯上床。
突然想起包里还塞着一只猫,赶紧把它掏出来,好在尚尚睡得正香,爪子还狰狞地伸出来,随时抵抗我的骚扰。
“明天等你变成人咱们再算帐!”我抓着它耳朵扭两下,趁它又想抓我,用被子一盖,呼呼去也。
第二天我是被枕头旁古怪的声音弄醒的,一睁眼,就看到这只神气的黄猫坐在我脑袋旁边,使劲舔爪子舔毛。
见我醒过来了,它很傲慢地站起来,在床上走两步,然后弓腰,翘尾巴,伸了一个标准的猫式懒腰。
清晨的阳光照在它的绒毛上,一根根如金。它突然摇了摇头,前爪向前使劲伸,一直伸一直伸……渐渐地,它的爪子变成了人的胳膊,跟着是头脸,后背,腰,腿……
一个赤裸的帅哥就这样活色生香地出现在我床上,而且还是大清早。
他回头,橙色的头发有点凌乱,一双眼没啥表情地看着已经陷入呆傻状态的我,然后有点困惑地说了一句:“我好像喝酒了?”
我的脖子好像僵硬了,只能呆呆点头,然后呆呆地看着他翻身,正面对着我。
正面,正面!正面!!
一大清早的,谁受的了这种刺激?我差点没跳起来,结果没撑好,整个人往后一仰,从床上栽下去。
我清楚地听到后背砸在木地板上的巨大声响,不过不是很痛,可还是惊动了门外做早饭的老妈,她光光过来敲门,一个劲问:“怎么了?大春?开门!你怎么了?”
我赶紧从地上跳起来,回头看尚尚还懵懂地光着身子躺床上,急忙给他打手势,压低声音说:“你快躲起来!快!”
他没搭理我,这边老妈已经开始砸门了:“大春!你搞什么呢?!快开门!”
“来了来了!”我只好用被子把他全身罩住,转身开门,摸着脖子作出很痛的样子:“老妈,我刚才做恶梦从床上摔下来,痛死了。”
老妈很怀疑地往我房间里扫视一圈,一面说:“一大早乒乒乓乓的,我问你,昨天怎么回来这么迟?和小张去什么地方了?我打他手机都没人回。”
我只有苦笑,悄悄把床用身子挡住:“我们……去吃了点东西,然后唱卡拉OK,喝了点酒,他可能睡着了没听见手机响吧。”
老妈半信半疑地瞪我一眼,终于还是转身走了,嘴里还嘀咕:“喝什么酒,男人喝酒准没好事……”
我赶紧关门,把被子一掀,尚尚又变成了猫,使劲舔他的尾巴。
然后,他抬头很正经地看着我,开口说话:“我觉得这样不错,比变成人轻松。以后就这样跟着你吧。”
哦,如果你们看到一只猫开口说话,千万不要惊奇过度,千万不要像我一样由于摔倒闪了腰,千万不要,因为太狼狈了!
离开这座城
然而最后尚尚还是没能做他的猫。
他变成猫在我被子里窝了三天,等于那个“张先生”也失踪了三天,于是我被老妈狂问了三天,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敷衍,只好回去求尚尚变回人。
尚尚躺床上眯着眼睛,一付不甘不愿的样子,尾巴甩啊甩,最后蹦出来几个字:“我喜欢睡觉,不想做人。”
说完爬回去蜷成一团继续养神。
我急了,拜托,你这不是陷我于水深火热嘛!
“谁让你先要变做我的相亲对象!现在想撒手怎么行!快起来!帮我应付我的老妈!我都快被她唠叨死了。”
他把耳朵背过去,装作没听见。我一把抓起他的尾巴,尚尚最讨厌别人碰他心爱的尾巴,当下喵地一声,委屈极了。我才不理他,对他耳朵使劲吼:“快起来!我现在又要忙着找工作又忙着对付老妈,你不是要报恩吗?怎么能让恩人为难!”
他大概是被我吼的没办法,只好伸个懒腰站起来,迈着猫步走两步,回头叹气:“你们人类真是麻烦。”
说完他就从开着的窗口跳了出去,当天晚上,老妈一心挂念的小张又来吃饭了。
不过从这之后,尚尚就多了一句口头禅,只要遇到什么麻烦事,就会皱眉叹气:“人类好麻烦。”
他说对了,麻烦的还在后面。
奇怪,别看他那么一付没精打采的样子,却总是一说一个准。
我辞职的事情只是轻描淡写告诉了家人,没说在公司遇到的那些龌龊事,可是在我着手找新工作的时候,才知道我想得太简单了。
我一连找了一个星期的工作,每家单位一听钱大春的名字都说不要,后来我急了,一个劲盘问对方人事部的员工,才知道王副经理在业界传出消息,说我因为抄袭而被公司除名,等于现在,我的名声在咱们S城业界属于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型的。
抄袭对于设计师来说是毁灭性的罪名,王副经理太绝了,等于一手把我所有的前途全毁了。
找不到工作,老妈又开始唠叨,我一肚子窝囊气发不出来,只好每天找借口出去溜达,看街上人来人往,大家都忙碌,只有我游手好闲,大把年纪了却没个出路。
要说我不受打击那是不可能的,这次打击太大了,还委屈愤怒,有时候甚至想干脆再砸十个茶杯到那卑鄙男人的脑门子上,然而毕竟只是妄想出气罢了。
我的郁闷没人可说,也不想说,每天就是埋头走啊走,心里空空的,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一个秋天就这样萧索地过去了,我失业了近两个月。
老妈似乎发觉了什么,私下问过尚尚,他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很快老妈就找我谈话了。
那天我照例在外面游荡到晚上7点多,看着那些小商店门口贴的招聘单子,考虑要不要干脆放弃设计师这行,从服务员做起算了。
回家的时候,却看到尚尚和我老妈老爸坐在沙发上,三个人都是定定看着我。这架势,分明是家庭会议,是来声讨我的吗?
我突然觉得头疼无比,急忙小声说自己不舒服,想躲回房间。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还要被家人教训,那真是太难过了。
老妈突然在后面叫我:“大春,你过来一下,老妈老爸有话要和你说。”
逃不掉,我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等待他们的炮轰。
老妈却叹了一口气,声音柔和:“大春,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妈妈说?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你就这么倔强!”
我只好瞪着尚尚,肯定是他说的!我就该知道猫肯定都是多嘴公!尽管他的眼神是那么无辜。
“你别瞪小张,是我逼他说的,自己女儿在公司被人冤枉了,还差点被送进警察局,你居然一个字也不说!你以为我们会怪你没工作?嫌弃你?!”
老妈越说越激动,口水都快要喷我脸上,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好在老爸终于看不下去,扶了扶老妈,她都快问到我鼻子上了。
“大春,自己的事自己决定,我们绝不干预。只要是你做的决定,我们一定无条件支持。”
老爸说话向来慢,这次说得更慢:“没有工作也不要紧,就在家里待着,刚才小张也说了,想马上结婚,以后他来照顾你。女孩子成天在外面工作风吹雨淋的确实也没意思,你说呢?”
搞了半天尚尚还是没放弃这种报恩方式?!我再瞪他,这次他用更无辜的眼神回瞪。
“不,我想工作,不想被人养。”我一口回绝,尚尚的脸垮了下来。
老妈说:“你想工作我们当然支持!但你两个月都没找到了,这样拖下去怎么办?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
我不用听都知道她又开始老一套说教,只好等她呱呱说完,换气的时候才敢小声说:“我有考虑,但我想先找工作。”
老妈终于被我说的没脾气了,坐在沙发上只是叹气,过一会回头问老爸:“怎么办?要不就让她走吧?”
走?不会吧!要我离开家?!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两个老人家太绝情了吧!
老爸咳两声:“大春,是这样的,你奶奶生病了,身边没个照顾的人,请的保姆咱们不放心。所以这次我想和你妈搬回F城老家。本来说等你结婚成家了才好走,但这事没办法等了。眼下你的工作又不顺利,所以咱们坐一起商量商量以后的事。小张说他老家N城有一块地皮,是祖上的遗产,想回去开个店面啊什么的,正好你现在没工作,不如跟他去那里看看?反正你俩的事情也差不多了,就差一张证书,小张不是外人,你和他一起,有他照顾,我们更放心,比你在这里待着生闷气好。”
原来是这个“走”!
我舒了一口气,回头看尚尚,他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睛却在笑。
搞了半天,还是他打了鬼主意。N城的地皮?天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我张嘴想拒绝,可是老爸又说:“其实你留下来也没意义,公司的人陷害你,现在是他强你弱,不如避一避,在别的城市找新发展,不比困在原地强?难道他这个副经理面子就这么广,所有人都听他的?你现在被他将了一军,知道你不服气,但倔强也要有点理智,明知道留下来没结果,你还要硬,倒霉的只有你自己。搞得我们也为你操心。”
他这样说,好像错的人都是我,搞得我开始愧疚。
是啊,我硬要留下来除了赌气就没别的意义了,我难过,家人怎么会没感觉,他们年纪都大了,还要为我担忧,这是我的不孝。
“你奶奶生病时还挂念你呢,啥时候结婚什么的。我们也老了,早就打算等你结婚之后卖了这房子回老家,这次正好是个机会。N城和F城也不远,我们随时可以过去看你们。到了N城,看看,尽快和小张把事情办了吧。我和你妈有点储蓄,都留给你做嫁妆呢!”
天啊,他都这样说了,我难道还能拒绝?再看看尚尚,他这次却不笑了,只是侧着脑袋,猫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晃啊晃,好像在凝神听什么,连我瞪他都没注意。
没办法,我只好答应下来。
晚上尚尚变成猫和我抢被子的时候,我抓着他的脖子摇了不下一个钟头。
尽管被我蹂躏的全身毛都乱了,尚尚还是不急不慢,在床上走两圈,然后坐下,淡道:“人类真是麻烦,有时候明明知道正确的道理,却偏偏不去做。”说完傲然地瞥我一眼,蜷成一团钻进我被子里。
我一把甩了被子,揪起他的耳朵叫:“废话!我不是妖怪!怎么学你们无情的那套?!”
他无奈地叹气:“人类不是说天若有情天亦老么,同理,妖怪要是学人类那样,早就成人而不是妖了。算啦,你别嚷了,现在离开是对的,再不走,只怕要遭殃。”
“遭什么殃?!”
尚尚懒洋洋地抬头在我手上闻了闻:“你的霉运味道还没退,小心点吧。”
我靠!不能忍受了!
我抓住他的尾巴,使劲甩,一面叫:“都是你都是你!霉运就是你!最大的霉运就是你!”
尚尚被我舞成了风车轮,喵喵直叫,最后大概再也忍受不了我的虐待,身体一晃,突然变成了人,光溜溜地摔在我身上,www奇Qisuu書com网压的我差点没扁了。
“你给我下去!总之老娘行情再差,一辈子没人要都不会和一只猫结婚的!你死心吧!”
我使劲掐他的脖子,尚尚动也不动,只是躺在那里,光滑冰冷的橙色头发擦在我脸上,不知道是痛还是痒。
我突然掐不动了,手脚有点发软。他那么重一个人,全身压上来,实在是十分吃力的。
“喂,快滚下去!要不变成猫要不滚回你的窝!不然我不客气了!”
我恶狠狠地警告他。
尚尚沉默了一会,才撑起来,摸摸头发,轻道:“或许你说的也不错,你的霉运的确都是我招来的。”
说完,他忽然变成猫,从窗口跳了下去,一夜都没再回来。
我不知道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说的只是气话,但他说的却是真话。
难道,我最近这样倒霉,都是他造成的?
猫不是来报恩的吗?
人的事情对妖怪来说总是很复杂的,当然,妖怪的事情对人来说也很复杂。
我三天都没看到尚尚,不知道N城还要不要去,只是被老爸老妈催着收拾东西,然后送到了飞机场。
“尚尚……小张来不来啊?万一他不来怎么办?”我把两个随身行李放在一边,觉得自己很傻。一个人呆呆站着,老爸老妈跟在旁边,可是要等的人却不知来不来。
“怎么可能不来!你就会瞎担心!小张是那样的人吗?”老妈还在教训我,一路上已经教训了许多,听得我头大如斗。
眼看飞机验票口快要开放,尚尚还没来,这下老爸也有点急了,不停低头看表,小声道:“小张不会记错日子了吧?”
我很想冷笑一声,告诉他们那只猫半途跑了,估计再也不会来了。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摇摇尾巴就走猫,一点责任心都没有。非我族类,果然其心必殊。
“对不起我来迟了,路上堵车。”
尚尚的声音突然在后面响了起来。我忍不住吃惊,他不是走了吗?
回头看他,却发现他橙色的头发凌乱不堪,衣服上满是灰尘,左边脸颊上甚至沾了几滴血,下巴肿了一块。
他和人打架了?!
从老妈他们眼里好像看他没什么不同,寒喧了几句,刚好验票口开了,老妈又嘱咐了好多,我们这才进了机舱。
尚尚默不作声把擦破皮的爪子放在嘴边舔,除了身上挂的彩,他的神情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瞪着他,一直瞪着,使劲瞪。终于把他瞪得忍不住了,猫耳朵嗖一下冒出来,摇摇。
“我……摔了一跤。”
他说得理直气壮。
这个谎真是太精彩了,尚尚终于也学会人类最典型的慌话,打架了就说跌跤!他大概以为我没长眼睛,摔跤能摔脸上呢。
我哈哈两声,还是不打算说话。
隔了一会,他憋不住了,低声说:“你别问,好么?我不是做坏事,从来也没想过害你。”
他漆黑的眼珠认真地盯着我看,那种真挚的神情,不知道的人还当他和我求婚表白呢。我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舒服,脸上有点发烧,只好别过脑袋。
“啊,好啦好啦!舔你的伤口吧!废话那么多!”
他笑了笑,左右看看,突然把身体靠过来,微微一动,眨眼就变成了猫,从我毛衣下面钻进来,蜷成一团。
我吓了一跳,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居然也敢这样?!我赶紧打量周围,好在周围的人睡觉的睡觉,聊天的聊天,没人看我们这里。
“这样很舒服。”他说,然后继续舔伤口。
飞机起飞了,我怀里抱着一只猫,惴惴不安,又怕别人发现,又怕以后莫名的前途。
是啊,谁敢把自己的前途押在一只猫身上?
还是一只古里古怪的猫。
大春租书店
下了飞机,尚尚熟门熟路地招出租车,一路飞驰,过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到终点。
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萧索,我们已经离开了市区,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狂奔,渐渐地,农田变成了大片大片望不到尽头的深黄墨绿,那是森林。
我不知道我们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尚尚自从上车就一直闭目养神,我问什么他都装聋子。
车子忽然一转,从旁边一个岔道开下去,而道旁的路牌居然写着前方XX里是K市。原来我们根本不是待在N城,而是去K市!他到底搞什么鬼?
大概我瞪他的眼神太凌厉了,尚尚终于动动,张嘴轻道:“K市比较安静。”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我怒了,要是让我家人知道我们不在N城,他们肯定会担心的!
尚尚再动动:“N城危险。”
我狠狠捶了他一拳。然而车都已经开出来了,也实在不能怎么样,只好放弃。
目的地终于还是到了。
K市是个中等城市,比不上N城和S城那样繁华,但尚尚说它安静倒是真的,它的安静悠闲,全国有名。
出租车停在街口。这条街不是很宽敞,但很干净,两旁都是店面,后面是住家。我们到的时候正是下午,街上没几个人,仿佛连风声都特别清脆,日光淡淡映在路面上,安静无比。
尚尚提着三四个大箱子,走路生风似的,一点也不累,刷刷走到一家店前,掏出钥匙开拉门。
我不知道这个店面是做什么的,难道就是尚尚嘴里那个地皮?可是上面既没有招牌,里面也没有任何东西,完全是空的。
尚尚已经提着箱子走进去,我也只好跟着进去,可是心里却突然有点害怕,是一种无法掌握接下来步骤的惶恐。
“我没办法让你做有钱人,但这个店面可以送给你。反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里面还总有古怪的东西。”
尚尚放下箱子,摇着尾巴淡淡说着。
“什么古怪的东西?你说清楚一点!啊,自己不要的东西给我?你怎么认定我会要?”不知道所谓古怪的东西是什么,听起来很诡异的样子,这店面又阴暗,我背后有点发麻,突然很想夺门而逃。
尚尚没说话,猫眼懒洋洋地往楼上一瞥,我跟着望过去,突然一道黑影窜过,闪电一般地划过楼梯口。
我想倒抽一口气都没来的及,两条腿立即软了,左右没东西扶,站那里直哆嗦。
“那……是什么……?鬼……鬼?”
尚尚摇头:“人界没有鬼,这里阳气太重,鬼没办法长久待着,除非想神魂俱灭。”
他搓搓手指,忽然叹了一口气:“下来吧,这次不抓你们,但以后再不许闹事。”
话音刚落,那几团躲在楼梯口的黑影叽叽喳喳冲了下来,围着尚尚一个劲打转,声音又尖又细。
我扶着箱子,很努力地把软掉的身子靠在上面。啊,不是鬼!可那是什么东西?不,应该说那群东西是什么?
它们大概有半人高,也长了人样,有手有脚,可人样里面怎么看怎么有八分像老鼠,尖尖的嘴巴和胡须,圆溜溜的眼睛,一个个身上都穿着皱巴巴的白色围裙。虽然它们都围着尚尚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但很偶尔会偷偷往我这里看,很是诡异。
尚尚听了一会就开始不耐烦,挥挥手:“走吧,屋子被你们糟蹋得不成样子,先去打扫。”
说完猫耳朵一扭,尾巴一摇,爪子不自觉地露出来。
那帮类似老鼠的小妖精吓得屁滚尿流,一个个哭喊着上楼,乒乒乓乓开始打扫了。
我的恐惧慢慢变成同情,然后又变成好笑,几个小妖精没能跑上去,被迫留在下面扫尘掸灰搬东西,其中两个怯生生地含着眼泪鼻涕来提箱子。
我好奇地用脚尖轻轻碰它们,它们不躲,但眼神很哀怨,我再拉拉它们的衣服,它们柔软冰凉的手指就圈了上来,讨好地抓着我,叽叽咕咕说什么,我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尚尚说:“别碰他们,低级妖怪身上有戾气,人类身体很脆弱,受不了的。”
说着把它们踢到一边,毫不客气。
“它们是老鼠精?”
它们颠颠跑的时候,衣服后面露出一截细尾巴,越看越像老鼠,还是那种没成功化成人形的老鼠。老鼠怕猫,难怪它们见到尚尚吓得魂都飞了。
尚尚点头:“刚刚有点道行的老鼠精,去不了妖界,只能留在人界。我买下这屋子的时候,原来的主人就是不堪老鼠骚扰才贱卖的。它们没办法离开这屋子,和我说这里是它们的家,所以我没杀它们,留下来当作替我看房子。”
他好像觉得无聊,脸上的胡须长了出来,眼看就要变成猫。我急忙踢踢他的脚:“先别睡!这个店面……你真的要给我?”
尚尚抹抹脸,点头:“当然,猫妖说一是一,从来不撒谎的。这个屋子就是你的了。你还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都可以替你拿过来。”
我在屋子里四处走走,其实屋子很大,而且空旷,窗户很大,是典型的老建筑。
这样一个屋子,要做什么呢?二楼可以当作卧室,一楼空荡荡的,没办法住人。做厨房吧,太大了。做客厅?好像还是太大,而且前面两扇落地的窗户,压根是做橱窗用的。
我这人没啥志愿,从来也没想过开店做老板什么的,开个食品店还要请厨师,麻烦。
再转两圈,脑子里面突然灵光一闪:“尚尚,我开一个租书店好不好?干净又清雅。还可以配电脑做条目管理,有空的时候上网。对啦,我还可以应征自由设计画者啊!怎么忘了。”
说到网络我才想起来,网络上很多自由画者,为各种图书做插画封面设计,偶尔也可以做做网页设计,这些还难不倒我。
越想越得意,干脆回头和尚尚商量:“不如把我爸妈他们也接过来吧?反正房子够大,一定住的下,也让他们放心。”
尚尚犹豫了一下,开始摆弄他的耳朵。
和他相处那么久,我知道他一摆弄耳朵就是在为难,正想和他再商量商量,尚尚却点头了。
“好啊,等书店能赚钱了,就把他们接过来吧。只要他们不怕老鼠。”
过一会,他又说:“春春,你的意思是愿意和我结婚了吗?愿意要我报恩了?”
这和结婚有什么关系?!我回头瞪他,他却是在笑,猫耳朵一动一动。
“你家人来了之后,你还怎么拖?最后一定是和我结婚吧?这样我就能报恩了。”
这真是一个美丽的笑容,带着一点得意,一点神气,像个得到什么把柄的小孩子,天真得一塌糊涂。
我的脸突然开始发烧,怎么都控制不住。啊!丢人!钱大春!人家不过笑一下,你脸红什么?!精神焕发吗?
“结婚的事情免谈!我还不至于糟糕到要和一只猫结婚!”
我一口回绝他,转身上楼看老鼠们打扫的如何了。
尚尚三步两步追上来,变成一只猫,身上的衣服散了一地,一把跳上我肩膀,缩在那里不动了,一面说:“猫很好的,比人好。”
“去,什么时候猫用两条腿走路了再来和我说吧!”
“我是两条腿走路啊。”
“你是妖怪,不算。”
“……你这是歧视。”
这妖怪小子还学会了新词汇!我翻他一个白眼:“这是赤裸裸的歧视。而且反抗无效!”
他终于不说话了,缩在我肩上,像个大毛球,过一会好像是睡着了,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就这样,大春租书店开张了。
我这个真正的老板终日无所事事,全靠尚尚张罗一切。他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搞来了货源,进的全是时下最流行的耽美,虐恋,NP小说和漫画。有次我无聊随便翻了一本,从头看到尾才发现原来两个主角都是男的,最后看看封面,右上角的小标题绕着一圈暧昧红心——“男色天堂”。
无语……
老鼠精们也没闲着,书店每天的打扫整理归类工作全交给他们,然后制作成小卡片,我输入电脑进行存档。
店里的生意还算好,因为附近有一所中学,那些孩子每天放学都会来这里挑挑拣拣。
本来我嫌尚尚进的那些书太幼稚,特地自己买了一些世界名著,现代文学精华等等,谁知买回来就只有落灰的份,那些女孩子看都不看,成天追着问我到底啥时候进耽美系列漫画新货。
关于此事,我很疑惑地跑去问尚尚,他眯着猫眼,神秘地笑:“只能证明,你老了。”
我把他按在浴池里,由他喵喵大叫,摔门走了出去。
关于尚尚,还有件事要说。他很讨厌附身在那个“张先生”的假身体上,觉得重,所以干脆把那个假身体锁在地下室——我本来以为会是一具尸体什么的,原来只是一幅像气球一样的皮,折叠折叠塞两块樟脑丸就放在箱底了。
现在他都以猫的姿态出现,成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没事打打呼噜,快活得很。咱们店生意兴隆,一半因为那些“男色天堂”,一半因为他。小女生没事就爱摸摸他,尚尚来者不拒,永远傲然地闭眼随她们折腾。
两个月前店里安装了宽带网线,我试着为一部红火的网络小说做了封面,没想到被出版社看中,开始定期向我要画稿,现在也算小有名气的一个画者了。
日子流水一般地过去,大春租书店的生意渐渐稳定,开始能进帐了,在网络上的那份画者工作也能赚点外快,我开始想把老爸老妈接过来住,于是写了一封信。
星期天店里没什么生意,我换了衣服正要去邮局,尚尚却从楼上急急跑了下来,一下窜上我肩膀,问道:“你去什么地方?人生地不熟,不要乱跑。”
我晃晃手里的信:“给家人寄信啊,不是说了书店能进帐就把他们接过来么?”
尚尚的耳朵动了一下,虽然我看不出猫的表情,但他眼里的犹豫还是能看出来的。
自从住到这里之后,每次我提起要把家人接过来,他都是这种神态,我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尚尚,你是不是不希望我把家人接过来?”我很诚恳地问他,虽然说这屋子他说了送给我,但毕竟主人是他,如果主人不愿意,我不能勉强的。
尚尚却摇头:“不,不是,只是担心他们会怕那些老鼠。等他们来了我把那些老鼠都关起来就没事了。”
他嘴巴一张,叼住我手里的信,跳到地上,在窗帘上一扭,突然变成了人。
妖怪好像都不介意自己的裸体被看见,以前他也有好几次变成人光着身体走来走去,被我狠狠教训了一顿之后终于知道在人界不能暴露重要器官,于是每次变成人的时候都会找东西遮一下。
他把信拿在手上,另一手抓着窗帘裹住身体,说道:“我帮你寄,从N城寄,省得他们担心怎么信封上是K市的邮戳。”
“那咱们一起去N城吧,反正不是很远。”我从书柜后面翻出他上次丢在那里的牛仔裤和毛衣扔过去。
尚尚摇头,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不用那么麻烦,没事也别出门,很累。我让芬芬帮我寄。”
芬芬?那是谁?
然而不等我问,他突然打了个响指,然后变魔法一般地,窗户上突然蹦出一个小亮点,绕着他的手指转圈圈,越转越快,并且发出欢快的如同鸟鸣一般的声音。
我赶紧跑过去看,那是一只拇指大小的圆球状物体,奇异的是上面有四根类似手脚的黑线,此刻黑线抓住了尚尚的手指,背后半透明的翅膀刷刷飞舞,乍一看好像一只大苍蝇。
“这……也是你养的手下?”我问他,楼上那些老鼠精还不够,他到底养了多少小妖怪?
尚尚把信塞给那个球,它用四根黑线一般的手脚紧紧抱住信封,绕着他飞了两圈就透窗而出,眨眼不见。
“这是没什么妖力的精怪,妖界送信都靠这种妖,它就叫芬芬。”
说完尚尚又开始没精打采,身体软下来,变成猫,刚才穿好的衣服又摊在地上。
“你没事别出门,买菜什么的,让那些老鼠去搬就行了。”他懒洋洋说着,转身上楼。
“他们哪里是买菜!”我把那些摊在地上的衣服卷起来塞进抽屉,“那是偷好不好?买菜是当面交易,他们那样怎么见人?”
“每次都给钱的,不过卖菜的不知道罢了。”
我本来想反驳他一通,可是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的是什么?我四周看看,一样的书局,一样的摆设,没啥不同。
转头一看,手边是抽屉,我正要把他的衣服塞进书柜下面的抽屉里。书柜靠着墙,没留多少缝隙,所以只有我蹲下来贴上去才能看到墙壁上的东西。
墙上有画。
漆黑的,用墨画上去的画。
然而画却被书橱挡住了,所以平时都没人看见。画是直接画在墙壁上的,然而第一次来的时候,墙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时候画的?而且,画的到底是什么?
我趴在缝隙那里使劲看,只能隐约看到一点,画似乎很大,刚好能被书橱挡住,线条繁琐曲折,更类似鬼画符。
看不清楚,我正要再挤进去一点,尚尚在楼上突然说道:“春春,中午我要吃清蒸鲈鱼,别忘了让那些老鼠买米醋。”
我赶紧答应一声,胡乱把牛仔裤塞进抽屉,满心疑惑地上楼找那些可爱的老鼠了。
黑狐狸
老爸老妈很快就回信了,这次信也是芬芬从N城那个虚假的地址带回来的。
他们并不想过来,说老家的日子更舒服,让我和“小张”好好过日子,最后还是罗唆着要我赶快结婚。
既然老人家不愿意搬家,我也没啥好说的,只好继续和尚尚过小日子。
那天在墙上看到的鬼画符,第二天奇迹般地消失了。无论我怎么找,都只有一片光秃秃的白墙。
难道真的是我产生了幻觉?
我不知道,更不知道那些鬼画符是什么东西,有什么意义。
尚尚是妖,或许那是他弄的什么东西。可我去问他的时候,他只有一脸茫然,呆呆地看着我,用一种怜悯的眼神,好像确定我产生了幻觉一样。
“墙上怎么会有画,这些日子你都在啊,有看到谁在上面画画么?”
尚尚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胡须上沾满了饭粒。
现在如果有人进书店,一定会感到诡异。谁看到一只猫坐在桌子上煞有其事地用勺子舀汤喝,都会觉得骇怕吧。
我早就习惯他这些怪习惯,眼看那颗饭粒在他胡尖上晃啊晃,快掉地上,我赶紧用手纸拈下来。
“可我确实看到的啊。”尚尚无所谓的态度让我不爽,“有整个书橱那么大的画,就算是幻觉那也未免太逼真了吧?再说我精神状态很良好,绝对没有精神病史!”
“很可能从你这一代开始有这个基因。”尚尚说得很正经。
下一刻他的脑袋就被我按进了汤盆子里,他喵喵大叫,委屈地蜷起尾巴,使劲用爪子洗脸。
“你太凶了,春春。难怪人界的男人都不敢爱你。”
我还想抓他,却被他滑溜溜地跑了,跳在地上,傲慢又怜悯地回头看我:“当然,在妖界更没人敢喜欢。”
“死猫!今晚剥皮做烤猫肉!”我大叫,脱下拖鞋砸过去,尚尚早跑了。
看尚尚的样子,他也不知道墙上的画,甚至压根不相信墙上会有画。
既然他能这么镇定,我也干脆不去烦这事,专心做我的业余画者。而且自从我教会那些老鼠精玩扑克牌之后,每天都有人陪我玩牌,搞得我心痒痒,琢磨着改天教他们玩麻将。
书店生意越来越好,我一个人渐渐有点忙不过来,一连好几天店里都发现少书,不知道是被谁偷的,问尚尚,他摇头不知道,问那些老鼠精,他们叽叽喳喳谁也说不清楚。
于是,我决定招聘一个帮手,男女不限,只要有基本电脑知识即可。
告示贴出去之后,倒也来了几个应聘者,其中两个是字都看不清的老人家,一个压根不知道电脑怎么用,另一个倒是不错,可晚上老鼠精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下午招待他喝茶的杯子被此人顺手拿走了。
过个两个多星期,合心的应聘者还没出现,我都快绝望了。
晚上跟尚尚抱怨:“不如你变成人吧!还能帮我一点忙!”
尚尚眼睛都不睁,一口回绝:“不要,店现在是你的。我不喜欢做人,喜欢睡觉。”
气得我抓着猫头想往墙上撞。
正闹得不可开交,楼下的门铃突然响了,我把一团破布一样的尚尚丢出去,抬头看钟。
晚上9点多了,这时候会有谁来?
我披上外衣,刚走到楼梯口,门铃响得更急了,叮咚叮咚,那人好像不把它按坏不罢休,毫不客气。
“来了!谁啊?!”我吼,冲下楼一把甩开大门。
冰凉的风砸在脸上,带着一股似麝似兰的香味。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衣的年轻男人,长长的漆黑的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身前,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猜我也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知道吗?当一个女人看到超级帅哥的时候,脸上一定是没表情的,因为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
他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眼珠竟然是纯粹的翡翠碧,看久了,整个人都好像陷入那一汪深邃多变的深潭中,无法自拔。
这种近乎妖魅的美丽,几乎看了一眼,我就敢肯定他绝不是人。
尚尚也是妖,然而和他这种妖魅般的俊美却不一样,尚尚是慵懒的,带点漫不经心,但他没有压迫感。眼前这个人,身上有十分重的压迫感,他的美丽,让人透不过气。
那一瞬间,他身后的万家灯火都仿佛陷入黑暗,所有的光芒都集中他一人身上。
我的脸部肌肉陷入僵硬状态,本来想问他到底要干什么,这会居然问不出来了。
这人看了我一会,突然勾出一个笑容,笑得好像一只想使坏的狐狸。
“果然躲在这里,害老子找了那么久。那只死猫呢?”
死猫?找尚尚的?
我猛然吸一口气,让僵硬的身体动动,然后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他……他在楼楼楼楼上!”
那人嗯哼一声,却不进来,一双眼只是把我从头看到脚。很显然,我从他眼里读到两个大字:“不屑”!
“怎么还是你,胆子也真够大的,上次还没吃够教训?居然还敢留着他。老子倒想好好看看你这女人有什么本事……”
说着两根冰冷的手指突然抵在我下巴上,他妖魅的脸一下子凑过来。
我吓得连连后退,结果不小心踩到拖鞋,狠狠跌坐在地上,痛得差点没叫出来。这人想干什么?他的手指简直比冰雪还要冷!
谁知他却不进来,只是左右看看门框,皱眉说:“还下这种凶狠的结界!死猫到底在搞什么?!”
说着他往前迈一步,然而足尖刚触到门槛,只听“卒”地一声,皮鞋尖立即冒出青烟,前面不知何时消失了一小块。
我看呆了。
他皱皱眉头,突然飞起一脚把门踢得大开,然后整个人走进来,慢慢地。“卒卒”的声音越发密集,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一步一步往我这里走。
我发誓我是想往后退的,但可恶的手脚居然在这时候没力气,哆嗦了半天,我只好抓起拖鞋,威胁:“别别别过来!不然我我我不客气了!”
他看着我手上软绵绵的小狗拖鞋,鄙夷地笑了。
我登时没了信心,站起来就想逃,刚跑两步,尚尚就从楼上飞奔而下。他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牛仔裤,显然急得连上衣都没来的及穿。
“尚尚!”我看到救星,赶紧讨好大叫,狂奔到他身后,抓着他的胳膊只露出眼睛看那人。
“你怎么还来,上次不是说清楚了么?”尚尚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漠,至少我从未听他这样说过话。
那人皱眉,妖魅的容颜显得有点狰狞,是妖怪的狰狞。他翡翠一般的眼珠发出惨绿的光芒,仿佛黑暗中的两簇鬼火,令人惊悚。
“上次的事情没了结你想掉脸走人?妖界一堆事情火烧眉毛,你却在这里跟这种无聊的女人鬼混?!看来老子真该动真格的,把你俩的脑浆踩出来!”
说着他的拳头就挥了上来,我赶紧掉脸跑。
谁知还没跑几步,腰上忽然一紧,身体被人提起来,腾云驾雾一般在屋子里掠了一圈。
我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叫不出来,只觉浑身冷汗,头发尖都没力气了。
好容易身体终于停止飞转,我撑着最后一口气抬头看,却看到尚尚没有表情的脸。我被他好像提米袋一样提在手上,一点美感都没有。
“他……你……”我的声音自己听着都觉得可怕,沙哑得厉害。
尚尚又把我往上拽两下,低声道:“抱住我的脖子,别动。”
我想动也动不了,只好勉强勾住他的脖子,耳边只听一阵阵割裂般的风声呼啸,睁眼只看到光道飞舞,在屋里互相缠斗,如同蛟龙。
劈里啪啦一阵乱响过后,我的心都开始滴血。我的书店!那些书,我的电脑!我桌子上那个才买回来的映着小黄猫的茶杯!
我都不敢想象他们斗完之后书店会是怎么样的狼藉。
过了一会,声响渐渐低了下去,那人突然说道:“死猫,你真要和老子翻脸?老子今天来就问你两句,回不回去?血琉璃的事情到底怎么说?!”
尚尚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淡淡的:“我不想翻脸,但她是我恩人,你大可和我抱怨不满,但不能动她。上次我都说过了,时间一到我就回去,血琉璃的事情,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总会给一个交代。”
“是不是要等这个女人死了?”
那人阴森森的一句,让我背后寒毛倒竖,赶紧回头看他,他正盯着我看,唇边一抹阴狠笑容。
我又吓出一身冷汗。
“理论上说,的确如此。”尚尚的话让我的心凉了半截。
那人越发笑得猖狂:“好,那老子今天就把她杀了!”
我再也忍不住,小声说道:“我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杀了我也没没没没钱的!”
那人冷笑:“杀了你,死猫就能回去,你是把他绊在人界的绳子。嗯哼,你胆子倒挺大,上次没给你一个深刻的教训,你还敢缠着他。不错啊!真是不错!”
话音刚落,我只看到他手里一道黑色的光芒直朝我这里射过来,吓得急忙勾住尚尚的脖子使劲往上爬,恨自己不是猫,可以爬到他背后。
尚尚抓起我的后背心,轻轻一抛,我飞起来了,眼看就要和天花板做亲密接触,腰上突然被什么东西一圈圈缠住,猛地往下一扯,头重脚轻地摔下来。
这次我再也顾不得形象,没命尖叫,双手捂住眼睛,不敢看自己头朝下倒栽葱会怎样凄惨。
等了半天,想象中的疼痛也没来,我惊疑不定地放开手,原来腰上缠了一圈毛茸茸的东西,是尾巴。尚尚身后长出了猫尾巴,凌空提着我。
那道黑色的光芒被他挥手打开,砸在楼梯上,震碎一排木头栏杆。
尚尚揉揉头上的猫耳朵,突然露出疲惫的神情,淡道:“含真,别闹了。你要把她欺负到什么时候?她只是个普通人类。”
原来那只妖怪叫含真,好听的名字,美丽的长相,但性格怎么那么可怕?
含真嗯哼一声:“普通人类如何?还不是把你羁绊在这里了?什么报恩,妖怪哪有报恩的说法!”
说着他居然若无其事地走上来,还没上楼,身上又是一震,传来卒卒的声响。他瞪着尚尚:“居然在屋子里画降妖结界,你以为自己是仙界的人?快给老子解了!”
尚尚摇头:“忍着点,在人界什么法术的力量都变得近于虚无,这点力量对你我来说不算什么吧?”
含真这时已经走上来,拍拍衣服,卒卒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也只有把妖力压缩到最小,才勉强能住了。我说你怎么怪怪的,一点不像平时。”
说完,他往我这里看,我很想躲,但身体还被尚尚的尾巴凌空提着,动不了,只好傻笑着和他大眼瞪小眼。
“他叫含真,是黑狐狸。含真,这是春春,我的恩人。”尚尚居然好心情地开始介绍了,然后他尾巴一缩,我被放在地上。然而我的手脚十分不争气,差点瘫下来,只好扶着栏杆勉强维持仪态。
他慢慢走过来,忽然低头在我肩膀上闻闻,然后抬头看我,翠绿的眼珠里似乎有流光闪烁,仿佛了然,仿佛疑惑。
我被他看的浑身发毛,正想找个借口下去看看我的书店被糟蹋成什么样了,含真突然说:“你好,很高兴又和你见面。”
然后,我的手被人握住了,热情地上下摇两下。
我懵了,什么叫又见面?我以前见过他吗?再说,他这种前倨后恭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含真是狐狸,会变化术。”尚尚懒洋洋说着,突然打个呵欠,身体一晃,又变成黄猫,踏着傲慢的猫步走过来,团在我肩膀上。
我还是没明白。含真对我眨眨眼,然后他的容貌突然就变了,大眼睛,白皮肤,满身的学生气,居然是小赵!
我呆。
含真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喜欢大春姐的风格,所以拿来借鉴的……”
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我骇然指着他的鼻子,不知该说什么。脑子里如同流水一般,将过去这几个月的事情迅速回想一遍,突然明白了。
原来尚尚说的霉运是他!他从妖界追尚尚追来这里,估计是想让他回去没成功,就来找我麻烦,把我逼得身败名裂!难怪尚尚要我离开!离开之前一定是和他谈判了,所以身上才会挂彩!而墙上的那些画,想必就是他说的什么降妖结界了,明明是尚尚画上去的,他居然和我装傻!
我回头狠狠瞪着尚尚,他给我装无辜,眯着眼睛不看我。
我怎么早没想到他是个老妖怪!比我多了不知多少年的智慧,我怎么会把他的天真当成一回事!他比我想象得狡猾多了!
含真说:“死猫,你不走,老子也不走。那只白狐狸迟早会找上门,老子要和他算总帐。”
尚尚停了半天,才淡道:“随便你。不过住进来之前,把下面弄干净,不然春春会发飙。”
含真投向我这里的视线永远是不屑一顾的,从鼻孔里哼气:“凭她?老子留在这里是给她面子……”
我不等他说完,对着他那张还没变回来的小赵的脸狠狠报以老拳:“在老娘的地盘,就得听老娘的!你个贱人去死!居然敢陷害我!”
含真被我打得倒退几步,鼻子里流出血来,然后不可思议地抬头看我。
想到前缘,那些怨怒,我恨的牙都快咬碎:“这一拳为了我设计师的骄傲!”
我捏紧拳头,还想再揍两拳:“还有惊吓费和书店整修费没揍呢!”
含真捂住鼻子,忽然又变做方才的长发帅哥模样,我以为他要还手,赶紧退两步。
他摸了摸鼻子下的血,放在眼前看看,然后碧绿的眼珠死死看着我,里面不知道是怒气还是什么别的,总之很吓人。
我仗着尚尚在肩膀上,恶狠狠地对他放狠话:“你看什么?!想揍回来?!老娘随时恭候!不要以为你是妖怪我就怕你!想住在这里,就乖乖下去收拾东西!”
含真突然同情地看了一眼尚尚,叹气摇头:“我明白了,死猫,你当真要报恩?”
尚尚发出暧昧的呼噜声,没说话,我猜他是不敢接口。没关系,今天晚上我会和他把帐好好算清楚的!知情不报罪,欺骗罪,装傻罪,以及给我惹麻烦的罪!
哼哼,四个罪名,尚尚,你安息吧。
哭泣的猴子
黑狐狸含真就这样在大春租书店安家了。
人都说狐狸狡猾诡诈,我家这只黑狐狸偏偏暴燥又爱记仇,他对我做的那些坏事通通不算,我揍了他一拳,他却一天要念个五六遍,罗唆得吓死人。
和他接触了一段时日,我不得不感慨,人不可貌相啊!妖更不可貌相。从起初见到他的绝色容貌惊为天人,到被他吐糟吐到头昏脑胀,其间过程不过三天而已。现在我看到他那张妖娆的脸,第一反应是掉脸就走,只要我有一个哪怕很小的动作不对,都要被他笑话半天。
他口才还出奇地好,陷害我的事情被他说成给我开辟新天地,如果没有那一番陷害,我现在怎么能过上悠闲的日子云云。
我承认说不过他,再说他是妖怪,又那么厉害,我还是有点忌讳的,上次揍他一拳是控制不了怒气,现在想想都有点后怕,万一说个不对的再得罪他,我可爱的租书店又要饱受凌虐,我会心疼的。
那天晚上尚尚被我用绳子单脚吊在窗外,吹了一晚上的冷风。第二天开窗问他:“舒服吗?凉快吗?”
尚尚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告诉我:“如果能有被子和牛奶,我会更舒服的。”
我用力关上窗户,不理他在外面怎么鬼哭狼嚎。
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但那天面对含真的质问,他的回答让我心寒。
这是一场交易,他报恩,我享受,没有感情成分。我很明白,所以有点受伤。
尚尚说的没有错,天若有情天亦老,妖不是人,妖的情感十分淡泊。而人一旦和对方相处时间长了,自然而然会生出感情。
所以,他的冷漠刺痛了我心中某一点,一下子提醒我,原来这是假的,尽管他陪着我,护着我,但这是假的。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离开妖界,血琉璃又是什么东西,那和我无关,但如果是之前知道,我一定会问的。
为什么,一下子,我觉得和他隔了许多距离。
尚尚,这个名字含在嘴里,依稀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然而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
含真来了之后,店里招聘员工的事情就解决了,他成为租书店没有薪水,但包吃包住的包身工。
我的桌子对面安置了一张新桌子,含真买了新电脑放在上面,我俩轮流上班。
含真是个极度自负的妖怪,对自己的容貌充满可怕的信心,我甚至觉得他近乎自恋了。
租书店的老板不能坐在后面办公,永远是面对大众的,所以我要求他换个样子,省得那些喜欢“男色天堂”的女学生看到他就走不动。
谁知含真眼睛一眯,很干脆地回绝我:“不行,老子就喜欢这样子。”
“你这样会影响做生意的!我请你来是帮忙,可不是捣乱!”
“是你自己要用我的,我管你。合同上也没提这事,你是压榨劳动阶层。”
“去你的劳动阶层!”
我火了。
回头找尚尚,他正从书柜里翻碟片。
也是从含真来了我才知道,尚尚喜欢看电脑,他俩没事就窝在电脑前放碟子看,一个个目不转睛,要不放声大笑要不嗤之以鼻,比片子里的人物还投入。
天知道两个老妖怪怎么在这种时候和小孩子一样。
“啊,含真,找到了。”
尚尚不知道挖到什么宝,耳朵一个劲地摇。
我凑过去一看:“X国震惊全亚洲之力作——大长X。”
尚尚耳朵还在摇:“看上去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我忍住想把那部片子扔出去的冲动,看他手里拿了一堆碟子,不由问道:“还有别的吗?”
他干脆把碟子一股脑放在我手里,一张一张看过来,《还X格格》,《金枝玉X》,《XX微服私访》……
我无语地把碟子全还给他:“随便你看什么吧。我不管了。含真!”回头叫他,“今天是你第一次上班,不许偷懒!我在旁边看着呢!”
含真早就把碟子放进电脑里,一面不耐烦地挥手:“烦死了,老子知道。”
他知道个P。
中午那些女学生来了之后,一看到含真就走不动路了,平时安静的小街今天被围得水泄不通,眼看还有增多的趋势。
书店里人满为患,我被挤的根本无法在电脑上画图,只好勉强站在椅子上,扯开嗓子叫他:“含真!快干活!不许看了!”
我好像听见他答应了一声,结果等了半天还是没反应,估计还沉浸在剧情里面不肯出来,身边那些女生对我怒目而视,显然怪我使唤帅哥。
我被瞪得浑身发毛,只好使劲往外挤,试图挤到对面那张桌子旁边。
谁知没走两步,前面的人发出“哗”的声音,然后一起往后退,我被推得差点摔下去,卡在人群里动弹不得。好在旁边是个书橱,我干脆一脚踩上去,抓着柜子大叫:“含真!快解决!都是你招来的!”
含真没回答我,尚尚的声音却传了过来:“春春你在哪里?”
啊!这只死猫怎么会开口说话?!他忘了自己还是猫的样子吗?!
我使劲往书橱上爬,朝含真的方向眺望,谁知含真桌子前面空出来一大块,这只黑狐狸正坐在电脑前看得目不转睛,后面是光着上身的尚尚,他好像刚洗完澡,橙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水痕顺着修长精壮的身体轮廓往下滑。
店里没声音了,我猜大家的神经都集中在他胸口那滴水珠上。
一个含真也罢了,尚尚居然也现出人形,对那些女孩子来说,完全是毁灭性的刺激。我有种预感,大春租书店寿命不久了。
尚尚抬头叫我:“春春,你在什么地方?”
我使劲对他挥手:“这里!书橱上!”
哗啦,下面那些女生纷纷回头对我报以古怪的眼光,我分不出哪些是嫉妒哪些是羡慕哪些是不屑,只好对她们傻笑:“那个……要租书,请排队好么?”
没人理我。
尚尚朝我这里走过来,女生们赶紧让出一条道。
“含真到底在干什么?!”我愤怒了,抓住尚尚递给我的手跳下来,一落地就想冲过去找他算帐。
“他在看樱X小丸子,很好看。”
无语……
我急急跑过去,一把关了含真的显示器,对着他愕然的俊脸大吼:“给我干活!不然今天没饭吃!”
这回那些女生看我的眼神已经升级为旧社会吸人血的地主婆了。
含真揉揉头发,慢吞吞站起来,朝那些女生冷冷扫一眼,然后说:“要租书的过来排队,不租的给老子滚。”
店里一片静悄悄。
没过一会,人全走了,今天没一个人租书。
含真哼哼笑两声:“简单,原来这么简单。”说着打开显示器,继续看傻笑的小丸子。
我一拳砸在他脑袋上:“今天没饭吃!”
妖怪就是妖怪,永远也不能体会人类工作的辛苦。
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苦口婆心地坐在旁边给他俩讲认真工作,养活自己的大道理,他俩使劲点头,眼睛却紧紧盯着屏幕,时不时爆笑几声。
“我靠!笑什么笑!到底有没有听老娘说话?!”
我差点想掀桌子。
“知道啦知道啦,老子包你饿不死,行了吧?少罗唆,快去做饭!”含真对我挥手,赶苍蝇似的。
我已经没力气和他吵了,很显然,朽木不可雕,他俩跟烂木头是一类的。
楼上的老鼠精跑下来问我晚上想吃什么,记下菜单之后就屁颠颠跑出去了。
闹了大半天,我脑子里一点灵感都没了,再也不想画图,只好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零嘴吃。
回头再看看他俩,尚尚头上的耳朵微微摇晃着,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神情专注。含真的狐狸尾巴也长了出来,漆黑油亮,时不时甩两下,电脑的光映在他俩眼睛里,都是惨绿一片。
这个屋子,完全是妖魔之家,住的全是妖魔鬼怪。
我真是无力,打开后门走出去,把他俩的狂笑声关起来,打算四处走走。
跟尚尚来到K市也有几个月了,我还没有一次这样一个人单独出来走走。
回想起来,尚尚好像从不让我单独出门,不管我要出去做什么,他一定要跟在后面,就算在我肩膀上团着睡着了,也不让我出来哪怕五分钟。
我在安静的小街上绕了一圈,又在对面的面包店里买了两块肉松面包,沈老板热情地提供一大杯珍珠奶茶。
食物让我的精神好了一些,出门继续走。走出这条街,是一个T字路口,左边绿荫匝地,前面似乎有个公园,我顺着人行道慢悠悠地往前走。街上行人车辆不是很多,一如尚尚说的K市很安静。
公园里三三两两情人,我只得孤身一人,干脆避开,往深处走去。公园深处有一片小林子,里面安置几张木椅子,可以让人休息,我坐了没多久,正在努力寻找消失的灵感,忽然听见后面隐约有人在哭。
我回头,就见前面一棵树下站了一个人,穿着好大的白色T恤,身材纤瘦,看不出男女,只知道他捂着脸在哭。
别人的闲事少管,我向来信奉这条真理,所以他哭他的,我找我的灵感。
谁知那人哭了半天,突然动了动,往我这里走过来,一直走到我面前,才哽咽着说:“麻烦您……有没有手纸?可以借我吗?”
声音虽然沙哑,我还是能听出这是个男人,再看看他雪白纤细的胳膊,以及那条和裙子没啥区别的T恤,风吹来吹去,他纤细的腰身也跟着刺激我的眼球神经。
凭什么一个男人比女人还柔弱?
我只好低头掏出面纸递给他,他毫不客气拿过去,先擦了擦眼泪,然后狠狠擤鼻涕,最后揉了揉通红的眼睛鼻头,对我微微一笑:“谢谢您。”
我有一点怔忡,最近一段时间看美人看得太多了,所以乍一看到他秀气的容貌也没太惊讶。
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他是一个秀气白净的少年,如果放在古典小说上,就是那种儒雅书生。但,无论什么样的帅哥,无论他哭得多么厉害,只要他还是人类,眼珠就不可能是红色的。
看起来,我又遇到妖怪了。
天啊,我真想无语问苍天,最近我是触了什么霉运?动不动就遇到妖怪,以前怎么没发现?
见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少年有点慌乱,急急揉了一下眼睛,小声问我:“您……您能看见……?我的眼珠是……”
我懒得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惊惶起来:“吓到您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绝对不会害您!我只是……遇到一点伤心事,想一个人哭会罢了……”
我摆手打断他的话:“没关系。我习惯了。”
他瞪圆了眼睛,显然不能理解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十分年轻,我拍拍身边的空位:“坐下来吧。要吃点爆米花么?”
我晃晃手里的纸袋。
少年犹豫着坐了下来,才吃了一颗爆米花,眼泪又冒了出来:“您……您真是好人。我家老板要有您一半温柔就好了。”
我不说话,就听他断断续续说自己的伤心事。
“老板让我找人,可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本来说今天是最后的期限,我求他再给我一个机会,可他却骂了我一顿,说……说他不要我这么没用的手下……可是我真的努力找了,但要找的人搬家了,房子都卖了……也不是我的错啊……我求了半天他都不肯给我多一点时间……您说……我是不是真的那么没用?”
他絮絮叨叨,却又小心翼翼。我忍住打呵欠的冲动,同情地点头:“应该多给你一次机会。找人确实是很艰巨的任务。”
他突然高兴起来,大概因为我安慰他了,笑的时候眼睛都眯成一条线:“我叫若林,是猴妖,您呢?”
猴妖?我把他从上看到下,也没找到半点齐天大圣孙悟空的风采。
“我叫钱大春,你可以叫我春春。”
他伸出手:“认识您很高兴,您真是好人。”
我正要和他握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吼:“别碰他!”
听起来好像是含真在吼。我吓了一跳,刚打算回头,肩膀突然被人狠狠一揽,往后拖去。我一下子没了重心,手舞足蹈,腰上忽然被人一扶,然后尚尚有点焦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怎么乱跑!我找了你好久!”
我赶紧抬头,就见尚尚扶着我的腰站在旁边,神色有点肃穆,漆黑的眼珠死死盯着我,似乎要穿透皮肉骨头看到最里面去。
这种神情让我愕然,也有点惊恐。他在看我?真的在看我?我怎么觉得他看的不是我?
尚尚的神情一瞬间就变了,上下看看我,叹道:“好在没事,不要随便碰妖怪,你是人类,身体很脆弱的。”
我茫然地点头,对面含真突然叫道:“死猫,这只东西怎么办?看起来不是好货,杀了吧?”
回头再看,猴妖若林已经缩成一团,被含真提在手里,哆嗦得不成样子,血红的眼睛里泪光盈盈,马上就要痛哭出声。
含真妖相毕露,嘴里的獠牙都呲了出来,脑袋上两只漆黑的狐狸尖耳朵,背后尾巴一甩一甩,似乎在琢磨用什么法子把这只猴子杀了。
若林一看到我,急得只是叫:“春春小姐!救救我!我绝对不是想害你!”
我赶紧点头,刚要走过去,尚尚却拉住了我。
“别鲁莽,我和你一起去。”
他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护在身后,走到若林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低头在他身上闻闻,然后抬头看含真。
含真点头:“早闻出来了,是那混帐的味道吧。怎么办,留下来还是杀了?”
尚尚沉吟一会,回头看看我,才轻道:“别杀,留下来是个线索。这猴子看起来挺傻,估计什么也不知道,杀了也没用。”
他才说完,含真就把若林放了开来,他一落地就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猴子,两只眼睛如同鲜艳夺目的红宝石,泪眼汪汪地扑上来,在我肩膀上瑟瑟发抖。
我抱过猫,抱过狗,抱过兔子。我抱过很多动物,唯独没抱过猴子,特别是,他还是一只猴妖。
含真在后面揪他耳朵,若林吱吱直叫,委屈极了。
尚尚没说话,只是淡淡看了若林一眼,轻道:“走吧,回书店。以后不要随便乱跑。”
我就是再迟钝,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为什么不给我一个人出来?为什么要在屋子里画结界?为什么,我身边的妖魔越来越多?
我的疑问很多,尚尚似乎看了出来,他却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别过去,猫耳朵微微一动,说道:“春春,你什么也不需要知道。总之,我绝对不会让你遇到任何危险,你明白这个就行了。”
大春小姐你要啥?
我其实很想问尚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一连好几天都没变成猫过来和我抢被子。或许是在躲避我的追问。
我想他一定不愿说。
被人蒙在鼓里的滋味非常不好受,尤其这事情貌似和我还有点关联,虽然至今依旧懵懂,不了解本质是什么,但人的本能还是有的。
我的生活第一次这样“多姿多彩”,从搬到K市之后就和以前平淡的一切说拜拜。
一开始我挺乐在其中的。
人就是有这么点贱,无聊的时候就渴望来点刺激的,刺激过多了就说平淡才是真。
我现在就属于快要刺激过头的类型。
但,尚尚,你一定不了解我。我钱大春虽然平时鲁莽又任性,却从来不真正强迫别人。你只要不想说,我绝对不会勉强的。
为什么我不离开这个是非呢?真正和尚尚谈一次,告诉他我不要报恩了,然后一切回到认识他之前的原点,这样不是什么猜疑也没了吗?
我不知道。
尚尚以前问我到底想要什么,这个问题乍一听很好回答,却让我沉思到今。
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做设计师那时的?还是和妖魔鬼怪住同一屋檐下时的?
真的不知道。但心底隐约有个声音告诉我,再等等吧,再等等,或许什么事也没有,都是你多想了。
但愿是我多想。也可能我在测试自己的忍耐度,看看自己到底能接受多少匪夷所思的物事。
另外,我舍不得尚尚。
不要问我为什么舍不得,他不是我老公不是我朋友不是我亲人不是我情人不是我宠物……他啥也不是,就是来报恩的一只猫。
可他对我的意义,却是十分特殊的。在我钱大春的生命里,尚尚有着与任何人都不同的地位,无法替代。
我不管妖怪有情无情论,我是人,不和妖怪谈这些。
所以我舍不得他,天经地义。
想通之后,郁闷一扫而光,顺便一说,那只死狐狸已经被我辞退下岗了。他的不务正业令人发指,人神共愤。
所以现在他只是寄住在书店的一名食客,尚尚供养他。而猴妖若林成为书店新聘的员工。
若林人形时候的样子文秀讨喜,加上他年轻,脸皮子又薄,说不了两句话就脸红,所以让那些钟爱“男色天堂”的女学生们趋之若鹜。
若林刚来的时候,每天诚惶诚恐,就怕做错事。因为他做错一点什么,含真就会磨牙霍霍,一付要把他怎么怎么的邪恶表情。
听含真和尚尚的对话,若林好像是他们敌对方的手下,但最后还是让他留下了,对他也没啥警惕心。我提出要让他来做店里员工的时候,尚尚只是点了点头,说个“好”。
店里现在有三个美男,我不得不在落地橱窗上加一层黑色窗帘,因为每天都有许多人在门口晃悠,趴在窗缝上往里看。
上次含真的态度把那些学生给惊住了,没人敢再放肆地围着观看,所以她们开始偷看。
我不是很习惯被人偷窥的生活,好像现在,明明有个灵感在脑子里折腾,却总是画不出来。
我无奈推开键盘,回头望过去,书橱前站了两个女孩子,都装出挑书的样子,实际上一个眼睛在瞄看连续剧的尚尚和含真,一个在偷看擦窗户的勤劳若林。
我抬头看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半了,这两个孩子在店里耗了足有四个钟头,沉迷也要有个限度吧!
“对不起,今天店里有事,要关门了。两位请回吧。”我干脆站起来,走过去赶客。
她们脸上的失望表情让我有点不忍,只好再说:“你们不用上课吗?下午没课?”
两个女孩子没说话,涨红了脸往外跑,老远了还忍不住回头再看看若林,他友好地挥手道别。
“若林,下次不要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这些孩子还小呢,学习第一!别让她们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若林笑吟吟地答应:“好的,春春小姐。你真是个好人。”
我干咳两声,把脑袋别过去不看他灿烂的笑脸。不要说那些少女了,就连我这种年纪的,看到妖精的美色也会偶尔心驰神摇。
楼上的老鼠精又跑了下来,叽叽咕咕地告诉我,家里没酱油了,只能去超市买,他们这样子不好去超市。
勤快的若林赶紧说:“我去吧,正好窗户擦完了。”
我伸个懒腰,觉得浑身没劲,干脆穿上羽绒外套:“走吧,我和你一起去。正好天气不错,权当散步了。”
天知道对面正沉浸在剧情里的两只妖怪耳朵是什么做的,我还没说完,尚尚就跳了起来,跟着穿外套,一面说:“我也去。”
我看看含真,他正不甘不愿地关电脑,抬头见我盯着他,不由哼了一声:“看什么?要走快走!”
我已经习惯了,反正每次只要我出门,他俩肯定会跟着,和保镖似的。
超市人不多,但我们走到哪里,人就涌到哪里,这是我身后三个绝色妖怪带来的灾难,和我没关系。
其实带他们出门虽然麻烦点,但也有一个好处,他们三个力气都出奇的大,简直可以媲美一辆小货车。别看若林纤瘦的样子,人家提两桶纯净水气都不喘一下,胳膊下面还夹着两瓶酱油。含真那死狐狸更吓人,直接提了两袋100斤重的大米,用小指头勾着,抬手去拿架子高处的爆米花。
尚尚进超市从来都不管别人,永远只挑自己喜欢的零食,而且都捡批发的大袋装,我们在零食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一本正经地向花痴状营业员询问哪种瓜子更好吃。
回头见我们来了,尚尚的眼睛都是闪闪发亮的,叫我:“春春,你看是奶油瓜子好还是酱油瓜子好?”
我太了解他了,无论我选哪种,回家他都会一直念叨另一种肯定更好吃,所以干脆塞了两种口味给他:“两种都好,你全拿着吧。”
尚尚连连点头,一面流水价地从架子上拿薯片,饼干,话梅……最后购物车都装满了,他才叹一口气:“算了,先买这么多吧。不够的下次再来。”
我靠,无语,这人绝对是个败家子!
我翻个白眼,正低头要看购物单上还有什么没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不确定的声音。
“你是……大春?”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然而又是那么陌生,我的心好像在那个瞬间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使劲晃。
赶紧回头,一个穿着休闲服的男人站在我身后,他手里还挽着一个女人,当然也是我认识的。我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一下,然后迅速松驰开,跟着便是深深的麻木。
啊,是他,是她。多少年了?我都快忘了,最近真的要全部忘记了,如今乍一见他,过去的一切好像突然又回来了,鲜明在目。
“真的是你,我差点要认不出来。”他笑了起来,笑容温柔。他这个人永远是这么温柔,无论做什么残忍的事情,都是一付不忍伤害你的模样。一面温柔地对你笑,一面吐出绝情冰冷如刀的话语。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发觉自己胸口有点闷,本能地露出一个职业化笑容,说:“好久不见了,闻,小甜。你们现在也在K市?”
现在从嘴里说出他们的名字,好像也没什么感觉了,不再像以前,凌迟我的喉咙和舌头。
小甜还是以前的样子,时髦冷艳,她的话从来都不多,只是对我微微点头,就望向别处了。闻也一如从前,望着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无比温柔,好像告诉你,你对他是最特殊的无法替代的。我曾被他的眼神沉溺,无法摆脱。
他们都没变,好像变的人只有我。
闻上下打量我,笑道:“怎么,来K市寻求新发展么?不在S城做设计师了?”
我干笑:“换个环境嘛,人是需要变动的,老呆在一个地方会发霉啊。”
他也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和谁都嬉皮笑脸的。大春,你比以前漂亮多了,刚才差点都不敢上来认。”
“啊哈哈,谢谢。你也一样,越来越帅了。”
我不敢想象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估计很怪。
闻和我寒喧两句就转身走了,没走两步,突然回头,深深看我一眼,轻道:“大春,你还在恨我么?”
我哽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直到尚尚拍我的肩膀,我才猛然回神,闻他们早已经走远了。
“你以前的朋友吗?”他问,心不在焉地。
我胡乱点头:“嗯,是啊是啊。老朋友了,好久没见了……啊,东西买好没有?咱们走吧!去付款!晚上吃火锅!”
我很想逃离这里,逃回去,回书店。在这里站久了,好像双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从头到脚都空荡荡,快要被暖风机吹化。
站在柜台那里,我发呆。对面有个落地的穿衣镜子,镜子里的我胡乱扎个马尾,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点发青。
见鬼,这哪里叫变漂亮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乱说鬼话。自从开了租书店,我就再也没往身上涂过一点化妆品,加上尚尚讨厌那些气味,我又过上了素面朝天的日子。
怎么会在这么狼狈的时候遇到他们?如果早知道,我就……
如果早知道,那又如何?
心里有个声音冷冷问自己,钱大春,你就是不甘心罢了,你该知道,就算你打扮成天仙,也不过为了赌气,无论他看不看你,你都是失败的。
我的心又开始空落,抬头看看镜子,手指无意划过嘴唇。
好像,回到了那天,他捧着我的脸,看着我满脸的妆容。
那是我第一次化妆,什么都不会,嘴唇涂的猩红,煞是狰狞,我自己却不知道。
他的手指温暖柔软,划过我的唇,轻轻叹息:大春,口红颜色很好看,和她的一样。可是,你不适合。放在你身上,很丑。
大春,你很好,我很喜欢你,但我爱上她了,你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不对?你就别让我为难了。
他走的时候,真狗血,居然是倾盆大雨。我应该更狗血的追上去,抱住他使劲叫别走别走我爱你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然后大雨把我们浑身打湿,天雷地火,神哭鬼泣才对。
但我居然没追上去。
追上去做什么呢?男人爱上女人,是很简单绝对的事情,他爱就是爱了,不爱就是不爱了,中间可以有灰色地带,装点红粉知己之类,但我不要做红粉知己。
他们不会因为怜悯而爱上女人,对他们来说,爱是爱,怜悯是怜悯,那是不同的,南极北极的区别。
钱大春,要付出就是全部的爱情,要得到,也要全部的爱情,那些替代品,是自欺欺人的道具,没用。
回到书店,觉得恹恹无力,很想睡觉,于是把买来的菜交给老鼠精们,自己上楼睡觉。
正在昏昏沉沉的时候,身边被子突然有了动静,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钻了进来,靠在我后腰上,温暖柔软。
我反手把它捞到身前,紧紧抱住那团温暖。我不想离开它。
感觉好像做了很多梦,乱七八糟,莫可名状,怀里的东西突然沉重起来,压着我的胳膊很痛,抽了几次都没抽回来,黑暗里,感觉有人在摸我的头发,软软的触感。
伸手去推,手掌却摸到一片光滑的肌肤,这一惊非同小可,我差点跳起来,赶紧睁眼。
尚尚的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如同阴森的鬼火,乍一看十分吓人,我骇然瞪着他,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你……你干什么?”
尚尚竟然变成人,他从来也没在我睡觉的时候变成人。他一手环住我的肩膀,一手摸我的头发,这个姿势暧昧到让人想喷血。拜托,尚尚,你是猫好不好?!
他没说话,突然翻身,我身上一重,他压了上来,吐息纠缠,他的味道温暖馥郁。
“你是不是在难过?想要我么?”
他低声问我。
没有灯,看不到他的表情,然而我却很庆幸屋子里一片黑暗,至少他不会那样快看清我脸上的炸红。
“你你你胡说什么……我我我我什么时候难过了,你你你快下去!快快!”
我开始口吃。
“我可以让你快活,我不会离开你。春春……你不想要我么?”
他在我脸上吹气,好痒,痒到了心底,脚趾都要蜷缩起来。心里有根弦却突然一紧,我用力把他推开,尚尚没有抵抗,被我推得躺在了一边,只是仰头看我,双眼中光华变幻。
“谁教你这样做的?!快说!”
我跳起来,抓着他的脖子使劲摇,尚尚没出声,忽然抓住我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把我的手分到两旁,我重心不稳,摔在他身上。
“若林说……女人在伤心的时候,男人就可以趁虚而入……这样很容易就会获得好感。春春,你现在喜欢了我么?想要我么?我会让你很快活……想和我结婚了吗?”
他问得一本正经,我原本狂跳的心却奇迹般地慢了下来,尴尬的气氛登时变了。
“放开我!什么趁虚而入!”
我甩开他的手,打开床头灯,床上的尚尚一脸期待表情看着我,抓开身上的被子,还想上来抱,一面说:“我不会让你痛的,这事我很擅长。”
我一巴掌PIA上他的脸:“滚远点!你只是一只猫!老娘还不至于和一只猫上床!”
我穿好鞋子,回头再看,尚尚已经变成了猫,可怜兮兮地坐在床上,尾巴摇来摇去,眼巴巴看着我。
“我还没脆弱到那一步!做人哪里有那么容易受伤,动不动就绝望,日子还怎么过?”
我打开门,尚尚委屈地说:“可是若林说……”
“你管他说什么!老娘找他算帐去!居然教坏动物!”
我飞快下楼,尚尚追上来,跳上我肩膀,一面问:“春春,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真搞不懂。”
我懒得理他,冲下楼,楼下居然也是漆黑一片。黑暗里,又有两簇鬼火闪烁,是死狐狸含真的眼睛。
“哟,我的天使醒了。”
他低声说,性感得可以,然后不知从那里开始响起音乐声,居然还是慢拍伦巴。
我呆。
两簇鬼火突然凑过来,然后我腰被人一扶一带,不由自主转了一圈,头昏眼花,然后他的手猛然一放,我往后栽倒,后背抵在他腿上,眼前碧光闪闪,他的眼睛炯炯有神。
“春春,想要我么?”
他问。
我无语,肩膀上,尚尚早就跳下来,不知跑什么地方了。
灯光突然大亮,我眼前除了含真那张欠扁的俊脸,还多了一束不知他用什么东西变的玫瑰花,血一般的红。
“鲜花送美人,春春,不要伤心了,好男人多的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暂时忘记烦恼……”
我一拳揍上他的脸:“忘你个头!放开老娘!你们一个两个都发神经呢?!晚饭在什么地方?!”
含真捂住鼻子,手里的玫瑰花嗖地一下变成几片烂树叶,他埋怨:“臭女人一点风情都不懂!难怪被人抛弃!”
我再踹他一脚:“要你多管闲事!”
含真耸耸肩膀,坐回沙发上,懒洋洋说道:“还不是那只死猴子,说什么人类女人感情脆弱,受伤的时候需要抚慰。今天你脸色和死人一样,作为室友,当然要稍微表现一下关心。我说,你到底想要什么?要什么东西你才肯让死猫报恩?我都烦了。”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后面若林苦着脸走出来,拉着我的衣服说:“春春小姐……都是我的错……我以为这样你会开心点!我我我不知道人类女子喜欢什么……你要怪就怪我吧。”
我默然看着他。
他说:“春春小姐,你到底要什么?要怎么样,你才能开心?”
他们三个都瞪着我看,无比诚恳。
我……不知道,我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填平心底那一块空地?
我真的不知道,所以,别问我。
抽烟的仙人
学校放寒假了,书店的生意没有以前兴隆,然而每日在门口晃悠的人却越来越多,那些学生有事没事就爱坐在对面的面包店里望这里看,乐得对面的沈老板脸笑成了开花馒头。
对于这个现象,我们都已经采取无视态度,连若林都学会了含真的冷脸,对那些女生的眼神视而不见。
渐渐的,来看的人也少了。毕竟谁都不愿意热脸贴冷屁股。
这两天特别冷,天气预报说寒流来了,提醒市民注意保暖。
然而店里我这个脆弱的人类还没生病,尚尚却先染上了流行感冒,每天无精打采昏昏沉沉,窝在我被子里流鼻涕。
“春春你不能一个人乱跑,就这样陪着我吧,我好难受。”
这只猫趁着生病和我撒娇,鼻音浓重地卖乖。
“睡你的觉,病猫不许说话。”
都是为了照顾这只猫,我把电脑都搬了上来,他扭麻花似的不给我出去,我只好在卧室里画图。
鼠标还没点两下,猫爪子软软搭了上来,尚尚有气无力地埋怨:“我发烧了,春春你摸摸我额头,是不是很烫?啊,我觉得好冷……”
我无语地看着他毛茸茸的脸,谁能摸出来猫发没发烧?反正我没那个本事。
“冷你就回床上,别和我废话,当心病情严重感染肺炎,到时候我就要把你扔了。”
“你好冷酷啊,好无情,好冷血……自私,暴燥,没良心,忘恩负义……”
我提着猫脖子,忽啦一下拉开窗户,打算把他丢出去,从此世界清净。
尚尚手忙脚乱地用爪子勾住我的衣服,一面叫:“我是病人!我有特权!”
“那就给老娘闭嘴。”
尚尚赌气地躺回床上,埋在枕头下面,只留一条尾巴在外面鄙夷地摇。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我用绘图工具为作品选颜色,正对比苹果绿好还是娇艳粉红好,那只死猫又开始罗唆。
“啊,我好冷好冷好冷啊……没人理我啊……”
我靠,难道猫生病起来都是这么罗唆缠人的?!我把鼠标砸在桌子上,正要狠狠问他到底要做什么,尚尚却轻轻说:“好冷啊……人界好冷。”
我的心突然软了,他是妖怪,一直生活在妖界,若林说过,妖界一年四季如春,不冷不热。尚尚为了报恩留在人界,不得不忍受四季变化,确实挺难熬的。
“别叫了。”我敲敲桌子,“过来吧。”
他的脑袋从枕头下面露出来,猫眼怀疑又高傲地看着我:“我才不过去,你肯定又要把我丢出去。”
“过来,我不扔你。”
“你求我我就过去,不然我宁愿冷死也不过去!”
“你到底过不过来?!我数到三!一,二……”
三还没数到,这只毛茸茸的猫就钻进了我毛衣里,蜷成一团。
“算了,看你这样真诚,我就勉为其难过来了,下不为例。”
他傲慢地叹气。
我把外套合拢,一手托住他,沉甸甸的,暖洋洋的。
过一会,他忽然动了一下,脑袋蹭蹭,轻道:“还是这里最舒服。”
我突然没心思画图了,干脆抱来一床毯子,裹在身上,一人一猫窝在沙发里,奇书-整理-提供下载看电脑里的动画片。
看完两集死亡笔记,尚尚突然抓着我的衣服爬上来,毛茸茸的脑袋靠在我脖子上,有点痒。
他说:“春春,我想吃核桃酥。”
奇怪,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任性?是不是一生病本性就露出来了?
算了,他生病,宠宠他吧。
“好好,我去买,你在家等着。”
我把他放在床上,谁知他勾住不放:“不,我也要一起去。你抱着我就行了,就和刚才一样。”
说完打个大喷嚏,鼻涕喷了我一手。
我围上大围巾,把他裹起来,放在羽绒服里面,捧着下楼,老远就听到含真大笑的声音。
这只死狐狸不知道又在看什么连续剧,笑得都快断气了。
“死狐狸,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去买东西?”我提高声音问他。
含真回头,上下打量一番,突然露出暧昧的笑容,挥了挥手:“算啦,我才不去,省得当电灯泡。死猫,好样的,加油把上手啊!”
“把你个头!”我瞪他,“不要忘了把晚上的菜单写给老鼠!不然回来你别想吃饭!”
他只是吹口哨,不理我。
死狐狸,迟早我要把他赶出去!
“含真好像很喜欢这样的生活。”一直走出街角,尚尚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他以前从来都不会这样不停地开玩笑,而且他只会说冷笑话。”
一阵冷风吹过来,我冻得缩脖子缩手,不在意地说:“哦,你是说他喜欢在这里生活?”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人界本来也比妖界好玩,虽然又脏又臭。”
“你才又脏又臭!他喜欢住,难道我就该诚惶诚恐?”
尚尚没有说话,过了好久,他的爪子忽然在我身上抓抓,轻轻说道:“虽然人的寿命很短,但就算你死了,我也会觉得这段日子很快活。”
我应该怎么回答呢?感激?还是嗤笑?
我竟然笑不出来,心里有一点点悲伤。总会分开的,我的一生,对我来说是永恒,对他们来说是插曲。
尚尚,你真的能一直陪我到老么?你真的快活么?
天气太冷,超市里的人都很少,我去架子那里拿了一袋核桃酥,正要去付帐,忽然闻到一股烟味。
是的,没错,香烟味。居然有人在禁烟的超市抽烟?
怀里的尚尚突然动了一下,急急探出脑袋:“什么味道?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我看他那样紧张,不由好笑:“香烟啊,很普通的香烟。但超市是禁烟的,不知是哪个大胆的人这样做。”
尚尚没说话,但耳朵始终摇着,似乎在凝神听什么。
我担心工作人员看到他,毕竟超市是不给带猫进来的,但他不肯缩回去,我只好用围巾盖住他脑袋,快步往柜台走。
没走两步,却见方便食品区那里围了几个女营业员,当中站着一个火红长发的男子,大冷天的就穿一件薄外套,还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
由于他侧对着我,看不清面容,但我却清楚看到他手指里夹着的一根香烟,原来是他抽烟!
那些女营业员在叽叽喳喳说什么:“先生,超市不可以抽烟的,可以请您掐灭么?”
声音里面一点威胁的味道都没有,倒是一派春水般的柔和。
想必那人是个大帅哥,否则她们不会这么柔声细语地。
我多事地停了一下,也忍不住好奇心,想转过去一点看清他到底长啥样,就听那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嘀咕着:“真麻烦,这些人类。”
他说什么?人类?
我愣住了,难道又是一只妖怪?低头再看尚尚,他面无表情(当然,猫本来也是没表情的),但眼珠死死盯着那人,动也不动。
那人说着就用两根手指随意一搓,也不怕烫,硬生生掐灭了烟头,放进外套口袋里,然后叹道:“这样行了吗?可以让我过去了吗?”
说着他往我这个方向走了两步,拨了拨头发,顺手拿起两袋方便面,然后抬起了头。
我们打个照面。
他有一张十分帅的脸,这个形容词好像很简单,但除了这个好像也没啥可说的了,因为他既没有死狐狸的妖魅,也没有尚尚的俊美。他就是帅,男人味十足的帅,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姿态,似乎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当然,这样的人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一定是十分耀眼的,更不用提他那头色彩鲜艳美丽的火红长发了。
这人随意瞥了我一眼,没啥反应,忽然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快步往我这里走来。
我靠,不会吧!难道又是个缠上来的妖怪?!
我赶紧掉脸就走,谁知谁后居然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不会吧!他居然追上来?!我的天,出来买个核桃酥还能招惹妖怪,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喂!前面那个女人!不要跑!”他叫,声音浑厚。
谁理你!我继续埋头跑,核桃酥也不要了,直接从柜台穿了出去。
那人又叫:“别跑!我有事要和你说!”
我推开门,顾不得系上围巾,埋头往前狂奔,跑了一会,他的脚步声又追了上来,我吓得大叫:“你不要追上来?!做什么?!我只是个普通人!”
那人吼:“我知道!快!停下来!美女!快停一下!美女!”
他使劲叫我美女,还是在大街上,搞得行人都神色怪异地看着我们,我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尚尚忽然低声道:“停下来,看他要说什么。”
我只好停下来,转身僵硬地看着那个追上来的帅哥。他见我停了下来,显然也有点吃惊,但还是跑到了我面前。
“唉,你早点停下来不就行了?害我跑那么久!”他埋怨,一面从口袋里掏出方才那根抽了一半的烟,点燃,继续抽。
“我说……您……有何贵干?”我看他只顾抽烟,半天不说话,只好颤巍巍地问。
他摇了摇头,喷出一口烟:“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嘉右,仙界的巡逻员,很高兴认识你。”
我昏,仙界?!这人不是妖怪,居然是神仙?!怎么从头看到脚,我也没找到一点神仙的风范?这人看上去更像满腹牢骚喜欢抱怨的大舌男。
“我……我钱大春,很……高兴认识你……”
我和他握手,他的手很温暖有力,让人增添一些好感,到底是神仙,血是热的。
他随意点点头,然后突然抬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不痛,甚至没有感觉。
我眼前突然红光一闪,好像有什么暖暖的东西覆在额头上,轻轻一触,便消失了。
我赶紧捂住额头,倒退好几步,骇然瞪着他。
“你做什么?!”
嘉右搓了搓手指,叹口气:“唉,死猫,你以为我是什么?仙人会伤害凡人么?这会突然给她加个印,还烫了我的手指。你做贼心虚啊?”
什么印?他也认识尚尚?我完全糊涂了。
尚尚缩在围巾里,只露出眼睛,傲慢地看着他,冷道:“好好的你干嘛要和人类罗唆?仙人不是一向最瞧不起人类的么。”
嘉右抽完那根烟,又从怀里掏出新的,塞嘴里,含糊着说:“既然你也承认我是仙人,就该知道妖没资格过问我们的事。”
说完吸一口烟,大概吸猛了,呛得喷出来,抱怨:“人界的烟就是难抽!什么劣制烟草!”
尚尚咳了两声,声音有点沙哑:“这样不喜欢人界,何必要来。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追捕我和含真不得不过来。”
“本来就是为这个来的,你以为?”嘉右哼一声,“不过今天算了,没心情和你说那些煞风景的。死猫你生病了?我居然没感觉到你的妖气。”
尚尚没说话,估计是想装酷,结果没撑住打了个大喷嚏,方才努力建立起来的严肃形象全毁了。
嘉右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原来是感冒了!哈哈哈哈!要让老穆他们知道你居然会感冒,肯定笑死!”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从里面取出一袋核桃酥,在我面前晃晃,笑:“喏,你跑太急,东西都掉了。”
“……哦,谢谢……”我茫然地伸手要去接,他却飞快收回,很自觉地拆开包装,吃了起来。
“我帮你拿着吧。喔……不错,味道很好。走吧,我陪你们走一段。”
这人真的是神仙?我怔怔看着他那种无赖样子,只觉得不可思议。
天上的神仙都是这种样子,难怪人界也乱糟糟!
嘉右一边猛吃核桃酥一边说道:“你怎么会和人类女子在一起。哦,她身上怎么看不到魂魄的灵气?你对她下什么手脚了?”
我靠,这话怎么说的这样恐怖?是说我吗?魂魄的灵气又是什么东西?!
尚尚懒洋洋说道:“关你什么事,我干嘛要向你汇报我的行为。”
嘉右啧啧两声,摇着手指:“看看你说的话,多少年了还是这么嚣张。当真以为仙界没人治得了你和那只黑狐狸?”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伸手朝我头顶抓下来。
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反应,因为我的身体突然完全不能动弹,就好像全身上下所有的关节都被强力胶粘住一样。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诡异法术给定住了,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抓过来,然后,停在我额头前方大约三四厘米的地方。
眼前突然泛出红光,很柔和的红色,然后,化作密密麻麻的古怪字符。我认不出那是什么字,也不知道它们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它们把我从头到脚包裹着,恍如流水一般缓缓晃动。
基本上,我也算想象力丰富的人了,不然怎么做设计师?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脑子变成了浆糊一样的物事,特别是,这事还是发生在我身上的。
嘉右的手指猛然缩回去,我清楚地看到他指尖上的鲜血淋漓。
他受伤了?!
“死猫,生病了还能下这么重的印。”他舔着手指,声音忽然变得冷酷凌厉,“这女人和血琉璃有什么关系?!你竟然用妖言咒护住她!”
尚尚还是没说话,他的沉默让我有爆发怒气的冲动。
“你要是不肯说,今天就别怪我狠毒。就算把她魂魄揪出来我也要看个究竟!”
嘉右的声音如冰,摞起左手的袖子,胳膊上密密麻麻竟然刺满了青色的文字,当然,也是我看不懂的。
眼看他左手又要抓过来,我实在忍不住了。
NND,把老娘当空气?!欺人太甚!
身体突然能动了,我一巴掌把他手里的核桃酥PIA飞,可怜的糖核桃散得一地都是。
“神仙了不起啊?!这里是人界!老娘的地盘!你嚣张个P!”
气死我了,又是印又是揪出魂魄,他算老几?!还没告诉他我是无神论者呢!
“你……”嘉右呆住了,脸上的表情很滑稽。
由此可见,再帅的帅哥,在遇到匪夷所思的事情时,都会变成衰哥。
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塑料袋,再狠狠甩到他脸上:“你以为现在是什么年代?!谁鸟什么神仙啊!你要是再敢对我动手动脚,小心我把你爪子卸了!”
说完很嚣张地转身就走。哼哼,让这些臭屁神仙知道厉害,省得他们以为自己还是大爷呢!
“你等等!你怎么不分好歹?!知道那只猫要对你做什么吗?!”
嘉右追上来,脸上还留着被我砸的红痕,看上去更滑稽。
我狠狠瞪他:“要做什么?做什么?!你说啊!我只知道你以为自己是神仙就了不起!居然还敢说什么揪出魂魄!你吃错药了吧?!”
他又傻了,好像看怪物一般看着我。
我瞥一眼地上的核桃:“还有,记住。你还欠老娘一袋核桃酥!穷光蛋!”
嗯哼,真爽!
嘉右再没追上来,估计是被我说服了。钱大春,你的风采不减当年啊!
迎面吹过来的风好像都变得特别轻快,我觉得自己的心情激昂的都可以飞上天了,就差没哼点小曲子。
尚尚躲在我衣服里闷笑,笑到直咳嗽。
最后,他才说:“春春,我的核桃酥怎么办?作为补偿,今天晚上我要多吃一条鲈鱼。”
白发如银
尚尚的鲈鱼最后没吃到,回到家他就开始使劲咳嗽,高烧不止。
这种症状,连含真都有点惊惶。家里没有任何治疗的东西,我也不敢给他随便吃药,天知道人类的药品对猫妖有没有用。
好在含真渡了一些妖气给他,尚尚变成了人形,若林跑上跑下地换热水冷水替他擦汗,折腾了大半夜,他终于退烧,沉沉睡去。
望着又变成猫的尚尚,含真突然低声问我:“你们今天出去,到底遇到了什么?”
我想起那个自称仙人的家伙,以及他说的那些古古怪怪的话,在肚子里斟酌好久,才说道:“遇到……一个人。”
含真揉着额角,他为尚尚渡了一部分妖气,显得有些疲惫,垂在身前的漆黑长辫子也有点凌乱。他叹了一口气:“死猫身上有一股仙人的味道,你们下午是不是遇到仙界的人了?说了什么?”
我玩着手指,过一会,才说:“不错,是仙界的人,他说他叫嘉右。”
“老子就知道是他!那个长舌男!”含真跳了起来,满面怒色,“你们在什么地方遇到的?!老子去找他算帐!”
“在超市,你现在去也找不到他了。何况也不是他对尚尚做了手脚。是尚尚自己动了太多力气,才加重病情的。”
含真愣了一下,怀疑地瞪着我,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我玩了一会手指头,再看看尚尚沉睡的猫脸。月光透过白纱窗帘,浅浅映在他身上,根根绒毛如银。
“我问你,含真。”我的声音自己听起来都有点空洞,砸在寂静的房间里,冷冷回响,“血琉璃是什么东西?和我……有关系吗?你们是为了血琉璃才找到我的,是不是?”
寂静依然在持续,含真没说话,屋子里只有尚尚沉重的呼吸声,一阵一阵。
我抬头看含真,他也在看我,神情却不像我预料的那般惊惶逃避,他是茫然的,甚至有点好笑。
“啊哈……”他突然笑了一声,伸手抓起自己的辫子,缓缓把玩。他碧绿的眼睛如同上好的祖母绿,光华变幻,定在我脸上,慢慢流转。
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不是窒息在他妖娆的美丽之下,便是窒息在辛苦的等待答案里。
“到底……”
“搞了半天,你一直在怀疑这种事情。人类真是无聊。”含真打断我的话,笑得嘲讽,“死猫和你相处那么久,你一点都不相信他么?不要说妖类无情,该说人类太多疑。你当自己是谁?狗血小说里面的主角么?血琉璃能和你有什么关系?十万八千里的差距!真是好笑,这些天对你来说算什么?原来你一直怀疑这种事情!”
他竟然把错全部推我头上?!眼看他嗤之以鼻,站起来要走,我急道:“你等等!就算是我多疑,那么下午那个仙人的话是什么意思?血琉璃到底是什么?你敢说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真的敢这样说吗?!”
含真回头,脸上还挂着嘲讽的笑:“是是,和你有关系!你满意了吧?自作多情的小姐?我们心怀叵测,就守着你的人头呢!”
说罢,他大笑出门,竟然再也不理我。
这算什么?!我有点恼怒,他干嘛做出一付全是我多想的模样!他明明知道,我根本不是他说的那种意思!
越想越郁闷,我自己什么都搞不明白,血琉璃,仙界,妖界……一头雾水的人是我,莫明其妙被卷入风波中,居然连一点确切的答案也得不到。
尚尚在床上翻了个身,不知在做什么梦,耳朵一个劲摇。
他会害我吗?这样的尚尚,会和我撒娇,喜欢吃零食,喜欢睡觉,喜欢和我窝在一起看动画片的尚尚,他会害我?
我不相信。就如同不相信老爸老妈会抛弃我,不相信天会塌下来一样。
尚尚就是尚尚,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在笑我,他也会趴在我怀里,摇着耳朵告诉我他想吃鲈鱼和核桃酥。
若林推门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看到尚尚变回了猫的模样,他愣住,最后苦笑:“哎呀,只好浪费这盆水了。”
他把盆放在床边,替尚尚拉高被子,一面轻轻说道:“春春小姐,你别担心啦。尚尚是猫妖,这点病难不倒他的,明天就会全好了。现在很晚了,你休息去吧,我来照顾他就好。”
我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半,是够晚的了。
“不,我不困,正好过两天要交画稿,正好晚上我把它做了。若林你去睡吧,我看着尚尚就行了。”
我打开电脑,等待进入操作界面。
若林突然轻道:“春春小姐,我……刚才听到了你和含真说的话。”
我有点惊讶地回头,若林搓着双手,欲言又止,过了一会,他又说:“你……你别怪含真,他说的是真的。因为……因为血琉璃不可能和人类有什么关系。”
我还是看着他,没说话。
若林顿了一会,才叹道:“春春小姐,我告诉你吧,关于我知道的血琉璃的事情。”
若林会告诉我关于血琉璃的事情,我也没想到。因为含真他们都把他当作外来者,平时虽然不摆坏脸色,但也绝对没什么好脸色的。
“那……就麻烦你告诉我。”我说着,回头看看熟睡的尚尚,不想吵醒他,于是打开阳台的门,“咱们出去说。”
今天是一个晴天,皓月当空,没有什么风,但是十分冷。
我裹紧身上的外套,轻道:“说吧,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若林靠在阳台栏杆上,月光下,他血红的眼珠泛出一种幽蓝的色泽,看上去与往常有点不同。
“很久很久以前……”
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老掉牙的开头,一时忍不住,差点笑出来。
若林也笑了:“哎呀,我不擅长说故事。但确实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还没出世,估计含真和尚尚也还是幼年呢,对妖界和仙界的人来说,那是个大乱世。妖界和仙界纷争不断……嗯,那情况有点像你们人类的世界大战,你们一共有两次世界大战,但我们已经经历了五六次妖仙大战,每次都是两败俱伤,谁也没捞到便宜。一直到琉璃的出现。”
琉璃?我立即敏感地抓住了这个名字,是不是和血琉璃有关系?
我看着若林,他点了点头。
“琉璃是仙人,仙界的人称赞他是仙界第一强者,只要他出场,都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妖界十分憎恨他的能力,但谁也打不过他,所以咱们派人到人界来寻法子。春春小姐,你别生气,虽然仙界和妖界的人都具有无上法力,寿命绵长,但在阴谋诡计上,谁都不是人类的对手。所以,无论是妖还是仙,对人类都十分忌讳,因为你们太狡猾了。妖界派人到人界来取经,于是有人给了我们一个点子,用美人计。这个计谋是我们想不到的,开始谁也不认为它会成功,但最后居然成功了。琉璃和妖界派出的……用现在的话叫做间谍,两情相悦,想逃往人界做神仙眷侣。然后在半途被妖界的大军拦下,血战一场,妖界生擒了琉璃。”
若林的这番话说的我既心虚又脸红,确实,美人计是人类计谋的一大特色,俗话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那个琉璃仙人,英雄一世,最后却也难逃人类的计谋。
难怪无论是仙人还是妖怪,都会说人类狡猾,咱们体力玩不过人家,脑力却是他们的百倍,我真不知道是该骄傲还是羞愧。
若林继续说:“生擒了琉璃之后,便是十天十夜的刑罚,我也是听其他妖怪说的,当时琉璃仙人的血流了满地,过了十天都没有渗透进泥土,而且始终不干涸。等仙界派人来营救的时候,他早已死了,唯有满地的血如同沸腾一般。仙人把他的血聚集起来,它们自动凝结成为一块血红色的琉璃晶体,所以叫做血琉璃。奇怪的是,血琉璃对仙人来说没什么用,但如果给妖怪,却是最好的增加妖力的东西,因此在妖界,谁都想得到血琉璃,它相当于你们人界传说中的……仙药灵芝,不死药一样的地位。”
原来如此!血琉璃是仙人的血,我还当是什么仙家宝贝。
它能增加妖力,难怪尚尚和含真要得到它。妖和仙的欲望没人类那么多弯弯绕,他们想要就是想要,不会像人类那样面子上冠冕堂皇一番。
但我还是有点疑问。
“那……既然血琉璃被仙人带走了,仙界的人为什么还要找尚尚他们的麻烦呢?”
若林轻道:“我知道含真和尚尚想得到血琉璃,他们在妖界也是赫赫有名的盗贼,听说他们去仙界偷血琉璃,但没成功,于是得罪了仙界的人,成为通缉犯。春春小姐,血琉璃是十分厉害的法器,人类根本不可能接触到,无论是你的身体还是魂魄,都装不下它。所以,你别想太多了,这事和你没一点关系的。”
我深深吸一口气,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
尚尚和含真居然是盗贼,看他们俩平时的样子,还真看不出来。
既然若林这样说,我只能相信血琉璃和我没什么联系了,本来也是,我一个普通的人类,祖宗八代都是有迹可寻的,怎么可能和仙界妖界产生什么联系。
我对若林说的这些故事也没有一点熟悉感,完全当听说书,含真说的对,我在把自己YY成狗血小说的主角,其实压根和我没关系的。
这样想,心里舒服了不少,之前疑惑的阴云也顿时散开。
我笑道:“真不知道能迷倒琉璃仙人的美人是长什么样,既然是妖界的妖,一定是人类想象不到的倾国倾城。啊,如果能有机会看看就好了。”
若林的脸色突然变得怪异,好像在斟酌着怎么说。我奇怪地看着他:“怎么?难道她不好看?”
他摇头:“也不是,其实……她不是妖,琉璃仙人对妖气十分敏感,无论怎么掩藏也藏不住。所以,妖界是派人从人界请来了人类,那女子,是个真正的人类。”
哇,这么劲爆!居然是人类!看起来人类的口碑在仙界只怕已经是臭名昭著了,难怪那个叫嘉右的仙人一个劲埋怨人界。
“那个女子后来回到了人界,妖界履行承诺,给了她永远的青春和寿命。后来听说她不知为了什么事情自杀,魂魄坠入地狱最底层,然后就没消息了。所以,春春小姐,我相信这些事情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不要想太多。咱们妖怪,最注重的就是承诺和报恩,尚尚只是来报恩的,你别怀疑那么多。”
我连连点头:“没事没事!我不怀疑啦!今天听了一个动人的故事,改天我把它画出来,说不定能热卖呢!”
若林笑了起来:“人类好像总热衷于金钱方面的追求,春春小姐也不例外。可是,我却觉得你这样很可爱。”
我摸了摸脑袋,嘿嘿干笑两声,正要说点什么,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一直滴在栏杆上。
我靠,不会是楼上漏水吧?!
我赶紧回头,却见栏杆上不知什么时候沾满了乌黑的泥水,蠕蠕而动,月光下看起来如同活的一般。
“这是什么?!”我赶紧跳开,把袖子转过来看看有没有沾上。
若林突然急道:“别!快进屋!”
他话音刚落,我就见袖子上那团泥水突然活动起来,扑通一声掉在地上,见风即长,一下子变成一人多高的泥水团。
我惊得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那团泥水怪扑面抓住,整个身体好像被嵌入冰冷的水里一般,口鼻里面一股土腥味。
呸呸!这是什么怪物?!
我想挣扎,然而手脚好像陷入浓稠的胶水里面似的,死活使不上力气,口鼻前土腥味浓厚,那团泥水怪把我困在其中,捂住我的嘴。
然后,它猛然跳起来,跳上栏杆,再一跃,竟然直接跃上房顶。
我使劲叫,然而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音,手脚又被困住不能动。老天,饶了我脆弱的神经吧!美形的妖怪去了之后,难道要出现丑八怪了吗?!我不要啊!
我死命挣扎,却半点也动不了,只能由着这团莫可名状的泥水团在寒风中掠过各家屋顶,像拍武侠片似的,御风而行,速度惊人。
若林呢?我突然想起那只柔弱的小猴妖,他没事吧?
脑袋不能动,我只好把眼球的肌肉功率发挥到最大,使劲往旁边看,抱住我的这团泥水怪旁边还跟着一个怪物,也是莫可名状的一团泥巴,它手里提着已经昏迷的若林,每跳跃一下,身上就有无数泥点坠落。
天啊,想来抱住我的怪物也是这种脏兮兮的德行!老娘刚洗的澡!
我觉得从头到脚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怪物身上的泥水渗透我的衣服,冷冰冰地贴在我皮肤上,那感觉真是……欲哭无泪。
不知它跑了多久,反正我也懒得计算,最近我遇到太多的怪事,都懒得想原因了,一定都是尚尚他们带来的祸害!他们在妖界做盗贼,肯定得罪了不少妖,所以我首当其冲成了替罪羔羊!
忽然,泥水怪停了下来,我眼前猛然一花,才发现我们停在一栋高楼的楼顶。
风声呼啸,月色明朗,我甚至能看到下面城市的轮廓。K市没多少高层建筑,所以我敢肯定咱们现在在市中心唯一一栋30层大厦的楼顶。
我靠,好好的来这里做什么?是要把我丢下去吗?想到这里,我的心抖成一团,真想大叫几声。
NND,老娘跟这些破事压根没关系的啊!干嘛都来找我麻烦!
哗啦一声,泥水怪突然把我推了出去,我狠狠摔在地上,胳膊和膝盖生疼。
好冷!好冷!我忍不住裹紧泥泞潮湿的衣服,然而一点用都没有,它们都湿了,寒风刮在身上,和刀子一样锋利,我这时才开始真正发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春春小姐……”身后的若林突然低声叫我,我赶紧回头,却见他也是浑身泥水,躺在地上不能动弹。
我发誓我是想过去的,可手脚好像完全冻僵了,压根动不了。估计不等它们把我从楼上丢下去,我就会先冷死了。
若林挣扎着朝我这里爬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整个人跌在我腿上。他的身体是热的,暖意顺着我的四肢流窜。
我不由自主抱紧他,只听他贴着我的耳朵,轻轻说道:“别怕……含真鼻子很灵的,他一定会来救你。”
我只好点头,两个人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对面传来一声叹息,幽幽地,清冷地,仿佛划破平静水面般地玲珑,水面上的月光慢慢破碎,一道一道蔓延开。
我怔怔地望过去,对面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雪白的人影,朦朦胧胧,明明靠的那样近,我却看不清他的轮廓。
我只能看到他一头蜿蜒的长发,委地盘旋,白若灿银,恍然如梦。
是人?是鬼?是妖?是仙?
我动不了,他慢慢走近,仿佛眼前的薄纱一点一点揭开,我看到一张白若新雪的脸庞。
他一定不是人,一定不是。人不会有这般清净圣洁的容颜,更不会有比紫水晶更清澈的眼珠。长眉飞斜,目光拳拳,他就这样看着我,不知是打量还是研判。
风声泠泠,拂在他身上,发出的声响尤其清脆。
白发三千丈,一根根飞舞起来,我骇然发觉,他身后有九条雪白巨大的尾巴,惬意地摇摆着。
啊,他居然是狐狸精!九尾狐狸精!
我突然想起含真刚来的时候,和尚尚说的话,他说,那只白狐狸迟早会找上门,所以他不走,他和尚尚一起等。
他说的白狐狸,是这个人吗?
他朝我这里走了几步,停在不远的地方,然后缓缓蹲了下来,紫水晶般的狭长眼睛定定看着我。
我读不出他是恶意亦或者什么别的,我让不开他的眼神,无论我看什么方向,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这种感觉真是诡异极了,我又开始发抖,低头看看若林,他却早就晕过去了。
我靠,这只妖怪居然比我还没用!
没办法,我鼓足了勇气,和这只雪白的狐狸精对望,一对上他的眼神,我的心里就打个寒颤。
不,不,他不是在看我,他在看什么?到底在看什么?尚尚有一次也是这样看我,眼珠胶着在我身上脸上,却不是在看我。
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你……你……你要干什么?”
我这句话本来很有气势的,但结结巴巴,自己都觉丢人。
他不说话,忽然抬手,朝我脸上摸过来,我吓得赶紧后退,却动不了,眼睁睁看着他摸上来,手掌抚在我脸上,柔软温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身上放了什么?”
他突然开口,这样问我,声音低柔清冷。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们呢!
“我看不到你的魂魄,你身上放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那只猫,对你做了什么手脚?”
我靠,你们怎么都来问我?!我要是知道,还会被你们抓来抓去?!
“他是不是把血琉璃放在你身上了?”
怎么可能!都说了人类的身体和魂魄容不下血琉璃的!你是九尾狐妖,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说不出话,舌头在打结,只好在肚子里大叫。
谁知他竟好像能读懂我脑子里在想什么,点点头,站了起来,拨了一下雪白的长发,神态柔倦慵懒:“算了,找错人了。把她丢下去吧,别留活口。”
什么——?!
等等,他刚才说了什么?难道不是算了放了她吧?
他·要·把·我·丢·下·去?!
妖言咒印
那两团泥水怪物又开始蠕动,滴滴答答地朝我走过来。
我再也顾不得寒冷,跳起来转身想逃,可是,我该往哪里逃?脚边还有个昏迷的若林,这里是天台,压根无路可走啊!
我只犹豫了一下,后面的泥水怪已经摸到了我的肩膀,湿漉漉凉冰冰。
真恶心!我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死怪物不要碰我!”我回头猛然甩开它们的“胳膊”,如果一团泥巴也能算胳膊的话。
触手软绵绵地,它就是一团泥。
我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赶紧收手,眼睁睁看着它们胳膊上,被我推得凹进去的泥印子慢慢恢复。
我的天!
眼看它们又黏糊糊地搭上来,一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呢喃声,我再也顾不得若林,掉脸就跑。
该跑哪里?我该往哪里跑?!我不知道!
后面传来泥水怪踩地的粘腻声音,擦刮着耳膜,好像刻在了神经上。
难道我真的会死?被它们从30层高楼上丢下去?
啊,我看到了小门!是安全通道!
我没命地奔过去,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能跑这样快。跑到门边,伸手一拉——居然上锁了!昏,分明是故意的!哪里有这么狗血的剧情?!
我还没骂完,后背突然一凉,整个人好像一下子浸在冷水里一样。完蛋!被抓住了!
我张口本能地想叫,然而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呻吟,一条软绵绵如同泥巴一样的东西狠狠砸在脸上,把我的口鼻捂住。
好臭好臭!就算是要死,也不能让我死成一团泥块吧?!
眼前突然一花,身体一下子腾空,我眼睁睁看着楼顶阳台边缘离我越来越近。
我突然感到无比的恐惧。那只白狐狸,他不是说着玩玩,他是真的要杀我!我曾经在这栋30层的大厦下面走过,它当然不算很高,S城有比这高两倍的建筑。但此刻,它的高度却让我心惊胆战。
我死命挣扎,然而手脚被困在泥团里,怎样也动不了。
NND,死猫,死狐狸,死神仙!该来的时候怎么不来?老娘都要被你们连累死了!
楼顶的风刮在脸上,下面的城市漆黑一片,似乎张开双手期待我投入大地的怀抱。
不,我不要死!这样莫明其妙被泥巴妖怪丢下去,摔成肉泥。
我还没有……快活够呢!
泥水怪突然停了下来,我在极度的缺氧状态中,眼前金星乱蹦,然而星星的颜色却是血红的。
那是什么?跳跃的,闪烁的,流水一般的……红。
身上突然一松,我摔在地上,肺里一下子得到了久违的空气,我喘得几乎要死去,再也顾不得鼻子嘴巴里满满的泥水。
红光还在闪烁,我一边咳嗽一边低头看,我的皮肤上密密麻麻覆盖了一层发光的红色小字。我见过这种扭曲繁琐的字体,上次那个仙人想触碰我的时候,它也曾浮现出来。
是妖言咒?
我突然发现身子下面满满的全是浓稠的泥水,那两只泥水怪呢?难道不见了?
“哦,果然有古怪。那只猫居然在你身上下妖言咒印。”
白狐狸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幽幽地。
我赶紧回头,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到了我身后,满身的雪白,紫水晶的双眸静静地看着我。
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他不是站在地上的,他的脚底离地大约有五六厘米。
他竟然是飘浮在空中的?!
“下……下了又怎么样?!”我恶狠狠地说着,然而因为嗓子里全是泥沙,说出来的声音怪异刺耳。
他没说话。风把他雪白的长发和衣角拂起,如果忘记他刚才对我做的那些阴毒的事情,这幅画面实在是很美丽的。他的美丽,与其他人都不同,如果不说他是九尾狐妖,我真的以为他会是天上的谪仙,洁净的仿佛一片安静的月光。
可现在我只觉得厌恶透顶。
“血琉璃果然和你有关。”
他淡淡地说完,我还没来的及说话,他的手就伸了上来。
和上次一样,他的动作并不快,我完全可以躲开,甚至还有空骂他两句。
但,为什么我躲不开?只要他一出手,我整个人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背后寒毛倒竖,冷汗涔涔,偏偏就是让不开。
他的指尖刚触到我的额头,我立即听到轻微的“卒”地一声,然后几点温热的水滴了下来,沾在我唇上。
是血,他的血。
和嘉右一样,他的指尖鲜血淋漓。
白狐狸微微一皱眉,把手缩回去看看,喃喃道:“居然下这样重,连我也被骗了。血琉璃真的在她身上?”
“就算和她有关,也轮不到你这个妖孽出手!”
我身后突然传出一声暴吼,然后一股大力袭来,我的胳膊突然被人紧紧箍住,不由自主飞了起来。眼看就要飞出栏杆,我惊得大叫一声,忽然腰上被人紧紧抱住。
“臭女人闭嘴,你现在臭死了!”
居然是含真的声音,他们真的来了!
我急忙回头,果然看到含真那张不耐烦的脸。他头上还有两只尖尖的黑色狐狸耳朵,左右摇摆着。
见我看他,他皱眉道:“别回头,你现在比一团泥还丑,比茅坑还臭!”
我靠,人家本来还想感动一下的!死狐狸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都是你!害老子半途碰到一个混帐,真是不爽!”
他恶狠狠地说着,眼睛往前面望去,我呆呆地跟着回头,却见仙人嘉右站在白狐狸面前,两人对峙着。
他也来了!我说怎么刚才的叫声不像含真的呢,原来是他在说话!
说实话,他俩站在一起,倒是白狐狸更像仙人一些。
嘉右看了他半晌,才冷冷说道:“狐十六,又见面了。你还敢来人界,真让我吃惊。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狠。”
原来这只白狐狸叫狐十六!名字真怪。
“私自对凡人出手,擅自伤害凡人的性命。你是不是还想尝尝万雷轰心的滋味?”
嘉右还没说完,狐十六却飘然后退,竟是要走的意思。
“站住!这样就想走?!”
嘉右厉声说着,掌心忽然窜起电光,霎时间雷鸣阵阵,天空骤然暗下,竟与他掌心中的雷电开始共鸣。
我看傻了,原来这个牢骚神仙这样厉害!
“这个笨蛋,竟然在人界使用三级以上的法术。”含真突然在我后面低声说着。
“怎么?三级以上?”我想起尚尚以前也说过,在人界不能用三级以上的法术,不然会引起结界混乱,会有灾祸。
“不管他,反正搞出什么乱子受责罚的也是他。和咱们无关。”
话音刚落,我就听见一阵劈劈啪啪的声音,原本装点在大厦周围的霓虹灯全部爆裂开来,紧跟着,大半个城市的灯光包括路灯都骤然熄灭,小半个城市陷入黑暗中。
而天空的乌云已经盘旋着降在头顶,如同一个小小的旋涡,以他的手心为中心开始旋转,隐隐夹杂着电光,煞是可怖。
含真抱着我退了几步,站在角落里,我忽然想到若林,急道:“快去救若林!他还倒在那里呢!”
含真给我哼了一声,不屑地说:“关老子屁事,他本来就是白狐狸那里的人!这下正好物归原主!”
若林是狐十六的人?!
我想起他告诉我的那个关于琉璃仙人的故事,他说血琉璃和我无关,柔声细语地,最后我们俩抱在一起取暖。
“就算他是狐十六的人,他也没害我!怎么可以见死不救!再说,这些事情难道不是你们找来的吗?!如果不是你们,我怎么会被这些妖怪神仙抓来抓去?!”
我甩开他的手,想到最近发生的这些莫明其妙的事情,火就不打一处来,我现在还满身是泥呢!
含真冷笑一声:“哼,人类的毛病又来了!迁怒!算了不与你计较!反正老子不会去救那只猴子的!”
“动不动就人类人类的!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高等动物?你敢说这些麻烦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瞪他。
含真不理我,只是抱着胳膊给我耍大牌。
“还给我下什么咒印!我不是实验品!”我搓着皮肤,虽然它现在恢复了正常,但刚才一直闪烁着红色的光芒,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怪物似的。
真郁闷!这都什么事啊!前段时间我还悠闲地过着白领生活,现在却提心吊胆,动不动有人找麻烦。难道我真的被霉神看上了?
一阵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鼻子一痒,喷嚏登时滔滔不绝,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到最后喷嚏停了,我的眼泪却停不下来,混在脸上一会冷一会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脏死了!”含真不耐烦地说着,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手绢,用力往我脸上擦过来,痛的我大叫:“别擦了别擦了!皮要破了!”
肩上忽然一重,他的外套盖了上来。
“死猫说的不错,人类果然麻烦!”他冷声说完,忽然飞快窜到楼顶中央,一把提起昏迷的若林,跟着回头大嚷:“白痴仙人!你要是想整个城市电力系统被你毁了,就尽管用法术吧!上啊上啊!”
嘉右浑身一震,好像终于自觉过分了,忽然合紧掌心,电光骤灭,天空里盘旋的乌云也逐渐散去。
对面的狐十六始终不动,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一幅画。
过了一会,他才幽幽一叹,整个人如同轻烟一般,缓缓散开,不留一点痕迹。
嘉右呆了半晌,才恼怒地回头和含真对吼:“让他跑了!谁要你多事!”
含真哼哼冷笑两声,反手把若林往我这里丢过来,毫不客气。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好让可怜的若林摔在地上,再把他扶起来,摸摸他的脑袋,上面果然一个大包。
“他的事情就算了,你们的事情不能算!这个女人得跟我走!”嘉右皱眉说着,往我这里走过来。
含真一闪身,挡在前面,笑道:“你说跟你走就跟?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私自干扰凡人生活,你要犯仙界律条么?”
“她不是普通人!她和血琉璃有关系!不然为什么那只死猫在她身上下妖言咒印?!含真,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要是再和仙界作对,我绝对不手软了!”
嘉右面色阴森,拳头攥起来,蓄势待发。
含真冷道:“有妖言咒印就说明血琉璃和她有关?你怎么不说凡人的身体根本容不下血琉璃呢!你还要我们说几次?血琉璃我们没拿到!它突然丢失,和我们没关系!至于这个女人,只是十三年前救了死猫一命,所以他回来报恩的!在恩人身上下妖言咒印,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十三年前?”嘉右笑了起来,“我真后悔,十三年前你们偷血琉璃的时候没杀了你们!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们没拿到血琉璃?我再废话一次,这个女人,我要带走,你若敢阻拦,哪怕把这个城市的电力系统毁了我也不再客气!仙界的责罚,我一肩承担便是!”
含真跟着笑,突然转身让开,摊手道:“随你,你来带吧。只要你能把她带走!我没任何意见!”
我昏,死狐狸就这样把我推出去?
我扶着若林,眼怔怔看着嘉右踌躇着朝我这里走过来,他面上还有一点后怕的意思,想来我上次给他的教训很深。
我不动,由着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犹豫着说道:“你……得和我去仙界一趟。只要确定你身体里没有血琉璃,我一定送你回来,我保证不伤害你。”
“我不要。”
“这个和你的意愿没关系,就算你不要也……”
“我说了不要,你耳朵聋了?!”
嘉右呆了一下,突然沉下脸,冷道:“你是逼我动手?”
我怕你?!我瞪回去:“你敢动手?神仙就可以随意扭曲凡人的意愿?我说了不要!不要!我不是实验品!凭什么你们怀疑了我就要合作?!你给我合作费了吗?!你有正规的合同文件吗?!”
他的气势又消了,退两步,苦笑:“合同文件是……?”
白痴了吧,连合同都不知道,还神仙呢!
我在泥泞的口袋里掏啊掏,好容易掏出一张废纸,是购物单,作样子给他看。
“合同是一式两份,A4大小的纸,上面有公章,有甲方乙方的各自声明!你要请我给仙界合作办事,解决血琉璃的问题,至少要给我一个保证!凭你空口说的,我干嘛要相信?你又不是总统!什么时候你写好了合同,告诉我合作费多少,以及保证我仙界旅游的衣食住行,还要保证我绝对毫发无伤,我才能考虑答应。”
哼哼,人类的规则,学着点吧,白痴神仙!
“这……这个……”嘉右挠着脑袋,陷入为难。
我继续进攻:“仙人难道不都是光明磊落慈悲怜悯的吗?这点要求都无法达到?当然,你完全可以出手把我打昏强行带走,我反正手无缚鸡之力,也没办法反抗。但我告诉你,就算你带走我了,我也绝不合作,把我魂魄揪出来,就算放油锅,我也绝对不原谅你!”
他又退两步:“不……不会,怎么可能!你要是真的不愿,那我……回去写个合同就是了……”
“要盖你们仙界的公章!不然我不承认的!那是诈骗!”
他叹了一口气,回头看看含真,含真同样无奈地耸耸肩膀,好像在说:看吧,我说了。
嘉右愣了半天,只好转身:“好吧,今天暂时算了。”
他跳上栏杆,回头对含真冷道:“这事我总不会放过去,你把这话转达给死猫。先别太得意。”
说完,他纵身一跳,竟然从30层的楼顶跳了下去!
我吓得赶紧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却见他的身形如同大鸟一般,缓缓落在地上,毫发无伤,站起来就往前走。真不愧是仙人,果然身轻如燕。
正在发呆,肩上忽然被人拍拍,含真说道:“回去吧,泥巴团。死猫一直担心你呢。”
我站起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若林扛在肩膀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简直和做梦一样,到现在我才回神,手脚又重又酸,几乎走不动路。
“含真,妖言咒印到底是什么?尚尚……干嘛要给我下这个东西?”
难道我还是和血琉璃有关系?若林不是说凡人身体和魂魄根本装不下它么?
含真回头看着我,嘲讽地笑了:“妖言咒印是妖类的类似誓言的东西,下在谁身上,就证明他决定要保护那人一辈子,一直到他死。你说死猫给你下这个是什么意思?你还要问我吗?”
我的心中猛然一动,是……为了保护我?真的吗,尚尚?
“无论你相不相信,我们去仙界确实没有偷到血琉璃。因为我们去那里的时候,血琉璃已经不见了。仙界后来会派人来通缉我们,也是我们不明白的。这些事本来和你就没关系,你非要和自己身上靠,我们也没办法。”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含真,你真不了解人类,我们人类为了让对方相信自己说的是实话的时候,一定会看着对方的眼睛。
你应该看着我说这些话。
算了,他俩是妖怪,不了解这些,我也不强求。
我追上去,抓住他的袖子,叹息:“含真,我走不动了,手脚和灌了铅似的。你能背我吗?”
他不客气地甩开我的手:“没门,自己走!走不动就爬回去!老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找你就够仁慈了!”
真冷血!我还想说,脚下忽然一滑,差点摔倒。
他忽然回手一把提起我的胳膊,不耐烦地说:“真麻烦!快起来!”
我嘿嘿笑了:“含真,你还是不错的嘛。比那个白痴仙人好那么一丁点。”
“再说就真把你丢下来了。”
“比尚尚差了十万八千里。”
“老子不管你了!”
“好吧,你是个大好人……不,好妖怪。”
“……”
尚尚的控诉
我想,大概再也没人比我更狼狈了。
满身是泥的回到书店,尚尚早就等在眼巴巴地等在门口,尾巴不耐烦地摇来摇去。
远远的,看到他小小的黄色身影,我心里突然一酸,鼻子也跟着酸起来,真想冲过去紧紧抱住他,和他好好哭诉唠叨一番。
不等我扑上去,尚尚先扑了过来,我赶紧张开双手要接住,谁知他刚窜到我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猛然停下,逃也似的掉脸就走。
“春春你身上好臭!天啊,是掉茅坑里了吗?”
他用爪子捂住鼻子,苦着脸看我。
“我的天,你看上去简直像团泥巴!含真,这是怎么回事?她遇到什么了?”
我晕,尚尚,我知道我很狼狈,但你也不用表现的这样直接吧?
含真冷笑两声,把我推进书店:“进去再说,这女人今天晚上逼走一个神仙啊,口才了得!待会让她好好给你说说这些光荣事迹吧。”
由于他们俩都嫌我臭,没办法,我只好先去浴室重新洗澡,一肚子的话先憋着。
头上身上的泥巴都凝结成块了,用水一冲,全是黄色的,恶心极了。我狠狠洗了两三遍,确定身上再也没有一点土腥味,这才跨出浴缸。
今天晚上把我冻坏了,不但是身体上的,心理上也受了一点惊吓,方才一直处于亢奋状态没觉得,现在被热水一淋,只觉一股凉气郁积在胸口,发不出来,皮肤虽然被烫的发红,里面却是冰冷的。
我疲惫地披着浴袍,头昏脚重地走出来,尚尚他们早就等在我房间门口了。
“对了,若林呢?”我问,声音沙哑的让自己都吃惊。
含真指着对面的房间:“早洗干净放在里面了。你没事了吧?”
这是关心我吗?我看他一眼,他还是那种傲慢无礼的模样,鼻孔朝天。我只好苦笑摇头:“我能有什么事?”
他点头:“死猫,我都说了她比老竹子还结实,这下没我的事了吧?忙了大半夜,困死了,我去睡觉。再有天大的事情,明天再说。”
他转身就走,我赶紧说:“谢谢你啦,今天晚上。”
他嗤笑一声,没说话,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再也没出来。
什么态度!我真想翻他一个白眼。尚尚跳上我肩膀,轻声道:“你脸色不好,真的没事?”
我疲惫地摇头:“没事,只是很累。尚尚,明天再给你说今天的事情好么?我很想睡觉。”
他点点头,不小心又打个喷嚏,吸吸鼻子,说:“先休息吧。”
我的头发还没干,可我累的不想管它了。
头发是我很讨厌弄的东西,老妈一直坚持是女人就该留长发的老掉牙论调,死活不给我剪短,所以我的头发一直长到腰部,每次打理起来很吃力,光是吹干就要花十几分钟。
而我现在连一分钟也等不了了。
“啊,不行了不行了……困死我了。”我扑倒在亲爱的被子上,哪怕脖子上凉冰冰的全是水珠,也不想抬手去揩。
“春春,湿头发睡觉容易头疼的。”尚尚这只死猫就不给我安生,在旁边絮絮叨叨,爪子抓来抓去。
“不管它了!头疼就疼吧……”我闭着眼睛,反手把它捞到怀里,“你感冒好了没?可别传染给我。”
尚尚硬是从我胳膊里挣扎出来,跳下床,一面说:“我没事,别忘了我是妖——你别睡,我替你吹干头发,就要几分钟。”
“你怎么吹?一只猫拿着电吹风?哈哈!”我想到这副滑稽的画面,忍不住想笑。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似乎是有人在穿衣服,我的眼皮子已经重到不能动,意识也渐渐模糊,再也想不到那么多。
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在摸我的头发,耳边有轻轻的吹风的声音,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我忍不住叹息一声,尚尚低声道:“你醒着?正好,来,往外面躺一些,别压着头发。”
我不想动,只觉他托着我的后脑,缓缓把我托起来。
那感觉实在太舒服了,我不是故意的,真是……难得享受一下也不是罪过吧?被人伺侯……不,被妖伺侯,其实不错的。
我不记得他吹了多久,反正我后来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觉得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钻进我怀里,我紧紧抱住。
唉,尚尚,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我是被难过醒的,胃里好像翻江倒海一样,又像有千万根钢针在使劲扎,脑子里面也是嗡嗡乱响,额角一跳一跳的疼。
我的天,这是怎么了?
我捂住肚子,微微转身,想抬手按住疼痛的额角,可是两条胳膊和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我稍微抬起眼皮子,眼睛里面火辣辣地,前面好像有许多小星星在跳,外面明明是大晴天,可在我看来什么都是阴阴的。
生病了吗?我捂住剧痛无比的腹部,胃痛起来本来就要人命,再加上发烧……我现在整个身体好像都成了死肉,动一下都吃力无比,皮肤外面滚烫的,里面却冰冷。
好冷,好疼……我忍不住哆嗦一下,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突然动了,软绵绵地爬到我枕头旁边,跟着用软软的爪子搭在我脸上。
“春春,你怎么了?”他问我。
我说不出话,只好闭着眼睛装死,期待他什么都没发觉,然后乖乖出去,别来烦我。
“你发烧了,春春。”尚尚沉声说着,爪子在我脸上蹭啊蹭。
昏,既然知道发烧,就别再摸我了!快出去!
他撑起身体,床上忽然一重,想来他又变成了人形。过一会,他的手又摸上了我的额头,低声道:“烧得这样重。春春……能说话么?”
天啊,你就非逼我说话?我张开嘴,发出的声音沙哑的让自己都害怕:“……你就不能安静点?”
他从床上跳下去,翻箱倒柜地不知道闹什么,最后塞了两片苦涩的药放我嘴里。
“春春,来,喝水,把药吃了。”
我不想抬头,他就托起我脑袋,慢慢灌了一点水进来。
别闹腾了好不?让我安静睡一会吧!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陷入一种半昏迷状态,不知道尚尚喂我的是什么药,吃下去胃疼缓解了许多,整个人也有点轻飘飘的,昏昏欲睡,但却无法真正睡着。
身边忽然一暖,尚尚又爬了上来,伸手环住我的肩膀,慢慢往下,最后抱住我的腰。
等等,尚尚!别以为我生病了就随你胡来!我刚要反抗,他却叹了一口气,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像猫一样蹭两下。
“春春你千万不要有事,我现在好难过。”
我的心有点发软,好像被泡在什么暖和的液体里。
“没……没事的……”我低声说着,虽然眼睛睁不开,脑子也有点发晕,还是忍不住说话了。
他紧紧抱住我,身上传来好闻的味道,至于那是什么,我却不知道。
“人类的身体好脆弱,春春你不会死吧?”
靠,一个感冒发烧会死人?我真想骂人,但看他说得那么认真,只好不和他计较。
“没关系,你就是死了,我也会把你魂魄保存好,不让你去地狱。”
越说越离谱了!为啥我是去地狱?好人应该上天堂啊!
“你说,我该怎么保护你呢?给你下了妖言咒,却连一点小毛病都没办法抵抗。看到你难过,我也跟着难过,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个嘛……我怎么知道?
“春春,你别睡,我怕你睡了就不醒。快,和我说话。”他开始摇我。
老天啊,我要怎么和这只天真的猫妖说明我根本不会死?没办法,我真是拿他没办法,只好拖着破烂的病体撑着精神和他说话:“你……你要我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就说说你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吧。我在你身上闻到了不好的味道……”
那么长,要我从何说起?但他摇的我头昏,我只好说道:“就是遇到了一只白狐狸,说要把我扔下楼,然后来了一个白痴神仙和他对打,还没打起来呢先把电力系统给搞坏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最后白痴神仙说要带我去仙界,看我身体里有没有血琉璃,被我一通话堵得灰溜溜地走了。就这样……”
他好久都没说话,我以为他终于放过我了,正在庆幸,他突然又开口:“春春……我没把血琉璃放你身上。”
我点头:“我知道,就你那小样还想害人?放心,我没怀疑你。”
他又说:“我真的没有骗你。我绝对不会害你。”
“我知道啊!”
“你不相信我!”简直是血泪的指控。
我干脆睁开眼睛,狠狠瞪着他,死猫故意和我作对呢?!
他也瞪着我,神情十分认真,漆黑的眸子,里面是不是有一点受伤的情绪?我不确定。
“谁说我不相信你了?拖出去乱棒打死!”
我捏住他的脸,用力拉,硬生生把一个帅哥拉成衰哥。
“春春……”他无奈地看着我。
“好啦,我都说了,我相信你。”我拍拍他的脸,一本正经告诉他:“就算你骗我,我也认了。我钱大春既然说了要相信,就会相信到底。以后怎么样,我都不会后悔,最多拍拍屁股走开罢了。这是咱们人类的尊严,你明白么?”
他愣了一会,最后皱皱眉头:“我……不太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就算,孩子,你还是太嫩啦!
过了一会,他忽然笑了,唇边两个小酒窝。不好,美色攻击!我一时不防,被他轰炸的眼花缭乱,六神无主。
“春春,你是好人。”他笑着说,然后抱抱我,低头在我左边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完蛋,被敌方首先攻占一个堡垒!
我呆呆地捂着被亲的地方,不知该做何反应,全身的血都跑到了脑子里,胃反而不疼了。
他拍拍我的背:“好啦,睡吧睡吧。明天就好了。”
说完砰地一下,他又变成了猫,张嘴打个大呵欠:“我也要继续睡……”
于是,钱大春我,在生病的第一天,莫明其妙被一只猫KISS了脸颊,最后在茫然中陷入昏睡。
谁?要问我被KISS的感觉?被猫KISS能有感觉么?!
就是有感觉,咱也不能说啊!
在心里自我催眠,重复一万遍:他是猫他是猫他是猫……OK,放心了,这事就当作没发生过吧!
托尚尚的口福,我的病在第三天就痊愈了。
在床上闷了三天的感觉对我这种人来说就是折磨,眼看天气那样好,我的唯一一件崭新的羽绒服又被泥水给弄脏了,干脆拖着尚尚和含真他们三个去逛街买衣服。
有人说,女人有天生的强烈购物欲望,无论是兴奋还是难过的时候,都喜欢通过疯狂购买东西来发泄。
我是女人,所以不能例外。
一下午我拉着他们三个从XX街逛到XX路,若林还好,一路笑吟吟地,还帮我提大包小包,含真的脸却越来越黑,但大概碍着尚尚的面子,始终不发作。尚尚更厉害,干脆一个劲打呵欠,在我试衣服的时候竟然坐在椅子上连续睡着十几次。
最后在我兴致勃勃地试穿一件特买夏装的时候,尚尚终于忍不住了,叹气:“春春,你还有多少衣服要试穿?我能不能……”
“不能!”我一口打断他的请求,没商量,“陪女人逛街是男人的责任。”
他的脸顿时垮了,和含真两人叫苦不堪。
我提提领子,在镜子里左右看看,嗯,不错,一个冬天下来不但没胖反而苗条了,连S号的都可以轻松穿上。
含真在后面恶毒地评价:“难看死了,洗衣板。”
我早就习惯了他的毒舌,头也不回,一脚把地上的高跟鞋踢过去,正中目标。
尚尚又打个大呵欠,托着下巴勉强看着我,但眼皮子已经快耷拉下来了。
我转一圈:“好看吗,尚尚?”
他赶紧点头:“好看好看!春春穿什么都好看!快买下来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信用卡,十分大方地递给我,我的余光都看到旁边无数艳慕的眼神。
嗯哼,让他们羡慕死好了,他们八成以为尚尚是有钱又英俊的富家公子。天晓得我不过是把自己的卡暂时放在尚尚那里而已。
“你到底要不要买?!”含真又开始吼,在我第三次站在镜子前打量造型的时候,“人难看,穿什么都难看!别折腾了好不好?!”
不理他,我再把另一只高跟鞋踢出去,再次正中目标。他干脆捂着鼻子不说话了。
“春春小姐很好看啊,”若林笑吟吟地说着,“皮肤白,眼睛大,身材又苗条,这样的身材穿什么都好看的。”
啊哈,还是人家猴妖会说话,狐狸精,学着点吧!
我回给若林一个知音的笑容,虽然明知道他说的是夸奖,虚多于实,但女人么,总喜欢听人家说自己好看的。
我终于还是买下了那件漂亮的夏装,回去的时候,含真的脸比锅底还黑,甚至刻意走在尚尚旁边,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正想用什么方法可以让他笑一笑,这只狐狸,虽然嘴巴恶毒,但心还是很好的,不能总欺负他。
左右看看,大型商场里总有买吃食的地方,不如让他们吃点东西,缓解一下午的怨气。
眼光一瞥,忽然在柱子旁边看到一抹雪白的身影,飘然欲仙。
我倒抽一口气,用力揉揉眼睛——我没看错吧?那人不是白狐狸狐十六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背对着我们,靠在柱子上不知想什么,周围人来人往,竟然没一个人往他那里看一眼。怎么会!他的外表应该很容易引起轰动的啊!
大概发觉我在看他,狐十六动了一下,缓缓回头,紫水晶一般的眸子一下子攫住了我。
我浑身的寒毛全部竖了起来,想到那天晚上他冷冰冰地说要把我从楼顶丢下去,我的心就一个劲往下掉,本能地回头抓住一个人的手,飞快躲到他身后。
“臭女人干什么?!”含真不耐烦地吼,然而没吼完就停了。
他也看到了狐十六。
我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小声说:“他来了!来了!小心!”
是的,他飘过来了,两脚浮在空中,轻盈地飞过来。周围的人根本就没注意,一个人甚至直接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的老天,他没身体的吗?!可上次他明明能摸我啊!
狐十六停在含真面前,却不看他,只冷冷盯着尚尚,过一会,才轻道:“血琉璃在什么地方?”
尚尚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与他对望。
狐十六又道:“你又说不知道,以为我会相信吗?它明明在那个女人身上,你是不是把它嵌在魂魄里了?”
含真不耐烦地低吼:“你有脑子没有?!人类的魂魄能装下那种东西吗?!”
狐十六突然回头,直直地看过来,他虽然是在看含真,可我却觉得他的目光穿透了含真的身体,一直打进我的脑门子里。
又来了,这种感觉!那种好像被他看透灵魂的感觉!实在是……不舒服到了极点!
我忍不住想放开含真,另外找个地方躲藏。
腰上忽然一紧,我浑身都震了一下,尚尚贴着我耳朵轻声说道:“过来,让他们俩谈。含真和他有宿怨。”
他搂着我的腰,把我往后带,狐十六的眼神一直盯着我,我的鸡皮疙瘩全部开始活跃,恨不得挖个洞躲起来。
“别看他,没事了。”
尚尚挡在我面前,那种被人拆骨透肉的视线顿时消失了,我松了一口气,却听狐十六幽幽说道:“我看不见她的魂魄,一定是你们做了手脚。”
含真还在不耐烦地吼:“放P!跟你说了多少次没有没有!我们没有血琉璃!你的耳朵是摆设吗?!”
后面他俩说了什么我就听不见了,尚尚带着我走到买饮食的地方坐下,我突然发现若林没来,不由急道:“等等!若林呢?”
尚尚淡道:“他是狐十六的手下,自然会留下来。你不用为他操心的,他比你想象得厉害多了。”
他有点意兴阑珊的味道,好像不开心,头上的耳朵又冒了出来,耷拉着,没精打采。
我伸手捏捏,他却叹了一口气:“春春,我不高兴,因为你没找我,却找了含真。”
诶?什么意思?我呆。
他却不说话了,只是没精打采。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不高兴什么,只好跟着发呆,突然想起什么,是我一直忘记问的:“尚尚,为什么他们都说看不到我的魂魄?那是什么意思?”
尚尚耳朵动了动,没抬头,低头使劲喝饮料,一面嘟哝:“我给你下了妖言咒印,所以不用特殊方法是看不到你的魂魄的。这也是保护的方法之一,你不喜欢么?”
哦,原来如此!我摇头:“没什么!反正我也感觉不到异常,就这样吧!”
他抓抓耳朵,再也没说话。
狐十六
不知含真和说了什么东西,反正含真的脸是越来越黑,狐十六的脸越来越白,最后两人一言不和,含真掉脸就走,狐十六也不追上来。
“啊,含真过来了!”我赶紧拉开一个椅子。
他的脸色已经可以用乌云密布来形容了,一屁股坐下来,不说话,先猛灌一气可乐,最后骂一声:“他MD,脑子越来越不正常了!”
喔,看起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不了解他们的宿怨,不好说话,只好保持沉默。
旁边的人纷纷望过来,估计是被这两只妖怪的美色所震惊,有几个人甚至对含真的长辫子指指点点,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我低头乖乖喝果汁,很显然他们不知道这两只妖怪的耳朵比狗还灵敏,加上含真的暴燥脾气濒临爆发边缘,他的脸色已经比刚才还难看了。
“砰”地一声巨响,含真把可乐瓶子狠狠砸在桌子上,回头暴吼:“看什么看?!老子的身份是什么,关你们P事?!”
全场沉默。
幸好我早已识时务地把果汁杯子拿在了手上,没受牵连,尚尚面前的可乐早就被震翻了,他哀怨地看着含真,嘴唇动动,没说话。
哗啦啦,小小饮食角落里的人一瞬间全撤空了,老板欲哭无泪,又不敢过来找含真的晦气,只好装没看见。
“含真。”尚尚突然低声叫他。
含真没理他,只是用手把塑料吸管折来折去,最后一扯成好几截。
“含真。”
还是不理,但头顶的狐狸耳朵已经开始摇晃,眼看要再次爆发。
“含真。”
“什么事?!”含真回头又是一声狮子吼,结果手上的力气没控制好,咣地一下把玻璃瓶子捏碎了。
尚尚一本正经地指着自己面前翻倒的可乐,再指指被含真捏碎的瓶子,轻声道:“这些,你来赔。”
我使劲咬着嘴里的吸管,不让自己笑出来。含真的脸色,实在太精彩了,红变绿,绿变白,白变黑,最后他抹了抹脸,叹了一声。
“那个笨蛋,还不忘麒麟的事情呢,都和他说了这是痴人说梦,没可能的,他简直是入魔了。”
说完他又叹一口气,神色中有点忿然,更多的是无奈。
尚尚沉默了一会,才道:“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路,他既然愿意上路,哪怕是条死路,也是他的选择。他不悔,你何必着急。”
“哦,你要我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顺便还给点祝福?!”
“我没这样说,你太激动了。”
“谁激动了?!”
“谁声音大谁激动,含真,这里是人界公众场合。”
含真冷笑一声,终于不再吼了。
尚尚把可乐瓶子扶正,顺便提起我买的大包小包,回头微微一笑:“咱们回去吧,不早了。”
我刚要点头答应,突然想起少了一人,赶紧四处张望:“诶,若林呢?他没跟过来么?”
含真冷道:“他本来就是狐十六的人,你还指望他跟着你屁股后面一辈子么?”
我没话可说,可要我这样掉脸就走,似乎也不太可能。尚尚和含真的态度很明确: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我只好四处张望,希望看看他最后到底怎么说。
后面突然传来若林的声音,很低微,我还是听到了。他在叫“主子。”
我们一起回头,就见若林低头站在狐十六身后,泫然欲泣。
啊,白狐狸把他弄哭了!
“你走吧,别跟过来。带着你,是我的失误,今后随你自由。这也是麒麟大人的意思。”
狐十六淡淡说着,没有回头,飘然前行。
若林急忙追上去,急道:“主子!您还在怪我办事不利么?”
狐十六摇头:“已经没有所谓了,只是你不适合这条路。这是唯一的理由,你自己好好想想。”
若林还想挽留,狐十六手腕忽然一折,轻轻拍在他肩上,冷道:“不要再跟过来,你很烦。”
说罢,他缓缓往前飘了一段路,忽然又如同轻烟一般,渐渐消散开。
若林捂住肩膀,慢慢蹲了下去,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估计一定是哭得不成样子,这只猴妖比我还爱哭。算了,让他哭一下吧,发泄发泄郁闷,一会就好了。
……不对,等等!地上的是什么?!血?!
我清楚地看到他脚边红色的血迹越来越密,鲜血从他捂住肩膀的指缝里汩汩涌出,滴在地上。
我倒抽一口气,拔腿就想过去,尚尚竟然快我一步跑过去,连含真都愣了一下。
“他把你身上的契约印销了?”
当我们跟过去的时候,尚尚正在问若林这个问题。
若林蹲在地上,不说话也不动,可是血却越来越多,幸好这附近的人都被含真吓走了,不然被看到一定又是一场骚乱。
“喂!问你话呢!”含真见他迟迟不说话,不耐烦地一把将他提起来。若林没有反抗,头发晃了一下,慢慢抬头。
我以为他肯定哭得一脸鼻涕眼泪,谁知他脸上神色十分平静,只是异常苍白。
他放下手,甩了甩血珠,我清楚地看到他肩膀上一块血肉模糊,好像是被人挖去一块肉似的,惨不忍睹。
若林居然微笑了一下,轻道:“春春小姐,这些天谢谢你的照顾。知道我身份特殊,你还是对我关爱有加。你的恩情,我有机会一定报答。现在要说再见了,谢谢你。再见。”
他转身就走,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含真抓住他的胳膊,冷道:“想这样就走?!我问你,白狐狸是不是把你的契约印消解了?”
若林轻轻拨开他的手:“是的,消除了契约印,现在我和你们是同等身份的妖了,不再是奴隶。所以,含真先生,你再没资格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话。”
含真脸色一变,当场就要发作。尚尚按住他的肩膀,说道:“既然契约印消除,先前的一切就不需要计较。你回不回来?”
若林摇头:“不了,我没脸和你们在一起。抱歉,我直到前几天才知道春春小姐是我要找的人。让你们担心了这样久,真是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