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天外飞仙》》 · 卫风 · 2026-07-25
苏和问:“那么移到何处?这里清静太平……别处未必有这样理想。”
蓝师兄略一踌躇,说:“我知道一个地方,魔宫是找不去的。等天黑,我们就移到那里去。”
我拖累着他们俩了……要是我没出这个莫名其妙的状况,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回去了吧?现在他们带着我这么个累赘,这里又危机四伏,处处险要。魔宫那里真的就这么好对付吗?这个幽君,到底我怎么会跑到了他身上?他又是个什么身份呢?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屋里两人收拾东西,然后静着等时间过去。
幽君耐性倒好,站在外面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想事。而师兄他们竟然也一直没觉察到这么近的地方就有人一直潜迹在这里。
苏和低声说:“你……打算几时和他说?”
蓝师兄没作声,停了一会儿才说:“你不要胡思乱想。批命测卦并不是一件作准的事情。你要是把那个全盘信了,准做傻事。再说,蓉生现在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能让他快些返魂才是首要之事。”
“一个人这样说的话,我可以不信。可是……所有人都那么说,却由不得我不信了。”苏和的声音涩涩的:“而且给我批命的人,没有一个是浪得虚名之辈……他们也全都是为了我好。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相信的,只是……”
他们在说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
可是我本能的感觉着,他们说的话,与我肯定有关系,而且一定是十分紧要的事。
他们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我有点莫名的不安。
苏和对蓝师兄之前那些莫名的敌意,后来两个人的关系又奇异的变好。我不知道的事,苏和与蓝师兄的协议……
“尽信书不如不信书。人言不可不听,可要总活在别人的预言里,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蓝师兄声音温和:“别再胡思乱想了。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等他好了,我就远远的离开,你无需介意,也别再和他提起。过些年,他自然会忘掉,你一定会好好待他,是不是?”
苏和说:“那你就甘心吗?你和他那一夜……他不知道,你难道也能忘掉?我,我有两次几乎就说出来了。。。
什么?
什么一夜?
师兄声音很低:“他中了迷香,失了常性,这事不能怪他。”
什么中了迷香?谁失了常性?
这……是不是说的那一晚?我和师兄被一只小狐妖的阵法困住,那粉红的迷瘴雾……那晚发生了……什么事?
“唉……”苏和叹息。
蓝师兄笑意苦涩:“人生,……就是一桩意外接着一桩意外,一个不测连着一个不州,现在也不必再讨论它,我们这就走吧。我来背他吧?”
苏和说:“我来吧。你要带路呢,而且你也比我警醒老练,还要留心注意着四周的情形。”
我心里越来越惴惴不安,隐隐觉得有点大事不妙。
可是…
屋里的两人不再说话,屋门吱呀一声开了,篮师兄的身影先掠出来,苏和紧跟着他,前上还负着我的肉身,却仍然显得脚步轻捷,身法灵动。
幽君身形一晃,无声无影的跟了上去。
我心乱如麻,满心里象猫抓的一样,一把乱线抓在手中理不出个头绪。身边景物倏
忽即过,夜色渐深,风声呜咽。
其实,其实答案就盖着一层纱,可是我在四周绕来绕去,始终不敢去直面,更加不敢去碰触。
不知道跑了多久,转了多少弯子,师兄在前面停下,对苏和说:“就这里了,停下吧——进去后跟紧我,千万别出声。”
我扫了一眼,顿时惊呆。
这……这不是幽君出来的那处石殿么?
104
怎么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而且师兄又怎么知道这里的呢?
我满心里都是疑问,却只能硬憋着,都快憋晕了。
苏和动作灵动的象只猫……不,更象狐狸。猫儿总显得很懒散,狐狸却不同,我记得小狐狸那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亮。
背着我这么久,他不累么?
我真想真想和他说一句话。我想告诉他这里太危险,让他们快点回去。我想和他说,我非常非常的想他……我想和他说……好多好多的话。
可事实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人总要到失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原来拥有的是多么珍贵。
苏和,师兄。他们对我的好,我倾尽全力也无法偿还。
我现在甚至连对他们说一句话都不能。
蓝师兄对这里显然熟的很,左拐右绕的,走的极快,就象是……就象是在自己家中一样。
我想起刚才幽君说,蓝师兄配药的法子和他一模一样,而且好像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会这样配药。
师兄他认得这个幽君?
这样的妖异人物,不,甚至都不能肯定他是不是一个人。师兄那么温和儒雅,似乎和这样的人完全扯不上干系啊?
这石殿里静的让人有点心悸。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寂静让我特别的不舒服。
最后进了一间石屋,师兄吁了口气说:“好,就是这儿了。”
石层里有桌椅床榻,还有一张棋盘摆在一边,全都是石制的,雕琢精巧,却缺少生气,四处看着都是石头,没有一丝生气。苏和把我的身体放在石床上,从包袱里取出件长衫,仔细的叠了起来垫在我的头下面,又拿了一件厚实些的衣裳给我盖在身上。
“注意不要出声酬“蓝师兄低声说:“这里……差不多算是个荒废的地方了,而且与外面是有结界相隔的,相对来说安全。”
安全个鬼啊,进了这个幽君的老窝来了。就算他不在,这里还有那个白衣少年,有些邪气不葛的叫幻月的家伙在。
苏和问出了我也想问的话:“这里是什么地方?”
蓝师兄静了一会儿,才说:“你也算是见识广博的,很多年前的除魔之战,你可听说过?”
“那自是听说过的。不是那样,这魔域是怎么来的呢?还有,鬼门关也是那时候立碑封门的……那和这里有什么关系呢?”
“这里的主人,曾经是个极厉害的人物……他出身成谜,力量深不可洲,行事亦正亦邪,人间,魔域,冥界中他都有相识结交,也很少有人敢正面惹上他。他的绰号就叫幽君,名字叫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这里莫不是,……”
“走啊,这里以前曾经十分有名,叫做幽神殿。不过现在……也早就被人遗忘了”苏和露出惊讶的神情:“我知道这地方……因为听父亲说过,建这神殿的人,和建蜀山锁妖塔的,是同一个人。”
“是,你不要奇怪,这地方的主人虽然是幽君,可是并不是他建的。就象令尊姜
前辈虽然看守锁妖塔,可是塔却不是他建的一样。”
苏和摸摸下巴,坐了下来:“你知道的倒是很清楚啊。很少人知道我家老头儿以前是干什么的呢。虽然这工作也不是太光彩……和牢头儿差不多。”
蓝师兄也坐了下来。两个人一床头一床尾,床上正正躺着个我。
我心里的疑问,听了这些话不但没减少,反而更增多了。
“你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呢?而且如此熟悉……”
苏和眨眨眼,看着蓝师兄:“熟的就象在这里住过很多年一样啊.”
蓝师兄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我是在这里住过很多年。”
“那么那幽君,你也认得了?”
师兄点头说:“那自是认得的。”
苏和哦了一声,尾音拖的长长的,不知是感叹还是什么别的意味:“那,你与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是敌,是友?是同门?是手足?还是………
“都不是。“师兄说:“不说这个了。你在魔宫有什么发现么?”
我原以为苏和肯定要再接再励追问师兄的往事,可是他这回却转了性,没有再问。
“有呀,不知道有用没有。“苏和把那间石室里的所见所闻说了,然后三言两语把幽君的言行也说了一遍:“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会到那地方去的,还正好让我碰见。
那催命符却是样阴损到极点的东西,恐怕只要在魔宫待过的人,都会被下那道符……连生死也被他们控制,行为自是更不必说了。只是不知道……”苏和握住我的一只手:“他现在魂往何处,可还安好……”
我就在你身边啊!还好好的!你不用那么担心。
蓝师兄说:“你是关心则乱。他的魂若……不在,那肉身也会跟着气绝的。既然现在一缕生机不绝,那他现在就仍安好。”
苏和抬起头来:“安好的话,为什么不能召回?那么多办法都试了,竟然没有一个有用.”
蓝师兄没作声,过半晌,摇了摇头。
“你饿不饿?”
“不饿。”
“嗯。”苏和点下头:“这里有辟谷丹,一人一颗吧。出来时候没想着会用上,只带了几颗。这里总能找着水喝吧?”
“嗯,这间屋后就有石泉。
说完这话两个人都不言语了,屋里静的让人觉得很难受。
幽君站在那里就一动没动,不知道是他的定性特别好,还是担心被屋里的两人察觉他的存在。要知道在魔宫那里,苏和就很警觉,幽君就是隐了身形,他还是能察觉着不对劲。
105
我能看的东西,其实就是幽君看到的东西。
刚才我只是觉得隐隐的有些不妥当,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妥。现在一定下来,就发觉……这个幽君的视野里,蓝师兄始终是占据最中心最主要的位置。至于苏和,那是因为他们两个人始终在一起所以也顺便一起看到的。
蓝师兄不肯说,但是他与这幽君,铁定有旧。
只是,这究竟是什么关系?就象苏和问的,实在让人猜不透摸不清。
“你照看他吧,我再去一次魔宫。”苏和站起来紧一紧腰带。
蓝师兄说:“还是我去的好。”
“别跟我说这些了,这地方我一点不熟,你却是地头蛇了,没那个让你出去反而我守在这里的道理。”苏和说:“你也不必担心,我自会谨慎。虽然那么多人给我批命都说的那么不好,我却偏不信这邪了。”
我心里一紧……假如我还有心的话。
急的只想抓耳挠腮……倘若我还能动的话。
然而无论我如何焦急无奈,苏和还是去了。
幽君没有动。
他还在看著蓝师兄。
床上的那个我,呼吸细微,蓝师兄出去一趟,盛了水来,很耐心细致的给我喂下去,有从嘴角溢流出来的,他就用衣袖一点点擦掉。这细心谨慎的程度,一点不亚于苏和刚才为我做的。
心里有点乱,似乎我正在缓缓接近一个真相,但是自己却不敢上前去揭开蒙布,看个清楚。
蓝师兄料理完了我,自己净过手,坐在一边出了会儿神,忽然站起来转身出门。他身法飘忽,和蜀山的功法已经不司。
我只知道苏和有家传功夫,却不知道原来蓝师兄也有旁的本领不曾显现。
幽君不声不响的跟在他后面。
蓝师兄走的很快,青衣都成了一缕青烟似的。幽君始终牢牢的缀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也不曾被抛下。
师兄最后折进了一间屋子。这里什么地方都是石砌的,唯独这里却不一样。屋角门窗都是木板,十分特别。屋子里的家什器物也都和外面的器物差不多。蓝师兄脚步没停,拐进了里屋。
幽君的目光从门口看进去,里屋比我想象中阔大的多,满满当当的堆着全是书。有竹简,有绸帛,还有一块块的薄石板,上面堆放着纸书,从地下一直堆到屋顶,竟然看不出这屋子有多深多阔,简直是书山书海啊!
我忽然想到,师兄他见识这么广博,似乎世上无事不知无书不明,他看的书,八成就是在这里看的吧?
可是,师兄他到底是怎么和这里扯上的干系?而且这么多的书,哪怕一本本的拿起来换个位置放下,都不知要耗多少时光,师兄他才多大年纪,怎么
就能博览群书了?
师兄的一身书卷气,站在这样的书海之前,说不出的适宜悦目,仿佛一大张美好的水墨画。虽然画我是不懂,但是那种美好的,洽然的愉悦,我却也能休会一二。
师兄弯腰拿起一卷书简,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灰,展开来看了两眼,又重新放下,表情有些惆怅,有些黯然。
师兄是在感怀旧事?还是思念故人?
忽然有个声音说:“你回来啦。”
我愣了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幽君在说话。
师兄似乎一点不惊讶意外,甚至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说:“我一听苏师弟说,就知道你已经睡醒了。”
“是,大梦千年呀,竟不知世上风云变幻。幽神殿,幽君……现在可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师兄静了片刻,说:“我知道。”
这三个字虽然轻,听起来却有种沉和柔静的意味。
师兄又说:“况且你不过是懒散,不问外头的事,关起门来自成一国。你这石殿之中诸般虫苹玩兽,哪个不是得道成精已久?你一睡他们也便齐睡,你一醒他们……只怕也都醒了吧。”
幽君唔了一声:“你这么多年在外面,过得可好吗?”
“没什么好,也没怎么糟。“师兄说:“这里倒是清静多了。”
“不是清静,而是冷落。”幽君说的倒直白:“人走的走散的散,比如你,还能回来看一看,倒是让我又是意外,又是欢喜。”
这话说的……听起来,似乎有些绵绵未尽之意。
我心里只盼着他们说多些,再多些,好让我明白个前因后果,但是偏偏两个人却又都静下来了。
好,师兄与他有旧,这是确定的事。那我呢?我和这家伙可没旧交新识啊?为什么我的魂要寄在他的身上?
师兄忽然说:“你那颗轮转珠呢?还在不在?”
幽君一笑:“我以为你知道呢。那珠子早先不就赠了给你么?”
师兄转过头来,两只眼黑漆漆的仿如浓夜深潭:“是么?可是右使却是个精细人,早把珠子给收了去,你不知道?”
“幻月说那珠子不久就失落了,我原以为你佩的时日久,或许能感应一二呢。”
蓝师兄唇边露出点笑意,我从来不知师兄也有这样的神情,让人觉得一种又飘忽,
又沉重的力量,就这么压在胸口,实实的,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感受得到。
似乎是愤慨,又象是悲哀。
“轮转珠是你的本命法宝,要说天下间有一人能知道,那也是你知道。”
幽君没有说话。
师兄看着他,两个人这么无言的对峙,这屋中沉闷的让人觉得喘不上气来。
106
然后我听见幽君:“好吧,我总是觉得我或是前生欠你的,今生给自己找堵心,我让你一次,你也得让我一次了吧。”
这句话说完,忽然间我眼前的一切旋转起来,屋子书堆与眼前人都扭曲做了一团,乱纷纷的绞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哪是黑哪是白。
突然间觉得全身一紧,又是一重,仿佛每个毛孔都在透着寒气,我张开口“啊”了一声。
随即醒了过来。
我,回来了?
我回到自己身体里来了?
这真是……
来龙去脉我全不知道,只是能回来就好!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魂魄在外面寄着耗着变弱了,还是刚刚回来身体还不是那么融合如意,我试着抬脚脚腿,只觉得酸痛无处不在,惫怠的感觉几乎象潮水一样要把人淹了。
我扶着床,费了半天力才坐了起来,气喘吁吁已经出了一身汗。可是这么难受的事,我却觉得欣喜的要命,再痛也甘之如饴。
比起没有存在感的恐惧,即使疼痛也是一件幸福的事了。
我怎么又回来了?
在心里默默念着蜀山心法,感觉真力在全身游走周转,丹田终于慢慢聚起气力。
我下地时还有不稳,可是比刚才那废人似的样已经好多了。
是了,师兄呢?他还和那个幽君在说话?
那人善恶不明,邪气的很,师兄别要吃了他的亏!
我扶着墙慢慢出屋,想着刚才师兄和幽君走过的路径,一点点向前摸索。气力渐渐回来了,虽然还是虚弱,可是走起路来已经不打晃。
唔,我记得是从这里拐过去的。
果然看到了那扇木门,暗花雕镂的颜色,与周围的石墙石门截然不同。
就是这里!
我就算现在还帮不上忙,可若是师兄和那人对阵交手,无论如何我也要站在师兄一边同仇敌忾,哪里只能替他鼓劲,打气,我也不能避缩在一旁。
走到门前,深深提了一口气。就算里面已经是生死之战,我也绝不后退……
门里果然有动静。
我没刻意,那声音自己就钻进我的耳朵里来了。
我一惊,推门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途中,刚才鼓足的一口气,忽地就散了。屋里什么动静?
绝不是动武交手,要论生死高下的动静。
我象是中了定身符,僵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里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如果是别的石屋石门,可能什么也听不到。但是这一间却不一样,偏偏是木窗木门。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应该做什么,怎么做,突然间的,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抓不住,摸不着。
屋里突然出一声尖锐的低叫,那么不情愿的,却又不得不出声,仿佛是猫的爪在心上猛的划过去一道。
我的手忽然间又有了力气,一把撞开了屋门。
并没有我想的那样的情景,事实上推开门的时候我什么也没看见,一堆各式各样的书,整的,破的,残的,碎竹片,碎布片,碎石粒象潮水一样从门里涌出来,几乎把我整个人都埋在底下。
说几乎,是只有鼻子眼睛还没有被埋。
我还是能听到里面的动静,可我被埋在这里面,连手指尖也动不了。就象刚才一样,就象我还没有自己的身体那感觉一样,能听到,看到,但是动不了,说不出。我奋力的挥动胳膊要把自己从这里面捞出来,耳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发出含混的响声,然后那呻吟的声音渐渐变弱了,仿佛那人已经没有了力气。
我觉得我应该能听出来是谁的声音。可是不知道是因为慌乱还是别的什么,我真的分不出来那是谁的声音。
总之,屋里就只有两个人。
无论是谁的声音,也都一样。
我不知道我在那堆东西里挣扎了多久,先前茫然而急躁,几乎想要杀人一样的冲动在全身涌动流窜。后来渐渐有些无奈,有点清醒。
其实……师兄和他是旧识,里面的事情,我知道几分?明白几分?
也许我根本不应该开门,不应该进来。
仿佛这些东西永远都挣不脱,扒不开,我最后越来越没有力气,那些碎屑反而越堆越高,连呼吸都堵住了。我几乎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不知道是不是血流动的那种隐约的汩汩的声音,喘不了气,眼前也慢慢模糊起来。
忽然间头皮一紧,然后身体周围的重压一下子都脱卸了下去。
我被从那堆东西里面拖了出来。
好多的凉气,一下子全涌进胸口,呛得我脸发烫眼发晕,泪都滴出来了。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象桃花似的脸,还有一双桃花似的眼,汪汪的水,仿佛很多情的样子。
在镜子里看到的时候只是让人一呆,现在看却觉得那股妖异的魅感在镜中完全看不出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松开揪着我头发的手,把自己身上那件遮不了多少的衣裳拉了一下,勉强盖住玉一样的肌肤。
“……我,我师兄呢?”
幽君说:“你休问这么多了,他也不是你什么师兄。本来我是要收你这条小命的,不过现在我心情好,你自己走吧。”
107
恍惚中,听到一声叹息。
我茫然的喊了两声师兄,没有人应。
幽君击了一下掌,随即有人走进来。
“把他丢出去。”
我挣扎了一下,还是被两个人死死的拖住了。
幽君弯下腰来:“我很少这么宽宏大量,你也别不识抬举。你那只小狐狸,可还到魔宫去打探情形了,你还是快些找到他,离开魔域,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这也是素灵的意思。”
他说的,是苏和……
是了,苏和他去魔宫了,那里何等危险!
我看着他的眼晴:“我师兄呢?你……你不会伤害他吧?”
幽君这一句话倒说的正正经经:“天下最不可能伤害他的就是我。”他脸色变的特别快,说完话立刻翻脸:“快快快,把他拖走。”
我不死心,放声喊:“师兄?师兄!你没事吧?”
没有回答。
幽君在我头上轻轻踢了一脚:“叫你走还这么多废话。”
师兄的声音响起来:“等一等,我送他出去。”
幽君的衣裳又散开了,下摆遮不住腿,他把袍子拢一拢,这屋里坐也没有地方坐,站也没有地方站,他皱皱眉头,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我有点茫然地看着师兄走过来,他抓着我一只手,把我从那堆杂物上拉出来,出了那间屋子。
“你怎么样了?”
我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说:“没事。”
师兄摸出一粒药丸给我:“把这个吃了吧,身体会恢复的快一些。”
“师兄你…… ”
“我和他的事,从上辈子就开始了,三言两语是说不清楚的。”师兄神情淡淡的,就象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只不过这次回来,我也没有打算再离开这里。你却不同,奇Qisuu.com书苏和现在可能还在魔宫,以他的机警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是时间长了就说不定。你去找他,一同回蜀山去吧。”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还是很熟悉的人,只是……相处起来却这么淡然陌生。
现在我才发觉我对师兄的了解其实少的可怜。我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追求什么,连他的身世我也只有个大概的模糊印象。相较师兄对我的关怀呵护,我对他却完全没有……
我们穿过庭院,师兄一语不发。
我开始木然,被冷风吹到脸上,才觉得自己慢慢恢复知觉。就象是从一个噩梦中睁开了眼睛一样。只是睁开眼之后的现实,却更让人觉得冷漠而危险。
“你去吧。”师兄看我一眼,淡然的转开头:“好好保重。还有,苏和他命中有个死劫,怕是不易化解,你和他在一起,要好好的……”
“师兄……”
是不是幽君他……
“你去吧,这也不关你的事。”他的神情淡然从容,似乎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分别。
可是我心里却有种感觉,以后,恐怕后会无期了。
我想拉住他,我们是一起到这里来的,可是现在却……
师兄微微一笑,忽然间他的身影忽然间变淡了,象是一抹幻影。
不止他,连我周围的所有东西都象是被一层雾罩住了,我向前追了两步,一切又都清晰起来,然而却不再是刚才那间石殿了。我正站在一条长长的巷子里,向前看
可以望见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喧扰扰的声音渐渐清楚,灌满耳朵。
已经出来了?
我站在街上,看着周围的熙熙攘攘,那些嘈杂的,普通的的声音,以前听起来根本从不去细品,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却让我心酸的难受,只想蹲下来狠狠的抱头痛哭一场。
说不来的难过和失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师兄刚才说话的样子,告别对候的他向我露出的微笑。
从我们上蜀山,遇到的第一个人就师兄,他一直对我那样好。
可是我却什么也不能为他做。我甚至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楚惆怅重重的压在心头。
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忘记了,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一样很珍贵的东西,我失去了,可是我却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有人迎而走来,撞了我一下。
我转头来看他,那个人也看看我,然后又走开了。
这一下倒让我清醒过来了。
师兄的事情,我没有力量去管。
可是苏和,他现在还在魔宫里头,为我的事情冒险奔忙!我却在这里发呆!
长宁街,那个长宁街在哪里我可也不知道,匆匆拉着身旁的人问路。问到第三个才给我指出来方向。
师兄给我的药丸刚才一直攥在手里,我摊开手看看,外面裹的蜡丸都已经被掌心焐的软下来了,药香一点点透出来,闻起来已经让人觉得心清神定。
就象师兄给人的感觉一样。
我把药丸吞了下去。
明明是吃下去东西,可是却觉得身体里反而少了什么。
我没笨到要从正门进魔宫里去找人,地方那么大,我怎么知道苏和去的哪个方向?
我在长宁街那里绕了一圈,拣了一条小路,摸摸怀里的东西,幸好苏和那家伙没把我身上的东西都掏空,门中用来联络用的烟花还有两支,我把烟花放了,然后往斜侧里走了十几步,隐身在树后,盘膝打坐。一股暖意缓缓从腹中升起,真力也在缓缓的回复凝聚。
108
约摸一柱香的功夫,我微微睁开眯着的眼睛。
耳中听到细微的飒飒声。苏和的轻功有一半是蜀山的路子,但若论轻灵又有旁的路数,着地起落绝对没有声响,唯独衣衫被劲风吹动才有那么一点点的声音。要听他的动静,只有全神贯注才能捕捉到一点点。
他身形飘忽隐约,若是不仔细,还以为是眼花看到了幻影。
他就在我前方不远处停下身来,警觉的四下里观望。我就这么看着他,一举一动,视线贪婪而渴望。
他似有所觉,转过头来,肤白发乌,衣裳在风中轻轻摆动。无数的细碎的记忆象风车一样旋转着展开,这样的注视绵绵延延的仿佛没有尽头。他就那样睁大眼睛看着我,带着茫然和狂喜的表情。
“蓉生!”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过去的,眼睛涨热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鼓动。紧紧抱着他,失而复得的一切,如此珍贵。他的身体很瘦,然而那消瘦的外表下面却有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苏和,苏和,苏和……”我不断的,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经过那样只能旁观而不能参与的诡异的事,我才发现平日自己不注意的一切是多么的重要。我能看到,听到,那是不够的。我能呼唤他的名字,我能伸出手去拥抱他,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我能……
我能够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软软的,好像梦呓似地说:“刚才我还在苦苦的寻找办法,可是一转眼就看到了你……我不是做梦吧?”
“不是,不是的!”我更紧的抱住他。
“谢天谢地,“他说:“谢天谢地……”
我问:“你有没有受伤?嗯?有没有?”
“没有。”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怎么恢复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我也说不上来,这到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有一点我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我们走……先离开这儿再说。”
“对,”他抬起头来:“先离了这里,我们去找师兄……”
我愣了一下,苏和转身欲行,我本能的拉住了他。
“等等……”
“怎么了?“他回过头来。
“师兄……他……”我茫然的半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清这件事。我不了解来龙去脉,我只知道这个结局。师兄和我们,不会再同路同行了。我们一起来到了这里,可是却没有办法一起回去。
“说话呀,究竟怎么了?”
我闭上嘴。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苏和,我也不知道,我们应该何去何从。
一滴水落在脸上。我抬起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又一滴雨打在脸上,接着雨大了起来。我拉着他:“走。”
这雨多少让我得到了一点松缓的时间,可以先不必说起那件事。
雨越来越紧,我们没跑出多远,先找了个避雨的地方。这里是个小小的茶棚,地方不大,只能摆得下三两张桌子,雨一起,也没有人在这里喝茶了。就一个老儿缩坐在一边不声不响。苏和的头发湿了,微微蜷曲地贴在颊边,黑白分明。我伸手替他拂了一下,苏和向我微微一笑,忽然说:“对了,怎么忘了这件事。”
“什么?”
“这个。”他从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我眼皮一跳。这瓷瓶我也看到过,不……应该说是,我寄魂在幽君的身上的时候,他看到过。
魔宫那间石室里净是这种瓶子,里面放着催命符。
“这是?”我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只是不肯定。
他说:“这个可是个要命的东西哪。”他把瓶子转了一下,让我看到上面贴的字茶。墨笔写在黄纸上的。蓉生两个字。
催命符!而且是我的名字!
“我进去一圈,找不到别的,却也不能白去一趟,就把这个摸出来了,留着是个祸害,得给你去了这重牵制才好。”他说话的声音很低,雨打在茶棚顶上的声音几乎把他的话语全盖过去了:“我已经打探过,催命符这东西虽然歹毒,可是却有一样致命的缺陷,要毁去也是很轻松的。”
他仔细的把里面的丝袋拿出来,然后顺手拿了一边的茶水浇上去。
我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这不起眼的袋子,里而薄薄的一张纸,就可以要我的命。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可是这东西就是这样诡秘危险。魔宫这地方,光名字就听着让人不舒服。进去之后所见所闻更让人背上直冒凉气。
“一物克一物……这东西这么阴损歹毒,还有个别名叫见光死。可是却唯独怕潮怕水,不然也不必严封在瓷瓶之内,再用这袋子包裹……”
苏和等了一会儿,看那些水慢慢渗进袋中,然后缓缓把袋子解开。
我屏息看着,那袋里的纸被他一点点抽出来,上头已经被水浸透了,字迹也模糊不清。
“喏,这就没事了。”
那团纸渐渐露出绵烂的端倪,苏和再浇点茶水上去,索性就全化成了纸泥。
我有些怅然地看着,听见他问我:“师兄为什么没和你在一起?”
我抬起头,苏和眼睛上一层莹润的光,正那么坦诚,殷切地看着我,可是却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好像我的活力,都遗忘在一个什么地方,现在连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师兄在的时候,并不觉得他是必不可缺的人。可是现在想来,却觉得身体里被生生的割去了一块,血流在看不见的地方,疼痛的感觉也无法用言语叙说。
109
“师兄他……”,我慢慢的说话,说几句,停下来想一想。就这么断断续续的把我能记得的,能说清楚的事情告诉苏和。告诉他我从那个幽君身体里看到的,听到的……还有后来,师兄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一件事情说清楚,要花那么大力气。到后来觉得舌头上仿佛嵌着尖锐的毒刺,每说一个字都那么艰难。
苏和沉默着,一没有插话。茶棚外面雨越下越大,茶棚里也开始漏雨了。凉凉的水珠打在桌面上,打在我身上,也落进心底。
“原来……”我说完了,苏和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幽君尚在人间。”
我看着他。
苏和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的扣击,一下,一下,象是敲在心底。
“师兄他是不情愿的,是不是?”
他自然不是情愿的。只是……那个幽君拥有让他屈服的力量……师兄是答应了他什么条件吧?
“不要紧,我来想想办法,明着硬碰不行,暗地里想点别的招儿,把师兄弄出来。我们三个是一起来的,不能撇下他一个人在这里,我们两个单回去。”
我连连点头。
我想的和苏和一样。
他又倒了杯茶:“说起来,若不是你们两个来找我,又一起探那善空山,我们也不会来到这地方………他说:“喝杯茶吧,等雨停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再去……”
话没说完,苏和忽然一抖手,茶杯朝坐在角落里的那老者弹去。
茶杯去如速星,那人却忽然身形一闪,没见他如何动作,那茶杯便击了个空。
苏和一手拉着我退后,眼前银光闪动,剑已经拔在手里。
那人站起身来,仍然站在茶栅角落,棚里暗,他又穿着深色衣衫,看起来存在感实在弱的很,那人慢吞吞地说:“这位公子爷,做什么动刀动剑的哪?小老儿怕的很啊。”
苏和哼一声:“你这茶里除了茶叶,可还多放了别的东西吧?有胆子开黑店的还怕什么?”
那人的声音还是慢吞吞的,似有似无的一丝邪气:“呵呵呵,茶里除了茶叶,自然还有水……只是这水,却是石下泉庄的五色泉水,常人能喝到一口,大是福份啊。公子爷不识货,可惜,可惜。”
“少废话,穿肠蚀骨的福份么?”苏和道:“你装的倒好,要不是闻着水的味道不对,我还没疑心你呢!你敢在这里找便宜,自然有你的本事,亮出来让我瞧瞧吧!”
那人低声咳嗽:“小老儿胆子不大,公子爷的胆子却不小。魔宫百里之内,还从无一人象公子似的两进两出如入无人之境,还盗了宫的灵符。小老儿虽然只是个卖茶打杂之人,也总算在宫中领着一份饷。既然领饷,就得办差。公子爷犯的事儿,小老儿做不了主,只是想请公子爷两位,跟我一起回去,把事情说个分明。”
苏和冷笑了一声:“好,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请人的本事了。”
那人慢慢直起腰来,原来他个子一点也不矮,只是佝偻着,看着不高。现在一挺直,比我们似乎还高一些。脸色苍白,身形枯瘦,一双手伸了出来形似鹰爪,指甲鸟黑尖长。
“小老儿自然没什么本事,不然也不用在这里卖茶……只是公子爷也知道一句话吧?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一句话未了,身形倏然耸动,我只见一团乌光朝我们迸射过来。苏和手一挥,我看到金刚符的黄色光弧闪动,那团乌光原来是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乌漆漆的,袭到身前,纷纷被金刚符力挡住,发出密集的如骤雨打在屋瓦上一般的声响,连成一片。
苏和冷笑:“你若就这么点本事,那可就真……”他忽然住了口,侧过头去仔细聆听。
“你倒有本事!叫了这么多帮手。”
我还什么也没听到,苏和一拖我的手:“快走。”
那老儿从腰间抽出两柄弯勾铲,狞笑着扑来:“想走?走不掉了!”
我回手拨剑,横挥着削了过去。金铁交击之声响起,他那两柄铲的弯勾被齐齐削断,成了两个半截扁铲。苏和一扯我:“快走!别和他缠!”
雨声中,我也已经听到了破空声——
一丛人影由远及近,影影绰绰的在雨中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我被苏和拉着飞奔,他腰间长剑抛了出去,纵身踩上剑身。我身体陡然跟着悬空,连忙反手抱住他的腰。飞剑托着我们两个向前疾行,后面的人呼喝叱骂着紧追不舍。
雨滴打在身上沉重密集,眼睛睁不开,头也抬不起来。这样的大雨我们逃起来固然不易,他们追着却也不便。后头的人或是觉得一时追之不及,呼哨一声,各种暗器一齐射发出来。我身上没有苏和那样的金刚符,他也腾不出手来应付。我将长剑舞起来格挡,那些细小的暗器象飞针飞蝗石似的纷纷弹开,重的铁镖铁梭铜弹子击在剑身上铮然作响,我的气力还没完全恢复,虎口被震的生疼发麻,长剑险险的快要握不住。
苏和低喝:“抱紧我!”身子向下弯,飞剑的速度陡然又快了一倍,登时远远将那些人甩在了身后。
大雨将我们身上浇的透湿,我一手紧紧抱着苏和的腰,脸上冰凉,心底却是炽热如火。
“苏和。”我贴着他的耳朵喊了一声。
“嗯?”他头也没回:“什么?”
“我爱你。”
他用力握了一下我抱在他腰间的手,声音清晰明朗:“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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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大雨一直在下,我们绕了好几个圈子,后面魔宫的追兵始终咬得紧紧的,虽然有时候被甩的远了些,可是我们稍稍一慢他们就又跟了上来。苏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这样不成,他们一批批的人轮换着冲,我们却不能这么耗下去,等没力气了才糟糕呢。”
我脱口而出:“和他们拼了。”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说了蠢话,我跟苏和两个人挑魔宫一群?苏和倒没有瞪我,只是说:“我来想个办法……唔……再兜个圈子看看。”
我握剑的手腕已经重的抬不起来,虎口已经被震的破裂出血。苏和撕了一块衣角给我裹上,又拿了粒丹药给我服下。我们俩被大雨浇的象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不停的抹揩,雨水还是流进眼晴里,酸涩发疼,让人更加气馁。
我已经分辨不出方向,天色越来越暗,大雨如注,已经又逃又打的和魔宫那群阴魂不散的家伙纠缠了大半天,我也好苏和也好,都有种筋疲力尽的感觉。肌肤被雨打的麻木而冰凉,体力逐渐流失,反应越来越迟钝。我先前还冷的打颤,现在索性麻了,倒是一抖也不抖了。
还好我们俩都没受伤,否则恐怕情形更糟。
苏和等我喘了两口气,一手托着我又向前行。他想必也累的狠了,飞剑的速度不如刚才,还有些不稳起来。
“我们去哪儿?“我以为我自己说的很大声,可是在风声和雨声中,我的声音几乎全被淹没了,连我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去个稳妥的地方!”苏和也几乎是用喊的才让我听到他说什么。后面又传来暗器破空之声。真是阴魂不散,又咬上来了。
我有些狐疑,这些魔宫的崽子们到底有什么追踪寻迹的绝招儿?我们无论怎么躲怎么跑,就算一时甩脱了他们,过不多时又都跟上来了,有如附骨之蛆,杀不绝扔不掉,反咬一口就入骨三分。
这一遭跑了老远没有歇气,苏和喘息声也粗重起来,我心里先是悬着,后来却忽然一下子想通透了。有什么?一条命罢了。苏和还有我,我们俩只要不分开,就算一起送了命又怎么样?到了黄泉路上,我还是要这么紧紧的抱着他不撒手,上天入地都不分开。
苏和忽然说:“好啦,这里就好。”他本来也神倦力乏,这时候又精神起来,飞剑落下,他伸手一拉我:“来,跟我走。”
天已经擦黑,大雨遮住了视线。我高一脚低一脚的跟着他向前走,却不知道我们身在何处,后面追兵的声音又近了。
地势渐渐走高,脚下的石阶也越来越陡。苏和带着我向上纵身,连翻了几重身,才终于站在实地上,气喘吁吁地说:“行了,这就不用怕了。”
我茫然四顾,只看着我们似乎是在一个半山坡上,身后似乎是一扇关闭的门,两边有石柱,脚下长长的石阶一直向下延伸。
“这是什么地方?”
苏和说:“这是幽神殿的后门。”
我一怔:“什么?”
我还以为幽神殿这地方是在云中雾里,没有路能通得进去。因为我两次出来的时候都是迷迷怔怔的就出来了,上一次蓝师兄带苏和进去的时候,那路径我却也没有看清记住。
“前次是师兄带我进来的,这神殿的结界可挡不住我们。至于那些魔宫的兔崽子们,嘿,那可不好说了。瞧他们的本事吧。”
大雨依旧没停,我运足目力,可以看到下方长长的石阶上,影影绰绰的不少人正向上追来。苏和盘膝坐在地下:“趁机会赶紧歇歇,看他们怎么碰壁的!”
我也学他一样盘膝坐下,打坐运功。
那些人影奔到离我们还有十来丈的地方,忽然就象碰到了一重看不见的墙壁,直直的被撞飞出去的有,脚下趔趄滚下石阶的有,还有的停在那里对着虚空乱挥兵刃,似乎想砍出一各路来。
“乖乖,这结界好不厉害!”
苏和眼帘半垂,嘴唇微启,低声说:“你没听说么?建这幽神殿的人,和建蜀山锁妖塔的是同一个。那锁妖塔矗立多年,只有进没有出,镇住了多少妖麾鬼怪魈魅魍魉,都不得超生逃逸。这些小角色又算得了什么?他们进不来的!”
虽然他们是进不来,可是却也没有放弃,我和苏和就象是一个笼子里的两块肥肉,引得笼子外面一群豺狗垂涎三尺,蠢蠢欲动。下面的人越聚越多,举着不知道什么油制的火把,在大雨中竟也不熄灭,雨点打上去便滋滋的响着,冒着偻缕青烟,许多火头凑在一起,照着下面一片雪亮。
苏和运功一周天,倒挽着剑站了起来,嘿嘿一笑:“真是到了黄河也不死心,一帮子光长力气不长脑子的蠢蛋。我下去收拾他们一趟去。”
我一句“小心“话音都没落,苏和将身一纵,象是一只夜鸟,迅捷轻盈的扑到了石阶下头去了。
我担心他的安危,探头向外看。苏和的剑术和他的法术我也不知道哪一样更厉害,总之下面那些喽罗冷不防他突然扑袭,被杀的七零八落,望风披麋。苏和一边打着,一边高声笑语:“蓉生!你瞧见了没?痛快痛快!你养足了精神也下来杀一场!”
那些魔宫的家伙见势不妙,呼哨一声都退了下去,苏和提着剑纵身上来,他的衣裳半湿不干,上面又溅了好些血。他往地下一坐,笑着说:“杀的真痛快!这一路可被他们追的憋屈死了。”
我认真的把他从上到下扫视过,他倒是没有受伤,那些血也都不是他身上的。
“你快养养精神吧。“我往下看看:“真是打不死吓不怕——喏,你看。”
苏和也凑过来。
那些魔宫的喽啰一时退了,看着苏和上来了,他们却又聚了起来,而且扎堆商议过之后,又开始想旁的招儿。先是使暗器,依旧攻不进这看不见的一层结界中来。又想着放毒,那毒烟倒也慢慢的上升,可是一来雨也没停,二来我们的地势高出许多,那些毒烟冒了一大团,却一点也沾不到我们。
接着又换花样,有两个魔宫的摆出架势,忽然间将身一耸,化了原形。那形状奇异的怪兽,我却是从来没有见过。
苏和眼一睁,急忙伸过手来掩住我的耳朵:“快堵上耳,不要听!”
我一愣,没来及问什么,抬起手来也堵住他的耳。
坡下那两只异兽仰头张口,我忽然间就觉得眼前一晃,虽然已经用力的掩住了耳朵,还是觉得一股声波翻涌而至,有如惊涛巨浪,震得人站也站不稳。我与苏和互相掩着耳朵,身体靠的很近,就这么慢慢依在一起坐在地下。那声浪一层层递高,一层层变强,胸口越来越难受,似乎气也吸不进,觉得全身的血都一齐冲上头顶,
七窍都觉得涨塞难受,恨不能立刻就要炸裂开来。
我紧紧的闭上了眼,咬牙死忍,觉得时间似乎停止不动了,那声音象是永远不会停止一样。
忽然间全身一轻,象是被压在巨岩山下面却骤然脱困,全身一轻之后跟着便觉着气血翻涌,喉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两眼看东西似乎有些模糊不清,苏和的脸象是都变了形一样。他脸色煞白如纸,嘴角的血迹也特别刺眼。他低声说:“你还好吧?”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
再看石阶下方,那两只异兽不知是耗尽了力气还是什么旁的缘故,已经俯首弓身,缩成了一团。一边魔宫的那些人虽然也都捂着耳朵的,也震的东倒西歪,许多妖精已经露了原形,便溺失禁,满地黄白之物,一股异味儿从下方传来,很是难闻。苏和抹了下嘴角的血滴,哑声说:“这种咆兽我只听说过,可还是头一次见呢,魔宫果然名不虚传,连这等妖异的东西也能召了来。不过却也没有什么用,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嘿嘿,顶不得大用。”
忽然身后吱呀声响,石门缓缓开启。
我回头去看,那开启的石门中透出明亮温暖的光华,蓝师兄站在门里,身形纤秀,沉稳如水。
111
“师……兄?”
他点一下头:“什么人在追你们。”
苏和从地下站地来,搔头苦笑:“还能有谁,魔宫的兔崽子呗!真是蚁多咬死象,我们俩没别的地方去了,只好又躲到这里来。”
蓝师兄看看他又看看我:“你们受伤了?”
“唔,刚才被咆者的吼声震的,一点儿内伤,也不算重。”苏和的样子已经挺惨的,估计我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眼前还是有点晕眩,耳朵里一阵阵的嗡嗡声响。
苏和问:“你也听见了吧?”
蓝师兄点点头:“我刚才就在这附近,听到动静所以过来看看,原来真是你们。”
苏和一把拉着他的柚子:“师兄啊,你大慈大悲伸出援手拉我们一把啊,不然我们今天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了。”
师兄向下看看,点头说:“魔宫是下了大本钱了,看来对你们是志在必得,不死不怵。你到底做什么了?”
“我也就是把蓉生的催命符偷了出来……”苏和说。
“只是这样?”蓝师兄眉一挑:“那不至于让魔宫费这么大力气追杀你们啊。”
苏和脚尖在地下蹭蹭,小声说:“唔,我出来的时候,顺手在那间放符咒的石室里使了个水咒,那里面其他人的催命符大概也被泡了不少吧……”
蓝师兄怔了下:“那难怪了……你也真是蛮干,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怪不得他们一副和你不共戴天的样子。”
怪不得。那石室里的瓶子一排排一层层的,少说也有几百个,魔宫就靠拿这些东西来控制那些派出去的人吧?这下他们的杀手锏一下子被苏和毁了,不发疯拼命才怪。
师兄他从打开门,就一直在同苏和说话,对我正眼也没有看过。
我低下头,把自己的剑从地下捡起来系在腰上,两手不自觉的微微发抖,似乎有点不听使唤一样。
“你们这半天都没歇着吧?先进来再说。”师兄转头问我:“你身上觉得怎么样?不要紧么?”
他语气虽然温和,但却也淡然,和从前相比截然不同。
我脑子里还有点晕晕的,大概是被那声波震的还没有恢复过来。先摇头后点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句什么,也没注意听师兄又答了我句什么,目光茫然的投向下方,底下那些火把灭了一半还多,不过我还是看到那个在茶棚下毒的老儿的身影。他也不算是个厉害人物吧?而我和苏和好巧不巧的偏偏就进了那间茶棚里面,说话被他听到。真的单打独斗,我们两个谁恐怕也不输他,但是魔宫怎么会和你讲道义讲公平,结果我们被一路追杀的这么狼狈,不得不又逃回这幽神殿来。
“师兄,你方便么?”苏和倒没有直接就迈步进去:“我听说幽神殿的现矩也是挺大的……”
师兄说道:“不要紧的……”
我忽然心里一动,抬起头来。
幽君正站在门里,撑着一把纸伞遮雨,他周身似乎会发光一般,更显得肌肤雪白,红衣如火。那模样虽然令人目眩神驰,可是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的瞬间,其中毫不掩饰的寒意让我几乎战栗起来。
他的目光一触即收,似乎浑若无事般转过头去:“我这里一向清静惯了,这会儿半夜里打生打死的喊成一片,倒也新鲜。”
苏和说:“我们怎么说也是一场相识,借你的门口歇歇脚总可以吧?”
幽君一笑:“你这小狐狸倒也是个有意思的,就算不看你师兄的面子,我也不能将你拒之门外。”
他话里面更是轻描淡写的就把我撇在一边不提,我低下头,握紧手里的列鞘没出声。
师兄一定不是自己愿意留在这里的。
只是……我们的力量与这个幽君相比,却差得太远了。
耳中似乎有个低低的声音在说话,嗡嗡嘤嘤象蚊蝇盘转不休。我烦躁的甩甩头,那声音还没有消失。
看苏和他们神色如常,大概是刚才那异兽咆哮震的耳中不适,才有了幻听。我没在意,苏和转过头来,低声问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我说:“没有。”
可是那声音停了一停,又响了起来,反反复复,嗡嗡不休。似乎在催促,又象在诱哄。胸口闷的厉害,恶心欲呕,想大喊一声狂叫一番,又想狠狠的给自己身上砍上几下,划上两刀,才能渲泄出来。
他们又说了什么,我似乎是听到了,却又根本没听见是在说些什么。苏和拉着我的手,我看到他的嘴唇张合,一脸温存关切,可是我却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狂躁,两手微微发颤,眼睛又热又涨。
苏和脸上露出疑惑和忧虑的神情,手背贴到我的额上来,他手上的那一点凉意丝毫不能让我冷下来,忽然耳中轰一声响,象是一记重锤砸在胸口,我眼前一片空白,只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不停的催促着驱命令着,我握着剑柄的手一紧,拔出剑来,用尽全力向那站在身前不远的红色的身影刺了过去。
杀了他,杀了他们!把所有人都杀掉!
杀,杀,杀!
耳中灌满了嘈杂刺耳的尖锐声响,眼中看出去的世界一片腥红。我拼命的挥着剑向前冲,胸口充斥着嗜血的渴望。
思绪一片混乱破碎,眼前看到的东西象走马灯一样变幻莫侧,一张张面孔闪过,一道道身影掠过,惊呼声,打斗声,哗哗的雨声和惊雷滚过的声音,兵刃破风的声音,金铁交击的声音……
蓉生!蓉生!
你停下来,停下来!
你怎么了?
你看清楚我们是谁,看请我是谁!
你是怎么了?蓉生!
不停的,一直在呼喊的声音,急迫而焦躁。
我的动作象是被桎梏了,手抬不起来,身体不能动弹。
谁抓著我?
蓉生,你看清楚我。你怎么了?蓉生,你还好吗?
胸前通的一声响,尖锐的疼痛让我的神智多清楚一些,我喘了两口气,哑声说:“我这是怎么了……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一样。”
“不要紧,师兄,他看样是恢复神智了。”有只手伸过来扶住我:“来,你慢慢坐下,别用力。刚才你跟疯了一样,死劲拉都要拉不住你了。疼不疼?我没敢太用力,就是拿剑柄敲了你一下……”
脑子里那声音又响起来,急迫的催促着,命令着——杀!杀!杀!杀了他!
感觉象是过了很久,又象是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蓉生!”
我终于听清楚,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我定定神,眼前的人面容清瘦俊秀——是苏和。
只是,他的脸色,怎么这样的苍白?
苏和的两手紧紧握着我的手臂,那么用力,似乎把全身的力气都靠在了上面。
我的视线向下垂,我看见一柄剑,深深的刺进苏和的胸前,热稠的甜腥的血沾满了我的手。
是我的手。
握着剑柄的,是我的手。
112
就象一场噩梦一样,想喊也喊不出声,想动也动弹不了。
胸口鼓动的狂躁而激痛,眼前一阵阵发黑,明明听到了好多声音,却全不不入耳。
我就这样站着,手握着剑。
他的手还是握着我的手臂,手指渐渐的松脱了,眼里的光彩慢慢的暗下去,身体似乎全凭着这把剑在撑着才能站立不倒。
有人在我臂上一拍,握着剑的手忽然就没了力气,苏和身体一软,就那样缓缓的倒了下来。
就算经过再久的时光,就算到我要死去的那一天,我都不会忘记这副情景。
我茫然的张开双臂,把苏和的身体抱住。
沉重的,没有一点力气和温暖的身体。
大雨仿佛永远不会停止,一直下个不停。有人要拉开我的手,把苏和从我怀中移开。忽然间我象是从这个不能挣脱的魔咒中惊醒,不管不顾的一把抓住面前那蓝色的袍子:“师兄!你救救他!救救他!”
残酷的宣告声象是从另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不像是这个世界上的声音。
“他死了。”
死了,死了?谁死了?
苏和?
不,不会的。
苏和怎么会死?
就在不久之前,似乎就是刚刚,他还在驭剑飞行,带着我,我们一起逃命,虽然魔宫的人追那么紧,可他还是谈笑风生,一点也不畏惧。他的身体虽然很瘦,但是却象是蕴藏着无穷无尽的精力。他眼睛闪亮,笑容灿烂,身法灵活的和追兵周旋……
只一转眼,一切都变了。苏和这样沉重而冰冷的倒了下来,没有一丝生气。许多的血,浸透了他的胸前,也沾满了我的双手。
冰凉的大雨落在脸上,我握着苏和的一只手,紧紧的不放松。
“师兄……师兄!”我的声音哑的听不清楚:“师兄,你能救他,你救救他!”
象是溺水人抓着的最后一根稻革,我一手死死扯着师兄的袍襟不松手。
师兄看着我,缓缓的摇了摇头。
这不是真的。
这就象一声梦,那么荒唐,那么残忍。
我们明明是要在一起的,我们还有那么远的路要一起走,有那么多事要一起做。
苏和静静的躺在那里,他脸上的神情一点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平静,从容,恬然,就象是正在安睡,甚至,我猜他一定做了个好梦。
他只是睡了。
我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他的面颊。
他只是睡了,睡了。
他还会醒来的。
他还会对我说话,对我笑。
他还会象从前那样对我好……这世上,没有谁比他对我更好。
胸口象是火烧一样的烫,灼得五脏六腑一起痛,痛不可当。
我紧紧攥着他的手,感觉他一点点的变凉。
这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不可能是真的。
苏和,你醒过来,你醒过来看看我。
我以后全听你的,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你要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我们永远也不分开。
就在刚才,我们还紧紧依靠在一起,我们那么亲密。
那些笑语,那些誓言,那些睁开眼闭上眼都历历在目的过往。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一片嘈杂的人声里,他的笑容仿佛能耀花人眼。他对我说……
他说……
他说的什么?为什么我记不起来了?
明明,明明那么清楚的记忆,可是我拼命的想,却怎么也想不出他对我说了什么。
不,那不要紧。
还有,我们一起在青云门当杂役,后来,一起越蜀道,上蜀山,拜师学艺。我们一起去蜀山禁地,那片阳光下的废墟……青松苍翠,白云静好……
我还见着他的父亲,苏和父亲……
他是,谁?他的父亲叫什么?
苏和明明介绍给我认识他的父亲,那位前辈风采卓然,气度不凡。他是我们蜀山的前辈高人,他……他是谁?
他叫什么?他是谁?
苏和他……
我死死的攥着苏和的手,望着他安静的容颜。
他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他为什么不睁开眼睛?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
猩红的痕迹,正被雨水一点点冲淡。就象是我那些破碎零星的过往,都被水冲走了,再也无处可寻。
“蓉生……”
“别吵,别吵,我明明记得……我记得的,所有事我都没有忘……我记得我们认识,我们一起练武,我记得他给我做好多好多的吃的,我知道他就是小狐狸,他一时一刻都没有忘了我,他总是在我身旁的……只是他不想说,我也就不问,我等着他自己告诉我的那时候。我也有事情总瞒着他,我被魔宫控制过,其实一直都是,我一直都包藏祸心,我怕告诉他,他就会离开我……我一直没说,一直不说,等到他自己知道的时候……”
“蓉生,蓉生,你清醒点!”
“我很清醒的,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我不该和他在一起,我亏欠他,我有负于他。可是我太贪心,我只想紧紧抓着他,我不想失去……”
可是我还是……
一路的不甘,还是走到了现在。
师兄早就说过,苏和自己也说过……甚至,还有一个人告诉过我,苏和命中有个死劫,就迫在眼前。可是苏和自己不在意,我也从来没放在心上。他一直那样乐呵呵的,我根本没将他的生死
当成紧要的事,我根本不会想到,他的死劫,就在此时,就在此处。
就是我。
就是我杀了他。
我看着自己的两手,死死盯着,怎么也想不出来,这双手是怎么把剑刺进他的胸口的。
苏和,你怎么会死呢?
你那么爱笑,你那么聪明,你机狡百变,你性子是从来不吃亏的……对了,狐狸不是有法力的吗?你怎么会死?
你一定会没事……你一定会活过来……
对,我们去找你爹,去找师傅,去找莫掌门,他们会救你,你不会死的,不会的。
我把苏和抱起来,茫然四顾。
我们回去,我去找人救你,你没事的,你不会死……
我会找到人救你的,我们回去,我们不会分开,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眼前一片如墨似的黑,大雨扯天盖地的落下来,浇得人睁不开眼。
我找不着路。
哪里才是回去的方向?
苏和,你醒一醒,告诉我,我们该去哪儿?
哪里才是回家的路?
我向前走,一步一步。
我们回家。
苏和,我们一起回家。
天虽大,地虽远,我们慢慢走,一定会回得去的。
一定会……
有人呼喊我,拉住我。我回头看他。
雨水渗进眼里,模糊视线。
滚滚惊雷从天而落,他说的话都淹没在雷声里。
冰凉的雨滴打在脸上身上,那人冲我高声的喊,尽力的说,他的手很热,我有点依恋着这样的温度。但是他不是我要找的人,我向他摇摇头,转身再走。他从背后扑过来,紧紧抱着我。我睁大了眼尽力向前看,可我看不清前路在哪儿,去处何方。
耳朵里灌满了风声,雨声,闪电惊雷声。我收紧手臂,可是却觉得自己的怀中没了重量。
我迟钝的低下头,我的怀里怎么空了?
我向前伸出手,尽力的抓寻,摸索。
可是,我什么也找不到。
“蓉生!”
那人冲我喊:“你醒一醒,他死了,他死了!”
死了?
谁死了?
我睁大眼,这人是谁?我又是谁?
眼前的一切旋转起来,一片混沌,一片茫然。
无边的黑暗落进眼底,一重重遮蔽了我的意识。
113
我茫然的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中,赤着脚,却不觉得有多么寒冷。
这是什么地方?
我拔脚向前走,一步一陷,积雪没胫,走的异常吃力。
这样的大雪天,连鸟儿也不出来,天地间静的怕人,似乎苍野莽莽,洪荒无限,却只有我一个生灵。北风刮在脸上象是一把锋利的刀子,
这样的孤寂让人几乎忍不住想放声高叫,喊出心中的积郁来。
我这样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我很迷惘,我模模糊糊的记得自己的名宇,但又有些不确定……
也许我有名宇吧?
而且这样的走路,似乎太傻了,应该有比这轻巧省力的多的办法。
我试着抬起手,缓缓握拳,向外吐了一口气。
身体似乎轻了一些。有一股暖流从胸口漫溢出来,缓缓的流满全身。
我要去哪里?做些什么?
好象……我是要去找一个人,很重要的人。
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在什么地方,他叫什么名字,长的什么样子。
根本无从找起。
可是我却必须得找……
胸口象是有把刀子在割刺,鲜血淋淋的疼。
我一定得找到那个人。
找到他——之后……
那些事情一切可以再慢慢的计较。
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呵出的气似乎都要冻成冰。这种天气真是糟糕,道路全被大雪遮盖了,而且要找个问路的人也没有。
我转头向后看,雪地上只有一行浅浅的足迹。再远处才是我留下的深深的脚印。
看来这方法很好使。
可我是从哪里出来的呢?
脑子里一片混沌,一点头绪也没有。我不再和这个问题纠缠,现在向前走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也并不觉得饥渴肚饿,翻过一座山梁,下面的山谷里有些地方没有被雪盖着,我看到一缕烟袅袅升腾——炊烟!
太好了,有炊烟就说明有了人家!
我加快步子往下赶,到后来几乎是整个人贴着山坡在雪上滑行。快倒是快了,就是蹭了一头一身的雪。
脚踏到实地的时候,我停住向前冲的架势,站起身直起腰。
前面有一圈篱笆,两间竹舍,屋前还种着不知是什么菜蔬或是花草之类,虽然大雪积的有尺把深,但是这些植株兀自长的精神抖擞。养护它们的人也极细心,把积雪都给扫开了,这一片地被周围的白雪映衬的分外鲜明,翠绿可喜。
我站在篱笆外喊了两声:“喂,有没有人哪?主人家,我想问个路啊。”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大雪封路,客人想是远道而来,定是又冷又倦,还请进来烤烤火吧。”
这人声音清朗中正,雅致平和,绝不像是山野樵子,无知村夫。
我又有点奇怪,我又是什么人呢?
我自己也不清楚。
不过主人家都出言相邀了,我推开竹枝编的小门进了院子,小心避开不去踩着院子里种的东西。到了门前,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那人道:“来客不必多礼,请进来吧。”
我推开门。屋子并不多大,家什也不多,都是木制器物。件件特别,朴而不俗,直而不拙。地下铺着地席,我一踏上去,就知道底下拢着火膛底,暖融融的有如春日,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有个人正对着一张棋秤出神,长发挽了个髻,绾着一枝翠绿的竹枝。他抬起头来,眉眼秀雅俊逸,身上衣裳的质料非绢非绸更非棉麻之属,他微微一怔,说道:“客人从何处来啊?”
我也愣了一下:“我……从来处来。先生缘何独居在山中呢?”
“山居无人至,闲云自流连”,他轻轻点了下头:“这里安静的很,不大有人来,所以看到生人难免意外,客人请坐吧。”
我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下来,放下肩上的包袱。
说来有意思,虽然这包袱我一直背在身上,自己却完全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东西,一路上也没有想起来打开看过。
“壶中有茶,客人只管自便。”
我欠欠身:“太客气了,多有打扰。”
那人不再看我,又把目光投回他面前的棋秤上。
我对棋艺只是草草知道些皮毛,看他面前摆的似乎是个残局。他思量一会儿,落了一粒黑子,然后再摸了两颗白子在手里,原来是自己跟自己下棋。这倒是个消磨时间的好法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包袱里面,里面东西很简单,两件叠在一起的衣裳,两个白底带蓝花点儿的瓷瓶,上面贴着签纸,一个上面写着‘生化丹“另一个写着‘定魂茶”,碎银子,铜钱,火刀火石,还有用油纸包裹的紧紧的米糕,大概是做干粮用的。
这些东西都没有什么要紧,我翻了一下,看到包袱的最底下有一封信。
这是旁人给我的信,还是我要给旁人,却没有送出去的信?
信的封皮上什么也没写,信却也没有封口。我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
信上起首写着蓉生两个字,下面也只有寥寥两行字:你记不起来往昔之事也不用着急,只要记得你要做的事情。你要寻的是狐族族长,破解掉……
我只看到这里,忽然纸上的墨迹越来越淡,只看到后面还有死劫两个字,整张纸上已经再也没有半个墨点,居然成了白纸一张。
我吃了一惊,把这张白纸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又看,可是这纸上却再也没有一个字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摸不着头脑,又觉得茫然。
这信是我弄明白事情始末的唯一线索,可是才一转眼,信却不是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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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怎么了?”
我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这封信上的字,才看了一行,却突然不见了。”
他看看我,又看了看我手中的纸,轻声说:“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想必不是这世上的东西,不见了也不稀奇。”
“不是这世上的?”
他低头继续看他的棋盘:“客人没听说过夜来繁花,鸡鸣化灰吗?”
我似乎是听说过的,那说的是夜间鬼怪出来找热闹,一到天明时分就都……啊,我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纸。
难道我竟然是个鬼?这拿是是一封……
“也不止是冥间,不是这凡世间的地方,也不止那一处。”那人一笑:“客人来历不凡哪。”
我的来历,我自己也弄不明白,可是这里遇到的陌生人,例是知道的比我要多得多。
他宽袍广袖,衣裳样子很是古雅,手里扣着棋子,那些书里写的,人口中传的高人隐士,大概就是他这一流的人物。只看他端正的跪坐在那里半天一动不动,这镇定涵养的功夫一般人可就没有。
我正这么想的时候,忽然看到他拖在地席上的衣襟,忽然动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眼花,可是再仔细看,的确是在动。
他对我一笑,说:“孩子太顽皮,让客人见笑了。”
唔?
他自己拉高衣摆,从底下掏出个什么东西来,手中毛茸茸的一团。我的眼晴眯了地来,这……是个什么?
是个松鼠么?
不过松鼠没有这样银潋潋白莹莹的毛色吧?
窗上透进来的雪光照在他的手上,那团银毛毛更显得晶莹柔亮,十分漂亮。
我忍不住开口:“这是?”
那人微笑说:“这是我儿子。小和,来给客人打个招呼。”
那小东西在他手上立了起来,尖耳长尾,朝我叽叽叫了两声。这……是只小狐狸?
这……这人的儿子是只狐狸?那他是……
我的目光从小狐狸身上又移到这个人脸上。他的相貌,气度,穿着谈吐都不像是个平常人,难道……难道他是个狐狸精?
我忽然想起刚才那村信上,说是要找狐族族长。
那信是写给我的吗?我叫蓉生?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找狐族?
那,眼前这一人一狐,难道与我要找的人,要做的事,有什么要紧的关联?
“客人不用慌,我这里不是什么孤坟野岭,更不是害人的妖窠狐窝。”他浅笑从容:“我不过是觉得雪深路滑,客人行路艰难,请你进来歇歇脚,绝无恶意,请客人不要见疑。”
我倒也不是全信了他的话,只不过我猜想他是狐狸精之后,也只是有点惊讶意外,并不觉得厌恶恐惧。
“还没请教主人家怎么称呼?”
他说:“我姓姜,客人贵姓啊?”
我犹豫一下,看着窗纸被外面的雪光映的一片莹白,脱口说:“我……我姓白。”
那人一笑:“是么?原来是白公子。请用茶。”
那小孤狸跳进他怀里,灵动活泼,十分亲热的在他身上蹭了又蹭。回过头来瞅瞅我,又转身跳下地下,朝我这边走了几步。它身圆腿短,尾巴蓬松,走一走摇一摇,步子还很不稳当,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传说中狐狸精狡猾狐媚的样子。
我犹豫了一下,向那人问:“请问这位先生,可知道狐族族长身在何方?”
他握着棋子的手停住不动,抬起手来看了我一眼。和刚才的平和疏朗不同,这一眼清亮锐利,有如剑刃般似乎能直刺入人的心底。
我微微一凛,听得他问:“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我正奇怪,这种天气,怎么有人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呢。请问你有何事?”
我意外之极,想不到这一路我还真是来对了!可是,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情,那人这么一问,我却答不上来了。
他屈指在地席上“笃笃“点了两下,小狐狸停下来,不再朝我走近,回过头去瞅瞅那人,尾巴晃了一下,小小的身子一弓,纵起来跳到了他那人怀里。
“客人远来辛苦,就在这儿先歇息一下吧。你要找的人现在不在这里,若有要事找她,还要再静心等待数日。你找她的缘由,既然你不肯说,我也不再追问了。”
他站起身来,这人身材修长,站在那里既显得分外清逸,又说有不出的安静沉稳,一双眼清澄明亮,同时又仿若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他说:“白公子宽坐,我还要去喂哺孩子,先失陪了。”
没等我开口说话,他已经举步朝外走去,出了门,进了另一间竹舍,将门合上。
我被晾在屋里,一时反应不过来。等了一会儿,那屋里了没有什么动静,看来我那一问,这姓姜的男子已经对我起了戒心,只是他风度倒好,既没对我追索盘问,也没有把我拒之门外,只是将我搁置起来不答理我。我苦笑,进屋这半天来,我心神不定,连水也还没喝一口,就把主人得罪了。
并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他,可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来这里做什么的,甚至那狐族的族长是什么样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给出让那人满意的答复来?
忽然外面传来轻微的簌簌的声响,有人正踏雪而来。
我站起身走了两步,推开窗向外看。
山坡上银雪如素,就象一张洁白无瑕的白色画纸,有道人影踏雪疾行,转眼间就到了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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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远近就只有这一户人家,那人到了近前,果然停住脚步,顺手捋一捋被风吹乱的头发,伸手推开篱笆的门.
隔壁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那只银雪色的,象团毛球儿一样的小狐狸箭似的扑出去,两个纵身跳进了那人怀里,叽叽的不停叫着,蹭蹭挨挨的好不亲热。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乖乖宝贝儿,你想我了没有?我可想你呢。”他从怀里摸出个红色的猱皮缝的小球递给那小狐狸:“特地给你订做玩具,喜不喜欢?”
小狐狸扑着球跳下地,在雪地里滚啊滚的玩的不亦乐手,用实际行动表示它十分喜欢。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它我就觉得心里平静安宁,隐隐有点甜蜜。
这小东西真可爱。
这一家都是狐精么?也是,这种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寻常人可住不了。就算是住,也是一般的猎户樵夫之类。刚才那姓姜的男子,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凡间人物。
但是若说他是什么精怪……又觉得是贬低了他。
院子里那个人转头朝我看过来,他穿着件青色袍子,同样是十分单簿。相貌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轮廓秀美,乍一看脸倒有些雌雄莫辨。他愣了一下,朝我摆摆手:“喂,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还没说话,那个姓姜的男子在隔壁屋中说:“你不冷么?先把衣裳换了再说话吧。”
“我姓莫,”他笑着挥了榨手:“待会再聊。”
真奇怪。
看着他进屋,我说不出来心里到底那种怪异的感觉应该怎么形容。
这个人…我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他,可是却觉得一点也不陌生。
和刚才那个男子相比,他显得放旷不羁,眼神,笑容,举止,都坦荡荡的不加掩饰。
“姜明姜明,你想我不想?”
他声音清脆,隔着一扇门也听的清楚。
原来先前那个男子叫姜明。
我慢一拍才反应过来,他们......他们的关系,似乎很不寻常啊?
不过,那不关我的事,我只想在他们这里找出狐族族长的下落。
死劫,是谁的死劫?我自己的?还是那写信的人的?又或是别人的?
那封信的信纸还在我的怀里,但是纸上已经没有字迹了。
我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忽然有个东西咚的一声从一边滚过来,碰到了我的脚,又被弹到了一边去。
是那个红色的皮革球。
我伸手捡了起来,球上还沾了一点碎雪,因为屋里温暖,那点雪迅速变成了水珠,沾湿了手。
这东西做的精巧异常,外面的皮革颜色红艳可爱,里面不知道填充了什么,捏起来既柔软又有弹力。
“叽叽。”
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屋里来的,正朝我又抬爪又摇尾,看起来是想让我把球还给它。
我觉得十分有趣,捏着殊晃了两晃:“想要回去啊?自己过来拿吧。”
它犹豫了一下,步子轻悄的没有什么声音,走到了我的跟前。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它。柔软的银色狐毛,摸上去柔滑的象片云朵,带着一股暖意。
小狐狸似乎很享受被人这样抚摸,仰起头来一副快乐状,蹭蹭我的手,然后轻轻一跃跳上了我的手掌。
我轻声问它:“你的名字叫小和吗?”
它居然点了点头。
而我居然一点也不觉得这只狐狸通人性懂人言有什么骇异之处,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本该如此。狐狸本来就该懂人言……
“你知道狐族吗?”我继续问。
它又点了点头。
太好了,有门儿。
“那你认识狐族的族长么?”
小狐狸似乎对我的衣服比对我的问题更有兴趣,咬着我的一截袖子又拉又扯。
我又问了一次,它还没有点头或摇头的表示,有个声音说:“喂,这么套小孩子的话,不太好吧?”
我抬起头,那个姓莫的男子扶着门框,朝我一笑。虽然话里的意思是不赞同,不过看起来他也并不介意,脸上带着浅笑,没有生气的样子。他拍拍手说:“宝贝儿来,让我抱抱。”
小狐狸咬着我的袖子,看看那人又看看我,一副既想过去,又舍不得这袖子的神态,黑豆似的眼睛骨碌碌的转个不停,可爱的不得了。
“不要紧,你喜欢这截袖子,我送给你……”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能让它开心,我就觉得值得。
正打算找个什么东西来把袖子割一截下来,或是干脆用撕的比较方便。姓莫的一笑:“喂,我儿子才一点点年纪,你不要惯着他染上断柚之癖呀。”
我一愣,这人言辞好不辛辣,一语双关。小狐狸从我膝上跳了下去,跑到那人脚边打转转,叽叽叫。
“这位客人,我儿子的玩具,是不是您也挺中意的?”
我才反应过来我一只手还捏着人家的红皮球,赶紧给放下,轻轻的拨一下,球朝着他滚过去。小狐狸抬起爪来按着那个球,冲我咧了下嘴。
是笑吗?
我有点恍惚,听着姓莫的人说:“我听说客人冒着大雪来山里,是要找狐族族长来的?”
我抬起头,他笑容可掬:“不知道客人有什么事情呢?”
我试探着问:“难道,你就是.....”
他摇摇头,笑着说:“不不不,我不是。不过大家都是亲戚同族,你要有什么事情,我可以代为转达的。”
亲戚同族?
我看看他脚边的狐狸,再看看他笑起来一瞬间媚态惊人的脸,只能想到三个字。
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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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真的不好讲,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清清嗓子说:“不如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他笑,一手抱起小狐狸:“有人说过,任何事都可以用一句话说完,端看你要怎么说。”
我来了兴趟:“那莫兄台你的一生,一句话说出来是什么样?”
他点头道:“坎珂。”
我一愣:“这就完了?”
“当然完了。“他笑眯眯:“很简练吧?”
我有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很想……很想……
冷静下,我是在旁人家里做客,主人说话再过份,我也只能听着。
“你也不用喊我什么莫兄长莫兄短的,我叫还真,莫还真.你叫我名字就成.”
他在一边坐下来,伸长手臂拎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寻到这里来,可见是有点门路的。但是又并不认识你要找的人,所以呢,有可能三样。一,你是来寻仇的。二,是来寻友寻亲的,三,是来有事相求。如果这三样都不是,那我也就猜不到了。”
我想了想:“算是,有事相求吧。”
“嗯?“他扬起眉梢,神情很灵动:“说说看。”
“我要破解一个人的死劫。”
他愣了下,然后笑了:“那你肯定是来错地方了,这种事呢,不归我们族管,你要真想办成这件事,我给你出个主间悒,你应该去找华阳郡西山岭金光寺的主持了林禅师,他对这个最是拿手,连当朝王爷的九转死劫都可以化解得掉,实在是此道中的高手。不过他不太好说话是真的。还有个人,虽然不是专精此道,但是若论渊博多智也不逊于他。此人是蜀山剑派的现任掌门人。你找他们哪个都好,实在不济,找些茅山道士打听打听办法,或是找和尚给算算因果,也是条明路。我们狐族可没有做过替人化解死劫的事。“他又看看我,有点疑惑:“是你自己的?”
我摇头:“不知道,也许是的,也许不是的。”
“你都不知道,还来找什么?”
我只好老老实实的坦白说:“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我是从哪儿来的,就连我来这里要做什么事,还是刚才看了一封信才知道的。”
莫还真眉头轻轻皱起来,即使是皱眉头,也显得很好看。
“信呢?方不方便给我瞧瞧?”
我摊开手:“刚才那位姜兄台没和你说么?那信刚取来只看了两行字,上面的墨团宇迹就全都消失了,连点影子都没剩下。那位姜兄台说,只怕那信不是这世上的东西。我就只知道自己要到这里来,找狐族族长破解一个人的死劫。可是那人是谁,我并不知道。”
他沉吟不语,一手轻轻的替小狐狸顺毛。那小家伙儿舒服的翻过身来躺在地席上,四爪朝天,嘴里轻轻的呼噜呼噜响,看得人心里说不出的喜欢。
然后莫还真不知道想到什么,替它顺毛的手停了下来,小狐狸不乐意,张开嘴转过头,在他手指上咬了一下。
“是了,你把那信给我看看。”
我说:“已经没有字了,你……”
他说:“我知道,你只管给我就是了。”
我把信摸出来递给他。他抽了出来,反正两面都看了看。
上面一个字也没有,我不信他还能看出什么来。
他把信纸在面前的矮几上摊开,手掌一翻,从上到下轻轻抚平。他的手指很好看,细而纤长,手指白皙的象玉雕一样。
大概我的目光盯的太紧,他抬起头来说:“不用担心,我不会弄坏这张纸的。左右在你手里他也是张白纸,没有什么作用。”
他又低下头去看那张纸,忽然提声喊:“姜明,你过来一下。”
那屋里应了一声:“就来。”
接着就听到轻缓的脚步声响,那人推开门走进来。他脚上穿着布袜,一双木屐脱在门口。我则是一直光着脚的,刚才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却觉得对人有点失礼。
“你看这纸。”
姜明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的姿态自然而亲昵,比兄弟显得温情,比友人显得亲密......
那是一种似家人,更似情人的感觉。
知道他们的关系不寻常,我倒也不惊异,好像觉得这事很自然一样。
小狐狸跳上去,缩在两个人之间,看起来异常协调。
“这纸可不是我们这一带会有的纸。”
姜明用手指摸了一下:“唔,这纸材是苇皮和线麻,其中还混有一点白胶和骨粉。这纸可不是现在会有的东西。若我没记错,大概得有个千把年了......”
“乖乖”,他吐了一下舌头:“那这纸可是够老的。”他抬起头来看我:“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姜明说:“你不必问了,他的记忆要么是被封了起来,要么就是和这纸上的字迹消失是一个道理。”
“啊.....”莫还真轻轻感叹一声:“恐怕是穿越了时间,才会这样吧?”
姜明说:“有可能。”
然后两个人一起抬头看我,目光专注,带着探询质疑研究的意味。
我只能坦率地看着他们。
因为我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甚至懂的没有他们多。
最起码这纸的来历他们能看出一些,我就完全不懂。
“你啊.....”莫还真说:“你大概是从很多年前来的——”他扬扬手里的纸:“这纸不是现在的东西,做纸的办法都已经失传了。真奇怪,你来这里破解一个人的死劫……”
姜明忽然说:“难道破解的并不是他,或是他识得的人。而是我们这里的人?”
莫还真一下子抬起了头:“怎么?”
姜明站起身来:“我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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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取来的东西是一条红色的绳子。我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而莫还真看起来也很迷惘,抱着小狐狸安静的坐在那里,并不发问。
姜明把那条红绳抖开,有些感慨地说:“这东西原来觉得没有用,想不到还能用得上。”
我问:“这是做什么的?”
姜明只说:“这红灵丝,可以用来推算一下人的命格。”
我觉得很是希罕,只是看着这绳子平平无奇,只是红的通透可喜,并不知道要怎么用。
“推算命劫的事原本不难,只是善医者不自医,修道人也不能断自身和家人的命盘。”他叹口气:“我也没想着要拿出这个来用……今天让他一提,例又想了起来。”
莫还真问:“那么,要测谁?”
姜明微微一笑,但是眼中却没有笑意:“我是已经老朽的人物了,多少坎坷风浪都经过,早就没什么可算的。你呢.....苏娘子当年算过,我们没有在一起的时候也为你算过,你的死劫已经过了,也不必算。”
莫还真怔了一下:“是么……那我们一家人里面……”
“苏娘子也不必算了,至于殷掌门,他也不需要我们担心。”
说来说去的,他们讲的人我也不认识,听不出什么头绪来。
姜明手里拈着那红线出了会儿神,向莫还真怀里的小狐狸招了招手:“小和,你过来。”
小狐狸眼睛骨碌碌的转,灵巧的跳上矮几,走到了姜明跟前。
姜明的手缓缓摊开,那红线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拎了起来,缓缓的缠上了小狐狸的颈项。
我看得紧张,莫还真一声不响的死死盯着,只有小狐狸自己觉得有趣,还抬起爪子去扑抓那条自己会动起来的红线,似乎把这个当成了一样新奇的玩物。
那条红线系在了它的颈上,缓缓的透出一圈毫光,红莹莹的说不出的玄妙。小狐狸自己再伸爪子去拨,却拨不着了。
那红光越来越亮,却并不耀眼刺目。
忽然小狐狸呜咽一声,那红光一下子尽消,褪了个干干净净。
莫还真惊的身子一抖,伸出手去把小狐狸抱在怀里:“小和,你怎么样?乖乖宝贝,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狐狸的头摇摇晃晃,伸出舌头舔舔他的掌心。
我心里踏实了一点,但是随即又想到,那红光突然消失,是个什么说法?
姜明这个人看起来有一种温煦沉稳,处惊不变的气度,现在脸色却也透出一点点灰败来,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样?”莫还真脱口问。
“是…他。”姜明的话说的缓慢艰难。莫还真啊了一声,就这么怔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说:“竟然是这样。”
我也茫然了。
究竟我来找的人是谁?要化解的又是谁的死劫?
真是这只小小的狐狸吗?
我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不记得旧事,也不明白自己的前途,就是为了它?
化解它的死结?
它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盯着小狐狸看。它却浑无所觉,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姿态就如同可爱的孩童稚婴一般,纯系自然,又那么憨态可掬,竟然就这么趴在莫还真怀里睡了。
我忽然觉得,追究那些事情也没有什么意义。能救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家伙儿的命,助它化解死劫,本来就是一件应该做的事情。
姜明的手指扣在桌面上,沉吟不语。我不知道他与这小狐狸什么关系,再看看莫还真,他例是有点那种仙狐灵怪的气质。
小狐狸的母亲是谁?她在什么地方?
一个个疑问冒出来,只是现在却不是发问的时候。
“你只有带来这一封信么?要化解死劫可不是说说就能办到的事,逆天改命谈何容易——”莫还真说着质疑的话,可是眼里却是满满的期盼。
关心则乱哪。他在盼我拿出一个办法,讲出一句承诺,保证小狐狸平安无事……
我心里一酸,跟着又觉得十分感动。
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这样的亲人朋友关心我,但是莫还真的情急情真情切,却真的让人动容。
“我身上的东西,就这一件……”我忽然想起来,伸手在自己颈间一摸,拉出一茶丝线来。
这个我在路上就感觉到了,我身上就是布衣布袍,连鞋都没有,包袱里也只有一封信有线索,其他的都是些日常琐碎物事。脖子上这挂的东西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现在一想,倒值得好好参详参详。
解下来的丝线上,系着一枚银色的小锁。不像寻常人家里给孩子带的长命锁如意双福锁之类,就是一个平平的古拙的锁形。
我之所以觉得它奇特,就是因为这样东西里面,似乎有点暖融融的东西,一点点的向外渗,佩着它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定神清心的感觉。
姜明忽然说:“请借一观。”
我把银锁递了给他。
姜明手指轻轻摸索银锁表面的花样纹理,停了一停,轻轻的咦了一声。
他的手指轻轻的一转一扭,我没看清楚他怎么动作的,银锁忽然喀的一声轻响,裂开了一条缝。
莫还真意外地说:“这里头有东西!”
姜明没有说话,只是把银锁朝两边象撬贝壳一样轻轻掰开。现在看来这倒不是银锁了,而是一个装着东西小小匣子。
姜明把东西托在掌中,我仔细去看。
银锁片中间有两颗珠子,一颗莹白,一颗绯红,柔光融融,两珠互缠互绕,滴溜溜的不停转圈。
“这是什么?”
我也正疑问着,莫还真先问了出来。
姜明仔细端详着,珠子的光映在他眼底,波光宛转,熠熠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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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大概就是他之所以要到这里来的关键。”姜明把那样东西轻轻的放在案上:“这东西我虽然没有见过,却可以猜地出来。”
“行了你别卖关子。”莫还真很没有耐性的打断他:“你说这是什么东西?看样子该是很有用处吧?”
“是,如果这世上还有人愿意花几百年的时光去炼制一样法宝,也不会比这件更玄妙。”姜明说:“我没想到,我竟然可以看到这东西。原以为这不过是传说,又或是早已经消没在这世上了…”看着莫还真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他微微一笑:“这东西,叫做轮转珠。至于它的功用,我虽然不甚明了,但却可以说一句,这恐怕是世上之人最梦寐以求的珍宝。”
轮转珠?
这三个字传进耳中,我忽然觉得心里没来由的微微一动。似乎这名字我听说过,只是却想不起来龙去脉。我的记忆是一片被浓雾遮挡的风景,无论如何思索,都摸不着雾那端的事物。
“这东西有什么用?”莫还真这个人相当的务实,绝不多说一句废话。也或许是因为他太情急,他抱着小狐狸的姿势就象抱着一个唯恐失落的珍宝,有句话,叫关心则乱。
“那它……是否可以破解小和的死劫呢?”
姜明一笑:“本来我心里也有几分把握,有了轮转珠,那你就更是不用过于担忧,现在看来,送他至此的人,的确十分的有诚意,竟然让他随身带了这样的奇珍至宝。只是不知那人姓甚名谁,同我们又是什么关系。”
莫还真听到这话,脸上的神情终于和缓了许多:“是啊。奇怪的很,你说你是不是从过去来的呢?过去的人,又怎么会预知我们有这样的劫难?”
这句话却是问的我。我又怎么能答得上来?我连自己的名字叫什么还是从那封信上知道的,至于姓,还是随口乱掰的一个。
我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个地方,为着这小狐狸死劫?我比姜明和莫还真他们两人还要奇怪,还更想知道答案。
“好了,你想不起来,这倒不用急在一时。”莫还真眼下最关切的事,是小狐狸的安危存亡,对我的兴趣却没有那么大。他转过头去说:“那这东西该当怎么用?又怎么能抵得了劫难,你倒是知道不知道?”
姜明苦笑:“你当我是生来全知?我也得好生参详一下,去翻翻我那些放在塔底的旧书。谢天谢地上次我们发现的早,小和在那里折腾的够呛,还好没把我的书全淹了。”
莫还真说:“要和…我去找我娘,问问她有什么好主意?”
姜明点点头:“这倒也是个办法,苏娘子见多识广,或许比我们还要……”
这两个人已经差不多把我全撇在一旁了。
我也插不上口,只是觉得十分纳闷。
我想不出自己的来历,也不知道对方两个人……外带一只狐的底细。
他们两个又商量了几句,莫还真站起来说:“那就这么定了,我去给我娘传个口讯,请她晚间就来一趟吧。”
小狐狸叽叽叫了两声,莫还真摸摸它的头:“乖乖宝贝,这可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小狐狸从他怀里跳下地来,似乎是犹豫一下,直接冲着我就奔过来,跳上了我的膝盖。
莫还真看着它投奔我而来,半张嘴,似乎十分讶异。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可是又莫名的高兴起来。
“呵呵,这小家伙......真可爱。”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忌讳,也不能肯定他们的身份,我只好这么含混的称呼。
“可爱个鬼。”莫还真皱起眉头:“净会捣蛋,教他什么东西都不肯学。”
小狐狸不满的继续叽叽叫了两声。
莫还真不理会他,说:“这位公子......”
“叫我蓉生就可以了。”
“嗯,蓉生。不论你从哪里来,这真得多谢你了。天不早了,大雪封山,你就住下来吧,晚上一起吃顿便饭。”
我客气了一句:“那就打扰了。”
他说:“那也没什么,反正又不用我做饭。”
呃?难道是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姜明去升火切菜炒菜蒸饭吗?
我的眼睛一定睁大了,因为莫还真笑了起来:“你想哪儿去了。哪,你肯定也猜着了,我嘛,是狐族的,族长是我娘。人们常说狐狸精狐狸精,但是狐狸精是指那种后天修炼来的,我们却是天生的玄狐,并不是那种人常说的狐狸精.至少,我觉得我的法力得比一般的狐狸精强多了。”
他拍了一下手,忽然间我们面的矮桌上就象变戏法一样出现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诱人的香味儿钻进鼻子里,我才发现我早就饿了。
我有点儿担心,他这不会是用什么泥沙毛毛虫之类变出来的吧?那我可真不敢把这吃下去。
“不用担心,这是我家的仆人做的。”莫还真笑笑:“不过他们不露面,也不住在这里。好了,快请坐吧,别让饭菜都等凉了.”
饭菜特别的美味——这也可能是我在外面奔波了很久,人在寒冷饥饿的时候,即使是一块糠窝窝也会特别的美味。
我捧着碗有点出神。
我想我可能经过一段十分穷因潦倒的生活,不然为什么我会知道糠窝窝是什么味道呢。
小狐狸趴在盘子边上,使劲的啃着一只鸡腿,我第一次吃到这种做法,鸡肉被料理的外脆里嫩,上面沾着芝麻粒。
那只鸡的另一各腿,在莫还真的碗里。姜明只吃了一点点,几乎就和没吃过一样,就微笑着说饱了。
我看了一圈儿,低下头来吃自己的饭。
奇怪么?不奇怪,狐狸本来就是爱吃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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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没吃完我倒想了好几桩心事,比如我虽然记不得事,却知道这只鸡的做法我以前没吃到过。这小狐狸和莫还真,还有姜明,虽然大家不相识,可是相处起来竟然一点也不觉得陌生。他们没疑心我是居心叵测有意加害的,我也没觉得他们是鬼狐一道肯定路数不正的。
想来也真是有趣,或许我们之间在过去或是未来,真的会有什么瓜葛?还是这就是人们说的缘分?
一想到缘分这两个字,忽然间我想起一句话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人说过,“猿粪这东西其实就是猴子的一坨屎,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个倒霉蛋就会一脚踩上去“。
我有点恍惚,莫还真招呼我:“多吃些,肚子饱了身上才不冷哪。”
我点头答应着,一顿饭吃的很快,然后那些碗碟筷勺放在矮桌上,只一眨眼的功夫又全消失的一干二净,若不是屋里还有点饭菜的味道残留下来,就好像根本没有过吃饭这回事,桌上根本没有出现过任何东西一样干净。
然后我一闪神的功夫,桌上又出现了茶盏,不多不少正是三盏。姜明,莫还真还有我面前各一盏茶,小狐狸跳到一边去玩它的皮球,明明是只很伶俐的小家伙,却总被那球绊到腿,憨态可掬。
姜明喝了一口茶,说:“蓉生你看来年纪不大,我便直呼你名字吧。你能在大雪中赤足行走这么久来到此处,想必身上也有功夫。这个你也一点不记得?”
我坦白的摇摇头:“我应该是有轻功的,来时雪上都没有留下多少痕迹。但是这功夫叫什么我可不知道也不明白。”
姜明一笑,放下茶盏说:“你若不觉得我冒昧,请将手伸过来。”
他怕我有戒心?其实我一点什么防备之意也没有,他们几个虽然隐在山中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但是说话,举止,吃饭,喝茶,都显得温煦和睦,其乐融融,半点妖气鬼气也没有。
姜明的手轻轻按在我的脉门,过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莫还真正陪着小狐狸玩球,回头问:“什么?”
姜明说:“蓉生他也是蜀山弟子。”
莫还真的眉梢一动:“什么?”
“真的,他功力虽然不算太深,可也着实不”姜明朝我点头笑道:“我和还真也是蜀山出身的,咱们这可是同门相聚了。”
嘿,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却知道的这么清楚。
莫还真撇下小狐狸过来,脸上带着笑意。他刚才无论是笑容还是说话都象有一些未竟之意含而不发,现在却是完全坦然纯净的眼神和笑容了,走过来说:“这可真是奇怪呀,不知道这事儿到底是个什么原因。不过既然也是蜀山的人…”
他话没说完,忽然门外面有个女子的声音说:“又是蜀山的?蛇一群鼠一窝,你们蜀山的人满的都是,比山耗子还多呢,有什么稀奇。”
这声音明明在说刮薄话,却带着一股透人心魂的魅惑之意。说话声音似乎还在数丈开外,可是话音才落,屋门就被推开了,一股寒意扑卷着涌进屋来,我眯了一下眼,看到有个女子站在门口。
她眉眼似乎和莫还真很象,但是口鼻脸庞却更加柔媚的多,一语不发的把屋里几个人都扫了一眼,露出欢悦的笑意:“小和过来,让奶奶亲亲!”
我的乖乖!
这位看上去年方二八的美女竟然张口就自称奶奶?
虽然我 我,我也知道这些精怪们自有驻颜之术不会红颜易衰,可是,可是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莫还真走过去接过她手中捉的包裹:“妈你这又拿的什么?”
又是一个大雷劈下来。
莫还真减她……妈?
我两眼晕花花的,看着这个笑起来艳色照人,面庞似乎象宝石一样熠熠生光的美女抱着小狐狸,又凑近莫还真耳朵边说话。这,这顶多象是姐弟,怎么可能会是母子呢?就算知道这位美女大概是只老狐狸,可是眼前的这一幕还是实在让我难以接受啊。
我的目光情不自禁就瞥去看姜明,他总不会也是这美女的……呃,子侄晚辈吧?
还好还好,姜明只是招呼一声:“苏娘子请坐。”然后桌上凭空又多出来一杯茶,此外他倒没有再说什么再做什么。
那位美人苏娘子抱着小狐狸,在矮桌的另一边坐下来。这四方的矮桌正好正人坐下,我对面是那个苏娘子,看她觉得不太好,不看也觉得不太好,干胳低头看茶杯算了。
苏娘子抱着小狐狸好不亲热,我却在琢磨着另一个问题。眼看着莫还真是这小狐狸的爹,然后苏娘子才能是这小狐狸的奶奶了。但是,这小狐狸的妈呢?怎么不见一个女子,却有个姜明在这里?小狐狸的妈又是谁呢?
这问题让我觉得既有趣,又似乎有点熟悉。小狐狸被苏娘子抱的太紧不舒坦,叫了两声,从地怀里钻出来,在桌面上打个圈儿,跳到我身上来了。
莫还真口齿简练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提到小狐狸有死劫的时候,苏娘子脸上顿时变色。然后又说到轮转珠,她又咦了一声,问:“那东西竟然真的还在人世?好蹊跷,我以为那场动乱之后,幽神殿自封避世,这珠子不是在乱中失了就是毁了,想不到今天又冒出来了。既然有这个宝贝,那也不用怕,抵一次死劫有什么大不了?这殊子可以夺造化改命盘……只不过……”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蜀山弟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又怎么会带着轮转珠这样的玄妙宝贝?”
120
这问题问的很好,只不过我不能回答她。
还是姜明说:“来龙去脉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眼下侧是先把对策商量出来。轮转殊是宝物没错,可是现在却也没有人能说清楚那死劫哪天到来,这轮转珠又该如何发挥效用。”
莫还真问了一个问题:“怎么现在不能用么?”
没用姜明说话,苏娘子喝斥他:“你懂什么,这珠子可有多厉害,你会用?何时用?怎么用?用在哪儿?难道直接吞?不怕把你儿子给活活胀死啊。”
莫还真咕哝一声:“真是的,我是不懂啊,又没人告诉过我这些事情。这珠子的名字我今天也是头一次听说。”
苏娘子叹了口气:“那倒也不怨你,这珠子的事情是离奇了些,又已经是很早之
前的事情,你没听说过的。”
她抬起头来对我说:“辛苦你了,为这事儿费心劳累。今天天色不早,这件事恐怕是商量不出来,还请先歇一晚土吧,明天再慢慢的商量商量。这珠子——”她椎了一下,移到了我的面前:“还请你先收起来吧。”
我摇摇头:“既然是用得上,那么谁收着都是一样。”我看看屋里三个人,把珠子往姜明跟前移了移:“能救人一命的事儿,东西又有什么好吝惜的。”
姜明微微一笑:“这件事情我们也不能白承你的情。也好,现在我也不推却,等将来若有什么事情你用得上我们帮忙,那请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我说:“我倒不图什么回报……”可是心里却一动。这世上的事情谁说的准,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自己也说不明白了,将来会如何那更是没人说得明白。这个承诺,或许有能够用得上的时候。
“天不早了,大家都早些睡了吧。”姜明说:“苏娘子还是住南边屋里吧,上次你住过之后没有别人住过的。客人就请住西屋,有事明早再说。”
他把珠子还是又还了给我:“不急一时,明天再说吧。”
这间小屋里的炕也烧的很热,屋子不大,却也收拾的异常清爽精致。外面的雪还没有停,雪粒打在窗纸上簌簌的响。
“太简慢了,可别介意。”
我说:“已经很好了。”
姜明一笑,转身出去,还将门合了起来。
我跑了一天也没觉得累,可是这会儿全身一松下来就觉得腰酸背软,今天着实累的狠了,不光身上累,心里也觉得累的厉害。
屋里还有一大壶热水,我提起水来倒进铜盆里,俯下身来掬水想洗把脸,却看到水盆里面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人长的真不错啊——然后才想起来,这就是我啊?
我是长这样的吗?
我怎么觉得应该不是这样啊……我应该是挺普通的人一个,长相不会如此扎眼。
算了,今天的怪事多了,这件事也算不上奇怪。我洗了脸洗了脚,躺到炕上长舒了一口气。
屋里大概熏过香,闻着挺舒心的。外面除了风雪声就听不到别的动静了,让人觉得莫名的宁定平和。
我有多少事都想不通,也不费神去想,闭上眼歇着,悠悠然的没多久功夫,迷迷糊糊的忽然觉得鼻子痒痒,直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伸手去想挠挠,手还没摸着鼻子,却先摸着一团软软的柔柔的物事,还温热的会动弹。我吓一跳,睁开眼睛,那只银茸茸的小狐狸正趴在我脸边,毛蓬蓬的柔软的小尾巴在我脸颊上面轻轻扫来扫去,一双眼睛圆溜溜黑漆漆的,说不出的灵动可爱,正专注地看着我。
我先是意外,不过却又有点欢喜:“小家伙儿,你怎么来了?”
它冲我叽叽的叫了两声,尾巴摇摇。
我倒忘了,它不说人话的,狐狸叫我可听不懂。
“小家伙儿,你叫小和对不对?”
它点点头。
“你不是普通的小狐狸吧?莫还真说,你们是玄狐族的?”
它又点了点头。
“我叫蓉生,蓉树的蓉,生生不息的生。”我伸出手指轻轻搔弄它的下巴:“我一见着你呀,就觉得很是开心,可能咱们有缘分吧。”
小狐狸叽叽叫了两声,似乎是赞同我说的话。
我伸出手,它跳到了我的手上,又轻又软的一小团,一想到它将有来日大难,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那轮转珠是什么样的至宝我是不清楚的,但是再怎么样,宝贝是死的,人是活的。小狐狸这么精灵可爱,拿什么样的至宝救它也是应该的。
我正这么想的时候,小狐狸在我手心儿里舔了两下,温热濡湿,微徵有点痒。
我笑着说:“嘿嘿,别舔了。”
那颗珠子我没有再栓在颈上,就掖在衣裳里面。这会儿伸手摸了两下拿出来了,递到它面前:“来,小和,这个好看不好看?”
它凑过头来,用鼻尖顶了顶,闻闻,又舔了舔。
“喜欢吧?”我笑着问。
它这次没点头也没出声,小脑袋倏的一动,我眼前一花,手心里的轮转珠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愣了下,小狐狸直起脖子咕咕两声,好像在拼命的咽什么。
我突然反应过来——小狐狸把轮转珠给吞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小狐狸费了半天力,终于把东西都吞下去了,身体晃啊晃的上不稳当,一下子倒了个翻过身来,四脚朝天,小肚子上明显的鼓出来一块,直着脖子似乎胀的很难受。
我一下子想起来苏娘子说的吞下去会活活胀死,这一吓非同小可,跳下抚拉开门就减:“来人!快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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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冰冷的雪片纷纷的打在脸上,我却浑然没觉得凉意侵肌。东屋的门一下子开了,莫还真只穿着单衫赤着脚就奔了出来。南边那屋里窗子也一下亮了起来。
莫还真劈头就问:“怎么了?”
“小和它,它吃了轮转珠!”
莫还真脸色一变,一把搡开我就抢进了门里去,接着姜明和苏娘子也来了。他们都没顾上理会我,一个个都奔着屋里去了。我站在门坎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觉得,脚底冰凉,胸口却生疼滚烫的,只觉得说不出的焦灼难受,一团火在里面跳跃着几乎要把人挤炸。
小和,小和,他……
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可如何是好?
这都是我大意,那轮转珠才被他吞了下去,万一,万一心....那岂不是我害了他?
我本是为了救他来的,可是来日大难还没现,眼前却变成了我害了他了。
这.....怎么成了这样?
为什么我总是令他受伤?我……
我……
苏和他,是我亲手伤了他!我一剑刺中了他的胸口,就象是,就象是有什么东西朦了我的神智,神使鬼差一样....
雪片越来越大,象鹅毛一样纷纷落在我的的脸上身上,就象那些凌乱纷杂往事,一件件一桩桩,我和苏和初识,相交,上山,拜师,定情...还有,蓝师兄,姜明,莫还真……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悲喜无常离合纷乱....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只记得苏和被我刺中了一剑,然后,然后整个人都不见了踪影,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师兄说他已经断气,我却总在心底暗暗希冀他还有生机。
我回到这里来,那讨信……还有这个轮转珠,都是因为师兄。
那现在,屋里……
这对候苏和竟然还是只小狐狸!我,岂不是回到了从前?师兄使了什么神通,竟然让时光倒转?还是,让我趟回了时间这条河的上源?
那信是他的笔迹,能这样帮着我,助着我的,也只有师兄!可是师兄虽然也有点本事,只是能够这样逆天而行,还能够拿出轮转珠这样的宝贝,师兄却办不到。
只能是幽君所为。
但那人与我无亲无故,甚至相看之时很不顺眼,他又怎么会想要帮我?
答案似乎也并不难想。
因为师兄。
因为他,他......对师兄.....
我心里极是难受,却又说不出,道不明。
师兄和幽君的事,我知道他是不情愿的。
按师兄那样外柔内刚的个性,他不愿意的事情是什么人也不能强勉的。可是他却,他却……
我觉得我正缓缓的接近一个危险的秘密,它就横亘在前方不远之处,我遥遥的
望见了,也猜着了,但是我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那秘密我……我没有那种力量去承担。
屋里重新亮了灯,我心里一紧,现在还是幼年的苏和把轮转珠吞了进去,只怕不是福反是祸。姜明他们有办法让他把那个吐出来么?
我一手扶着门框,只觉得身上软的厉害,明明心里急着要赶进屋里去,这一步却就是迈不出去。三个人围着炕边,苏和现在是什么情形我看不到也听不见,一颗心
象被紧紧提着,就悬在喉咙口,只怕听到一句噩耗。
苏和,苏和。为什么我想为你做些什么事情却总是做不了?为什么我总是只能给你一次又一次的危机和伤害?
要是万一他真的.....真的就,那我也就和他一起去,活着,我们一起。死了,我们也一起。
姜明忽然一回头:“去井里打水来!”
我连忙答应一声,好像身上又有了力气,院子里有一口水井我知道,两步奔到井边把桶投下去,虽然外面冰雪满地,井水侧没有上冻,我扯着绳紧赶着扯动,把水提了上来,拎着那桶水紧走两步正要再奔回屋里,莫还真接过去水桶,竟然砰的一声
将门在我面前合了起来。
我眼前一暗,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我被关在外头了!
也不能怪他关门,兴许是他们要施法,须得关门,而屋里也不能挤这么多人乱哄哄的我又帮不上忙。也许是因为我不谨慎,轮转珠被苏和给吃了下去,莫还真难免有点怨意……
我怔了一会儿,很想知道屋里怎么样了。忽然门一开,空桶递出来,莫还真简短的说:“还要。”
我急忙接过桶再去打水,第二桶水提了起来,直起腰一转身,看到的一切忽然如水波一样动荡起来,我眼前发晕,几乎以为自己是掉进了水里。揉接眼再看时,哪里还有什么大雪,独院,哪里还有那亮着灯的小屋?我正站在一片荒野之中,长草及
腰,四顾茫茫,手里却还提着一只水桶,桶里还有大半桶水。
我呆滞的张望着,不知今世何世。这里一片旷野,绝不是刚才那一片起伏的山岳林谷。而且这里温风和软,天光大亮,刚才的雪夜似乎只是我的一个梦。
我迈步向前走,没几步就见了一条大道,看来或是刚下过雨,道上有些泥泞,蹄痕车辙的印迹都十分清晰。我站在道上发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已经.....回来了么?
我现在在时间的哪一端?
苏和他....现在又身在何方?我回到过去什么也没来得及做,还害得他吞下了轮转珠,不知道他怎么样呢?他....他的死劫,可以破解抵消掉么?
122
“老丈,请问此地是什么所在?”
那背着一小捆柴的老者回过头来,我向他点个头。
那人怔在那里一声不响,目光就这么落在我的脸上,我耐心地看着他。
可是这人嘴唇动了几下,目光往下落,把我从头看到了脚,又从底向上看到头,忽然间手一松,肩上的柴掉在地上,他扑通一声冲我跪了下来:“大将军,大将
军,饶命啊,饶命啊!“我倒给他吓了一跳,这人怎的如此莫名其妙?我哪是什么
将军?又怎么会无缘无故要杀他?
“老丈,你……”
“大将军饶命啊,饶命,我只是实在没得办法,才在你林里打了点柴,我是没办法呀,大将军饶了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他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把那小捆柴往我跟前推推:“我这就走,我以后再不敢了,我再不来了....”
我没反应过来时,他转身就跑,那速度那脚力,一点不像是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不答我的问话反而搞了这么一出?
我有什么地方能把人吓成这样?
我摸摸脸,应该没沾上什么泥泞才对啊。我一路过来都是用的轻功,因为这地方实在是太脏,而我又没有鞋子——
我低下头,我的脚上没沾到什么泥,干净的有点过头。
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把人吓走的吧?我可不是什么山精树怪。
可是大将军又是从哪儿说起啊?
那人去的方向正朝着东面,太阳缓缓的升起,越来越高。
我抬起手遮在额前,远远的,太阳升起的地方有个小村落。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过我得先给自己找双鞋。
我怕再被人当成什么妖魔鬼怪,没直接从大路进去,绕到后面去进了村。有一户人家门半掩着,我听着屋里没人,进去找了双鞋子口这鞋放在柜子顶上,还是崭新的没有人穿过,鞋底纳的很厚实,针脚均匀细密,布帮是深青色。这双鞋不知道是什
么人做的,做给谁的。我拿的时候心里很不安,想给一点卦偿,但是摸遍金身上
下,却一个钱也没有。
鞋子稍微有点大,走起来的时候步子不敢甩开,否则怕把鞋子甩出去。
这村子孤落落的,村里许多房舍都是破败失修的,只有寥寥几家还有些人气。就象是经过一场大劫一样。
我从那屋子里出来,沿着村中的土路向前走。出了村子不远,东南方竟然是一片乱葬岗。
我茫然的停下脚,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心中牵狂的事情太多,反而不知道该朝向哪个方向。
苏和他现在在哪里呢?他安好吗?
师兄在哪儿?蜀山又在哪个方向?
我都不知道。
风吹过这一片荒地,坟茔间的长草沙沙的轻响,仿佛在诉说什么。
身后仿佛有人经过,我回过头却又什么都看不到。
再走几步,我在道旁的草里看到一块石碣,上面刻的有字。
黑水镇。
黑水镇?
是这里的地名?可是,黑水镇又是什么地方呢?还是得赶快找人打听道路,我要回蜀山去。苏和一家与蜀山关系极深,姜明前辈,莫还真,还有苏娘子,似乎都和
蜀山有斩不断的丝丝联系。苏和一定不会死!一定不会!
我蹲下身把脚下的鞋子绑紧,忽然眼前一暗,有道阴影忽然罩在了我的身上。
我心里暗惊,怎么有人走到了我跟前,我却一点也没有听到?
我抬起头来,站在身前的那人背光而立,我微微眯起了眼,一时没看清他长的什么模样。
“你从哪儿来的?到此地做甚?”
我缓缓站起身来和这人平视。他个子比我还高一些,身材修长,挺拨如玉树临风。他生得极好看,长眉秀眼,嘴唇稍薄,容貌用美若好女四个字来形容也绝不过分。
这人……似乎有些面熟。
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他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又问了一句:“喂,你哑巴了?”
我回过神:“失礼了,我在此地迷失了方向,请问……这里最近的城郭是哪一座,该往什么方向走?”
他虽然站在阳光之下,可是衣衫面庞都似雪玉一般,一点红润血色都看不出来,那种莹白既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又有点心悸。他身上有点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只是......那似乎是一种深藏的,令人觉得骨缝发寒的阴气。
“离此地最近的,应该是苏州城了。”他指一指我的左方,袍袖被风吹的飘摇摆动,一绺发丝拂在脸上,姿态仿若画中人:“从这边一直走,小半日就到了。”
苏州?还好还好,我曾经从这里经过一次,还算熟悉。
我抱拳说:“多谢公子相告。”
“那倒不用客气。”他说:“你这身打扮可不象本地人,从哪儿来的?”
这人很不对劲......
我看看一旁的乱葬岗——难道他是僵尸鬼怪?可现在太阳就在头顶,尸怪鬼魅哪敢出来?
他说我打扮不像本地人,这倒是的。我身上还穿着件白袍,袖子也阔,腰身也宽,还是在苏和家里换上的当睡衣的衣裳,和眼前这人的白袍乍一看倒挺象....
等等,我忽然想起来,刚才在村头碰见的老者对我磕头下跪,口称大将军,我与他互不相识,只能猜他是认错了人——难道他将我当成了眼前这人?
我试探着问:“这位兄台,你可是位....将军?”
他笑了起来,眼睛如同弯月,眸光如水:“不错,我姓杨,以前的人都唤我将
军。不过,我已经不做那个许多年啦,难为还有人能猜得出来。”
他一定不是人!
我一对有些踌躇,蜀山弟子当然是要降妖除魔,可是,眼前这只不知是僵尸还是鬼怪的家伙,他既然能站在太阳底下,说明他的道行一定高深,我不见得是他对
手。而且他也并没有露出青面獠牙来,我还刚刚跟人问过路,要翻脸动手的话……
只怕有点不好意思,而且也师出无名啊。
“噫,你那是什么眼神啊?难道你想替天行道,降妖除魔么?”
正被他说中心事,我脸上有点尴尬,心里暗暗警惕,但是我身上连把剑也没有,除什么魔啊?
他笑容里有三分讽意,三分冷诮,还有三分是一种让人目驰神移的绚烂,让人眼前一亮,似乎……
我突然想了起来,我在何处见过此人!
那是在我和苏和刚上蜀山之后不久,有一日一个穿白衫子的人经过我们这些不记名弟子的院门前,还跟我们说了几句话。那会儿太阳也很好,照在他脸上一片耀眼莹然。他笑的慵懒而魅人....不错,就是他!
一想到这个我心里的紧张感顿时去了几分。他既能上蜀山,又识得掌门,多半是个义妖之类,不会是作恶多端杀人如麻。
那时好几个师兄弟都被他弄的有点迷迷怔怔的发花痴,现在想起来,就象是前世的事情一样遥远模糊。
“这位……公子,”我说:“我想来了,咱们见过面的。”
“哦?”他露出一点疑惑的神情。
“你上过蜀山吧?我在山上见过你一次,那会儿我是个小小的不记名弟子,一群人站一起,你大概没注意我,不过我却记得你的样子。”
他讶然:“原来你是蜀山的?啧啧,倒是真的看不出来,一点也不象嘛。我还以为是哪个同行近邻来我这里踩点子找地盘来了呢。”
我有点郁闷,我长的有那么妖吗?州才吓着打柴的老头儿,现在这个浑身邪气的家伙又说我是他同类?
“那我就不必跟你见外了。”他上下打量我:“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一点也不像是蜀山弟子啊....来来来,过两招,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我正要推辞,他并起两指轻轻挥转,银光一闪,有柄剑突然朝我面门砸来。我一把抓住握在手中。
他笑着也擎出一柄剑:“来来来,进招儿吧。”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试我的功夫了。也是,突然冒出个人来说和你相识,还是相熟的门派弟子,难免他会疑心。
我挽了个剑诀,客气地说:“那么请你多多指点。”
123
我亮个起手式,然后上来就是御列术。
他一笑侧身让开,身形飘飘的看不出是什么门道,总是很厉害的路数,因为我完会看不出来——证明他的身法绝对不是一般二般的大路招数,要是草上飞什么的那
就不说了,随便拉个兔子精来都能耍上两招草上飞,而且飞的绝对门熟路熟。
他一开始根本没亮剑出来,脸上带笑,一看就不是要和我真打。几招过后,我瞅着了一个空子,剑刃削过去,他一晃身,袖管飘开,手指在我剑刃中间弹了一记,
我剑上本也只贯了五成力道,被他一击之下荡了开去,但是他的袖子却也被我削了
一裁,那半幅带着银白莹光的衣料如飘飘荡荡如一只失了力白色蝴蝶,在劲风鼓荡
中忽高忽低。
他一笑:“剑法不错。”
铮的一声轻响,我只见眼前银光一亮,急急向后仰身。一道极细极亮的剑锋无声的从面上掠过去,鬓边的一绺头发无声的落了下来,几茎柔软的发丝拂过脸颊落在
地下。
他的剑法好不诡异,来路难以捉摸,而且明明看着剑是刺右肋,偏偏到了跟前剑尖一闪刺到了左腰。有时候明明看着是冲下三路去,可是我的剑刚要挡下去,银光
闪动那剑尖又奔着我面门来了,我和他根本不是一个档次,被整的左支右绌好不狼
狈。
身上都冒出汗来了,他忽然间收势而立,微微笑着说:“不赖啊,这一代蜀山弟子里,你也该算是能排得上号了。”
我气喘吁吁,说:“见笑见笑,我实在学的不好,愧对师门。”
“你不用惭愧,我要是连你也打不过,那么多年月可都活到狗身上了。”他说:“相见即是有缘,到我家里坐坐吧,我也好久没到蜀山去了。”
我不知道他来路,正想说一声不必。结果一滴水落在脸上,冰凉的。
“看,这是人不留客天留客了。”他笑:“这雨还有得下呢,来坐坐吧。”
我这下没话说了,就这么说两句话的功夫,雨已经紧起来了,肩膀上的衣衫迅速被水打湿。我就是想赶紧去找苏和,这样连方向也认不清的大雨里也难以上路。
他带着我朝那葱葱长草间行去,我惊讶之后才发现长草中有条小路,只是不走近却也看不到,草生的很疯,都没了人的膝胚。我们走的很快,他几乎是脚不沾地,衣袂飘飘的在前引路。我紧紧跟上。
我们走到一株大树下面,透过雨雾我隐隐看到前面似乎有房舍。这人的屋子盖在坟地里,倒是很别出心裁。
等再走两步我才看到,哪是什么屋。那明明就是墓冢,石马石梁墓墙墓舍连绵,好气派的一座大墓………
他回头一笑,我突然看到他身上竟然一
点未湿,衣裳要是湿了那只会垂答答的,绝不会还在风雨中飘摆招摇。
心下立刻想的便是:鬼....
“请进来吧。”
看他朝墓墙里走去,我硬着头皮也跟上了。
墓墙里面自然是石制墓门,我一双眼左看右看只想看到墓碑在哪里,好知道前面这人姓甚名谁,虽然说我在蜀山见过他,可是毕竟没搭过话一点不熟,算不上相
识。
石制的甬道里十分清洁干燥,一点异味也没有。话说墓地我不是没闯过,墓室不是没进过。但这么清洁整齐双宽敞宏大的,还是头一遭。我琢磨这不知是人是鬼的
家伙能有这么豪华的一个“家,“以前肯定是个不平常的角色,不是王侯也必定是
权贵。
这墓室修的真是大手笔,岔路极多。这人带着路左一转右一转的,我起先还想着记路,可是到后来脑子乱成一团,什么也记不住。忽然他停下来推开一扇石门:
“到了。”
门后寂静,我正要迈步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人说:“回来了?外面又下雨了吧?”
我差点一脚踩翻,倒不是我胆小,主要是太意外。没想到这古墓里居然还有人在。
“是呵,我请了位小朋友回来做客。”
石门敞开,里面居然明亮豁朗,有个穿青衣的男子正缓缓走来,他步子平稳,身姿有如芝兰玉树。要说我先遇的这人象妖,魅人盅惑。那现在这人就象仙,眉眼修
俊,笑容温煦,周身上下不染半点凡尘。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领我进来的那人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早该问的问题。
我也没来及问他叫什么啊?
不过眼看他活的应该比我久,住在一座古墓里头的多半是老鬼一只。我老实说:“我叫蓉生。不敢请教二位高姓……”
那青衣人微徵一笑:“不用客气,我姓刘,名晋元。他叫做杨非,我们和蜀山倒也时常来往,颇有渊源。你是第几代弟子?”
我答:“我是第二十八代弟子,我师傅姓贺。”
“呵,原来是他。“杨非点个头:“我知道他,这个人天生就适合当道士,清净无为四个字安在他头上是再合适不过了……”他还想说什么,看了刘晋元一眼,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咳嗽一声转了话题:“晋元,他身量和你差不多,找件衣裳给他换吧,都淋湿了。”
刘晋元说:“正是,看我只顾说话了。这位小哥请随我来。”
我随他向前走,这里竟然不像墓穴,倒挺象是大户人家的宅院,头顶上也有天光透入,大瓷盆中栽万年青,郁郁葱葱翠绿喜人。
进了间房里,他从箱中拿了件透蓝的衣裳给我,微笑说:“这件衣裳做好还没穿过,你先换上吧。”
我忙道谢接了过来,他转身出去,顺手替我合上了房门,青衫飘逸,七分儒雅,还有三分风流。
124
这人身量与我相仿,或要稍矮一些。他的衣裳我穿着却是正正合适。这衣裳质料
柔软挺括,说不上来是棉是麻是丝是缎,总之定然是上好衣料。
我心中有事不想多在这里耽搁,况且这两人的来历我全不知晓,还是早走为好。
看他们这副情状,就象在这墓中过日子长居一般,那雨伞或是蓑衣斗笠总是有的,借一仵穿穿应该没问题。
我走出门来,这地下都铺着齐齐的汊白玉石砖,一片明阔敞亮,哪里象是墓室?
但是那两个人呢?只一转眼怎么两人都不见了踪影?
左边有细碎的脚步声响,一个圆头僮子走了来,端着托盘,上面有热气腾腾的饭
菜,还有一大钵汤。
“这位公子请用……”那个僮子一抬头看到我,忽地住了口,手里一滑,托盘掉
在地下,碗碟汤钵稀里哗啦打个粉碎。这还罢了,可是热汤却有好些溅到他身上!
我一急,连忙伸手把他拉开,问道:“你没事吧?”
他死死盯着我,忽然喉间呜咽了一声,一头扎进我怀里哭着嚷:“哥!”
我愣了。
这,这是从哪儿说起啊?
我两手不知道要往哪里摆,正一抬头看到那一身青衫的刘晋元打一丛翠竹后走过
来,看见这边的情况,也很意外,便停住了脚。
我更急了。这僮儿肯定是他家的,这种状况他不上来给拆解一下?
“小石头”,他终了开了口,声音淡雅,不过也听得出疑惑:“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圆头僮子抬起头来,一脸的鼻滋眼睛花糊糊的粘着,我马上想到我换的新衣裳上是不是也被沾着……不过他说的话却让我马上忘了衣裳的事情。
他冲刘晋元欢快地说:“公子公子,我找到我哥哥了!我和你说过的,我已经失散了好久好久的哥哥啊!”
我更呆了,刘晋元也愣了下,不过毕竟他置身事外,比我们这两个当事人可要冷静的多了,他问小石头:“真的么?可是.....他明明是个普通人啊,和你不同的。”
那个叫小石头的僮儿晃头晃脑:“不不不,我是死也不会认错的,就算哪天我忘了自己是谁也不会认不出我哥,我们是同一块玉石雕刻出来的,他被刻成人像,我是
剩的角料,被做成了佛珠!公子,我和你提过一次我哥的事,你还记得吧?就算把
我砸成末烧成灰,我和我哥之间也有感应的。”
拜托,你有感应?可是我没感应啊。
“这位小兄弟,你认错人了...”我试图解释。
“不会的哥!”他言之凿凿:“你肯定是转世啦,喝了孟婆汤把我忘了。但是奇怪了,我们的本原是黄精奇石,琢石的仙人说就算是天破
个洞我们也可以补天的,其质最坚,哥你的本体比我还要坚实,应该还在这世上
不会碎掉的,我可以感应到你还在。可如是....你为什么会转世呢?”
我比你还纳闷,这小子莫名其妙跑出来,更莫名其妙的说是我弟。我从小就是孤
儿,而且我可以确定自己是个人,普通的人,只是上了蜀山拜了师,知道这世上还
有另一番天地。可是我绝不是个妖精妖怪啊。
“啊啊,哥你不要奇怪,喝了孟婆汤,不记得以前的事也不奇怪。再说你的本体
不在这里,你也感应不着我,嘿,你的样子变得真好看,我以前常想我和哥哥修成
人形是什么样的呢,咱们还在一起说过好多次。可是没等我们修炼成,就已经被分
开了。我被大师带回了寺中,哥哥你的下落我也就不知道了。”小石头跳起来抱着
我的腰:“我这里有你以前给我灌在身上的灵力呀,是你的力量,应该也可以唤起
你以前的记忆的。”
他不由分手,重重的一掌拍在我的头上。我没提防,正想喝斥挥开他,可是忽然
眼前一黑,接着身体软软的瘫在了地下。
我并没有晕去,只是,眼前很黑,身体也没有什么感觉。
然后,慢慢的可以感觉,有双手摸在脸上,是的,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
但是身体还是好像不存在一样。
接着,眼晴忽然一阵刺痛,我看到一片耀眼的白光,亮的我什么也看不到。白光慢慢逝去后,我看到我面前有个面目清秀的男子,正拿着一把精光闪闪的小刀,在不
停的刻琢什么。
然后我感觉到自己有了脖颈,肩膀。
他的刻刀所到之处,石粉石屑纷纷而下。一只小狐狸在他脚边打转,又跳上桌台来盯着我瞧。
“妲已别闹。”那人把小狐狸赶开:“小心碎石扎了你的脚。”
狐狸……小狐狸……
我模糊的明白,这个人将我从石头中刻了出来。
整个身体都有了,他将剩余的石料刻成了一串手珠,小狐狸过来衔着珠子,距在一边看我。
“这个不能给你,我要拿去送人的。”那男子笑著把珠子抢下来,顺手挂在我的手上:“你们也可算是同根生,做一对兄弟吧。”
是啊,我不孤单,因为我有个弟弟。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与小玉珠都是生而有识,不必说话,自然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是哥哥,他是弟弟。因为我比他先来到这世上。
我们一直在一起,可是有一天,那个男子不见了,弟弟也不见了……
然后,小狐狸也没了踪影。
漫长的时光,一个人始终孤单着,矗立在黑暗里面。
直到后来……
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动弹,手脚可以抬起,头可以转动。
我慢慢的学走路,慢慢的抬头,转头,眨眼。
我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很清秀的少年,相貌有些象那个将我创造出来的男子。
也许并不像,因为太漫长的时光,我已经记不清楚当时的一切,或者那些都只是
梦,也许我什么也不曾知道,什么也不曾拥有过。
他说.....
他告诉我,他叫,……
素灵!
我猛然睁开了眼!
小石头在我边上又蹦又跳:“哥哥!你醒了!你想起我来了没有?我是小石头,
你是大石头!”
不是的,我不叫他所说的那名字。
我的名宇,是那个叫素灵的少年取的。
他叫我,蓉生。
我闭上眼,往事象潮水一样涌上来,扑天盖地的,无数的声音,画面,无数的过往无数的悲欢离乱,我经历的,我追逐的,我感受的,我遗忘的!
蓝素灵,蓝师兄?
我觉得胸口涨的象是要炸裂开了,疼的紧紧用手抠住,嘴里呼呼地喘着气,一个宇也说不出来!
125
“哥哥!哥!你不要紧么?你觉得哪里不妥当?”听着小石头急着一直喊,我也
想答他一句,可是无论怎么样都出不了声。
一只手伸过来按在我的脉门上,过了片刻听得刘晋元说:“不要紧的,只是他乍
然间被你用灌顶之法强输了灵力和记忆,一时气急血涌,倒不是大碍。”不过他话
音一变:“你怎么这么鲁莽?倘若他不是蜀山弟子,习练过剑法内功,拓宽了经
脉,只是个普通人,你这一下子就要了人命了。”
小石头的声音十分懊恼:“我,我是太心急了一点啊,我好不容易找着我哥,可
是他却不认识我了……”
是呵,我记起来他了。小家伙儿对什么都好奇,恨不得一夜过去第二日马上就修
练出人身来——我还记起来其他的事情,许多许多。那些残破的如满天枯叶乱舞似
的画面,一片一片都印满了一个人的面庞身影。
千年时光,相思无常。
从两人都懵懂不懂世事的相识,一直到最后那样惨烈的分离。
再重遇的对候,却是在蜀山的锁妖塔下,尘满面,鬓如霜,相逢无言。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见着他,在狭窄的夹墙间,他独立无言,我想同他怎么也会来到此处,可是话到了唇边,又停下来不说。
到了这样的时分,似乎说什么与不说,也没有什么分别。
锁妖塔有进无出。无论是谁,无论是怎么来的,到了此时都无分别,只有在这塔里慢慢等死。
塔中无日月,一天天,一年年。
我们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他埋首书中,我呆呆的立在墙角,与石柱无异。
那些时光里,我记得的只是无尽的默然,翻书的轻响,还有他修长的手指。
直到,塔破的那一日。
他说,走,一起走。
我没说话。
其实我就是一块石头,这是事实。可悲的是经过许多年之后我才明白这个道理。
一块石头,在哪里不是一样?在塔里,在塔外,没有区别。
快走啊。
我不走,我说,你走吧,我的全部法力都在这里,你拿着,出去吧。
我递他的东西,最后他接了过去。
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那样东西,现在却还在我身上。
就是我脖子上挂的那块玉石。
是谁把它留在我身上,几乎想都不用想。只是,我给蓝素灵的时候,上面是没有刻名字的。现在上面刻的那两个字,不用问,自然只有一个人能将它刻上去。
我也真的糊涂,这玉挂在身上这么久,我却从来没有想起来过,这两个字的笔迹,与蓝师兄的笔迹一模一样。对于文章笔墨我不懂,看到字一样,只想着或许就象剑法拳法一样,练大五路拳的人满天下都是,练三才剑法的人也是满坑满谷,没想过这上面的字,就是蓝素灵刻的。
我是转世了?还是另附上了一具身体?
我不知道。
好多水滴打在我脸上,我慢慢睁开眼,立到看到小石头圆圆的脑袋。他的什么都
很圆,头圆,脸圆,眼晴也圆。
“哥!哥!你没事吧?”他胡乱的抹脸上的眼泪:“我,我不是有意的,哥你千
万不能有事……”
“我没事。“我坐起身来:“哥没事。”
一个大头扎进我怀里,小石头放声大哭起来。
我抬头看着刘晋元,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缓缓说:“恭喜二位,今日兄弟重逢。”
我站起身来,小石头还扎在我怀里不出来,我说:“多谢晋元公子照料幼弟。”
“哪里,这么些年多亏他照料我。”刘晋元说:“蓉生你看起来,与适才真是判若两人。”
我苦笑:“那是自然的。活二十年,与活两千年,背负的东西不是一样多。”
他怔了一下,点头说:“不错..有时候我也觉得,人活的越长久,乐起就越少,
再没什么惊喜,没有值得动容的新奇……”
“喂,这话说的可不全对。”杨非击了一下掌,从一旁走过来:“我可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再美妙不过的事情,你们谁也没当过僵尸被埋于地下,让你们试试那滋
味,就知道活着的日子,一千年一万年也只嫌短暂。”
刘晋元微微一笑:“人的一生中值得珍惜的东西自然还有许多。愿得一心人..”
杨非接着说:“白首不相离。”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恬淡从容的情愫悄悄蔓延,令人感慨,令人欣羡。
小石头不管他们调情也好,掉书袋也好,一心只缠着我要叙别来之情。杨非倒不介意:“你们兄弟两个只管说只管叙,空房间有的是,爱叙多久都没关系的。”
我心里定了一定,却问了一个让他们两人意外的问题:“我想先问问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时了。”
刘晋元答:“今天是平通四年六月初二。”
我愣了一下:“六月初二?”
六月初二?我记得我和蓝师兄..还是习惯叫他师兄,我去找苗疆找苏和的时候,
那是五月底六月初的事情,六月初二,初二,我遇到他了没有?印象有些模糊,要
是遇到,应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怎么时光一弹一弹的,我现在又到六月初二了。
那亦就是说,苏和他还好好地活着,我们还没有去魔域,那么.....
我现在,可以做什么?
我没有半点心理准备,也想不出来怎么会成了现在这副局面,我一时呆在那里,小石头拼命在我身边絮絮叨叨的,我左耳进右耳出,压根儿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126
小石头不解地问:“哥,我们这是去干嘛?”
我说:“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去救苏和的命。轮转珠让我回到那些事没有发生之前,我自然要这样做。
他哦一声。这孩子虽然光长法力不长智慧,但是好在特别乖顺听话。
我想起我带着他,向杨非刘晋元告辞时的情形。他哭的泪汪汪的,扯着刘晋元不
撤手。我面不改色的和杨非寒喧。眼前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家伙竟然是一代尸王——实在是让人敬仰啊敬仰。有人写诗怎么说来着?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他很完美的贯彻了这句话,做人做鬼都绝不低调寂寞。
我听说过他的,在许久之前就是。
只是,很模糊了。
那些由小石头灌给我的记忆很短暂简单,后面的事情,是因为那块玉石解了封我才想起来的。
我同时想起来的事还有很多,包括,姜明。
苏和的父亲。
还有莫还真,苏和的生身之父。
这样说或许有些奇怪,不过我一想明白苏和,苏娘子,苏妲己的关系,他们之间的血源传承渊源我也就一并明了。只是……
只是我脑子更加乱。
“哥,你法力好强!”
我点点头。
“你是怎么修炼的?”
我弟弟,小石头,目前的状态是手珠一串,正戴在我的手腕上,这孩子的话真多。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再想了想:“发呆。”
“发呆?”这个答案太抽象,我弟弟开始发呆了。
嗯,这是一句实话。
当年封神之战,也是封魔之战。不过封神,是册封,封魔,那是关押——关在锁妖塔。
我觉得很奇怪,所有的妖魔鬼怪,包括素灵在内,法力都在逐年减弱,有的弱点的鬼怪甚至就消弥于无形,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来。一些更厉害的妖王们还撑得住,但是情况也不好,只是早晚的问题。他们都在说,这塔的阵法就是这样的,会把这塔里的所有东西都全部熬干耗净,压榨至死。
我却没有那样的感觉。我始终把脚扎进石板地里,在这里我觉得很舒坦自在……因为这塔,毕竟也是石制的,而且是一种也很少有的石头。怎么说呢,打个比方,我觉得自己就象一棵长在森林里的树,非常安全自在,一点也没有法力减少的困扰,正相反,我觉得自己的法力越来越充沛,越来越强大。我与人做过交易之后,力量根本就枯涸见底,可是却在塔里慢慢的恢复,而且不止是恢复!
只是那时候我并不在意这些。浑浑噩噩的,和素灵隔着一道河——那河里流淌的是化妖水。
我选择这个角落,把自己定在这儿一动
不动,素灵他默默的跟来,就在与我一水之隔的地方停下来不动。
我们不说话,甚至没有交换过视线。
他……
我觉得我一直都没有明白过,他想什么,他要什么。
我始终追不上他。
所以我停了下来,然后他也停了下来。
我们就在这个岁月似乎终止的地方,无言相对。
我曾经以为,那就是一生。
那样的结果,似乎也不错。
可是塔倒了。
好像会矗立到永远的锁妖塔居然倒了,而且最最让人觉得荒唐的是,是守塔的人把它给崩了。
姜明。
换一个人来都弄不垮这座塔,毕竟那些人不知道如何摧毁这坚不可破的建筑。而且何处有机关,何处有暗道,何处该小心谨慎——没人比他更清楚。
所以说,有句俗话说的好,日防夜防,内贼难防。
呃,这话虽然糙了点,但是话俗理不俗。
姜明可不就是内贼么?
早在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我用自己的残余力量交换他的感官时,我就知道这个人够狠。对别人狠不算本事,对自己也这么狠的人,绝不寻常。
但是那么狠绝的一个人,后来却可以那么温和从容的微笑举止?
真的,我不太懂。
但是莫还真和他在一起,那种感觉没办法用言语说清楚。
或者这就是人们说的缘分。
这些事情想一想觉得很混乱,所以不如干脆不去想。
我们没费吹灰之力就跟上了目标……
目标就是我自己。
傻不愣登的烧死一只僵尸怪,还有点耍帅的把剑插回鞘里。
呃,那真是我自己吧?
我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方,会出现两个我自己……这轮转珠实在靠不住的很。
而且我也不知道如果现在的我,碰上了以前的我,会出什么事?
所以,还是潜踪匿迹,先看着再说。
但是小石头儿让我郁闷了。
他问:“哥,这人是谁?”
这人也是你哥,虽然你认不出来……
“长的真是乏善可陈。“他点评:“剑法也破,身法也破,一无可取之处。”
我无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弟弟。
虽然我的相貌和现在不同,而且的确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你也不用这么刻薄吧。我本来就不打算告诉他那个我们现在正在跟踪的人就是以前的我自己,现在就更没有这个念头了。被自己弟弟这么鄙薄讽刺……我的自尊心也很受伤。
而且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弟弟解释同时出现两个我的情形。这连我自己都闹不明白,又怎么能奢望让他明白?这孩子可爱归可爱,就是脑袋构造实在太简单了一些,我怀疑里面装的都是豆渣。
然后这一天,素灵来了。他找的是以前的那个我。
弟弟的评价是:“这是个人物,有看头。”然后又补一句:“气质和晋元公子有点嘉”
是,他们书卷气都很重。
127
我隐着身形,潜匿气息,远远的缀在那两个人的后面。自己看着自己的背影,感觉真是奇怪啊。
若是没有镜子之类的东西,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着自己的背影的。按理说,一个人对自己应该很熟悉。可是不是这样的,看着前面的两个人,素灵我当然是熟悉的,可是他身旁的人,我自己的身影,我却觉得很陌生。
小弟依旧叽叽喳喳,对沿途所见的一切都好奇之至。它似乎很少出门,对什么都感到趣味十足。我一面觉得这整件事诡异之极,自己已经走过一次的路,现在又经历一次,一面又觉得茫然,这条路,现在有我跟着再走一次,会有什么不同吗?
素灵他……其实他的实力也并不次,只是一直掩饰的很完美。是的,这个人如果有心事不想让人知道,那是谁也猜不着摸不透。
我就这么跟着,迷惘着。总之我有个明确的目标,我不能让苏和死,不能让他因我而死。
谁对谁错,谁是谁非。那些过去的事情虽然重要,但是比不过人命的重要。
人命?我又觉得有点想抓头。他不是人哪,应该说是狐狸命……有点别扭。
不管他是什么,这世上那样对我的,只有他一个。
从我们第一见面,一直到最后的生死之别。
他一直没有变过。
在蜀山的时候,他变做小狐狸在晚上来找我,还带着吃的……
我不知道自己的嘴角什么时候弯起来了,不过弟弟问:“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
而素灵……
素灵……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而且,在我和他漫长相处的时光中,做决定的人,也从来不是我。
我能够重生为人,始作俑者应该是他。
但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是朋友这义,还是出于歉疚之心?
“哥,你在想什么?”
他真的很喜欢问问题,让人头痛。
不过我却不讨厌他饶舌,起码让人觉得,我不是孤单单的一个人。
前面的两个人赶路,我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前面的两个人虽然是同路,但是明显却是各怀心事。我自己那时候尽在忐忑不安,想着自己的秘密究竟应该深深的埋起来,还是要一下子挖开来。素灵又在想什么?他当然和我不是偶遇,他是有意寻来的。他心中有事,但是嘴上却从来不说,他是和我同路,陪着我一起去找苏和。这样无言的,沉默的陪伴,就象是我们在塔中度过的漫长岁月,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在我能够看到的地方,始终存在。
前面的他们在小村里落脚留宿,我记得这一晚是有惊无险的,遇到了小小的一只狐精,然后在树林中困了一夜,并没什么要紧事情,不需要紧紧跟随他们。小弟闹着要喝酒,我弄了些好酒来,他喝了一半,我也喝了几杯。酒是很好的酒,醇美甘冽,令人沉醉。
“哥,到底为什么我们要跟着那两个人啊?你到底要做什么事情?要拿下那两个人一点儿不难,我出马就能办到呢,何必这么跟着,又不动手做什么,好闷人。”
我只是笑笑,摸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小弟只觉得素灵人物不俗,却不知道他的实力一样不俗。只是看不穿他的深藏不露。
“好了,今天月色不错,你要练功吗?”
小石头的功法和我从前略有相似,可以吸收日精月华。
他说:“那是自然啊,我可要努力修炼。和哥哥分开这么多年,我的进境才只有那么一点点,太丢人了!”
其实这不怪他。我的法力,大部分是在锁妖塔里得来的,并不是自己修炼来的。
不吃饭也没有饥饿的感觉,小石头喝了许多酒,有点醺醺然的自己出去了。我坐在屋里出了一会儿神,想到刘晋元说,活的越久,人生的乐趣越少。
他说的没有错。
我提起酒壶,缓缓的朝杯里倒酒。倒满了一杯,却又不想喝了。
山上的夜间起了雾,我想,这会儿素灵,还有那时候的我,应该已经被不寻常的声响惊动,而离开了农家去了不远处的山林里。在那儿还遇到了狐精。
那只小狐精,八成和莫还真还有苏和有联系,离的这么近,要说莫还真这狐族之长不知道自己周围族人的情形,那不可能的。
记得那天晚上素灵说,你们族长就在附近,你就有胆子在这里占洞为王……
我苦笑,这个人实在太厉害了一些,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
我把酒杯放下,走出我们栖身的那间空屋。
小石头应该就在这附近,但是我却能感觉着他不在。
这小子!刚才他说这样盯着人太沉闷,而现在他所在的方向……他肯定是瞒着我偷偷去跟踪我和素灵两个人去了。
我倒不担心他的安危,这小子这么多年在人间也不是白过的,虽然有时候脑子是直了一点,但是遇到危险时绝不是只呆头鹅。我倒是担心他别去和那两个人碰了面,惹出别的乱子来,坏了我的事。
又或是事情会被他弄的有了变化,走上什么不可控制的岔路,那可糟糕至极。我叹口气。
得去把这小家伙揪回来。
那一条路,我当然还记得。方向没有什么改变,沿着山坡一直追过去就可以。我能感觉着小石头离我越来越近,他真朝这边儿来了,这个调皮孩子。漫长的时光里他的法力长了,可是心智却没怎么长。
林子里的雾与别处不同,是淡淡的粉色。我没多绕弯路,小石头正趴在一棵树上
不知道在张望什么,我伸出手去一把揪住他,沉声说:“你个捣蛋鬼,晚上不好好练功瞎跑什么?嗯?”
他一回头,露出调皮又尴尬的神情:“哥,你……呃,你怎么来了?”
“我来逮你!”我在他脑门儿上敲了一下,反正都是我俩都算石头精,敲不坏。
“哎,那个……”他不甘心被我拉走,还频频回头。
“你看什么哪?”
我也回过头去,小石头刚才从树叶的缝隙间一直朝一个方向张望。
我只看了一眼,就象被天火雷劫击中了一样愣在了那里。
128
我怔怔的站在原处,小石头推了我一把,声音压的低低的,嘻笑着说:“我就说嘛,圣人还说,食色,性也。哥你就会假正经,不会是没开窍吧……这两个人原来也是……”
我无意识的一抬手点在他额上,小石头顿时变成了真正的石头一般,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这不是真的……
这一切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境吧?
可是心底深处又有个声音在说:“不是梦,这一切真实的发生过,你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的,这一夜,那场迷离的春梦。
我以为只是一场梦。
我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里,脑子里瞬间迷惘而紊乱。
树丛外面,那一幕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真的荒唐而多余。
迷乱的喘息声,压抑的呻楚,身体交合摩擦,林间的长草被风吹的簌簌轻响……
为什么会这样?
我翻过手,平平的向前推了出去。两道劲风弹出,分别击中了那两个人。过去的我自己原本就已经神智错觉,素灵虽然还有一分清明,但是也无力自保,闪避不开。他们都失去了意识,我慢慢走过去,觉得自己的两腿简直要不听使唤。
两个人交抱着,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我看著自己过去的面容,心中只觉得怪异。
而目光落到素灵的脸上时,我只觉得……迷惘。
我把他的手臂缓缓移开,拉过一旁散落的衣裳盖住他的身体,伸手将他横抱起来,走了两步,却没有什么干净柔软的地方能把他放下。
小石头挣脱了我的定身术,小心翼翼的走过来,先观察我的脸色,然后试探着问:“哥……你,你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吗?
我答不上来。
是喜欢?只是喜欢?还是有着别的,更多的……
小石头很机灵的用树叶幻化出一张软毡:“先将他放下吧。”
我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将他放在毡上。小石头眼珠转了转:“我去找点水来,一会儿回来。”
我心不在焉的唔一声,小石头转身就撤腿跑开了。
素灵双目紧闭,面目在夜色中显得憔悴而苍白。
我的手指慢慢伸出去,指尖堪堪要触到他的唇角,又犹豫着,缩了回来。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故人。
我们在蜀山重遇,他对往事前尘只字不提,却对我处处关照爱护,普通的师兄对师弟有那样的好吗?
没有,没有的。
他为什么对我那样好?我以前总在想,或许我们是有缘分的。
是的,我们是有缘分,是宿世的前缘。
以前的我曾经一厢情愿,后来执着不悔……
只是,我以为一切都已经无法重来了,我但愿他可以走的更远,飞的更高的时候,他却忽然出现在锁妖塔中,我们又相依相伴,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在塔中度过那么漫长的时光。
我似乎又看到他站在我面前,对我说……
我叫素灵。
你叫蓉生,好不好?
反复猜估一个聪明人的心意,是多么让人沮丧又无奈的一件事。
他静静的躺在那里,和睡着了一样。
我记得,从前的无数个夜里,我就这样看着他的睡颜,心中觉得满足和甜蜜,只愿这样一直伴着他,一直到天荒,一直到地老。
……物是人非事事休。
他还这样安静的睡在我身旁,可是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我不再是过去的我,他亦不再是过去的他。
如果……
如果那个时候,他能够这样对我,那么……
可是,没有如果。
他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亦或是,他只是对我感到歉疚?
这个问题,我想我终此一生也不会明白。
“哥……”小石头有点怯生生的,捧着一只大青叶卷的水杯凑过来,叶杯里装着清澈的泉水:“水来了。”
我接了过来:“你先走吧,我等一等就回去。”
他没有照我的话说,走到一旁去,捡起衣裳替另一个昏迷不醒的人穿上。整理好了之后,又慢慢的挪到我跟前来。他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没有说,转身化做一道莹黄的光,闪进村丛中之中不见了踪影。
我垂下眼帘,耐心细致的替他清理身体,将他的衣裳一件件的为他穿好。
他的相貌与前世的时候相比没有大变。我转世了,他却没有。他就一直留在了蜀山上么?如果我这一生没有再上蜀山,没有再遇到他,他不知我身在何处,我不知这世上有他,各自走各自的路。
他会不会轻松快活的过这一生?也许他会出人头地,也许还有一天会做蜀山的掌门人,至不济也会是长老。以他的实力,还有他的道行,这些都易如反掌。
然而我们还是相遇了。
夜雾湿润微寒,我把长衫脱下来,盖在他的身上。微微抬高他的头,让他枕在我的膝上。
我的思绪破碎而凌乱,无法连贯衔接,从一点跳到另一点,到后来只是混混沌沌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什么也不想,只是呆呆的注视着他。
林间的迷雾渐渐散去,他的睫毛忽然动了一下。
他要醒了么?我站起身来,身形隐进村的暗影之中。眼光却仍然胶着在他身上无法移开。
他睁开了眼睛,那么清亮的一片水光里面,看不到半分阴霾。只是,那种平静,让人觉得那样空洞,那样忧伤。他并没有试图去弄清楚刚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没有追究这四周是不是还隐匿着什么人。
我看到他醒来,看到从前的我自己醒了来,看着他们无言的离开。
129
我在窗前坐到天明,小石头特别乖巧,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说,只问:“哥,我们也上路吧?他们天亮恐怕就要动身赶路,我们再不追要追不上了。”
我转过头来,慢慢地说:“不要紧,我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不会追丢的。”
昨天夜里我那一下,有没有可能改变他们的行程?
不,不会的。
那夜色中迷乱的情景一直一直在我眼前,怎么也挥不去,挣不脱。
我不知道,原来竟然是那样。
我以为不过是那媚烟的作用,夜来一场春梦,醒来了无痕迹。
可是……竟然是这样。
素灵他怎么肯?他完全可以制住我,推开我……他为什么要这样?我相信这点小小的狐烟对他来说根本微不足道,他起码得有三五种方法可以替我化解……
他选了最糟的一种,却又让我蒙在鼓里,不知道内情。
一个答案隐隐约约的浮现,呼之欲出。
我却不敢再进一步,去看清楚它的真相。
我甚至愿意相信夜里那一幕是我的幻觉,现在的我也中了那狐烟而产生的幻觉。
“哥哥,我们走吧?”
我站起来,有点茫然的点点头:“好。”
他的身形重新没入我手上的串珠里,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我眯起眼,迎着阳光抬起头来,微微有些眩晕。
我以为自己十分清楚自己该往哪条路走,可是现在却暮然觉得,我一直自以为是的事情,很可能是错的,偏差不全的。
这条路我已经走过一次,方向绝不会有错。而且心城里茫然混乱,也就没有紧紧跟在他们的后面,过了午我已经超到了他们前头。八五八书房记得这一晚渡河后,在小镇边遇到了莫还真。我到了河边时候停下来,看着平阔的河面,轻轻吁了口气。
“哥,对面好像不太对劲。”
我望过去:“唔,是的。这镇子上是不太平。”
他跃跃欲试:“我们去瞧瞧吧,好长时间没活动筋骨,我的手都生了!”
我说:“我不想去,你想去的话自己玩去吧,别闹出什么大动静来。”
现在渡河当然不需要再找渡船,我带着小石头,足尖在河面上轻轻点几点,两次纵跃便上了对岸。
“哥,那我去啦。”
“记得当心。”
“知道!”他脆脆的答应了一声,马上一溜烟儿似的跑开了。这一天他都闷的够呛,一能抽开身马上露出真面目来。
我却还是被一团乱麻困扰,理不出头绪。
太阳还没有落山,我记得上次渡河时已经是傍晚,他们还要等一下才能到。
河面上水光磷磷,我看着空荡荡的渡口,河对岸有一个摆渡的人,没有人过河,他就坐在筏子上,拉着根钓线捉鱼。
水上讨生活艰辛困顿,看那人身上打着补丁的衣服就看得出来。
可是这时候我却觉得很羡慕他。
他终日就在河上来来去去,从这边到那边,两岸都是彼岸,也都是起点。
后事如何,前途如何,他都不用去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样的……
身后的镇子里头忽然传出砰的一声响,远远的听不真切。
小石头我是不担心他的,这镇里也就闹闹僵尸,而我与他最不怕的就是僵尸。僵尸最厉害的其实不过是尸毒,而对石头施毒,哪怕这尸毒再猛烈,也没有半点用处。
太阳渐渐西沉,河对岸的树丛中掠出两道身影,轻盈飘逸的那个是素灵……另一个则是从前的我。
现在的自己看着从前的自己,感觉却十分陌生。懵懂而茫然——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完全无知无觉,对身边人的心事也一无所知。
他们要渡河过来了,太阳也快要落了下去。
我回头看一看,纵身掠进小镇里面。
小石头咯咯笑的声音听的十分清楚,不停的拿根棍子敲打那几只傻头傻脑的僵尸怪。尸怪闻不到他的气味,找不着他身在何方,被耍弄的团团转,我揪了一下他的耳朵:“别玩的太忘形了。”
“没有啦,这里的僵尸还真多,镇里的人躲到井底下了,僵尸能闻到活人味,却没办法下去,笨死了啦。“他跳起来抱住我的脖子:“哥你等的人到了?”
“到了,所以你别出声了。”
他眼珠转一转:“这还有两个哪,让我再……”
我拉了他一下,小石头知机的噤声不语。
素灵缓步走了过来,几只僵尸闻到了生人气味,纷纷朝他围了过去。
我心里一紧,明知道这几只僵尸奈何不了他,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
素灵拨出剑来,银光点点如碎辰流星,几只僵尸连一下都没能挣扎反抗,纷纷倒地,如朽木一样发出扑扑的声音。他平时果然都是掩藏着实力的,这一手剑法轻灵飘逸,干脆而漂亮。
一只蝙蝠从僵尸身上飞起,在空中疾掠而过,向下飞进了井中。素灵一提袍襟,也从井口跳了下去。
小石头探头去看:“嗯,他也发现了。这蝙蝠可不是好东西,这些僵尸怕也是让它叮过才变成这样的。我瞧着这些蝙蝠不像此地的东西,八成是从别处被赶过来的。”
又一只僵尸晃晃悠悠的从街角走了过来,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恶臭。
“这种东西最讨厌……?”
我们忽然一起停了口,仰头向上看,
一道人影从我们头顶掠过,衣袂当风,飒飒有声,只一闪眼间就已经飞了过去。他所驭的飞剑状如游龙,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剑光,有点银莹莹的,在暗夜中十分鲜明纤秀。
小石头声音细细地说:“是他呀。”
我问:“你认得?”
“嗯,莫还真嘛,我和他是老相识了呢,那时候,……他爱慕着晋元公子呢,可惜两个人有缘无份……后来晋元公子才和杨非公子在一起的。”
我意外,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那是好些年前了,我还在玉佛寺里过逍遥日子,他们一行人为了除赤鬼王来找我……”小石头一扬手,嘭的一声,一块圆石正正击中了那只正靠近这里的僵尸,那僵尸被打的一个趔趄,却茫然不知道这袭击来自何方。
小石头顾不上再和说话,赶过去一脚踢中那僵尸的腿弯,把它踹的一矮身斜倒在一旁,又一脚飞出踢中了它的头。
我站在那里看着,实在不知道该说它淘气还是该给他拍手叫好,这孩子真是……
他左右开弓,把那僵尸当成练拳的木桩来打,恶臭味儿越来越浓,我忍不住抱怨:“玩够了没有?别玩了。”
“知道啦。”他大展拳脚,把已经打的不成模样的僵尸扔进井里,顺便将刚才素灵收拾的那几具也都投了下去。
“胡闹。“我探头向下看看:“你这样一来,这井里的水还能吃么?”
“这镇上肯定也不止一口井哪。”他笑,展展筋骨:“打的真舒服!好久没这么活动过了!”
我侧耳听听,宛转清亮的口哨声,就如蜀山后麓鸟儿清脆的鸣叫。
莫还真已经遇到了过去的我,他们很快就会到这里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我们当时到了这镇上,看到这口井边空空如也,只有溅出来的几滴水……
刚才把那些僵尸处理掉的是小石头,可如……
原来我们来到此处的时候,那些僵尸是被谁丢下井的呢?
难道那时这镇里还有什么人?又或是那时候素灵自己丢下去的?
我想不明白,这种事情真的十分诡异难测。
“是了,那两个人很快就会来,我们先走。”
小石头嗯了一声,一手抓着我的手,跟着我闪身没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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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我还记得苏和变成小狐狸,在我们初见面的时候咬了我一口。
那伤痕现在还留在我的手上,他这一口咬的可是着实不轻。
那时候我很迷惑,不知道他是哪里不对劲,又或是我不知道的时候,自己什么地方触怒了他。
现在我却知道了。
我远远的站着,隔着树丛看着暴怒的小狐狸从屋中窜出,象一道银色的闪电。
然后我看到自己,捂着手从屋中追出来,茫然的站在那里张望。
小狐狸的去向我看清了,便提一口气,紧紧的蹑了上去。
以我现在的功力,他不会察觉到我。
他在前面撤开四蹄,跑得极快,而且根本就是怒不择路,跑了一阵,前面密密的生了许多荆棘,他没路可走停了下来,一瞬间身体忽然间缩下去又伸展开,我只觉得银白色的光影闪了一下,前面的已经不再是银色的小狐狸,而是披着一头乌黑乱发的苏和。
苏和……
我心里慢慢浮起焦灼的痛,象是热油慢慢的,一滴滴的烫在心头,缓慢的苏醒过来的痛,一点点的递增积聚着。
我曾经想过也许我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他。
我亲手刺了他那一剑。
我看着他倒地,我抱着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生息。
可是……现在我却又见着了他。
我伸手抓住胸口的一块地方,觉得自己心在抽痛。
他伸手在空中虚抓,手里出现一条短鞭,他一声不响,只是狠狠的一鞭又一鞭抽向前方拦路的荆棘,啪啪的一声一声象是抽在我的心里,断枝碎叶被劲风带的乱飞乱舞。他一声不响,动作凌厉疯狂,好像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一样。
我怔怔的站在他身后,我知道他知道的。
小狐狸的鼻子再灵敏不过,我和素灵在一起的事情,根本瞒不过他。他刚一见我时何等欢喜,可是一转眼闻出了不对,就立刻恼怒翻脸。
这不怪他。
我慢慢抚摸自己手掌上那一圈齿痕,或许是心理作用,感觉着又有些隐隐作痛。
苏和在前面拼命的发泄似的挥着鞭子,身周一圈的荆条都被他打烂了,他身上头上也落了不少残枝碎叶,把手里的鞭子一丢,靠在一旁的树上,气喘吁吁。
我只能痴痴地看着他。
他为我付出的太多,我为他做的却太少。
从前,现在,将来。
他……甚至因我而死。
我的剑刺入他的胸口时,他一定疼的厉害吧?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他恨我么?他是不是很难受?他……
得到这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一定要救他……
他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嘴里念念有辞,我只听个模模糊糊,也能听出来他肯定是在咒我。苏和一惯说话刻薄,我现在却只求他越刻薄越好,只要他能心平气和,别再和自己过不去。
他站起来整整衣襟,把身上的乱草碎叶掸一掸,迈步朝来路走。我屏住气息侧身让路,他看不透我的隐身之术,浑无所觉的从我身边擦过。他的侧脸清秀单薄,长长的头发凌乱的披在肩上背上。我只觉得掌心刺痛,很想伸出手去抱一抱他。
就这样微微犹豫了一下,他已经走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回去,知道他至少已经冷静下来,不会再做什么冲动的事情,微微放下心事。小石头从我肩膀上冒出头来:“哥,你认识他么?”
“认得……”
何止是认得啊……
小石头摸摸下巴:“嗯,这人不错,爱憎分明不做作,我挺喜欢他的。不过他明明是气的要命还跑到这里来挥鞭子打草打树出气,却不去找那个把他惹生气的罪魁祸首算帐,真是寺怪。那个人有什么好?”
我一时语塞。
小石头比较粗心大意,认定了我在旁边就没有去留意旁的人。若他多留心一下,就会发现他一直看不起的那人也就是我。只是这其中多少周折隐情,复杂难言,也难怪他没有留心。
素灵他……他……
想到别的事情我还都十分清醒,只是一想到他,便马上乱成一团麻,再理不出头绪。
他曾说亏欠我,但是现在我却觉得……我亏欠他。
这其中的是非对错,怎么能一句话两句话说得清?
我和小石头在山间游荡,他吸取月之精华练功,我在一旁为他护法——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护的,只是我闲着也没有事做,就守在他旁边,其实心事却早早的飞到了那山坡上的房子里。
苏和,素灵,还有莫还真,他们就在那里。纵然隔的老远,我也可以看到那里透出来的一点点亮光,仿佛天边茫远的星子。
想不通的事依旧是想不通。
我吁了口气,那就不再想了。
眼前的当务之急,是我要救下苏和。我之所以回到过去,又兜转到此时此地,只是为了这个。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是何种境况,我都不会忘记忽略这个初衷。至于其他的事,那留待以后再说。
小石头盘着腿坐在我前方不远的一块突起的巨石上,仰着脸吞吐气息,身周罩着一层淡淡的莹黄的薄雾,光点星星闪闪。
这孩子的道行也很深了,却还保有一颗赤子之心。他的经历比我简单,心中也比我平和快活。这一刻我觉得我真的羡慕他。
只是,若是让我忘掉过往的一切,没有遇到素灵,没有遇到苏和,没有这些爱恨悲欢,生死离乱……还是现在的我吗?
天上繁星点点,若干年前它们就在那里,直到现在仍然如此,大概直到许久许久之后它们仍然不会改变。
若是人与人,也象星星一样,那会不会更宁定安乐?
131
突然发现我一直在本末倒置,若我先去解决了善空山中的麻烦,那么苏和,素灵还有我三个人就再不用去那里冒险,也就不会去到魔域,其后的所有事情,大概也就不会发生了。只是等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再去做什么了。他们三个上路,我带着小石头在后面跟着。
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不是个聪明的人。和素灵在一起的时候,什么事情总是他拿主意,我只要照做就可以了。他的主意总是好的,根本不用我来费脑子想什么。就算是我想出了什么办法,那也肯定是费力不讨好的笨办法。已经过了这么久,我还是原来那样子,没有什么长进。我就只会这么一路跟下去,直到那一刻再来到时,我就一定会阻拦的。我一定可以把苏和救下来,不会让他因我而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每次再想起那个大雨的夜里,苏和胸口喷溅出来的鲜血,沾在我的手上,衣上,被大雨冲淡,我的胸口就痛的像刀割一样,每一口呼吸都是一下剧痛。想到素灵的时候,我总是黯然神伤,那是留不住,斩不断的惆怅。但是想到苏和的时候,却带着三分甜,三分酸,三分苦,还有一分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和素灵站在往事的两端,彼此相望无法靠近。
可是苏和……
苏和……
他是我心头永远的爱,永远的痛,永远不能释怀的温暖与光亮。
为什么近千年的相处,抵不过只有数年的相知和相爱?
我不知道,这个答案无法寻找,我也已经不再去纠结。
我只要知道,我得把苏和救下来。
然后,我们要在一起。
但是,那天夜里,迷踪林里,那些粉色的狐烟……
素灵他,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没办法想,一想就觉得莫名的心酸。
小石头低声说:“哥,这山边有结界。”
我点点头,现在的我当然可以感觉出来,这里有结界的存在,而且结界有了裂口。
黑瘴遮天蔽地,对我和小石头来说却没有半分妨碍。曾经我是多么讨厌自己石头一样的身体,没有任何的感觉。闻不到花香,尝不到酒冽。就算那时候的素灵肯喜欢我,我又凭什么去喜欢他呢?就凭我的一身蛮力吗?
小石头无忧无虑,只把这当成一趟新奇的游历。他在路边摘了莘茎,给我编了一顶草冠,给自己也编了一顶,招招摇摇,兴高采烈。
但愿他能永远如此。
简单,快活。
前面的三个人做一路,他们走的每一处地方,他们做的每一件事,其实在我的记忆中都已经发生过,有的已经淡漠,有的已经模糊,有的却还清晰,苏和的飞扬,素灵的沉稳,我自己的左思右想,举棋不定,小石头和我不必说话,心灵也自然相通。他正在说:“魔域不知道好玩不好玩?哥你有没有去过?”
我苦笑:“去过,不好玩。”
他嘿嘿地笑:“好玩不好玩,那要去过才知道。”
前面的三个人钻了山洞。我站在后面看着,有几分惘然,几分迷茫,那也分不了一清二楚。小石头急不可待:“哥,去啊去啊。”
他两手一割,一个半圆的弯弧切开了两重结界,拉着我便从这一端跃到了那一端。
魔域。
若是可以,我实在不想踏进这里半步。
不过这时候故地重来,我却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那时身不由己的想要去杀死幽君,却一剑刺进了苏和的胸口,究竟是什么缘故?
那该死的魔宫……
我回首看看那片浅水汩游的河滩,知道再过一会儿,过去的那三个人就会从上流被冲下来。
趁这时候,我不妨先去那魔宫探一探。
若是从前的我被魔宫的背后势力所控制,那么及早毁去了,之后的惊变便可以避过,苏和的死劫可以解免。
现在的我……
我微微冷笑现在的我,无所顾忌。
我只要救得苏和。
我只想救下苏和。
旁的事,都和我没有关系。谁正谁邪,谁对谁错,那有什么大不了?
“对了哥,你怎么上的蜀山呢?”小石头抱着我的脖子:“还有,我们这现在是要去哪里啊?”
“以前的事不忙说,先办了眼前这一件事。”我的身形似长箭破空,拉出细微的嘶嘶声响。
小石头紧紧巴在我背上,连声叫好:“好快好快!哥,飞的再快些!这比驭列飞行还过瘾多了!”
我只是想笑,这孩子一门心思就知道玩儿。他不知道这世上有更多的事,更多的情。
也许不知道才好。
刻着“长宁街”三个字的牌坊又出现在眼前,我停下脚步。
小石头抽抽鼻子:“这里好大一股骚味儿。”
“你说什么?”
“好大一股骚味儿,不知道是个什么妖精盘在这里。”
我也闻到了一点,不过我没小石头那么敏感。虽然现在是一具人的身体,可是我的本体还是石质。
当初我入塔的时候,和人做交换,那时想的不过是,也活到头了,快要死了,能够知道酸甜苦辣的滋味,也不枉到这世上来了一遭。
不过那之后我就一直在锁妖塔里呆着,直至塔侧。
交换来的感官,也没有用到过。
塔里没有滋味,没有颜色,没有风霜雪雨,什么都没有。
我回过神,小石头已经抢先翻进了墙里。
“别惹麻烦,小虾不论,我要捉大鱼。”
他嘻嘻一笑:“我知道!你放心好了!哥你以为我这么多年都是傻呆呆的过的?我也很有手段的哪!”
我失笑:“那我就看看你有什么手段了!”
我和他一左一右的把这所以前认为十分神秘的院子抄了个底朝天,我只看到那些木头人,还有苏和那次发现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小石头搜的是另一面,却也一无所获。
“哥,这里空的啊。”他说:“管事儿的不在,这地方也只是个空架子。”
这魔宫怎么会如此神秘?
到底魔宫之主是谁?
小石头琢磨着:“哥,我估计那管事儿只是不待在这里,但是必定不会离这里太远。要知道这里的事情可不是这些傀儡们全做得了的,好些事情必得亲自来才行。
而且他肯定三五日内必定来一次,否则若是这里被什么人抄了底朝天,比如我们就直接闯了进来,他要是总不来看顾,还不早就出了事?”
小石头说的固然有理,我们也是打算着守株待兔的。
可是,一守就是三天三夜,这魔宫之主竟然就是没有露头。
我左思右想,把当年遇过见过的大大小小的妖王魔头全想了个遍,那些不是死就是伤,更多的和我在锁妖塔里作了囚伴,实在没有哪个漏网之鱼能建这么一所魔宫,心计手段谋略这样强……
到底是谁?
小石头说的有理,我也是这样想着,可是难道我们都猜错了?其实并非如此?
我问:“那些傀儡里面,会不会藏着……”
小石头断然说:“不会,我是什么鼻子?这么些年被多少和尚用灵香薰出来的,哪怕有一点点儿骚味儿我都闻得出来,那些人都是行尸走肉,绝不可能。”
那么,那个人在何方?
小石头有点犹疑地说:“哥,我想会不会我们闯进去的时候,其实被发现了?若是触动了什么机关阵法,令那只妖有了警觉,那他吓的不来了,也说不定。”
我想了想,又摇摇头。
不是的。
我记得那时候苏和与素灵也在这里闯进闯出的,并没有遇到什么阻拦陷阱……
这魔宫之主,的确是没有再到这里来过。虽然这里被搅的一团糟,他也不露面。若不是沉得住气,就是他有什么缘故,来不了这里。
到底会是什么原因呢?
那我又该从何处下手?
我的耐心越来越少,小石头说干脆把这里砸了算了,我说不行。
但是我们再等下去,等来的也不是魔宫之主。
而是苏和与蓝素灵。
132
他们来了?那么……
我更深的隐藏起自己的气息。果然苏和他们刚进了院子没一刻,另一道人影也轻飘飘的出现了。
幽君。
看着他的时候,心里的感觉真是复杂的说不出来。
我的记忆大半已经回来了,包括前世的,几乎重要的全都没有遗漏。就是有一段始终不清晰。
就是从苏和被我误伤之后一直到我穿梭时光之前,我记不清楚。轮转珠是怎么到的我手里?我是怎么回到苏和小时候的?谁送我过去的呢?我又能改变得了这件事。
情的结果,化解掉苏和的死劫吗?我知道肯定是素灵帮我,因为那封信就是很好的证明。只是,幽君呢?整件事情里他起的什么作用?
还有,素灵之所以肯委身于他,这其中,难道又有几分是因为我的缘故么?不过那个时候我为什么会莫名的离魂而附在了幽君身上,倒还是件令人费解的事情。这中间必定有什么缘故,只是现在我还弄不明白。似乎这时候幽君也不清楚有另一缕魂附在他的身上么?我总觉得他该有所感觉,可又觉得这件事就算与他有关,但未必他就是始作俑者。
这其中,还有什么地方是我想不到,猜不透的。
就象这个神秘的,找不到正主的魔宫一样。
究竟操控它的人,潜藏在何方?
我一直想要早些改变这事情的走向,化解苏和的死劫。但是一路走来,却发现自己能做的事真的很少。
小石头在心里嘀咕:前面那家伙很不简单那,我竟然看不透他的深浅。
我在心里面教训他:你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世上厉害人物不知有多少,你觉得自己算厉害?
他也不回嘴,只催着我跟上去看。
我摇摇头不肯。前面他们做的事我都知道,已经旁观过一次,实在没有旁观第二次的必要。而且想到自己的魂魄就在幽君的身体里,无助地看着一切发生,心里就很不舒服。
我纵身向前,跟在素灵的身后。
他身法轻盈,而且特别耐心细致,一间间房的搜了过来,只是这魔宫我和小石头早已经象筛面一样筛过一遍了,这半边什么珠丝马迹也没有发现。素灵也没有发现什么,只是在一间象书房格局的屋子里多停留了一会儿。大概因为他的习惯就是这样,爱与书本亲近。
看着他的身影站在有些空旷的屋子里,有股说不出的寥落和孤寂。
我心里微微觉得酸楚,那些漫长时光中的相处,纷繁破碎的画面一层层的从记忆深处剥露出来。
但是我心里却也明白,我们已经错开了。
他再回首的时候,我没有站在原处。
虽然心里觉得不忍,但是我已经走开了。
进锁妖塔,是无奈之举,但何尝不是对自己的放逐?
现在我有了苏和……
苏和他待我那样好,世上再没有一个人比得上。
我又怎么会三心二意,辜负他的情意?更何况,我心底对他,也并不比他对我要少吧?
素灵没有立时离开,在这间屋里翻找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只字片纸可以寻摸的。
架子上有几册书,都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并不稀罕的书册,我和小石头当时也都翻过。
素灵拿起架上的一册书来,轻轻翻开,神色忽然一动。
我关心情切,睁大眼更靠近了他一些。
他的神情……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他翻了两页书,轻轻放下,又拿起来一本。目光有些游移不定的,并不是在看书页上的内容。
他的神情我一向看不透,现在也只猜着他大概是发现什么了,却不知道他究竟有了什么发现。
他把几册书都翻了一遍,起身往书案前走过来。书案上空空的,笔架上没有笔,砚中无墨,几张裁好的纸上一点墨迹也没有,用一块普通的镇石压着。他拿起纸镇把几张纸都拎起来抖了几抖,仔细看了看,又放回了原处,转身向外走去。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儿,记得那时候苏和与幽君先走了,素灵是过了好些时候才回去的。
他去了哪里呢?
我紧紧跟在他后头,出了那院子,离了长宁街,他身形飘忽几乎是御风而行,越走我心里越是惊疑不定。
眼前豁然一亮,素灵挥手打开了结界闪身而入,我紧紧跟着不被甩下。
这可是幽君的幽神殿哪?
素灵他不是回去之后,才领着苏和,带着我那时的肉身来此处暂避的吗?
怎么现在他却先来了?而且,幽君此时不在,他来此地……做什么?
我的疑问,不多时就有了答案。
素灵穿过竹林进了一间石殿,殿中有个人正坐在桌前对着面前的棋盘发呆,听见动静,头也没有抬地说:“你来了?”
素灵站定了脚,只说了一句:“我猜着多半是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那个人一张脸庞明朗中带着十分的秀美,我见过他一次。
他就是幽君身旁的那个美丽少年,名叫幻月。
“我起先也只是觉得那些人四散奔逃,惶惶不可终日的,实在可怜,就找了处地方,让他们能安身立命休养生息的,后来慢慢的聚了好些人,成了气候,那又不在我的预料之中了。”幻月叹了一声:“其实你知道,我性子懒散,最不喜欢管人管事的。”
素灵静静站着,过了半晌问:“这里的其他人呢?”
幻月说:“这里太闷,他们早都走光了,现在身在何处,是不是安好,我也都一概不知。”
133
这个人从我第一次见他,就有种奇怪的,不协调的感觉。
只是那时候遇到了那样诡异的离魂附体,一片茫然,这件事,这个人可没有功夫去想。
“就是魔宫之主吗?”
素灵的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其实就是书灵的谐音。他生于书中,长于书山书海,但凡字,纸,书卷这些物事,他都可以用得起来,就象我对所有的土石驭使如意一样。
他一定是从那几本散的书中找着了什么痕迹才一直追到这里来的。
这个幻月说话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我却觉得实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素灵侧过身来望着外面寂寂无声的庭院,过了半晌才说:“我明白。”
这句话无头无尾的,幻月却好像完全懂得他在说些什么。
叮叮的轻响声,他手里的棋子滑进棋盒里,人站了起来,忽然笑了笑:“我想这世上要是有人能明白,那肯定是你了。”
素灵静默了片刻,说:“我们各走各的路,我愿也管不着你的事。只是,我的朋友却被魔宫控制了,得找你要一个解决的法子。”
“这你只管放心”,幻月一笑:“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我也保证最后可以还你一个完好如初的人。”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两个人简单的话语后面,语意却深的教人心惊。
素灵,他竟然早先就知道了?
魔宫背后的那个人,竟然就是这个幻月。
我只觉得心里什么地方空了一块,虚荡荡的落不到实处。他们又说了两句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楚也听不明白。
素灵离了那里,我却还呆呆的站着没动,小石头老实的待在我的腕上,也知趣的一声不响。
等素灵走了,幻月还在原处站着,有半晌的功夫,脸上浮着一个让人看着就觉得有点冷冽的笑容,与他那种甜美的容色非常不相衬。
他转身沿着长廊慢慢走远,寂静幽暗的长廊象张开了口的长蛇,渐渐将他的身影吞没。
小石头俏声说:哥,这里……好奇怪啊。
我点点头,没有回答。
我知道我不够聪明,有很多事情,看到了听到了,也不懂,不明白。
我现在只是想,我是被魔宫控制的?被魔宫的哪个人?还是,就是眼前这个人?
我什么也想不出来,手微微有些抖。
他的道行不浅,但是我要杀他绝不是办不到。
我只是觉得心里发冷,我只会用武力去做事,那些人不一样,他们都会用脑子,而且很多时候,赢的都是他们。
杀了他,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心里一直叫嚣。
这个人表面上波澜不惊,其实也是个心计厉害手段狠辣的人物,刚才他把魔宫的事情一推,说得自己毫无错处。越是这样越是让人不放心。
肯定和他脱不了关系……
魔宫用那种鬼神莫测的手段控制人……
小石头又小声说:哥,这里好奇怪的啊,我们走吧。
怎么啦?我在心里问他,你觉得不舒服吗?
很不舒服,我们走吧哥,我觉得这里让我难受。
再等等。
我记忆里还有些别的东西。
关于幽神殿。
我沿着长废一路走进去,这里一切都显得那样方正而沉默,让人觉得一种时光在这里凝固了奇书-整理-提供下载,风在这里停驻了的沉滞。
这里和我记忆中那已经模糊的破碎画面,渐渐印叠重合在了一起,慢慢的连贯起来。
我站在一间空旷的石殿里,我记得这里。
我和小石头失散之后,一个人在这里不知道待了多久,直到我化成人身,然后……
就遇到了素灵。
原来一切就是在这里开始的,兜转了千年,波折了千年,最后又回到这里来做了断。
四周太安静了,反而觉得耳朵里有嗡嗡的颤音回荡,渐渐的整个脑袋里好像都在回荡着这种声音。我抬起手来捂住耳朵,可是那声音还在。
如果可以,我真的什么也不想记得。
一切最好都能忘掉。
那些久远的,漫长的,寂寞的,苦痛的,
全都忘记,一点儿也别留下。
现在想起来觉得很迷惘,我对素灵,究竟是太害怕寂寞,想在他身上得到一点温情。还是因为相处时间久了,已经习惯了,还是,真的那样,锲而不舍的爱过?
“哥,你怎么了?”
我想对他说没什么,可是没发出声音。
他抬起手,轻轻在我脸上蹭了一下:“哥,你干嘛哭啊?”
我没想哭啊。
不过脸上是有些凉凉的潮湿感觉。
我自己抬手抹了一下:“沙子迷眼了。”
小石头哦了一声,倒也没有再追问质疑。
他在石殿里转了一困,说:“这里灵气倒是挺足,在这儿修炼的人一定事半功倍,不错不错。”
他就地坐下,两手掌心贴合,小声说:“哥,你忙你的,不用理我,我在这儿练练功。”
“你啊……”真是个孩子脾气,不问三七二十一,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我在他身周设了个结界,然后自己慢慢的走出来。
这里的寂静真的让人无法忍受,一天天,一年年,会把人逼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