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天外飞仙》》 · 卫风 · 2026-07-25
但是这个要讲出来未免太难为情,虽然是在梦里,但是以苏和的脾气,即使是在我的梦里,他也是不肯吃亏的人。
但苏和是什么眼光?我这一点小小的私心和隐瞒他也不肯放过,一再追问细节。我红着脸,在他的逼问下,把那个春梦的情节讲述的巨细无遗……
讲完之后我的脸孔火辣辣的热象抹了生姜水一样又紧又涨,而且,而且……我感觉,发紧发涨的,还不止脸上这一个地方,还有个地方,也在我在回忆,讲述,形象比喻的过程中慢慢苏醒了,现在精神健旺跃跃欲试……
我别扭的换个姿势坐着,腿夹紧了一些,脚趾也绷起来了。
苏和怔忡着,过了一会儿,冒出一句:“是这样啊……”
他竟然没生气。
我偷眼打量他,也松了一口气。
找了个小心眼的情人,简直象是在自己脖子上套了个沉重的铁枷一样,纯粹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可是……如果没有他,我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给了我多少的温情和爱惜呵,他一心只要我好,在一起时候时时处处都为我打算设想……
可是苏和发完了呆,一双眼重新清明锐利起来,一只手伸过来勒住了我的脖子:“就这么简单?没骗我?没再隐瞒什么了?”
“没有没有,就是这样了啊……”我连忙申明。
“好吧,”他瞅我一眼:“要真的是这样,那倒是可以原谅……”
什么叫可以原谅,我真的没做什么亏心事,干嘛要他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来说原谅不原谅的话?
呃,但是,我真的没什么亏心事吗?
我心里那个盘亘已久的大秘密……象一根骨刺一样扎在那里,不进不出,时时的提醒我,刺得我难受,又没办法解决,没办法回避。
“你这什么表情啊?”苏和的观察力有时候真的敏锐的惊人,他又狐疑起来:“你还有什么心事?”
我吓一跳,还好表面上的镇静还没丢:“没有啊。我说,咱们这么久没见了,你就光顾着生气吗?”
“什么?”他问。
我觉得他真是气糊涂了,提醒他:“你审也审完了,气也气过了,不和我说说你当初干嘛不告而别,又这么久不和我相见的原因吗?这个闷葫芦我也窝了这么久了,今天你也得给我好好释释疑说个明白才行。”
别以为臭脸只有他会摆,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拉下晚娘脸来找晦气的。
他点了下头:“这个我一定会说的,你不用心急。”他拉起我的受伤的那只手:“疼的厉害么?我瞧瞧怎么样了。”
真是有对比才看得清楚啊,刚才他的脸这么冷,尤其显得现在的温和弥足珍贵。我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不要紧,就是让个发狂的小畜生咬了一口,已经不怎么疼了……”
苏和忽然抬起头瞪了我一眼,瞪得我莫名其妙,停住了口。
我又说错什么了?
“咬你怎么了?是你该咬。照我说,没把你的手咬下来,已经算是很便宜你的了!”
喝!真是过分!居然这么说自己的情人?
不过他说归说,轻轻拆开纱布,认真看过了伤口,说:“这药不怎么好,等下我给你换点药,两天就会好了。”
“嗯,不用担心,反正已经不疼了。”
苏和的手轻轻盖在我手背上,低声说:“蓉生,其实我心里比你手上还要疼,你知道么?”
我心里一软,柔声说:“我知道。”
76
苏和去端了一盆水来,还准备了干净的白布,剪子,银把的小刀和药瓶。我们面对面坐着,他把我手上原来缠的布扔掉,擦去原来涂的金创药,拿清水洗过,又重新上了药,仔细的包了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听什么人说过,灯下看美人,最见风韵。就象夜烟里的芍药花一样别有情致。我不知道别的美人是不是也在灯下格外娇艳。但是苏和的确让我移不开眼。
也许这是因为我们太久没有见过,我几乎有些贪婪的细细打量他。眉毛,眼睛,头发,额角,鼻梁,嘴唇……连颤动的睫毛都让我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发软,酸楚和甜蜜交织在一起的味道,让我分不清哪种更多一点。
“那个……”
我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他打断。苏和把布条扎好,把桌上的东西收一收,端起水盆:“天不早了,你一路上肯定累了,今天早点睡吧。”
我嘴巴张了一下,苏和已经端着盆出了门,还回过手来把门给关上了。
我郁闷的坐在那里。
这人!
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就阴阳怪气的找麻烦。现在话也说开了,居然也不想我叙叙别来之情?居然就这么走掉了。
他难道就一点也不想我?可这家伙明明不是这种呆板性格啊。他总是热情如火似的,以前我还总觉得吃不消他呢。
那他现在怎么这么……呃,变得象个特别守礼的正人君子了?还跟我讲客气话?以前那个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我的苏和哪里去了?
是因为太久没见生分了?还是他的气没全消?
总不会他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才躲开的吧?话说回来,他可一直没有回答我,当初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又为什么这么久不回蜀山?
还有莫还真总有点暧昧的态度,刚来的时候小狐狸反常的举动,狠狠的这一口咬下来都要见了骨头了……
好多好多的疑惑,密密的织了一张大网。我就被困在网底,隐隐能看到一点光亮,可是却摸不到任何脉络。
我发了一会儿呆,确定苏和是不再回来了,夜也深了,从门缝窗缝里吹进来的风越来越凉。我起身去闩门打算睡觉,手摸到门闩上,忽然门板被人敲了两下,不紧不慢,不轻不重,一听我就知道是谁。
“师兄。”
我拉开门,果然没有错。
“还没睡?”
“没呢。师兄也没睡啊?”我侧身让他进屋:“师兄你住在哪里?”
他指一指东面:“我住左边靠后的那间屋。你就住这间了?”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说话,我也想不出要说什么。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屋瑞安静的有点让人不自在,好明这安静里有点什么东西,带着莫名的,说不出来的微妙意味。
“师兄……”我挤出一句:“你找我有事吗?”
这话连我自己也觉得不象那么回事儿,太见外太客套了。但是刚刚苏和才为了师兄跟我别扭,而现在我和师兄又单独在屋里说话,要让他撞见,肯定又是一场不自在。就冲这,我也不敢和师兄有什么亲热点的言谈举动,还是保持距离以策安全的好。不过师兄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让你觉得不自在。他问:“你手怎么样了?”
我赶紧挤出个笑脸,抬起手来对他晃晃:“挺好的,已经不疼了。”
看着他的目光盯着我的手掌,我才想起来解释一句:“苏和他,呃,给我重新上了点药,挺灵效的。”
师兄的表情在摇晃的烛光里显得有些朦胧不清,似乎还是如同以往一样的微笑,只是……也许是烛光下的错觉,我却觉得他的嘴角有点苦涩的意味。
错觉,肯定是错觉。
不过苏和小心眼儿不是一天两天,师兄也早就知道,不会到今天才来笑话我们吧?
“今天我在山里草草看了一看,又瞧清了这山谷和这些房子的地势,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我有点意外:“发现了什么?我可没瞧出来。”
师兄一笑,我脸上不由得有点发热。一知道马上要见苏和,我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事。别说这里山势没什么明显的特别之处,就算有,我只怕也是视而不见的。
师兄却替我把面子圆回来了:“你本来在山上的时日短,也没来得及学习阵法和风水地理,这里的地形也十分特别少见,这也怨不得你看不出来。”
我急忙借机下台:“那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师兄说:“来,屋里看不出,咱们到院子里说。”
我们推门出来,师兄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随手撕成个人形。这手法术我在山上时候也见人耍过,有的人可以令纸人见风即长,做傀儡之戏。功力更高明的,比如莫长老,还曾经令纸人送信,引得门里子弟纷纷围观,惊疑不定,瞠目结舌。可惜这法子在临敌时并没大用,而且弱点是显而易见的——纸人怕水怕火又怕风。当时莫长老让纸人送的那信,虽然也送到了,可是送完信之后纸人却没有回得去。
——被大风刮跑了。
师兄也会这一手么?那他的修为真是很了不得啊……
只怕是师傅,也不比他强多少。
我心里隐隐的想,只怕他比师傅还强,也说不定的。
师兄就是这么一个,让人探不到深浅,却打从心里信任敬服的人物。
好象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他不知道,没有什么事情他办不到的。
师兄轻轻翻过手掌,那纸折的小人飘落在地,从地下捡起一枝小小的细草枝,比个起手势,精神熠熠的舞动起来。我眼睛越瞪越大,这小人进退有度,举止规矩严谨,练的竟然是蜀山的入门剑式,一招一式的纹丝不错,转眼间已经使了半套剑法了。
师兄竟然能驭使着纸人如此灵动机变。别看这小小纸人如同江湖把戏一般,可是真的使出来,操纵人的灵力,心力却绝非看上去这么轻松如意。师兄他才多大年纪?就算他说的,从小起就在山上,跟从师傅学艺练功,即使这样,他也不过二十出头,他能练上几年?十年?可是门里资历比他深的人俯仰皆是,十年算什么?有的前辈已经在山上三十年,四五十年,却压根连边儿都沾不上。别说师傅不行,师兄这般功力,只怕可以和莫长老比肩了!
纸人练完一套剑法,居然还规规矩矩的朝我们行了一礼,然后木然不动,就这么轻飘飘的竖在那里了。
我的眼都直了,师兄说了句什么我根本没听到。他又说了一遍。
“怎么样?”
我舌头都要打结了,磕磕巴巴,一脸惊叹:“师,师兄,原来你一直深藏不露啊!这,这实在是……”
师兄摇了摇头:“不,这不是我厉害。”
“唔?”
师兄有点无奈:“你忘了,我叫你出来干什么的?难道就是叫你来看傀儡人戏?”
我一愣。
是啊,师兄是要和我说这里的山势五行,我却把一开始的目的给忘了。
师兄抬手,在半空虚划了一个半圆:“这里的山势我生平只见过一次。很久之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天地有灵,山脉趋形。那时书上还讲过许多灵脉灵穴该是什么样子,只是后来走的地方多了,发现许多传说是灵山灵地的所在,不过是略有其形,根本算不得什么真正的灵脉宝地。可是这一处地方,实在是难得。”
我被他说的一头雾水,往四周张望。天早已经黑了,头顶是墨蓝的天,星子灿如珍珠宝石,流丽生光,好象是比别处要亮一些。可是山上星本来就显得比平地要亮,没什么稀奇。而四周的群山现在看去不过只有个黑黢黢的轮廓,我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
_________________
母亲节要到了。自己做了母亲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两个字,是这么伟大而不容易的两个字,里面有多么沉重的责任和辛劳。
可是到了母亲节, 想着要给自己的妈妈准备一件礼物,却茫然的不知道 该准备什么才好。似乎,任何东西都不能够表达自己的心意,也无法报答妈妈的养育之恩。
我的儿子,你将来也有一天会有这样的心情吗?
77
“我的底子虽然不算差,不过刚才你看到的却不是我的本事。”师兄声音很低,在夜色中听起来温和悦耳:“你大概没顾上注意,这里的地势十分奇特,咱们现在待的这个山谷,灵气丰沛充盈,聚而不散,浑厚之极。这几间屋子建的位置,大概正在这一处的灵穴上面。”
我听的云里雾里的,还是不大明白,但是灵气这些什么的我还是能够理解一点。
“这处地方从外面丝毫看不出什么异样之处来,要进来之后才发现其中的特异。”蓝师兄有些感慨:“这样的地方,无论是修道之人还是妖魔精怪都是梦寐以求的宝地。在这里修炼,一年抵得上在别处修炼个十年八年。听师门的前辈们说,早些年有些修道人为了争抢一个灵气充溢的修炼用的洞府,你杀我我杀你,朋友反目亲人成仇的多了去了。这处地方真是难得,若是外面的人知道,只怕这里也……”
我想了想,说:“那莫……莫前辈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倒是不怕我们会泄露这里的秘密了?”
蓝师兄也愣了一下,说:“他当然是信得过我们才会如此安排。你和苏和的交情当然是不错的。”
交情不错?师兄这话怎么听怎么显得有点暧昧。关于我和苏和的事,我相信以师兄的洞察力,就算不是十分清楚,七八分也总有了。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一处地方的,实在难得。苏和若是一直在这里修炼的话,进境必定是一日千里。想来现在他的功力已经胜过当初不知多少,倒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
这是自然,苏和这家伙向来聪明机变,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占的便宜。他既然已经身在此处,那当然会勤加修行,以期……
我忽然怔了一下。
苏和之所以突然离开,又迟迟不回蜀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因为他要在这里修炼,因为他要提高自己的功力……
是这样吗?
我在山上每天都会想一想,他现在如何,是不是平安。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他或许是……不,不是或许,是一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才不得不和我分开……
但是,现在看来,并不是什么不得已啊。只是,只是这个地方,这里的灵气,对修行者来说诱惑力太大,因为他想变强,所以……
所以他选择了来这里,和我分离。
是这样吗?
师兄唤了我两声:“蓉生?蓉生?”
我急忙回过神来答应:“什么事?”
“你想什么呢?”师兄微笑着说:“是不是觉得这里真是一块宝地,琢磨着要在这里练功哪?”
我心里乱纷纷的,只是朝他也笑一笑,没说话。可是在笑的时候,为什么脸上的皮肉感觉那么僵硬不自在?
师兄说:“天不早了,这里的情形究竟是不是我所推想的一样,今晚也再看不出什么别的来,等明天天亮了,再仔细瞧瞧,问问苏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莫前辈他们真的挺有手段,这么一块宝地,外面的人居然一点儿不知道,要不然这里哪能有这么清静,修道的修魔的人还不得各自盘算,为这里打破了头送掉了命也在所不惜啊。”
“是啊……不能走漏风声,不然,多麻烦啊……”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
苏和他……
在他心中,我们这一段情,到底算得了什么?
我在他心中,又到底有多少份量?
师兄是怎么走的,我又是怎么回屋躺下的,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整个人有点恍恍惚惚的,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实地,耳朵里好象塞着团棉花,听着山里那些声响都显得十分隔膜,那么遥远而含混。
苏和现在在做什么?以往我们在山的时候,他总是要溜进我屋里来,两个人挤一张床上,就算别的什么事也不做,只是两个人那么相互靠着对方,就觉得心中十分踏实温暖,一点也不觉得床窄挤迫,一边担心着会被别人发现,一边却又享受着这样冒险的,甜蜜的快乐。
可是现在呢?现在他在哪里?
在这里和在蜀山不一样,这里没有那些不知情的需要向他们隐瞒的同门师兄弟,这里没什么人,而且这些人也都明白我们的关系,不需要避讳什么。
可他反而不来了。
难道他在努力的用功修炼吗?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可是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来,不记得究竟过了多久,好象才迷迷糊糊的合了一会儿眼,天就已经亮了。听到鸡鸣狗吠之声,远远的传来。我觉得一身骨架好象都被硬拆开来又胡乱拼凑在一起,酸硬的几乎不听使唤。门上有人敲了两下,我心头一跳,两步紧赶过去拉开门,却见师兄站在门口,一身清爽,满面温和,朝我微笑着说:“不早了,还不起身啊?”
我勉强一笑:“这不是已经起来了么。”
师兄关切的看看我:“你怎么了,眼下面都青了?晚上没睡好么?”
我拢一把头发:“还行……可能换了新地方,不大能睡踏实吧。”
师兄说:“这里幽静的很,我倒还睡得不错。”
我就着盆里的水匆匆洗了把脸,擦过牙,把头发束起,再扎好鞋。师兄说:“我看……”
莫还真的声音懒洋洋的说:“二位都起来了?请移步去用早饭吧。”
我抬起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莫还真站到了门口,他就算其他功夫不行,但是行动却轻捷灵活,教人很难发觉。
滴答电子书论坛为您手打整理
78
我以为自己耐性很好忍功一流,但是实际上,饭没吃到一半,我就忍不住问:“莫前辈,苏和他……”
莫还真悠然的喝了口白粥,漫不经心的说:“他啊?他这会儿……大概正难受呢吧。”
我心里一紧:“什么?”
莫还真又夹了一块菜饼咬了一口,吃的那叫一个香,完全没有着急的样子:“他身体一直不行哪,半天好半天歹的,昨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还吐了半盆的血哪。唉,年纪轻,真是热血冲动啊……”
我噌的一声站起来:“他在哪里?”
莫还真微微一笑:“坐下坐下,不要急啊。我就说嘛,年纪轻的人,总是热血冲动。其实很多事没什么要紧的,偏偏就是看不开,让人没法说。他午后就会好些,你不必急着找他,他反正会来找你的不是吗?”
我发觉这个人真是欠扁。
握着拳头深吸口气:“我只问,他在哪里?”
莫还真笑眯眯的说:“坐下,坐下,少安毋躁啊。其实这件事说起来……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
我觉得手指有种要掐上去的冲动,克制不住了。
“我早就和他说过,做事别冲动,他自己不听,结果弄得现在这么狼狈。”莫还真好象没发觉我已经气得有点发抖了,把碗筷放下:“你想知道前因后果,就随我来,我一五一十的说给你听。这会儿就算我指点你去找他,他也不会见你的。”
他声音不大,但是却有一种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的力量。
我印象里,他从来都笑嘻嘻的。
现在的这个人,却显得很陌生。
他站起来走出门,转头看我一眼:“你要不要跟来?”
我看一眼师兄,然后说:“好。”
开门见山。
我说的是,这房子建的地方,开门就见到青山。
而和莫还真说话,我想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没有用,因为他不想。
他笑笑,说:“我以前和你说过,我也是蜀山门下吧?”
我不得不点头:“你以前是,对吧?”
他摇头:“现在还是。”
是吗?不会蜀山功夫的蜀山门下?
大概是他和掌门有私交,所以才不把他踢出门墙的吧?
可恶,现在重点不是这个好不好?他这是打算从头说起话当年啊?他的当年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管他的!我只想知道苏和的事!我对他莫还真的过往秘史没兴趣!
“苏和这孩子从小没受过什么挫折,这次也是一样,他觉得他委屈受大了,可是……他其实还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挫折。”
嗯?我有点找不着方向。他话题转的真快啊,眼都没眨就绕回正题上来了。
“本来我和姜明对他的管教大概就有点问题,我想应该是我的错。跟不懂事的小孩子讲什么民主自由平等人权……弄得他现在桀骜不逊狂妄的要命,什么忠告良言都听不进去,打小儿就觉得这世上没有事能难倒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加上还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奶奶宠着,更是……”他摇头:“后来我想这样不是办法,就把他从家里轰出来,让他去蜀山拜师,希望他在山上可以好好磨一磨性子。结果他遇到你,虽然也上了蜀山,可是情形和我想的大不相同,牛不管牵到哪里也还是牛。我早就告诉过他,成年之前不可以胡闹胡来,力量还很不稳,可是他总不听话,弄到现在这么麻烦的地步。”
我赶紧抓住机会,急切的问:“他究竟怎么了?”
莫还真转过头来:“我先要问你件事。”
“什么?”
“你真的爱他吗?”
我愣了下:“这……”
“爱,还是不爱?”
我说不出来话。应该……是爱的吧?
可是,可是……
现在说这个字,是不是太轻率,太为时过早了?
我们,当然是互相恋慕对方的,但是,我总觉得,我们之间还欠缺好些东西,还有许多的……障碍。比如,他对我有所隐瞒,我也对他有应该坦白而却一直没有说清楚的秘密。
莫还真并没有不悦,仍然还是保持着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沉重,有些沧桑。
“你们还太年轻了,经历不够,想事情也不全面,不成熟。虽然能和自己中意的人早早相遇是很好的,只是……很多事,现在都还不到时候。”
他说话好比打哑谜,我实在是没耐心了:“苏和他现在在哪里?他到底怎么样了?”
“他……”
突然苏和的声音打断了莫还真没说出口的话:“我没事。”
我猛的回过头,苏和扶着墙,站在我们身后不远的地方。脸色苍白,眼睛显得更黑,比起昨晚告别的时候,他似乎又憔悴了一些。
莫还真上下打量他,脸色显得很难看:“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嗯?你是不是想……”
“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苏和声音虽然不大,语气却是硬梆梆的:“你不是还要去李叔叔那里有事的么?再不去的话可要赶不及了。”
莫还真看他一眼:“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抬头看看天色:“我这就过去,大概傍晚时分回来。”
苏和有些心不在焉的点头。
我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
他的脸色比昨天看起来还要糟糕,下巴似乎又瘦了一些,尖尖的样看起来显得好象一碰就会碎掉。
苏和他究竟怎么了?
79
莫还真走了,苏和看起来站都站不稳。我伸手过去扶住他,然后四下张望了一下,看到旁边有个短短的石墩,对他说:“你坐下吧。”
他看着我,脸上的神气象是有些欢喜,又象是难过。那种神情我以前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让人觉得有些茫然的心酸。
“你是不是一直身体不好,所以,在这里休养?”
他坐在那里,头轻轻歪过来靠在我腰间,过了半晌,才慢慢的应了一声:“是啊……刚才你也听到他说了,我实在太任性太自以为是。所有人都告诉我,没成年之前我不可以肆意妄为,不可任性行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当时总不当一回事,觉得他们是危言耸听,多半是吓唬着我好玩。”他顿了一下,才说:“但是那一次,我们在一起之后,我的功力和元气受损,我本来觉得不要紧,却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我一惊:“你是说,那次我们……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却获益良多?难道我,我对你……”
他急忙说:“不,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身体的原因。我所习的功法,倘或可以双修,那是极有益的。但是……还不到时候,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我也不是有意想要不告而别,只是那时候我已经身不由己,没法子去和你说一句道别的话了。”
我慢慢在他身旁蹲了下来,看着他消瘦良多的面庞,手指有些颤抖的伸过去,抚过他的脸颊:“你怎么早不和我说?你知道,我天天都在想着你是怎么了,担心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测……”
他慢慢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把其中原委解释给你听,一句两句话说不清楚,这是我们家族遗传的特殊体质。我奶奶,我爹……但是我们一代人一代人的际遇全不相同,每个人都只能自己摸索着自己能走的道路。我不是有意想要隐瞒你,起先是不知道如何说,后来却是不想你担心。其实……你这么远来找我,我心里很欢喜的。”
我有点郁闷的说:“很欢喜?你昨日的样子可不象是很欢喜,一见面先吃一顿干醋,真是好没来由。我和师兄的关系你是知道的,以前我们没什么,以后也不会怎么样。你不要总是小心眼儿,东想西想的,真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他苦笑:“你觉得我是想得太多么?我却觉得我……很多事情都根本想不出料不到,总要到了事后才来后悔。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聪明灵巧,无所不能,这世上怕是没什么人能胜过我,没什么人能赢了我。现在却才发觉,人力终究微茫渺小,命运缘份际遇才是不可抗拒的东西。我爹有时候讲起年轻时候的事情,他说人的一生总是在受命运捉弄,起落难定,祸福不明。我以前不以为然,现在才发现……”
他忽然住了口,慢慢抬起手来抚摸我的脸。他的手也瘦了,手背上可以看到凸起的骨,指尖有点凉,从我的眉间唇角轻轻划过:“我爹问我,究竟是喜欢了你哪里,象是着魔一样。我说不上来,我只是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这样坦白的,真挚的爱语,可是我听着却没有甜蜜的感觉,只是觉得一股浓浓的心酸和怅然,没来由的,眼眶也热了:“苏和,我也是一样。”
他往石墩一侧移了一下,拍拍空出来的位置:“你坐下。”
我在他身旁坐下,很自然的伸手揽住他:“你这些时日,都在这里将养身体?你该早告诉我的,我……”
“现在你不是来了么?”他微微一笑:“来了就好。”
他低头,目光落在我手背缠的纱布上:“还疼么?”
我摇头:“不了。对了,小狐狸为什么咬我?它又跑哪里去了?它是莫前辈养的么?”
苏和脸上虽然还是带着微笑,但是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他的笑意里有着隐忍,有着苦涩,有着以前他从来没表露过的沧桑。
他除了身体不好之外,还有其他的事没有告诉我吧?而且,就以我对他的了解,单单是身体不好,也不会令他露出这样复杂的,忧郁的,让人微微心悸的表情。
究竟是什么事?究竟为什么他不肯告诉我?
苏和把我手上的布条又拆开查看伤口,松一口气:“差不多了。不要用劲,也别沾水弄脏,很快会好的。”停了一下又说:“就是这个齿印儿,可能要过一段时候才能消掉了。”
我说:“这小家伙儿也真是喜怒无常,好好儿突然咬人一口——它咬过你没有?”
苏和一笑,摇了摇头:“总之,是你做事惹了它,它才会咬人的……它不会做没有道理的事。”
我很想再分辩一次我没做任何惹怒它的事情,但是现在的气氛温柔的让人心弦微微发颤,胸口象是涨满温暖泉水一样舒缓柔软,我慢慢的伸过手握住他的手掌,没有再说话。山风吹得树叶哗啦啦的轻响,太阳升的高高的,照得人微微有些晕眩的感觉。
“我这些日子,一半时候将养身体,一半时候精神好些,就跟着长辈一起出去做些事情。这一年来很不太平,到处都有许多邪门的事情,你下山往这里的一路,也不算太平吧?”
我点头:“正是,一路上妖魔鬼怪遇了不少,听人说,往年并不是这样。”
他点头:“是的,这其中有些缘故,只是我们也还没有查清楚。你们来的也正好,南诏国再向西南去……那里倒可能有些线索。南诏女主和我家素有渊源,她遣人来邀我们去商议过,正打算去那里探个究竟。”
我心里一动,脱口说道:“难不成你也想去?”
80
虽然莫还真和苏和都没有说清楚,可是我有眼睛自己能看的明白,苏和现在的身体实在是糟糕,在这样的大太阳底下,一般人早该晒得脸上发热,苏和与我相握的手却还凉凉的没有半分热度。脸色苍白没有半分血色,被太阳光照着,简直单薄的象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薄纸。
“你这种身体还能做什么?就算是要去探险也不关你的事情!”
他一笑:“你把我当琉璃花瓶了么?我没那么不中用。我的情形已经好多了。你来之前小半年,我已经可以行动自如,就是不能离开这山谷太远。你发觉了吧?这山谷里灵气充盈,是修道人的宝地。我偶尔还会去外头行侠仗义一把呢,你来的路上说不定就已经听过我的名头儿了。只是这些日子四处都不太平,我们这里已经很偏僻,还有麻烦找上门来。正好那时候我爹他们全不在,我独个儿应付,也把来犯者给喝退了。只不过对方耍阴招儿,我受了点伤,现在没有全好就是了。再过几日就没大碍了。”
我老老实实说:“我没听说过你这位苏少侠的大名。你身体不好就不要去逞强,先顾好自己比什么都要紧。”
“我当然不会打肿脸充胖子了,你也不用担心。”
我还想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按在我唇上,然后,他的唇取代了手指,缓缓的印上来。
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皮肤和嘴唇,一下子接触到柔软的微凉的温度。
我觉得背上有些麻痹,既快乐,又有种酸楚的感觉,让人全身无力。
我和他已经分别了太久太久,久到我以为从前的柔情蜜意不过是自己的臆想,是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诚然在山上,有师傅关注,有同门友爱,有师兄那样殷殷看护,可是……我的心底,却有一个角落,旁人无论如何也走不进,填不满。
苏和……苏和……
我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我竟然一直没有发觉,你在我的生命中,如斯重要。
心里那一块空落落的地方,原来正是你挖出来的,也只有你才能填得上。
吻渐渐加深,分不清是谁主动的。
后来我们分开来,苏和靠在我肩膀上喘了几口气,轻声笑:“你还记不记得我说的话?”
我有些莫名其妙:“你说的话可不少,我哪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句啊?”
他笑,又有点咬牙切齿:“你真没有良心……不过,没办法,谁叫我偏认准了你了啊。你不记得也不要紧,反正我自己记得就行了。”
我被他说的好奇起来,追问他:“到底是什么话啊?什么时候说的?你给提个醒,我肯定是记得的。”
他在我肩膀上蹭了两下:“不要紧,以后你总会想起来的。来日方长啊……”
是啊,不用急在一时。
山风吹在身上有点凉,我问他要不要进屋去。
他说屋里有人旁人,不好。不如这里好。
我要把衣裳脱下来给他披,他也没推辞,就裹在身上,还靠着我的肩膀,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苏和的手也终于有了点微温。我揽着他的肩膀,觉得手下的人比记忆中瘦了很多。
就算是很久之后,我也会时时的想起那天的阳光,山风,还有他轻声在耳旁说的话。
他说,蓉生,咱们就这么一直坐下去,就我和你,不分开,好不好?
我胸口软软的,有点甜,有点心疼。我说,好。
过了一会儿他叹口气,笑着说,不行的啊,肚子饿了呢,得去吃饭,不然就饿死了。
我说,不吃也没什么。你听说过望夫石吗?我们就这么坐着,不要动,说不定也会变成两块石头,那样就真的再也不会分开了。
本来是有些玩笑意味的话,他却认真起来,追问我,如果和他一起变成石头,我肯不肯。
我看着他的脸,也认真的答,和他在一起,变石头,变成树,变成水,变成风……都没有关系。
我们后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太阳也要下山了。
苏和要站起来,忽然哎哟一声又坐了回去。我也不比他好多少,不过还是能站得起来的。
“我走不了啦。”他笑:“看来真要变石头了。”
我说:“不要紧,我把石头背回家去。”
他笑笑,然后忽然转过头往身后看。
我顺他的目光看过去,蓝师兄就站在我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不知道是刚来,还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许,是隔着一段距离,我看的不清楚。
我模糊的想,师兄是来散步的?还是来找我们的?
他在那里,是发呆,看风景,还是在看人?
然后我扶苏和站稳,他伸手扶着我的肩膀借力。
等我再转头去看的时候,师兄已经走开了。
晚饭摆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因为多等了一会儿莫还真。
他显然赶了不少路,头发有些乱,鬓边显得有些蓬松,一绺头发散下来垂在耳边他也不去拢,坐下来端起来碗就吃。
“怎么说呢?”苏和问。
莫还真头也不抬:“他们最近麻烦太多,人手分不出来。我还答应了他去黑苗寨那边调停,那里又打了起来,死了好几百人了。”
“西南那边呢?”
莫还真停下来,说:“没人手,没办法。”
“那我和蓉生一块儿去。”
莫还真摇头:“你别莽撞,这件事好象不太简单。要只是闹闹瘴气,几只僵尸折腾着,那是小事。但是我估着没那么简单。”
蓝师兄忽然开口:“莫前辈不如把那里的事情详细说一说,人多大家一起想个对策。”
81
“其实这事说来也简单,并不是特别的蹊跷。这事儿是在三月里起来的,先是砍柴的樵子入山之后再不回来,后来就有团黑瘴腾起,先是一个沟谷里,接着漫到了全山,远远看去乌团团的,鸟雀倘若一头撞进去都不再能够出来,山里的虫兽也都没有半点儿声息了。有胆大的人还想去一探究竟,也是有去无回。前些日子南诏国内也有派人去探过,虽然那几个去的修行人道行只是一般,可是总不至于一个也逃不出来,就如同泥牛入海似的。一来二去,那里被传的就更加可怖了。前些日子逍遥送信来跟我说这个事情。他因为炼妖洞里的蛊兽突然爆乱的事情缠住了脱不开身,灵儿又有了身孕没办法——退一步讲,就算她没再怀孕,也得坐镇宫中,哪有女王亲去探险的道理?若有点什么闪失,那可就不是现在这样说说的事情了。所以托到我这里来。但是你知道,最近的……”
苏和打断他的话:“这里也离不了你,所以我说我去看一看,料来也没有多大的麻烦,不难解决。”
莫还真看他一眼:“你?你能保得住自己就不错了。你的灵力时高时低的那么不稳当,到时候别人家还没打,你自己就先倒了,那才叫有意思呢。”
我看看苏和,又看看师兄,再看看莫还真。
这事情听起来的确透着诡异,不过也未必象莫还真担心的那样,有那么险恶。
但是再回头看看苏和的脸色,白渗渗的,肩膀瘦仃仃的,我却又觉得莫还真的担心也对。他现在这样子,病恹恹软绵绵的,还说去除妖?别他没除了妖,倒让妖把他给除掉了。
“我都好的差不离了。”苏和用筷子在盘子里乱拨,好好的一盘菜给拨的不成样子。他说:“除妖这种事,我也不是头一次做。实在不敌,打不过我,我自然会跑。”
“你说的轻巧,这和你那些小打小闹的不一样。要真是打不过就开溜,前些日子去的那些修行的人怎么就没有一个跑出来的?土遁水遁隐形缩地,这些法术难道他们就一样不会了?光显得你会逞能。我和你说,这件事绝不简单,你别给我想花招儿。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蓝师兄忽然说:“苏师弟若是不便,我倒是可以代为走一遭。不说能够除妖伏魔,只是探一探情形,小心谨慎一些,料想无妨。”
我想了想,也点头称是:“不错。我和蓝师兄去那里探一探也好,多少能帮上些忙。”
莫还真略一犹豫,还是摇头:“不妥。我再仔细琢磨琢磨,想一个更稳妥的办法才好。我想去那里的人未必个个都是修为不高,前后好几拨人去过了,要说起来,这些人也算是各有所长,一个人力有不逮,一众人加起来,强弱互补,未必实力就差哪里去了。我想了好几天,觉得这问题,多半是出在那黑瘴上面。一来这瘴气多半有剧毒,二来黑雾弥漫,人一进去难免耳目失聪,中暗算的机率也就更高了。要想把这事儿解决,多半得先想法子把那黑瘴气驱散摒除了才是。贸然前往,胜算可没有几成。”
一顿饭吃的食不甘味,苏和脸色不好,莫还真也是一脸肃穆,我琢磨着他说的那件事情,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偶尔瞥一眼师兄,他是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碗筷收了下去,茶端上来的时候,蓝师兄说:“这倒也不难。我在古书上看到,瘴气多发于山间,泽谷,因湿而生,因凹而聚。要除秽驱瘴,虽然不容易,却也不是没有办法。”
莫还真嘴角有点微微的笑意,只不过细看的时候,又没有了。
“唔,这么说来,你是有办法的了?”
蓝师兄点头说:“还没见着那瘴气的究竟,我也不能说一定有把握除去,还得先看到再说。所以,既然莫前辈无暇顾及,不如我和苏师弟代为效力,走上一遭,或可除了这个祸患也说不定。”
莫还真沉吟片刻:“也好,那就有劳你们两人。我那里有些除秽避秽的药物,一些防身的符咒,回来你们都带上些。切记一定要小心谨慎,如有不妥,要先退身保命,不可冒进犯险,总之,安全第一。”
苏和说道:“那我呢?”
莫还真看他一眼:“你老老实实的跟我一起看家得了,这事儿你别掺和。”
苏和咕哝一声,竟然没有反驳,倒是让我意外。这家伙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听话的人了?
他别是又想打什么别的主意吧?
莫还真很显然也是一样了解他:“你老实呆在家里,别想给我偷跑胡闹。”
是极,这话说的正准。苏和这家伙从来也不是个安份听话主儿。
不过莫还真肯定有法子制着他,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事情就这么商定下来,师兄和我明日就动身去南诏国西南的那座叫做善空的山里探个究竟。苏和眼巴巴的看着我,说了不下十次让我小心,还把一堆有的没的丹药符纸塞了我一兜。
我忽然想起刚遇到他的时候,他说他爷爷是道士,他爹也差点儿当了道士。他爹我是见过了,可他爷爷是哪一个我倒是不知道。而且这家伙当时开玩笑说自己家并非道士世家,而是妖精世家。这话就没来由了。他家要真是妖精世家,他们现在怎么净和妖魔鬼怪过不去?
“行了,我自然会多加小心,你别婆婆妈妈的,都不象你了。”
苏和瞪我一眼:“旁人求我婆婆妈妈,少爷我还没那心情搭理呢。你别粗疏马虎,小心阴沟里翻船。”
我摸着头嘿嘿一笑,苏和自动自发的抱了一个枕头来往床上一丢,趴那儿就不动弹了。
“喂,”我推他一把:“你……”
“我今晚就睡这儿不走了,怎么,不行啊?”他有点恼羞成怒的样儿,恶狠狠的冲我龇牙咧嘴,活象……活象那只咬我一口跑的不见踪影的小狐狸!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什么样的畜生,苏和刁钻,养的狐狸也泼赖。而且他养的的狐狸把我咬我,他只说给我上药,可一句也没骂过那狐狸,似乎我就该被咬,那小畜生咬的很对很占理似的。得,惹不起哪我还躲得起,他装没事儿我也就不提了。不过下次再叫我看见那个大尾巴的毛家伙,我非得给它点好看。小样儿,交情归交情,一翻脸就咬人可就不象话了。
我讪笑:“哪里哪里,这是你家嘛,你想睡哪里就睡哪里。”
怎么不行?当然行,绝对行。
我美滋滋的吹熄灯,踢掉鞋也爬上床,睡在他的外面。
苏和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我嘿嘿笑了两声。
“你贼笑什么,跟闹鬼似的。”
“没事没事儿。”
话是这么说,不过没过多会儿,我又嘿嘿嘿笑了几声。
“有病啊你?”苏和翻身坐起来:“到底憋什么呢?给我老实说!”
我压低了声音说:“没事儿。就是忽然想到一件小事儿。”
“什么事儿?”
我声音更小了:“我正想呢,咱们将来要是在一块儿了,我管你爹啊还是莫还真他们叫什么呢?是叫公公?还是叫岳父?”
苏和静了一下没说话。
“哎哟!”
砰!
我被他一脚踢下了床。
屁股好疼……啧,差点儿没给我摔成四瓣儿的!
果然都一样,说翻脸就翻脸,不过和小狐狸比比,一个动口,一个动脚……
还是有点不同的哪。
82
从这个灵气充盈的山谷到那个不怎么太平的善空山,步行的话大概要走两天,但是我沾了师兄的光。我虽然还不会御剑飞行,但是师兄已经可以做到,虽然碍于功力不够深,而且剑也不是什么特别祭炼过的飞剑,只能离地一二十丈这样子飞,速度也不快,比骑马稍微快一点点,带着我又拖了一点速度。不过看这样子,一天就能够到地方。
“师兄这把剑哪里来的?不是咱们山上派发的那青锋剑了。”
师兄一笑:“青锋剑可不能够当成飞剑来使啊。虽然常言道,只要功夫精深,采花摘叶皆可伤人,可是我年纪轻,本身的修为也没那么高。这把剑是我下山的时候无意中得来的,名曰畅云,不是什么名剑,但是这剑的前一位主人是修道之人,这剑也不简单,我得了这剑,也算是坐享其成。”
我有点纳闷:“那么象苏和父亲,姜明前辈那样子,他的年纪也不见得多大,他的功力怎么……他竟然可以把自己炼的法器飞剑就给莫前辈这样根本没什么道家根基的人来使。”
蓝师兄轻声道:“你以为姜……你以为他年纪很轻么?”
我有点纳闷,也觉得拿不准,犹豫着说:“他……总没有掌门人年纪大吧?”
师兄一笑:“这个么,不好说。”
外人说起我们这些修道的人来,好象十分神通,个个都能御风而行呼风唤雨似的。其实不晕样。不但本身道行要深,飞剑法宝也不可少,施法时再以心法念力来驱使。蜀山上能够达到这水平的人虽然不少,可是也绝不是大多数都能够办到。
说到法宝也很逗,莫长老的绰号叫做酒剑仙,他炼的法宝有两样,头一件是他的酒葫芦,第二样才是他的佩剑。而且我看过他出行,别人是驭剑,他是驭葫芦。而且他的葫芦大有玄妙,不管多少酒倒进去,摇晃着听起来都只有半数的感觉,掂在手里也轻飘飘的,没一点质感。实在叫人不得不叹服。
师兄在先,我紧紧扶着他的肩膀。起先还好,时间一长些就难免把大半重量都靠给了他。自己也会惊觉,然后挺直身松松力,可是没一会儿又僵上了——没办法,我知道自己的水平只有几斤几两重,这驭剑飞行的事儿……我一时实在是习惯不来。好在师兄也知道我不对劲,中间停下来休息过两回。快到地方的时候,要经过一个稍稍大一点的镇子,要绕过去须翻高山,多耗力气,实在划不来。要从镇上经过,就不能这么摇遥摆摆的飞过去了。我们这驭剑飞行十分不地道,让人看了不知道会当成是什么异景儿呢,万一吓着人,又或是我一个没扶稳掉了下去——想一想都觉得实在是荒唐又丢人。
我们在镇子外无人处落到地上,我整整衣裳,理理头发,最主要的还是活动下已经发僵的身体。手脚,腰前,脖颈,都转了又转。师兄含笑在一旁看着我折腾,然后看看天色。
“要是不停留的话,我们进山的时候,多半天也就黑了。”
师兄说的一点没错,现在都已经时近傍晚了。
我想了想:“不然我们在镇上住一夜,休整一下,顺便再向镇上的人打听一下这山里的详细情形,明天一早休息好了,再进山去。”
师兄点头称是,笑着看我:“想不到你现在考虑事情也是挺周全的了,这主意不错,那就这样。”
我向他瞪眼:“什么叫现在挺周全?难道我以前就非常莽撞粗心?”
师兄走在前头:“这我可没有说,是你自己说的啊。”
得,原来师兄也会取笑人。
不过……为什么,我总觉得师兄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这么轻松开心呢?当然我也没有看出什么来,我只是,有种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夕阳将落,我远远的朝西南方向张望,心中微微一凛。
师兄停下脚步,回头问我:“怎么了?”
我指指那个方向:“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反正,那里是不太对劲,从这里看,几乎半边天都显得有点灰蒙蒙的了。”
师兄脸上的轻松意味也不见了。他仔细看了看,低声说:“你没有眼花。看来,事情比莫前辈说的,又更严重了。”
我们连再开句玩笑的心情也没有了。这件事情远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严重得多。
镇子不算太小,可是我们进了镇并没发现多少人,好多门都是上了锁的,看上面落的灰,好象是有段时间没人住了。到了一家小客栈,跟老板搭上话,他的口音很重,听的不是太明白。不过也知道他在说,这里实在不太平,人心惶惶的。从镇上有几个人进山失踪,山上的黑雾又越来越浓范围越来越大之后,有好些能迁走的人家都已经迁走了。
我们早早吃了晚饭,要了两间相连的客房休息。
我和师兄说了一会儿话,自然是针对那黑雾想对策。师兄提点我一些要注意的事,比如不可妄行,嘴里一定要含着避瘴的药丸,另外要小心保护眼睛。他也仔细回想以前看过的书本,要找出有什么办法能驱散这黑雾一探究竟。桌上一灯如豆,这客栈里除了我们几乎没住什么人,安静的有些让人心慌。
师兄想事情想的出神,我在一旁有些分心。先想着苏和不知道这会儿在做什么,他身体怎么样,今天有没有遇到垂涎那块灵气宝地去找麻烦的。又想着自己带的符纸什么的,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一抬头,看到师兄的侧脸。烛光下他的肌肤细腻柔美,面庞仿如美玉雕就。我的心不知怎么的,忽然漏跳了一下。
83
我和师兄在灯下商议了一会儿,然后各归各房。
明日不可预测,这一夜是得好好的休息。
但是我却睡不着。
吹熄了灯,屋里黑的很,四下里安静无声。
苏和这会儿在做什么?
现在我总算知道来时候那些人说的殷少侠是谁了。想不到苏和还有莫还真那么轻描淡写的说,他时常下山去做些事,原来是做着除魔卫道的事。
只是他干嘛还用个化名?
苏和看起来很随性,总有点玩世不恭的样子,其实骨子也里还是个非常正统的人。他的名声一路上听到的实在太多了,堪称是名门正派的一代后起之秀,前途无量,年少英俊……那些溢美之辞听了一路,我几乎都可以背诵下来。只是想不到那个人口称颂的殷少侠,原来就是苏和。
想想他的确算是根正苗红,他父亲姜明前辈是蜀山的前辈,比莫长老似乎还要厉害,不比掌门人显得逊色。本身能力超卓,前途一片光明。而且路上除了这些他的英雄事迹,桃色的讯息也有不少。我当时可不知道这位殷少侠就是他,听着还挺津津有味。比如某某美人被殷少侠所救,自此就芳心暗许一往情深啦,比如某某女侠和殷少侠一见如故,引为知己啦,还有某某地某某小姐对殷少侠仰慕已久。
不过跟他的名声一样水涨船高的,就是那些邪魔外道们的咒骂愤恨。这也算是一种反过来的肯定和赞许吧?
我听到他说出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问:“你和殷掌门的确是有亲戚吧?”
他一笑:“是有的,不过……这关系说来挺复杂的,等你回来我细细的和你说。你这一去可得当心……”
我一直到临走之前都在犹豫,最后没说什么就告别了,彼此都说要对方小心保重。
我没有说。
拿来不及,还有不合宜当作借口。
只要想要为自己的行为找个理由,那么可以找一大把出来。
其实说白了,就是我害怕着坦白完之后的结果。
我珍惜着现在的一切,害怕改变,害怕失去。蜀山上的生活,这些相识相知的人。师傅,师兄弟们,还有,苏和。
越是重视着,就越是对自己隐藏的秘密感到恐惧,感到心虚和慌乱。
总担心有朝一日被别人知道我的来历,那时候……那个时候……
我现在的一切都会失去吧?
苏和越有名气,越显得光彩,我的惶恐和忧虑就越深。
师兄今天问过我两次,是不是有心事,我都用别的话岔开了。
这是和谁也不能说的秘密。师兄诚然是对我很好,可是若他知道我是魔宫不入流的小喽罗出身,到蜀山来原本是包藏祸心的,说不定师兄马上就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了。
我一直在想东想西,翻过来又翻过去,一直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觉得焦虑,越焦虑就越是没有睡意。
忽然窗子上咯咯响了两声。
我猛的坐起身来,抓住了枕边的长剑。
难道……
窗上又响了两声,接着是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压低了嗓门说:“喂,是我啦!”
我愕然,急忙放下剑,扑过去掀起了窗。一个人影轻巧的溜进了屋来,张臂把我抱住。
“你,你怎么……”
那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凑在我耳边说话,丝丝热气吹的我直发痒:“嘿,他不让我来,我难道就来不成?喂,看见我开心不开心?”
开心?我真不知道自己应该不应该开心——还以为是善空山上的妖魔之类提前下山来找我们的麻烦呢。
“莫前辈不让你来也是为你着想的啊,别说是他了,就是我也不放心。”我反手轻轻抱住他。他身上带着夜雾的潮意和寒意,显然是连夜赶路来的。
“你怎么过来的?”我轻轻放开他,走到桌边把蜡烛点亮。
一点昏黄的的光亮渐渐变强,照亮了简陋的客栈房间。
“飞剑呀,”他理所当然的说:“我猜着你们今晚会在这里歇宿,喏,我猜的很准吧。”
“嗳,我不骗你,我是真的已经好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他在床边坐下来,眯着眼,伸了个懒腰:“哎哟,赶了这么远的路,我可真有点累了——你还没有睡着?”
我点点头。
“嘿,我猜猜。”他笑的,活象那只可恶的小狐狸:“是因为害怕善空山的妖怪啊,还是……想我想的睡不着觉啊?”
我老老实实的说:“都有。”
他笑的咧开嘴:“那,哪样想的更多呢?”
我脸上有点发烫,不过还是老实说:“想你更多一点。只是刚躺下的时候有点担心明天上山的事……后来想的就都不是了。”
他冲我招招手,我挨着他坐下来。
他把头靠过来枕在我肩膀上:“真好……我也一直想着你,很不放心。善空山这里的事的确不怎么简单,否则我爹他们不会这么郑重其事的拿出来商议。总之,我们的宗旨是,打不过,跑!手上拼不过,脚底下难道还跑不过它们?”
“你……明天打算和我们一起去?”
他在我肩膀上重重一拍:“我和你,我们两个才是‘我们’。”他加重语气:“是你蓝师兄和我们一道去。”
我实在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吃这个醋。”
他瞅我:“你自己笨也就罢了,别想我和你一样也变的呆呆蠢蠢的。”他凑过来在我唇上亲了一下,又叹口气:“得了,明天还有正事,今天晚上就……好好睡觉吧。”
84[地狱十九层]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才蒙蒙亮,窗纸上透进晨曦的微光。
身边空了。
我翻身坐了起来,几乎怀疑昨晚的一切不过是夜来一梦。
是我太想念苏和了,所以在梦中见到他了吗?
然后我看到在我的长剑旁边,放着另一把剑,苏和的剑。
两把剑还用红线拴着,系在一起。
这一看就知道是谁做的。
我心里涌起又想笑,又甜蜜的感觉,把剑握了起来,轻轻摩挲几下。
他来了。
现在他做什么去了?练功去了么?
忽然我听到笛声,宛转悠扬,曲调很美。
我坐直了身,轻轻的闭上眼,仔细聆听。
是蓝师兄。我听得出来。
在山上的时候,他偶尔会用长草卷成草笛,吹的曲调都十分动听。
有一次在后山禁地的峰顶,他吹的曲子十分悲凉,让我落泪而不自知。
笛声吹到一个转折处,忽然有一另个笛音加了起来。
更加清越,更加明亮的声音。
是谁?谁在和蓝师兄一起合奏?
吹的曲调虽然一样,但是一个拔高,一个低徊,相承相转,相依相合,曲调相同,可是这一道笛音却并没有那样淡淡的忧伤,而显得,那么悠闲随意,仿佛山间游离的风,来无定,去无形,舒展自在,令人沉醉。
两道笛音缠绕在一起,渐渐合到了一股旋律上头,就象是风随云荡,水流绕石,最后归于沉寂。
我推开了窗。
外面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晨雾,窗后面是一排垂柳,我的目力只能看到有两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如荫的垂丝遮住了他们的身形,可是就算只看衣裳的下摆我也不会认错。而且,蓝师兄穿的是青布方口鞋,而苏和穿的是葛巾靴。
是他们在吹叶笛?
我几乎怀疑自己是否还在一场梦中。
苏和与蓝师兄,几乎没有和和气气的说过一句话。他总把蓝师兄看成假想敌,象只警惕的小狗一样守着自己的地盘……或许他更多的是象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而总对蓝师兄龇牙咧嘴的苏和,怎么可能一大早和蓝师兄凑到一起去练功,去说话?甚至还一起用草笛吹曲子?
到底我是在做梦,还是在我熟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让我看到眼前这样的变化。
他们站的距离不远,大概也就是两步……一步半那么近,我看到苏和动了一下,然后他拂开柳枝,又回头向蓝师兄说了句什么,才又转身走来。
他显然也看见了站在窗里的我,抬起手挥了两下。
我也回应的挥了一下手。
他进屋里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雾的潮意。
离近看,会发现他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一些细密的小小水珠,肌肤也因为湿意,而显得更加饱满晶莹。
“你……刚才是和师兄在一起?”我觉得就算是做梦,也不可能梦到这情景的。
苏和点点头:“是啊。”
我实在是难耐好奇:“你们都说了什么?你,我是说,你和师兄好象一直都……”
苏和微微一笑,凑过来在我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和蓝师兄也没有什么国仇家恨,以前有些误会,现在说开了。”
“呃,哦……”这么简单?可是苏和明明对蓝师兄敌意那么重,那种态度让人觉得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对蓝师兄化敌为友。而且我只要一想到他对蓝师兄凶狠是因为我……就实在觉得又是荒唐,又是感动。
把我视为珍宝一样紧紧护着,这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的。
但是苏和怎么会突然想开了呢?我真是不明白。
苏和显然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他把头发束好,然后招呼我一起去用早饭。
我抱着一肚子的问号,到了店堂里发现蓝师兄早已经坐在那里了,他已经吃过,正在喝粥。
就算是喝粥,蓝师兄也显得仪态从容,教养良好。
苏和虽然举止随意,但是只让人觉得他挥洒自如,一点没有粗俗的感觉。
他和蓝师兄站在一起,一个温文尔雅,一个轻灵悠闲,非常……非常的养眼,也非常的协调。
反而是我,远没有他们两个这么风度,这么潇洒。
蓝师兄和他微笑,他也回以客气的招呼。
两个人好象……好象关系挺好的朋友,就象是山上的师兄弟们一样自然融洽的相处。
我觉得我真的是没睡醒……又或是这件事,实在超出我的理解范围。
感觉他们两个才是关系要好,而我却象是被排斥到了旁边的局外人。
这种感觉真很奇怪。
“咦?你愣着做什么?快吃啊,等下还要上路呢。”
我回过神来,忙抓着米饼咬了两大口,急急咽下——却又噎到了,不停的打着干嗝儿。
师兄笑而不语,苏和则是把粥递过来,一脸的坏笑:“你不用急成这样啊,我们又没有要和你抢。”
我们?他和师兄已经好到要称我们了吗?
我真的不明白……到底是哪位神明仙长施了术法,让苏和突然间性情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和师兄和睦融洽起来?
我当然不是不高兴,也不是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只是,只是觉得有点怪——而且,他们究竟怎么会和好的,我完全蒙在鼓里。
这两个人,只怕是这世上和我关系最近,最为要好的两个人了。一个是我的师兄,我至交的好友。一个是我的情人,我的心之所系。原来我是在他们中间联系,缓冲的那一个。
可是现在发生的事,我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种感觉,说实话,尽管欣慰,却不是那么愉快的。
两人行变做三人行,一起去探善空山。
85
看着离那黑雾笼罩的善空山不远,可是走起来却也用了将近一个多时辰。所谓的望山跑死马,大概就是说的这回事。
越走越是荒凉,不是景物的荒凉,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气氛。
鸟飞虫鸣都听不到了,人迹更加没有。
而且到了山脚上,看着那凝而不化的黑雾,这里似乎连风也停住了,万籁俱寂。
我吸吸鼻子,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味道。不是臭气……就是沉闷,陈腐的不新鲜的味道。原来还算轻松平和的心境,似乎被什么东西渐渐压了上来,压得人觉得呼吸不畅,真想放声大喊发泄一下才好。
现在怎么办?
直闯是肯定不行的,除非我们想和以前那些莽撞的人一个下场。
苏和笑笑,摸出一张绿色灵符,轻轻一抖。灵符刹那间变成了一团浅绿的光影,慢慢扩散开来,将三个人包裹在其中。
“行啦,这就没什么大碍。这符保六个时辰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候我们若还没什么建树,速速退出来也来得及。”
我被绿色的光影吸引,连吸了好几口气,都觉得没了刚才那种窒闷的感觉,笑着夸他:“你倒真有点歪才。”
师兄一笑:“这可不是什么歪才了。这碧珠帘——是姜明前辈制的,是不是?”
苏和摇头:“这你可没猜对,这是我制的。”
蓝师兄有点意外,点头说:“家学渊源,佩服。”
苏和皱皱鼻子:“你就非得把功劳安在我家老头儿身上是吧?承认我本事高你不爽?”
蓝师兄一转头,给他来了个默认。
苏和咬牙切齿,我却瞠目结舌。
这两个人……在开玩笑?
什么时候他们竟然变的这么要好了?我真的摸不着头脑。平平无奇的一觉睡醒,这世界却翻了个儿,我认识的这两个人,别是让谁给掉了包吧?
师兄在前,我和苏和紧跟着,踏上了山径。
黑雾凝而不化,仿如实质。这团绿色的浅浅光华却象是刀尖般刺了进来,黑雾就包裹在身周,却侵不进来。在雾中只能依稀看到前面一丈左右的地方,再远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头顶身周都是一团的黑,连光也只能隐隐的透进来一点,好象突然进入了黑夜,天地间的光亮都被这黑雾隔去了。
可这绿光真是厉害,在这里面黑雾就半分都侵不进来。
我大为惊叹,我和苏和认识这么久,真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本事。也是,他在我跟前总是嬉笑玩闹,要不是缠缠粘粘,我上哪儿知道去啊。
苏和叮咛我一句:“别踏出去了,这黑雾肯定有古怪。”
我应了一声,他盯着前面师兄的背影,小声嘀咕:“肩若削成,腰身如束啊,倒真惹人怜惜……”
我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只字片语不懂他什么意思,只是师兄脚步突然好象被什么绊了一下,有点滞窒,然后又恢复如常。我问他:“你说什么来着?”
他嘿嘿的笑,一双眼如弯月一般,瘦瘦的脸看起来居然显得很稚气可爱:“没说什么。”
我猜着他多半拐着弯儿讽刺师兄,笑了笑也不跟他追究。
本来是来想着除妖,可是被他这么一搅,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紧张警惕。
师兄走了几十步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出神。我们也跟着停下脚。茫茫的黑雾中,这点小小的绿障有如茫茫大海里一叶小舟,那么脆弱易碎。
“你想着什么了?”苏和低声问。
师兄略一沉吟:“我知道这黑雾是什么物事了。只是想不明白它是从哪里来的。”
苏和扁扁嘴:“你知道的倒多。那这雾是怎么回事儿呢?”
师兄说:“很多年前有个尸妖,他死的很惨厉,怨气不散,久而成妖。我记得他所住的池沼那里,便有这样的黑雾,是集尸气污瘴所生,风吹不散,光照不进,”他忽然顿住,苏和追问:“这玩艺很厉害?有毒吗?”
师兄还没来及答话,他又问:“那些都是末节,我就想知道,这黑雾怎么才能驱得散呢?这什么也看不到,找也找不见,打也没得打,闷死人。”
我一点不意外苏和这么说话,他的耐性原来就不好。
和师兄正相反。
蓝师兄微微一笑:“要驱散它,也不难。”
“那你就……”他话说个开头,蓝师兄截住了他说:“可是现在手头没有那些需用的东西,却也办不到。”
苏和被噎了一下,皱起眉头:“你这话有说等于没说。”
师兄负手而立,说道:“这雾虽然沾人即倒,但是修道之人若是屏息闭气,先服一点清心护体的药物,那也没什么了不得。之前来探山的修道之人,未必就想不到,怎么会一个都没出去呢?这中间怕还有别的古怪。”
苏和眯起眼向四周看,我是看不见什么,他估计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这黑雾起自哪里?”他忽然说。
师兄一笑:“这倒是问到点子上了。我刚才就说,这雾不知是哪里起来的。找到那起源地方,这事情就明白了八分了。”
苏和似笑非笑:“蓝师兄,旁人都说你博学广识,果然是有真才实料。”
师兄眉眼一展:“苏师弟家学渊源,天才横溢,也着实不凡。”
我看看师兄,又看看苏和。
他们两个居然可以有商有量,虽然一早上看的听的都是异事,我还是觉得实在突兀,怎么也理解不了。
86
商议了几句,三个人的意见倒也统一。没法儿不统一啊,眼下只能是先找到黑雾的源头再说。别的说什么也白搭。除了黑雾我们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先弄清楚黑雾的究竟。而且这黑雾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黑雾会掩盖掉本来可以被发现的危险。说不好有什么东西躲在黑雾的后面。看着四周一团浓墨,我总觉得那些黑暗里似乎有好些不怀好意的眼睛,正在窥视着我们,伺机而动。本来觉得很轻快的脚步都渐渐的显得沉重,腿也有点微微的僵硬,好象被无形的绳索缠住了一样。
苏和叮嘱着,这绿光可以抵挡黑雾,但是却挡不了什么实质上的伤害。自己得多多的警惕,不然被哪里飞来一只暗箭给放倒,那可就伤的太冤枉了。
一路上我们商量着,先前来的那些人可能遭遇了什么,但是没什么头绪。因为我们一直什么也没有遇到,路上平静的让人心里有点发毛。这山上的蛇虫兽蚁八成全让让黑雾给葬送了,可是那些东西总得留下点尸首什么的吧?还有,那些先于我们来探山的人,无故失踪的村民樵子,他们眼下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情形越发的诡异。
约摸到了半山,苏和站住脚,环顾四周,指指左前方:“那里的黑雾似乎更浓。”
蓝师兄赞同的点头。我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那里也不见得比别处就更黑,苏和怎么看出来的?
我低声问他,他似笑非笑:“我闻的。”
可我却也什么都没闻见啊。
算了,他鼻子比较灵吧。
蓝师兄掐着手指,沉吟片刻:“我们进来有快一个时辰了,还都没有什么头绪,再上路的时候可得快些,不过也不要大意。”
不到一个时辰?我怎么觉得我们已经进来了大半天似的,多半是这黑雾的关系,让人觉得时间显得漫长而滞窒。
我们比刚才走的快些,四周仍然如同浓墨黑夜。山势越来越高,脚下坎坷不平。
“咦?”蓝师兄先停下来。
“怎么?”
“前面……似乎是个山洞。”
苏和点头:“唔,不错,这里的气流不同,这山洞一定很大,而且另有出路,否则不会有气流的波动。”
我老老实实听他们俩说话,感觉自己特别没用。
“黑雾就从这里出来的?”我好奇的问一句。
“应该是。”苏和奇怪的上看下看:“不过,洞里的黑雾反而没有外面的浓……”
连这他也能看见?苏和这家伙的眼睛到底是不是人眼睛啊?四周的黑令我们身周的绿光显得更加通透明亮,映着苏和的脸上,那洁玉似的脸庞似乎也会发光一般。我抿抿嘴,把头扭过去。
这会儿可不是走神的时候。
但是事实是,他说的果然没错。绿光的范围之内,我也看到我们面前隐隐绰绰有一个洞口,而且这会儿连我也可以听到细微的风声从洞里传出来,果然这洞象他们说的一样并不简单。
心跳怦怦的,比刚才快了好多。
“我走前头吧。”苏和微微一笑:“我的感官要灵敏一些,对危险也有点预感。”
我急忙拉他一把:“你……你身体刚恢复,还是我走前头。”
这下连师兄都笑了:“蓉生,你还是走中间吧,我还是走在前面,苏和断后。别我们这一进去,就让人抄了后路。”
苏和说:“那倒不怕。我最不碜的就是开打,反而这样闷着走,什么也看不到才让人觉得难受。喂,你说这洞里会有什么?妖精?尸怪?还是大魔头?”
蓝师兄摇头:“我可没那个本事未卜先知。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还是先走在前面,苏和推了我一把,我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上呆了,赶紧跟上。绿光仍然随着我们的脚步移动,就象是撑着一把大伞一样。又象是在这片茫茫的黑色的海里面飘荡的一片绿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打翻打碎。
蓝师兄走了一段,说:“这里的黑雾果然要淡一些。不过源头的确是这里,只是这雾在这里生成的时候并不浓重,外面的那些黑雾因为积了许久才变得那么沉厚的。”他手一抬,腰间的佩剑脱鞘而出,缓缓升了起来。剑身晶莹透亮,发出蓝蒙蒙的寒光,越来越亮,几乎要穿透身周已经淡薄许多的黑雾。四周显得明暗不定,流光映亮之处,大体已经隐约可见。这样一来,就可以看清楚我们行走的地方。这洞穴上宽下窄,我们行走的地方只有丈许宽,但是向上望却茫茫然看不到洞顶。这完全是一口石洞,脚底和两边的洞壁都坚硬的石头。这里看起来和一般的山洞不同,一点也没有潮湿肮脏,连浮尘也不多。
“我说,这洞不大象是天然的,倒象是后天开凿出来的。”苏和用脚尖触了一下身边的石壁:“天然形成的石洞上面可长不出斧壁钎凿的印记。”
我低下头看,果然如此。
“八成是个大妖巢。”苏和下了论断:“就是不知道是谁开的。话说,妖怪也会一斧一斧一凿凿的开山干活儿吗?”
蓝师兄似笑非笑:“这个我就答不上了,苏师弟你自己可以多钻研钻研,假以时日,或有心得。”
“这里面不晓得有什么,我们都走了这么久,还是一无所见。难道它们这么沉得住气?还是前头有什么陷阱机关?”
我补充:“而且有妖尸,还不少,不然这黑尸瘴从哪里来呢?师兄你说是不是?”
蓝师兄点了点头:“只是,这里没有听说过曾经有过什么大墓地之类,据史载应当也不是什么古战场,就算是妖尸,了不起有三十?五十?可是哪里能散出这么多黑瘴气来?”
苏和干脆的说:“别想了,想不明白的事还琢磨什么?答案就在里头,与其苦思不如进去探个究竟。”
我拉拉他衣角。
蓝师兄也说的没有错,苏和的性子就是不够谨慎。
可是我为什么就觉得他好呢?就算他扁着嘴对师兄一副刻薄相,又或是一脸淫笑冲我扑过来的样子,我一想起来都觉得……呸呸,不说了。再仔细想想我觉得自己是忒没出息了。
虽然我们谁也不提危险叵测的事,但是谁心里都明白。
这地方绝不寻常,大约比我们以前遇的那些事那些妖加起来还要凶险的多。如果真是很寻常,那么已经可以四处除妖闯下名声的苏和应该可以应付,莫还真也不用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他来。
而苏和还是偷偷的跑来了。
或许他是为了好胜,为了冒险。
可是……我却觉得,若是我没有和师兄一道来这里,他也未必就会跟来。
我慢慢握紧了剑柄。
若是真有什么……
就是拼了命我也要保护他。
苏和抬头看着洞顶,心里象是有什么感应似的转过头来看我,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如此美丽,绿影浅浅,剑光流丽,他的眼睛如冬夜里熠熠闪烁的寒星,让人永生铭记。
87
越走黑雾越淡,最后竟然完全没有了。我们三个面面相觑,我的一句话卡在嗓子里没说出来——师兄与苏和都猜错了吧?这黑雾看样子完全不象是这洞里生出来的,不然岂有越来越淡的道理。
可是师兄一句话我又觉得也没说错,这黑雾不知道源头究竟是什么,但应该是从这洞中生成的没错,只是现在那源头没有了,所以洞里的黑雾反而淡了。
说话的时候我们正站在一处较开阔地石穴前面,苏和皱皱眉头:“虽然说这里的黑雾没了,可保不齐前面还有没有。而且外面山间仍然雾多,现在绿珠帘障已经过半了,再向里走的话只怕时间不够。”
我问他:“那你没有多带几道这种符来?”
他白我一眼,一脸看着乡下土包子表情:“你以为这东西这么好制的啊?我在山里休养的时候,一直……反正,统共就只这么一道。”
得,算我问的不对。可是他也不对,既然知道这地方不好对付,那干嘛不多想点别的招儿……
苏和还要再说什么,忽然露出有点疑惑的表情:“咦,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我竖起耳朵听听:“没什么啊。”
他摇摇头,侧过脸去,仔细倾听,低声说:“不,有声音……”
我有点茫然的看着蓝师兄,却发现他也露出郑重的神情来。
没等他们说什么,我也好象听到点什么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动静,有点嗡嗡的,沉闷的很。而且也说不上来那声音来自哪里,似乎四面八方都有声音。就这么一闪神的功夫,那声音已经隆隆响起,越来越大。苏和忽然抬起头来:“糟,这山顶上有个湖……”
没等他的话说完,头顶的石壁嘭的一声炸裂开来,我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股大水从头顶冲了下来。我只来及伸出手去一捞,也不知道是捞着了谁的袖子,那股大水已经把人冲倒裹住,巨大的冲力仿佛许多沉重的石锤砸在身上,我眼前一黑,觉得肋骨似乎都给闷断了不知道几根,痛得似乎所有的内脏肺腑都给砸成了一团酱,紧接着就是鼻中口中有水呛灌进来。我紧紧闭气,手脚徒劳的挣扎,可是那半片袖子也借不着力,不过是大家一块儿随波逐流。我本想着这股水能有多大?这洞也肯定没有多深。就算洞底涨满了水,凭我们三个闭气的功夫自保是肯定绰绰有余。可是身体被水流带的奔流直行,转了一个弯,忽然水声如雷,同时身下一空,一个倒栽葱就向下掉。我冷不防吃了一惊,放声大叫,可是一张嘴便有急流冲进嘴里。身体通的一声又掉进另一道急流里,只换了一口气,就又被大水没了顶。
我晕晕的想,糟,八成不光这山顶有湖,山底下还有暗河!这真是什么破地方什么破事儿,我们是来捉妖的,被大水冲的晕头转向算怎么一回事儿。然后忽然脚腕一紧,我一惊,这样的急流中要是有什么水兽水妖之类那可要了命了。可是随即我就明白过来。我们三个人一起掉下来,我抓着一个人,现在另一个人抓住了我。
还好还好,三个人总算没有分开。
先前还有些意识,知道我们三个在水里沉沉浮浮,被冲得停不下稳不住。后来就渐渐觉得头昏胸闷的厉害,闭气术也不是太顶用,更何况这水下高低不平,我的头不知道在什么东西上重重撞了一记,肋骨也不知道又在哪块石上狠狠的碰过去,痛得我喉咙发甜,一口血堵在那儿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
我只是咬牙记得不能松开手,三个人不要分散。可是到后来究竟是不是松开了手,我却已经不知道了。
身上似乎凉一阵,热一阵,接着说不上来哪里疼,感觉越来越清晰,我想睁开眼,却觉得身上被抽空了一样,连这么点小小的动作也费了半天的力气。
“好了,醒过来了。”
我听出来是苏和的声音,接着有人的手在我额上摸了一下:“还好,没发高热,料想无妨。”
是师兄。
心里先松一口气。
三个人没失散就是好事。
睁开眼的时候,一双明亮灵动的眼睛正和我对上,眨了一眨。
苏和笑着说:“醒了就醒了,还赖着装睡吗?”
我倒是想动,可是一抬手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儿,好象全身被打断打折又胡乱拼接起来一样,疼的很,也没有力气动。
还是师兄又出来主持公道:“他的断骨才刚接上,你先别玩笑。”
骨头真断了?得,我就说,不是一般的疼啊。
我转头看看,师兄站在我身旁,苏和一边活动手腕一边说:“他醒了就好。我去探探这是个什么地方。那水流这么湍急,我们在水底下又一阵乱摸乱爬的也分不清楚方向,这里肯定已经不是善空山了。”
我大吸一口气,胸口就象被豁口锯子来回锯动似的要裂开一样的疼,苏和说着话,眼却一时也没离了我,弯下腰来说:“叫你别动,别自讨苦吃。给你上了药 ,只不过要等一会儿才能止疼。要长好的话,没有三天五天怕是不成。唉,若是早知道,我就把那药瓶装的严实些,现在被水冲掉了大半,药效也不大灵验了。”
我问:“咱们……”疼的顿了一下,又说:“这是什么地方?”
蓝师兄轻轻叹了一口气:“还不知是什么地方。”
我左右看看,自己正躺在地下,身上不知是垫了树藤还是软草,总之并不觉得硌硬,只是身体也没法动弹。我们似乎是在一处浅石滩上,离水应该不远,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水流声,我身上的衣裳倒是已经被弄干了。天上没有太阳,阴云重重的仿佛立时就要下一场大雨。我喘了两口气,一想到刚才那汹涌的急流还是觉得后怕。
怎么就这样巧,我们恰好走到那里,那水也就那时候崩泄了?
“这里大约已经是山后面了……”苏和念叨一句,又把手里的什么东西捏了捏,扔在地下:“见了水,不能用了。”转头问蓝师兄:“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师兄摇了摇头:“就算不见水,这引路符在这里也没有用。我刚才已经试过,连土遁术和控水术也都不成。你来猜一猜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愣了下,又转头看苏和。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来,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看着这两个人活象在打哑谜,事情究竟怎么样,他们似乎全都明白,只有我蒙在鼓里,实在是说不出的郁闷。
我试着再抬了一下头颈,还是没有力气,胸口的疼一分没减,倒象是越来越重。
苏和蹲了下来,替我把一绺头发捋到耳后去,只说:“你先养伤吧,我去找些吃的来。”
师兄却说:“不必,你陪着他,我去就好。”
他步伐轻盈,转瞬间便没了踪影。我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们的神情为何如此郑重。
苏和在我身旁坐下,捡起小石头随手抛掷,听着那石头似乎是落在了水里,他低声说:“这事儿可不大妙,我只觉得此行怕是不轻松,可是……”
“你把话说明白了行不行?”我真是一头雾水。
苏和转头看看我:“我们这会儿已经不在南诏了。”
“不在南诏?”我愣了下:“难道被冲到了西粤人的地盘上了?”
这地方我只是听说过,中原人把南诏人看作蛮子,南诏人又把西粤人看作蛮夷,这里山林莽莽,民智未开,要找路回去倒是一件难事。
苏和苦笑:“要真是这样倒好了。”顿了一下他说:“我们被那水冲的晕头转向,爬上岸来半天,又是吐水又是拧衣的折腾,到这会儿才发现不对头。”
我觉得胸口疼的厉害,闭了一下眼。
听到他说:“咱们这是到了妖魔鬼怪的老家来了。”
呃?
他说:“当年魔道被大肆扫荡,可是正道中人心也不齐,最后没能斩草除根。有一股势力留存下来,设了一个结界躲藏起来。我曾听人说过,这片地域就叫魔域。只是传说归传说,谁也不知道这片地方在哪里。想不到今天却被我们撞进来了,真不知道是我们这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坏。”
上部 完
下部青云路
天外飞仙(卫风) 下部 青云路 第88章
章节字数:3198 更新时间:08-07-12 09:16
魔域?
我的心霍霍乱跳。
我们怎么到了魔域?
我虽然曾经在三不管地界儿混过日子,可是那时候年纪又小,能记清的东西不多。真正的魔域是什么样,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很多时候我拼命的去回想那段呆在魔宫的日子,可是脑子里却是一团混沌,怎么也想不起来任何人的面孔和细节。
我环顾四周,天色多半是下午,但是云那样阴沉密厚,也实在不好判断到底是什么时间。周围的山,树,石,还有迎风摆动的草叶……看起来与平时所见的并没有什么不同。这里就是魔域?
魔宫,是不是就在魔域呢?
这是一定的。只是它有多大,在什么方位,里面都有些什么人……我却完全没有概念了。
这种感觉让人时时觉得惶恐。明明是你自己的记忆,可是你却无法从自己的脑海中将它仔细找出来。仿佛被人凭空挖去了一块,无论如何填补不上。
“怎么?”苏和凑近我:“伤口疼的厉害吗?你脸色很不好。”
我也知道我的脸色肯定好看不了,但却不是为了他说的伤口的原因。
我挤出个笑容:“没事。不过,我们怎么莫名的来到这里的?能不能回去?这里是不是很危险?”
“哎呀,你把我当成万能的了,这些我可也都不知道啊。”苏和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你放心,虽然魔域的事情咱们不清楚,不过也未必就没办法对付过去。别的事情不拿手,可是我要说啊,装起妖怪来我保证不露破绽。”
我想笑又不敢笑,生怕伤口再剧痛难忍,小声说:“这个我绝对相信。你不用装也就够象的了。”
他冲我龇牙咧嘴,又露出了一贯的性情。
我脸上在笑,可是心里茫然无措,总觉得有个巨大的隐忧就埋在身旁,但是自己却无能为力。
“真的是魔域?你怎么知道呢?会不会弄错了?”我抱着一线希望问。
“ 没弄错啊。”他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我们刚才上岸的时候,这岸边有人的。听他们说的那些话,再明白不过了。而且,魔域的结界奇怪,一天中大半时间都见不着太阳,阴气冲天。喏,你不觉得冷,是因为刚才我给你吃了颗六阳丹,等药效过了,你肯定也能感觉出,这里连风都阴恻恻的。”他哼了一声:“我听说魔界晚上能看到月亮,只是这里的月亮是暗红的。你要不信,咱们等到晚上再瞧。”
我信……
我闭上眼,慢慢的呼出一口气。
我相信。
“喂,真的疼的很厉害吗?”他凑近我关切的问,呼吸吹在我的脸上。
我含含糊糊的唔了一声。
我竟然……又回来了。
被送离这里的时候,我还想着这辈子打死也不再回这鬼地方了。
可是现在……居然被莫名其妙的大水一冲,就给冲回来了。
苏和小声念叨,我左耳进右耳出,心不在焉的听着。
忽然魔宫两个字钻进耳朵里。我猛的一抬头,又扯到了肋骨的伤处,痛得哎哟一声。
“喂喂,别乱动啊。”他皱起眉:“你要这样胡来,伤可就难好了。”
我解释:“刚才有点走神……你说什么,什么魔宫的?”
苏和点点头:“唔,魔域里好几大势力,最大一股就是魔宫啊。听说那个魔头不但道行高深,而且城府极深。一般人提起妖怪来,总觉得他们阴毒有余,灵变不足。这不怪他们,许多人只见过些厉鬼,僵尸之类,那种东西根本就没头脑。或是见过一些下等的只会干采阳气勾当的小妖,他们有那种印象毫不奇怪。真正的坏东西,那就坏的大奸似忠,比如几十年前,那位横扫南疆的拜月教主,又或是更早之前……”
我打断了他的话:“你也知道魔宫?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笑笑,忽然转过头:“师兄回来了。”
我的耳力远不如他,刚才我什么也没听到。等他说过话之后,我才转过头去看。
师兄果然回来了。
我们三个就在林子边上升起火来,有苏和在,填饱肚子从来都不是问题。吃下热腾腾的食物,身体似乎也暖和许多。
师兄又找了些草药来,苏和接过来,碾碎了替我涂敷。起先我还觉得疼痛,后来深沉的疲倦席卷上来,什么时候睡着的竟然一点也记不起来。
隐隐觉得冷,睁开眼的时候,背脊和腿脚都被寒意浸透了。
我动了一下,发现自己卧在火堆边,这个位置已经是背风的算是暖和的位置。苏和抱着膝坐在旁边的树下,师兄则靠在另一边。
我才一动,苏和就睁开了眼,有些睡意朦胧的低声说:“怎么醒了?”
我冲他翻个白眼。
这家伙马上明白了,一边低声窃笑,一边把我抱扶起来,走到另一边的树下,我勉强用一只手自己松开腰带解决内急。
“你不冷吗?”
他的手扶在我腋下,小心不碰到我的伤:“冷的啊,要不你抱着我,咱们挤挤睡好暖和些。”
我脸上微微的热,看看师兄那一边,低声说:“嗯,你坐近些,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暖。”
苏和扶我再躺下,打了个呵欠:“这里倒真是红月亮,果然很邪门。”
我一愣,他白天说过这事,我倒没怎么认真。
抬起头看的时候,果然一弯红月挂在中天,象是染了血的颜色,让人看了就觉得胸口闷的慌。
一时间忽然有些恍惚。
这样的月亮,似乎并不陌生……
我应该是在哪里看过,只是却记不清。
是什么时候呢?
又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呢?
师兄一直靠坐在那里,我们两个挤在一起,果然比刚才暖和许多。苏和也肯定是累的狠了,他的身体未必就已经全好,我们说了两句话,他的头微微侧过来,低声说:“让我靠一下。”
他很轻的靠在我肩膀上,小心的没有触到我的伤处,也没有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
“ 你不用担心,咱们三个都没有穿道袍什么的。我听家里人提起过,魔域里也多有修行的人,只不过修的不算正道就是了,不全是妖魔鬼怪。我们误闯了进来,先探探情形看个究竟,别的事都不忙。等找着回去的法子就尽快离了这里……你多当心些,骨伤最麻烦,可别落下一辈子的毛病。”
他一句话一句话都透着浓浓的关切和温情。我轻轻唔了一声答应着,把身上搭的长衣往他身上搭过去,往上拢一拢。
过了一会儿,他嗡声问:“你睡着了没有?”
我应了声:“还没。”
他嗯了一声:“害怕吗?”
我想了想,说:“怕。”
“嗯,也没什么好怕的。咱们俩在一起,就算下黄泉也没什么。”
是,他说的对,我也是这样想。
可是我害怕的,却不能对他讲。
心里藏的仿佛不是一个秘密,而是一条毒蛇。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在心头咬噬,毒液渗进来,血也流在看不见的地方,疼痛也是见不得人的。
现在也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等……等我们从这里回去吧,回去之后我就都告诉他。他要打要骂也好,要拿剑砍我几下也行——只要别砍死了。
只要别砍死。
我还要和他在一起,所以不能让他砍死。
砍伤也没什么,反正砍伤了还是他照顾我。
只要他还理我就行了。
苏和的呼吸平稳,显然是渐渐睡着了。我慢慢的,小心翼翼的侧过头看他。
他的头靠在我身上,有些微红的月光洒落下来,他的下巴尖尖的,看起来比以前稚气脆弱了许多,我想抬起手来摸一下,最终还是怕把他又再弄醒,没有动弹。
一边师兄仍然睡的很沉,似乎什么动静也没有察觉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的,早上是被冻醒的。火堆不知道何时熄灭了,只余一堆冷灰。苏和还没醒,我枕在他手臂上。活动了一下,觉得伤处似乎比昨天好多了,起码已经没那么疼了。
师兄走过来替我搭了一下脉,说道:“好多了……你现在能走么?”
苏和睡眼惺松的凑过来:“不能走的话,我来背你好了。”
我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走。”
天外飞仙(卫风) 下部 青云路 第89章
章节字数:3037 更新时间:08-07-12 09:16
乍一看,这里与别处也没有什么区别。我们经过小镇,停下来拿碎银子买些吃的。这里的普通人也不少,来来往往的做着小生意,所谓的魔域,难道不是鬼影幢幢阴风厉雨的吗?这里应该妖怪遍地四处枯骨才对啊?
我满心疑惑,但是什么也不敢说。我们的剑已经包起来了,周身上下并没有什么会泄露身份的东西,可我就是惶惶不安,总觉得似乎有把剑就悬在头顶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砍下来一样。
苏和大概以为我在担心安全的事,还不时偷空安慰我,不要紧,没关系。魔域也不是有去无回的鬼门关,我们只要小心是不会有事的。
我每次都只能笑笑。
我没法说出来我真正在担心什么。
苏和出去车了一圈,居然还雇了辆车回来。车夫看上去十分苍老,苏和小声跟我说:“这人耳背的很,眼神儿似乎也不大好。”
我奇怪:“那你还雇他车?”车夫眼神儿不好又听不大清,这车能赶好?
苏和切了一声:“你知道什么,我们这样我们说的话他也听不着,你当我们是来这里游山玩水的么?”
也是……我倒了忘了这一节。
不过一想到为什么要雇车,我心里未免有些不安。若不是我身上带伤,这雇车是根本没必要的,蓝师兄与苏和两人都可以驾驭飞剑,只我是个大累赘,拖了他们的后腿。
师兄低声问:“没别人注意吧?”
苏和摇头:“没有,我很仔细的——只是没打听出,我们如何才能回去。”他从怀里掏出来两个药包:“这镇子小归小,不过倒买了点药。回来给你敷上。”
师兄唔了一声,说:“这个不要去打听,当心惹人疑窦,引来麻烦。我倒是知道很久之前有条通路可以回去,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走得通。适才我问了店家,那地方离这里大约也就三天的路程,不妨先去那里看看。”
我们声音压得极低,拿筷子在桌上点点划划。饭吃的差不多,苏和伸手把桌上那些还残留的字迹抹去,站起来说:“走吧。”
我们还在镇上买了些必需的用品,把身上的衣裳也换了下来,乘着那辆车继续前行。车不大,三个人个子都不小,幸好还不算胖,能挤得下。上车的时候苏和特地先把一个厚点的垫子给我垫好,再扶我坐下。我在左,他坐在中间,师兄坐在右边。我看看师兄,又看看苏和,他们两个脸上都很从容自然没什么不自在……
好吧,是我太小鸡肚肠,总想着过去的不自在。
可是他们未免也太自在了一点……尤其是苏和。以前一提起师兄就象被针扎了的,现在居然可以挨着坐,还显得很融洽……
这个地方太平的我都感觉不到有什么异样,魔域似乎了不过如此,就是天只晴了一会儿,就又布上了厚厚的积云。再走了一程之后,就发现了不同。出了镇子没多远我们就发现一小撮儿食尸鬼,个个骨凸腹凹,面目狰狞。它们围成一堆,不知道在撕扯分割什么东西。我步子慢下来,师兄拉了我一把,低声说:“走吧。”
我知道这里恐怕遍地都是这种情形,我们管不过来也管不了,这种事绝不会只有一桩两桩,而我们在这个地方,只能先顾自己。
车夫甩着鞭子,他虽然耳背,话倒是不少说,苏和有一句没一句的引着他说话,状似闲聊,其实是在套他的话。那人一耳背,说话的嗓门儿倒是大了,震得人耳朵都有点嗡嗡的响。
“啊,要说这方圆三百里之内啊,那最有名气的还得数青华门啊,不消说,那门里的随便哪个人也是出来一个厉害人物啊。您几位是不知道啊,那青华门上个月和百花门打了一架呀,哎哟哟那个热闹……”
苏和好奇的问:“大叔你当时看见了?”
赶车大叔说:“我是没见哪,那飞沙走石房倒屋塌的,咱哪靠得上前啊。不过要说青华门是咱们本地的高门大派呢,打完了架,还给塌了房子的人家补了银子呢……”
苏和转过头朝我挤挤眼,做个口型:想不到这些魔头还挺讲道理的。
我瞪他一眼,也无声的说:你小心漏馅。
他笑,转过头去接着说:“大叔,那青华门在哪方向啊?要是不远,咱顺路去看看,我们也长长见识开开眼界。”
得,这人最会节外生枝,没事儿也得找点事儿出来。你说我们现在急着要脱身,你还扯这个干嘛?跑人家魔门去开眼界?要让人拿我们开了眼界那才叫好呢。
“哎哟,那可不成啊,他们那里可不是让一般人去的地方呢。而且一般人要是误走到近前去,还常迷了路出不来呢。再说也不顺路,咱们这儿是去东西,他们那是在南边儿,不顺,不顺。”
“哦,”他又提起来:“那什么百花门呢?他们是什么地方儿的?能和青华门打起架来,那他们也该很厉害吧?”
“噫!可不要提了,百花门那些妖女啊……”
苏和笑着跟我比手势:得,人家本地人也说妖女,那可见是妖的不轻。
我冲他龇牙:跟你比比不知道谁更妖呢。师兄含笑坐在一边看着,忽然挑了下眉,问那赶车人:“百花门的门主,是不是姓姚的女子?”
咦?师兄也搭起话来了?
那车夫抬头想了想:“这倒是不清楚啦,她们离我们这里远,名声可是不好,都是些不知羞耻的妖女啊……”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忽然有种错觉,这里好象和我们来的地方没有区别,也有这样普通的人,也有这样琐碎的是是非非。我们原来说起这个神秘的魔域,提起来无不认为这里全是妖山魔海,血海刀山,你吃我我吃你,总之是个不能再恐怖,不能再邪恶的地方。可是现在一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我在自己的记忆中也实在找不着关于魔宫的记忆,更不要说这片魔域到底是什么样儿,完全记不得。
我低声问:“师兄你听说过这门派?”
师兄唔了一声,也不知道说的是还是否。
“大叔,咱们今晚能赶上宿头吧?不能住在野地吧?”
赶车人甩着响鞭:“能的啊,这一路我可是熟,差不多再走二十里地,有个茅山村子,咱们回来就在庄里借住一晚,也不花什么钱。”
停了一停,他又做出一脸谨慎的样,其实声音也没有低多少:“不过你们几个小哥儿可不要乱走,咱这儿到处都有各自的规矩,各个不同的忌讳。这茅山村儿呢,天擦了黑,就关门上闩,可不能出门儿的。”
苏和答应着:“大叔只管放心,你看我们也不象是那不知道分寸的人啊。”
说的好听,可是他什么时候管过分寸啊,规矩啊的,总做出格的事儿。
天又阴沉了下来,我坐着半天没有动弹,觉得腿有点麻。车停了下来,我扶着车辕围着车子转了两圈儿活动腿脚。师兄负手站在一旁,似乎有什么心事的样。苏和倒是无忧无虑的,在路旁溪里捧了水喝,又洗了把脸,跟车夫一起继续没头没脑的胡扯。
苏和把在前面镇上买的药碾碎了,和了水给我敷上,又撕了布条正要给我往上缠,忽然停下了手。
沉闷的咆哮嘶吼,还有尖细的惨厉的叫声,被刮过脸庞的冷风带来,连坐在一旁抽旱烟的赶车人都听到了,手一抖,手里原来拿的一块儿火石掉在地下。
我们三个交换了个眼角,苏和扯扯赶车人的衣裳:“大叔,这是怎么回事儿?”
那人麻利的爬起来拍拍裤角磕了烟袋:“走走走,快些走。这要是当头遇上被砍了伤了那可是白砍白伤,没处说理去。”
苏和说:“这听着就在前头啊?咱们不是就走的这条道儿吗?”
“还有小道儿,情愿多绕一段儿,是非可不能惹。”
苏和看我一眼,又低声问师兄:“怎么办?”
师兄略一沉吟:“不要多生枝节,我们身上的符和药都在大水里丢的差不多了,蓉生又带伤,能躲过去就躲一下吧。”
天外飞仙(卫风) 下部 青云路 第90章
章节字数:3872 更新时间:08-07-14 09:13
有的时候,好多事情是躲也躲不过的。
我们上了车,赶车大叔挥鞭呼喝着马车向前,约摸一盏茶的功夫,果然看到了岔道。车赶上了靠左的小路,这显然不是大道,路不是很平静,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苏和伸手揽着我的腰,让我靠他身上。
“不用……”师兄还在旁边,他就算是想什么……也不用这么明目张胆吧。
“你靠着我,别等回来颠得太厉害,小心骨头受伤的地方又疼。”
原来是我想岔了……
脸上有点热,不过我还是没把自己全靠在他身上,一边偷偷的打量师兄的神色。结果师兄转过头看着车外面,似乎对我们两个做什么毫不在意。
“喂,”苏和忽然说:“那动静似乎越来越近了!”
果然!我定定神,也听着那动静似乎正在快速的接近我们。
赶车人已经吓得开始哆嗦了。我还有心情开玩笑,提高嗓门儿问他:“大叔,你不是说这些人很讲道理的吗?他们要是正好碰上咱们,撞坏了车,还可以让他们赔钱的哪!”
赶车人鞭子甩的特别响,吆喝着:“车毁了有人赔,人撞死了可就完啦!坐好坐好!”他一声吆喝,马跑的更快了。
可是倒霉的时候,麻烦怎么都绕不过去。
车刚转过一个弯角,忽然间“嘭”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正正落在我们前方的道路上,路面似乎都抖了三抖,烟尘滚滚砂石飞溅,马儿一下子就受了惊,长嘶一声就往道旁冲。赶车人哎哎的叫嚷着,死命的拉缰绳,可是马却不听他的了。苏和紧紧抱着我,然后车子一下子撞在了道旁的大树上,整个车厢一下子翻转着砸在了地上在,苏和正垫在我身下,我整个人重重压到了他身上,师兄则抓住车窗,轻巧灵动的翻身钻出了车厢。
我被震的眼花,但是身上的伤处却没有被碰到。苏和闷哼一声,推了我一把:“你还能动弹么?”
我急忙撑起身:“你没事吧?”
“没事……不过你这些天都吃什么啦,怎么长的这么重哎……”
师兄探头进来问我们:“怎么样?伤着没有?”
“ 没有。”我拉住他伸过来的手,从车窗爬出来。回头看时,苏和也从车门钻出来了。三个人里他的样子最狼狈。师兄看起来还是气定神闲的,我呢就是衣服乱了一点,苏和的头发却在刚才弄散了,隐隐泛着碧青色的头发披在身上,他用手拢了一把,低头回车厢里去找那根滑掉的木簪。赶车人被甩在了一旁,哼哼唧唧的不知道伤到了哪里,爬不起身。马已经不知去响,我们站在原处顾不上别的,前面那刚才砸在地下的不知道是什么,听着兽吼连连,多半是个魔化了的妖兽之类,路都被砸了一个坑,有东西就在坑里胡乱的挣扎打圈,听着却是爬不起身来。然后就这么短短的功夫,就有两三道身影从林子里掠过,各祭法宝朝那坑里攻击。然后那不知道什么怪兽吼声震天,扑腾的更加厉害,打的是热火朝天。
师兄看看我,我看看苏和。
走不走?
苏和看了一眼正打的热火的那边,比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我们三个也避到路边,在一块石头后面静静观察前方的打斗实况。
显然这赶来的三个人是收拾不下这只怪物的,陆续有人穿过林子加入围剿。那兽吼声越来越响,可是折腾的动静却越来越低了。
“这是做什么的?”苏和眯起眼,仔细看了一阵:“那中间好象是只大蜘蛛啊……”
我仔细看看,不时挥高的,长毛的细肢……唔,好象是蜘蛛。
蓝师兄低声说:“这些人多半是想要从毒蛛身上采毒液用的。这样大的蜘蛛,恐怕已经结成了内丹——他们就更加不能让它逃了。”
那赶车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到石头后面来了,蓝师兄好意的扶了他一把,赶车人靠着石头气喘吁吁,一边揉腿一边说:“真是背运,左躲右躲还是碰上了……哎哟,我的马也跑了,这可要命了啊!”
苏和安慰说:“大叔也不必焦急,若等下找不着你的马,我们多多的赔你些钱就是了。”
得,那马惊是蜘蛛怪吓的,又不是我们吓的,苏和干嘛把事儿揽我们自己身上。
不过看这人也挺可怜的,没了马就不能赶车,没办法养家糊口。
苏和问:“大叔能认出,前面那些都是什么人吗?”
赶车人扒着石头,往那边看了两眼:“哦,穿蓝衫子的就是青华门的。那穿黄衫的我也听说过,应该是七云堂的人吧——那剩下的穿黑衣的我就不认识了。”
师兄低声说:“穿黑衣的……该是魔宫的人。”
我心里突的一跳,转头看看师兄。他正专注的看着前方:“这种蜘蛛外壳比金石还要坚硬,硬格硬打的,一时半时却也收拾不了它。”
苏和小声说:“蜘蛛的眼该是弱点吧?难道这些人不知道?”
“毒蜘蛛的眼睛其实并不重要,它也多不靠眼睛来生活的。”
“我们怎么办?”我问了个最现实的问题:“等他们打完我们继续走?”
“他们几个看起来功力也不怎么样,泛泛之辈,道行不高,胆子却不小,这蜘蛛可不好惹。就算他们最后胜了,只怕也得挂彩……”
师兄一句话没说完,那站在坑边的一个人忽然惊叫一声,随即整个人似乎被抓住了,一下子就拖下了坑中。
“那我们不用躲他们?”
师兄摇头:“他们不足为惧,但是如果正面遇上,我们也没把握不露一点破绽。还是避过为好。”
苏和也点头赞同,摸出锭银子来给那赶车的倒霉家伙,也不理会他连声道谢,我们三个就悄悄的离开那里,转回到刚才那岔道口,继续向前行。
我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一片林子,还能听到那里打的正热闹。
师兄刚才说……那穿黑衣的是魔宫的人。
魔宫。
我记得我是从那里来的,但是也只记得这么多。
师兄果然渊博,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事情他不知道。即使是大家都十分陌生的魔域,还有一般人只在传说中听过的魔宫。
师兄他……还知道些什么?
我心里有点忐忑,但是又不好去问他。
怕被人看到,我们也不敢用飞剑,只是脚下加快速度。虽然还不到天黑的时候,但是魔域这里一过午天就阴沉沉的,黑夜来的特别早。赶车人说过的那村子倒果然就在路旁。我们敲开一户人家的门,说是过路的,拿了钱出来借宿。那家人显然经常招待路人,还有专门空出来的屋子和床铺,就是吃的东西不够,还好我们自备了干粮。
关起门来,我有点奇怪,不知道那赶车人为什么说夜间不要出门。
师兄想了想:“这我却也不知道了,每个地方都有各自的忌讳吧?多半这里的夜间不太平,或是有鬼魅之类,躲在屋中安全一些。”
我们商量了下明天上路的事,苏和又替我换一次药,重新扎起来。屋里是砌的炕,睡七八个人也绰绰有余,晚上过夜倒不成问题。苏和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阵吵吵扰扰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有人正朝这边来,而且人数很不少。
师兄站起来,靠在门边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露出个无奈的笑容,低声说:“真是躲不过。那些杀蜘蛛的人也到这里来投宿了。”
果然听到这附近几家的门都被敲响了,连带我们住的这家也在内。主人去应门,有些战战兢兢的招待他们进来。
苏和把我们的东西收起来用布包好:“他们要在这里住?不会要和我们挤一起吧?”
说不定……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苏和话音刚落,我们的屋门就被敲响了。
打开门,这一家的男主人正站在门口,朝我们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苏和头摇的象波浪鼓,坚决不答应。主人家急的一头直冒汗,不时的偷偷回头张望。看样子他对那些人也很畏惧,而我们看起来是比较好说话的。
打又不能打,赶也赶不走。那几个后来者根本把男主人一推,自己就堂而皇之的进了屋。
他NN的,这几个家伙果然是我们在路上见到的杀蜘蛛的那些人中的几个。这几个人都穿着黄衫,并不是蓝色和黑色。
没有魔宫的人。
我悄悄的松了口气。
那几个人进来之后先是上下打量我们,接着连句客气话也没说,直接大马金刀的就安顿下了。而且看他们那副神气,好象不把我们赶出去就算是对我们开恩了似的。
不是打不过,而是怕惹麻烦不能打。面对这么几个讨人憎厌的家伙,我们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我们三个拣着靠墙的位置卧下了,后来的几个人肆无忌惮的吃干粮,打水洗脸,大声的说话。
其中一个说:“要我说,今天要不是青华门那几个人插一杠子,这事儿也没这么难办。而且最后还要分他们一半,实在是亏大了。”
我们三个互看一眼,安安静静的听他们继续说。
“算了。魔宫不也来人了吗,就算没有青华门的人,我们今天也别想吃独食。再说了,青华门好歹还算是地头蛇,在他们的地面儿上也不能说他们嚣张……就是魔宫的人也实在太霸道了。他们也没出多大力,最后还要占一大半,实在让人气不过。”
他们似乎当我们是一般的过路人,说起话来一点也不避讳,另一个人就说:“算了,魔宫现在……谁能要他们的强?要说青华门是地头蛇,那魔宫就是强龙了。我们赶的不巧,夹在他们这两股中间,没有办法啊。不空手而回,就已经不错了。别再说了,早些歇吧,明天早些赶路,金护法肯定等着咱们早些回去复命呢。”
我蜷身躺在那儿,有些出神。苏和触触我的手,无声的做口型: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说:没事。
魔宫……魔宫,似乎走到哪里都可以听到这两个字。
就象一个纠缠不去的恶梦一样,睁开眼的时候你以为你摆脱了,可是一闭上眼却发现,一切还是如影随形,死死的咬住了你就不肯放松。
天外飞仙(卫风) 下部 青云路 第91章
章节字数:3098 更新时间:08-07-14 09:13
那几个人也草草的喝些水吃点东西,洗脸收拾过,上炕睡下。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睡得着,我刚才虽然疲倦,现在却一点睡意也没有。说起来真是又荒唐又可笑,我们居然和这些魔域的家伙同睡在一张炕上,这算什么?同炕异梦?
师兄睡在我左侧,而苏和睡在我右侧。再往那边就是那后来的几个人,听口气,魔域里这些大大小小的势力之间也是你争我斗,和我们那边一样。
魔域这里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这些人,或者不是人,他们一样要吃要睡,有失意会受伤……
我的心心念念就在魔宫两个字上打转,既抛不开,又不肯去想。思绪绕来绕去,一沾上这两个字就象被针扎了似的马上弹开。可是要不了多久,就又一次的绕回这里来。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
如果我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我一定不会让自己被命运捉弄成这样。
我不愿意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站在正邪之间的门坎上。门一端是苏和还有师兄,这世上对我最好的,我最重要的两个人。另一端却是混沌含糊的记忆,我极力想割断抹掉的过去……
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间耳中一声巨响,我给震的三魂失了七魄,猛的睁开眼跳起身,手一翻已经把长剑抄在了手里。头似乎被注水涨大了似的,沉重的要命。我用力甩甩脑袋,睁大眼睛看。屋里的情势剑拔弩张,师兄和苏和已经跳起身来挡在我的前面,那边的四个人也都拔出了武器。
“你……”那边的人也很紧张,可是仔细看看,似乎两边的人都没有损伤,也还都没有出手。
“你们是什么来路?”
师兄答了一句:“我们是过客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刚才那声响很是蹊跷,你们到底意欲何为?”
“明明是你们……”
咦?
既不是我们,也是他们,那这动静是……
外面忽然有人喝叱:“七云堂的,识相就把缠丝毒交出来,否则再扔进去的就不是空壳雷了!”
对面的人恍然大司,其中一个便挥剑劈破了窗子,朝外面大骂:“你们天雷庄好不要脸!我们辛辛苦苦伤了两个人,才弄到一点缠丝毒!你们想的倒美,不花力气就坐享其成?”
外面那人哈哈一笑,话说的十分嚣张:“嘿!青华门是地头蛇,我们惹不了。魔宫人多势大我们也不去自找没趣,那也就只能找上你们了。我劝你们还是乖乖合作,大家不伤和气,反正冰蛛这东西别处也能再找着,蛛毒也能再采到……”
七云堂的人破口大骂,外面的人也不再客气,冷笑两声,忽然两道光华穿窗而入,师兄道一声:“不好!”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纵身上跃,那户人家屋顶铺的茅草,被师兄的长剑旋扫的迸碎飞洒。就这么前后脚的功夫,脚下的茅屋里传出轰雷一般的声响,墙倒梁塌,火光冒起,烟尘滚滚,声势煞是骇人。我头顶颈窝肩上都满是草,一手赶忙抹去脸上的碎草,张口喊:“苏和!”
他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我在这儿呢!”
刚才把我吵醒的那一声巨响也是这般,原来也是这外面什么天雷庄的人搞的鬼。只是刚才那个只是响,没有什么实质威力。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下子响,我还以为是冲着我们三个来的呢。现在看来却不是,那些人找的是七云堂的,我们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
但是我们三个全身而退了,七云堂的人反应一来或是没这么快,二来他们有人身上还带伤。等我们落到地下,看到七云堂的人也冲出了屋子,只是却狼狈的很,看样身上多少都带了伤,还有一个根本就扑倒在地,死活不知。
而那什么天雷庄的人,却也只有两个。七云堂的人已经红了眼了,嗷嗷叫着上来就打,只是他们今天既劳顿一天,现在又被这天雷弄得伤上加伤,看上去实在占不了几分赢面。天雷堂有一人和他们交手,另一人拔出剑来,朝我们比划一下,口气比刚才客气了一点:“这三位和七云堂不是一路,那可不要趟这混水。”然后便上去帮手。
我对这两个人感觉很是憎厌。他这会儿客气不过是看我们有实力才客气。刚才他往屋里扔那两颗雷的时候,怎么没说我们和七云堂不是一路?要是我们炸死砸在死屋里,那是我们自己倒霉?现在他们不想多惹麻烦,就又说让我们别趟混水?
真是……
刚才七云堂骂他们真没有骂错,这天雷庄的人就是好不要脸!
我这么想,苏和还有师兄肯定也这么想。我还没动,苏和却往前迈了半步。师兄拉着他的衣袖,低声嘱咐:“别惹麻烦,我们现在可是身处异乡。”
苏和低声笑:“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他两手手指捏了一个奇异的,姿势好看的法诀,口中喃喃的低语,我不知道他念的什么咒语,只觉得细细绵绵的也很好听,象是微风吹过,草叶轻振,水面微漾。
然后他双手比了个圈,向前一挥。
一排淡蓝的幽光从他指尖弹出,没入前方得势不饶人的天雷庄两人背后。
我凑近他,低声问:“你这是使的什么招儿?”
他嘿嘿一笑:“这事儿挺有意思的,等着瞧呗。”
可是前面那些人该打还是打,没什么变化。哦,七云堂有个家伙已经不支倒地,现在前面的混战变成二对二了。天雷庄的两人功夫似乎不怎么着,但是七云堂的人原来的功夫打个大折,所以双方打的是旗鼓相当。天雷庄的人忽然往后纵身,一抬手两道暗红的光抛了出去。
他NN的,见过卑鄙的,还没见过这么卑鄙的。
这个什么天雷庄估计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忽然苏和嘻嘻笑了一声,我定眼一看,得……这……
那人的两颗雷扔是扔出去了,可是却扔的很不是地方。他这两颗雷一前一后的抛出去,目标不是那两个七云堂的人,却是和他一道来的天雷庄的同伴。
那人显然猝不及防,天雷就差一点砸到身上了他才惊觉不妙,急忙往一边躲闪,却哪里来得及全身而退?轰轰的声响过后,地下又躺下一人。
七云堂的两个人都呆住了,可是这显然不是发呆的时候,两个人迅速反应过来,往这个扔雷的家伙这儿扑。这天雷的威力太大,要是让这家伙再扔出几颗来,他们两人也肯定要报销在这儿。
我低声问苏和:“你刚才使的什么招儿?”
他低声说:“不过是个小小的障眼法。”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是这魔域的这些人也都不是吃素的,小小的障眼法能让他们神智迷乱分不清左右西东?
那个天雷庄的人也愣了,看他那样儿也知道他在奇怪,怎么这雷能炸着自己人。随即反应过来,和扑上来的七云堂的人又战成一团。
我小声夸了苏和一句:“厉害啊……”
他回我一句:“客气客气。”
我们三个坐山观虎斗——唔,假如他们这一团乱打也算是龙争虎斗的话。天雷庄那人看来真实本领并不怎么样,而且七云堂的两人拼命缠着不让他再有余暇来丢出天雷。没几招这人身上就见了血,接着又被揍了几下狠的。
我们站在暗影里看着,看起来就要分出胜负了。
可是身后却传来衣袂破空之声。
我一转头,就看到有两道人影正飞身朝这边扑来,在月光下可以清楚看到他们穿着一身的黑衣。
是魔宫的人?
他们来做什么?
我心里有点发紧,用力握住了剑柄。
这两人一落地就也拔出了兵器,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是帮着七云堂的。天雷庄那人见势不妙,回身就要择路而逃。七云堂的人哪里肯放,剑招凌厉,招招不离他的要害。眼见魔宫的两人也加了进来,那人忽然将身一矮,接着这片场地上空突然爆出一团白雾,气味儿极是刺鼻。师兄喝道:“快闭气!”
我们三个往后退了一丈地,场中的几人也纷纷闪躲。等到白雾散了再一看,哪还有那人身影?地下刚才受伤的另一个天雷庄的人,也跟着不见了。
天外飞仙(卫风) 下部 青云路 第92章
章节字数:2083 更新时间:08-07-14 09:14
跑的跑,倒的倒。七云堂的人伤的很重,坐在地下一时站不起身来,听着他们断断续续的呻吟呼痛,不停的咒骂天雷庄。我们三个站在一旁,和魔宫后来的两人面面相觑。
那两个人虽然是来帮着七云堂的人,可是看起来也没什么大交情,意思意思问了一句,就把目光投注到我们三人身上了。
我们三个人原是想着不惹事,太太平平的离了此地就好,可是我们不惹事,事却来惹上我们。七云堂,天雷庄,现在还有魔宫……
魔宫的人……
我下意识的往后站一站,让脸半隐在树的暗影里。刚才我们住的屋子已经塌了,半截断墙后面还有火头冒起来。这户人家也真倒霉,只想赚两个过路人的小钱儿,却弄成现在这样。这边动静震天响,却不见主人家再有人出来,想必都吓坏了,不敢出来过问。
魔宫里其中一人走了过来,我觉得胸口怦怦直跳,只听他向师兄说:“不知三位从何方来,要到哪里去?今天晚上这事真是赶的巧了,三位兄台临乱不慌,想必也是有些真功夫的。”
师兄从容的说:“我们是栖霞山的门人,要到月剑谷去,正好路过这里。我们和天雷庄也好,七云堂也好,都没有什么恩怨,倒也犯不着趟混水。”
师兄到底是师兄,几句话说的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更难得的是他信口诌的来历肯定也很恰当周全,魔宫的人一点儿也没有怀疑的样子。
那人有点干干的笑了:“这说的也是,本来就和三位不相干,倒是屋子也毁了,三位今晚也睡不着觉,说来还是我们扰了三位的清静。”
“这是天雷庄的人犯混,和魔宫没什么关系,这位仁兄你也不必替他们揽事。”师兄说:“我们随身的东西倒也没丢,只是得换个地方住。几位想必有事商量,我们就此别过吧。”
那人忙说:“且慢。”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那人意欲何为。
苏和握着我一只手,轻声问:“你冷么?”
我含糊的嗯了一声,留神听着师兄和他说些什么。
“还有何事?”
“三位还请留步,我们兄弟还有事情想要请教。再者,现在也已经深夜,三位只怕也找不到别的宿处。我们兄弟二人就在这村子东首借宿,屋子倒还宽敞……”
魔宫的人说话也挺客气啊,并没有嚣张霸道张扬跋扈,更没有想象中那么血腥残暴杀人如麻的样。
我心里乱纷纷的,等回过神来,师兄居然已经答应了下来。
啊啊啊!师兄你脑袋坏掉了?他们是炼魔的,我们是修道的,怎么能掺和在一起?漏了马脚怎么办?
呃……抓狂过我又有点心虚。我,到底算是干嘛的?
我算好人?还是算坏蛋?
要说我坏我可绝不承认,我做过的坏事有限,杀人放火是绝对沾不上边的,这次下山,除恶扬善的事倒是做了不少。
可是要说我是个好人……那我那段交待不清楚的魔宫经历,又怎么说?
魔宫魔宫,这几个字简直成了催命魔咒了,越想撇开越是缠的深。
七云堂的四个人,有一个屋子塌时没跑出来,已经咽了气了。另外两个伤的也挺重,只有一个还勉强能活动,给同伴上药包扎,放出讯号让可能在附近的同门来接应。我们则和魔宫的那两个人做了一道。
我有点恍恍惚惚的,脚下也觉得虚浮。苏和还当我是累了,问我要不要靠着他歇会儿,我象梦游似的摇摇头。瞅着前面那两个人不在意,凑到师兄耳旁低声问:“干嘛理会他们?漏馅儿怎么办?”
师兄声音更低:“看他们的样,就算我们不理会他也不肯轻松放过。更何况,来了一趟,若能多了解些这里的事情再回去,也不算白白的冒了一趟险。”
真是这样么?
我印象里师兄没这么正义啊……这正义的都过份了。
师兄做事一向四平八稳,这么没谱的事儿什么见他掺和过?
魔宫那两个人借宿的人家果然住的宽绰,里外两间屋子,点起灯来拿碗倒茶,比我们原来那睡大炕是好多了。我心里存着不安,瞅着这两个人,活象瞅着两只极危险的妖怪魔物一样,恨不得把全身都紧密武装起来,不露半点破绽。
苏和在桌底下拉拉我的手,看着我的目光坚定温和。
趁着旁人没注意,他以口型示意:别怕。
我心里一暖,也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
师兄最擅长和人打交道,他风度好,见识广,口才好。那两个魔宫的人不管是想从他这里打探什么,那是肯定问不出究竟来的。师兄和他们有来有往,有问有答,话说的滴水不漏,我听着都几乎要以为我们真是那什么栖霞山来的了,师兄连人家吃哪里的井水,那水质好不好都清楚明白。
我都忍不住要想……师兄啊,你该不会是那栖霞山派到蜀山去当探子的吧?要不就是蜀山曾经派你到栖霞山去当过探子?这简直是骗死人不偿命啊,别说那两个魔宫的了,就连我听着都要信以为真了。
绕了半天圈子,那两个人不说自己有什么目的,师兄更加沉得住气,话题都扯到十万八千里以外去了。看起来先耐不性子的还是那两个人。他们互看了一眼,刚才那个出声和师兄答话,自称吴田的人清清嗓子说:“不瞒三位,我们请你们来,实在是有要紧事情相告。”
师兄从容的一笑:“哦?不知是什么要紧的事?”
天外飞仙(卫风) 下部 青云路 第93章
章节字数:2107 更新时间:08-07-14 09:14
“三位去月剑谷,想必也是为了论剑大会吧?”
论剑大会?
我不知道,不过师兄却点点头:“正是。这论剑大会三十年才开一次,我等若能有机会参与,就算拼不上个论剑的资格,能开开眼界也是一桩幸事。”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吴田说:“不瞒三位,我们也是为了能去论剑大会,才四处奔忙,想要提高修为,能在论剑大会上一展身手。不过三位也应该明白,我们魔宫平时对下属和弟子们并不如何管束,但是象论剑大会这等盛会,宫中却是严格限制参与资历的。我们三人不过是二阶弟子,要说参与论剑大会……那资格还差着一截。”
看出来了,要是魔宫弟子都这水平,那魔宫现在这声望肯定是浪得虚名的成份居多。
我坐在那里有些不大踏实,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算是魔宫一份子啊。虽然我不记得,我也不承认。
“而且栖霞山的门人弟子,这些年来的论剑会,也都没有人能……”
那两个人说话有所保留,有点遮遮掩掩的,但我们还是听明白了。
这二位说,他们魔宫现在扩大招生,外围的升一阶,低阶的升高阶,大家都在玩命儿的为自己增加实力。他们这次来采这种缠丝毒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二位的意思是想拉我们入伙儿,魔宫在这片魔域里可是龙头老大的地位,比师兄那个随口扯出来的栖霞山那强了不是一点半点,几乎就是小米粒与磐石一般。他们两个人现在也不过是不入流的小角色,既想拉人入伙以提高自身地位,又想得到我们的帮忙,还可以在归途中多得些收获。这么一来,我们如果要参加那个论剑大会,机会和把握也大一点,他们则是不花一分钱白得了三个人手助力……嘿,算盘打得真响。
从头到尾听下来,他们的提议也是对他们自己更有利而已,在心里鄙视一下,到底是魔域,个个人都替自己打算,利己的很。
师兄笑容可掬,顺水推舟的功夫练的炉火纯青,既不打算上他们的船,话又说的漂亮,不致于得罪人。那两个人显然不能和师兄比口才,费了半天功夫,最后只好黯然退场。
天都快亮了,这一夜过的还真是丰富多彩。
“魔宫好端端的为什么又搞这么大动作?”苏和的手指一下一下的点着自己的额头:“不会是想……”
师兄比个手势,示意他小声谨慎些。苏和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还是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谢天谢地。我不想听他这样猜疑分析。其实他也不用多说什么,只要重复魔宫这两个字,就够让我难受。
心里隐隐约约的不安,象是……象是身旁有一颗刚才天雷庄的人用的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雷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开。而那后果,后果……
我看看师兄,又看看苏和。
那后果我绝对不想去面对。
“我们现在要紧的是,能平安的,尽快回去。”师兄的声音沉稳坚定,让人莫名的心安,本能的感觉这个人可以信任依靠。
我赞同的说:“就是这样。这里我们人生地不熟,就算是知道了什么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还是尽快回去的好。”
苏和看看师兄又看看我,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也好。”
苏和替我的伤处又换一次药,已经不怎么觉得痛,想来是快好了。一夜没有睡,天快亮的时候三个人胡乱打个盹。我只觉得身上隐隐的凉意,不由得蜷的更紧些。这地方让我不安,师兄说的没错,我们应该早早离开,越早越好。
师兄也真是厉害,随便扯个借口,都如此合情合理丝丝入扣,根本没有人看得出我们不是魔域的人,更加猜不到我们是他们死对头蜀山派的。
“栖霞山是个以阴性巫术见长的门派,这一派的人行事都很低调,不为人知,所以用他们当借口是不那么容易被识破的。”
“那那个月剑谷的论剑会呢?”
“那剑会由来已久,不过听说近些年来已经渐渐变了质,成了一个……”师兄忽然停下来没再接着说:“那些事情我也就是道听途说,想来也不是太真。不提那个,我说去月剑谷,倒不是随口说的。那条能让我们回去的秘密通路,就在月剑谷。”
呃?
我和苏和两个人都傻了眼。
“这么巧?他们论剑的地方就是我们回去的通路?”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的安排。”苏和说:“他们有可能知道那个通路,有可能不知道。不过我想,大多数人应该是知道的吧?在那个地方论什么剑……别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说的有道理……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心虚……
唔,不知道上次我离开魔宫去外面,是不是也走的那条路呢?
可是这个倒霉的脑袋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怎么想,也想不出任何的头绪来。
“这么说,我们岂不是会和那些参加论剑大会的人赶在一起?”苏和说:“这恐怕……有点不大妥。人一多眼就杂,保不齐就有眼毒的能认出我们的身份来。”
是,苏和说的太对了。
而且他说的身份,是指我们蜀山派弟子的身份,在魔域这里可是众矢之的,被发现了……那后果不堪设想。我想的,却是如果被人发现……我和魔宫有那种瓜葛,那后果也铁定是不堪设想的。
我看看师兄,又看看苏和。
这个担忧,我却对他们谁也不能说,只能让它烂在我的肚子里。
94
而且魔宫这件事并没有到此结束,在我们继续上路的时候,郁闷的发现魔宫的那两个人和我们做了一路,而且一副“既然相识,何妨同行”的态度,脸皮真是不薄!
师兄倒没有什么,八成他还想从这两个人嘴里多套出一些魔宫的情况和魔域的其他事情来,苏和则是不放在心上,爱搭不理的,只当那两人不存在。唯有我,战战兢兢的,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说什么不该说的,做什么不该做的,让人发现我是一个……
用苏和的话说,叫卧底。
卧底这个词是以前和他聊天的时候他说起的,虽然新奇,但仔细一想,却着实贴切传神。
记得他当时还说,这种事情最折磨人。一个人天天揣着决定自己生死的大秘密,在危机四伏处处险境的地方呆着,还要让自己和身旁的人说一样的话做一样的事,其实自己心中装的却是完全相反的东西。这样的日子,一天,两天可以过,一年两年能撑下来,但是时日一久,这人心难免扭曲变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人是鬼是奸是善,就算是最后成了,以后一辈子恐怕也摆脱不了这件事的阴影。而做这种事,更大的可能性是被识破之后,下场万分凄惨,人们对这种卧底的痛恨,比明刀明枪遇上的仇敌往往还要来的强烈,所以多半卧底一被发现,不是死就是生不如死。而派出卧底的一方,却不会为这个小角色做任何事情。
孤单的,扭曲的,时刻恐惧的日子……
虽然我的处境不像苏和所说的那样,我有他,有师兄,有师门长辈们的关心友爱,好多时候我都忘记了自己来自什么地方,忘记了自己生命中还有那么一段模糊的,隐忧的时光。我只记得自己要加入一个名门正派,这个信念牢牢剂在我的脑子里,一开始的时候特别的强烈,自己没有一点力量可以与之抗衡,完全被这个信念支配着去行动。但是时日一久,这种执念就慢慢的淡了。但是这时候我也已经成了名门正派的一分子,木已成舟。
那两个魔宫的人似乎还不死心,大家一起赶路,他们就紧跟着我们寸步不离,不时的和师兄说话,时时不忘游说劝说一句。师兄脸上的笑容仍然从容恬淡,让人既不会觉得不舒服,又实在找不着什么破绽,走了两天的路,他们硬是如老鼠咬刺猬一般,找不到地方下口,又舍不得离开,难免有些焦躁不安起来。那个吴田还能沉得住气,他那个同伴叫洪三还是洪什么的,却渐渐显得不安起来。我猜他们那天说的话,大概是说一半留一半,还有什么重要的想拉我们入伙的原因他们没有说起。离那个叫做月剑谷的地方已经不远,我们在一个小镇上投宿过夜,师兄说,明天倘若顺利,快些赶路的话,天黑前就可以赶到月剑谷。
其实若不是魔宫这些人紧跟着,我们的脚程还能再快些。但是因为他们一直不肯走,我们的轻功也难免要保留一半,打了个大折扣。
好在快要到目的地,他们再跟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好几天餐风露宿,也洗不上澡,身上的汗臭都熏得自己快要受不了了。我要了一大桶的水,把自己狠狠扔进桶里。
到底魔宫……是出于什么目的而把我们这些人派出来的呢?又不是要刺探什么秘藉或是要谋害哪个人。
以前我曾经想过,也许有人在暗处监视我,可是这么多年下来却发现不是这样。也猜过或许在某个时候会有某个人跳出来说,好,我是来给你下指令的,你应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这个人,也许会出现,也许不会。
起码,现在为止我还没有碰上。
后来在蜀山上,听师傅和师门中其他前辈说起,有什么药物,蛊物之类的,给人吃下去,或是种在人的身上,本人并不能察觉,到一定时候,毒性药性的发作起来就会令人受苦难当,又或是要人性命,很多邪魔歪道就好用这种手段控制下属和门人,以防他们不听使唤,或是另存异心。
可是我也旁敲侧击的问过,请旁人帮我看过,和苏和在一起的时候也曾经有意无意的打听过,都没有发现我身上有什么不妥。
越是想不明白,我越是担心。
到底……到底这件事,后面的真相是怎样?
近来每天晚上都难以睡实,半睡半醒,睡睡醒醒的口而且这一年多来,我发现自己白天还能打岔忙碌,令自己不去想起这些。可是晚上却不能够挥走这阴影。
时常刚刚入睡就心悸着醒来。
我知道这是自己的心魔,这是我的恐惧在作祟。
可是我却没有办法。
这样的日子,到哪一天是个尽头?
头上仿佛悬着的那要命的利剑,到底何时会坠落下来?
师兄知道我的来历,会怎么看待我?
苏和知道我一直在欺骗隐瞒,又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却又不能记。
我割不开,抛不掉。
我忘不了。
其实……其实……也许这件事,可以有另一个解决的出路。
苏和对我情深义重,师兄对我爱护有加……
如果我对他们坦言这件事情呢?
当时到魔宫去,又不是我的自愿,生死一线,身不由己,被别人摆布使唤,到这里,到那里,岂是我能决定的?
而后来能离开魔宫,我自然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只是……只是我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加入一个名门正派。我知道自己是毫无恶意的,可是这件事情如此蹊跷,苏和还有师兄,他们能理解么?能相信么?
他们知道了之后,会因为我主动坦白而……原谅我么?
我不知道,我猜不出。
我……能冒这个险吗?
我们投宿的这家客栈虽小,但是酒饭却做的不错。为了不再和魔宫那两个人啰嗦,师兄说我们便各自在房中用饭,别再到饭堂去和他们碰面。苏和凑过来笑嘻嘻的拉了我手,小声说:“咱们一起吃,嗯?”
那最后一声嗯,声调有些微微上扬,仿佛一只手在心口轻轻的摸了一把,我脸忍不住就有点热起来,象是抹了一层辣椒汁水,轻轻点点头。
苏和说喝些酒驱寒,我以前喝酒都只浅尝一口,今天却有些恍恍惚惚,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的喝了不少。
苏和手按在我的手上,我抬起头看他。
“喂,不能再喝了。“他说:“你小心回来醉了难受。”
我仔细一瞧,一坛酒,居然被我已经倒的见了底。
这可是五斤的坛子啊。
就算酒不甚烈,发作起来也肯定不轻。
我胡乱点点头,扒了两口饭,又继续神游天外,琢磨我的心事。
其实……其实……
苏和对我情深义重,师兄对我爱护有加,
如果我对他们坦言这件事情呢?
当时到魔宫去,又不是我的自愿,生死一线,身不由己,被别人摆布使唤,到这里,到那里,岂是我能决定的?
而后来能离开魔宫,我自然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只是……只是我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加入一个名门正派。我知道自己是毫无恶意的,可是这件事情如此蹊跷,苏和还有师兄,他们能理解么?能相信么?
他们知道了之后,会因为我主动坦白而,……原谅我么?
我不知道,我猜不出。
我……能冒这个险吗?
“喂,你想什么呢?”
苏和又推了我一把,我才看到自己的筷子正在酱油碟子空夹,不知道已经夹了多久,有点不自然,有点尴尬,有点心虚的一笑,把筷子收了回来。
饭吃的差不多,酒意上来了,我觉得头有点晕晕涨涨的。苏和让店里的伙计把碗碟收走,送茶上来。
我忽然冲口说:“苏和,我有事情和你讲。”
95
我躺在黑暗中,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苏和时的情景。
苏和趴在我旁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挠我的耳朵,痒痒的,可是我却一动也不想动。
“喂……”
“什么?”他声音也有点哑。
“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嘿嘿的笑了两声:“我偏不告诉你。”
这家伙……
在今晚之前,我绝没想过,我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的秘密,在苏和这里居然早就不是秘密了。而这家伙居然一个字也不漏,就在那儿不怀好意地看着,等着,等着我自己来开口的那一天。
想到这个我心里有些闷闷的!这家伙!我隐瞒,当然是我理亏了,但是他已经知道了却只字不提,装的没事儿人一样,也不是个好胚子!
“喂喂”,我一直不出声,他凑了过来:“你生气啦?”
我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他的脸在我发间蹭了两下:“好啦,明明藏着心事不说的人是你,你还来倒打一耙。得,体贴你不拆穿倒是错了?”
唔,好像他说的也是,“说到底理亏的还是我。
可是再一想,不对啊:“喂,什么叫我隐瞒?明明你早就知道了却还等着我看我的热闹,明明是你心存恶意吧?你哪知道我这么久,这么久都是怎么想的,怎么过的……”
他马上服软:“打住打住,我的错还不行吗?”
其实我绝不是要找他后账,只是,只是自己憋了那么大劲儿,可是最后的结果却换来他一句“早就知道了”,好像全身力气一下子全打在空处,胸口那种巨大的郁闷感觉,简直让人想吐血。
而且,而且这家伙还趁我迷迷糊糊的时候,……竟然……竟然……
我皱皱眉头,这家伙的眼神儿简直比耗子还好,这么暗他也能看得清,马上讨好的说:“是不是腰酸?我帮你按摩一下,保证舒服。”
“别!”我立刻往旁边躲,谁知道他按着按着又按到什么方向去:“不必不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趴在那儿嘿嘿笑,也没有坚持。
我还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要是他早告诉我他已经知道我的秘密,我哪还会被这个难题纠缠这么久?
他根本闲不住,又拉过我的手,轻轻咬我的指尖玩。
“喂,你说的是真的?”
“什么?”
“我晚上会……说梦话的事?”
他点点头:“那是当然了。”
我愣了下:“那,我是经常……说梦话的吗?”
“唔,十天里面,得有六天说吧。”他说:“哪,我们那阵天天同床共枕,你在我面前可是没有什么秘密的啦。”
“那……”
那岂不是说,师兄也很有可能知道我一直隐瞒着的事情?
这不是不可能!除了苏和,我和忤兄的关系最为亲近。也有过共处一室的经历,那么,那师兄也……
“你是不是在想蓝师兄的事儿?”
我下意识的答了一声:“对……”
“这还有什么可想的?他那个人比鬼都精,我长这么大,比他更精明的人也没见有几个。不是我说,他说不定比我看出来的还要早呢。”
我震惊:“你说的……是真的?”
“我猜的,不过没有十成,也有八成。“他敲敲我的手背:“你觉得蓝师兄是个蠢人吗?”
绝对不是。
蓝师兄绝对是一等一的聪明人,这世上恐怕还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苏和虽然也聪明机灵,可是和他一比,却只有一些小聪明而已,而师兄给我的感觉,是从来没有什么事他是想不到料不中的……有的时候甚至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 有些让人望而生畏。
蓝师兄他若是也知道,只是隐瞒不说……
我忽然觉得眼前出现一大团迷雾,让我什么也看不出,猜不着。
苏和知道了不肯说,因为我们的关系不同……他也知道我绝不会做出什么事来。但是师兄呢?师兄如果也知道,他有什么理由不说呢?他是蜀山弟子,我是魔宫的探子……这之间的情势一眼就看得分明,要说他是出于同门情谊而替我隐瞒,可我本来就不是真心来加入蜀山派的,而且很有可能是包藏祸心,这样的情况下,他对我还能有什么同门情谊?
我这么左想想,右想想,竟然没发现苏和这家伙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过来,
摸到不该摸的地方去了!
“喂,你往哪儿摸!”
他开始耍赖皮:“摸摸有什么关系嘛………”
问题是他肯定不会只是摸摸而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间旷隔了很久,他刚才凶的厉害,我先前因为震惊完全没反应过来,后来想要说什么做什么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来不及了……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躺在这儿除了喘气说话,想动一动都觉得找不着力气。
“对了,你一点都不记得魔宫的事吗?”
啊?
我的脑筋有点打结,怎么突然就从亲亲摸摸一下子转到魔宫的问题上来了?我有点茫然的摇头:“完全没有印象。我不记得魔宫在什么地方,那里又是什么样,不记得在那里遇到过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可以说,我只记得有那一段时光,但是那段时光象是全被雾包住了,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唔,这可真够奇怪的。按说魔宫把鸟儿放出来,总得哨探点事情吧?就算没什么收获,也得有办法把鸟儿收回去。可是你这样……典型的就是放养迷失的糊涂虫啊。”
我有点不大甘心,苏和这家伙把我形容的……形容的,这么没分量。不过我又不得不丧气的承认,他说的没错,这件事情的确讲不通。
滴答电子书论坛为您手打整理
96
最大的心事去了,尽管和我预期中的过程不一样。又过多的消耗了精力体力,虽然这消耗的方式实在让我难以启齿……
不过下半夜我睡的异常踏实,真的。
也许是因为前面说的两个原因,也许是因为苏和就睡在我身边的缘故。
特别沉,特别死。
以至于我醒来的时候,并不是在小客栈里,并不是在苏和的身边。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空旷的地方,睁开眼看到的是高高的,幽暗的石砌穹顶,那穹顶离我起码有十几丈的高。
这是什么地方?
我一下子彻底醒了过来,可是却惊骇的发现了另一件事。
比第一件身处异地还让我惊骇的事。
我不能动。
我能看到,能感觉到。
这是一间完全石砌的,巨大的石屋……用屋字来形容它似乎不妥。它太过巨大,而且我看到那高高的穹顶上,还有雕刻的花纹。很奇怪,平时我的眼力没有这么好,顶多只能看到有花纹,可现在却看得异常清楚,纹理分明,纤毫毕现。
上面刻的是风舒云卷,星月灿烂。
这应该是一间石殿了。
这里太空旷,似乎并不密闭,有阴凉的风从不知道什么角落里透进来,在殿里悄悄盘旋打转。
我能看到,能感觉到,可是我动不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无论怎么想要用力,可是却更加骇异的发现,我连身体的感觉都找不到。似乎,似乎身体已经全都麻痹了,明明心里拼命想着,抬手,抬手。
可是手在哪儿?
手不在我知道的地方了,我根本找不到手的感觉。
再想着要抬起脚,抬起来,抬起来…
可是和平常不一样的是,平时只要心里一想,就可以如意的行使的动作,现在却怎么也做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脚怎么了。
我哭都哭不出声来,声音也不在了。
头转不动,身不能转,口不能言……
我只剩下了看到,听到,和一点点感觉。
这是什么地方!
我是怎么了!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身体呢?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为什么我动不了,为什么我发不出声音!
就在我满心满眼都摸不着头绪,惊惶失措的时候,忽然我看到的视野,变了。
不再是穹顶,而是一下子转了向下,变成了平视的。
我没有动,可是看到的东西却变了!
看到的东西又在变,一动一动的,就象是我平时醒过来,下床,穿衣,穿鞋,梳头……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眼界中看到的东西一样。
我甚至看到一双展开的手,将一件大红的外袍披在身上。我也感觉到身上穿上了袍子,感觉到那双手梳理头发,整束发髻,脚下蹬上鞋子。
然后是一块雪白的布巾,被捧了上来。
那块布巾真的非常精致,明显是打湿了又拧去了水,我甚至可以闻到花瓣的清香。
布巾叠的方方正正,呈在一个银盘里。银盘被一双精致雪白,光滑无暇的手托着。
我听到一个很清脆的,象是银铃脆响,冰泉流咽的声音说:“大人醒了?”
这是怎么回事?
接着我听到另一个声音说:“唔,现在什么时候了?”
我愣住了。
这个声音,好像……是从我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说出来可笑,我都找不着身体在哪儿了,可是这个声音,就象是我的声音。
不,不是象。
根本就是!
这……这……
能看到,听到,感觉到,能思考,就是不能动,没有实质感……
我忽然间心底一凉,象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
我想到了一件事。
师兄说过一件事。
这世上有一种巫门的法术,叫做“夺舍”。
就是……有些修行者,因为一些原因舍弃了自己原来的肉身,另寻了旁人的身体鸠占鹊巢,据为己有……
可是,师兄说的时候,那被夺了身体的原主,应该是魂魄外溢,好的可能留个整魂儿,能入轮回,弱的就直接魂飞魄散。。。
我这是什么情形?我好像还是在身体里面,只是……只是……
这具身体不由我作主了!
这些动作,说话,我全只能看着,听着,我做不了任何事!
这简直比任何恐怖的噩梦还令人惊惧!
我几乎要疯了,拼命的运起念力来尝试,我要动,我要出声,我要动,我要出声……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抢了我身体!这是怎么回事!
苏和呢?师兄呢?他们在哪儿?我是在哪儿?
我是怎么了?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还是听到了那个清脆的声音说:“大人,已经过了许久外面已经是沧海桑田,人事全非了。”
“是么?”
“嗯,大人的旧伤,都好了吗?”
“好不好的,还不就是这样。”这个占据了我身体的人,似乎有些落寞:“只有你,还在这里啊……”
真奇怪,我竟然可以感觉到他的情绪。
他很落寞……
为什么?
这天杀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要大人不嫌弃我,我是永远也不会离开的。”
这具身体终了又动了,拿起那雪白的清香的布巾拭过脸,抬起头来。
我看到那托著银盘的,有着清脆声音的人。
他正莞尔一笑,眼睛比星辰更明亮璀璨。他的容貌很美,令人搜肠刮肚也找不词来描绘,他到底是什么美法。眉眼什么样,唇齿什么样,脸庞又是如何……
这个穿着雪白丝袍的,美丽的不似真人的少年,赤着脚站在我面前,轻声说:“我是永远也不会离开的。”
然而除了他,我还看到一样东西。
在他身后,是一面光亮平滑的铜镜,足有一人多高,平平整整的嵌在墙上。
镜子里映出这白衣少年的背影……
还有。
一个人。
穿着大红的袍子,头发还没有完全束好的人。
白衣少年的相貌已经令人叹息。
看到这个人,却让人连叹息也忘记了。
他就那么松松散散的站在那里,衣裳没有穿好,头发没有束好,甚至脚上的鞋子,也没有能够完全穿好。
所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那汇结来的钟毓灵秀之气,是不是都集中到了这个人的身上?
97
“现在……只有你一个还在了?”
“唔,他们都陆续走啦,这么多年,这里都静的……只有我自言自语。”白衣少年露出惆怅的神情:“明明知道,只要在这里,就可以长生不老,飞升有望……可是他们都认为这不是最重要的。他们所追求的东西,都不在这间石殿之内。可是,外面又有什么,值得他们放弃永恒的生命,非得出去不可呢?”
回答他的是四个字:“人各有志。”
“是啊,大人说的没错。”少年微笑着说:“那幻月是不是可以大胆的问一句,大人的志,又在何方呢?”
“你一直等在这儿,难道就为了问我一句话吗?”
“那自然不是的,大人可不要误会我。”
原来这少年叫幻月?真的……很贴切的名字。
“行了,你这耍滑头的脾气,多少年了倒是一丝都没改。说说吧,过了这些年,外面是什么样了?”
幻月有些俏皮的眨眨眼:“是,大人请坐下来细细听,这话一句两句可是说不完的哪。”
我动也动不了,什么也不能做,白折腾一番还是没有结果,索性静下来听听他们说什么,也弄弄明白我现在到底是在一个什么地方,这两个又是什么人。
“我想一想,这得从哪儿说起呢?”幻月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打开,里面似乎是盐津青梅。
他丢了一颗进嘴里:“唔,就从女娲爱上伏曦……”
“你打住吧,要这样说,恐怕三天也说不完。”
幻月笑:“好吧,那我就从大人睡下之后开始说。那会儿女娲的后裔和玄狐族的后代别苗头,你忠我就奸,你要想办什么事儿,我非得给你搅黄了不行。好在她们每代都只有一个传人,怎么折腾也不会死太多人。我记得那一次,女娲族的那一代……唔,叫什么来着,记不得了,她恋上一个男人,狐女二话不说横刀就夺了她的爱。不过女娲后人也不吃素啊,事情绕到头来,最终她还是把狐女给打趴下了。不过两边都有后人,下一代接着斗。狐女要乱人国运,那么女娲族就拼命的阻拦,可惜有时候天数这种事说不准,最后那国还是亡了。总之一代一代,有时候碰上了,有什么碰不上。就算彼此不知道前代的事,也身不由己的要斗个你死我活。要我说啊,这世上的漂亮姑娘,大抵就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更漂亮拨尖,否则为什么凑一块儿就要分高下呢?”
“唔?这倒也怨不得她们,本来女娲和狐林就势不两立,她们的后代又怎么能摆脱
这个互相仇视的套子。”
“哎呀,不是啊。“幻月一笑:“可到后来,真的还就摆脱了。”
“真的?”
“我骗你作什么。说起来这事儿也不远,就是近些年的事。不过我现在不是要说这个,等下才会说到她们。你睡了之后不久,世道是越来越乱,简直就是日月无光山河惨淡。后来么,就是你打我呀我打你,最终是修仙的那一派占了上风,把修魔的这一边打的惨败,最后封域划界,给他们留了一小块儿地盘,叫做魔域。鬼门也关啦,从这之后,不管真太平假太平,耳根侧着实清静了。”
“是么?这我倒是没想到.”
“唔,然后魔域这一块儿,基本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是没本事的混日子,有本事的想出头。再说修仙那一边儿的事,俗话讲的好嘛,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妖魔没了,人也就安乐了,好些事情不上心,杂念执念贪念太多,能修仙的人,肯修仙的是,是越来越少了。而魔域这边呢,地盘小,麻烦多,整天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倒是个个儿要强。说不得,道消魔长,这世道还是要乱的。要我说啊,大人醒来的倒真是时候。上一场热闹没赶着,这一场倒是没有落下。”
“你接着说吧。”
“好,我就来接着说那斗来斗去的美女的事情,还是这种事说起来有趣味。那些打打杀杀什么的事,我可没兴趣。“幻月又丢了一颗青梅进嘴里:“其实上一场大乱的时候,也不是所有的巫啊妖啊的都被打进魔域里来了。比如女娲的传人,还有玄狐族的,她们是例外,另外总有点漏网之鱼,或是比较聪明的,躲过了那一次大乱。不过后来修仙者又在蜀山建了一座塔,下了重重禁制,将捉来的妖魔鬼怪一古脑儿的塞进了里面去,这塔就叫锁妖塔。女娲的后裔历经几变,在南疆苗寨安身,而狐女的踪迹更是难寻难觅。我记得……也就是这百多年间的事,姓苏的狐女盗了一个修仙者的先天元阳之气,硬是逆天而行,生下一个孩儿,却不是女孩儿。”
“是么?”这个让我别扭的,好像是自己在说话一样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波动:
“真是难为她,居然还能做到这一步。”
“是的啊,所以,那一代的女娲后人又为了治水早早死了,留下一今年纪很小的女儿,流落到了中原去。后来这两个应该做仇人的孩子就碰到了一起,不过却再也打不起来了。”
“有意思……呵呵,你继续说。”
“中间的情由我也知道的不多,不过大人也别想岔了,这两个人并没有情情爱爱的事,交情倒也挺不错的。我的消息还是许多年前的,只知道他们并没有再成仇家。唔,近来魔域这里最大的一股势力,自号叫魔宫的,派出许多哨探去,混进那些名门正派里,别处也有不少,据我知道的,有些个挺会做人,日子过和风生水起,牢踞着官场高位。看来魔宫的动作可是不小,其志也必不只是要冲出魔域去这么简单。”
他说的这番话让我一下子警醒起来。
魔宫!
让我一直想不清楚闹不明白的那段经历,这个人竟然如此清楚?虽然他说的并不详细,可是却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了!
快说吧,再多说点。
可是那个幻月却伸个懒腰:“大人睡了这么久,我可是一点儿懒都没敢偷。既然您醒了,那我也该去歇歇了。”
“你去吧,这么多年你也肯定闹的很了。要是休息过了,随便出去转转散散心也无妨。”
幻月一笑:“这可是您说的。那我等等就出去好好的玩上一玩。啊,差点忘了说,您那只猫,因为我总没功夫喂它,早不见了,是饿死了,还是饿跑了,我可不清楚。您当时也没叮嘱我一定要喂猫是吧?”
“呵呵,饿死是不会的,八成跑到哪里去玩了吧。”
“噫,这猫还会活着?”
“猫有九条命么,哪有那么容易死的呢,我这会儿也没功夫,你总是要出去,若是在外面见了,记得把它带回来就是。”
“对了,你的轮转珠……呃,我找不着了。”
“那也没什么。“这人声音有点懒洋洋的:“你还丢了赔了什么,一块儿说吧。”
“真的没什么了,就这么多,其他该在的都在呢。你当我专职败家的吗?”幻月说:“好好,我算交托清楚了,再有什么麻烦可不要找我。”
“一听这话就知道你肯定还憋着坏。”这人说:“告诉你,淘气也得有个分寸,过了界我也不能纵着你。”
“是是是,可这不还没什么过界的事么?”
这人笑了一声,也没再和幻月纠缠不清,转身向外走。
眼中看到的东西也就跟着不同了。石殿极为深广,出了那一间,前面似乎还有无数道门户,回廊,庭院,景致……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可以确定自己是没有来过这里,可是……为什么看着,这样眼熟?
好像旧地重游,那人一路走来停也未停,忽然抬起头来。
这石殿里的光亮由上方透了进来,可是现在能看到的,不是太阳也不是月光。
悬在头顶的,似乎是一枚五彩斑斓的镂空琉璃球。光华从细小的孔隙中流泄出来,照在脸上微微有些凉意。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98
那人的脚步只停了一停,我就看到他的手抬了起来,象是玉琢成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道线,那线微微闪亮,接着有如实质般八五八书房,凭空扩开了一道门户。
跨出这道门,忽然间眼前天地一宽,和刚才那冷光,石殿,寂静的空间,完全不同的世界。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让我看得莫名惊诧……这一手空间转移的功夫……并不是特别的希罕,只是这样一来我算是明白了,刚才那间石殿,恐怕跟蜀山后峰禁的锁妖塔一样,都是用禁咒法力神通切出来的另一个空间世界。那塔虽然塌了,可是那个奇异的空间却还存在,出入的门户就在我们时常盘恒的废墟上。我和苏和……苏和!
我这半天竟然都忘了最重要的事情!这个人是谁?我现在是个什么状况,苏和还有师兄,他们又在哪里?
这些问题我一个也弄不清楚。
最倒霉的是,我连现在是什么年月,这里是什么地方,也都不知道。
而且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就象是神魂被装进了这个人的身体里面,看着他动作,我什么也做不了。
一开始我还觉得是我被夺舍,可是刚才在那面镜子里,看到的却如…却不是我自己。
原来是我的灵识跑到了别人的身体里?
这是怎么一回事?
而且这个人也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从他刚才露的那一手看,他的修为绝不会低,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一个这样的厉害人物。或许……掌门大人,还有姜明前辈……能够算得上是高手了。
但是本能的,我就是感觉到这个人的道行,只能用深不可测四个字来形容。
那样的长相,神秘的来历……
这个人是谁?
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身体里?
我自己的身体呢?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这人正沿着街道缓缓向前走,而四周的那些人却好像都看不到他一样。甚至有个人就这么正面走来,眼看就要撞在他的身上,却在堪堪沾到衣裳的时候,忽然脚步一滑,身子侧到了一边,就没能撞上。
听他刚才和那个幻月说的话,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他肯定也是个修行之人,似乎并不是那些妖魔一路,却也不是修仙一派。
他是谁?有那样的……容貌,有这样的修为……
这人到底是谁?
我集中精神看着四周的街道,好像是很普通,看不出这里是什么地方。
咦,等等!
前面那牌坊……
虽然还离着一段距离,我却已经可以看清牌坊上写的字。
“长宁街”三个字,看起来已经很旧了,字上面涂的漆也已经掉了不少,可是就是这三个宇没错!
长宁街?
好像,好像有些熟悉,长宁街,长宁街……
可是这会儿一下子却想不起来是听谁说过,还是在哪本书上瞧见过。
或者……我是不是曾经从这里经过?
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这人继续向前走,从牌坊下面经过,转了个弯向东走。
我除了能看,能想,什么也不能做。不知道这个人要到什么地方去,要做些什么。
这人停了下来,眼前是一座府宅,门口两个石狮子十分气派,门前有七级台阶,看起来象是王候公府的排场。
府门的匾上写着三个字“长宁府”。
原来这街是因为这所宅子得名的。
看来这宅子虽然也有些年头儿,但是顶多也就是个百八十年,和这个已经睡了很久的不知是何身份的人物,能扯上什么干系?
“长宁?宁个鬼啊。”
这人自言自语一句,直直走上前去,眼前就要一头撞到那紧闭的大门上,我要是能闭上眼绝对已经本能的闭起来了。可问题是我哪来的眼皮?
可是却什么也没撞上。
那重漆厚门就象是一道纱帘一样,轻松的被穿过了。门没破,人也没伤。
这……这是哪一门的本事?
待在这人身上时间越长,我就越是心惊。
这座府邸里的人乍一看都很平常,男仆穿着青衣小帽,女仆穿着坎肩布裙。要说有什么地方与众不同……
这里太静了。
静的不像话。这些人来来往往,都勾着头走路,互相之间不看,不打招呼,走路甚至都没有一点声音……要不是确实看到他们的脚在动,我几乎以为这一院子都是鬼在飘。
“怪不得叫长宁啊。”
是啊,我也和这人有同感。这里简直静的象鬼屋,男男女女都这样诡异。怪不得要叫长宁。
本来遇到这样的怪事,我应该会很纳闷。
但是这一天我遇到的怪事已经太多,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宅子再奇怪,能有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奇怪么?
这人站在庭院中心,仍然没有一个人看见他,所有人该走的走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没有一个看到这红衣人的出现。
风轻轻吹过,一片落叶轻轻打个旋落在地下,这细微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景象,我怎么觉得越来越熟悉……
就象,我在这里经过,待过,生活过。。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而且心中隐隐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魔宫就魔宫嘛,做什么装神弄鬼的搞这么多名堂。“这人自言自语,声音淡然中带着不屑的意味。
魔宫!
我虽然已经隐约猜到了,可是听到他这样说出来,还是觉得意外又震惊。
在一般人的想法中,魔宫这种所在,应该在一处险山恶水中,阴风阵阵,天暗无光,是血腥黑暗的才对。
可是魔宫就在一处小城里,一幢安静的宅子里。
99
是的,不错……
就是这里。我只记得我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看见过外面街上的牌坊。对于在这里如何生活的记忆,却仍然混沌一片。
这些来来去去,双目无神,仿佛失了心魂的,是什么人呢?
难道,我也曾经是这样的吗?就这样仿如行尸走肉一样,不知道是被什么人操纵控制着,在这里生活,后来,再被派出去当作探子。
我心底一阵寒,我不知道这些人从哪里来,为什么呆在这里。就象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该如何才能找回自己?
宅子的里面却忽然有了其他声音,声音并不大,但是在一片寂静之中听起来,却十分清晰。
这个人动了,我压根没看到他是怎么动的,感觉人一动也没有动,远远的那堵墙忽然间就移到了眼前来,然后就象刚才穿过那道门一样,这堵墙也如纱一样被穿透越过。
墙后面有人,穿的和刚才那些青衣人一样,但是,这人肯定不是刚才那样的人。
他正从树丛里面钻出来,机警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又把脚下的什么东西往村丛里面踢了踢,让浓密的绿叶把那个遮的更严实一些。
那是个人,还能隐约的看到一只脚。
看起来似乎是这人摸了进来,把原来青衣仆人的衣裳剥了一件套在自己身上的。
我只看他的身形,心就一下子悬了起来,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想喊喊不出。不,就算是没有什么东西堵住,我也没办法出声
我现在根本没有肉身,我只能想,只能看……
我几乎愿意此时付出任何代价,能够喊他一声。
苏和!
就算他脸上搽了易容的东西,身形也有点佝偻着,我也绝对不会错认?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是……
苏和拉了一下衣襟,学着前院见过的青衣人的模样,把头微微低下,一副失魂落魄的无神样子。
他,是来找我的么?
我一阵难过,又一阵激动。
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出声。
这个家伙!这里是什么地方?魔宫啊!就算看起来再平静也是魔宫!他就一个人闯了来?这么莽撞冒险?他不要命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快点离开才对啊!
从来没这么恨过自己。
为什么要遇到他,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累得他陷入危险,为什么现在这样无用,连对他说一句话都办不到?
不要在这里,快离开!
师兄呢,蓝师兄又在哪里?他为什么放任苏和一个人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滚过心头,我已经得到了答案。
另一个穿青衣的人从树丛那一端里钻出来,脸上也涂黑了,整个人显得苍老憔悴了十多岁,可是那轮廓身形,不是蓝师兄又是哪个?
刚才那一声轻轻的异响,是他们把青衣人打倒时候的声音吧?
苏和低声问:“你有没有搞错地方?”
“绝对不会。”
“他会在这里么?”
“魔宫既然放他们出去,必然有一套法子可以把他们再召唤回来,牢牢掌握在手心里。而魔宫摆在青螺山那里的基业其实早已经成了空壳,隐秘的事情都藏在这里的。若是他…… 必定着落在这里能寻得着。”
他?
他们,是在找我?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们和那些人一样,用无声轻飘的步伐向前走。
跟上去,跟上去啊!我急的在心中喊。
不知道是真的受了我影响,还是这个人觉得前面两个人值得注意,他还真的就跟上去了。
师兄和苏和好像都没有发现身后有个人盯梢,他们走的很慢很小心,又进了一道门户。
这宅院从外面看不过是气派,可是进来之后却发现一层一层的向里推进,屋舍连绵,门户重重,不知道有多深多大。
他们不知道是不是摸得清这里的情况,只是一点一点的向里探。我跟着在后头,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等再绕过一道墙,前头的路径却分了两股。一道是两墙夹着一条石子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一道却是绕过墙后,是个很大的池泊,上面有架石桥。
师兄与苏和低头互相通了一句话,听不清楚,然后两个人竟然分开来,一个人拣一条路走。师兄往那石桥的路上去,苏和就直向前走。
我心里一阵发急,眼里都要冒出火来。那人似乎也犹豫了一下,直着走,跟在了苏和的后头。
或是紧跟了两步,苏和忽然间极快回过头来,目光灼灼盯着我看。
难道他看到了我?
不,没有。
苏和脸上一闪而过的凶厉之气迅速变成了迷惘。他又上下看看,然后一转头继续向前走。
难道他能觉察着有人跟着他?
这茶路曲曲弯弯,但是却并不多长,很快就走到了一扇石门之前。那石门紧闭,不知道门后是什么所在。
苏和两手抬起,捏个法诀,身形忽然间变得朦胧浅淡,仿如一道烟影,倏的从石中间的细隙间钻了进去。
他竟然还有这手本事。
我也紧跟着穿过了石门。门后似乎是间密仓,有石阶通向地下。苏和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向下走。
笨蛋,我就在你背后啊!你刚才已经……已经算是看到我了!
快退回去啊!里面不知道有什么凶险!魔宫这里肯定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的!
地底下虽然有油灯照亮,可灯影幢幢,人影摇摇,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都显得清晰的让人心惊肉跳。
一道道的栅门,铁的,铜的,不知是什么做的锁重重的加在上面。苏和闪身又进了一道铁栅里,再向里走是间石室,墙上钉着横板,板上摆着一个个的瓷瓶,瓶上贴着纸条。再近些就看到纸备上写的是人名。
苏和看上去精神一振,凑上去仔细的查看。
这个人也靠的近了些,多半也是去看那些瓶子上是些什么名字。只是他靠到近前,苏和又一闪扭过头来盯着这个方向,眼中精光闪烁,却仍然没有焦点。
他看不见这个人,更加也看不见我。
我急一阵又恨一阵,急的是他,恨的是自己。
苏和露出狐疑的神情,但是脸还是慢慢转回去,继续看那瓶子。
我心里一阵失望,却忽然眼前银光一闪,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听见哗啦啦的声响,似乎是瓷器掉在地下被打碎的声音,再能视物的时候,看到苏和退到了墙角,一双眼死死盯着这一边,手里多了一柄短剑,刃上寒光游走。刚才那银光……似乎就是这剑上的光?
“好样的,我倒不妨你这一手。”这人出声说道:“你道行虽浅,却比一般俗辈机警灵动百倍,我都没料到你能出其不意。这许多年来,能占我上风的人可是寥寥无几,你虽然没伤着我,也算是一个。”
苏和声音压的极低:“你是谁?”
“我不是这魔宫的人,不过是路过这里,来看看热闹。”这人说:“你几时发觉我跟着你的?”
“你若真是没有恶意,就现身出来!别藏头露尾的,算怎么回事?”
“你说的,倒也有道理。”
他语音一落,伸手向前,在苏和眼前虚抹了一把。
苏和的眼一瞬间眯了起来,紧紧地盯着。我知道他看到的不是我,可是这一瞬间我却觉得他与我,四目相对,心灵相通。
“我确实没恶意,不过是好奇,进来看看。你是来找人的?”
苏和有瞬间的失神,然后警觉地说:“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我的名宇……好久没人叫了。你可以唤我幽君。刚才你同伴和你商量着,似乎是来这里找人的吧?”
“幽君?幽君?”苏和把这个名字念了两声:“我虽然没听说过你的名字,却也知道你的修为远在我之上,既然你不是魔宫的人,那咱们各不相干,自行其事。你有闲情看热闹只管别处看去,我没那功夫奉陪。”
幽君说:“小朋友的脾气却不小啊。多个人帮手有什么不好?我也瞧着魔宫挺不顺眼的,能给他们添点乱也不坏啊。”苏和就象没听到他说什么,不再搭话,只专注的一只只瓶子看过去。
“你找人呢,看这些瓶子做什么?这又不是摄魂瓶,也不是骨灰瓮…
苏和转过头来,恶狼狠地说:“闭嘴!”
100
苏和的脸上虽然有简单的易容,可是这样疾言厉色时候,却别有一种光彩动人。
幽君似是愣了下,低声笑说:“好好,我便不说——你且看看,地下这碎的一个瓶里头,有什么物事。”
苏和瞪他一眼,有些将信将疑的低头看。
“这什么东西?”
不怪苏和认不出来,我也认不出来。里面是个黑色的布囊,用根带子紧紧系着袋口,谁晓得里面是什么?
“你拿起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苏和有点将信将疑,照我看平时他铁定没这么轻易听从别人说的话,不过这会儿大概真是急的没招儿,把那个袋子拣了起来,掂一掂,又捏一捏。
“是铁蚕丝啊?”
幽君的声音里带笑:“不错不错,你倒认得这个。”
“这也没有什么,我小时候养过几只玩——不过要是换成一个不知道的,不就一下子毒死了?”
“能进到这屋子里来,料想你也该知道。”幽君那言下之意是说,不知道的,毒死拉倒?
我要是还有身体,肯定先惊出一身冷汗,再上去把这个姓幽叫君的掐死掐死再掐死……苏和要是没两下子,岂不是就在这里冤枉送了命?
我这里又气又急直想吐血,苏和却好像没什么情绪化的反,轻轻用指甲挑开上面的系带,抖开袋子,从袋里飘啊飘的掉出一张小纸条来,落在苏和手上。
纸茶长约一寸半,宽二指,上面隐约是写了个人名,苏和轻声念:“钱……”
没等他念出下面两个字来,那纸条忽然整张烧起青焰,转眼间就在他掌心变成了一撮灰。
“钱合青。”幽君补全这个人名。
苏和桃起眉:“钱合青是什么人?”
“唔,以前是什么人,我也不晓得。不过眼下肯定是个死人了。”幽君说:“你光见过铁蚕丝,没见过催命符吗?这符不能见风,不能见光,符一烧,人也亡。”
这,这……
谁说最毒妇人心?
这符什么人做的?好毒辣!
还有这个叫幽君的,他明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还让苏和看,这一看就是轻飘飘的一条人命啊!
幽君伸手过去沾了一点灰,看了看,又轻轻吹口气。那点灰就荡在空中,化了烟。
苏和甩了一下手,好像没什么气愤的情绪,回头继续看那些瓶子。
“原来这些瓶子是魔宫用来控制人命的。”苏和似是自言自语:“这位先生,你倒是见识广博啊。”
“你要找的人,也是被魔宫控制的?”
苏和回过头来,想了一想:“他有点不一样。哪,这位兄台,既然你知道催命符这种东西,那你知道不知道,魔宫还有什么法子,会让
被他们控制的人一睡不醒,心跳微弱,就象失了魂魄?”
失了魂魄?
苏和说的……是我吗?
我的魂魄……我的魂魄不在什么魔宫啊!我就在你面前这红衣恶人身上!
只是……你看不见我。
“摄魂术也没有那么好使的,与催命符不一样。制催命符只需这人一滴血,摄魂术却要费难的多,再说,又没有什么实际的大用处。你确定这人是被魔宫摄了魂?”
苏和重重点头:“一定是,绝不会错!”
错啦!
我没被魔宫摄魂!
我就在你面前就在你面前啊!
幽君忽然一笑:“你要找的这人是谁啊?很要紧么?”
喂喂,这人不是好人,快别理他了!魔宫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要再待在这里了!快走快走,再也别回来了!
至于我……我有一法子就会回去找你的,你,……唔,我的身体应该还在原来的地方吧?你可要给我看好——对了,苏和师兄都出来了,那我的身体呢?他们放在哪里了?
苏和居然一点警觉的意思也没有,还笑了笑:“是很要紧的人。你有召魂的办法吗?”
那个幽君也笑:“只要是世上人,总有魂召的。”
苏和眼一亮:“此言当真?那……”
幽君说:“你也不是没眼力界的人,我骗你也没有什么意思吧?”
苏和抖一抖袖子,端正的施了一礼:“那么还请先生指点一条明路。”
“指点是没问题的,只是……你我素昧平生,我又为什么要平白的指点你?”
苏和眼晴莹亮,笑意灿然,就算是那些乌墨墨的惨淡落魄的易容也遮不住他那种飞扬的神采,就如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一样。
“先生若要什么谢礼,只管开口。”
这算什么许诺?那家伙要什么你都给?他要你的命呢?
幽君点个头:“这个,不妨等事成了再说。你要找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我都不敢再看苏和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怕。
可是不是我想不看就可以不看的。
苏和轻声说:“他叫蓉生。蓉树的蓉,生生不息的生,蓉生。”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以被念的这么动听,一字一字,仿佛琴上铮铮的弦响索动,荡气回肠。
幽君说:“倘若你信得过,那么寻人的事,包在我身上。”他停了一下,笑笑:“只是一个条件,若成了事,你应我一个条件。”
苏和点一下头,话说的再清楚不过:“若是成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任凭差遣。”
苏和啊苏和!你傻了不成!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不怕他是个大魔头大骗子么?
他肯定是骗你的!
就算他没骗你,你也该先问问他要提什么条件啊!
101
从那石砌的地方出来,苏和回头说:“先生是不是和我去看看情形再做定论?”
幽君不待他说完:“你不是还有个同伴么?他可还在这里。”
苏和说:“他很机警,自保有余。救人如救火,我们先回去也好。”
咦?就把蓝师兄扔下不管了么?苏和啊苏和,我知道你和蓝师兄不和已久,但是这种时候不是闹意义的时候啊。我不愿意你有事,也不愿意蓝师兄有三长两短啊。
幽君显然也不在乎,两个人居然就这么离开。
我只好一面祈祷蓝师兄没事,一边替苏和担着心事。
貌似……现在情形最危险的是我吧?魂魄离体,生死不知。可是这样的我却替他们担着心事蓝师兄身陷险地,苏和这边又要羊入虎口。
至于我自己?反正我没有死,倒也不用太担心。
幽君跟着苏和一直走,出了城,也没有停。
这么说有些奇怪,其实有一会儿我根本觉得是我和苏和两个人在走,风吹在脸上也挺真实的。可是我想喊他一声,却喊不出来的时候,我才有些无奈,原来我还是个寄魂的。
穿过一片林子,后面有片开阔的谷地,苏和指了指前头的小村:“这里就是了。”
他推开一扇屋子的门,屋里敞亮干净,床上躺着一个人,两手交握放在胸口,神情安详,胸口也还在微微的起伏,象是睡着了。
我愣了下神。
原来……从别人眼中看到的我自己,是这样的啊。
好像有点瘦,肩膀也不宽。幽君走近前,我可以看到自己的脸,明明很熟悉,又莫名的觉得有些陌生。
“就是他?”
“就是他。”苏和答:“已经有五天了…什么办法都试了,连七术坛都开过,也召不回来。”他拉起我的一只手,轻轻把脸颊贴上去:“只要能让他回转过来,我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他回过头来一笑:“就算先生让我杀人放火欺师灭祖都没问题口”
喂喂!我有问题啊!不值得的呀!反正我又没有死,再等一阵子可能我就又能回自己的身体里去,就可以醒过来了!你犯不着和这个恶人打交道的!他肯定不会提什么好条件!
“你给他用了什么护法法宝?”幽君靠的近了,苏和站起身来:“让先生见笑了,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无非是有什么用什么了。”
幽君的目光在躺着的我身上脸上扫了一眼,点点头说:“这也难为你。好吧,你且站开些,我试一试。”
苏和站到一旁,有些试探着问:“先生……不需什么法器?”
幽君说:“你当我是跑江湖的茅山道士么?”
他的手抬了起来,指尖上有点点靓蓝的光芒,然后他摆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奇异手势,和一般的练功法诀大不相同,微微摇动两下,一手微微垂下,指尖朝地。一手抬起向上,指尖朝天。蓝光忽然亮了起来,涨满整个眼帘。
苏和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我却觉得自己并不紧张。虽然这件事应该关系到我的生死,可是我却觉得好像在看着别人的事一样。那个躺在床上的,好像也是别人一样,没有切身的真实感。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格外显得缓慢。苏和眼中闪动的希冀的光彩,似乎是经历着一场决定命运走向的巨大转折。
但是过了一会儿,直到幽君收了势,蓝光消没,我依然从他的眼中向外看,床上躺着的身体,依旧没有什么起色。
苏和失望至极,深吸了几口气,脸色很难看:“先生……也没有办法?”
幽君沉默了一下,忽然笑起来:“有趣,有趣。我倒是很久没遇到这样的事了。
我的搜魂大法,别说是生魂,就是积年已久的死魂也能给找得出来,无论是有什么镇魇阻隔也不会无效。可是这人明明就活着,生魂却不知去向,而我居然找不出来——这真是破天荒的第一桩异事啊。”
很稀罕么?我就在你身上啊。
你这什么上天入地的大法,却偏偏搜不着我。
苏和低头看着床上的我,眼晴黑黑的,脸色平静下来,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抬手在我脸上轻轻的蹭了两下,低声说:“好吧,我再另想旁的办法,也有劳先生了。虽然事情没成,我也很承你的人情。”
别介呀,这家伙啥事没办成,你承他什么情?
幽君倒也很傲气:“你不用谢我。嘿,跟你来的时候我倒没当一回事儿,现在倒觉得这事情挺有意思的——我倒不信这天下还有我办不成的事!”
苏和抬起头来:“先生当然是有大神通的人,这个我信。只是有时候,世事总走出人意表……我得再想想,还有什么法子……只怕,还是要着落在魔宫的头上。”
“这事前因后果如何,你讲一讲我听。”
苏和说:“本该告诉先生的,不过倒不急在现下。我那位师兄只怕还在那长宁街上,我得传讯先叫他回来再说。”
幽君说:“恕我眼拙,你们三个人,不是此地人吧?”
“先生自然不会看走眼,我们的确不是此的人。”
“可你们三个人却分明是三个来历,你又说是同门兄弟,实在让人诧异。”
苏和没接话,幽君接着说:“刚才我跟着你们,你那师兄通身上下一股书香气,你则是又狡黠又清贵,床上躺的这个虽然走了魂,却是另一股气象,哪一个都不是泛泛之辈。”
苏和推开窗,将一个信箭射向空中,口中客气着:“先生言重了。”
我却在琢磨着,这个幽君到底是什么人呢?又或者,他不是人?
滴答电子书论坛为您手打整理
102
发过那枝信箭,苏和打了盆水来,拧了块雪白的手巾,替那个躺在床上的我细细的擦手擦脸,仔细的象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幽君在一旁看着,等苏和拿出一粒丸药,化在温水里要给我服下的时候,他出声:“这生化丹是哪里来的?”
苏和没抬头:“我自己配的。”
幽君伸出手:“给我瞧瞧。”
苏和看他一眼,又拿了一粒递给他。
药丸是黑色的,有股沉郁的香气,好像一种醇酒的味道。
幽君赞了一句:“这药配的地道“,又说:“你配的?”
苏和摇头:“不是,是我师兄。”他停了一停说:“就是今天和我一起去长宁街的那个,你也看到他了。”
幽君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笑一笑:“这药的配法倒和一般的配法不同,我知 道的,只有一个人爱这么配。”
苏和顺口:“是谁?”
幽君停了一停,说:“我自己。”
苏和怔了一下,回头看看他,却也没有说什么。
幽君转过头:“你那位同伴几时回来?”
苏和说:“我们约好了的,只要看到这道信箭,不管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都要回这里来,以他的功夫,也用不了多久。”
苏和坐在床边,靠着我的身体,转头看着窗外面,不再说话。
他瘦了。
之前已经显得很瘦,现在看起来更显得憔悴。我的身体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他照料的如此仔细。可是他自己奔波了半日,却一口水也没有喝过。
过了一会儿,忽然门板被拍了两下,有个小儿的声音在外面减:“屋里可有人啊?”
苏和站了起来,表情有些警惕,有些疑惑,问道:“是谁?”
外面那孩子的声音说:“有个哥哥让我送一村信来。”
苏和把门一开,有个半大孩子站在门口,递过一张折起来的纸条给他:“喏,这是一个哥哥让我给你的。”
苏和看看纸条,接过来,问道:“那个哥哥什么样?他人呢?”
“他穿着件青衣裳”,那孩子看看苏和:“和你这件一样,个子高高的。他说他还有要紧事情,要等下才能回来,让我把这个给你。”
是蓝师兄。
苏和打开纸条看了看,也觉得奇怪:“他能去哪儿呢?又有什么事情这么要紧?”幽君说:“或是他真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吧——你们三个人是同门师兄弟?倒是情深义重,手足情深的很呐。”
苏和嘴角动动,扯了个不算笑容地笑。
“那现在的呢,你有什么打算?”
苏和看他一眼:“这位幽君公子,你我非亲非故,你说要来帮忙,可惜也未见成效。我有什么打算,也不必和你交待吧?”
幽君侧也没因为他的态度而显得生气:“你这人真是势利,一看我没有用处,立刻就要过河拆桥么?”
“这话就没什么意思了。”苏和说:“你也看到了,我有事在身,没那个功夫交友待客。请您慢走,恕不远送。”
哎哎,这……
我是不愿意这个善恶难辩的幽君跟苏和呆在一块儿,可是,可是这要是一走,我就见不着苏和,也不知道自己的情形了。
我可真恨哪,要是发狠,憋劲儿,能让自己回到自己身上,就好了。
可是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的,一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苏和已经把门拉开了,虽然姿态还挺有礼,可是什么姿态也盖不住这个赶人的事实。
幽君摸摸鼻子,踏出门来。身后面嘭的一声,门就被重重的关上了。
哎哎,苏和啊!
我无声的狂叫呐喊!咱俩不是有情人吗?不该心有灵犀一点通吗?哎哎哎!你就一点儿没察觉着我和你近在咫尺?
那个,啥……这个……
幽君越走越远,我也死了心了。
对,俗话是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可我又没办法点他,那怎么通?通个屁!
可是,可是……
我哀叫着,却只能跟着这个幽君一起远离。
结果出了这小村,眼前的景色忽然间又飞快的变幻起来,耳边有细微的爆裂声。
嘿!这家伙的身法真是了不得。和我们习练的轻功不同,和后来师兄他们进阶后所驾驭的飞剑也不一样。这种身法我只曾经听说过,叫做移形换影,虽然比不上飞剑快,却胜在飘忽莫测,灵动缥缈。
虽然听是听说过,却只见过一次。是有一回掌门师祖的友人来访,那白衣的俊美少年,身形诡异莫测,隐隐绰绰明明灭灭的闪现,几乎象是一道幻影,一缕青烟。
果然是行家一出手,就。。。
咦?
他……
再停下来的时候,眼前的情景。。分明很眼熟。
这不还是刚才那村子吗?只是换了个方向,刚才我们是由西向东进的村,现在他却好像是到了村子的东边。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他是不是打算对苏和不利?还是想对师兄……
我急的直想吐血,可是却什么也做不了。
靠近刚才那院子,幽君肯定又使了刚才那一招儿,他能看到别人而别人看不到他的隐身的办法。
我听到屋里面,苏和声音说:“师兄?你刚才去哪里了?”
咦?师兄已经回来了?
然后便听到师兄说:“回来的路上去弄了点草药,怕你等的着急,让村头的小孩儿送了张条子给你。蓉生情形怎么样?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找着什么线索没有?”
“他倒是没有什么,不过我今天遇到一个人,很是诡异。”
一个人?不用问,肯定说的是这个什么幽君。
人诡异,起的名字也这么刁钻。
103
这人也不急着做什么,就这么潜在窗外听屋里头两个人说话。
“是么?“蓝师兄问:“那人……做什么了?”
“我也说不上来,这人生的一副……雌雄莫瓣的美貌,简直可以说是妖异……”苏和顿了——下:“对了,他还说,他也知道生化丹的药方,并且和你的配法一样。www奇Qisuu書com网怎么,你和这人打过交道吗?”
“他说了叫什么吗?”
“他说他叫幽君,这名字很奇怪,不像个人名,倒象是什么绰号一类。你认识不认识他?”
屋里静了一会儿,蓝师兄慢慢地说:“认识。”
“哦?“苏和意外了:“怎么认识的?他是个什么人物?”我也很想知道苏和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屋里的两个人却都没发觉窗外有个人伺伏在此呢!
屋里又静下来,不知道蓝师兄在想什么,然后我又听到苏和在说:“喂喂,你也差不多一点,不能当我不存在吧?咱们是有协议没错,可我还没死呢。”
协议?什么协议?
我愣了一下,想起那个早上,苏和破天荒的和蓝师兄在一块儿,心平气和的说话……而且从那之后两个人之间就显得十分融洽,看是我是一头雾水。他们有什么协议?
苏和刚才说……他没死?
怎么扯不到死呀活呀的问题上了?他们到底有什么瞒着我的?
蓝师兄说:“你又任性起来了。你觉得这时候我还有心思借机和他亲近?幽君……不是个好相处的人物,这里不能待了。况且我们今天去探了魔宫,虽然行事谨慎,我走时也把那两个被迷晕的人弄醒了,可是难保不留下什么痕迹。一切要小心为上,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