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天外飞仙》》 · 卫风 · 2026-07-25
很多的楼梯,一阶又一阶的。
我记得我以前似乎来过这里,象迷宫一样的困局,怎么也走不出去。
为什么现在又到这里来了?
只是这一回,有些不一样。
我没有象前一次那样,拼命的要找出一条路来。
因为我知道那是白费力,找不到的。
这里不是一个简单的迷宫,而象是被什么巨大的法力禁咒了一样。那些楼梯并不通往我想寻找的出口。
耳边可以听到风声,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发出来的声响。
这里这么空寂,这些声音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坐在楼梯上发呆,忽然有个缥缈的声音在耳边问我:“你不想出去吗?”
我转头看,没有人影。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你不想出去吗?”
我当然想。
“要怎么出去?”我问。
“要吃掉这里其他的鬼怪……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就可以出去了……”
我皱了一下眉头。
就算我现在混混沌沌的不是太明白,也觉得这话说的不怀好意。
“你是谁?”我扬声问。
那声音又不再响起了。
我隐约的知道,我是在梦中。
只是我醒不过来。
这是一场奇怪的,找不到出口的梦。
我也并不焦急,继续坐下来发呆。
好象有很多事情,我记不清楚。
但我知道发生过很多事情,它们在一团团的迷雾后面打着转,等待我重新记起来。
52
过了没有多久,那忽忽悠悠的声音又响起来一次:“想出去吗……想出去的话,就去把别的妖魔鬼怪吃掉……”
我不咸不淡的说:“那你吃去呀,吃饱了肚子你就可以出去了,不用在这里装神儿弄鬼。”
那声音嘎然而止。
然后再也没有响起过。
我倒是又有点后悔了,虽然那声音一听就是在蛊惑人心,但是有得听也总比没得听好,耳朵边沙沙的响着,那种声音好象要伴随你到天荒地老,弄得你已经不知道别的动静是什么声儿了。
结果过了没多会儿,那声音又开始忽悠了。
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两句话,不带变的。
我琢磨着,还真别说,虽然这两句话怎么听都是骗人的,可是在这种时候,又没有别的声音,没别的动静,这话让你听个百八十遍的没作用,听到千八百遍的,保不齐就把人给诳晕乎了,真去找妖魔鬼怪的去吃掉。
太奇怪了,这里明明是封闭的毫无出路,那些声音又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正这么想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喂,这是个什么?”
这声音不是时时想起的那游魂似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有情绪,有生气,而且听起来还有点莽撞似的。
真的是闷怕了,这么一点声音,可是听出这么多的东西来。
“我瞧瞧……”
这个声音又不同,似乎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然后忽然间天旋地转,身体忽然就向下跌,那层层回旋的长梯,幽暗没有光亮的上空和四壁……
一瞬间全不见了。
我回神过来,自己正呆呆的坐在地下,旁边一个人的脸凑得非常近,正在和我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着对方,发呆。
“你哪儿出来的?”那位仁兄穿着一件花花的衣裳,他一站起来,我才发现他个子有多高。
他问的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而且我想我的问题比他的还要多得多。
他手里拿着一个坛子,左晃右晃的似乎想从里面倒出什么东西来。
“喂,”他一手揪起我:“你是不是从这里头掉出来的?我兄弟呢?”
我晕头晃脑的,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这家伙抱着坛子又摇又晃还往墙上抡,但是那个看起来又破又旧又脆的坛子还就是不烂不破任摔任打。
他折腾了一阵坛子没动静,忽然又想起来似的掉回头来掐我:“你这家伙,你是不是从这坛子里出来的?我兄弟呢?他是不是被这坛子吸进去了?”
啊?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个坛子。
刚才我听到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可是现在却只看到一个人在这里。
那另一个人呢?
再看看这口诡异的封的严严的坛子——
不会真被吸进去了吧?那就是说,刚才我待的那个诡异的空间,原来是在一口坛子里?
“我不知道啊?”我说的是大实话:“刚才我就坐在一个黑乎乎的地方,忽然就掉下来了。除了这个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却完全不相信我的解释,恶狠狠的操起大坛子就冲我头上砸过来。
“咣”的一声响,我晕晕乎乎的一下子翻到在了地下。
咦?
我这是……梦醒了?
我揉揉眼,坐在地下左右看看。没错,是我的屋,我的床。我现在正坐在床前,身上缠着被子。
外面窗子上刚蒙蒙亮,也恰好是平时要起身的辰光。
得,这梦做的,真让人郁闷……
我扶着床爬起来,觉得有点头晕脑胀的。
门上有人敲了两下,听敲门也知道是谁了。
苏和推开门,探进头来:“你怎么了?我听见好大一声响。”
我摸摸头,没好气的说:“从床上掉下来了。”
“嘿。”他眼睛都笑弯了:“你也够可以的啊,还这么能折腾。我说,是不是床上没了我,特别不习惯了啊?”
我瞪他,然后收拾起身。
刚过去的这一天一夜,好多事情发生……一件接一件。
晚上又好象整晚都没有睡过,一直在那个迷惑的梦境里面,不知道来由,也找不着出路。
真古怪,让人不舒服。
苏和显然也还没有梳洗过,但是完全不妨碍他笑得明媚如阳光。凌散的头发披在肩膀上,外袍就松散的披着,里衫是刚换过的,洁净的月白色,整个人显得有点瘦弱。
这是假相——
他可是只瘦不弱的。
我这么晃下神的功夫,他已经凑了过来,拉着我的脖子,就来了个热烈的,漫长的,甜蜜的亲吻。
弄得我一下子就有了正常的晨间反应,身体诚实的表现出了被他勾起的热情。
真是狼狈。
等他一移开脸我就先发制人,不待他开口我就说:“你就这么趿着鞋就过来了?让人看到怎么办?”
他笑嘻嘻的说:“谁爱看谁看,我才不怕人看呢。”
对,你的脸皮厚的比得上城墙砖,你怕谁啊?
可是我还要见人呢。
让师傅师兄们看到我们……呃,这么放浪形迹,总不是件好事吧?
我用手背抹抹嘴唇,但即使这么做,他留下的触感和温度都依然鲜明。
“喂,今天……还去吧?”他舔舔唇,粉的舌尖看起来有种让人心跳的诱惑。
我板着脸:“不去了。”
他凑近了小声说:“去练功嘛,不做别的还不行?”
这位老兄似乎没自觉,他在我这里哪还谈得上信用二字?
信你才怪,到了地方你就有十八般武艺花招使出来,到时候要杀要埋还不都随便你?
“真的,我保证。”他居然正正经经的说:“我其实没想过我们昨天就会……在我的设想里,那应该再过些时候才会发生。”
我系衣带的手缓下来。
他说:“蓉生,你讨厌我吗?”
讨厌他?怎么可能。
“讨厌我对你做那种事情吗?要是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做就是了。或者,你想对我做也可以,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想让你觉得幸福快活,就这么简单。”
我抱住他的肩膀,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我轻声说:“我知道。”
洗脸的时候我又有点儿闪神,他递给我皂角块儿,我接过来就怔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就发起呆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蓉生?”
我回过神,冲他笑笑:“没事。”
吃早饭的时候端着碗,我又有点恍惚。其实我什么也没有想,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这么恍恍惚惚的发起呆来了,总是走神儿,又不知道神魂跑失去了什么地方。
就好象三天两天的没有睡过觉一样,精神总是集中不起来。
师傅叫我们过去,每人练了一趟剑给他看。苏和是心不在此,但是剑招还是中规中矩的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我虽然走了两次神,但是总体来说发挥还不错——确切的说是比平时发挥的好。师傅看起来挺满意,一人勉励了两句,然后又教了一些其他东西。其实这些姜明前辈也都提点过,不过再从师傅这里听一次总没坏处。
可我听着听着又开始走神了!
回过神来师傅都说完了,我赶紧点头,含糊的答应着。
这是怎么了?
做一个怪梦也不至于这样吧?
苏和想的和我不同。师傅这边转身走,他拉着我小声说:“是不是……身上不舒服?”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干嘛把声音压这么低!
呸,这家伙就净会想这些。
他还以为我是因为那个,呃,才这样的吗?
我瞪他一眼:“不是。”
“那你……”他说:“精神不太好。”
我说:“晚上没睡好。”
这是大实话。
要说是恶梦,好象也不是很吓人。
但绝不是好梦。
真让人郁闷。
53
所以我们到了峰顶,苏和二话不说先把带来的长衫往平整的青石上一铺,拉着我坐过去:“你上午就别练了,好生歇着吧你。”
我张嘴还想说什么,没开口就叫他堵了回来:“少练今天晌午这一会儿,拳脚也荒疏不了。反倒是你要心不在焉的,练也白练。”
他说的没错。
不过,我躺在那里,眯着眼看他……我不太想闭起眼。
再睡过去的话,还会不会做那个奇怪的梦?
第一次梦到那楼梯,就是在这片废墟这里。
昨天再梦到,是从这里回去之后。
我说不上来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只是……有些怪怪的。
总之是不想睡。
他拿着我的竹剑耍了一会儿,还是照旧的练起他的咒术来。
太阳很好,晒得人很晒,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儿来。
不想睡……不能睡……
不过,只是闭眼养养神,应该没关系的吧?
这山上应该没有桂花那种东西,即使有,也还没有到开花的时候。我记得的,在这山上或许可以把其他节气全忘掉,连过年大家也就平平淡淡的吃顿饭,从师傅那里领件新衣和红包就过了,但所有人都不会忽略掉中秋节的。
我们已经上山第三年了。
也就是说,今年的中秋,我们也可以上台去较技了。虽然象我们这样资历浅的弟子通常都在第一轮就会被刷下来,但是这代表着我们已经不是甫入门的菜鸟,而是一个正式的蜀山门下弟子了。前两天遇到郑全,他也兴奋的紧。还有一起入门的那个林的小师弟,唐霜他们,我们都是一样。
不过,也许是心里有鬼,想着昨天的事,所以觉得仿佛可以闻到桂花香气似的。
我摇摇头,又努力的睁开眼。但是太阳晒得人实在是太舒服了,睁眼变的很困难。
苏和又练了一个咒语,回头看看我,笑着走回走回来,坐在我旁边。
他的头发乌黑灿亮,象上好的丝缎一样闪着光。我看着他,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涨满了一种温柔的情绪,伸手轻轻握着他的手。
“你不是困吗?睡一会儿呗。”
我问:“你呢?”
他笑:“我等你睡着,然后给你脸上画只大乌龟出来。”
我心里一松,觉得很快活。
“那,我睡一会儿。”我眯起眼看看日头的位置:“半个时辰,你把我叫醒。”
他笑着捏捏我的耳垂,说:“好的,误不了你的午饭。”
倒是和饭没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
如果还会做诡异的,身不由己的梦。
有人能把自己叫醒,就可以了。不要在梦里沉浸太久。
他一展身,在我身边躺下来,手臂横过我的腰。
他可能出了点儿汗,太阳很大,练咒术也是要花力气的。
所以身上的味道闻起来有点浓烈,但是很好闻。
我下意识的攥紧了他的手臂,刚才那种茫然的,隐约的担忧,慢慢的褪的一干二净。
就这么很踏实的闭上了眼。
我能感觉到自己睡的很香很沉,直到鼻子上一股难以忍耐的搔痒感,挥之不去躲也躲不掉,逼得人不得不清醒过来面对。
“嘿,睡的象只猪一样。”某人正拿着一根毛茸茸的草茎在我脸上乱晃乱划:“你自己说睡半个时辰的,可我喊了三回你都不起来呀。”
是吗?我也觉得睡的好香。
好象有他在身边的关系,一点挂碍忧虑都没有,所以睡的格外香甜踏实。
昨天晚上要是不把他赶开,说不定我还不会做那怪梦。
唔,这家伙还满有用,可以当个安睡枕头用用。
他揉揉肚子,一脸委屈的说:“你倒睡好了,可我快饿坏了呢。这都半下午了,回去也没饭吃。”
他不说我不觉得,一说我也觉得肚里饥肠辘辘的开始唱空城记了。
“那还能难得到你?”我笑:“大旱三年都饿不死厨子。”
他眨眨眼:“我不是厨子。”然后凑近了,低声说:“我只会给你一个人做饭。”
心里一烫,跟着脸就也要红起来。我掩饰的推他一把:“好,那你现在去找吃的吧,我等着你回来。”
他在我脸上啾了一口,笑着跳起身来,挥一挥手:“行,你等着,你给你弄好吃的去。”
他轻功好得好,身形掠出去的样了擦过长草,象一只敏捷优雅的燕子。
我抱着膝,坐在有些西斜的太阳底下,笑眯眯的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浓绿色的草林丛里。
心里有点感叹,这家伙还真是宜室宜家啊……唔,虽然一开始没想过要和一个男子如何如何的,但是现在这样,也很不赖啊。这家伙浑身上下的数,优点多多,缺憾少少……
有阵风从耳畔吹过去。我把被风吹乱的一绺头发塞回耳朵后面。
然后回过头。
其实我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只是……
只是感觉着有些异样。
那是说不清楚,形容不上来的一种感觉。突然心中一动,就这样回过头来看。
蓝师兄站在废墟的断墙外,静静的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什么表情。山风吹着他的衣角摇摆着不停,我不知道怎么着,看着他的样子,明知道他来这里有些蹊跷,可是就觉得他身形单薄孤寂,让人心生不忍。
“师兄?”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怎么来这里了?”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掠过这片废墟,淡然的说::“我来看一看。”
是么?
这理由简单的让人没法挑剔,可是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我掸掸衣服上沾的一点浮灰,朝他走过去。
“昨天……”
他转过脸来淡淡的看我一眼,下面半句话我就说不出来了。
他的目光沉静的象水一样,让人觉得有种要被浸没的感觉。
本能的,我知道他不是不在意昨天的事的。
可是,我也的确不知道该怎么三言两语的和他说清楚道明白。我和他之间再不复当初的融洽亲近,而这件事,又不是可以简单的……一语带过的。
“你看这太阳,”他忽然说:“是不是很刺眼?”
我抬头看天,还好啊。已经到了下午,没有上午和中午的时候那么耀眼了。
“我曾经觉得这太阳光亮得让人什么也看不清楚……希望不要再看它。”
你有些奇怪。
为什么这样说?
太阳……有什么不好吗?
他忽然说:“蓉生,你现在快活吗?”
我茫然,点点头说:“不错哇。”
他嘴角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虽然是笑,可是让人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心里发酸。
“我却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每一天,每一晚。”他低声说:“若是你在意的人,变成了另一个模样,而且也不再记得你,你该怎么办?”
我搔搔头。
这问题怪怪的,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毕竟,我又没有遇到过。
蓝师兄忽然伸过手来。
他掌中握着那把前次中秋赢来的青锋剑,剑柄下面缀的正是那块他送我的玉石坠。已经用丝线络好,悬在剑柄下,丝穗摇摇的显得很好看。
“我送的东西,你似乎一样也不喜欢。”
我赶紧说:“不是的。剑……我现在还用不着,平时习练的时候是舍不得用它的。”
他重复着:“用不着?”
他的目光往下落,我腰间带的,是苏和给我削的那把竹剑。
54
这件事要怎么说呢?
我不知道怎么说,所以干脆闭上嘴,什么也不说。
常言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蓝师兄就是君子型,苏和就是小人型。
我要是不带他给的这把剑,他非闹翻了天不可。
所以这把剑虽然人见人笑,我还是一直一直的没离过身,始终带着的。而蓝师兄在中秋上面优胜得的青锋剑,我却只是挂在墙上。
唔,这样说来,蓝师兄是去我屋里把这把剑拿来的吗?还有这个坠子?
有点困惑。
蓝师兄一直是谦谦君子,不过君子是不是应该做去别人屋里拿东西出来这种事?
我没出声。
他也没有说话,慢慢在一块条石上坐下来。
“这里原来有座塔,锁妖塔,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建起来的,一直在这个地方,传说塔里关了许多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此塔只有进,没有出。再厉害的角色只要被关了进来,没有一个能逃脱出去。”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情来,我静静的听。
他接着说:“后来有一天,这塔忽然塌掉了,一时间许多被关的妖怪都跑掉了,这里就剩下了一片废墟。”
我看看这一地的断壁残垣,想象不出当时的塔是什么模样。
“当时那些逃出生天的鬼怪们都兴奋的很,觉得终于又得见天日,终于又海阔天空,这一下子可真是脱了樊笼再无拘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结果后来它们却什么也没做出来,蜀山,还有这一片地方,始终很太平,一点事也没有发生过。”
我问:“蓝师兄你从哪里听说的?”
他说:“总会有些师门长辈提起这桩旧事来,还有,一些师兄们下山去游历的时候,多少也都有听闻。他们遇到的那些妖魔鬼怪也有时候会提起这件事。”
“那为什么呢?”我也觉得奇怪起来了。的确啊,这么多鬼怪被关了这么久的时间,一出来了之后那可真是一场大风波,保不准就象几千几百年来人们还会提起的那群魔乱世的浩劫一样,生灵屠炭,人人自危。
可是这些家伙怎么什么事也没有做呢?
蓝师兄说:“他们不明白,这锁妖塔的厉害。这些小妖在塔里待的时日久了,外面的世界已经和它们被关起来的时候不同了。很久以前他们在外面的时候,那些有灵气的山脉河川早就已经沧海桑田,他们的妖力精力又被这塔里的咒术符法吸耗的差不多虚净。有一大部分妖怪,离开这塔的同时就已经承受不了当时塔崩地裂的冲击而死掉。剩下的一小部分也不过是奄奄一息的苟且偷活,想再恢复昔日风光那是再无可能的。还有少部分的一些,被当时魔道的三宫六界之主给顺道收服了去,是用来镇练法宝做了祭品还是收服了它们以供驱策……就更说不清楚了。”
我听到魔道两个字,心里忽然就猛的一沉。
我都忘了……
这些日子来我全忘了……还有魔道这回事了。
蓝师兄转过头来看我,他这人真敏锐。
“怎么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连西斜的太阳光都显得刺眼了,腿有点发软,慢慢的弯下腰来,坐在他旁边,有点费力的说:“没事。”
深深吸了几口气,我问:“蓝师兄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他嘴角的笑意很淡,看起来不但不象以前的笑容那样让人觉得温暖亲切,反而有种凄凉的感觉:“没什么,就是看到这废墟,一时有些感慨。”
静了一会儿,他说:“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个小小的书妖,自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天文地理无所不通,棋琴书画无所不精,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傲气的要命,可是他其实什么本事也没有,一个野狼精也能撕碎了他,他还洋洋自得的觉得自己了不起,总有一天可以由妖成仙,百日飞升。后来他遇到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妖怪,那个小妖怪非常的崇拜他,羡慕他,想和他一起学本事长见识……他们就结伴一起到处走。那时候的世道还不是这样的,冥界还没有被一道鬼门关封住,魔道也四处横行,到处都很乱。书妖和另一个小妖到处乱闯,书妖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其实他能平安无事全靠那个不懂事的小妖保护他,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那个小妖有什么好,很瞧不起他,觉得他又蠢又笨又讨人嫌……”
蓝师兄的声音很轻,我有点心不在焉的听着,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凉,非常的不舒服。
“后来有一天,小妖跟书妖说,他很喜欢他。书妖笑话了他一顿,说他是白日做梦……书妖说他也有喜欢的人啊,他说他是很厉害的角色,应该象是天狐一族的绝顶美女,或是那时候一位妖王的女儿,号称妖血之花的大美人才配得上他……小妖觉得很伤心……不过他们还是在一起,到处走……”
“书妖觉得自己了不得,跑去妖王那里说想娶他的女儿,妖王倒是没有说他狂妄,只不过说想娶她女儿的人多的是,总得有资历有本钱才行……于是书妖发誓自己肯定会达到妖王的要求,他开始拼命的想出人头地,要有一番作为……”
我放下自己的心事,强迫自己认真的去听蓝师兄讲的话。
我听到他声音挺低的,接着说:“其实什么是作为?不过就是弱肉强食的那一套。书妖比别的妖要多懂许多算计,加上和他一起的小妖其实已经非常厉害,一来二去的,他还真闯出了名堂……妖王要把女儿嫁他了。不过那个时候,人间和仙界也对魔道和冥间忍无可忍,一场大战,一场大乱,冥界被封,魔道被扫荡的七零八落。书妖的美女没有娶成,妖王跑了,未婚妻死了,自己也被道士打个半死快要魂飞魄散,是一直跟他在一起的小妖把他救了,让他逃命。不过小妖自己,却被道士打的很惨,后来……后来就和其他的妖一起,被关进锁妖塔里面了。”
唔,原来还是跟锁妖塔有关的故事。
太阳西斜了,靠西边山峰那里的云彩和天空都被染上了深深的一抹绯红色,身上的衣裳也被这样的红光映着,显出一种不真实的,有点凄凉的鲜艳来。
蓝师兄忽然停下不说了,我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蓝师兄说:“后来……书妖也进了锁妖塔里。”
“他怎么也进去了?”
蓝师兄又闭上嘴不说话了。
我抓抓头,看他的脸色沉静的象深水一样,实在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这故事并不惨烈,也不哀怨,虽然有点情,可是也算不上缠绵……
很奇怪,不过挺吸引人。
我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但是蓝师兄看样子是陷进什么心事里面了,没打算再接着说。
我陪着他坐着。蓝师兄顺手揪了一片草叶子,放在唇边试了试,轻轻吹响。
一片草叶子也可以吹出那么宛转的好听调子,就是……听起来,好象是很伤心似的。那是一种无奈的,苍凉的,让人悲伤的感觉。
山间的林木深深,被风吹的枝叶摇动,哗啦啦的响着。
不知道他吹了多久,等那乐音停止,我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凉凉的,淌了一脸泪。
蓝师兄转过头来,有些怔忡的看着我。
“你……”
我嘴唇动了一下,觉得自己真奇怪。
伸手抹抹脸,我想说句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太阳似乎最后留恋的闪耀了一下,没到了山峰的后面去。
山峰,山谷,废墟上那种金红的颜色缓缓的褪净了。
我忽然站起身来,想到刚才一直没有去想的事。
苏和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他去了很久了,就算去山下找吃的,也早该回来了!
他去哪里了?
55
蓝师兄问我:“怎么了?”
我有些茫然,虽然心里隐隐的担忧,又觉得奇怪。但是……苏和应该不会有事,他这个家伙喜欢新鲜热闹,大概在哪里被什么绊住了。
“苏和……我们原来一起来的,他说去找些吃的……”
蓝师兄仰头看看天色:“这都已经要用晚饭了,你中午也没有吃吗?”
我胡乱的点个头。这半天都忘了肚子饿这回事了,现在虽然又提起来,可也不觉得饿。
只是觉得有点悬心。
苏和他……会干什么去了呢?如果是小事的话,他应该不会不记得我一个人还在这里等着他。可如果是要紧的事,他一个人应付得了吗?
在蜀山上,这里应该是个安全的地方,又会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呢?
我有点拿不定主意,是在这里继续等,还是去找他。
可是,他去了什么方向,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蓝师兄轻声安慰我:“不要担心,或许他已经先回去了。”
我眼睛一亮,也许有这个可能!
这家伙心眼儿这么小,我和蓝师兄在这里说话,说不定他远远看到,所以生了气,一个人先回去了也说不定。
“不如我们回去看看,若是他还没回去的话,再请师兄们一起帮忙找找看也不迟。现在天都要黑了,我想他再到这峰顶来的可能很小了。”
他说的也是,不过,我却觉得苏和若是没有回去的话,可能还会到峰顶来的。这里在别人看是一个废墟,可是对他说和家也差不多。姜明伯父和莫还真虽然时常四处游荡,但也常常在这里盘恒小住。
我有点拿不准。
是回去,是在这里继续等,还是去找?
蓝师兄说:“天黑了,先回去看一看吧。”
下意识里觉得他说的对。
不过下山的一路上,我频频回头。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了,却总是抱着一点奇怪的希冀。希望苏和其实就在附近,只是因为生了气,暂时躲起来不现身。也许一回头的时候就能看见他瞪着眼睛偷偷跟在后面。
但是证明我是想多了,一路上我回了不下十次头,什么也没有看见。
蓝师兄安慰我几句,然后看我好象也听不进去,后来他也不说什么了。
我们速度很快,回去的时候,远远的,看到有炊烟淡淡的升起来,正好是晚饭时分。
可是院子里,屋子里,没有人。
“苏和师兄吗?”小道僮摇头:“没有啊,他不是和你一起出去的吗?没有见他回来过。”
我哦了一声,心下一片茫然。
他去哪儿了?
他,会不会遇到什么难事?遇到什么危险?
这么一想,我的心就象被高高的揪着悬了起来。
蓝师兄轻声安慰:“不用担心,蜀山没有什么危险。就是有些蛇虫也无碍的。哪怕他跑到后面山里去,以他的身手,也不会有什么野兽能伤得了他。”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他为什么不回来呢?
其他人都不当一回事,弟子们虽然要恪守门规,但是一夜不回来在外面练轻功练剑法寻什么草药也是常有的事,没道理为这个去禀报师傅然后发动大小同门一起去寻找。
可是我就是放心不下。
蓝师兄说道:“你也一天没吃了,我到灶间去拿点干的你垫垫肚子,歇一歇。等下我陪你出去找人。”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用了,不麻烦师兄,我自己出去找吧。”
他问:“你知道去哪里找他?”
我茫然的摇摇头。
“虽然我也不清楚,但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用处些。”他说:“你且等一等,我马上回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远近近的窗子里,有的暗沉一片,有的已经透出烛光。蜀山派依山而建,院落一重套着一重,一重接着一重,越向上去灯火越少,树木郁郁秀秀,白日看来苍翠,晚上却觉得太黑太沉暗了一些。
我心里的焦躁一点没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指扭在一起,心里只是不停的在琢磨,他去哪里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身后有脚步声响,我急忙回头。
来的既不是蓝师兄,更不是苏和,而是唐霜。
我虽然心里有事,还是觉得奇怪。他们住的地方跟我们师傅的院子一个东一个西,平时不大到这边来。算起来,我除了上个月在练武场边上和他点头招呼了一声,这些天来一面也没有见过。
“唐师兄,你……”
他站住脚,说:“有人托我带个口信给你。”
我心里一动,马上问:“是苏和么?他说什么?”
唐霜摇了摇头:“不是他,是莫叔叔让我来的。”
莫叔叔?我马上反应过来:“莫还真?”
他点下头:“他说苏和有事要和他一起离开数日,事情很急来不及和你道别,请你不要担心。另外,也和你师傅那里代为讲一声。”
我心里一松,可是马上又想起来问:“是什么事情?是不是……遇到了麻烦事?”
如果不是麻烦的事情,苏和怎么可能都不和我说一声就走而只能托人转个口信呢?
唐霜说:“我没见苏和,不太清楚这里面的事,想来没有什么,莫叔叔看起来也不显得急慌……”他停了一下,和我说:“你也太不够客气,莫叔叔怎么说也是长辈,你就直呼其名吗?”
我摸摸头,唐霜这家伙真是,这时候还顾得上讲究这个。他平时人挺好,我们也不算合不来,但是他这个脾气……跟个小大人似的,太一板一眼了。他妹倒好,整一个小疯丫头,兄妹俩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完全不相像。
“我就是觉得他……呃,人不是太严肃中,也不象个长辈的样子啊,嘿,你家和他家以前就认识的吧?我倒没想起来问过你这个。”
唐霜点点头:“你和苏和拜同一个师傅学武,他父亲你应该尊重的。”
我愣一下:“姜前辈吗?我很敬重他的,他一看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苏和有这样的父亲,这小子倒是很会投胎啊。”
唐霜不赞同的说:“我没说姜伯伯,我说的莫叔叔。”
怎么又扯到莫还真了,我都快绕晕了。
唐霜说:“莫叔叔也是苏和的爹啊,怎么你到现在还迷迷糊糊的?”
我的嘴啊一声张开,就这么愣在那里。连唐霜和我告别,说有空再来,我都没顾上和他点头客气一句。
这个,莫还真也算是苏和的爹?那姜明前辈又往哪里摆呢?当然了,我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呃,不寻常,可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爹吧?这再怎么着……
好吧,也许唐霜的意思是,莫还真是……后爹?
我打个哆嗦,这想法真让人恶寒。
蓝师兄端着一盘胡饼回来,看我的样了,有些意外::“怎么……有消息了?”
我点个头:“嗯,他托人给捎了信儿,说有事要离开一下,还让我和师傅讲一声呢。”
蓝师兄点了点头,把盘子放下:“那你可先放下心吧,别担忧了,快吃点东西。”
我唔了一声,拿了个饼,也管不了手脏不脏了,先咬了一大口,里面是芝麻糖的,一层层铺压得柔韧筋道,外面烤的焦脆,更显得里面甜香。
蓝师兄也掰了半个,他吃的很慢,好象胃口不大好一样。我塞了三个饼,喝了大半壶的凉茶,觉得肚里饱了,他才刚把那半个饼吃完。
“师兄,你下午说的那个……”我才又想起这件事来。
他微微一笑,好象心情比下午那时好得多了,但却说:“有空再说吧,那都是些荒村野谈,也没什么好听的。你早些休息,我们明天再好好说话。”
我站起身来送他出去,等回来之后,看到蓝师兄把那柄青锋剑放在了桌上,剑柄上拴着那个玉石坠。
一桌,一灯,一剑,显得很沉静。
不过,我却觉得……心里有一点乱。
还有……
下午说起的那很久之前的哪……
还有,我已经早就忘掉的,在我的记忆中被抹掉的……
一些,记忆……
我呆呆的在桌边坐下来,手指摩挲着青锋剑的剑鞘。
快活的日子过得长了,我竟然把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全都淡忘了。
可是,不管我是有意的不去想,还是无意的去遗忘……
那些事,却不是不存在的。
烛芯结了个花,轻轻的“卟”一声爆开来。
我看着不停流泪的蜡烛,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乱过,什么头绪也捉不出来。
56
有些事就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发生。
当时你不会想到,这件事会让你以后的命运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比如,我和苏和的这次分离。
我以为或许是三天五天,也许,十天半个月。
但是等到我已经将御剑术练到第三重的时候,他仍然没有回来。
我还是每天去峰顶练剑,期望着或许忽然有一天,苏和就会归来,象从天而降一样出现在我面前。但是每次还是一个人上去,一个人回来。
蓝师兄说:“你最近瘦了不少。”
我摸摸脸:“是吗?可能最近睡的少了点。”
我的心情说复杂也很复杂。又是担忧,又是牵挂,又是想念,还有点怨气……
说简单也很简单。就是期待他早点平安无事的回来。
可是,还有心事,是我自己也不愿意去想,更不能对蓝师兄说出来的。
对谁也没办法说。
那场怪梦,从苏和走了之后,再也没有来纠缠过我。有的时候我自己反而觉得奇怪,仔细的回想梦中的情景,但是也想不出个名堂来。
有时候被师傅夸奖,我的心神却早跑到十万里外。其实我自己是块什么料,自己心里最清楚。在苏和没给我服易筋丹之前,我只是不蠢不笨,但绝对称不上聪慧机伶。而且,从那次……那次我们在峰顶亲热之后,我越来越觉得……
自己身上的改变,正一天天的显现出来。
这些改变,都是因为他。
想想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的情形,两个人说话藏一半留一半的互相试探,都没有向对方交底。那时候怎么会想到,这个人会成为在我生命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一年的中秋比武我也进了最后一轮里,虽然最后遇到一位应师兄拜下阵来,但是自己也赢了一把青锋剑。中秋之后,也如其他师兄的惯例一样,被派遣下山去历练。
我留了一封给苏和的信在唐霜那里,不知道他几时可以归来,信上也只是寥寥数语。其实想说的话有许多,可是真提起笔来的时候,看着白纸却只是发呆。
我最想说的是,我想念他,我放心不下他。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想告诉他我的寂寞,我的烦恼,我的……
可是这些最后都没有写,纸上最终写上的不疼不痒的那几句话自己看着都觉得没意思,但是写也写了,就折了起来装进封袋,交给了唐霜。
若是苏和回来,给苏和就好。若是他迟迟没回来,有机会交给莫还真,或是姜明前辈也都可以。唐霜一口答应。
说了两句闲话,我问他:“怎么你这次不下山?”
他笑:“我才刚要开始学符法呢,干嘛下山?”
也是啊。
我们这些人主要是学剑的,下山游历两年,增长见识,也精进钻研了剑法,再回山上来的时候也会再习一些符法,不过和他们这样据说灵力很强天生就要学法术的,还是不能相比。
“你一路上要多当心,自己保重。”他叮咛:“在外头不比在山上,什么事情都可能会遇上的。”
我点点头:“你也保重。”
我收拾包裹下山的时候,辞别师傅和各位师兄,大家都有嘱咐的话。最后去见的蓝师兄。他对我亲切照顾一如从前,只是……我觉得,我已经变了。
或者说,我们都变了。
虽然还是觉得他很温和亲切,值得信赖依靠,有事的时候我第一个告诉的人,想商量询问的人,却是苏和。
蓝师兄给了我一些盘缠,我推辞了一下。
他说:“在外面不比待在山上,喝口水都不方便,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大不了你将来再还我。”
我把银子收起来,虽然这几年都在山上,但是山下面的米价还是知道的。蓝师兄怎么攒下的这些私蓄呢?难道他在山下还做了什么买卖营生不成?
蓝师兄好象知道我在想什么,微微一笑,说:“我下山的时候盘缠带的不算多,还遇到盗匪来劫,结果反被我劫了他们。”
我一笑。
“还有,我也曾经出手除掉了两三个精怪。这些家伙喜欢晶亮的漂亮的东西,窝里巢里也存着些珍珠金锭什么的。这些东西不取也可惜啊。”
我点头:“很对很对,我得好好跟师兄学着,省得以后混的不成人样饿肚子。”
他又拿了几张符纸给我,叮咛我用法,告诫我若是遇险,在紧急关头还可以抵挡一下争取点时间逃命或是反击。这几张符纸看起来都是师傅绘的,因为和刚才在师傅那里他让我带在身上的,纸和笔迹都一模一样。风符雷符什么的都有。这个可是护身法宝,蓝师兄再多给我一份,我自然也老实不客气的装进兜里。保命的东西我当然不会往外推。
“领了什么任务没有?”
我说:“是,先去京城送一封信。”
蓝师兄点头说:“一路多加小心。”
我说:“师兄放心,我又不是从来没下过山出过门。以前没上山的时候,我也是到处游荡着讨生活的。”
他说:“小心行得万年船,什么时候也不能粗疏大意。”
我点头答应。
苏和离开的那天,蓝师兄在山顶的废墟那里,和我说了些没头没尾的话,神情也很不寻常。我后来想起,有些好奇,却不敢多问。而且从那之后他就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待人亲善。那天的那些话,也再没提起过。
“好了,天也不早了,我再和你啰嗦,今天你就下不了山了。”蓝师兄的笑容多少有些离别的感伤:“早去早回,记得自己多多保重,遇事别逞强斗狠,留得青山在,万事都好说。”
他一直送我送到山门外。
我回头说:“师兄不用送了。”
他点一下头,站住了脚。
我大步的向外走。
远远的可以看到一架凌空的绳桥,因为不想被外面的人事惊扰,这绳桥只是两根铁索一牵,一般人无法逾越。过了桥,就真的离开蜀山派了。
我回过头,蓝师兄还远远的站在山门外的石碑旁边,衣衫被风吹的摇摆不定,面目已经看不清楚。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了两眼,转过身来提气跃上了绳桥。
从深渊底下卷起来的风带着潮气,脚下的绳索摇摇晃晃,我往脚下面看,一片虚空,浮浮荡荡的不知道究竟有多深,茫茫然的,我不再向下看,换了两口气,才渡过绳桥。
再回头的时候云雾弥漫,已经看不清身后的情形。
不要总张望来时的路……因为那些已经过去。
忘了是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可是,向前看,也是一样的茫然。
前方,又通向哪里呢?
57
一个人上路的感觉,没什么说的。
在山上待久了,习惯了和师傅,师兄弟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学剑也好,打坐也好,听晚课诵经什么的也好,都有人作伴。现在看着投在地下的影子只有自己一条,靴子踏地的声响也只有这么单调的,自己发出来的一点声音。
觉得自己好象……一只离群的鸟儿一样。
其实遇到苏和以前,我一直是一个人。但是现在怎么也想不起那时候的心情心境来了。
一个人孤单惯了可以不觉得,可是过了这么久的安定热闹的日子,再一下子变成形单影只,却觉得一下子空落落的很不好受。
我听从师傅的劝告,一路乘船向东北方向去。入秋的时节,山上的树木一片烂漫,红黄青绿交织在一起,航船沿江而下走得很快,两岸飞快的掠过去的山岭就象斑斓的彩锦一样让人心动。
别人都说坐船闷,我却不觉得。站在船栏边发呆,什么也不想,一上午就匆匆流逝,船家喊我开饭的时候,脸上凝了一层的湿意,几乎可以滴下水来。
船上吃的简单,烫的青菜,调的萝卜干,一些小鱼,佐料不齐,味道平平。我就着菜吃了一碗饭,觉得胃口远没有在山上的时候好。
然后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在打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有许多天的水路要走,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晚上有时醒来,听着外面哗哗的江水流淌的声音。怕不安泰,船是不夜航的。现在停泊的地方是个小渡口,今晚有风,江流也急,船身有些摇晃不稳。
苏和怎么样了呢?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这么久都不能来和我见面?
我托唐霜打听过,也没有消息。转弯抹角的问莫长老,他也没说什么。
有时候我甚至忍不住会想,不早不迟的,就在我们……亲热过之后他就离开,连告别都没有,又一去没了音讯,典型的就是吃干抹净不认账的薄情负心表现……
当然我知道他不是如此。
可是,人在没事做的时候就难免会胡思乱想,想出什么奇怪的可能性来都有可能的。
想起他的时候,心里难免热一阵,又凉一阵。有时候甜蜜,有时候又觉得气闷。
但是我没有办法肆无忌惮的去说他的不是。
我对他也有隐瞒……
而且,是致命的隐瞒。
苏和不知道,蓝师兄不知道,师傅也不知道……
我对谁也没有办法说出来的秘密。
我的经历,从小的时候流浪,到后来遇到苏和的时候,正在寻求一个处身之地……
中间有一段似乎是空白。我是怎么从一个乞儿,变成一个在各个名门正派间找机会谋出身的平头小子,这中间的变化……
有两年多的时间,我没有做乞儿,也没有四处游荡。
那场变故,现在想起来觉得遥远而模糊。
那时候我们一群半大孩子,为了取暖挤在城郊一个已经废弃的庄院里过夜。可是到了天明却被一起捉了起来,说我们是盗贼,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其实谁都明白,这只不过是那些人抓不到真正的匪人,胡乱捉我们去顶缸交差……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别人比你强,你就只能任其欺凌。
辗转吃了很多苦,然后仅活下来的几个人也知道,我们也肯定是要死的,不会再有生路。
可是我们在等着被杀的时候,却又发生意外。一天夜里被从死牢里拖出来带走,以为是要踏上黄泉路,没想到却是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贼又卖了一次。反正差事应付过了,我们杀不杀什么时候杀也就无所谓,然后有人出了大价钱到这里来采买少年孩子,他们把我们又转了一次手。
想不到我们这些小小的乞儿,对他们来说用处竟然还不止一项。
人的心,究竟可以有多么凉薄贪婪残酷?
前路会怎么样,我不去想。
总之,身不由己,想也是没有用的。
只能认命的,任由他人摆布。
再想起那段在魔宫的时光,怎么都觉得记不清楚。我想,也许我们毕竟不适合魔宫那种地方,到处都显得黑暗诡异,妖魔精怪与人混杂在一起,有的一眼可以看出不同,有的却看起来与人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是,为什么就是记不清楚那时候的事情呢?
我所能记得的,就是我们这些被买去的少年们,后来不曾再见过彼此,然后,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就都被指派出来。我被命令的是,到各个名门正派去寻机会,能当弟子登堂入室是最好,不能的话,也要想办法混进去,安安稳稳的扎下根来待着。至于这之后要如何,却一个字也没有交待。
我记不清楚那曾经用蛇鞭责打我的人长什么样子,不记得魔宫的方位,不记得我在魔宫到底待了多久……
一切都那么模糊不清。
后来我大概想得出,可能是两个原因,一是魔宫的地域不适合我们生存生活,所以那段时间我可能是神志不清。但是更有可能的是,魔宫为了不泄露它的所在和秘密,对我们用了什么手段或是药物,让我们无法清楚的记起自己的遭遇。
我一直觉得奇怪,魔宫让我们出来,想办法渗透到正道门派里去,打的不是好主意这是一定的。但是,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呢?以后要怎么样,他们也没有交待过,不管是要打探消息还是伺机做什么手脚,都一个字不提。而且,这些人离开魔宫之后会不会都乖乖依照他们的吩咐去做?他们又怎么能够保证这些人不会远远的逃开呢?令他们再也寻不出找不到,不但钓不到想要鱼儿,连饵都脱钩跑掉了。或者说,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我之所以听从他们的吩咐尝试,只不过……
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该往哪里去,该做什么事。所以离开魔宫之后,就在各个小门派那里转悠着找机会。我倒也不想拜师做什么弟子,能混进去找个差事,养活自己也就可以……
只是,我没有想过,人的际遇会这样奇妙。
我会遇到苏和,还上了蜀山……
这算不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当然是不会再听什么魔宫的指派,我也不可能当他们的属下爪牙去做伤天害理对蜀山不利的事情。但是……
这件事始终是我的一块心病。
不是没想过告诉苏和,只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该从哪里说起。
虽然他性格活泼爽朗,从没见他表现出什么正邪不两立的势派,但是万一,万一若是他不理解……万一他恼恨我一直欺骗他隐瞒他……
不熟悉的时候不会说,熟悉了之后却再也说不出。
而且因为那时候的记忆模糊,而现在的生活却简单充实又快乐,很多时候,连我自己都遗忘了那段经历,我只把自己当成一个单纯的人,我没有什么秘密,没有什么背景,没有……
如果不是那一天,蓝师兄提起魔宫两个字,猛然让我打个寒噤,又想起那些事情,我还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全都忘记了。
58
送完信出来,松了一口气。
其实蜀山自有另一套传信的本事,但是几乎每个弟子下山来的时候还都会带着大小不等的任务,多半是送信。
真的很有意思。
虽然送信不难,不过在限定的时间之前送到就可以了,但毕竟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我这个人的毛病就是答应了事如果做不到,就总惦记着,早也想晚也想的,总得办完了才能放心。
只是,现在呢?
我抬头看看天色,象是快下雨了。刚才婉言谢绝那人留我住下的邀请,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找个住的地方,不然就要被雨浇了。
京城物贵,住店也不便宜。我拐弯抹角的打听了一圈,在西城靠城门的地方找了家小客栈,住一宿是三十文,价格算是最便宜的了。身上有钱,可是这钱是蓝师兄的,不是我的,当然不能随便的乱花乱用。等回山上,还是要还他的。
而且带着这些钱在身上,一点不让人踏实。蓝师兄说钱是胆,身上有钱的话去哪里才不怕。那说的是一般人吧?对我们这样练武练剑的人来说,剑才是胆呢,艺高人才胆大。带着钱,怕丢怕被偷怕被抢的,明明是多添了麻烦和心事。
所以说,有的时候人的好意,未必都会给别人带来好处。
大多数时候,反而是添了麻烦。
比如现在,我把钱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觉得腰上轻松了不少。但是人就不能随便出屋子了。便宜的小客栈里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的都有,转个身儿说不定钱物就会被扒光光。不小心可不行。
到了吃饭的时候没办法,把钱袋再扎到腰上,出去到大堂里去吃饭。要了一碟花生米,一碟炒香干,两张大饼,粥不要钱,随便喝。我先风卷残云似的塞了个半饱,然后慢慢的喝热粥。这东西想急也急不来的,太烫。
大堂里坐着不少人,桌子与桌子之间离的挺近,小二端着盘子碗灵活的穿插其中,我左看看右看看的,觉得他这功夫也练的不错,一般人还真办不到。
那些人聊什么的都有,从东城两户官宦人家结亲办喜事,一直说到街口卖肉的老婆好象和隔壁秀才勾搭不清,都是非常琐碎的小事。
不过听着让人觉得踏实。还有,很想笑。
我没过过这样的家庭生活,在山上的时候,大家也都不会讨论这样的话题。
再接着那些人说的话题却让我注意起来。
他们说,城郊一户财主家里有人中了邪,请和尚道士来作法都没有用,不知道是招了什么邪,好好的姑娘现在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留上了心。
中邪啊?
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作怪?
嘿,虽然我还只是个小小的蜀山弟子,但是要是小妖小怪的,没准儿就会被我给降住。
隔壁桌的人说,好象今天白天那一家又请了一位大师来作法,不知道这次会不会灵验。
作法一般都是晚上。
我看看天色,实在是忍不住想去看一看。
如果是厉害的妖魔鬼怪,打不过我也可以跑,反正我有护身的灵符在。
在山上的时候师傅和师兄们也讲过一些怎么驱邪避祟,退妖除鬼的手法门道,不过那时候听归听,却没有机会试练一下。
而且那会儿师傅说,我们蜀山以驭剑练气为正道,并不象茅山道士那一支,专管干这些事情。我对茅山道士倒没什么偏见,反正大家说起来还都是道士,总比跟和尚关系亲近点。
我把碗里的一点粥大口喝完,拿着剑大步的走出了客栈。
他们说的地方应该离得不远,虽然已经天黑关了城门,但是这里的城墙也只能挡住一般人。
我攀墙出城,自我感觉轻功也已经可以说是练的很不错了。
不过抓鬼的话,光有轻功还不行的。
我出来了之后沿着大路一直走,按着客栈里那两个人说的,果然没走多远就看到一个小村,而且的确有一家院墙比别家修的整齐,院里面还探出一棵歪脖子树来。
就是这家了?
我站在院墙外看看,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要翻墙进去还是站在外头静观其变。
若为我自己的安全打算,当然是等在外面保险。
但是等在外面,恐怕什么也看不到吧。
我深吸一口气,轻飘飘跃上了墙头,四下里望一眼。
这家虽然住在城郊,不过显然挺有钱的,不是一般的土财主。屋舍有少间,院落也平阔整齐,可以看见靠西边的园子里还栽了不少花草。
我深吸一口气,好象……没闻到师傅形容过的,那种妖邪出没会留下的气息。
也许是我没经验,辨不出来。
更有可能是我功力不够,所以什么也发现不了。
嗯,不过我却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香烛味。
和一般人家点的蜡烛不同,在我们山上这味道我闻多了。
看来是请来的大师要做法了?
不错不错,正好赶上。
要是这位大师有真材实料能把这邪驱了,我也就跟着学了本事。要是他驱不了,说不定我还能看出点什么门道来帮上些忙。
我在房顶跃过,动作肯定比猫还轻。
在靠后面的一个院子里,果然已经设起了道坛,支着香案,案上有香烛黄纸等物。一个穿着道袍的人站在中间,一边还有个小僮跟着,远远的,还有两个人站在一边看着,穿着绸缎衣裳,一男一女,身材略胖,可能就是主人家,脸上露出惴惴不安的,又担忧,又惶恐的表情。看着中间那个道士的目光充满了期盼,又有一点疑虑。
这间院子显得比别的院子要精致,窗上贴的也不是白纸而是粉色的纱,看来那个中邪的姑娘就住在这里了。
大概在等时机,作法还没开始。
我在屋顶上伏下来,安静的旁观。
院子里那个财主说:“大师……以往,都是,天一黑透,就,就不大对劲了。这……眼看时候又差不多了。”
那个道士拿腔捏调的说:“员外不必担心,我担保那妖物若还敢再来,包它有来无回就是了。”
果然是撞妖啊。
我打起精神提高警惕,等着看一场热闹,更加期待我有一展身手的机会。
59
按照一般的讲法,妖怪来时,应该黑烟滚滚妖风大作,又或是鬼唳声声令人胆寒。
但是等了一会儿,仍然很是平静,没点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那个大师也有点狐疑起来,财主自言自语:“往常都是这个时候啊……”
好吧,就算往常都是此时,也计今天这妖怪晚饭吃的有点饱,想多散一会儿消化消化肚子再来作恶。
不过再等了半天,我的手脚都有点僵了,还是没动静。趴得太久了,又怕被底下的人发现一直不敢换姿势,觉得实在是有点吃不消。
怎么这妖怪今晚不来了么?
底下那大师可得意了,对财主夫妻俩开始吹嘘自己有先天罡气出手不凡,更何况现在不用出手,单凭一身正气就把那妖怪吓得退遁远逃不敢露面等等等等,我是没见他的功夫如何,不过现在已经知道他的嘴皮功夫十分了得。就是那妖怪来了,也得承认这一点。
至于这位嘴头很厉害的大师到底会不会捉妖,因为妖怪不来了,所以恐怕现在是看不出来。
我打个呵欠,今天赶了半天路,也没好好休整,又跑到这里来看热闹,我想我真是有点毛病。
不过,不找点事情做,一个人在客栈里又怎么打发时间呢?我在船上闷那些天,已经把各种能钻的牛角尖都钻过一遍了,包括如果苏和知道我曾经是魔宫的属下,而且出来找名门正派拜师学艺一开始也是因为这是任务。虽然我一件坏事没做过,以后也不打算做,但这个背景,毕竟不是件笑笑就能过去的事。也许他会痛打我一顿,又或是破口大骂,甚至对我拔剑相向也有可能,我早已经想得明白,我绝对不能失去他。可是,这件事,能够永远瞒住他吗?
而且,我始终记不清在魔宫那里的经历,这也是块不大不小的心病。魔宫把我们派出来当探子什么的,他们就这么放心我们吗?若是我们出来了不听话不服管,他们不是白忙活一场?
他们有没有控制我们的手段?一定有的吧?
在蜀山的时候也听了不少这方面的事情,好象有的见不得光的组织就给属下吃毒药,定期给解药什么的。又或是扣着对方的家人亲人的在手里做威胁。
总之一定有什么办法。人间都已经这样,更何况魔宫?
这个隐忧仿佛一颗随时会起作用的毒药,让我坐立难安。如果真的是这样,而且魔宫那些家伙以此为胁,逼我伤害我现在的师门,师傅,师兄,还有……苏和……
不不,我宁愿拿剑捅自己也绝不愿意伤到苏和一根头发。
越想越害怕,越担忧,越无助越愤恨,只好尽力的,让自己不去想。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小时候一个人当乞儿四处流浪,难道是我可以选择的命运吗?被诬告差点被弄死,是我能逃开的吗?陷在魔宫里跑也没处跑,这……也不是我能够选择的。
我只是……
后来离开魔宫之后,遇到苏和,上了蜀山……是我自己两条腿选择的这条路。
如果我没遇到他,现在就不用为他苦恼。
可是,如果一切重来一次,让我能有选择,我会选择不遇到他吗?
我舍得他吗?
他给了我那么多,那么多……
尊重,友情,温暖,关怀,快乐……
还有,两情相悦的甜蜜,互相依偎的热烈……
底下那位大师已经打算收摊子了,财主夫妻也离开了小院。
没得热闹看,我也只好回去。
轻轻离开那房顶,跃出围墙。
这小村很小,很安静,偶尔有狗儿汪汪的叫两声。
月亮很好,所以道路也都看得清。
我还没走出这小村,忽然身后就传来长长的一声惨叫声。
这声音?
我一下子站住脚回过身。
这不是刚才那位喋喋不休夸海口的大师的声音吗?
难道?
我顾不得多想,一手紧按住剑柄,回身往后急赶。
风吹在脸上,空气中的味道都有点不对了。
有点腥,有点……臭,好象烂塘泥混着什么腐烂的东西的味道!吸一口就让人觉得胸口闷闷的非常不舒服,感觉晚饭好象都要吐出来了一样。
这是师傅讲过的那种气味!
嘿,恐怕来的不是普通小妖,而是什么鬼怪一类吧?不然的话味道不会是这样的!对付鬼怪,师兄们的经验之谈是上去就砍,但是不要靠得太近,尤其要小心别让什么烂糊糊的东西沾身上,有没有腐尸毒之类的先不说,总之那东西臭的厉害,沾在身上实在难闻,衣服要是沾上了这个肯定也洗不掉味道只能扔了算。
我再跳进墙的时候,这院子已经不象刚才那么安静了,尖叫声此起彼伏都分不清是谁发出来的,叫得最响的当属刚才那位夸口说自己一身先天罡气妖鬼退避三舍的大师。
目标就是刚才那小院!我的剑都拔了出来,正想大喝一声“妖怪休得猖狂”之类的出场词,然后跳进去降妖伏怪,结果就让院里的情形反给震住了。
院里没有什么可怕的鬼怪,甚至刚才那股腥臭味儿都不明显了。那个大师正抱着头绕着他的法坛乱转,一个可能有十岁的小姑娘拿着个大斧在后头追赶。披头散发穿着一身桃红裤褂,脸是看不清楚,财主夫妻站在一旁大呼小叫不敢上前,那个大师身边的小僮也是一步三跌,让人看不明白他是想上去帮忙他师傅还是给他使绊子拖后腿。
鬼怪呢?
难道那个小姑娘被附体了?
糟糕,师傅没讲过这样的情形要怎么办啊!
结果轮不到我想,那位拿着大斧的小姑娘忽然站住了脚,一双眼朝我瞪了过来。
我就听见一声冷哼,绝对不象小姑娘的声音口吻:“又来个送死的!”
嗯?
结果那把大斧就转了向,朝我劈了过来。
嘿,来得好!
除鬼我可能不会,打架我是一定不怕的。
长剑一晃,把砍来的斧头架开。
虎口被震的一麻。
好么,这位看起来个头儿不大,力气可不小啊!
笨蛋,我可不能和鬼拼力气,这买卖不划算。
叮叮当当的动起手来,一开始我心里还有顾忌,毕竟和师兄们对打是一回事,和被鬼附身的人动真格的是另外一回事了。可是过了几招就发现,对方除了动作快一点力气大一点,其实斧子是乱舞一气根本没有什么章法,要是她就这么两下子没别的招数,那还真不可怕。
“喂喂,别伤我女儿啊!”一边财主老婆大呼小叫。
拜托,现在是你女儿要伤人啊。
“这位,这位少侠……有话好话啊……”
我倒也想说,可是关键是对方似乎是不想说啊。
而且我也有点顾虑,这小姑娘明显是被附体了。我要打倒她也不难,可是作怪的是鬼,小女孩儿无辜,但是要是我下手重了,伤的却是她的身体啊!
这倒是有点难办。
打呀打,打呀打。
我的体力倒没问题,对方倒呼哧呼哧的喘上了。
也是,不管是什么东西附在小姑娘身上,但是这小孩子的体力是有限的,拿着这么重的斧头舞了这么半天,不累才怪呢。
忽然她大斧脱手朝我砸来,我闪身躲过。
就见那小姑娘身体摇一摇就倒下了,但是她站的地方,却立着一个大概有七尺高的,丑怪的说不上来的……呃……
对方嗷嗷叫着朝我扑了上来,我一面担心那小女孩儿有没有事儿,一面赶紧迎敌,想办法把它引到一边。这种东西往往不是太怎么聪明的,我再一瞅,财主夫妻倒也不笨,我们这边转移战场,他们赶紧的就把倒在地上的女儿给抱开了。
至于那位大师……
我打斗的间隙里游目一扫,早没影儿了。
嘿,他脚底抹油的本事也不比耍嘴皮子的功夫差嘛。
这只不知道是僵尸还是鬼怪的家伙没什么厉害的,乱打乱扑的并不是什么太大威胁,而且一身腐臭实在让人讨厌。
我瞅准了它那直来直去的路子,长剑幻出一蓬银色的光圈挥了出去。就象在山上练剑削竹子木头一样,这家伙被削成了好几碎块,扑突突的纷纷散落在地。
呼……
一碎掉之后更臭了。
我伸手在脸前挥挥,也驱不散这讨厌味道。
财主夫妻躲在门后,战战兢兢的看着我。
“放心吧,没事了。”
我还剑入鞘:“你们别怕,我是过路的,顺手进来除了这妖怪。”我问:“你家女儿怎么样?”
“好象……就是睡着了,喊不醒。”
我走过去,财主夫妻倒是很放心的让我靠近。
小姑娘很安详,就象睡着了一样。
我猜多半是累的,挥着这么大的斧头半天,虚脱了。
本来是要告辞的,却被惊魂稍定,热情好客的不得了主人夫妇硬是挽留下来,说要好好感谢我。其实我看他们是吓坏了,想找个人壮胆才是真的。
不过说实话,我也觉得挺累的,就顺水推舟在他们这里睡到了早上,天明告辞的时候,财主还送了些钱给我。
嘿,这倒不错。
我也没跟他客气,权当我的辛苦费了。
不过财主送我出门的时候,不经意的提起,说以前他们这里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从前年起好象就不是很太平,总有点古怪的邪门的事情闹出来。
我也没在意,跟他讲一般的道士别轻信,就象昨晚那个大师似的。不是我拆自己同门的台,而是那家伙彻头彻尾的就是个骗子啊。
60
象这样的事陆续又碰见过好几回,我渐渐觉得这些小妖小怪的可爱起来。又让我练了剑,长了见识阅历,有时候还能收收别人的谢礼。有时候是钱,有时候人家没钱,做一顿好饭请我吃。也有两次,是我倒贴钱给人家请大夫来开药吃。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样一路下来,半年中我觉得自己的剑法和对付怪物的经验真是直线上涨,再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个。
不过,有件事也确实很奇怪。在山上的时候,没听师兄他们说,现在这世道这么不太平啊?他们都说游历的时候太平的很,想捉个妖练个手儿还得跑到深山野林或是乱葬岗去。怎么怎么我的运气是特别好还是特别不好?一路上大事也有小事也有,这也能叫太平盛世?简直是群魔乱舞的太平盛世啊。
我有一段时间到处乱走,后来我才发现,其实我以为我没头绪的游历,却有一个固定的方向。
我始终在往西南方向去。
我其实,是想去南诏吧?
去巫山看看苏和是不是在那里,他现在怎么样,好不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太平无恙?
虽然自己没认真的明白的想过,可是两条腿就跟自己会想事儿会自动选择方向一样,等我发现的时候,我都已经走了一半路了。
现在折回头去?
还是继续走下去?
折回去我也没有什么能去要去的地方,反正是游历,游到哪里都一样。
继续……去找他?去见他?
我又有点犹豫,说不上来自己在犹豫什么,总之觉得这一步要迈出去,挺难。
最后我还是没有回头。
去就去。就算我硬扭过身往另一个方向去,我的心大概也自己长着翅膀跑到那个家伙的身边去了。
既然这样干嘛还别扭?直接顺着心意挪动腿不就行了?
很难说,我的两块心病里面,哪一块更让我觉得难受。
也许是苏和……更让我牵挂一点。
可是,我和他,能在一起吗?
我不怕别的……
我只是怕,也许我将来,可能会伤害他。
我怀我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
这样一直矛盾的左思右想,腿脚却还是很快的,一路上走走停停。
风里的消息传的飞快,我听到了不少同门师兄弟们的消息。似乎大家都遇到了不少麻烦事情,这自然是不能袖手旁观的,然后一来二去,蜀山弟子的名声就慢慢的传开了。
可是我就是觉得很奇怪,怎么好象一夜之间冒出来这么多的小鬼小怪魑魅魍魉?都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不成?一点预兆也没有。
这……会不会是个什么预兆呢?
难道,这世道又要乱起来了么?
好象有名什么话说,国之将亡妖孽尽出……
我摇摇头,觉得有些好笑。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过是个小人物,改朝换代什么的事情和我扯不上半点关系。
同门师兄弟的消息我还是认真听着的,有谁出名了,有谁特别英武,有谁特别机智,虽然传言多半是掺了很多水,夸大其辞到你很难从中听出原本事情的真貌,可是起码里面的人名是我熟悉的。而且知道他们的确降伏了鬼怪并且平安无事,我就觉得心里一阵轻松畅快。也有的人名字我不熟悉,比如一个叫殷什么的,唔上次听那些人讲的时候实在吹的太过离谱,只顾着好笑。而且这人我一点不熟,应该是个比我早下山的师兄,也以也听的不是太认真。总之说他厉害的要命,铲除了好些为祸不浅的妖魔歪道,在西南一带很是有名。
唔,说不定我还能遇到这位师兄来着,到时候多多向他请教一下。
然后越向前走,这位师兄的名气越是响亮,那些事迹也越发的光辉亮丽,把这人传的好似天仙下凡,神将转生,再世佛陀……听得我都怀疑,蜀山上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一号人物,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呢?再怎么也该听说过一两句吧?
我觉得自己就算际遇不错了,师傅也夸我刚开始还不大开窍,后来却会举一反三,伶俐聪明,让他十分欣慰得意。其实那恐怕是易筋丹的功劳,还有,和苏和那一次……之后,那个莫名其妙的双修的效果。
要是没有遇到苏和,我其实是个资质再平常不过的普通人。
但是际遇这么好的我,却在这个殷师兄的耀眼光环底下觉得有点心理不平衡。
这人到底是什么样呢?怎么会有这么厉害?
一天听说三四回,上午听说他杀了一什么妖,下午又听说他除了一什么怪,晚上又听到他如何如何怎样怎样的,好象这个人会化身千万,一天之中可以同时出现在若干不同地方除暴安良。
这些英雄事迹一听就水分太大,明显是吹牛嘛。
我把蚕豆丢进嘴里用力嚼。
有点硬,煮的不透。
然后那些议论又转了个方向,虽然还在他身上打转,可是变成了赞他长相俊美,为人和气,实在是XXOO^%$$^$*i*
凭什么呀?这人到底有什么了不起,什么好词儿都按到他身上去了。
而且不光人这么说,连我最近在路上除掉的一些小妖小怪们一提起他来也是高山仰止的口气,那眼神儿那动作,我除妖还是费力气打啊杀啊,而那些妖魔鬼怪的只要提起他的名字似乎就开始哆嗦了,得,人家单凭名字就可以退贼,比咱不知道省事了多少倍。
“殷XX,有什么了不起……”
不是我想骂人,而是这人的名字我只听过一次,模糊不清记不住。后来的那些人再提起他来,一律是殷大侠殷少侠殷英雄的,就没一个是正经名字,我虽然想知道,可是却不愿意刻意去打听。
“哼,回来要是遇到了,倒要切磋较量一翻,看看是谁厉害……”
这家伙肯定是运气好,遇到的那些妖魔鬼怪都是小角色易打发,又肯定生着一张小白脸,巧嘴善言,所以名气才吹得这么响,哼,虚华不实!
离南诏已经不远了,再走几天路,翻过这片山岭,也就该到了。
苏和现在怎么样了?
他肯定想不到我会来吧?
他现在……
我躺在火堆边,身下是干草和树条打的铺盖,晚上烤的那只兔子吃得太撑,人迷迷糊糊的直犯悃。火堆里的树条被煎烤的轻轻裂响,热气一阵阵的,时强时弱。
恍恍惚惚的,我已经到了南诏,找到了巫山,而且也不知怎么着就到了苏和面前了。那家伙病的气若游丝,拉着我的手哭诉说他得了绝症,命不长久,十分舍不得我云云。我忍不住抱着他大哭:“你可千万不要死啊,我不能没有你……”
忽然听到一个清晰的声音,很温和的问:“不能没有谁?”
我一下子睁开眼,有个人正站在我身边,微微俯下头来看我。
我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揉了揉眼再看,没错,不是梦。
可是……可是……
这,太,太突然了吧?
我有点结巴:“蓝师兄?”
这人怎么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突然之间就出现在我身旁了?月光透过树林照下来,被树的枝叶挡的斑驳凌乱,让人看不清楚,好象四周的一切都罩着一层暗纱。
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人真是蓝师兄吧?别是什么魑魅魍魉变化成了蓝师兄的样子来骗我的,这不是没可能的事儿,那,那……
“吓着你了?”他微微一笑:“我跟着你后面两天了,看你,也下山这么久了,该长点江湖经验,怎么一天到晚迷迷糊糊的,我一直跟在你后头,你竟然一点也没发觉。”
真是师兄吗?
我眨眨眼,慢慢从地下爬起来,又招呼一声:“师兄。”心里别提多纳闷了,忍不住问:“师兄你怎么会来的呢?”
他说:“见到我不高兴?”
我说:“不是的,不过大半夜的……”
他笑笑,脸庞在月夜下的幽暗里看得不怎么分明。
“刚才梦见什么了?”
我怔了一下没说话,他停了停,自己说:“梦见苏和了吧?”
我不好意思说是,不过也没有说不是。
“你这是要去找他的吗?”
这个是显而易见的,隐瞒也没有意思,况且也瞒不住。
我点点头。
61
“天亮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他说。
我睡意全无,摇头说:“不了,咱们说会儿话吧。师兄你几时下的山?什么时候跟在我后头了?”
他笑着在一边坐下来,火堆里的火已经快灭尽了,还有一点微微的红色火头儿被盖在灰烬下面。他拿了一边的干树枝填进去,拨了拨火堆,火光重新亮了起来,照着他的脸也显得更清晰。
我这会儿是全醒了,当然认得出师兄就是师兄,不是什么妖怪山魅变化来的。
“你们刚下山没多久,我也领了一份差事下山来了。”他说:“办完了事情也没有立即回去,就在这一带。说起来真的奇怪,这一年间似乎有许多精怪小鬼的冒出来滋事,大有群魔乱舞的兆头。这十几年间都太太平平的,这一番变故蜀山上师长们现在可能也已经得了消息——只是不知道是一场大乱,大变,还是别的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的迹象……”
我点点头,的确是这样。
“下了山的师兄弟们大概也都有消息传回去,我想师傅他们也该知道这消息了。”
是啊。
这些天我也总觉得,这一切迹象,是不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呢?
再想到魔宫……
不不,不去想,想也想不出头绪来,只会让自己更加惶惶不可终日。
“我三天前在乱葬岗那里遇着你了,你不是正在对付一只野豺精么?我当时担心你会有什么闪失,也没有先露面,在一旁给你掠阵来着,结果你应付的挺好,最后它使诈你也没上当。看来你这大半年也历练的很不赖。”
我笑笑,摸摸头说:“哪里哪里,师兄过奖了。”
“嗯,我想看看你现在的道行怎么样,所以也没露面和你打招呼,跟着你走了这两天路。你剑法和临敌经验都不错了,不过,我靠这么近,你却也没有发觉。如果靠近的不是我,而是心存歹意的……”
我说:“不会,我设过符界的。”一边说,一边把埋在火堆边的符纸拿出来给他看:“要是有什么邪门歪道的家伙想靠近我,可没那么容易。”
师兄接过去看看,说:“可是,这符却防不了人的。若是有盗匪什么的呢?”
我说:“我这么穷,盗匪肯定也看不上眼的。再说,这里很荒凉了,一般是没有人来。”
师兄只是摇头,然后说:“你啊……其实要说到可怕,人心又怎么会比鬼域强多少?”
是,他说的也没有错。
不过,一般人接近我应该是可以听出来的。
而师兄又不是一般人,他的功力比我高深,我没有发觉也……是正常的呀。
我们师兄弟几个人里,我现在的水平不敢说有多好,但是比蒋师兄刘师兄的剑法是强,和孙师兄应该可以平手,但轻功他们应该都不如我。
不过和蓝师兄比,大概差距还是有一截的。毕竟他是师傅最得意的爱徒啊,而且他人又这么沉稳机智,老成练达。
所以我说:“师兄又教训起人来了。是不是师傅没有再收小徒弟,你在山上过不了当师兄的瘾哪,一见我就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啊,还是这么……”不过他没说什么,目光落在我的剑上面,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显得温柔很多:“剑还好用吗?”
我点头:“很好用的。”这是他赠的那把剑,我那把从赢来了就原封没动的一直放在着,下山的时候也没有带来。想一想又说:“多谢师兄。”
“跟我客套什么。”
他看看头顶,月亮微微有些西斜,还是深夜时分。
我说:“师兄歇会儿吧,我替你守夜。”
他一笑:“不要紧,我也不太悃。”
话虽然这样说,他靠着树,慢慢的阖上眼,似乎在安静的养神。
一线月光从头顶枝叶间漏下,照在他的脸上,显得……
有些清冷,有些凉意。
师兄好象比在山上告别的时候,又瘦了。
他有什么心事?
还是……
我摇摇头不去想。
人人心中都揣着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就是苏和,大概也有许多事没有如实的告诉我。而我……也有更重要的事情在隐瞒着他。
师兄的心事虽然我不了解,不过应该也是无法诉诸于口的吧?不然的话,怎么会将身体一天天的消瘦了呢?
我坐了一会儿,山林里幽暗安静,慢慢的睡意又涌上来,我也歪下身又眯了一会儿,似乎刚闭上眼不久天就亮了,我听到师兄走动的声音,揉揉眼,懒懒的一时不想爬起来。
“行了懒猪,虽然不是在山上,可也不能赖着睡到太阳晒到身上吧?”师兄用脚尖触触我,好气又好笑的说:“你不饿了?不赶路了?”
我懒洋洋的坐起来,眨眨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林间弥漫着一层白雾,我身上盖着一件外衣,上面被露水打的潮漉漉的。我哎呀一声:“师兄,你的衣裳……”
他说:“不要紧的,反正有风的话,吹吹就干了。”
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可是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身上带着干粮,面饼和肉干什么的,就着水袋里的水啃啃咽下去。好吃是谈不上的,但是填饱肚子是没问题。师兄吃的不多。等我把水袋塞子再塞好的时候,他问我:“上路么?”
我点头。
不过,师兄他是什么打算呢?
我想的时候也问出来了:“师兄打算去哪里呢?”
他说:“我没有什么地方去……”
我的嘴比脑子动的快,还没想到呢已经说出来了:“那不如我们同路吧……”
吧字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得,苏和这家伙最见不得的就是蓝师兄和我在一块儿,怎么解释他都不听。现在可好,我跑去看他,还是跟蓝师兄同行同路,他会怎么想?而且蓝师兄未必就是真的没什么地方去,可能只是随口说说,我这句话真是……
结果蓝师兄居然点头说:“好,我和你同去吧,路上也互相有照应。”
呃,怎么,怎么这样了?
我懊恼的直想咬舌头,可是又不能再改口说师兄你别和我去了,不然恐怕有麻烦的事情……
蓝师兄问:“怎么了?”
我只好说:“没事,没什么事。”
他说:“走吧。”
真是……
我原来上路的时候脚步轻快,现在却觉得沉滞的很。
期待见到苏和的心情一下子变成了有些诚惶诚恐,感觉自己不象是千里迢迢去探望情人,倒象是千里流放被发配的犯人,越走越觉得大难即将临头。
再说,蓝师兄和苏和不是很不对路么?两个人说话相处的时间又短,又不算和气——很不和气。那蓝师兄为什么还愿意陪我一起去找苏和呢?
我真是越想越不明白。
不过好在蓝师兄这个人就是个象春风温水似的人,和他相处不会让人难受。他说起沿途的风景,说起蜀山上自从我们下山后的一些琐碎事情,甚至可以说起在极北之地,可以钻冰钓鱼——这天下可能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师傅虽然也爱看些杂书,喜欢游历,但是知识也没有这么渊博。
真不知道他懂得的这些都是哪里知道,哪里学来的。
苏和这家伙动不动就吃蓝师兄的醋,说不定一大半是因为觉得自己懂得没人家多,因而嫉妒。
再加上,也有我的原因……
蓝师兄对我,实在是和对别人不同。
以前我没有想过这些,后来等我和苏和的关系……到了这一步之后,我有时候也想着,蓝师兄他会不会也……
只是这个想法一冒出头来就被我掐灭了。
得,这世上的人,象苏和这样生冷不忌的可不多,蓝师兄怎么会那么巧也喜欢男子呢?就算他喜欢,我又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一无才二无貌,本事不济人品也一般。就算他要喜欢一个男子,也肯定得找一个更上佳的人选吧?
就这么一边打哈哈一边瞎琢磨一边赶路,路上我们还顺手铲掉了一伙儿没成气候的小精怪。其实不见得所有的精怪就都是坏胎,但是它们在坟地里出没以尸肉为食,眼睛里都是红澄澄的光,再发展一下就可以改吃活人肉了,这可是万万不能姑息的事。
中午我们停在一个小村镇边上,虽然这里吃的东西不大合口味,但是能吃上顿现做的饭,有热茶热汤热菜,也就没什么好挑的了。
蓝师兄把炒菜里的素的那部分都挑了吃,我看看他,他一笑:“这腊肉我吃不惯。”
希望是这样……
也应该是这样吧?总不会是,是他觉得我吃这肉挺香所以都省给我吃的吧?
肯定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只是这么总猜疑着,实在闷的不好过。可我又不能直接的问蓝师兄——请问师兄你是不是喜欢我?不是师兄弟那种喜欢,是想和我当情人那种喜欢……我又不是傻子肯定是不会问的。
只是,只是……
唉,以前没想过,有人对你挺好挺关照,原来是一件这么让人坐立不安郁闷不解的事情。
在这小饭铺吃饭的人不少,又听人提起那位高风亮节,英伟不凡的蜀山派殷少侠。蓝师兄眼神一动,筷子停了下来。
我低声问:“师兄,你在山上时,听说过这个厉害的殷师兄吗?”
蓝师兄想了一想,缓缓的摇了摇头。
得,这我就纳闷了。
我上山时日短,资历浅,认识人少也就罢了,怎么蓝师兄也没听说过呢?
我们想再多听些这位“殷少侠”的英雄事迹,结果那几人又不说了,改而谈起了别的。我们也吃完了东西,只好付账上路。
不过下半天我们的话题就围绕着这个殷少侠打转了,蓝师兄没我这么好奇,但是也说这人这么有名望,实在难得。要有机会该见一见,同门之间互相学习切磋一二也是美事。
蓝师兄说的坦荡大方,可见他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这份气度就比我强,我还觉得有些不忿和眼红呢。
晚上我们没有露宿,在一户山民家中借住的。人家是夫妻两个,倒是有间空房和一张床招待我们。我看看那床,摸摸头说:“师兄你睡床吧,我在地下铺铺草就行了。”
他摇头不肯:“挤一挤好了,我们也都不胖,床上也能睡得下。”
我摇头不肯。笑话,要让苏和知道我和蓝师兄睡一张床,不活吃了我才怪呢。
我们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愿意让步,就在床前僵持上了。
62
你看我,我看你。
蓝师兄这个人虽然表面温和可是骨子里却很固执,我们要是这么僵持下去,能在床前站一夜——我半点也不怀疑这一点,这个人的韧性可足着呢。
现在有三个选择,一,我睡地,蓝师兄睡床,他肯定不乐意。二是我睡床,让他睡地,这我觉得太不合适,哪能让他睡地下。三就是我们一起挤床上睡,这样的苏和将来要是知道了……就轮到他不乐意了。当然还有个选择是我们都睡地下空着床没人睡——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儿。
我们这么大眼瞪小眼的,愣了好一会儿,我干笑着说:“那什么,我还不悃,师兄你先睡,我出去转转。”
蓝师兄也笑笑:“好,一块儿去吧,我现在也不想睡。”
呃……这样?
我只好摸摸头向外走,蓝师兄跟在身后,脚步轻缓,不紧不慢。
天已经全黑了下来,山中的夜特别寂静,今晚的月亮倒是很不错,高悬空中。将近十五,月亮快要变成一个完整的圆盘,山静林空,更显得圆月皎洁。蓝师兄的头发没象白天束的那么整齐,有点散乱的披在肩膀上,在月光下,有点象一把流动的水一样在肩膀上闪着光。
我们就在屋后随便转一转,没走多远就是一片密林,这会儿也犯不着钻进林子里去散步,于是转回头来绕着林子边缘慢慢踱步。我顺口问:“师兄,你定然看过不少的书,我觉得这世上好象没有什么事儿你不懂得。”
他停了一下才说:“我时常觉得,读书也没有什么用处。”
“怎么会?”我诧异:“人常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啊。再说,不读书识字就不会明理,许多事情不知道不懂得,书中自有一番天地……我还是喜欢读书人。”
他轻声笑:“是么?”
我突然觉得,好象这话有点歧意,赶紧补充一句:“嗯,因为我自己没读过什么书,到现在识的字也就那么些个,所以一直特别佩服读书多的人,比如师傅,还有师兄你。”
他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你……倒一直没变,还是这样性格。”
还是这样?
嗯,我的确一直是这样的,一开始蓝师兄教我识字的时候,我就一副诚惶诚恐的架式,比学剑还要用功下本钱,刚上来连笔都不会握,一把满攥在手里,还紧张的直打哆嗦,恨不能把笔杆都握断那么使劲儿,写几个字,一头汗就下来了,而且握笔的手也被硌的通红生疼。
那会儿蓝师兄耐心的很,也不急躁,也不恼火,一直温和的告诉我,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
对我来说,蓝师兄就象半个师傅一样。
可是苏和偏偏把他当成宿世仇人似的,弄得我卡在中间好不为难。虽然……虽然我和苏和,关系是更近一点,可是要我和蓝师兄泾渭分明划出界限来不说话不同行当陌生人,我也着实办不到啊。
苏和这家伙有时候是太任性了一点,我也不能总顺着他的意思来,对吧?
蓝师兄低声问:“你想什么呢?”
“嗯?啊,没什么……”
我看看他的侧面,在月光底下,蓝师兄也没有什么表情,显得有点清冷的感觉。但是一双眼却还是象静静的水面一样,让人探不着底。
唔,打比方的话,蓝师兄什么时候都给人一种如水的感觉。苏和就不是,他象一把烈烈的燃烧的火,鲜艳耀眼,烤的身旁的人也不由自主的跟他一起发昏发热。
每个人都有心事,蓝师兄的心事也藏的很深。
其实我的心事更加不能够被人知道,紧紧的掖着捂着,象是在掩藏一个不知道何时会暴露的毒瘤。我一面在逃避自己的秘密,一面又很想弄清楚,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到底魔宫的人有没有在我身上做什么手脚。如果他们真有什么邪法控制我,那么我在蜀山上出出进进待了这么久,师长同门长老包括掌门我都见过,没有一个人发觉有什么异样的吗?我自己也感觉不到我有什么地方被控制住了啊?
山上的青草被脚步踩的簌簌的响,很轻微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淡淡的白,缭绕在山间林间。
静的心里有点发紧,我找个话头:“师兄,那次……在山顶废墟那里,你吹的是什么曲儿?挺好听的。而且我以前还不知道你能拿草叶子就吹的这么好听,得空也教教我吧。”
他说:“这也没有什么难的……这还是,以前旁人教给我的,不过我当时没想学,后来觉得吹得不好,但是又……没有人教了。”
他的语调稍稍有点不稳,我看他一眼,没有接着问。
然后他说:“不早了,回去吧。”
进了屋,我抢先把柴草铺在地下,一条薄被往身上一裹,席地一卧,嘿嘿笑着说:“不早了,师兄你也早点儿睡吧。”
他被我无比迅速的动作弄得一时没回过神来,等到他一头雾水的看明白我在干嘛之后,我已经抢了先躺下了。他的表情象是有些啼笑皆非,站那里看着我,摇摇头说:“你啊……”
不过他也没有再和我抢,笑了笑说:“这脾气真是……”
然后这句话后面他却没再说什么,脱了外衣,吹灯上床。
赶了一天的路,躺下了却又睡不着了。听着蓝师兄轻轻的在床上翻身的动静,似乎也没有睡着。
山里的晚上有点凉,暮春的白天很暖和,晚上却不一样,山居猎户的房子也就是石垒木搭的,可以感觉着凉意象水一样,丝丝缕缕的从墙缝门缝里渗进来。
蓝师兄声音不高不低,听起来也象水一样平和:“冷么?”
我说:“不冷。”
然后又静了一会儿,我还是没睡着,我想他也肯定醒着。
虽然蓝师兄总是面带微笑,不过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快乐。
只不过面带笑容似乎是他的习惯,就好象苏和那家伙总没个正经,但是也不见得句句都是玩笑话,大部分的话还是很正经认真的,就是配上他的笑容之后,让人觉得总象在开玩笑。
我迷迷糊糊的,听到蓝师兄问:“你和苏和在一起……觉得开心吗?”
蓝师兄对我与苏和的关系肯定是猜得出想得到,不过,这样明白的说出来,还是头一次。
我愣了一下,然后坦白的说:“很好啊,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时光。”
蓝师兄停了一下,说:“那就好。”
“幸福在手边的时候,要记得牢牢的去抓住……别错失机会,等到失去了……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我嗯了一声。
我也很想牢牢的抓住。
但是我……能不能做得到呢?
我与苏和之间立着的障碍,别的都可以忽略不算。
我的秘密……就是一个最大的隐患。
我甚至不敢去想,若是苏和知道了,会如何反应,会如何对我。
不过,师兄这两句话,虽然声音很平淡,意思却很沉重。
我心里一动,一句话就在嘴边打转,不过没有问出口来。
师兄他,难道曾经错失过珍贵的,得到幸福的机会吗?
如果没有话,为什么他乍一听很平淡的声音里,却有这么沉深的感慨……
还有,怀念。
番外(内含假条)
我没有名字。
后来我为自己取了个名字,但是那个名字只有一个人在叫,其他人叫我的绰号。
书仙人。
我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又要去什么地方。我所知的一切,都是从书中得来。漫长的时光中,我就在不停的读书,不管是什么样的书,刻在石上的,刻在甲壳上的,划在竹简上的,写在羊皮纸桑绸纸上的……数不清有多少本,也不知道究竟我在书堆书海中待了多久。
后来我有了思想,有了形貌,有了能自由行动的能力。
我的样子象个十一二岁的人类的少年,但是我不知道人类十一二岁的少年会懂得多少东西,应该没有我懂得多。
我出来的地方是一间古老的,很大的石殿,这里的书不计其数。我在空旷的殿堂里试着用脚走路,虽然我懂得很多,可仍然对作为一个人所能经历和感受到的东西觉得新奇无比。
“你……是谁?”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回过头来的时候,有个脑袋从石柱后探出来,眼睛很圆很大,头发梳了个奇怪的髻子。
我心里有点害怕,但是却挺挺胸,很大声问他:“你是谁?”
他有点迟疑,慢慢的说:“我不知道……”
他的迟疑和胆怯,让我一下子信心倍增,我迈着大步走过去,把他揪着,从石柱后面拉出来。
他有点愣头愣脑的,虽然我们看起来个头儿差不多高,可是我拉他他一点也不晓得反抗,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手脚都有点不知道如何摆放似的。
手足无措这个词我早知道,但是现在才真的亲眼印证。
这就叫手足无措。
嘿,一看就不懂得人情世故!而且我感觉能出现在这石殿里的,肯定不会是普通人。 这里没有水和食物,凡人怎么在这里生活呢?
“你叫什么名字?”
他嘴巴动了几下,声音很小:“我……没名字。”
嘿!这家伙的样子实在生嫩,估计是个……唔,小妖怪!
我的架子立刻就摆了起来。
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妖怪,我不用怕他,而且看他的样了,他倒要怕我呢。
“那你叫什么名字?”他反问。
我愣了一下,不肯老实说我也没有名字,脑子飞快的动了一下,我说:“我叫素灵。”
他羡慕的看着我,我解释:“素问的素,灵枢的灵,这两部都是医书……”其实这顺序是颠倒了,按顺序该是灵枢素问。
不过看他的样子,我就知道这解释也是白解释,而且他听不出来我的慌乱——他哪懂得我说的是什么书。
我有点趾高气昂的看着他,他的头越垂越低,我的头就越抬越高。
“你没名字?”我明知故问。
他低低的嗯了一声,头都快贴到胸口了。
“那,我给你起一个。”
他一下子抬起头来,圆圆的眼睛里带着希冀的光彩,本来很平凡的一张小脸,一下子显得亮了起来:“真的?”
我竟然有点不敢直接面对这样的眼神,偏过头去,说:“是啊,起个名字有什么难……”
他拉着我的袖子:“那你给我取一个吧,多谢你啦。”
我想了想,想顺便指着什么东西取一个算了。这殿里,除了书就只有石头,别的却什么东西也没有。我们站的那石柱上刻着盘旋的蓉花的纹彩,下面是层层云气腾染,我顺口说:“你叫蓉……生,好不好?”
我原来想说的是蓉树,临到嘴边改了个字。
他完全不理会这名字有什么意思或是来历,高兴的眼睛越发闪亮,水汪汪的盯着我,盯得我只觉得有些不自在。
“给我的?名字?我有名字了?”他有些语无伦次,那副乐到极点的样子看起来傻气极了。
我点点头,觉得这家伙真是好骗,而且那么容易满足。
一个偶然的,不经意的开始。
我不知道后来会怎么样,我也没想过那么多。
人在懵懂无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懂得特别多,一切尽在掌握。
但是总要走过很多弯路,经历许多挫折之事,才发现自己的力量多么微茫,这世间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对旁人来说,没有你,一样是日升月落潮涨潮跌,你算是个什么角色?
你不是这世界的重心,你不是旁人的全部,你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伟大,你不是神。
当你的头抬得越高,你越容易被脚下的坎坷绊跌。
而当你一路走来,终于觉得疲倦的时候,停下来审视。
一直在你身边陪伴的是谁?
你手中还能握住什么?
这些道理,那时的我都不懂。
但那时的我却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懵懂的蓉生,他就只是个跟随在我身旁的小角色。我总能在他全心崇拜的目光里找到绝对的自信。有时候我在想,到底是我们谁误了谁。
是我的骄傲误了他,还是他的痴心误了我。
爱情是玄妙而残酷的一件事。我一直在追逐,却不知道自己真正要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总之,等我能停下来,仔细回想这半生的旅途时,只觉得荒谬。
我丢下了珍贵如宝石的真心,恋慕着如彩蝶绚烂的华美。
华美终究落成了一地尘埃,而珍稀的宝石,却也已经被我的粗心大意给伤害了,遗失了……
再也无处可寻。
一直到很久以后,我都记得最初的情形。
他问我,你是谁。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高兴的说,他有名字了。
从头至尾,我给他的,只有这个随口取的名字,还有,一块不经意的,刻了他名字的劣质的玉牌。
由始至终,他给我的,是全心全意的信赖,痴心,还有他所有能够给我的,他的全部。
我给他的那样少,他却一直当成宝贝一样珍惜。
他给我的那么多,我却一直觉得理所当然,从不放在心上。
月色清幽,象一层水银一样铺洒着,让人从眼睛到心里,都觉得很冷。
我想,再听他喊我一声。
我想,再喊他一声。
寂静中我听到遥远的,清晰的声音。
……我叫素灵。
……你叫蓉生好不好?
63
我们已经踏入了南诏边境,打听了路径,从这里到苏和所住的地方,还有十一二天的路程。当然,那是指,对普通人而言。我和蓝师兄的脚程,大概也就是两天左右。
知道离得近了,心里反而不象一路上那样踏实,变得有些虚落落的,没着没落的。我就象是坐在一口深井里,眼前垂下了一条绳子,攀上去,就可以看到太阳亮光。但是,我的卑劣的秘密,也就会暴露在强光之下,无所遁形。
继续隐瞒他吗?
还是,告诉他?
我不知道。
蓝师兄显然看出我心里有事,他安慰我,苏和这人十分精灵聪明,肯定不会有什么事,让我不要担心。
我只好笑笑,没什么话说。我能说什么?说我其实不是担心苏和,我的心事完全是另一样的。不,我没法说,所以我只能笑,然后打起精神来和他一起继续赶路。
蓝师兄真的很渊博,有些我看着特别美丽的花朵,他也知道那花朵的名字,知道它们几月到几月开花,甚至知道那花的根叶什么的可以当做药材来治一些小毛病。还有掠过眼前的鸟儿,偶然会见到的路人的奇异打扮——他都能一一的解说来历,我真觉得,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他。
他到底哪里来的这么丰富渊博的知识和阅历?
晚上我们歇在一个小村子里。村子实在小,只有十来户人家,稀稀落落的散布在山脚底下。我们拿了钱给人,这里的人很是热情好客,钱不肯收,给做了热的汤,还端了一些糙米粉做的耙糕来招待我们。不过到了要睡的时候我又傻了眼——
难道这些人都是商量好的吗?要没有床就没有床呗,为什么还非要腾出一张空床来?
蓝师兄只是一笑,让我很意外的,他没有再和我争着要睡地上,我说过山里风凉,睡地下更舒服的时候,他只是笑笑,然后就脱了外衫躺到床上去了。我本来已经预备着再打一场睡地板的争夺战,可是没想到对方完全没有要和我争抢的意思,一下子存满了劲儿却没了地方使,那感觉又郁闷又奇怪,胸口反正是不舒服。
干草铺的软厚,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你只要稍微动一动,就可以听到干草发出簌簌的轻脆的声音。我一时没睡着,但是想着别吵醒蓝师兄,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没多大功夫就觉得半边身体有点发麻。
然后忽然间好象屋里进了一股阴恻恻的凉风,我一惊,但是跃起来的动作因为半边身体发麻,所以有点拖泥带水的不干不脆,落地的时候差点没站稳。一手抓住剑,一手扯起枕在头下面的外衣。
蓝师兄也翻身坐了起来。
那股风可不是什么普通山风,尤其是我这一路上经历了这么许多事之后,要还连妖风也闻不出来那也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蓝师兄动作极快把衣裳披挂系好,抓起枕边的剑。我贴在门板上听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巧的拉开门向外看。
外面又静了下来。
我有点疑惑,回过头来小声说:“难道是过路的?”
蓝师兄略一思忖:“出去看看。”然后又补一句:“当心。”
“我知道。”
外面很静,和刚才的安静不同。连风声都停了,草丛里那低低的叽叽的虫鸣声也都听不到了。我用力的吸动鼻子,只闻到一点淡淡的腥气,别的都分辨不出来。竖起耳朵听听隔壁,招待我们的主人一家还睡的沉沉的,没什么异样。
蓝师兄什么也没有说,身形一晃从门边掠了出去。我愣了一下,紧紧跟在后面。他轻功相当好,全力施展的时候脚尖几乎都不用沾地。外面的人说起来,都把这当成驭剑飞行。其实差得远,而且完全不是一码事,这功夫顶多可以被叫做草上飞。我紧紧蹑在他后面,夜间除了风声,就是衣衫飘摆的烈烈轻响。
白天浓绿的山林在夜间成了起伏不定的黝黑的兽,伏在那里仿佛伺机而动要择人吞噬,沉默的让人不安。
追出大概十几里地,蓝师兄的步子缓下来,我跟着放慢速度,低声问:“师兄,你瞧着什么了?”
“没看到什么,只是……这气息很不对路。”他说:“不是一般的小妖小怪。”
我没吭声,不过握着剑的手又紧了紧。
“那……”
他停下来,向周围缓缓的扫了一眼。
我什么也感觉不出来,象个茫然的傻瓜一样也往四周乱看。
“怎么了?”
“我也觉察不到……”蓝师兄的表情有三分是困惑,七分是戒慎:“也许……真的是过路的。”
“要不是呢?”
蓝师兄说:“那就是追到了它的巢穴了。”
我心里紧了一下。不是一般的妖怪,而且又到了它的地盘上,那该有多难对付?和路过的小鬼小妖们打打闹闹的折腾肯定不是一个水平。
忽然间一道尖锐的声响,我本能的抬起剑来挡住面门,不知道什么东西飞射过来打在了剑身上,虎口剧震几乎握不住剑,巨大的冲力几乎把我推得仰跌过去,退了一大步才站稳。
“喂,你们追了我十几里地,到底想干嘛?”有个声音从前方传来:“我和道士可没什么交情。”
蓝师兄挪了一步,恰好挡在我和说话的那人之间。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向那边看,有个穿白衣的身影坐在树梢头,面目看不清楚。
“我今天心情挺好的,不想和道士缠扯不清。你们要是喜欢这月光山色,就尽管慢慢欣赏,我不奉陪了。”
蓝师兄的声音淡雅平和,一点不象是和妖怪说话,倒象是和相识的人一贯说话的声调:“你是狐族是不是?你们族长就在附近,想不到你道行不高,胆子却很不小,就在这里盘距起来做一洞之主,佩服佩服。”
狐妖?我心里一跳,突然想起久未谋面的可爱小狐狸。它是不是也是个小小的狐狸精呢?它现在哪里?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想了一想赶紧把注意力拉回来,面前有个功力高深的狐精呢,我甚至不知道刚才它用什么东西差点击中了我,这可不是走神的时候。
那人嘿嘿一笑:“你这道士倒有点见识,和前一阵子遇到的那些不大一样。唔,这样,相见也算有缘,你们要是天亮前能走得出去,那就算咱们交个朋友。要是你们喜欢这林子,想长长久久的在这里待着,那就更好了。”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奇异的沙哑,接着身影向后一翻,似是栽下了树一样,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走出这片林子?这是什么意思?
蓝师兄不见慌乱,只是往四周看看,轻吁了一口气:“这是个迷阵。”
迷阵?我怎么看不出来?这里不还和我们来时一样吗?除了树还是树……
等等,月光底下,这林间纵横交叉的岔路,怎么有这么多?细密纵横,交杂错乱,简直象是一团乱麻绪织就的大网。刚才只顾着一路追赶,完全没理会。现在才发现这里很不简单。
一滴汗从我额上挂了下来。这……我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我把希冀的目光投向蓝师兄,他向我苦笑:“你别当我是万能的,最起码,这迷阵和五行八卦不是一回事,我并不懂得怎么破解。再者说——我对认路可不是那么在行的。”
这倒也是,蓝师兄毕竟不是神仙。再说,就算是神仙,那也肯定有缺点。
我眨眨眼,他也眨了一下眼。
呃,那现在怎么办?
64
要说误入密林,遇到狐精,身陷迷阵这种情形还是不够惨。等到我们开始想找路出去的时候,林子里忽然弥漫起一层淡淡的粉红色的雾障,两步以外的路就已经让人看不清。最糟糕的是,这雾有股甜丝丝的味道,谁知道是什么毒?蓝师兄给我做个让我闭气的手势,我们提身纵跃,在树海上方寻找着离开的方向。
月光底下只看到一片茫然的红雾,压根辨不清方向。连头顶的月亮都变得越来越显得遥远朦胧。我们落下地来,看来想尽快离开是不大容易了,这狐狸精倒还有点本事。
蓝师兄摸出粒药递给我,做手势让我含在嘴里。我接过来含着,只觉得这药有微微的苦味,但是却让人觉得精神一振。
“缓缓吸气,我们得快走。”蓝师兄皱着眉头,我头一次见他露出这样明显的忧虑:“是我大意了……”
我小声问:“这雾的毒性厉害么?”
他只说:“很麻烦。这药丸也只可以管一时。”
我有点惭愧,我的闭气功练的不到家,要是只有蓝师兄一人,他必不致如此焦急。
说来还是我拖累了他。
我们就着月色找路,然而红雾越来越重,几乎快到了伸出手也看不清手指的地步。蓝师兄递过剑来,让我抓着他的剑鞘以防两个人走散。他的剑鞘入手冰凉,我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蓝师兄的脚步很快,地下的草叶在脚步起落间被踏的簌簌的响,可是我却觉得我们走了一圈似乎只是在原地踏步一样,周围的浓雾依旧,根本没有任何改变。
蓝师兄明明就在我身前,可是他的声音一放低,又透过雾气,听起来显得遥远而缥缈:“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嘴里的苦味好象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明显了,胸口也有点闷。我一边恨自己不争气拖后腿,一边打起精神说:“不要紧,我没什么,走快点吧。”
蓝师兄嗯了一声,说:“我想起来,以前在书上似乎看到过一种说法,说是狡狐设局,令人迷陷其中难以脱身,只是时间有些久了……而且上面没有说破解之法。”
我赶忙说:“你再想一想,说不定有办法。”
他说:“你坐下歇歇,我要想一想,那书上面到底是怎么说的……”
我一歪身就在草丛里坐了下来,低下头可以看到很模糊的一条小路,从雾的一头延伸出来,又没入浓雾中去。
嘴里的苦味更淡了,我觉得胸口闷的很,头脑也昏昏沉沉的,心里觉得不妙,可是嘴不知不觉的张开,深深吸了一口气。
甜甜的香味,很浓郁的一下子灌满胸口。
我赶紧再闭住气,不过,胸口那种窒闷的感觉越来越强了。我觉得许多血涌上头顶,眼颊旁边的青筋突突的跳动着,让人不安。
蓝师兄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模糊。
他似乎在问:“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听到自己回答了一句话,可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一句什么话。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我的额头上。
那只手那么凉,象一块冰一样。我几乎惊跳起来,用力的睁大眼。
残余的理智告诉我,和我在一起的是蓝师兄。
但是我睁开眼睛,看到站在我身前的人却是苏和。
我用力的眨了一下眼。
是苏和。
他那久违的让人目眩的美貌,还有我所熟悉的,我一直在想念着的灿烂的笑容,一瞬间就这么满满的扑到眼里。
“你觉得怎么样?”他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我觉得自己象一块热炭,任何细微的碰触都会让我爆裂燃烧起来。他的手指很凉,可能其实没有那么凉,只是我太热的缘故才会有这种感觉。
“……这下麻烦了。”
他又说了句什么,已经听不清楚,我闭起眼,觉得有一种失控的危险,一步步的踏近。
嘴唇被撬开,又有什么东西塞进嘴里来,我尝不出味道。
很闷,胸口闷的发疼。
我忍不住张开嘴想要深深吸气,有一只手伸过来阻止我的动作,掩住我的嘴唇。那手也是凉的,但是掌心和手指都显得很温柔。
我的舌尖伸出去,在那上面舔了一下。
是凉的,这种感觉现在成了最大的诱惑。
我渴望任何一点点可以让自己觉得清凉一点的东西,仿佛这样就可以驱走所有的火热,危险,与不安。
那只手僵住了,然后放松了对我的阻挡想要移开。
我张开眼睛,这一眼看的很清楚。
蓝师兄正半跪在我面前,他那温和的脸上露出有些苦闷的,慌乱的神情。
但是只是一瞬间,那张面孔又变成了苏和的面容。水意荡漾的双眼,细致光滑象绸缎一样的皮肤,唇边露出俏皮的,让我想念渴望的笑容。
他不告而别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总在梦中见到他。梦中的他总是若即若离,嘴角带着坏笑,说着让人胸口怦怦乱跳的,调情的话语。但是醒来后什么都没有,身边的心中都空落落的。那时候不能克制的就有点恨他,到底为什么不回来,到底为什么不给我一个讯息……
他嘴唇动了,我听不到他说什么。
我想不起我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来到我身边的。我只知道我有许多许多的疑问,而这些疑问的答案都在他的身上。
他知道我为他相思,为他难过,为他朝思暮想吗?
可能他不知道,但是也可能是知道的,只是……只是……
他欠我,许多解释和回答。
我一把拉住他的手,几乎是撕扯着,把他拉近我身旁。
“你为什么离开这么久?”
“你是不是不在乎我?”
“以前那些话,你都是随口说说,只是骗我的吧?”
他似乎有些发急,我看得出他好象是在认真的说什么,解释着什么。只是我什么也听不清,我也不想听。
他想把手抽回去,我用力握紧不放,然后蛮横的倾过身去,重重的咬住了他的嘴唇。
他的身体僵住了,刚才推拒和挣扎的力量全都消失不见。
我有点狂乱,又亲又咬的折腾半天,眼睛睁开一线,看到苏和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复杂,眼中有太多太多的,此刻我已经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我紧紧抱着他,感觉自己身体里充满了一种象是从高处坠落一样的,无法控制和抵挡的火热。
我的唇又一次贴在他的唇上,象是唯恐失去一样辗转吸吮,然后,双手扯开他的襟口,探进他的衣裳底下。
他的肌肤象是上好的细瓷一样光滑紧致,我察觉到他的抵抗,但是,似乎他并不是那么坚决的要推开我。
我气喘吁吁的将他压制在身下,两手撕扯着彼此身上的遮蔽。
65
象是做了一个漫长的,让人热汗如雨的春梦。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快感也会这样的鲜明。
我记得我亲吻他的感觉,抚摸他的触感,当然记得最清楚的,是进入他火热的身体,感受到他紧密的包裹着我的时候,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他进入我的身体,而这次是我进入了他。同样是结合在一起,只是位置有了不同。很奇怪,为什么人同时可以感觉到自己又象是在向上升高,又同时在向下坠落,身体里充斥着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既矛盾又协调着。身体好象不是自己的,一边享受快感的同时一边在惶恐着这种失去控制的危险。
还有疼痛,那种极乐中感觉到胸口疼痛,好象是什么东西装得太满,胀得太凶,要裂开要溢出要爆发似的疼痛。
火热间中也有清醒的时候,我听到苏和发出低低的声音,真的很低,不注意的话,可能还以为是夜鸟的声音或是细细的虫鸣。我想也许是疼的,但是我停不下来。
如果真的不愿意,苏和可以一脚把我踢开吧?应该是可以的,这家伙就算什么都吃也绝对不会吃亏,我想这世上肯定只有他愿意不愿意做的事而不存在他不愿意而别人能强迫得了他的事情。所以,既然他没有踢开我,那么我为什么不趁势长趋直进为所欲为?当然,我没什么经验,动作也不够温柔,他肯定疼的,因为我都被自己的不熟练弄得疼痛不已,他肯定只会比我疼不会比我舒服。大概结束之后可能会被他痛扁暴打一顿,既然这样不如现在先做个够本,爽个痛快,等到挨打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太亏本。
这样想着,所以我把最后的顾虑都扔开了,后面的事情怎么样,我也就都不知道了。
不过真的很快乐。
上一次和苏和在一起的时候,当然也很快乐。
就是,也有点别扭。
他当然很漂亮,很完美,但是那时候我们一边亲热我一边在想,为什么他在上面?他长的那个样子,躺在下面比我要合适吧?
说心里一点没芥蒂那是假的,而且在那之后他就莫名其妙的失了踪,本来的一点疑虑,象雪球一样,在分开的时光里越滚越大,无论怎么自我安慰,介意还是始终还是介意。
我最后记得的是,我亲吻他的眼睛的时候,尝到了一点咸涩的味道。
他流泪了?
还是我的汗滴滴在他的脸上?
大概不是汗,因为我以前尝过,汗水比眼泪的苦味要重得多。
他的眉毛原来比较硬,嘴唇逆着吻过去,刷过去的时候,有点刺刺的感觉。
他的眉毛看起来很软的啊。
原来实际上和看起来并不一样……
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原来和想象中是不同的,但是,这不同只让人会有种恍然的,猜测得到印证的欣悦。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了解更多他的情形。我想熟悉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点气味,每一处地方。我愿意如熟悉自己的指掌一般熟悉他的一切,我想……一切都可以留待以后再想,现在我只要紧紧抱着他拥有他。
我睡的很沉,很熟。
我好象睡了很久很久。
没有再做那个奇怪的被困起来的梦,不过,梦到了别的。
有个人,我站在他面前说,我很喜欢他。
那个人没说话。
他是谁呢?是苏和吗?
不,不是的,我知道不是的。
苏和不会那么冷冰冰,如果我对苏和说一句喜欢,他肯定要返还给我十句百句的,更加让人受不得听不得的肉麻情话,句句都比我这句要精彩丰富,引得人寒战一阵接一阵。
而且,面对苏和的时候,我也许会有点甜蜜,有点不好意思,有点患得患失有点……别的其他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这么淡然平静。话说出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只是还是要说出来,就这样。
不是苏和。
梦里的人和事当然是不能较真的,只是总觉得这一幕不是第一次经历,以前也做过这样的梦吗?
或者,在什么时候,曾经发生过这一幕?
在我努力去思索的时候,我醒了。
眼前一瞬间充满了刺眼的金红色,我眯起眼皱着眉,抬起手横在脸上,挡住倾泄在脸上的阳光。一时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也分不清现在是什么辰光。
费力的揉了几下眼,我才发觉自己躺在一棵大树底下,头顶的枝叶交错,阳光从树叶的的缝隙中漏洒下来。我不知道自己在树下躺了多久,姿势可能也没有变一变,腰酸背软脖子发僵,难受的说不上来。
我晃晃头,想起昨晚的事情,猛然跳起身来,急急慌慌的喊了两声:“师兄!师兄!”
“我在这里。”
我回过头来,师兄站在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下,脸色有些苍白,说话的时候好象有些中气不足。
“师兄!”我步子迈的有点猛,结果腿睡的还有点僵麻,几乎一脚踢到树上去。
师兄淡淡的说:“不用急,我没事。”
我扶着树,有点尴尬的笑笑。这会儿我总算想起前因后果来了,我们追一只可能是狐精的妖怪进了一片林子,然后被困在这里没走出去,后来我吸进了一些那红色的迷雾,就此人事不知……
呃,说全不知也不对,最起码……
我知道自己做了个很真实的春梦,真实的现在想起来还脸红心跳,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梦中人那光滑肌肤的触感。苏和的皮肤我当然是摸过的,只是事隔太久,想不到昨天晚上梦里还能有那么真实的感觉。
“我……”摸一下头,不大好意思:“我昨晚是不是着了狐精的道儿了?我记得好象是吸了几口那个迷雾……”
蓝师兄怔了一下,眼光从我脸上掠,头转到一边,淡淡的说:“是,你被迷晕了,一直睡到现在才醒。”
我已经猜到了,只是听他这么说还是惭愧的很。要不是我拖累,蓝师兄肯定早就脱身走出这片林子了。
“那狐精把我们困在这里,打的什么主意呢?”我看看四周,昨晚的红雾已经不见了,林间洒着点点金光,林间的道路也远不象昨晚看到的那样错综杂乱,满是分岔和小径,看起来完全是片普通的树林。
“奇怪,怎么不是昨晚那个样子了?”
师兄没回头,指指太阳升起来的方向:“昨晚是狐精的惑乱之术在作怪,现在天一亮,它的花招儿也就不灵了。我们昨晚是从那里来的,再往那边去吧。”
我跟在他身后,一边暗自运气来赶快缓解身上的僵麻,一边说:“师兄,都是我拖累你,实在对不住很……”
他身形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说着:“那也没什么,这件事不要提了。”
唔?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平静的异样。
我眼珠转了转,想到可能是蓝师兄昨晚也被这林子困住,小小一个狐精的法术也不见昨多厉害,却让我们两个人果然在这里被困了一夜,提起来是有些丢脸。
我闭起嘴来。
好,不提就不提,不光彩的事情知道的人那自然是越少越好。要是传回山上去被师兄弟们知道,还不把他们的下巴都笑掉了。这么想来,没学法术的确是吃亏不小,等到事情办完了再回山上去,这个怎么破迷阵的法子,是一定要向师傅请教的。
可是,忽然想起昨晚做的春梦,我面红耳赤,虽然细节都不记得,但是,但是,我的确记着我是做了那样一个梦。
真丢人啊,不知道,不知道我当时发出什么声音或是做出什么动作来了没有,要是给蓝师兄看到知道……
这这这,那我真是没脸见人了。
担心着这个,我几乎走成顺手顺脚。
不过蓝师兄始终没有回过头来,也没有说什么话。
我自我安慰,我大概是想太多了,做梦嘛,应该不会被发觉内容的。
不过,蓝师兄……他真的没什么吧?
为什么就看着他的背影,我胸口却涌起一点点的忧虑,连成一片,变成罩在心中的不安?
66
回到我们昨晚借宿的人家才觉得好笑,其实也没有什么重要东西放在这里,就是两件衣服一个小包袱。取了东西,给主人家留了十几枚钱在桌上,我们告辞离开。
师兄一直没说什么话,和那家人告别的时候也就是点个头,短短的说了一句。我一直觉得师兄大概是为昨晚被狐精困住的事心情不好。按说我们俩都不是初出茅庐了,居然还被小小的狐精给下了绊子,实在没那个脸说出去。其实师兄不用这么介意,主要是我累事儿,他一个人话的准保没问题可以走得出去。但是我们一起被困了一夜是事实,他不开心,我也不敢跟他多说话,两个人沉默着上路,一直沉默。
说起来,这世上和我关系最近的人,应该是苏和。但是和我相处时间最长的,是蓝师兄。
和苏和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总不踏实,心象是捆在小鸟的背上,在空中飞舞,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窜高一会急落,那样的飞翔让人快活,让人神往,那样的落差也让人觉得不安,觉得忐忑。和蓝师兄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胸口总是很平稳,很踏实的。有什么问题也不用去担心,因为蓝师兄总会在你担心之前就把问题解决掉,或是告诉你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就象是一棵扎根很深的大树,让人觉得安定可靠。也象是一块安静沉默的山石,让人看着就觉得不动摇不担心。
如今这棵大树,这块山石比平时更沉默无语了,连中午停下来吃饭的时候他也是如此。我们两个坐在小饭铺靠边的桌子上,吃着这个地方的特色吃食。不知道是什么磨的粉面做的饼,有点甜还有点辣,蒸过了,切开泡在汤里,汤是咸的,吃起来舌头上什么味道都有一点,是不大吃得惯,但是也不算难吃,最起码填饱肚子是没问题的。
就饭的菜是一碟腌过的菜丝,还有一碟切的细碎的肉粒和火腿,这已经是这小饭铺能端得出的最好的一道菜了,虽然肉粒有点硬火腿有点咸,但是我还是吃的挺香的,怎么说也比啃干粮来得好。
师兄肯定还有心事,我想,大概不纯是昨晚的事。
师兄不是那么小心小性的人。他还有别的烦愁的事哪?两碟菜他几乎一筷也没有动,就把碗里的汤饼吃了一些,吃的还不算多。
我往他碗里挟些菜,小声说:“师兄,多吃点,晚上可能还要啃干粮的。”
他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没有什么表情,眼睛显得比平时要深,要黑的多。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漏跳了一拍,节奏一下子乱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虚,有点发慌,他又垂下眼去,沉默的吃着碗里的饭和菜。
我也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
我挺想问,师兄你在烦恼什么?
可是我没问出来。
师兄……他和苏和不一样。
苏和这家伙是有事儿没事儿都不少话说的人,师兄却是那种茶壶中煮饺子,肚里有东西,但是不倒出来给人听给人看的那样的人。
真正读得书多,懂得多见识多的人,就应该是蓝师兄这样的吧?那种天天狂话挂在嘴边,一副老子天下无敌样的狂生和蛮人,一眼就让人看出深浅来了。
下午快到傍晚的时候,我们到了一条江的边上。凭轻功过去是不大可能的,只能找渡船。沿着江岸找了一会儿,有个很小的渡口,那里也没渡船,只有一个撑竹筏的人。跟那人讲价钱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人也要过去,于是过江的价钱从十文降到了每人八文。南诏虽然自成一国,但是他们用的也是中原的钱币,文字也是和中原一样的,连中午那小饭铺的人的人也都可以说的一口带口音的官话,不看他们的打扮,真感觉不到是离开了中原。
我们上了筏子,缓缓离岸。
太阳缓缓的沉了下去,河上的风有些潮,有些冷,吹在脸上身上,让人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什么叫凄清。和我们同样过河的两个人似乎是行脚商,两个人坐在一边小声的在说话,口音都很重,说起什么盆儿锣儿之类的。
我低声说:“师兄,你有烦心的事?”
江上水流的哗哗的响,过了一会儿师兄才说:“没有什么。”
我被堵了一下,下面的话就没有再说。
本来我是想接着说,要是心里有事,说出来,说不定我还能帮着想想主意。就算想不出什么主意,烦心事说一说,大概心里也会轻松一些。
但是一种压抑的气氛,就象河上的暮色一样,有些沉滞的压在头顶,我也没有再开口。
太阳一落山,天空就可以看到弯弯的月牙,渐渐的从模糊变得清楚。一边也有一两颗星闪亮起来。
流水声灌满两只耳朵,江心的水流更急,筏子到这里前进的很慢,被风和水流推着有些偏了方向,撑筏子的人费了点力气,慢慢的调头,中间还有一点不稳,筏子差点象要翻掉似的。我虽然会水,但是也有点紧张,紧紧抓着筏子上的绳子,那两个行脚商也不再说话,大概也有些害怕。看着水翻着浪花从筏子边上淌过去,然后我忽然听到师兄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没怎么听清。我回过神来赶紧问:“师兄,你说什么?”
他却停了一下,说:“没什么。”
筏子虽然划的慢,但是对岸终于到了。这边的渡口比江对岸的要齐整一些,泊着几只不大的运货的船,但是四周很静,一个人也没有。
我稍稍觉得有些奇怪,站住脚四下看看,师兄先向前走,脚下的竹桥给踩的轻轻的吱呀吱呀响。
太安静了啊,不对劲。
抬头可以看见这片小镇虽然不大,百来户人家是有的。现在不过是晚饭时分,怎么可能这么安静,还有,那些泊在旁边的船上还有没卸完的货物,可是船主呢?货和船就扔在这里不管不要了?
镇子静的出奇,没有人声,没有别的动静,连鸡鸣狗吠也一声没有,死气沉沉的,简直不象个活人居住的地方,倒……
很象来到了乱葬岗==。
那个行脚商起先走的很是起劲,背着货也不见得比我们慢。但是等到要进镇的时候,两个人大概也觉得不对了,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四个人站在镇边的路口停了下来。
我低声说:“师兄,好象不太对劲。”
师兄嗯了一声,没说话。
“要不,我先进去看看。”我往里瞅瞅,天已经全黑了下来,现在可以看出这镇子的确是有问题的——这么大的镇,这么多间屋,竟然一点灯火也没有,家家的窗子都是黑的。
越看越象乱葬岗。
我嘴上说着要去探路,其实心里也没有底。以前斗过的精怪毕竟都是形单影只,就算来的多几个,也没成什么气候,明刀明枪上去刺刺刺,收拾完了事。可是现在却有点吃不准水有多深,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难免有些惴惴。
那两个行脚商小声嘀咕,看起来更是畏缩,然后其中一个提议要不还是搭竹筏回去算了。但是没过一会儿那个去小渡口的人又丧气的回来了,小竹筏已经走了,回去的打算行不通。于是又把目光投到我们身上——主要是投到我们腰间的两把配剑上,眼里重新露出希望的光芒,凑过来问:“两位少侠……”
师兄好象有些不想搭理,把头转到一边。我一边奇怪为什么一向对人友善温和的师兄今天这么冷漠,一边简单的安慰:“不用怕,应该……”
没事两个字,被一声尖啸打断。不知道是夜枭还是野猫之类的鸣叫声,总之十分的尖厉阴森,叫人背上一下子就冒了一层冷汗。
67
“师兄……”
师兄低声说:“你们留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先去看一看。”他拿出两张符纸来递给那两个行脚商人:“这镇上十分古怪,恐怕有妖物作祟。这两张符你们贴在胸口,不要乱动不要出声,应该可保今天夜里平安。”
那两个人有点将信将疑,但是师兄说话行止就是有一种让人安心信服的气派,其中一个接过去,另一个也接了,声音哆哆嗦嗦的道了谢。
我嘴唇动了一下,可是眼下也没什么说的,最后只是干巴巴的说:“师兄,你多当心。”
他看我一眼,表情在暮色中看来有些深沉幽暗,我听见他说:“你也多当心。”
这句话也很平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惶惶的有些没有底气,前面这死气沉沉的,诡异的镇子里,说不准会有什么危险……若是没有这两个行脚商跟着,我和师兄原可以不必分开的。但是多了这两个没有自保能力的人,总不能将他们撇下不管,也不能就带着他们就向前直走去冒险,真遇到什么魑魅魍魉作怪,我们要是护不及,他们可没本事能逃出生天。
师兄的身形转眼就没入黑暗当中,我心里慢慢的发紧,象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揪了起来。
师兄的功力和阅历比我只高不低,但是……
现在我心里这种莫名其妙的忧虑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说不清楚。
那两个行脚商人吓得象两只缩头鹌鹑,他们两个也实在运气不好,这个时候来到这个诡异的地方。看起来这镇子绝对有古怪,而且名堂一定不小。三两个小妖小怪绝对没有这般本事撑得这里鸡犬不闻,鸦雀没声,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要是有妖物,又会是什么妖物有这么大本事呢?师兄他是不是能应付得了?
这么想着更觉得心里煎熬的难受,象是老鼠爪子在不停的挠抓,又不能露在脸上让旁边两个人看了,他们肯定更惶恐害怕。
“那个,少侠……这个,吃点干粮垫垫肚吧。”行脚商中的一个解下了背上的包袱,里面装着各色零碎小东西,针头线脑什么的都有,看起来是做小买卖的货郎,他拿出来的干粮应该是他贩卖的货物,糕饼在包里压的有点扁,也肯定不新鲜了,不过还能闻见桂花糖香。
“不用了。”我摸出自己的干粮来,坐在路边的方石上,啃了一口。面饼有点硬,里面夹的腌肉又有点太咸。不过没办法,不这么咸的话,可能早就坏掉了。
我心不在焉,啃了几口饼,又灌了两口水。不能老琢磨镇里到底有什么猫腻,越想越担忧,却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苏和跟我说的笑话。说坊间流行的剑侠传记等书里,我们这一等人都是天生地长没爹没娘的,而且一律是年少英俊天资聪明,这其实也都算不了什么。最厉害的是,我们根本不用吃不用喝不用睡,驭剑飞行,餐风饮露,跟神仙一样潇洒来去。他那时一边说一边笑,那会儿我们在山里挖了山药的和地薯出来烤着吃,滚烫的地薯揭了皮,又热又香……
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我把一块干粮塞下肚,师兄没回来。
我站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儿,那两个行脚商也不说话,乖乖的如师兄嘱咐的一样缩在路边一动不动,大敢也不敢出。
师兄去打探到什么了没有?这镇子不过就这么大,他展开身法,就算绕镇子转圈也该转完了,怎么还没回来?
我频频往前张望,但是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夜幕深沉,今天天气也显得不顺,无星无月,一点亮光也没有。这一整片地方象是被一口黑黑的锅子扣了个结实,除了身后不远处,江水还在哗哗的流淌,竟然一点别的声息也没有。
“那个……少侠……”两个行脚商里的一个有点可怜巴巴的说:“你那同伴……”
我比他还担心呢,可是却不能象他一样露出来,只好含糊的说:“大概是遇到什么事情绊住了,应该没危险的,不用害怕。”
嘴上这么安慰别人,其实我自己心里却已经开始害怕了。
不是害怕危险,是害怕师兄有什么不测。
时间就象河水一样哗哗的流淌,不因为你心里焦急就停住不动。我心里越来越慌,连步也踱不下去了,那两个坐在一边的人都已经开始打哆嗦了,我要再转两圈,没准儿他们就能原地活活的吓晕过去。
越向东南走,好象遇到的妖怪就越多,比前些日子的路途上遇到的要多多了。
这世道越来越蹊跷。
就在我也要等不下去的时候,忽然间听到一点细微的声响,猛的抬起头来。
夜色浓重,但是我还是可以看到有人正朝这边掠过来,身形轻灵飘忽,我一高兴,“师”字刚出口,兄字却在那人接近之后看见了他的脸,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那个人的表情绝对不会比我更镇定,他诧异的在我身前停了下来,张口问:“你小子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算是什么表情了,但是在这里遇到这个人,绝对不是一件坏事。
“莫……”我以前对他说话好象从来没有客气过,但是现在既然知道苏和有可能还得喊他一声后爹,我再不客气,还是很识相的称呼:“莫叔叔你怎么在这儿?”
这个人当然就是莫还真,说起来他们家算是住在南诏,会在这里看到他,其实也不算稀奇。可是在这么个诡异的镇子边上,他又这么突如其来的出现,我一边儿打招呼一边犯嘀咕,想着他是不是和这古怪地方有什么牵扯——虽然看到过他驾驭飞剑,但是后来我也听苏和含糊的提起一次,他的飞剑可不是自己练出来的,是旁人炼就了送给他的,他的真实本事……说不定还不如我呢。而且我总觉得他有点不象正路儿,保不齐……
“我去朋友那里探望,正要回家去的,不过看这地方有点儿不对,所以停下来兜了个圈子。”他话说的坦白:“你呢?不在蜀山呆着怎么也跑这南边儿来了?”
接着不等我开口,他又自己接了一句:“哦,我来猜猜,是不是来探亲访友?我家苏和可还时常提起你来着——”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
我到这里来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来找苏和的。不过现在却不是和他计较这些口头是非的时候。我看看前面一片黑暗中的小镇,问他:“莫叔叔你从镇里过了?里面什么情形?你有没有遇到我师兄?”
他有点诧异:“你师兄?哪一个?我在镇里一个人也没遇见,倒是僵尸见了好几只。”
我倒吸口凉气:“僵尸?”
“唔,很奇怪,看那僵尸身上的衣裳虽然烂,但显然不是本地的打扮。而镇民却一个不见,连鸡犬禽畜也一个没有,很是蹊跷。”
“我和师兄一道前来,刚才他先进镇去打探,莫叔叔真的没遇见他吗?”
莫还真摇头:“确实没见着。”他停了一下说:“苏和与我定下来在前面小双岭碰头,你要不要见他?”
我心里乱成一团,师兄呢?他明明看他进镇里去了,怎么却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也不见回来?苏和,苏和他在不远的地方?
莫还真回头看看镇里,说:“唔,那两个僵尸我顺手除了,道行不怎么样,你师兄的功力若与你不相伯仲,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与他有没有约定什么信号互通消息?”
我老实的摇头:“没有。”
他唔了一声,伸手在唇边撮了一下,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清亮高昂,起伏宛转,远远传了出去。
这口哨声听起来有点耳熟,我想了一想,记起来蜀山上有一种鸟儿,叫起来也是这声响。
68
我看着莫还真,心里不是不疑惑。他一吹响这口哨,我倒想起来,在山上的时候见过师兄们用这个互相通消息,也算是一种最简单的信号,不过我只是听过见过,自己却没有用过。想来蓝师兄在山上的时间比我久得多,这个简单的同门互通消息的方法他肯定是知道的。听到这一声响过,多半就会猜着是我在找他。
不过,莫还真他却怎么这么熟悉?这个人有的时候很象个正道人士,有时候又显得很放诞不羁。
他真的曾经是蜀山弟子吗?可是蜀山弟子怎么会混成现在这模样?剑法好象是一点儿也不能使,身法倒还有点模样,但是举手投足呼吸吐纳就完全是另一路了,和我们蜀山功法绝不是一回事!
这一声口哨响过之后,隔了一会儿,一点动静也没有。前方的镇子活象一座大坟场,没半点光亮声音。
我心里忐忑,有点犹豫的说:“莫叔叔……或许是我师兄他没听到吧?要不,再唤他一声试试?”
莫还真摇摇头:“不会,方圆三里都不会听不到这一声,更何况这镇子才有多大?他若是在这三里之内就肯定会听到。既然现在不见人,一来可能是他已经走远了,听不着。二来……”
二来什么他没说,我心里也明白。
“我师兄他功力剑法阅历都比我只高不低,肯定不会有什么……”
他点个头:“这镇里虽然古怪,但是也没有什么棘手的硬茬子,你师兄多半是发现了别的什么妖物,又或是什么线索,跟着追出去了也说不定。”
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但是他这种说法也有道理,听起来也让人觉得心里踏实一点。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他竖起根手指晃晃:“还是你要去找你师兄?”
我看看他,他的提议无疑很有诱惑力。我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找苏和,而现在他……就在不远的地方,只要和莫还真一道走,大概很快的,下一刻,他就会出现在我面前。
但是……
我回头看看那两个不知如何是好的行脚商,又看一看黑黢黢的诡异的让人心惊的镇子,咬咬牙,很艰难的说:“不了,我先找到师兄,再去巫山那里找他吧。”
莫还真微微一笑,那笑容好象早就料到自己会听到什么答案一样,毫不意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你要去找你师兄?”
我点头。
“那这两个人呢?不管了?”他指指路边那两个人。
我愣了。
莫还真笑,笑完了说:“好吧,你等一等,我来想个办法。”
这黑灯瞎火荒郊野外的,他有什么办法好想?
我有点奇怪的问:“你不是要走了吗?”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手指比划出一个奇怪的姿势,虽然看起来觉得复杂,但是很好看。他的手指头伸开弯曲,流畅而优雅,眼帘也垂下去,长长的睫毛象两把扇子似的……
唔,这人的品格怎么样撇开不说,这相貌倒是一等一的俊雅。
他嘴里发出低低的细细的声音,挺怪的,不难听也不刺耳,呢呢哝哝的就是听不懂在说些什么。约摸半盏茶的功夫,黑暗中突然跳出一团小小的黑影来,吱吱叫了两声。
莫还真伸开手,那毛团就跳到了他的手上。
我一惊,几乎失声叫出来,这不是好久没见的小狐狸吗?
可是仔细一看却不是,小狐狸的皮毛颜色银亮水滑,象是搽着一层银粉,抖动起来星星灿灿的发亮,十分美丽。这一只……虽然也是小狐狸,皮毛却是火红的颜色,也有点朦朦的光影闪动,和我记忆中的绝对不是同一只。
呃,莫还真和狐狸挺有缘的啊……
那只小狐狸虽然不是我熟悉的那只,但是毛茸茸胖悠悠的,皮毛光滑尾巴蓬松,两只圆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亮,也是十分可爱的。莫还真亲热的把它抱起来,摸了好几把,微笑着说:“怎么你跑这附近来啦?你不是在江那边玩的吗?”
那只小狐狸啾啾的叫了两声,仿佛是在回答他的问题。至于是不是真的在回答,反正我是听不懂。侧过头看看那两个行脚商,他们的脸色是更苍白了。这种诡异的不好解释的事情,又发生在这么月黑风高的晚上,一座死气沉沉闹僵尸的小镇边上,一般人会被吓着真是一点也不奇怪。
“好了,让小洛在这里替你当保镖看着这两个人,我和你一起进去再看看,找到你那位师兄再说。”
我意外之极,莫还真他和我一起去?
“咦?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嘴角勾了起来,笑容看起来比刚才亲切的多了:“唔,你这时候还顾着同门道义,倒不是重色轻友的家伙,嗯,不错不错。”
我顾着同门道义还要他来夸什么?
他接着说:“我一直觉得苏和的眼光不怎么着,现在看来,你也不是一无可取,起码没有重色轻友,还算凑凑和和吧。”
==!
这人是在夸我吧?为什么我听着一点也没有感到被人夸赞的喜悦啊激动啊兴奋啊热情啊什么呢?重色轻友?听听,这叫什么话?那色是谁?苏和?那友又是谁?蓝师兄?因为我表示要先找到师兄确定他的安危再去见苏和,所以莫还真夸我不是个重色轻友的人,对我的人品做出了初步肯定……
这,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但是他愿意陪我去找师兄,再进镇子去探一次,还是让我觉得意外。
可能我的心事表现的太明显,莫还真放下手里的小狐狸,看我一眼,语气有点轻飘飘的:“很奇怪么?当年……我比你还正气凛然呢……这种除魔卫道的事也没少做过。”
真的?真的?他哪里也看不出象是个行侠仗义的人哪。
我很怀疑,不过我也很识相,没有把这话真的问出来。
“呃,那,我们进去,它留下?”我很怀疑,这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有本事保护这两个行脚商人吗?
莫还真挥挥手,很随意的说:“你放心,小洛看家护院的本事是一流的,起码它给自己挖的狐狸窝就没别的谁能钻进去过。”
呃?
那两个行脚商打着哆嗦,不得不接受了一只狐狸的保护。
我的目光转过去投向那片沉寂黑暗的镇子。
师兄,你平安吗?现在你在什么地方?又遇到了什么事情呢?
69
我们砍了树枝做了两根简易的火把,虽然都不是普通人,目力在黑夜中也可以视物,但是毕竟不方便。做火把的时候我有点疑虑,问他:“我们要这样进去,是不是太显眼了?”
他笑笑:“你放心,僵尸那种东西我遇到的多了,基本上都不是靠眼睛看东西的,他们能扑人,靠的是鼻子,能闻到活人的生气。”
我知道他说的不假,手下加快速度把火把点了起来,分了给他一支。
他似乎一点也不紧张,脚步也都还显得轻快。老实说,他真的没有一个长辈或是前辈应有的样子,我对他怎么也没有敬重的心态。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小狐狸吗?”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有点奇怪,不过还是回答:“当然记得。它现在怎么样?”
莫还真声音里带着笑意,浓墨似的暗夜也没有让这轻快的声音显得凝滞变调。火把燃烧发出轻微的哔哔的爆裂声,他说:“它挺好的。”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它也挺惦记你。”
我也很惦记它。每次想起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儿,都觉得心头暖融融的,很愉悦又很轻松。
“说起来,这家伙从小儿就有个毛病。”莫还真突然说:“它小时候就很调皮,总爱惹祸,然后如果面对盘问责难又很会砌词推托,说起瞎话来眼睛一眨都不眨。可惜啦,它有个大毛病改不掉,每次说谎都会被我识破。”
狐狸说谎?小狐狸对着我的时候只会啾啾叫,我知道它通人性懂人言,但是它要表达什么我可是从来没弄懂过。莫还真这么说话,显然他是能听懂狐狸的叫声代表什么意思的。还有刚才他和那只小狐狸精打交道……
我心里有点模糊的猜想——这家伙,不会是一只来头超级大的狐狸精吧?
这个猜测非常有可能,很有可能!
我顺他的话问:“他有什么毛病?”
莫还真轻声笑:“你想知道?”
这话问的,明明是你自己提起来的,钓着人胃口又来说这种话,大半夜的搞什么玩笑啊。
“说起来也很简单。”他倒是很识相,自己接着就说了:“这家伙啊,只要一说谎话,尾巴就要不停的摇摆,无论嘴巴说的再天花乱坠,只要一看它的尾巴,就知道他话的真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就摇头叹气,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笑笑,被他这么一岔,已经进了镇,四周的房屋黑黝黝的悄没声息竖在路旁,我们手中火把的光焰跳动着,越发显得明暗不定,叫人心慌。街道空旷,能听到自己踏在地下足音的回声。
“你刚才看到僵尸了?”
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就放低了,四周那种无声的黑暗,给人一种无形有威压,好象危险就潜伏在每一个可能的角落里,随时会跳出来择人而噬。
莫还真好象一点也不紧张:“那当然,就在前头井栏边上,我放倒了两个,都是直接削掉的脑袋。”他步子加快向前走,果然街角有一眼井。
莫还真走到了近前,忽然咦了一声,火把朝前移了一下,虽然火光不够亮,但是井栏边的情状还是可以照见——地下空荡荡的,除了一个破桶半截草绳,别无他物。别说两具僵尸,就是两只耗子也不见啊!
莫还真自己的惊讶比我只多不少,绕着井栏转了一圈儿,冒出一句:“嘿,难道它们还跟猫似的有九条命不成?明明削了头去,居然还能跑掉?”
莫还真是不大可能在这件事上出错的,他的本事就算不怎么高,但是他既然说削掉了僵尸的头,那肯定是没错。我对付僵尸的一惯办法也是削头,这是常识,不知道是什么人第一个发现僵尸只要掉了头也就根烂木头无异了。那么现在这情况何解?削了头的僵尸难道还会跑掉?那自然讲不通。那就是有旁的不知道是什么人或是妖魔鬼怪的把它们又给移走了——可是削了头的无用的僵尸谁还移走它们做什么?
我这边越想越惊疑不定,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诡异莫测,莫还真仔细看了几眼井栏边的情形,又站定了脚往四周放看看,忽然哧的一声笑出来。
我让他笑得莫名其妙,觉得这个人脑袋肯定生的和常人不同。这种诡异的情境,有什么好笑的?
他看我一眼,语气轻松:“行了,你别象只兔子似的胆小。我大概是猜着这里面有什么古怪了,还有你那个师兄,多半也是发现这其中有门道儿,所以去探个究竟去了。”他指指青石砌的井台,说:“你仔细看看这里。”
他火把放低,火光闪动着照亮了井台。我凑近过去看了几眼,也没有发现什么。
莫还真好笑的说:“我觉得我当年就够粗疏的了,你比我还马虎大意,再仔细看看。”
我很觉得奇怪,井台又有什么奇怪的?就是旁边溅了些水,井石大概用得久了,磨得很光亮滑溜。
等等,水渍?
这镇里人影儿不见,这些水渍看起来却是刚溅上的样子——
我脱口而出:“井里有古怪?”
莫还真笑着点头。
我马上想到的是:“那僵尸跳进井里了?”
他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的,我马上知道自己说错话。僵尸也不喜欢水,这个大家都知道,于是立刻改口:“是有人把它们扔进井里了?”
莫还真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我也是这么觉得,不过你也只说了一半。要是有人把我放倒的那两个僵尸扔井里了,那么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又躲在哪里?他和这镇上发生的怪事有没有关系?”
他的一串问题听得我头大,想了想没头绪,两手一摊:“我又不是那个人,我怎么知道这其中的弯弯道道的事。”
莫还真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指。
他手里的火把放的更低了点,我知道井台上肯定还有什么我没注意看的东西……又或是,井里有古怪。
我脚尖磕了一粒石子,眼见着石子飞落进井里,然后听到井下传来一声水响,显然这井挺深的。这井大概用得久了,这么坚硬的青石砌的井台边上,都被井绳磨出的一道道明显的印痕。
可我还是什么也看不出来,有些沮丧的对莫还真摇摇头,按捺不住的说:“这会儿又不是打哑谜的时候,你要看出什么就直说好了!”
莫还真一笑:“其实我也没看出什么。”
啥?
赶情他就是拿我寻开心?这,这哪是寻开心的时候?地点境况也太不合适了!
我眉毛一竖,他又说了一句:“其实我是用鼻子闻出来的,这水井里的味道不大对。”
“什么味?”我马上紧张起来。这水里有毒?还是水里有妖物?我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他慢条斯理的说:“是生人味儿。”
生人味儿?什么意思?难道还有熟人味儿?
他看我一眼:“就是活人的味。”
我睁大了眼看他,然后又瞄瞄井口,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见,而且我也什么味道都没闻出来。顶多,顶多闻到了一点水井边都会有的潮味。
但是井底下明明有水,他闻到的味儿又是打哪来的?
莫还真把手里的火把晃晃:“你这么琢磨没用,不如下去瞧瞧。”
跳井?
他指指一边的井绳:“这绳只有半截了,那半截想是已经有人先用了——保不齐就是你那位先进来探路的师兄。说起来,这样也就讲得通了,他要是在井底下发现了什么……地底下当然听不见哨声消息。”
是啊,刚才哨声响过之后不见师兄回来,刚才猜着是走远了,现在一想,若是井底下真象莫还真说的别有玄机,地底可也听不见哨音的。
我取了半截井绳来,慢慢的顺着井壁抓着绳向下缒。莫还真在头顶招呼一声:“当心些。”
我回了句:“知道。”
声音在井壁上回荡,沉闷的让人心里发慌。井很窄,而且让人觉得喘气不畅,胸口象压了块石头,说不上来的难受。
70
我就算不是个胆小的人,现在也难免觉得心里打鼓。头顶传来莫还真的声音,听起来也已经变了调:“瞧见什么了?”
我扬声喊:“没有。”
声音在井里回旋,听起来怪异而沉闷。我晃晃头,把那种有点晕眩的感觉甩开,扯着绳子继续向下滑。
头顶的人继续喊:“看见什么没?”
我有点儿心烦,正想顶他一句,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发凉,似乎有股子阴恻恻的风不知道从哪儿吹过来,吹得人寒毛直竖。
这井里哪来的风?
我回过头,虽然井底比上头更黑,但是蜀山的心法不是白练的,我的眼力也绝对不差。我身后的井壁上居然有个两尺见宽的黑黢黢的大洞,风就是从那里吹出来的。
“喂,怎么样啊——”
我定定神,一手扯着绳子,一手横过剑来挡在胸前,才喊出声:“这里有个洞……”
上头喊:“什么洞?”
我又还没钻进去,我哪知道是什么洞?可是看这情形绝对是可以进人的洞。师兄他是不是也发现了这个蹊跷的事,他……就在里头吗?
我先猫着腰,剑探在前面,将身钻了进去。里面并不象看起来那么狭窄,是一条挖空的甬道,猫着腰能站着,身体还有点转圜余地。细细的冷风就从前头吹过来。
莫还真手脚倒快,没两下也下了井,跟在我后头也钻身进来。
“喂,听见什么动静了没有?”
我摇摇头。
除了井底回荡的轻轻水响,还有我们自己呼吸喘气说话的声音,这里面安静的很。
我擎高火把,当先往里走。这甬道挖在地底,其实也不算多稀罕。荒年战乱的时候,也常有百姓在家中挖地窖收藏粮食躲避兵祸匪患。不过这样挖在水井里的,我倒是头次见。
莫还真问我琢磨什么,我顺口说了。他嘿的一笑,说:“这有什么,你是没看过地道战哪……”
我一头雾水:“什么地道战?”
他呵呵笑了两声:“这个说来话长,总之这井里打地道是算不得什么新鲜事的。我少年的时候经过扬州,那时候有个有名的女飞贼姬三娘就在那儿开张发财,她家的地道修的也算不错,一端就开口在水井底。”
我点头:“怪不得你这么快就觉出水井不对头,原来你倒是熟门熟路。”
他笑:“知道一点门道是真的,熟倒也谈不上。你当我天天没事儿钻地道玩吗?我说,你倒是当心点儿,一般来说,地道里总得有点古怪,不然还叫什么地道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经验真管用,还是他的嘴巴直追乌鸦,好的不灵坏的灵。他的话音还没落,忽然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飞扑出来直打向我的面门。我退了半步,剑鞘一挥。那东西被打个正着,翻了个圈儿落在地下。我拿火把往下一照,原来是只蝙蝠。
但意外的是,这一只显然是我打落的。可是身前两尺远的地下,还有两只一动不动的蝙蝠趴那里,那肯定不会是我干的了。
我用脚尖顶了一下,那只倒霉的蝙蝠显然也是刚咽气没一会儿,还没有变硬。
“有人刚才经过这里吧?”我估摸着说。
莫还真说:“八成就是你那位师兄。他比我们先进来。”
我也是这样想,只是没有他说的这么直接明白。师兄八成就在前头,我心里却一点儿也没轻松。
这地道里到底有什么?前面通向哪里呢?
我们沿着曲曲折折的地道向前走,越走越是宽阔了。我记得是转了三个弯子之后,地道已经可以并排走两个人,也可以直起腰来。这里很潮湿,头顶的洞壁全是水气,冷不防就会有滴水落下来,滴在脖子里,害我浑身一激灵,差点就把剑拔了出来。莫还真在一边儿瞧着我的动作,他倒是什么也没说,可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就让我脸上一阵发热。我也不是没见过世面,没历过惊险。但是……但是突然有冷水滴在身上,这感觉是怪碜人的,也怨不得我紧张啊。
他说:“我走前头吧。”
这什么意思?我瞪了他一眼:“不必了!我应付得来。”
他笑笑:“是么?那你可加倍当心点,要是你有什么损了伤了的,我可对人不好交差。”
明摆着就是看不起来。我哼一声,加快了步子。
又是一个弯拐过来,前面的路分成了两条,我停了下来。左右两条路看起来没有分别。那,应该走哪条?
我们要找的原因在哪个方向?师兄他也经过了这里吧?他又选了哪方向?
“怎么……”莫还真的声音顿住了,他左右看看,笑了笑:“哦,分岔了。”
我听见他还低声又说了句:“到处都是迷宫,真是……”真是下面就听不清又说了什么,总之肯定是句抱怨之类。
他抱怨什么倒不要紧,眼下的问题是,到底走哪一条路?左边?右边?
莫还真低下头去看看,指指左边的岔路:“走这边吧。”
我看他一眼:“为什么?”
他没答,先迈步从我身边走过去:“你爱来不来,反正我是要走这边的。”
我没办法,赶紧快走两步跟上去,有点不确定的问:“喂,走错路怎么办?”
他说:“走错了就再折回来好了,有什么大不了。在那里发呆,呆上个一年也没结果。”
这个人……说起话来总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可是又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没走多远,他从地下踢起又一只蝙蝠来,笑笑说:“看来是没有走错,在我们前头进来的人大概也是选了这个方向。”
我点点头,又有点狐疑:“这地道到底是什么人修的?到底这里藏着什么啊?”
“这我可不知道,不然我们还进来做什么?”他把蝙蝠踢开,轻飘飘的丢下一句:“人生啊,就是不停的发现疑问,寻找答案的过程……对了,你和苏和这么久没见,就不想早点儿见到他吗?”
我说:“想是当然想的……”
他忽然回过手来做个噤声的手势,脸上一副仔细倾听的表情。
我闭上嘴,也集中精神,前面隐隐传来剑刃破空的风声,我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是师兄在和人动手吗?他是不是有危险?
我抢着上前,莫还真说:“喂,当心……”
我充耳不闻,脚下速度加快。越向前声音越是清晰,又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一亮,地道已经到了尽头,前面是一间颇大的石砌的厅堂,剑光飞旋,壁上地上被削砍的石屑四溅。我一眼望过去,惊喜的睁大眼。师兄他贴墙而立,一柄剑被驭使的如意灵动,和他对阵的那人站在另一侧的墙边,乱草似的头发披在脸上遮住了脸容,但是从破碎的衣裳底下露出的肤色看,绝对不是活人——活人的皮肤怎么也不会是这种青的发蓝的颜色。显而易见,不是鬼怪就是僵尸。
“师兄!”我拔出来剑来,袖子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省省力,你师兄比那家伙道行高多了,用不着你帮手。”
我也看得出师兄的架式是从容不迫的,他还向我转过脸来,点了一下头。看到莫还真的时候,似乎微微一怔,很快就把脸转了回去。一瞬间石室中剑光大盛,我只觉得满眼都是耀眼的雪光,神驰魂移,师兄的万剑诀练得绝对是炉火纯青,莫还真也脱口赞了一声:“好剑法。”
我有点得意,我师兄自然非同一般。结果莫还真看我一眼,又说了一句:“同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怎么差别会这么大呢……”
这话什么意思?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发火,他抬起下巴示意我转头看,淡淡的说:“你师兄赢了。”
71
看着师兄还剑入鞘,动作俐落又显得轻灵。虽然大家都是同门,学的也是一样的剑法,可是每个人的气质和剑路就是显得不一样。所以同门较技的时候,有人就可以驭使飞剑,有的人却拿着剑好象握着烧火棍一样别扭又蹩脚。
我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师兄,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没事。”
我看看对面已经倒在地下不会动弹的家伙,心里满是疑团。师兄的目光越过我往我身后看,颔首招呼:“莫公子。”
莫公子?师兄这样称呼,有点托大吧?再怎么说,客气点也得称呼一声莫前辈吧?毕竟这家伙怎么说也还顶个前辈的名头儿……
莫还真倒好象一点不在乎师兄怎么称呼,点个头就走到另一边去仔细查看那面墙。
“师兄,我刚才还一直纳闷呢,不知道你怎么就没了踪影讯息了,你没事就好。对了,你怎么发现这井不对的?要不是莫前辈指点,我就一点也看不出来。”
师兄点了一下头,却没说什么原因,只说:“你们一路来没遇到什么怪异之处吗?”
我摇头说:“只遇到几只小蝙蝠,别的什么也没见着。”
我很疑惑,胸口堆着大把的问题,但是师兄好象并不打算告诉我什么,而且这里也确实不是叙话的地方。
“咱们上去再说吧。”
莫还真不知道看到什么,轻轻“咦”了一声,伸手在墙上一处按了下去。就听见轧轧的难听刺耳的声响,好象石片和铁片互刮互擦,尖厉沉闷,让人的牙根都酸了起来。
我回头去看,一下子瞪大了眼。
刚才那边的石墙已经缩不见了一半,墙后面也是一间石室,比我们现在待的这间还要阔大,但是里面却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男女老幼都有,姿势各异,都是晕迷不醒的。
莫还真松了口气:“我说呢,光闻到气味,却始终没找着见人。”他踏前几步,仔细看过脚边的一个老者,说:“看起来这屋里的恐怕就是上面这镇子里的人了。”
我眨眨眼:“他们……是被僵尸掳到地下来的?”
师兄摇了摇头,只说了句:“恐怕未必。”
莫还真赞同的点头:“对。如果他们是被掳下来的,那怎么还会来得及携带干粮和喝的水?”他把手里的火把往里晃着照亮,看了两眼,转过头来微笑着说:“这位蓝少侠恐怕也看出来了吧?”
师兄只简短的说:“他们不是从刚才我们进来的水井那处下来的,这间石室另有出路。他们下来恐怕是为了躲避最近越闹越凶的鬼怪,但是想不到他们藏身的地方和僵尸躲藏的地方只隔着一道墙。”
我啊了一声:“居然这么巧!这些人可够悬的哪,要是我们不来,恐怕他们就要被僵尸一锅烩了。”
莫还真瞅我一眼:“世上哪来这么多的巧事?我看恐怕是有心人故意设计,把他们都引下来困在这里,方便了这僵尸练功行事。这家伙体青面紫,道行还浅,恐怕没吸过几个人的血。这些人就关在他的隔壁,他想什么时候吸就什么吸,练功倒方便的很啦。”
蓝师兄说:“前辈所言,也正是我心中想的。”
莫还真直起腰来,把手里火把插在石壁上,眼睛在火光下有点跃动的水波,皮肤象是珍珠,丝缎那种东西一样细致光亮。我有点不大敢看他,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可是这个人身上就是有种让人心神动荡的奇异魄力。
“他们中了迷香,还得多取些清水来把他们救醒了再说。”他转头向我:“这里几个人身上都有水囊,你去弄些水来。蓝少侠,你帮着我来看看这些人还有没有其他不妥的地方,别有什么其他的毒伤之类的,救治不及。”
我答应一声,过去在那些镇民身上解下空水袋,沿着来时路回去,在我们下来的竖井那里汲满了水,一路匆匆回去。师兄和莫还真他们已经把石屋里的老弱妇孺从里面搬出来放在外面这间石屋的空旷之处。两个人都没出声,在这地底下寂静让人特别觉得鲜明,也觉得有些不安。
莫还真和蓝师兄不熟,他们当然也没什么话说,这事很自然,没什么奇怪。
可是,我却就是觉得他们之间有点奇怪。
苏和就很排斥蓝师兄,难道莫还真也和他一样?
可苏和排斥蓝师兄是因为他小心眼儿爱吃醋,莫还真可没有理由这样做啊?
我们先救醒了一个老者,他从迷惘到渐渐醒觉,看着我们的目光也由混沌到慢慢清醒,只是他口齿不清,对于他们怎么晕过去,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事,完全是一问三不知,只说他们为了躲避最近越来越多的怪异事情,挖地洞藏身时,掘到了这么一个不知道何年何月何人留下的地下石窖,可以容下大半个镇子的人藏身,果然和师兄他们猜的一样。可是他说的这些我们已经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他却也说不上来。问他知道不知道关于僵尸的事情,反倒把他吓得更加语无伦次。
莫还真不耐烦听他再翻来覆去的说话,又救醒一旁几个人,不等他们完全清醒,站起身来说:“行了,咱们先走吧。既然已经有人醒了,让他们用水继续救醒其他人就好。”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滴,忽然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一下子没回过神来:“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蓝师兄,慢慢的说:“你是要跟你师兄继续同路,还是跟我一起去和苏和会和?”
我愣了下,师兄在一旁声音不高不低的说了句:“我们本是同路来的,也打算一起去探望苏师弟。”
我看看师兄又看看莫还真,他眼里带着疑问,我也不知道心里的底气为什么就亏了一截,点头都点的有点不大有自信,可是师兄说的原本也没错。
莫还真看看师兄又看看我,笑眯眯的说:“我倒是没看出来,你们师兄弟还挺要好的。”
没等我再说话,他摆摆手:“好吧,你们这些小辈的事情我也懒得问。这里既然已经没有什么事,那咱们这就走吧。”
在地底下待着并不觉得特别憋闷,但是一回到地上,顿时觉得胸口一轻,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
天还没有亮,我们先回镇边去接应那两个行脚商人。挺可怜见的,两个人抱成一团缩着头,靠在树下面。师兄过去的时候他们中有一个先惊觉,抬起头来就想要喊,结果一看到是认识的,就没喊出声来,空张着嘴愣在那里,显得很滑稽。
师兄温言安慰他们两句,说是已经没事了。问他们要到哪里去,那两人说要继续向东,和我们就不是同路了,道别的时候两个人千恩万谢说了好些感激的话,师兄只是笑,我对这样的事最没辙,就站在一边等着。莫还真有点懒洋洋的站在一边,眼晴半睁半闭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我看看他腰间的佩剑,剑鞘,护手,长短都那么眼熟,实在有些好奇。
“莫前辈,你这剑……”
他看看我,淡淡的说:“唔,看着眼熟是不是?这剑和你的一样,都是蜀山的青锋剑。”
“可是前辈你并不象是本门中人啊,起码,武功就一点儿也不象。”下面的话我不说了。说话谈吐行事就更加不象。
和他打交道时间久了,我也知道这个人说话是不大喜欢绕圈子的,所以想什么就直接问了。
他一笑,有点怅然:“可不是,一点也不象了。不过,当年我的功夫练的可比你现在强呢。不过后来遇到点事,功夫废了,没有办法的事。”
这话让我意外,又觉得心里一沉。
苏和没和我说过,我也从来没听旁人提起过。
“说起来,我比大多数人际遇强。你是后来上山的吧?我是打小就被扔在蜀山上,被门里的人抱养的,从会走动就跟着一众师兄屁股后头乱爬成转,然后再大一点很顺理成章的就学起武来了……”他停下来没有继续说,转过头:“走吧,天快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诉诸于口的苦处,我并不觉得意外,只是……他并不是我一开始以为的那种没心没肺似,妖魇似的人。
那想法是我太武断,人与人之间,不相处就下论断,那肯定不对。
72
“你说说,什么叫缘分?”
我愣了下,莫还真这问题是什么意思?
缘分?人们天天都讲缘分,可是缘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我琢磨了一下,正要说:“缘分这东西……”
“猿粪这东西其实就是猴子的一坨屎,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个倒霉蛋就会一脚踩上去。”他说。
我一头雾水,这个人说话真是东一下西一下,天马行空似的让人捉摸不透。
“比如你和苏和,你自己觉得,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想了想,他说的没错,其实命运,缘分,就是说不清又道不明,偶然的因素占了一大半。
想一想,假如那天我没上山,又或是苏和拐了弯去了另一个地方,我们就不会相识。
“好了,前面不远就是了。”莫还真说:“还要不要歇一歇再走?”
我的心怦怦跳,脱口想说“不用歇”,可是话出口却变成了:“好,那,就歇歇再走。”
有句话叫近乡情怯,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我现在这种心情。
他现在在做什么?这么长久的分离,他心中,还和以前一样吗?他现在什么样子?会不会又长高一些?
他对我……
师兄把水袋递给我,我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他。
总觉得师兄有心事,他以往也不多话,但是这两天特别沉默。
就从——就从我们半夜里被迷阵困住的那个时候起。
我看他一眼,压下了想要问个究竟的冲动。
师兄看起来随和,其实是外和内刚。他不愿意说出来的话,就是拿刀子去撬,也撬不开他的口。
“师兄……”
“嗯?”他抬头看我,明明很温和的眼光,扫过来的时候却让人觉得脸上一紧,好象被什么无形的压力给逼住了。
我咽了口唾沫,不知道为什么紧张起来,但是脸上还是镇定的,只是说出口的话变成了:“师兄你累不累?”
他摇摇头。
得,我哪是想问这个的啊。
“那,咱们就上路吧?”
于是再上路。
天蒙蒙亮,黎明时分的风显得很凉。
翻过一架山岭,前面隐约可以看到青灰的屋瓦在半山腰露出来,和南的大多数房屋顶上铺着长草的习惯不一样,这几间可以远远看到的房舍都是中原的风格。
“就是那里吗?”我很镇定的问,同时注意到,我的声音一点不颤,稳稳当当的。
好,没丢面子。
莫还真说:“是。”
我的心简直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口干舌燥,手心却一个劲儿的开始往外冒汗。
镇定镇定,一定要镇定,别让那小子看了笑话,他可是个刻薄的要命的家伙。今天要被逮着把柄,他说不定以后二十年都会拿出来当杀手锏取笑我。
那几间屋子并不是象常见的那种方方正正的界在一间院落里,错落有致,有前有后,屋与屋间杂生着一丛丛深碧的叶子,有一人多高,上面开满了细碎的淡黄花朵,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山间晨雾正浓,显得这里象一处世外桃源,幽静从容。
“小和,小和!”
莫还真喊了两声,等一等又喊:“小和?”
没人答应,他说了句:“这孩子,又跑哪儿去了。”
他推开一扇屋门:“一宿没睡,你们先洗个脸补个觉,我出去找找他。这家伙现在性子越来越野了,三天两头的不着家。”
我点个头,师兄说了两句客气的话,莫还真根本没那耐性听,挥一挥手,把我们就撇在原处,自顾自走了。
苏和不在,我心里有点失落,却又轻松了奶多。伸个懒腰,从缸里舀了水来,绞了手巾递给蓝师兄,说:“师兄,洗把脸,休息一下吧,你也一夜都没睡,肯定累了。”
师兄接过手巾,没有说话,只是笑笑。
大概是一宿没睡又连夜赶路的缘故,师兄显得有些憔悴,眼睛看起来也没有平素那么有神采,但是比平时反而多了些……唔,我形容不上来的感觉,好象突然变了一副气质,外面的样子虽然还很坚固,内里却不那么硬实,说话的声调,看人的眼神,都有点虚弱,让人不由自主就有一种,很想……好好照顾他念头。
喝过水,吃了点干粮,再把脸也擦洗一遍,倦意就象潮水一样扑上来,我一个接一个的打着哈欠。这间屋子内间有张床,外面还有张竹制的躺椅。我替他把床铺整整铺开,自己抱了床薄被在躺椅上卧下。奔波了一夜,这会儿才觉得一身骨头落到了实处。可是闭上了眼,一时又找不着睡意。脑子里象是很满,又象是很空。思绪慢慢的飘来飘去,不着边际,落不到实处,恍恍惚惚的,甚至不能具体的捉摸到自己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觉得有点迷迷糊糊,忽然耳朵上痒痒滑滑,我一下子睁开眼,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盖在我脸上,那毛色和气味,都熟悉的让我一下子欣喜莫名。
“嘿!”我低声唤它,伸手把它的尾巴握住,笑着说:“怎么是你啊?这么久没见你了,想我不想?”
小狐狸回过头来,冲我叽叽叫了两声,眼中露出欢悦之极的神色。
“你和苏和一起住在这儿是不是?日子过得好不好?苏和去哪里了,你可知道?”
它叽叽叫了两声,在我的肩膀上胸口上踩来踩去,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我哑然失笑。我总把它当成个古灵精怪的小朋友,可是却忘了它不能说话。
小狐狸凑近我,小鼻子在我身上嗅啊嗅的,痒得我直笑。
“喂喂,别闹……”
忽然小狐狸身体一僵,猛的抬起头来,直勾勾的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73
我伸手想摸摸它的头,忽然小狐狸背一弓,身体弹跳起来,疾如闪电般的在我手背上狠狠的咬了一口,手上猛的疼起来如刀割火燎一般,我只来及“哎——”一声,哟字还没叫出来,这家伙已经松了口,跳下地去,两下就窜出了屋门。
我又惊又怒,跳下躺椅往外追了两步,天已经大亮,屋外头阳光耀眼,我眯起眼却瞧不见它跑去了哪里,手背疼的厉害,我低下头看,被咬的地方正涔涔的向下滴血,象火烧一样,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我用手捂住伤处,又是疼痛,又是纳闷。小狐狸决对不是野性难驯的畜生脾气,刚才我醒来的时候,明明它也开心雀跃,怎么一转眼就翻了脸?
我琢磨不出个名堂来,倒是手越来越疼了,提起手来往上面吹了两口气,冷不防有人在我肩膀上一拍,我惊的一个激灵,回头看到是师兄,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
我把手抬起,苦笑着说:“被只小狐狸咬了一口。”
师兄执起我的手看看,点头说:“不碍事,不过咬的很深,还是先止血,我给你上药包扎一下。”
他用布巾沾了清水把我手上的血洗去,仔细的抹上一层金创药,又用干净的布条给我把手包上,抬起头来问:“疼的很吗?”
我摇摇头。
师兄笑容温和,和他相处总让人觉得踏实放松,有种如沐春风般的松快。他把沾了血的布巾放在一边,说:“你在我跟前就不用逞强了,眉头皱这么紧,还说没事?”
我苦笑:“真的,这点疼不算什么,我就是奇怪,小狐狸很通人性,和我又一向很好很亲近,为什么突然翻脸咬我?它是怎么了呢?”
蓝师兄在水盆里洗了手擦干,把装着金创药的瓷瓶盖好收起来,淡淡的说:“大概是你做了什么令它忌讳的事情,又或是它忽然发了凶性,狐狸终究是狐狸,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你从常人的角度去想,是想不出原因来的。”
师兄说的有道理,我也点了点头。可是心里还是觉得,小狐狸到底是怎么了?是我做了什么事情令他讨厌了?可是,我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说, 也什么都还没有做啊。
它为什么气成那样?一口咬的这么狠,手背差点给咬掉一块肉下来。
“你不再睡会儿?”师兄问。
我摇摇头:“睡不着。师兄你歇会儿吧,我到门口转转,也许苏和快回来了。”
蓝师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嘱咐了一句:“你当心手,别再碰伤了,也别沾水。”
我站起身,师兄又拿了一块做干粮的面饼递给我。我顺手接了,掰了一块填嘴里,迈步出了门。
屋外阳光灿烂,比屋里显得热。山风吹在脸上却又带着点寒意。我转了一圈,屋前屋后都是花草,有的认识,有的叫不出名来,花树的叶子被风吹的哗哗的响,却不见一个人。连莫还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两眼往地下,草丛,花间留心看,也没发现小狐狸,大概它咬了我之后立刻就跑掉了。
我坐在屋前的石凳上,把手里的饼吃完,拂去衣襟上落的饼渣,还是想不出小狐狸究竟有什么原因这么做,也许它是吃错药了?
要是再让我遇着他,非得好好教训它一下不可。
琢磨完了这事,我忍不住又去猜想苏和现在在什么地方,他知道不知道我来找他了?
说不定他很快就会回来,可能下一刻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唔,我心跳的很快,脸上也觉得微微的烫热。
等下如果见了他,我要和他说什么?第一句总不能上来就说“我很想你”,也不能气势汹汹的问他到底这么久都在做什么,有没有把我忘了?
师兄从屋里出来,他可能梳洗过了,衣裳还是原来那件,但是精神好了一些,心情看起来也比刚才显得轻松愉快。
我欠欠身,招呼他:“师兄坐。”
师兄端着一个粗胚的白陶杯,里面盛着茶水,还有点淡淡的热气。我问:“哪来的茶?”
“屋里茶桌下有茶叶。”
我点点头。这茶有点花香,我虽然不大懂这个,却也觉得好闻。
“你等苏和?”他温声问。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的点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师兄只是一笑,没再说什么。
已经到了午后,太阳一点点向西移。我和师兄聊一会儿路上的见闻,又说了一会儿剑法,渐渐有些倦意,靠着石桌打了会盹,再醒来时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山风很凉,山林间一片苍茫的暮色。
师兄一直安静的坐在我旁边,看到我抬起头来,安然的说:“没人来过。”
山风吹着他的头发衣带都随着风势飘摆,目光沉静,面容温和俊秀。我愣了一下,揉揉眼。
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师兄这么站着,这样说话,这样看着我……心口有点发紧,微微的心悸的感觉。但是记忆中好象并没有类似的情景出现过,真有些奇怪。
师兄问:“手还疼不疼了?”
我抬手手晃晃,还是隐隐作痛,但是已经比刚刚被咬时感觉好得多了。
“不要紧了。”
“饿吗?”
我摸摸肚皮,不说不觉得,一提起来还真是有点饿了。
师兄一笑,站了起来:“我们去灶间看看,这里总该有柴米的,先弄点吃的再说。”
柴米当然是有的,刚来这里我从水缸舀水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米缸和柴堆。蒸上一锅饭,还在厨柜里找到些腊肉干菜,一起下锅炖了。蓝师兄做别的什么事总是游刃有余,可是要说下厨,他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做出的东西好吃是算不上的,只是也不算太难吃。我装了两碗饭,又盛了一大碗菜。蓝师兄找出两双筷子洗干净,点起蜡烛。
“这倒跟我们在山上的时候过的日子差不多呢。”我笑:“来来来,师兄请上座。”
蓝师兄一笑,说道:“快吃吧,看你的眼都要放出绿光来了。”他把一双竹筷递了过来,忽然脸上神情一滞,转头向门外看。
我回过头去。
天已经黑了下来,有个人正从门外的黑暗中缓缓走出来,在门口停下脚。屋里的烛光照在他脸上,他漂亮的面孔和身姿出现在有些朦胧的柔光里,一双眼象浸了水的黑色珍珠,流波宛转,让人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隐隐发颤,喊了一声:“苏和?”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象是要将我看透看穿,专注得让我觉得呼吸都有些艰难。他的样子似乎变了,可是要让我说出具体是哪里变了,我却又说不上来。见面之前不知道已经想了多少次,我们会在什么样的情景下重逢,见了面他会说什么,我又要做什么。可是真的见到了,却只觉得脑袋发空,胸口却发涨,两手僵直着不知道是要抬起还是垂下。
“苏和,你……”
他抿了一下嘴,看我一眼,又看看蓝师兄,还是站在原处没动。
“小和,进去啊。”
莫还真的声音从门外的黑暗中传来,接着苏和眉头皱了一下,走进屋来。莫还真跟在他身后走进来。
苏和他……怎么了?
他这表情绝对不是久别重逢欣喜若狂,我胸口也慢慢平静下来,心里有些郁闷,又有些疑惑。可是当着莫还真和蓝师兄,却也不能现在就抓着他追问原因。
出了什么事了?他难道并不想见到我吗?
“好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别在这儿傻站啦。”莫还真打破了几个人面面相觑的僵局:“我肚子可饿的狠了,给我一整只羊我都能吞下去。“
74
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苏和闷闷的在我对面的位置上坐着,眼皮一直没有抬起来过,仿佛当我不存在似的。我郁闷的要死,饭粒在嘴里压根儿就没品出味来,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往对面瞟过去。
这家伙拉着一张晚娘脸,好象我欠了他一辈子的高利贷钱赖账不还一样。这算什么事儿?当时主动示好的是他,亲热时主动的也是他,事过之后不见踪影的还是他,我现在千里迢迢的找了来,他居然还这副死气活样的锅底脸!这家伙分明欠揍!
大概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吃饭上面,一顿饭吃的又沉默又别扭,我匆匆把饭扒完,然后收拾了自己用的碗筷。苏和碗里的饭还剩了大半,他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眼珠黑黑的,脸色却白的象张纸一样。我心里没来由的一空,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有点没底气,和他的目光一对,我竟然呼吸一窒,头往下一低,避开了他的视线。
奇怪了,明明态度不好的是他,可是看到他那样的面容和眼神,为什么觉得心虚的却是我啊!这家伙就擅长把自己没理的事情弄得好象自己受尽委屈一样,我已经领教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以他占尽上风而我吃败仗赔小心而告终。
他是不是病了?病的很厉害?不然怎么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还是,他嫌我来的晚了?是不是他怪我我下山后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他,拖拖沓沓的在路上还耽误了不少时间才来到南诏?
我思潮起伏,出神了半天。等到所有人都吃完饭,收拾好桌子,我才回过神来。
得——
我恨不得抽自己一顿!我这半天都在干嘛啊?苏和摆张臭脸给我看,可是没做错什么事情的我却在拼命的给他找理由,暗示自己他的态度是事出有因理所当然?
我也太……太好欺负了一点吧?
不行,这次我不能再这么好说话!分明是他欠我解释,还不止一个。
当初的不告而别,这么长久的分离,还有,他今天这种欠扁的态度!
要是他不给我一个好好的解释,我可不能就这么和他算了。
哼哼,说不定他就是因为心里发虚,所以才恶人先告状似的摆出一副臭脸来,让我以为他受了天大委屈似的——这次我才不能让他如愿以偿奸计得逞。
蓝师兄起了身说是想早些歇息,莫还真说还有封信要写,端着一盏灯去了别的屋里,然后——这屋里自然就剩下我们两个人。苏和一直坐在那里不动,眼睛也看着别的方向,当我不存在似的,半天没说一句话。
我先是也把头转向一边,摆架子谁不会?你装的不在乎,我也可以当成没事发生过一样。屋里静的有些发闷,可以听到门外边,山里面的动静。刮风的声音,树叶草丛发出的声音,小虫子唧唧的叫声……
我一副镇定的样子,其实不停的在偷偷的打量他。苏和的五官看起来比以前更显得俊秀精致,眉毛好象细了一点,唔,也许没有变细,是我记得不太清楚。下巴是尖了一些,这个我绝对没有弄错。总之,他是更好看了,但是……也显得有点陌生了。以前那常常挂在脸上的,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似的灿烂的笑容不见了。烛光跃动着,时光一点点流近,苏和却仿佛雕像一样,坐在那里始终一声不响,也不动弹。
或许,他是真有什么委屈?
只是为了玩玩,或是开玩笑什么的原因,他总不会这么久也不出声吧。
好吧……
我摸摸鼻子。
苏和这家伙就是我的克星。好象自从遇见他,我的人生就不是由自己做主了。
大概上辈子欠了他吧?我认倒霉。
既然他要给我下马威,那我乖乖的让他整一次好了。不然还能怎么办?难道在这里对坐一夜僵持不下吗?
两个人相处,大概就象人常说的,总得有高有低,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我么……
遇到苏和,我大概就是总是被压的那股风。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到苏和面前,正对着他。他的脸仍然垂着,我清清嗓子,用自己认为最甜蜜的腔调说:“苏和……”
他慢慢抬起头来,我的目光和他的一碰,我忽然打个哆嗦,下面的话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苏和的脸色是一种奇异的苍白,近看一点血色也没有。一双眼却漆黑如墨,桌上的小小烛火在他眼瞳中跃动,那一点闪动的亮光衬着他没有表情的脸,让我心头猛然发紧,什么话也讲不出来了。
苏和就这么定定的看着我,然后他伸出手,拉起我被白布缠着的那只手来,盯着那被布包起来的地方看看,低声说:“疼吗?”
我觉得纳闷,好象在打一个艰深复杂的哑谜,答案似乎就隔着一张纸般的距离,可就是看不到摸不着。
我摇头说:“不,也没怎么疼。”
苏和喃喃的低语:“那就是咬得还不够重……”
我没怎么听清,问他:“你说什么?”
苏和盯着我,目光突然间变得锐利如刀锋,刺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听见他问:“蓉生,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
有什么话说?当然有,而且有不少!多得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
不过我也不是傻子,看他的表情,怎么好象还有句没说出来的潜台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呢?我赶紧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也没想出我有什么需要向他坦白从宽的亏心事啊!
75
我实在是想不出来,只好低声下气的陪笑脸:“这么久没见,你见着我不高兴么?”
他的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丝丝凉意:“高兴,我当然高兴,高兴的不得了——”
我打个哆嗦,同时看到他咧开的嘴唇里面,白白的牙齿寒光一闪。当然可能是我看错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手背上刚才上了药已经好多了的伤口,又一跳一跳的疼起来了,疼得我心虚上火嘴唇发干,总有种要大祸临头的不详预感。
我心里一虚,声音就更显得谄媚没骨气:“小八……”
这个称呼只有我们相互之间才知道,很亲密的……只有我们两个时候,他还叫我小七,我还叫他小八。通常只要我这么叫他,他都会露出比较温柔甜蜜的笑容,别的事也就不在乎了。
可是,也许是我们分离的时间太长,这一招不灵光。也可能令他生气的事情实在太严重,我放软了声音喊了他好几声,他依旧脸色苍白,黑色的眼睛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我眨眨眼,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心里也更不自在。
“喂,当初不告而别的是你啊,而且分开这么久,我跑这么远来看你,你就给我看这种脸色啊?好象我做了什么天大的对不起你的事情!我要真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你直接说出来好不好?这么打哑谜闷死人了。我可猜不出你在想什么,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他的目光象锥子一样,我话出了口,呼吸却忽然一窒。
难道……
难道苏和知道我,我一直在隐瞒他的那个秘密了?
那,那……
那也的确有可能!要不然,我实在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会对我这么冷漠冰冷,那眼中的光芒又是受伤,又显得有些怨恨……
我的心越跳越快,口干舌燥的,拼命想着他是怎么会知道的,而我又该怎么向他解释这其中的曲折和原由?
苏和仰起头看着别处,声音很低:“你到现在还要装什么?你要是真喜欢蓝素灵,大可以直说,不必……”
我脑子里嗡一声响。
得,全岔了。
这家伙,害我这么紧张,自己吓自己。结果闹半天还是他小心眼儿在吃醋。
好吧好吧,我知道他一向看蓝师兄不顺眼。在山上的时候,只要师兄一露面,他就象青蛙见了蛇似的全神戒备,好象我是个多么稀罕的宝贝,而师兄时刻伺机而动要和他争抢一样。唔,他这个心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这次我又和师兄一同来到这里找他,他会联想到些OO啦,XX啦,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想法肯定塞满了他的小脑袋。
我拉过凳子挨着他坐下来,诚诚恳恳的说:“小八,我以前就和你说过的,今天我还是这么说,我和师兄真的没什么,就是单纯的师兄弟关系。师兄虽然一向对我比较照顾,可是我们之间从没有什么逾越师兄弟情份的事情,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的。这次也并不是我邀师兄一起来这里的。是在半途碰上,已经进了南诏,师兄说顺路,要一起来看你,我能怎么说?我总不能说师兄啊你不要来,苏和他不待见你……我能这么说么?再怎么样我们也是师兄弟啊,我肯定不能这么没义气不讲同门道义。你若是还为这个气,那你的气量也未免太狭窄了吧。我说,你别气了,小心先把自己憋坏了。再说……”
苏和定定的瞅着我,过了半晌,才眨了一下眼,低声说:“你说,你和他没什么?”
我重重点头,诚恳的不能再诚恳了。要是有办法把心掏出来给他看,我也肯定毫不犹豫的照办。
“真的没什么啊,你相信我。”
他一直黝黑的让我心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亮光:“没有什么?”
我点头如鸡啄米:“没有没有,你相信我。”
“那你们这三天之内,都做了些什么?”
我有点纳闷,他接着说:“一件不许漏,全给我讲清楚。”
这家伙,还是不相信我啊。
不过,他为什么光问这三天呢?
我老老实实一五一十的讲,有的地方觉得不重要而一语带过,他却不肯马虎凑和,一定要问个仔细明白不可。
然后说到那天晚上遇到狐狸精,被它的迷阵所困,还讲到那甜甜的,发红色的雾气。苏和脸色终于变了,露出惊疑的,恍然的,恼恨的神色:“原来是这样的……”
我奇怪:“你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苏和脸色一整,抓着我的手:“后来怎么样了?你仔细给我说。”
后来,后来我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啊,还,还做了一个春梦……在梦里我对苏和这样这样又那样那样,反正好孩子不该做的事全做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