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诸世修行录》》 · 林宸 · 2026-07-25
维泱听他呻吟,心中一动,双臂收紧,忍不住再亲一下。
但维泱自幼出家,奇$%^書*(网!&*$收集整理持戒修行近万年,如此漫长的一生中可说从未有过情欲之念。虽然对漻清动了凡心,但即便夜夜与之同榻而眠,却也仅是拥他在怀,心下便已十分满足。至于苟且之事,却是完全不在他念中。故而此刻漻清分明情动,维泱却仍懵然不知。
漻清深深呼吸着维泱怀中清爽的气息,心火愈燃愈旺,极想两人坦诚相对,便如石、魏二人一般。怎奈羞于启齿,又不敢就便动手扯维泱衣物,唯有一面将身体更紧地贴住他,一面在心中苦思。
漻清皱眉片刻,嘟嘴道:“好热!”边说已边迅速解开中衣,露出洁白光滑的胸膛,以及两点稚嫩的粉色。
维泱温柔却坚定地压住他正努力剥开的衣服,柔声道:“热了好。你既受寒,正应发些汗。”复将他衣衫掩回,细细替他系好缚带,再用锦被裹个严实。
“……”
漻清呆了少顷,挣扎着从被中伸出手:“师父,你不热吗?”用力去扯维泱衣带,“让弟子为你宽衣罢,也好凉快些!”
维泱按住他不规矩的手,满面忧色,担心地望着他:“体温也不算十分高,却已然烧糊涂了么?竟连为师早不畏寒暑亦不复记得。”
漻清怔了怔,隐隐有些想哭。咬牙挤在维泱怀中,心中焦躁难耐。忽然伸出一腿,学着早间见着的那阿魏般,紧紧勾住维泱后腰。胯间胀得生痛,下意识抵在维泱身上,轻轻磨蹭。少年未发育完全的身体,虽称不上十分坚硬,却已相当炙烫。
维泱怔住了。即便他再迟钝,此刻亦已明白。震惊到头脑一片空白。清儿,清儿他……
幸福来得这般突然,维泱难以置信之余,亦觉些许晕眩。似乎身在梦中。但怀中这团火热却又如此真实。
随即想到漻清也该到年龄了,或许这只是少年人正常的生理反应,未必真个是他有意为之。这样想着,低头深深地望着漻清。
漻清亦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霞生两靥。维泱看在眼里,只觉他可爱之极,不由心神俱醉。一时难以自制,翻身将他压住。
漻清又羞又喜,闭上眼睛,紧张地搂住维泱,身体不住颤抖。只觉维泱紊乱的呼息越来越近,拂在面上,痒得他全身筋骨皆酥软。
然而……
漻清屏息良久,维泱却只整个压在他身上,之后便不再动弹。
诧异地睁眼,望进维泱燃烧着深褐色火焰的双眸。
眨眨眼,漻清困惑地唤道:“师父?”下意识扭动身体,双臂在维泱背后摩擦。
维泱更用力地压住他,沉声道:“别动!”语中是强行忍耐着欲望的痛楚。
漻清怔了怔,随即对此不予理会。使劲将双腿挣脱出来,缠上维泱腰。心道师父大约是亦不知该如何做,或需由我教他。
忍住羞涩,赧然道:“师父……这里……”试图将手从维泱侧腹与他肢体相贴的缝隙间插进去。但维泱压得他十分紧,漻清屡试不果,委屈地望着他。
维泱早在漻清缠上他腰时便已倒抽一口冷气,此时在他雾气氤氲的双眸注视下,差点便要城门不保,弃械投降。好在他清修近万年,心志坚定无比。咬牙将漻清手脚尽皆按住了,哑声道:“不……清儿,你修行之人,不可……”
维泱自己已是魔化之身,可以不论。但他平素教授漻清的,却仍是正统修仙之法。漻清未晋仙班之前,最忌破戒,否则非但前功尽弃,便是日后欲重新修炼亦十分为难。
维泱一心一意想助漻清成仙。否则一直如这般屡世寻他,虽尚算可行,毕竟变数太大。况且凡人寿有尽时,他好不容易成功令得漻清倾心,又怎肯让这幸福仅仅持续百年,之后便回复到原点,一切均须从头开始?
维泱苦恋漻清数世,此刻要的是永恒的厮守,而非短暂的欢愉。故而他虽心中极想,但这时却不得不强忍欲念。
漻清定力自然差得远了。他见维泱不肯相就,憋闷难受之余几欲泣下,扁着嘴嚷道:“我不要修行了!师父,师父亲亲清儿么!”努力地挣扎,嘟起娇嫩欲滴的红唇,眸中迅速溢满水光。忽然僵住。原来维泱给他这般摩擦引诱,终忍无可忍,身体不受控制地起了变化。漻清与之紧密相贴,立有感应。成年男人的强硬与硕大,令他呼吸为窒。事到临头,总算知道害怕。
他这么一停,维泱稍微清醒了些。迅速从他身上弹开,远远避在榻角。粗重地喘息,同时心中大呼侥幸。若清儿一直动下去,再迟片刻,他可真要忍不住了……
生怕漻清跟着扑过来,他再难自控。慌忙放出安眠咒。
漻清骤然失去维泱体温,尚未决定该如何反应,便这样不太甘愿地沉入眠中。失去意识前闷闷地想,莫非师父并不想与我做那事……
但之前烫得小腹生痛的那……那却又是甚么?
……
维泱怔怔望着漻清在梦中犹自皱着的眉头,心中浪起千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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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神堕魔道 第八章 无须销魂
漻清正梦到将师父一把抱住,按在榻上耳厮鬓磨,可惜只觉眼前越来越亮,再睡不安稳。皱眉嘟哝几句,举手遮挡透入床帐的阳光。翻了个身,面朝卧榻内侧,同时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满意地搂到熟悉的体温。半梦半醒之中,星眸微睁,发现他的鼻尖竟正正对着维泱胸膛。漻清怔了怔,困惑地眨了眨眼。一时分辨不清,此刻自己到底是否仍在梦中。
维泱虽夜夜拥漻清入眠,但均是一待到他睡熟,便起来静坐神游,直至将近午时方歇。似这般甚么都不做地躺在漻清身侧直至他醒来,这样的事却似乎从未发生过。
漻清由是不解,用力往维泱怀中钻了钻,抬头仰望他光洁的下颌。
维泱微低头,面上平静无波,默默看着这张睡眼惺忪的小脸。
漻清此刻尚有七、八分迷糊,一时记不得前夜之事。他打着哈欠揉揉眼睛,伸手搂住维泱颈项,借力往上蹭。直蹭到与维泱四目相齐,呼吸相交的位置才停下。侧靠在维泱枕上,露齿一笑。
初醒的漻清,浑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奶香,此时更肆无忌惮地将自己淡甜的吐息喷到维泱面上。维泱不动声色,加深呼吸,同时手中使力,将他抱得更贴近自己。
即便面无表情,师父仍是倾城绝色。漻清迷迷糊糊地想。头脑虽仍不大清醒,双目却已渐渐放光。顺着维泱臂力,自然而然凑上去,在维泱嘴上轻轻“啾”了一下。随后舔了舔自己的唇。感觉味道不错。
以往晨起,他不敢打扰维泱练功,最多只是小心翼翼地摸摸他顺滑的长发便罢,何曾有过这等机会!漻清以手支颐,俯视着他,脸上忍不住露出贼兮兮的笑容,好似一只偷腥的猫。
维泱怔住。渐渐地全身僵硬。他倒并非不愿,只是有些意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要板起脸将他推开,并严厉斥责呢,还是……还是应该凑过去,狠狠在他唇上补一个更为正式的?
……毕竟那是两人间的初吻,怎可如此随便?!
维泱尚未想出个结果,漻清已意犹未尽地再次扑了过来。这回他“啾”得十分响亮,末了还伸出小巧的舌头,在维泱红润柔软唇上舔了又舔。然后有些得意地趴回枕上,偏头与他对视。
维泱眸色倏然加深。这表情似乎有些熟悉。漻清皱眉,认真想了片刻,终于记起前事。登时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脸上迅速红透,用力推开维泱圈着他的手臂,同时疾转身,滚往榻边,便欲落荒而逃。
可惜他才刚刚翻了一个滚,便给人从后紧紧抱住。
维泱将他拖回来,禁锢住他不安分的四肢,将他用力按在自己怀中。强忍住要狠狠吻他的欲望,埋首在他颈侧,闭目不语。二人紊乱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声,顿时满溢在这纱帐围成的狭小空间中。
维泱为怕耽误漻清修行,虽拥他在怀,举动间却不敢稍有逾矩。同时心下惴惴,有些不能确定,漻清这般暧昧举动,到底是因真个喜欢了他,还是只为在他身边长大,对他过于依赖?毕竟漻清并不记得前世,不记得重离君……维泱想到此处,胸中泛起不可遏止的酸涩。眸中异芒大炙,双臂更紧了紧。心道,那又如何!无论清儿到底所爱何人,他始终是我的!他跟了我,我……我日后自会好好待他。
漻清本在不安,担心师父怪他轻薄,从此不再理会于他。但这时见维泱如此反应,决不似无情模样,不由大喜。虽仍对自己前夜、今晨所为之事大感羞涩,总算是渐渐放下心头大石。
似漻清这般年龄的少年人,最是容易学坏。楚暮便是深知这点,方才想出那计策来。此刻一经事实印证,果不其然,他自看了那云雨之事,便一直不曾将它从心中放开。依在维泱怀中,尚安静不到片刻,便故态复萌,忍不住开又始心猿意马。心中暗忖,目前师父虽暂时不肯相就,不过好在来日方长。最多待我长大了,便由我去就他,亦未尝不可。一念及此,唇边抑制不住勾起微笑。很想转身回抱维泱,但维泱实在搂得他很紧,漻清轻轻挣了两下,既挣不脱,便也罢了。靠在维泱温暖宽厚的胸膛上,搂着他箍在他身前的手臂,小小打了个哈欠,满足地阖上双眼。
维泱不意漻清念念不忘,竟尽是这等念头。他只知自己谨慎小心,免得一步行差,坏了漻清修为,那便再错恨难返。却未曾意识到,他们二人中,漻清才是最需要自制的那个。
漻清虽已表现得相当主动热情,此刻更是乖乖地躺在他怀中,但维泱这傻孩子,爱得愈深,心中竟愈是患得患失。只觉惟有亲耳听他说个明白,他对自己到底是何样感情,方能真正放下心来。但维泱自幼修行,在情爱一事上,面皮尤其薄。这样的话,一时之间却无论如何问不出口。迟疑半晌,终于咬牙下定决心。正欲开口,忽然察觉漻清呼吸已渐趋悠长,竟又沉沉睡去了。
维泱无奈,轻叹一声罢了。
怔怔望着他秀美的侧脸,闻着他诱人的奶香,只盼此刻化为永恒,时光再不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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漻清美美地睡了个回笼觉,直至日上三竿,方被腹中阵阵“咕噜”声吵醒。噘着嘴大大伸了个懒腰。
维泱心中微痛,怜惜地轻抚他上腹,柔声问道:“清儿饿了么?”一面暗自奇怪,都这时辰了,怎的却仍不见人送斋饭来?
漻清懒懒地“嗯”了一声,翻过身面对着他。用力将维泱推得平躺下来,然后手脚并用,爬到他身上去。闭着眼枕在他肩头,舒服地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胸膛上乱摸,一面腻声道:“师父今日陪清儿去城里玩嘛,好不好?”
维泱给他勾得全身酥麻,岂有说不好的道理。当下搂住他,微笑道:“待你用过午膳,咱们便去。”
漻清手下稍一使力,将维泱衣襟扯开,探头往里面那片雪白瞧了一瞧,吐吐舌头。迟疑一下,抬眼看看维泱。见他微笑地望着自己,并无不悦之色,立时胆气大壮。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指,在维泱匀称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摸了摸。
维泱忍不住好笑,轻斥道:“顽皮!”便欲去捉他作怪的指。漻清右掌一翻,出手如风,反去拿维泱手腕。
他一身技艺全系维泱所传,若当真对阵过招,怎可能拿得他到。但维泱为哄他欢喜,却并不如何闪避,笑着任他将自己脉门扣住了。
漻清当然知道师父放水,心下一喜,暗地里大呼天赐良机。立时反掌到背后,将维泱搂住他腰的那手也抓过来,一并按在维泱头顶。然后笑嘻嘻地俯身看着他。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双唇相差不过毫厘,灼热的呼吸均吐在对方面上。
维泱这孩子真没出息,居然在这比他小了足有数千年的少年身下微红了脸,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口中顾左右而言他:“也不知荆芥何处去了,到现在亦不曾将午膳送来。”
漻清的可爱之处,亦在于他懂得分寸。见维泱确实极不自在,便放了手,趴在他胸前笑道:“不要再在这吃了。建业城中有家素膳馆,延请的厨子据说是从大内出来的,手艺委实不凡。尤其那桂花糯米藕,一口咬将下去,端的唇齿留香,三日不绝。师父定要尝尝!”
维泱松了口气,心中对漻清更添几分爱意。他成仙之后不必进食,却非不能进食。闻言失笑道:“有那么夸张!”抱着漻清坐起来,宠溺地吻吻他鼻尖,柔声道:“去便去罢,为师甚么都依你。”伸手取过衣服,仔细替他穿上。
虽然一直不曾有婢仆入来,伺候二人起身,好在维泱若真要做甚么,原不必他人帮手。当下也不在意,施法弄来热水,两人相对洗漱毕,携手出门。
自经这一夜,师徒俩相处时,眉梢眼角便均自然而然地含了数分情意。其神态暧昧,较之平日的亲密又大为不同。
他二人满面愉悦,一路说笑着远去,竟完全未曾注意到不远的墙角处,正如木雕般呆站着的楚暮。
楚暮修为尚在漻清之下,藏身之地亦不算十分隐蔽。若在平日,他形迹早该曝露。但此刻维、漻二人眼中只容得下彼此,与楚暮几乎是擦肩而过,却竟均似毫无察觉。
楚暮怔怔望着他们背影,心中升起若有若无的苦涩:或许他早知我便躲在一旁,却丝毫也不放在心上。
悔意在初始之时,仅是小小的一点。后来渐渐弥漫开,压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
原道世间万事,均不若性命为重要。
原道即便得不到,亦不会太过在意。
谁知真到亲眼见时,仍是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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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神堕魔道 第九章 一波三折
次日维泱却不再呆看漻清睡容,仍旧如常坐在他身侧入定。漻清睡醒之后,也是照例对着维泱的绝世容颜发了会儿痴,便蹑手蹑脚地出门。
漻清安静地练了一阵功,顺便等荆芥起身,来伺候他洗漱。但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他出现。心下有些疑惑,便主动走到荆芥门外,举手敲了敲。半晌无声息。漻清大为奇怪。随即想到,他或是又去寻楚暮了罢。叹口气,当下便不在意,自己去弄了热水,胡乱擦把脸之后,抬头望天。
清晨的太阳,才刚刚探出个头,红彤彤地低挂在半空。算算时间,维泱尚需个许时辰方能神游回来。漻清叹口气,感叹一番“光阴似箭如水流逝”的俗语实在大有问题。百无聊赖之下,不觉又走到那巨大的铁尖油杉树前。想了想,一跃而上。觅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靠在树杈上出神。一面伸手入怀,下意识性地掏出挂在颈中他自幼便带在身上的玉佩把玩。玉佩不大,仅有两指见方,其上祥云绕如意,刻工古雅大方。中心以俊逸的工笔小篆,刻了漻清的名。这是维泱亲手所制,并以法力培养而成,端的是冬如炉火夏如冰,颇俱灵力。危急之时,甚至可自行发动,幻出壁界防身。不过漻清修为日长,渐渐地便再用不到它这后一项功能。
漻清把玩片刻,想着这是维泱亲手所制,心头一热。伸嘴在玉佩上轻轻吻了吻,闭目想象方才亲的是维泱柔软的唇。脸上红得发烫,却已忍不住傻笑出声。将玉佩珍而重之地复放回怀内,隔着衣物按在胸口。一面眯了眼睛沉思,如何方可勾得师父弃械投降。
昨日他在街上玩得太累,回房之后很快便在维泱怀中睡着了,不曾继续前夜未成功的尝试。维泱虽告诫过他,修行之人不可破戒失身,但他年轻气盛,又情窦初开,定力尤差,根本不曾认真将修行当作甚么一回事儿。心道最多不过失去一部分法力。虽然不大方便,但既有师父在旁,还要法力作甚!
漻清虽明知不修仙便会老死,但他毕竟尚年幼,衰老和死亡对他来说,是十分遥远而模糊的概念。以他此刻浅薄的阅历,又怎能体会维泱屡世寻他的苦。若他恢复身为国君时的记忆,或再亲历一次不得不与心爱之人死别的伤痛无奈,自不会再有这般只顾眼前的幼稚想法。
漻清想得入神,连荆芥来到树下,开始往上爬亦未曾察觉。
荆芥不会武功,好在这杉树身上有足够多的分枝凸起,他虽然爬得辛苦,毕竟成功到了漻清坐处。喘了口气,连声唤道:“少主!少主!”
漻清这才注意到他。回过神来,怔了怔道:“是你!这两日你去了何处?倒教人遍寻不见。”
荆芥却不答话,神情严肃地道:“少主,荆芥有话要对那你说!”脸色涨得通红,扶住枝干的双手微微发抖。
漻清从未曾见过他这般神情,只当他是在别处受了委屈,来向自己诉苦。于是温言道:“你说罢,无论何事,我自会为你做主。”站起身,伸手将他拉近,使他双足立在更稳妥之处,不虞会因四肢剧烈的颤抖而掉将下去。
荆芥凑得他近,鼻中满是他清爽的气息,脸色愈发红了。喉结上下滚动,吞了口唾沫,艰难地道:“我……我……”
漻清笑道:“别急,慢慢讲。”安慰地拍拍他后背。
荆芥深吸一口气,认真道:“少主,我,我想跟你做,那日咱们在大厅后堂中所见之事!”
漻清动作一顿,愕然看着他,心中大感意外,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荆芥面色更红,低下头去,但仍语气坚定地道:“我自那以后,便时时想着当日情景。还,还会不由自主,在心里将少主当成了那下面的孩子,而荆芥则化身为石将军。我……开头我很害怕,担心少主察觉,这两日便躲了起来。我……我……”
漻清大为尴尬,结巴道:“荆芥,你,嗯,不是这样的。那,那种事情,该和喜欢的人做才是。”说到后一句时想起维泱,忍不住也面红耳赤。
荆芥握了握拳,鼓足勇气抬头,盯着漻清双眼道:“我喜欢你!我……荆芥一直都是喜欢少主的!”顿了顿,咬牙道,“咱们做罢!荆芥定能令你,像那个阿魏一般快乐!”说着伸手扶住漻清双肩,撅长了嘴,一脸大义凛然地往他唇上凑去。
漻清既尴尬又好笑,抬手抵住他胸膛,侧过微红的脸,笑嚷道:“不,不,谁要和你……和你做了?”但荆芥照顾他多年,便是没有功劳,亦有一份苦劳。漻清便不好意思真个使出功力,将他推下树去。
但漻清却完全不曾意识到,他们两人这样子纠缠,这样的神情,这样的对话,在旁人看来有多暧昧。
至少在维泱眼中,漻清分明就是在欲迎还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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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泱这日神游回来,一睁眼,见到榻上又空了,不由叹了口气。这孩子,便不能稍有片刻,老老实实在我身边待着么?
维泱一面摇头,一面却又忍不住想起这些日以来,两人之间大异以往的亲密。唇边不自禁地勾起微笑。清儿,清儿……
崇慕地望着他的清儿,撒着娇贴住他的清儿,乖顺地依在他怀中的清儿……稚嫩生涩地在他身上摩蹭的清儿,热情地勾住他腰的清儿……维泱一面想,心头一片火热。千百年来首次觉得,等待竟是如此难熬。有些迫不及待地捏起瞬移法诀,便要亲自出去找他回来。
然而维泱方从法阵出来,便见着荆芥按着漻清,伸嘴欲吻。漻清空有一身武艺,却并不如何反抗,还笑着欲拒还迎:“不,不,谁要和你……和你做了?”
维泱震惊之下,直觉肝胆欲裂!勉强忍住勃发的怒气,冷冷道:“你们在干甚么!”同时心中泛起无力的苦涩。前夜……他对我如此……竟仅只出于肉欲么?见我不肯相就,竟连荆芥这等粗鄙货色都要勾搭!他,他到底欲置我于何地!
漻清一惊,转头望向浮在半空中,面罩寒霜的维泱。手下不自觉地使出三成功力,将荆芥推得一个踉跄。全赖荆芥背后正好有根粗大枝干挡着,这才未曾跌落地面。
维泱狠狠瞪着漻清,双目异芒大涨,红得似欲滴出血来。慢慢伸出一手,沉声道:“过来!”
维泱在漻清心中,一向是温和儒雅的存在。即便有时楚暮惹出维泱杀机,但只要是在漻清面前,维泱亦会尽量掩饰。从不曾如此刻般,毫无顾忌地释放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漻清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心中生出怯意。身子一缩,脚下便如生了根般,不肯移动半步。
维泱见此,只道漻清心虚,顿时怒火更炙。挥袖将他拂落下树,冰冷的双眸则牢牢盯住早已吓得呆了的荆芥。
漻清重重跌在地上,胸口一窒,吐出小半口鲜血。他自幼便被维泱如珠似宝地捧着,即便有所责罚,维泱亦均点到为止,从不曾真正伤害了他。被他这般粗暴对待,在漻清一生当中尚算首次,不由既震惊又委屈。他觉得自己根本甚么都没做,实在不明白师父为何要生这么大的气。
维泱倒不是故意要伤他,只是想将他赶开,免得自己处理荆芥时,漻清要碍手碍脚。但他震怒之下,出手难免失了分寸。此刻见到漻清受伤呕血,心中大痛,立时便对荆芥更恨了几分。当下一言不发,挥掌向荆芥拍去。
漻清得维泱悉心教导,一见维泱手掌挥起,便知是个取人性命的招式。荆芥陪伴他多年,漻清虽觉他性子不大合自己口味,但对他毕竟有一份感情,万万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当下强压伤势,一跃而起,手中迅速放出壁界,一面急道:“师父手下留情!”白芒到处,将维泱杀招挡在荆芥面前。
维泱冷哼一声。他方才仅用了半成功力,否则以漻清微末修为,又怎抵挡得住!当下弹指,将漻清又往外轻轻推了数丈。左手凝力,再往荆芥顶上击去。
漻清惊急之下,忽觉这场面十分熟悉,心中一阵恍惚。脑中电闪雷彻般,闪过诸般场景。
似乎身在洞穴之中。
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但却清楚地知道,身旁另有一人。
这个人……似乎对他很重要……
青光乍起。
是师父!师父……不,不要杀他!
漻清心中迷茫,手中下意识地,结了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法印。口中鬼使神差,喃喃道:“师父要杀他,请先取弟子性命!”
声音虽轻,维泱却听到了。
维泱浑身剧震,挥出一半的掌力生生凝在半空。几乎御不住脚下祥云,跌落地来。他转过头,颤声问道:“你……你说甚么?”
漻清一震,眸中惘然之色尽去。掌运远超过他平日力所能及的强大灵力,幻出耀眼的白芒,将荆芥整个裹在内里。只一瞬间,白芒尽退。荆芥消失不见。
维泱呆呆望着他,缓缓自空降落。眸中血光尽灭。
漻清转头看他。少年人的身体,成年人的目光。
常人再度投生之前,均要饮一碗孟婆汤。维泱不知其配方,又不愿让阴司假手漻清转世之事,因而仅仅是施术封住他前世记忆便罢。
封印的解法有二。一是由法力高深之人强行破除;二是机缘巧合,遇到触发封印的契机。
漻清目见与他前世死亡时类似景象,大受刺激,维泱加在他身上的封印便自然而然地解开了。【甲】
本来无论以他任何一世的修为,均不足以发动瞬移。但或因他曾成功完成过一次这种法术之故,此时的他,竟便可以顺利将荆芥送入另一虚空,免了丧身维泱手中之厄。
两人默默对视。
维泱犹豫地开口:“清儿……”心中大为惶惶。清儿忆起前世,若从此竟恨了他,那……
漻清看着他,目光数变。最后神色一黯,软倒在地。他耗损灵力过甚,远超出他此时身体所能负荷,终于支持不住。
维泱一惊,抢上前去将他抱在怀中。仔细探查,知他并无大碍,心下稍安。却仍抑制不住双臂颤抖。……绝对不能,不能让清儿得回记忆!
心中既害怕又慌乱,匆忙咬破食指,点在漻清眉心。红芒一闪,随即隐没。重新将漻清前世,以及一切有关荆芥的记忆,尽皆封印了。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却仍挥不去胸口一团窒闷。
维泱将漻清紧紧搂在怀中,急速喘息,半晌方始平复。
沉思良久,忽喃喃自语道:“为何总是有人要跟我抢!”低头凝视漻清秀美的容颜,轻声道:“是因为这张脸么?”眸中神色渐趋狂乱,“清儿无论何世,均是如此俊美呢!倒也不能全怪别人,总来招你。”修长的手指小心地描过漻清秀气的眉,卷翘的睫毛,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他因受伤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唇上。维泱沉醉地看着他,柔声道:“若没了这张脸,从此以后,你便可乖乖呆在我身边了罢!”垂首轻轻吻着他唇,脑中浮现漻清为郕君之世,临终前那毁损得不堪入目的面容。
青芒一闪,维泱抬起头时,漻清已面目全非。维泱爱怜地亲亲他断折的鼻梁,满意道:“早应如此才是!”愉悦地抱着他,站起身来。
楚暮闻得异声,正好于此时赶至。一眼望见维泱怀中的漻清,浑身剧震道:“主上!这……这是……”
维泱瞥他一眼,冷冷道:“清儿现在这样,你还喜欢他么?”
楚暮大惊道:“不,不……属下从未……”
维泱不再理会他,幻出瞬移法阵,带漻清回山。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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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成道之后的恢复记忆,和一般的恢复记忆不同。前者是洞悉了众生(不包括修为高过本人者)前世未来的神通,后者只是得回自己本人的记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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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神堕魔道 第十章 何堪相配
郕天佑元年二月,蜀军攻陷明京。郕炀帝见大势已去,与昭文皇后相对饮鸩自尽。
蜀军统帅楚暮拥立年仅两岁的郕太子凌霄即位为帝,自己则身兼丞相,太尉之职。随后皇帝因称年幼,封丞相楚暮为蜀王,暂摄朝政。天子并下安民诏,历数郕炀帝七十二大罪状,声为己鉴。同时大赦天下,免三年租赋。一时万民归心,各路零散义军纷受招安。
炀帝时揭竿而起的各方势力,成气候的除楚蜀外,尚有苏木的吴军,以及牛蒡的大赵。少帝登基,即赦诸义军自主帅以下,全军无罪。更分封苏木为陈王,牛蒡为赵王,敕令即日进京述职。
陈王苏木依诏入朝,麾下兵将或卸甲归田,或归附郕部。而牛蒡不服王令,据江、浙一带自立。楚暮禀上少帝,派大将石斛领兵讨伐,于朝元二年七月大破赵军于临安城下。牛蒡被副将所杀,其余残部尽皆投降。至此,长达五年之久的郕炀之乱正式结束。
于是天下渐定,四海安靖。
这日,摄政王楚暮与数位亲近旧部,在王府饮宴。
酒过三巡,已积功至武定侯的大将军石斛借着酒意问道:“王爷雄才大略,远胜于宫中那个奶娃!却为何不将他废了,由王爷自己坐上龙庭?”
此言一出,席间立时鸦雀无声。
过不片刻,大将军连翘开口附和道:“石侯所言极是!末将亦不大明白,王爷为何不及早自立?待那小皇帝长大,岂非更添麻烦?”连翘本是郕将,后降了楚蜀。原以为楚暮攻占明京之后,不日便要称帝。谁知他却捧了郕朝的小太子做傀儡皇帝。这一来,连翘的处境便有些尴尬。
若说楚暮初始不急于自立,尚可理解为他欲在脚跟未稳之前,挟天子以令诸。但此时战乱已平,政务亦日见通明,却仍迟迟不见楚暮有所动作。诸将之所以跟随楚暮打天下,便是为了改朝换代,成就一世功名。此时他们虽各看来身居要职,但终均得自“叛乱”。郕朝一日不亡,他们便一日脱不开乱臣贼子的身份。此时楚暮手握大权,或者不妨。然而一旦楚暮失势,或寿尽归天,重得实权的皇帝岂有不拿他们开刀的道理?一时之间,人心不稳,猜疑纷起。
石斛胞弟石耳,最是年轻气盛。他见楚暮坐在席上,只是沉吟不语,当下直言道:“王爷不改朝换代,徒令诸将寒心!”
石斛怒斥道:“放肆!竟敢以下犯上,在王爷面前口出这等不敬言语!”抢前一步,将他拉得跪在厅中。石斛转向楚暮,躬身道,“石耳年少无知,冒犯之处,请王爷降罪!但他心直口快,此言却全出自一片赤诚!望王爷三思!”
其余诸人纷纷起立,均道:“王爷三思!”石耳直挺挺地跪在当地,紧咬下唇,神情倔强。
楚暮见状,谓然叹道:“诸位好意,孤王敢不心领。朝代是定要改的。但那龙椅是否该由我来坐,却仍需商榷。”起身出席,亲自将石耳扶起。
石耳愕然道:“除了王爷,天下还有谁能当此大任?”
石斛想了想道:“王爷的意思,莫不是维仙长?可他自三年前阵上击杀了白前之外,对霸业便无丝毫寸功。若王爷欲将宝座让他,石斛第一个不服!”众人齐声附和。
楚暮皱眉道:“他与孤王原就有旧,诸位岂是不知?何况他亦可算是孤王半个师尊,请他登基为帝,正是名正言顺!”
众人愕然变色间,楚暮叹了口气续道:“可惜他老人家身在化外,未必便稀罕了这世俗权位。好在现时天下已平,朝中并无大事。孤王决定明日出京,赴云盘岭劝他下山,面南为君。这期间诸多政事,尚请各位多费心了!”说着团团一揖。
众人忙抱拳回礼,口称“王爷言重了”,底下却面面相觑。心道维泱若真不稀罕皇位,你便再劝,他亦不会下山。那又何必白跑这一趟!随即想到,王爷莫非正是看到这点,才有恃无恐地摆出这般姿态,亲自去请维泱?
古来但凡帝王,无论内心多么急切渴望登基,均要待臣子再三上表奏请,摆尽姿态,这才装作却之不恭,勉强应允之状,登基为帝。诸将心道,王爷大约亦是想效法先人,免得天下人说他不知谦逊。可万一王爷所料有差,维泱并非真的不在乎皇位,只待王爷一请,他便欣然首肯了呢?这险冒得未免也太大了些。有几人脸上,当即便露出不以为然神色。
楚暮何等剔透,一见众人面色,便已猜到七、八分。当下微笑道:“诸位可信我么?楚某定不会将各位的前途当做儿戏!”
众人脸上一红,连称“不敢”。虽仍不明白他的笃定从何处来,但众人与他并肩作战多年,对楚暮颇有一份盲目的信心。见他如此说话,便再无多言。
次日早朝之后,楚暮又向众文官略作交待,随后下令尽量轻装简从,只领了一千亲兵,驰出城门,望西而去。他倒是想一人单骑,及早赶去的。但堂堂摄政王出巡,总不能太过寒碜。何况是迎立新主这等大事,
一行人快马加鞭,不一日便到了云盘岭下。
楚暮号令众人在山下扎营等候,他一人入山,往寻维泱。
维泱这日正在屋中静坐,忽心中一动,便知他来。瞬移出门,便见楚暮使出轻功,往近前疾掠,身法流畅飘逸。一身王服高冠,尤显气度雍容。不由心生感概,当下赞道:“小楚今非昔比,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声音不大,楚暮却听到了。猛然抬头,见到白衣一角。心中五味陈杂,脚下一个踉跄,收势不住,往前便扑。
维泱忙掠过去将他扶住了,微笑叹道:“怎么坐了高位,便将轻身功夫生疏了么?”
楚暮颤声道:“主……主上!”自他修成人形以来,维泱一见他面,若非想要杀他,便是对他视而不见。似今日这般和颜悦色,实在少见。楚暮受宠若惊之余,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几分惴惴。
维泱带着他瞬移至后山居处,一同进了自己平日闭关练功的“补天阁”,让楚暮坐下,笑道:“清儿念得你紧,今日你来,正好去陪陪他。”
楚暮大惊,本能地汗毛倒竖,跳起来道:“不,不……”
维泱抬手阻他继续说下去,苦笑道:“勿需惊慌,我并无他意。”顿了顿,叹息道:“清儿他……精神一直不大好……若看到你,或会开心些。”眼中忧虑一闪而过。
漻清自三年之前,强用超出他身体所能负荷的灵力,至今不曾恢复过来,一直在卧榻修养。除此之外,更时常怔怔地发愣,通常维泱唤他数声,也不见有一声答应。这后面一条,维泱疑心是自己强行禁锢他记忆所致。但又不敢贸然替他解开封印。两难之中,常自苦恼。虽使尽解数相哄,可惜一直收效甚微。
这日楚暮上山,维泱想到他与漻清自幼相伴玩耍,两人相见,漻清或会高兴些。于是将嫉妒之心抛在脑后,首次主动邀他去探漻清。
楚暮听后黯然。心道果然仍是为了漻清。抬头仔细看看维泱,见他虽风采依旧,但眉宇间却难掩憔悴之色。心中一痛,轻唤道:“主上……”
维泱微笑道:“他现下正睡着。待他醒来,我便带你去见。”
楚暮点头答应。沉默片刻,想起此行目的,收拾心情道:“主上,楚暮此来……”
维泱笑着打断他:“我已知道了。你且尽管去做你的皇帝,你该知我对这些向无兴趣。”迟疑片刻,续道,“清儿自然也是一样。”
楚暮低头应是。厅中复又陷入不自然的宁静。楚暮心中早知,此行结果必然如此。甚么迎立新主云云,其实仅只是个借口。他只是想再见到心中的那个人。可如今真见着了,却又不知该说些甚么好。
维泱见他不语,只道他心中仍存了畏惧,与自己共处一室便不自在。于是站起来笑道:“你原来的房间,已收拾妥当。先下去休息罢。待清儿醒来,我再去唤你。”想起他以往受自己诸般惊吓,却毫无怨言,仍对自己师徒二人真心相待。不由有些歉然。
楚暮答应一声,退了几步。但在门口处却又停了下来,转头望向维泱,欲言又止。
维泱微笑道:“小楚还有甚么事么?”
楚暮心中涌起“此时不说便再无机会”的感觉,咬咬牙道:“有件事楚暮一直不曾与主上说。主上一直疑心楚暮爱慕少主。但怎会呢?我……虽自知不配,但……其实说起来,少主尚可算是我楚暮情敌。”说完禁不住浑身发抖。仍强自镇定地看着维泱。
维泱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偏过头去,咳嗽一声,低叹道:“小楚你……怎会有这种想法呢?”
楚暮踏前一步,忍住内心激动,缓缓道:“楚暮一向自视甚高,以往坐井观天,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可是那日,无论楚暮如何反击,主上均似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楚暮轻易制住。若非……楚暮尚有些许用处,或早已死了千百次。”说到此处,声音中有些苦涩。他后来自然知道了维泱为何那般有耐心地去驯服他。自是为了将他送给漻清取乐之故。
维泱闻言,忍不住道:“世间高手如云,胜得过你的不在少数。”言下之意,总不能仅仅因人修为高过你,便就此倾心。
楚暮接口道:“不错。但……不知主上是否仍记得,当日香溪河之畔,主上曾亲手替楚暮濯洗,身上每一私密之处。”
维泱愕然片刻,脸上微红,尴尬道:“那时你……你只是飞鼠之形……”继而收口叹气,歉然道,“是我的不是。做事之前未曾考虑周详,致误你不浅。”
楚暮亦已两靥生霞,闻言忙道:“不,不,那是楚暮自己痴心妄想,全与主上无关。”低下头,轻声道,“主上掌心的微温,令楚暮永生难忘。”
维泱复杂地看了他半晌,苦笑道:“你这又是何苦!”
楚暮初始一见维泱待漻清那般模样,便知自己全无希望。但一经此刻明确证实,仍不免难过。他想了想,强笑道:“楚暮从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一直有个心愿,还望主上成全。”
维泱心中歉疚,柔声道:“你要甚么,只管说来。但凡力所能及,无不替你做到。”
楚暮深吸一口气:“我平日里很是羡慕少主,可与主上有师徒之亲。我……我不敢奢求真的投入你门下,得你真传。只盼能允我也唤你一声‘师父’,便心满意足。”
维泱一震道:“你……”原道是甚么为难之事,谁知只是这样。
维泱又非铁石铸成,闻楚暮之言,竟情深至此,他又怎能不感动。但他既已爱了漻清,一颗心便无法再分给别人。当下歉意更深,温言道:“那又有何不可。我便收了你做关门弟子罢。你若愿意,便不要回去了。帝位也不见得是甚么好东西。你留在此处,为师从头教你修仙。”
楚暮喜极,当即跪下,拜了八拜。心中却道,我自然不会留在此地,看你和少主缠绵。成仙虽能寿元无尽,但若无法与你厮守,长命百岁对我来说,反是最残忍的酷刑。
维泱受了他拜师之礼,俯身扶他起来。见他颊边泪痕明显,心中不忍,怜惜道:“你一路赶来,想也累了。这便下去歇息罢。”维泱原本想借楚暮之力,哄漻清开心。但此时既知他心意,这话便再说不出口。想了想,自厅角的柜中取出一只木盒,递在他手中道:“你既入我门墙,为师也没甚么好东西可送给你。这五毒珠是我无意中得来,你若见着还有用,便收在身上罢。”
楚暮接了,紧紧捧在手中,低头喃喃道:“多谢……师父……”
维泱叹口气,不忍再见他如此。伸手拍了拍他肩,转身出门,望后山丹室去了。他耗时经年,终于集齐所有必需的灵药质材,置于炉中炼制培灵丹。待制成之后喂漻清服下,可大幅恢复他损失的灵力。只盼他复原之后,可得回往日的神气。
楚暮目送维泱远去,颤抖着双手,打开木盒。五毒珠安静地躺在其中,发出淡淡碧光。楚暮将它取出来,握在手中。紫光荡漾中,五毒珠渐渐沉入他掌心,消失不见。
楚暮惨然一笑,心知自己今生今世,再不会和此珠分开。
他茫然站了半晌,转身往自己旧居走去。途经漻清与维泱居处,迟疑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不曾开窗,显得有些昏暗。但以楚暮眼力,仍可清晰透过重重帷幕,看到榻上躺着一人。
楚暮吸了口气,走至近前,轻轻撩起纱帐。见着沉睡中的漻清,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虽三年前便已看过他毁去的脸,但此时再见,仍觉震惊。
想到维泱绝世风姿,楚暮心中忽然升起怒意。
他不要我,他居然宁可守着这样一个废人,他也不要我!
一时鬼迷心窍,竟忍不住冷冷道:“残鄙之身,何颜配仙家!”话甫出口,便即愣住。我……我怎能说出这样的话!紧张地看看漻清,见他呼吸平稳,仍自不醒,方才放下心来。
漻清待他一向很好,更数次救了他性命。楚暮对他虽有几分妒意,但毕竟是亲近的。歉疚地替漻清掩好被子,抚了抚他铺在枕上的长发,放下纱帐,轻轻走了出去。
听得门开了又关,漻清长长的睫毛一颤,迅速挂满晶莹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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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神堕魔道 第十一章 情到深处
维泱回到房中时,漻清已撩起帷帐,靠在榻上。看到维泱进来,冲他微微一笑。维泱一怔,随即喜道:“清儿!”
漻清自负伤以后,便一直不见欢容。维泱每每使尽解数,方或可博他一笑。似今日这般无缘无故展颜以待,三年来尚是首次。维泱快步过去,将他抱在怀中,柔声道:“清儿今日心情不错呢。饿了么?”
漻清摇摇头,反手回抱维泱,将侧脸靠上他胸膛。便如三年前常做的那样。
维泱欣喜之余,亦觉有异。只恨他失去探查漻清心意能力。迟疑着问道:“清儿你……今日身上觉着如何?”
漻清在他怀中微笑道:“很好啊。”伸手扯维泱衣衫,“师父,我睏了。你陪我睡。”
维泱奇道:“你不是方才睡醒?”但漻清难得肯和他说这么多话,维泱怎会违拗他意。当下宽衣解带,抱着漻清躺下。
漻清笑道:“我累得很,又睏了。”
维泱吻吻他脸,怜惜道:“那便再睡一会儿罢。为师正在炼制可恢复灵力的丹药,算来这两日火候便到。届时你将它服下,便不会再这般容易疲倦。”
漻清爬到他身上,枕在他胸口道:“多谢师父。”
维泱抚着他柔顺的长发,叹了口气。心道你变成这样,我亦难辞其咎。这个谢字我受之有愧。但他既已封印了漻清相关记忆,这一节便不明言。
漻清双手撑在维泱两侧,微微支起上身,认真地与他对视,问道:“师父喜欢我么?”
维泱怔了怔,讶然道:“自然是喜欢的。清儿原来并不知道么?”
漻清笑了笑道:“是么。”毫无预兆地俯身吻上他唇。
维泱初时整个人僵住,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推开一段距离,忧心道:“清儿,你到底怎么了?”
漻清淡淡道:“没甚么。我也喜欢师父。”
事实上,这是漻清自建业那晚以来,首次对维泱做这般亲密举动。维泱心中一软,叹了口气。任他再次低下头,继续在自己唇上轻轻吸吮噬咬,最后将香软的舌头探进他口中,四处探索。
维泱渐渐情动,伸手抱住了他。漻清在他身上摩擦,某个部位很快肿胀起来。十六岁的身体,虽仍不太甚熟,但较之三年前,已算相当强硬的了。
维泱心中一凛,强忍欲火,推开他道:“清儿……今日已够了。”
漻清却似未曾听到,手下使力,略显粗暴地扯开维泱中衣,露出雪白的胸膛。
维泱倒吸一口冷气时,漻清已俯下身去,含住一点粉红,左手轻轻抚摸另外一点,右手则探入维泱下身。
维泱先是被结结实实地吓住了。呆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手下使了一成功力,将漻清震开,远远弹到墙上去。但他使了柔劲,故而漻清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墙壁,便滑落榻上,完全不曾感到任何痛楚。
维泱跟着坐起,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漻清,结巴道:“你,你……”身上衣衫不用他动手,自动裹好系紧。
漻清望着他,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勉强笑道:“对不住,我不是有心的。”在他身边躺下,轻声道,“现下真的要睡了。”闭上眼,转过身背对着维泱。
维泱呆看他半晌,心中升起不妥当的感觉。忽然有些害怕,将漻清扳得与他面对着面,急切问道:“清儿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何事,可否说与师父知?”
漻清叹了口气,睁眼道:“真的没甚么。只是觉得很喜欢师父,所以想和师父做那件事。师父若是不愿,便算了。”
维泱听他语气这般平静,大为意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漻清眨了眨眼,笑着爬过去,趴在维泱身上,闭目道:“别想了。我真要睡了,师父不可吵我。”
维泱伸手环抱着他,听他呼吸渐长,竟真的沉入眠中,心底大惑不解。暗捏法诀,潜运神功。然而努力良久,却仍无法看到漻清心思。维泱轻叹一声,伸手扯过被子,盖在漻清身上。之后抱着他不再动弹,就这样过了一夜。
次日楚暮来向二人辞行,维泱劝他留下不果,只好由他去了。漻清听说楚暮已投入维泱门下,着实为他高兴。他半躺在榻上,拉着楚暮手说了一会儿话,便又渐渐撑不住眼皮。楚暮心中难过,对昨日的失言更加歉疚。心道好在他并未听到,不致因此受到伤害。
楚暮走后,再过数日,那培灵丹炼就。维泱取来喂漻清吃了,之后运功助他复原。
功行圆满,看到漻清苍白了三年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维泱自是十分高兴。
忽然心中一动。
抱着漻清,轻啄了啄他唇道:“为师又要闭关了。你功力既复,可否暂时替我照顾你自己三日呢?”
漻清“噗嗤”一笑道:“好啊。但师父要如何谢我呢?”
维泱轻轻咬了一下他小巧的耳垂,笑道:“顽皮孩子!不过要说谢礼,那自然是有的。但要待为师出关之后,方能给你。”
漻清被他咬得酥了半边身子,手中紧紧抓着维泱凉滑的青丝,一时说不出话来。
维泱将他放在榻上,站起身道:“我这便走了……”头上微微一痛。原来漻清不及松手,将他长长的黑发扯了几根下来。
漻清低头看看手中长发,再泫然欲泣地抬头看着维泱。维泱怎会跟他计较这个,立时道:“无妨,无妨。唉,这又有甚么好哭的?”
漻清眼中的泪珠却越积越多,直有决堤之势。维泱抱着他哄了半晌,无奈道:“旁人不知,还道是我扯了你头发呢!”
漻清闻言,终于破涕为笑。伸手搂住维泱头颈,凑过去在他唇上吻了吻,恋恋不舍道:“师父此去……亦要好好照顾自己。”
维泱失笑道:“我只在后院‘补天阁’闭关,离此处不满百步之遥。却怎么说得好似我要远行一般?”见漻清菱唇一扁,眸中水光再聚,吓得忙道:“好好好,我听你话还不行么?我定会照顾自己。唉,别哭了。”又哄又疼,看着漻清睡下,这才放心离去。
漻清凝神于耳,待听得他渐渐远去,泪水终忍不住流将下来。慢慢坐起身,将方才扯下的几根青丝用手帕小心包好,贴肉藏了。去桌前研了磨,铺好纸,提起笔来发了半天怔。最后叹了口气,只写了两个字:“珍重”。想了想,在左下角添了五个小字:“不肖徒清字”。然后搁笔。伸袖狠狠擦擦眼睛,动手收拾行装。走出房门,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十六年,承载了他几乎所有幸福记忆的地方。握紧手中长剑,坚定地转身,头也不回地下山去。
待到了市镇,定要记得先买副纱笠戴上,免得自己这副尊容吓到旁人。
“残鄙之身,何颜配仙家!”
小楚这句话,说得真是再对也没有了。
分-界-线-
漻清抱膝坐在阴湿的山洞之中,欲哭无泪地看着眼前一小堆野果。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但……因这两日来顿顿野果,他胃中此刻正酸得难受,甚至连打个嗝,都透着一股青涩的味道。实在不想再以此物充饥了。
只好看看明日可否找到家寺庙或者道观,大家同是修道中人,或许不介意舍他些斋饭。
慢慢躺倒在冰冷的地上,只觉无比凄凉。以往维泱对他爱护备至,不肯让他受半点委屈。即便私下山去寻小楚,蜀军众人亦敬他是“少主”而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一生之中何曾尝过这等落魄滋味。忍不住强烈地想念维泱,直到心中又开始狠狠地痛。
勉强将注意力转往别处。既已决定了离开,便再不要想。咬咬牙,给罩在四围,渐渐弱下去的壁界上又添了一道灵力,使之回复并维持一定的厚度。
若非如此,师父法力无边,轻易便可将他寻获。那他此番不告而别,便毫无意义了。师父那样的人物,自然要和配得上他的人在一起。我修为既不出色,现今连唯一或值一提的容貌亦失去了。若仍赖在他身边,惟有平白耽误了他。
维泱既封印了漻清相关记忆,自然不会将当日情景详细说与他知。仅只含糊解释道,那日他遇上厉害敌手,力战落败,不仅灵力大损,而且身负重伤,连与是役相关的记忆亦因此失去。
此话其实漏洞百出,甚为牵强。但漻清每自镜中看到自己丑脸,便觉心上如遭鞭挞般难受,潜意识里便不愿多去推敲。况且这番解释是维泱亲口所说,漻清自然深信不疑。
维泱自知所为毫无君子之风,于是自那日起,望向漻清的目光中便时时闪过惭愧之色。漻清当然有所察觉,却并不细问,只道师父只是在内疚未能于他危难中及时出现,回护于他。
维泱自己当然不会对漻清的容貌露出任何厌恶之色,但漻清却自然而然地将之归结为师父只是不肯当面伤他自尊,其实心中早已讨厌了他。故而每次维泱逗他说话,他自卑难过之余,愈发地不愿开口。却不知维泱对他的新面孔,满意尚且不及,又怎会有丝毫嫌弃。
漻清心中原本仍存着几分侥幸,想若维泱真心喜欢他,或许不会计较他如今的鬼怪模样。但那日楚暮妒怒之下,口不择言的一句话,却将他仅剩的一点自信打击殆尽。
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再次尝试在榻上引诱维泱,然而……漻清自嘲地笑笑。我未受伤时,他已不愿相就,何况此时!只怕他一见我面,便已要忍不住反胃罢!又怎肯与我携手寻欢!
紧紧捂住发痛的胸口,漻清慢慢退到山洞深处,蜷缩成一团,紧紧靠在石壁上。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十六年来与维泱相处的点滴。快活的日子转瞬即逝,最后只剩下自己可憎的面容,在眼前狰狞地大笑。心灰意冷,一度升起轻生念头。漻清硬是凭多年修行而得的,远较同龄人为坚的心志咬紧牙关挺住,将这消极念头生生压下。
火堆渐渐燃尽。远处传来声声狼嚎。
心痛到极点,之后便渐趋麻木。思维跟着重新活过来。忽然心中有个声音说:容貌毁了又如何?你漻清堂堂七尺男儿,却唯有依靠美色,方能取悦于人吗?竟沦落至此,岂不可悲!不若如小楚一般建功立业,成就大出息,再回来争取师父爱宠!
想到此处精神一振,心中豪气陡生。
漻清在维泱身边时,因心中有所倚仗,便一直不曾另作他想。此时既离了依靠,将来一切均需自行打点,便终于给他想通此节,再不复自怜自哀。
耳中听闻狼嚎之声渐近,漻清提剑而起,决定出去打些野兽,次日拿到市集之中,换些银钱。成大事者,怎能靠人舍斋为生!
虽仍未决定将来建功立业,具体从何处入手;但如今可暂且走一步算一步,日后再慢慢摸索门路不迟。
漻清掠出洞外,拔剑刺狼。然而举剑过顶,未及挥下,忽然浑身剧震,呆在当场。
青光一闪,维泱皱着眉头,渐渐现出身形。雪白衣袂在夜空中随风飞扬,尤为醒目。
漻清方才稍为平静的心湖立时又波涛翻滚,失声道:“师父你,你怎寻到我的?”
漻清幼时与维泱玩耍,常隐于壁界之中,偷偷跟在维泱身后。这时维泱自然要装模作样一番,诈作毫无知觉,哄漻清一笑。因而漻清一直都误以为自己的隐匿术十分厉害。
此番他费尽心思设下壁界,原本很有信心凭此阻住维泱,谁知竟给他轻易破去。
此时他终于恍然大悟,维泱其实一直是在相让了。
维泱不悦道:“为师倒还未问你,今次又是为何擅自下山?”
漻清呆呆道:“师父未曾见到,弟子留在房中的书信么?”
维泱一怔:“甚么书信?”随即不在意道,“即便有甚要紧事,你总应待为师出关,再定行止。莫非竟连这两日亦等不及么?”
维泱闭关之时全神贯注,元神不在窍中,故而未曾早知漻清离山。但他一收功回神,立时便察觉到。当即追至,连回房看一眼的功夫亦省了。漻清虽设了隐匿壁界,挡得了别人,却又怎能挡得了维泱。
漻清擅自下山,原也非一次两次的事了。维泱多少有些习惯。是以见到漻清低头默然,心下早软了。上前将他搂在怀中,温言道:“有甚么事,尽可交由为师处理。你又何须亲自过来?这便随我回去罢。”也不待漻清答应,幻出瞬移法阵,将两人送回家中。
漻清见维泱也不如何在意问他缘由,弹指间将他带回原点。这两日来吃的苦头算是白费,不由有些恼怒,用力推开维泱。
维泱一愕道:“怎么了?”眼角瞥见桌上纸笺,随手取来一看,面色立时一沉,“珍重?珍甚么重?你今次下山,原来并非为着贪玩,而是有意要离开我,是不是?”
漻清心中一痛,转头不语。
维泱更怒,欺近他身,伸手捏住漻清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冷冷道:“清儿便这般不愿留在我身边么?”
漻清张口欲言,最终说不出话来,垂下眼帘,眼眶却已红了。
维泱看得心中一颤,忙松开手。看他雪白的皮肤上已多了几道红印,心痛地轻轻为他按揉,歉然道:“弄痛你了么?真对不住!”
漻清鼻头发酸,忽然伸臂紧紧抱住他,将头靠在他肩上。
维泱松了口气,微笑道:“有甚不痛快,大可好好对为师说,何必定要离开呢?”
漻清微微摇了摇头,在他耳边轻轻道:“师父,让我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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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神堕魔道 第十二章 金风玉露
维泱微笑着抱住漻清,柔声道:“有甚不痛快,大可好好对为师说,何必定要离开呢?”
漻清靠在他肩上摇了摇头,轻声道:“师父,让我走罢!”
维泱一震,面色略沉。未及说话,漻清已在他耳边低声续道:“弟子业已成年,却仍整日无所事事。每思及此,弟子心中便甚为羞愧。请师父准我下山,待有朝一日闯出功业,这才回来。”
维泱闻言,容色稍霁,但依然皱眉道:“世俗功业,要来何用?往日你在我身边,一直都待得好好的,怎的突然有此念头?”
漻清黯然道:“我此刻……如何还能与往日相比?”推开维泱,轻轻道:“我这般丑怪,若不以惊世功业相为弥补,怎还好意思留在师父身边。”
维泱怔了怔道:“你……丑怪?”
漻清听他这般语气,还道他欲言不由衷,出口安慰。忽然便有些发火。一把拉住维泱的手,略嫌粗暴地按在自己鼻上,怒道:“我这个样子,如何还不丑怪!”
维泱怔怔道:“你便是因此,才起了离去之念?”
漻清颓然放开他手,叹息道:“初时确是如此。师父……守着我这样一个废人,实在委屈了。”
维泱立即斥道:“胡说!”忽然脸上一红,咳嗽一声,轻责道:“你既有此想法,为何不早些说与我知?”心中颇为懊悔,伸指在漻清脸上一点。青芒闪中,维泱随手取了铜镜放在漻清面前:“早知你对虚空色相如此在意,为师定……”差点说漏嘴,顿了顿,尴尬道:“定要早些替你治愈了。”其实维泱在漻清面上所施,不过幻象而已。他对漻清珍爱无比,怎会舍得真个毁损他身体。此时仅需撤去法术,自然毫不为难。
漻清见这般轻易便得回容貌,惊喜之余,又有几分茫然。想到这三年来,竟为这根本不必要之事日夜难过,更连累师父为他操尽心思,不由很是内疚。虽觉维泱直至今日方肯替他医治,此举十分奇怪,但他既心中有愧,便不好意思问个清楚明白。
维泱自己早已修至无视妍媸之境,只道漻清所习心法既与他一脉相传,对此事看法自然亦会同他一般。然而此刻见到漻清反应,终于想到:漻清时年方届二八,修为浅薄,若真能看破色相,才是奇怪。转念又想漻清这三年来一直愁容不展,只怕与此有莫大关系,不禁暗责自己疏忽。歉意更深,却也不知该如何补偿他好。将他搂在怀里抱了抱,柔声道:“现下你总不再想要下山了罢?”
漻清却仍摇头道:“师父乃神仙中人,弟子……一直很仰慕师父,所以希望能成为配得上师父的人!”说到此处,双眸闪亮,炙热地望着维泱,“因此弟子,要先去成就一番大事业!师父定要等我回来!”
维泱闻言一震,心内大为感动,扶着他双肩叹道:“清儿真是傻孩子!为师要你建功立业作甚?甚么配得上配不上,你我四世师徒,渊源之深天下少有。若仍不相配,世上可还有相配的人么?”初次这般直白地吐露心迹,维泱一面说,一面已霞晕双颊,更美得不可方物。漻清眼中见他神情诱人,耳中听他倾诉衷肠,一时呆了,只觉身在梦中。下意识地慢慢凑近,伸手搂住他颈项,吻上维泱的唇。
维泱亦不再说话,低头迎接那湿润的柔软。
由轻到重,由浅及深。渐渐地由试探变成掠夺,贪婪地汲取着对方口中的清甜。
数刻之前,漻清还在为不得不离开挚爱而心如刀割,此刻却复得与之耳厮鬓磨。地狱与天堂的差距,令他生出强烈的不真实感。生怕这美好只是短暂的梦境,次日睁眼,一切便要烟消云散。于是用力挤在维泱怀中,激烈地撕扯他身上衣衫。只求在梦醒之前,好好品尝这如幻境般浓烈的幸福。
维泱出奇地并未如以往般加以阻止,反而相当配合,甚至伸出手去,毫不迟疑地解着漻清衣带。漻清见他举动反常,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但很快便无暇思索。只在心中再次肯定,自己的确是在梦中。
衣物乱抛。房中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出一片炙热。
待两人终于坦诚相对,维泱微一俯身,将漻清打横抱起来,走到数步之外的榻边,将他轻轻放在上面。随即覆上去,小心而温柔地吻遍他全身。
连任何一处细小的褶皱亦不放过。
漻清两靥如酡,心如鹿撞,只懂紧紧抓住身下锦缎,不住颤抖。但他虽然羞极,却仍睁大双眼,不愿错过维泱任何一个动作。
维泱双手分别探索漻清下身最敏感的两处,待察觉他渐渐适应,而维泱自觉再不可忍时,才深吸一口气,剑及履及。
漻清痛呼出声,又迅速掩住口。
维泱见他长长的睫毛瞬间湿透,顿时心疼万分。强忍住胀痛,抽身出来道:“乖,我们不来了,好不好?”
漻清赶紧拉住他:“不,不!”咬咬牙,“没关系,我,我不痛!”话虽这么说,脸上却已白了。
维泱内心挣扎片刻,翻身将漻清抱到自己双腿之间,脸上微红道:“那由清儿你来罢。”
漻清初时呆了少顷,随即恍然大悟:“果然正是做梦!”自嘲地笑了笑,接着按维泱方才的步骤,照样做了一遍。之后欺身侵入。
维泱痛得直皱眉头,连之前怒冲斗霄的欲望亦被抛在脑后。
好在漻清仍算是个孩子,又是初尝滋味,摩不多时便一泻如注。维泱大大松了口气。
漻清心满意足,趴在他身上不肯出来。过了片刻,自言自语道:“奇怪,今日这梦,怎的竟是如此真实?”
维泱长叹,翻身将他压下。心道怎能让你得了便宜,却不认账?
低头将他狠狠吻住。一面探手入他身后。
漻清猝不及防,吃痛之下,失声道:“师父!”下意识地伸手推拒,同时皱起清秀的眉,扁起嘴,水汪汪地望着维泱,“痛呢——”
维泱松手,微微撑起上身,冷冷瞥他一眼,咬牙切齿道:“痛吗?是否还认为是在梦中?”
“……”咦?
维泱语气虽凶,但到再下手时,却已比方才轻了数倍有余。俯身吻住。二人唇舌纠缠,呼吸渐渐复见急促。
漻清在他手下抑制不住地轻颤,四肢酸麻,唯有无助地攀着维泱的肩。隐隐觉得此刻的愉悦,比起方才在维泱身上驰骋时亦不逞多让。渐渐沉迷入去。
迷蒙中,忽觉自维泱口中渡来一团核桃大小的清冽神气,在漻清反应过来之前,便已顺着他喉咙滑落肚内。那神气与他丹田一触,即刻溶入去。小腹随之升起浑厚的暖意,自行在他体内游走。一时间肢体百骸,无一不畅。
漻清浑身剧震,睁圆了眼,用力去推维泱,失声道:“师父!”
维泱怎会让他推开,压在他身上微笑道:“清儿无需大惊小怪!为师要清儿与我永恒相伴,但却再等不及你自行修炼成仙了。之前为师闭关两日,便是为了要分出这三千年修为来。虽不算多,但令你从此岁月无尽,却已足够。”低头轻轻咬了咬他唇,佯怒道:“谁知你这不听话的孩子,竟又趁我不在,擅自下山!日后可不许再这般任性妄为,记住了么?”
漻清望着维泱明显黯淡许多的双目,感动得浑身发颤之余,更是悔急交加。心中痛如刀割,差点便要哭出声来,哽咽道:“师父快将修为收回去罢!清儿后悔了,我不该急着和你……和你……清儿知道错了!从今往后,我定会努力修炼!不入仙籍,便再不来招师父了!”
维泱低笑道:“胡说八道!你若竟敢不来,为师必不饶你!”俯身怜惜地吻了吻他,续道,“三千年转瞬即过,这点修为又算甚么了?清儿无需过虑。”其实维泱仙修不满万年,三千年的修为自然绝非“不算甚么”。但他只求能永得漻清为伴,这些损失便不放在心上。况且他自觉亏欠漻清良多,此举更含了几分补偿之意。
漻清还欲再说,维泱轻叹着吻住他口,同时上下其手。维泱虽长年仙修,不近情欲,更不曾有过经验。但他既是大罗金仙级数的人物,若真想知道些世间与此有关的技巧之类,原也只是一凝神的事。当下极尽温柔,耐心挑起漻清情欲。漻清初时还有些挣扎,但他年纪尚轻,又是初试云雨,最禁不起逗弄,很快便忘了一切。只懂颤抖着攀住维泱,在他身下难耐地磨蹭,不由自主地细碎轻吟。
维泱这次极为小心,强自忍耐,直至将漻清完全湿润扩张,然后才慢慢倾身相就。仔细观擦漻清表情,但见他稍皱眉头,便立时停下。待他略为适应,紧张之色缓和之后,方才继续。维泱得道多年,自制力何等强悍,但此时亦禁不住汗如雨下。
漻清咬住下唇,默默承受。师父此时已这般体贴,他却仍疼得直欲抽身而逃。他初时心疑身在梦中,竟就那样不知天高地厚在师父身上逞凶,真不知他是如何忍过来的!一念及此,不由愧疚万分。暗下决定,无论待会儿如何难受,均要一意顺遂师父,绝不开口求饶。但过得片刻,疼痛之中却奇异地多了一丝酥麻。陌生的快感令他浑身颤抖,渐渐地再无瑕顾及那痛。
良久止歇。
从快乐的极致慢慢回过神来的的二人相拥而卧。
此时漻清得到维泱修为,已是仙身,自是不会再有凡人的疲劳诸感。但因多年睡眠的习惯使然,他仍如常闭上眼睛,在维泱怀中假寐。不忘伸臂紧紧搂住维泱的腰,将脑袋贴在他宽阔的胸前,
维泱眷恋地抚摸他柔顺的长发,心中祥和宁静。只觉即便是他初得大道,飞升成仙那日,亦不若此刻这般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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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神堕魔道 第十三章 凌霄宝殿
远古之时,天地混沌如鸡子,无光亦无声。
盘古大神生其中,孕育一万八千年而醒。见身处一片黑暗之中,憋闷非常。于是伸展拳脚,开天辟地。【甲】
盘古劈开混沌后,阳清之气上升而为天,阴浊之气则下沉为地。两气初分时,天日高一丈,地亦跟着日厚一丈。天与地又复相接之势。盘古见此,于是手撑青天,脚踏厚土,每日长高一丈,不令天地再此混合。
如此一万八千岁,盘古已长至身长九万里的居然,天地间的距离亦因此相差了九万里。
其后,盘古因见青天再无砸落地面之虞,终于放心松手而卧。但他因撑开天地时过度劳累,在梦中便殒寂了。死后尸身化作世间万物:气为风云,声为雷霆;双目化日月,毛发化星辰;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皮肤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
于是有世界。其后有仙界。
仙界本无主,后有北方北极中天紫微大帝,名曰“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的,历经三千劫而证金仙,又历上亿劫而证玉帝,驾座金阙云宫灵霄宝殿,统御仙、地、人三界。又有紫微、太微二垣诸星宿为臣,充入天庭。
紫微垣在北斗北,位于北天中央位置,故称中宫,乃天帝与家眷及各宫官居所。天帝紫微星居中,其余诸星均环列左右,呈翊卫之象。左垣八星即左枢、上宰、,少宰、上弼、少弼、上卫、少卫、少丞。右垣七星即右枢、少尉、上辅、少辅、上卫、少卫、上丞。
太微垣在北斗之南,轸宿与翼宿之北,以五帝座为中枢,成屏藩形状。太微垣便是天庭所在。东藩由南起为东上相、东次相、东次将、东上将;西藩由南起为西上将、西次将、西次相、西上相;南藩二星,东称左执法,西称右执法。
诸星官在天庭之中议政,辅佐天帝,平治三界。
这日,那个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驾临灵霄宝殿,聚集文武仙卿早朝。
净鞭响过,朝臣三呼万岁毕,天帝赐众人平身。殿前礼官唱道:“有本上奏,无事退朝!”
便见文臣班中转出右执法星,躬身奏道:“臣有本上奏。”
右执法乃太微上垣十星之一,承御史之职,上可讽谏天帝,下可弹劾众仙卿。此星刚正不阿,素来直谏。若给他捉住疏漏,即便对方位尊权重,亦必参之,不留丝毫情面。甚至天帝本人,亦曾因小事疏忽,被他直言不讳,骂得灰头土脸。却他自重身份,为着“明主”之名,却又不便发作,只在心中暗自不悦。
此时见右执法出班称奏,天庭之中,自天帝以下,无不眉头暗皱,心中惴惴,反复细想自己近日来所为各事,可有任何不妥之处。
天帝头皮发麻,表面却惟有和颜悦色,道:“爱卿欲奏何事?”
右执法面无表情道:“臣有本,参劾旋覆天尊决明:玩忽职守,抗旨不遵;勾结魔党,居心叵测!”
天帝一怔。他对决明身手十分欣赏,于是素来对他青眼有加,恩遇无比。决明在天庭中资历并不深,却已连连升迁,身居高位,官爵竟在诸老臣宿将之上。为此,朝中多有不满诽谤,无事生非的。只是未曾想到,连右执法向来秉公废私之人,难道亦要与那些怀妒者同流合污么?
天帝正犹疑间,决明已抢步出班,走到殿中跪下道:“绝无此事!臣冤枉!请陛下明鉴!”
天帝皱眉道:“旋覆战功彪炳,且一向对朕忠心耿耿,人所共知。怎会犯下如此大罪?卿莫是弄错了罢!”他既认定右执法流俗嫉妒,恶意中伤自己的心腹爱将,便将原本对右执法的几分敬重尽都去掉了,语气转冷。
右执法立有感应,却不动声色,躬身续道:“臣不敢妄言,请陛下容臣将下情详禀。”
天帝不耐道:“讲。”转头望向决明,温言道:“旋覆爱卿且先平身罢。”
决明谢恩起身,立在殿中,心内大呼倒霉。右执法是文臣,他是武将。按说两人并无利害冲突,却不知是何时得罪了他,竟诬陷自己这等大罪。
只听那右执法不慌不忙,出言禀道:“陛下明鉴:三日之前,千里眼、顺风耳二将来禀,道已查知那日东灵山崩塌真相。竟系叛仙维泱,自甘堕落,混迹魔道,更私纵钦命要犯重离君。当日陛下震怒,降旨着旋覆天尊亲领天兵天将,下界缉拿。但他却侍宠而骄,置陛下圣旨于不顾,直至今日仍按兵不动。此其玩忽职守,抗旨不遵也!”
决明一震,复叩拜道:“陛下明鉴!那维泱修为精深,臣自知非其对手,这两日来一直在与部将研究克敌之法,却绝非故意懈怠渎职!”
天帝点头道:“爱卿所言甚是。那维泱并非无名妖孽,乃是由大罗金仙堕化而成,法力非同小可。旋覆于缉拿之前耗些时日妥加准备,亦无可厚非。右执法未免过苛了。”
右执法躬身道:“臣尚有下情待禀。”
天帝叹口气,道:“卿且奏来。”
右执法道:“非是臣苛责旋覆天尊。实是那维泱素与旋覆天尊有旧,两人交清匪浅。怎知天尊并非故意拖延时日,不愿领兵讨伐维孽?况且微臣获知,旋覆天尊留了维泱的一双小徒在上界,更与其中名唤‘如星’的,关系暧昧。此亦微臣参劾其‘勾结魔党,居心叵测’之故也。”
天帝闻言微皱眉头,不悦道:“旋覆,右执法所言非虚么?”
决明出了一身冷汗,争辩道:“臣与维泱交好之时,他仍位列仙班。小臣又不能未卜先知,怎料得到他日后竟会如此大逆不道,自甘堕魔?会弁、如星二人,直至此刻仍不知乃师已叛出天庭。其中如星更受陛下‘上昊伞’之恩,早忘记与维泱渊源,若仍将他也算作‘魔党’,也未免太屈了。”
右执法开口欲言,决明抢着接道:“至于‘居心叵测’,更是无稽!微臣对陛下之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维泱确对臣有旧惠,但又怎及得上陛下对臣知遇恩深!求陛下为臣昭此不白之冤!”话毕,伏地不起。
旁边转出太白金星,奏道:“陛下,旋覆天尊忠肝义胆,老臣可担保他绝无反叛之心。至于如星那孩子,老臣也是见过的,果真不复记得前事,竟称呼旋覆天尊为……咳咳,那个,近日还随天尊四处降妖伏魔,立下不少战功。请陛下明鉴!”
天帝容色略和,问道:“确有此事?嗯,右执法尚有何话说?”
右执法跪伏殿中,拜道:“陛下!兹事体大,万望小心为上!”
天帝皱眉道:“那依卿之意,旋覆如何才可自证清白?”
右执法道:“天尊若能即刻下界,缉拿维逆归案,老臣便信他无辜,届时自会亲至天尊府上,负荆请罪!”
决明苦笑道:“非不为也,是不能也!陛下最知微臣。臣绝非维泱之敌,莫说缉拿,若与之公平交手,微臣能保得性命回来,已属万幸!”此言一出,殿中立时纷议四起。决明已是天庭第一高手,他自承无法取胜,岂非变相在说,惟有任维泱逍遥法外了?
西上将素来与决明不合,此时冷哼道:“旋覆天尊为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出列向天帝躬身道:“旋覆无端端堕我天庭雄威,陛下该当降罪于他,以示惩戒!”西上将亦是太微上垣十星之一,与东上将并为天庭两位最高将帅。决明入朝不久,升官却快,目前爵位竟已晋到他二人之上。东西二上将自恃功高资深,平日里又耀武扬威惯了,如何肯服?心道决明这小子,不过身手好些,运道好些,凑巧立了几个大功,又懂逢迎拍马,竟敢比他们更得天帝隆宠!
那日蟠桃盛宴,东上将借着酒劲,出言羞辱决明。天帝听见,立时勃然大怒,将他发配天、魔边界,作了守门人。西上将唇亡齿寒,每思及此,心中便是不忿。这时借此大好机会,若不对决明落井下石一番,怎对得住在边界苦捱的东上将兄弟!
决明苦笑,尚未开口,天帝已淡淡道:“西上将言之成理。便改由卿领兵讨伐维逆罢。功成之后,朕将决明贬职三级,他的天尊之位便让了给你,如何?”
西上将大惊,拜伏道:“臣不敢!臣……法力远远不及旋覆天尊,为免误陛下之事,请陛下收回成命,仍由旋覆天尊主持讨伐大计。”
天尊之位虽好,将决明贬谪更是大快他心。不过,这也需他有命消受才行。西上将虽嫉决明之能,却也有几分自知之明。决明既已自承并非维泱对手,换作是他更绝无取胜可能。况且维泱与决明有旧,两人交战,维泱或尚不致痛下杀手。但若由自己前去,维泱岂有跟他客气的道理?当下大悔,为何方才如此多嘴。
天帝哼道:“你也算有自知之明!诽谤朝臣,罚俸三年,降职一级。现下给朕退在一旁!”
西上将面上无光,讪讪退避。心中对决明更恨得紧了。
决明站在殿中,仰望御座上天帝威严英挺的面容,感激得差点掉下泪来。心中暗想,得主恩遇若斯,便是为他死了也甘愿!踏前一步,冲动道:“臣愿即刻领兵,往伐维逆!”
天帝大悦,温言道:“旋覆如此忠心,朕甚喜之。但维泱法力甚高,须得先觅个妥当之法,方可发兵围剿。否则不说爱卿难尽全功,若给他生出提防之心,日后再欲除他,只怕将更不易为。”转目四顾殿中诸臣,问道,“众卿可有克敌之法?”
众仙面面相觑,右执法略一沉吟,上前奏道:“陛下,臣近日探得维泱不知何故,修为大减。陛下不若趁此良机,赐旋覆天尊‘七星剑阵’以为臂助,将他诛灭!”
“七星剑阵”乃天帝私藏之一,平时按北斗方位排列,发动之后,无数利剑结成阵式,穿插往复,取敌要害,端的厉害无比。此阵虽名“七”星,但阵形变化,诸般附加好处,却又何止万千之数。但此阵虽是威力无穷,却只能使用九次,天帝对之一向十分珍惜。即便当日围剿第二高手重离君,亦未曾舍得取用。
维泱比重离君扎手不知凡几,天帝虽爱惜法宝,但他既不愿让心腹爱将送命,便惟有将之拿出使用。闻言颔首道:“右执法此言,甚合朕意。”望向决明道,“爱卿以为如何?”
决明道:“陛下有命,臣无不凛遵。只是参详宝阵尚需时日,望陛下准臣三日后再下界伐逆。”
天帝微笑道:“准奏。爱卿即刻下去准备罢。”
决明行礼,正欲退下,右执法忽道:“且慢!”转身面向天帝,再奏道:“请陛下降旨,命那会弁、如星,随旋覆天尊一道讨伐维泱!”
决明一震,失声道:“甚么!”
右执法道:“若非如此,怎能见得这两人并非魔党?”
决明闻言大急。如星不记得前事,或也罢了。但会弁却并未使用过“上昊伞”。若命他兄弟二人往伐维泱,只怕会弁立时便要倒戈。如星虽对他亲近,终究仍是偏向乃兄多些,到时最多两不相帮。
一个维泱已令他头大如斗,若再加上会弁……决明此刻连当殿拔剑自刎的心都有了。但他苦于不能将此事言明,否则难保天帝不会为绝后患,干脆将会弁、如星诛杀。
会弁倒也罢了;如星乖巧可爱,法力又高。决明费尽心机,才将他收入麾下,万万舍不得就此浪费了。当下苦笑道:“下界虽有大义灭亲的典故,但那石碏也非亲自动手,而是派家臣为之。维泱与会弁、如星师徒至亲,右执法这提议,未免有大悖于伦常。”
右执法严词道:“师恩虽重,君恩更深!是时候让他二人,选择忠君还是孝师了!”
决明皱眉道:“忠君也不必忘恩负义,冷血无情罢?”面向天帝道,“臣可以项上人头担保,他二人从此不再与维泱见面,只为天庭效力。这弑师一事,望陛下开恩,便请免了罢!”心道我此去若能将维泱杀了,会弁、如星自然无法再与他见面;若杀不得他,那我这颗人头,倒也不必再等旁人来取了。
右执法跪伏地下,再拜道:“陛下!此节十分要紧,万不可废!”
决明亦跟着跪在殿中:“望陛下圣裁!”
天帝沉吟片刻,叹道:“二卿均是朕股肱之臣,何必为此小事伤了和气?这样罢,便命如星一人随旋覆前往。左右他已忘记与维泱渊源,即便弑师,他自己也永不会知道。”
决明、右执法同声道:“陛下……”
天帝脸色一沉,自御座上站起道:“朕意已决,二卿不必多言。退朝!”转身离去。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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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
关于盘古开天辟地的传说,还有一种是说:他用来开辟天地的斧头,是玉皇大帝给他的。
但某宸觉得这个说法有待商榷。
大约在唐宋之际成书的重要道经《高上玉皇本行集经》详细叙述了玉皇的出身和来历:很久以前,有个光严妙乐国,国王净德和王后宝月光老年无子,于是令道士举行祈祷,后梦太上道君抱一婴儿赐与王后,梦醒后而有孕。怀胎一年,于丙午岁正月九日午时诞生于王宫。太子长大后继承位,不久舍国去普明香严山中修道,功成超度。后历劫而证玉帝。
然而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女娲方在这世界中造人。
玉皇大帝既然原本是人,就决不可能在那之前出现,更不可能在盘古开天时丢给他一把大斧头(除非是穿越,哈~)。而不管他出身的光严妙乐国年代多么久远,总归是在天地开辟以后了。
故而某宸做了在本文中那样的设定。
好在反正只是写文,某宸才疏学浅,若有错漏,请大家54哈~~
P.S.因为觉得“玉皇大帝”这个名字很土(汗……),所以文中一概称之为“天帝”(西周时的旧称)。
P.S.2替编辑大人做个广告(同时感谢替本书写广告词的几位大人!*^^*):
【卷三】神堕魔道 第十四章 不速之客
维泱与漻清相对盘坐于榻上。维泱瞑目内视,很快入定,神游天外。正在虚无缥缈之境,忽然心中一动。
元神甫一归窍,便觉出怀内多了团火热。
维泱长叹,低头望着在他身上磨蹭的漻清,皱眉道:“清儿为何这般三心二意?”
漻清见他睁眼,大喜,笑道:“忙甚么,待会儿再专心练功不迟。现下先让我亲亲你!”嘟嘴凑过来。
维泱无奈让他亲了,叹道:“满意了?这该回去坐好了罢!”
漻清笑嘻嘻道:“是。”盘膝坐定,闭目运功。然而不到片刻,便忍不住睁眼去看维泱。见他顾自闭目静坐,有些失望地重新闭上眼睛。但安静不了多久,复又睁眼看看他。
如是数次。
维泱叹息一声,长身而起。
漻清立刻扑过去,搂着他腰,笑道:”师父今日好快!咱们来玩罢!”
维泱淡淡道:“快甚么,为师尚未开始。”轻轻扯开他手臂,“你留在此处,继续练功。我自去‘补天阁’,省得你总是分心。”
漻清哪里肯依,当下如磁石遇铁般迅速吸附回他身上,双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不,不要!”想了想,伸手不规矩地在维泱身上乱摸,邪笑道,“若师父肯答应再跟我来一次,之后我定会认真练功,绝不分心!”
维泱哼道:“这话我已听得腻了,却不见你何时当真兑现过!”
漻清举手起誓道:“今次绝对说到做到!食言的是小狗!”
维泱见他一脸信誓旦旦,神情十分可爱,忍不住莞尔。
无奈摇头,伸手将他按倒,压在身下,轻笑道:“今次你若再做不到,为师便当真将你变成小狗,三日不得回复原形!”语毕低下头,细细品尝漻清柔软的唇。其实这种美差,维泱心中实甚喜之。只是他既为人师表,自然要将爱徒的正经功课摆在首位。但若说他在此事之上有多坚持原则,那倒也不见得。
漻清得偿所愿,热烈回应。
肢体纠缠中,漻清眼神渐趋迷离,气喘吁吁道:“师父,今次让,让弟子在上面罢!”
维泱但笑不答,舌尖轻轻舔吻他胸前诱人的粉红,双手温柔而熟练地前后夹攻,爱抚他下身最娇嫩的两处。漻清不堪逗弄,迅速落入神志不清的状态中。三年来第一千零一次反攻失败。
情火如焚时,上下的问题,真的还那么重要吗?
衣物抛飞。
维泱箭在弦上,正待剑及履及。心中忽有所觉,动作一凝。漻清正自大开城门,含羞闭目。亦觉有异,讶然睁眼。
维泱犹豫片刻,长叹一声,放弃继续攻城掠地的企图,坐起身来。漻清脸上红晕未褪,心中颇有些怨气,拉住他手问:“师父,是谁来了?”
维泱眸中闪过冷芒,继而微笑道:“一些不相干的人。”安抚地吻吻他,起身着装,叮嘱道:“待会无论听到任何响动,清儿都不要出来,知道了么?”
漻清忽然生出很不好的预感,跟着坐起,忧心道:“不,我跟你一起去!”
维泱失笑摇头:“你这点修为,平素又不肯好好练功,跟去做甚么?”就手划出壁界,将他圈在其中,柔声道,“乖乖留在此处,等我回来。”
漻清困在壁界内,闯之不出。眼见维泱身形渐渐淡去,急道:“师父至少先将我身上修为取回啊!”
维泱转头笑道:“你道修为这种东西,是如此简单便可传来送往么?”走回来,毫无阻拦地穿过壁界,宠溺地捏捏他面颊,“况且来者未必是敌,清儿无需担心。”顿了顿,傲然道:“即便对方不怀好意,为师便凭此刻修为,胜他仍是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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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泱甫在半空中现出身形,便听一把熟悉的声音朗笑道:“维兄别来无恙!这些时日音讯全无,倒教小弟好生挂记!”
只见远处天际,决明足踏祥云,大袖飘飘,迅速接近。脸上笑意明媚。
决明飞至维泱跟前十丈开外便停住云头,上下打量他良久,扼腕道:“维兄……唉,竟真的堕入魔道了!着实令人叹息!”
维泱不去理睬他言语:“天尊到此,有何贵干?”
决明陪笑道:“无他,小弟许久不见维兄,心中好生牵挂。于是冒昧造访,还望维兄勿怪。”
维泱微皱眉头,忽然挥袖,向外横扫。
决明大惊后退,同时运起壁界护身。四下里顿时呻吟呼痛之声大作,大批天兵天将口喷鲜血,由四围空中纷纷现身出来,跌下云头。
若非维泱出手意在威吓而非伤敌,此时已是尸横遍野之局。
维泱淡淡道:“原来天尊拜访故友,竟还不忘带着这许多,连杀意亦不懂隐藏的废物。”
决明被他一语道破,原定设伏兵偷袭的计划就此落空,脸上不由有些讪讪,苦笑道:“维兄言重了。”
维泱哂道:“贤弟何须言不由衷。只是有一点,维某十分不解。天庭莫非已将魔族中人尽诛了么?竟有空来招我?”
其后抵达的天将,此时亦陆续现身。决明立在其中,苦笑道:“怨就怨在你是魔化的仙!身为大罗金仙,居然叛入魔道,私纵钦命要犯魔君重离;后竟还在凡间大开杀戒,祸及无辜。试问这教天庭的颜面往何处搁?因此天帝……有些不大高兴,定要请维兄上灵霄殿一问。”其实天帝旨意,是命决明将维泱“就地正法”。毕竟以维泱法力之高,若定要将他生擒活捉,那便是强决明之所难了。
但决明此时与维泱当面说话,自然会委婉些。
维泱冷笑。以诸将身上法力暗涌之势看,来者均是天界顶尖高手。若真是只想请他上凌霄宝殿好言相问,那又何须排下如此阵势!当下鄙夷道:“诸多废话。要战便战罢!”
他眼见今日之局,势必不能善了。思及到时两方交起手来,激发出的灵力怕是连整座云盘岭亦承受不住。漻清修为不深,若无妥善保护,如何能免?于是衣袖一挥,放出壁界,将脚下云盘岭整个罩住。
决明怔了怔道:“不想维兄虽然堕魔,心地却仍纯良如昔。”他只道维泱爱惜云盘岭上众生,不忍令其遭池鱼之殃,故而事先出手保护。心道莫非那“滥杀无辜”之言,竟只是谣传么?可惜无论实情如何,他均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下叹了口气,续道:“小弟此来,绝非出于本愿,实是君命难违,惟有将与维兄旧情抛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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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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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神堕魔道 第十五章 七星剑阵
维泱微笑道:“既然如此,天尊请便动手罢。”即便身陷重围,即便少了三千年修为,维泱亦不曾真正将决明与诸天将视为可与己一战的对手。他负手绰立云头,衣袂轻扬,神情闲散写意。惟有真正的强者,气度间才可将轻蔑表现得这般含蓄有礼。
决明再叹口气,挥手发令:“布阵!”一面自行退开数丈。
前排十数天将应声高喝,挺剑往维泱刺去。后排诸将随之趋前,但一时却并不进攻,只在战团外围,绕圈游走,口中齐声低低念诀,脚下速度亦跟着越来越快。盔甲反射日光,晃人眼目。到后来已看不清人影,惟见一道银芒化成的厚厚光壁,将维泱圈在其中。
维泱气定神闲,随手扫开敌人攻势。那先入阵攻击的十数人,每剑刺出,均是未及对方身侧,剑锋便被他轻易借力卸开。虽使尽浑身解数,长剑却始终不得沾维泱半片衣角,反被他暗运柔劲,带往侧旁,伤了不少自己人。
决明见状,一声令下,战团之内的众人同声发喊,望空翻飞而出,远远散落在数十丈外。
维泱也不追赶,微微一笑道:“好阵。”语气平和,丝毫听不出嘲讽之意。
便在此时,外圈盘旋穿梭着的诸将乍然停住身形,齐喝一声,一起运掌,向维泱拍去!
登时强光大作,汹涌的灵力,以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而至,瞬间将维泱身形隐没!
巨响震天。大地为之颤抖。甚至有份发掌的诸天将,亦承受不了这般强烈的灵力激荡,而纷纷后退化力。唯有云盘岭,因在壁界之内,仍自岿然不动
强光散去,维泱身形现出。方才诸将全力一击,激起沙尘漫天。但空中四散抛飞的碎石,却尽被拦在维泱身周方圆十丈之外,便似撞在肉眼不见的墙上。而维泱自身,更是连发丝亦未曾乱了一根。他静静望着因受自己壁界反震之力所挫,步履踉跄的众将,叹了口气。
维泱其实鲜少与人动手。他原见这些天兵天将,灵力均算是相当深厚,只道此战应会有些意思。哪知如此深厚的灵力,运用出来的效果,竟可差至如此地步。忍不住小小有些意外。记忆中,似乎某些过路的山妖,亦胜出眼前众人远矣。忽然失去了继续奉陪的兴趣。
维泱双手结印,瞬间凝聚强大法力,沉声喝道:“疾!”同时右手剑指青天。便听九天之上“轰隆”巨响,决明与天将愕然抬头时,铺天盖地般的惊雷已毫不留情直劈下来。
竟是金系终极法术“雷动九天”!
决明大惊,双手望空虚按,迅速画个八卦阵,迎头便接。他手下天将,修为与维泱相差太远。他若此时对他们置之不理,待雷阵过后,除他本人之外,只怕再无人能得幸免了。
眨眼之间,两力相接。巨响再作,决明的法术只阻了那雷阵一瞬,便被击得粉碎。决明胸口大痛,从云端直直堕下数百丈,方勉强化去天雷劲力。决明一面暗自调匀翻腾的气血,一面暗自庆幸,维泱毕竟顾念旧情,未尽全力。
略显狼狈地将云头升回与维泱齐平的位置,决明环顾散落四周,东倒西歪,各自受伤喷血的诸将,心中暗暗叹气。
维泱负手道:“念在你我二人相识一场,天尊现下便回去罢。顺便告知你家天帝,本人并无与天庭为难的兴趣。”
决明苦笑道:“我亦信维兄不会与天庭为敌。奈何政治一事,却非这般简单的。今日我若胜不得维兄,回去亦难逃天遣。与其窝囊地死在政敌手中,倒不如直接被维兄杀了,也算战死沙场,身后荣耀不减。”
维泱怔了怔。他既说出这等话来,可见是铁了心不会善罢甘休的了。当下冷哼道:“你既一心求死,我便成全你!”再施“雷动九天”,直取四围诸天将。同时顺手挥出一道“惊雷闪”,疾速往决明刺去。
决明如何闪避得及,被当胸击个正着。只闻“锵”地一声长鸣,宛若金属交击。决明口喷鲜血,重重摔出。胸前衣衫尽裂,内中闪出碧光。
维泱看见,颇感意外,“噫”道:“‘青鳞衣’?天帝对你,倒确是十分优待,连这样的宝物亦舍得送出来。”口中说话,手下一刻未停,再结法印。意念到处,化出巨大灵力漩涡。这漩涡随即迅速向外盘旋开去,引得整个空间轻轻颤动。忽见方圆数里,半空之中,乍现落叶无数,尽在随风缓缓飘浮。
那“青鳞衣”取材自上古神龙鳞甲,水火不侵,百兵无忌。适才维泱全力一击,本拟一招毙敌。不想决明却只受伤抛飞而已。
但此时维泱既已知是此衣作怪,再欲将其破解,便毫不困难。他见天帝对决明恩遇非常,心中便知,今日绝无可能劝得决明顾念旧情,违抗君命,与他善了。
维泱为求自保,同时保护漻清,迫于无奈,惟有下了将决明诛杀的决心。
擒贼先擒王,决明号称天庭第一高手,手握天界大半兵权。若杀了他,天庭将元气大伤,短期之内,怕是再无力进行欲除他而后快的图谋。
电闪念转间,维泱已舍金取木,手中法诀一变。空中看似随意散布的落叶,飘飞之势忽然一凝,随即便如离弦之箭般,从不同方向望决明疾射。决明一见大惊,拔云便走。倒并非他窝囊示弱,实在是这“青鳞衣”本性属土,维泱这招“罡风飞叶”乃木系高级法术,正是所有土属性法宝克星。见决明转身,维泱足尖微沉,再不理睬被他连续数次高级法术击得死伤遍地的天兵天将,驾驭云头,紧紧追在决明身后。
眼见追至,决明忽然身形一晃,消失不见。维泱冷哼一声,轻易捕获决明所留形迹,跟着瞬移,分毫不差地寻至他遁往之地。
维泱方现出身形,便觉不妥。皱眉环顾四周,只见山石花木,均与平常所见大为不同。此处竟是个从未到过的所在。
潜伏的强大剑气,似乎充斥着此处每一片角落,并将这空间的出入口恰到好处地牢牢锁住。
维泱此时,自然已知落入敌方陷阱。环目四顾,只觉这法阵看来相当复杂,若非费一番功夫,恐怕不易离开。不过维泱自负世上绝无他破不了的阵,倒也不曾将他此时身入险境一事,太过放在心上。依然镇定自若,寻思破阵之法。心道便在此处将敌人都清理了也好,胜过在云盘岭附近交战,他为怕误伤漻清,少不得要缚手缚脚,不敢全力施为。随意四下一扫,直直望向决明藏身处,哂道:“天尊既引维某到此,又何须再藏头露尾!”
决明被他道破行藏,不好意思再躲,苦笑着现出身形,讪讪道:“教维兄见笑了。”顿了顿,续道:“小弟自认艺不如人,若与维兄公平交手,自是必败无疑。唯有先将维兄引入天帝至宝‘七星剑阵’内,方敢对面一战。”接着似乎松了口气般,微笑道,“好在维兄不知为何,修为大减。否则只怕在下亦不会如此容易,便引你入彀。”
维泱心中一凛。“七星剑阵”名头十分响亮,维泱亦有耳闻。端看它能成功瞒过他灵觉,使他身陷围中方始惊觉,便知此阵决非易与。天帝将它视为至宝,必定是有道理的。
或许,是他太轻敌了。
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试了试,确定在阵中无法瞬移之后,维泱不动声色,冷然道:“天尊何妨一试,看你这阵是否亦能将维某留下。”他自然知道“七星剑阵”总共只能使用九次,珍贵无比。心知天帝这次是下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亦要置他于死地。当下功运全身,凝神戒备,同时飞速思索破阵之法。
决明叹息一声,双手结印,慢慢盘坐于身旁大石之上,道:“维兄法力高强,见多识广,小弟对这‘七星剑阵’能困住维兄多久,实在并无把握。”一面凝聚运气,身上灵力荡漾,与阵中潜伏的强大剑气遥相呼应,“迟则生变,小弟立刻便要出手啦!这可并非故意怠慢无礼,请维兄勿怪!”说着将手中法印推出。
阵内气机立生感应。排山倒海的剑气向维泱呼啸袭来,顿时令他全身生出针刺般的压迫感,呼吸亦为之一窒。这尚是维泱自成道以来,首次真正遇到威胁。可他非但夷然不惧,反而精神大振,升起棋逢敌手的兴味。当下捏诀在胸,左袖挥出。强烈的青光自他立身之处爆发出来,向外弹开成一层半圆屏障,与如万斤巨石般压来的凌厉剑气迎头相撞,将维泱稳稳守在其中。
他这壁界本有反击之能,但在“七星剑阵”强势的重压之下,非但发动不出来,竟似承受不住般,寸寸向内退去。维泱吃了一惊,手下多运了三成灵力,这才止住壁界内缩之势。心中大呼厉害。好在他虽一时想不出反攻良方,至少已将身周守得如铁桶金城一般,决明暂时亦奈何他不得。
决明赞一声:“好!”手下催动劲力,阵法全开。比方才强了数倍的剑气毫不留情往维泱立足之处砸来。剑气一时虽近不得维泱身,但这般猛烈的袭击,却是在飞速消耗他护身壁界的灵力。他灵力再深厚,终有尽时;而“七星剑阵”直接吸取天地精华,灵能永不枯竭。若一直这般只守不,待他灵力耗尽,撑不住壁界时,便再难逃败亡之厄。维泱当机立断,看准数道剑气纵横间一处破绽,闪身跃出重围。
“轰隆”巨响连声,原来那重重剑气收势不住,尽砸在维泱之前立足处,掀起黄尘滚滚,气浪滔天,声势煞为惊人。维泱不敢硬挡,顺势往外飘飞。一眼瞥见决明仍盘坐于原地,似乎丝毫不受影响,心中一凛。知决明乃是本阵主持,这阵中种种变化,对自己来说均可致命,但对他本人却无半点害处。不由大为头痛。当下身子一侧,趁新剑气尚未袭至近前,凌空踏虚,往决明疾飞而去。右手青光一闪,掌中已多了柄泛着寒光的宝剑。杀了主持之人,方是除根之法。到时即便“七星剑阵”再厉害,亦要不攻自破。
决明自知决不可能挡住他全力一击,但他全力运行法阵,不敢贸然移动。急切间双手连挥,操纵剑气拦截。
维泱长剑一挽,将袭来剑气尽皆劈开,一面借力飞纵,在半空之中又加速度,剑势丝毫不停,直取决明咽喉。
维泱数千年来只凭一双肉掌决胜天下,此刻为免深陷阵中,竟首次取出兵刃,但求速战速决。
决明神情凝重,全力牵引剑气进袭抵挡。
半空之中,剑鸣震耳,强光频闪。七星剑气强悍无比,但均被维泱凭借精湛的剑术和深厚的灵力将之一一劈开。
眼见维泱剑尖一点寒芒,迅速与他咽喉要害之处接近,决明不由心惊胆战。若非他需全力操控剑阵,不能轻易移动,只怕此刻在早已掉头逃走。
维泱表面看去虽势不可挡,但其实亦不好过。他虽将剑气挡开,但这般硬碰硬地强接,灵力实是耗损甚巨。偏偏阵中剑气无处不在,攻击既密,又不似他般有灵能耗尽之虞。只怕不待成功欺至决明身前,他便要后力不继。
身陷“七星剑阵”之中,灵力耗尽的唯一结果,便是饮恨当场。
一念及此,立时紧咬牙关,拼着身上不要紧处负伤,在密集的剑风之中硬闯出来。
“嗤嗤”几声闷响,维泱白衣染血。好在观之虽十分触目惊心,但伤处均非要害,他亦已成功欺至决明身前。当下毫不停留,长剑疾刺而出。决明全神运阵,不敢稍退半步。生死关头,运起全身功力,在身前幻出厚厚一层屏障。
“叮”的一声,维泱长剑穿壁而过。可惜他已是强弩之末,又曾受伤失血,气力不济,剑尖刺到决明颈前一指处,便再无法前进半分。欲往回拔,决明却已操控壁界,将剑锋紧紧夹住。
正在此时,被他方才远远劈开的剑气复又掉头袭来。维泱灵力耗损大半,心知以自己目前状态,不足以再次抵挡一轮剑阵攻势,唯有一咬牙,手中用尽全力,强推剑柄,继续刺往决明。只盼在阵中剑气袭身之前,将决明毙于剑下。到时剑阵随之崩溃,维泱自己的性命之忧,便亦跟着解了。
决明心中期望,自然与他截然相反。只盼“七星剑阵”速度够快,能赶在他被一剑穿喉之前,将维泱诛杀。
两人心情同样紧张,手下劲力狂吐,不约而同屏住呼吸。霎那间,时间便似凝固住了。
【卷三】神堕魔道 第十六章 决战云盘
两人心情同样紧张,手下劲力狂吐,不约而同屏住呼吸。霎那间,时间便似凝固住了。
忽然之间,异变突起。
一束耀眼的银光自高处直射而下,将维泱身形罩在其中。
与他近在咫尺的决明怔了怔,连带阵中剑势跟着一缓。
如星的声音喝道:“妖孽!看法宝!”手中所持,放出强烈银芒的,正是维泱亲手所制“封灵宝镜”!
维泱浑身剧震,手中长剑应声失去所有力道,再无法对决明产生任何威胁。
决明心中忽然有些难过。他虽遵旨带了如星同来,但却未曾真个忍心安排如星参战。
哪知如星见他处境危险,仍是忍不住出手。而他用来制服维泱的,竟会是那“封灵宝镜”!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然而未待他多作感慨,凝在面前的剑尖之上,忽又复生起慑人的杀气,竟如切豆腐般轻易穿透决明所设壁界,继续往决明咽喉疾刺!
同一时间,“封灵宝镜”异芒大作,猛然爆为齑粉。如星痛呼一声,远远向后抛飞,随即堕下云头。
决明大惊,再顾不得主持剑阵,往后疾退,堪堪避过维泱的夺命剑尖。“七星剑阵”随之轻微震动,现出破绽。维泱自然不肯放过这脱身的大好时机,长剑一振,深深望了被决明接在怀中的如星一眼,自剑阵破绽之处,一举瞬移出来!
终得重见天日,维泱转头看了看远处安然无恙的云盘岭,暗自松了口气。侯在外间的天兵天将,原道“七星剑阵”何等强悍,旋覆天尊亲自主持,维泱岂有不束手就缚的道理。此时乍见他居然破阵而出,无不大惊失色。他白衣之上,殷红片片,但行动上却无半点负伤不便的模样。众将纷纷忍不住骇然猜疑,维泱身上的鲜血,到底属于何人。虽然职责所在,众将不得不硬着头皮摆出迎战姿态,但心中无不生出立刻拔云便逃的冲动。好在此时决明亦跟着现身出来,总算将濒临崩溃的军心稳定下来。
维泱早将“九龙化伤术”运遍全身,所有大小伤口尽皆愈合。见决明独自出来,沉声问道:“如星怎么了?”
决明苦笑一声:“其他一切安好,只是不记得你。你勿要怪他。”
维泱点点头:“我灵力已复泰半,剑阵之外,你不是我对手。多谢你这些时日对小徒的照顾,留下他,你走罢。”四顾诸天将,续道,“只是要委屈你这些手下多留数日,直至你将会弁亦安然送来。”
决明怔怔道:“我倒忘了,‘封灵宝镜’乃维兄亲手所制,你若想吸取其中灵力,原是易如反掌。”垂首道,“可惜我来此之前,已在天帝面前立下军令状,若无法擒得维兄凯旋,惟有提头回去见人。”手中法印再结,“‘七星剑阵’,即使不用来结阵,亦可算作一件厉害武器。维兄小心了!”双手推出,凌厉的剑气,竟自他身后凭空生出,往维泱呼啸袭至。
其余天兵天将,见他二人复动起手来,早已远远躲开,免至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维泱眉头轻皱,展开身法闪避。“七星剑阵”无需分出灵力维持阵势,所发剑气竟比在阵中之时更强更快。好在剑阵之外,空间自由流转,实在躲不开时,可随时瞬移,无需撑开壁界硬挡。空中剑气穿梭,有几道稍稍偏了,击在云盘岭的壁界之上。那在数十天将联手一击下仍自稳若泰山的壁界,居然亦被震得轻轻颤动。维泱看了它一眼,随即往侧旁飘飞,将剑势引得远离云盘岭。“封灵宝镜”所藏灵力虽然不少,但对于之前险些战至力竭的维泱来说,亦只是稍稍让他缓了口气。“灵力已复泰半”云云,其实威吓的意义更大些。可惜决明今日,看似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竟仍不依不饶与他缠斗。当下挺剑当胸,手捏瞬移法诀,身形忽隐忽现,直取决明要害。
决明忙不迭亦跟着瞬移躲避,但维泱全力施为,又在剑阵之外,他怎可能挡得住。眼见落败身亡在即,决明忽然一狠心,控制剑阵,攻势一转,倏然往云盘岭袭去!他见维泱虽全力迎战“七星剑阵”,却仍小心将云盘岭避在战火之外,之前更是特意设壁界保护。若说只是为了普通的慈悲之心,也为免过了。心道莫非岭中,有他在乎的人或物事?眼见维泱此剑凌厉至极,自己万万躲不开,不由便一咬牙,行险转攻云盘岭。
若他猜测错误,维泱全无阻拦,这一剑自然要了他性命。
但若竟给他撞对,非但解了眼前这一剑之厄,之后要胜维泱,亦有破绽可循。
维泱不想他突然转袭云盘岭,大骇之下,不及细想,回剑相护。
决明死里逃生,精神一振,手下更是全力催动剑气,直扑云盘岭。
维泱心中大恨,却无法可施,唯有挥剑将对方攻势一一挡开。他灵力本就不足,此时硬接数击,忍不住气血翻腾,喉头阵阵发甜。不由大为后悔。他是关心则乱,方才若不理剑阵攻势,只怕早已将决明毙于剑下。“七星剑阵”没了发动之人,自然再无法对漻清造成威胁。然而此时却离得决明远了,他又已是强弩之末。心中隐隐知道,此战败局已定。
然而不容他多想,决明已催动剑阵,再次向云盘岭袭来。维泱深吸一口气,奋力幻出巨大壁界,挡在身前,同时不动声色地将灵能探入云盘岭中,锁住漻清。抹去他身上所有可被追踪的痕迹,连施数个瞬移法术,将他悄悄送离此地。
决明既已看破云盘岭中有我牵挂之人,待我败后,他必然更不会对清儿手下留情。令一个仅有三千年修为的散仙神形俱灭,对决明那样的高手来说,实在不费吹灰之力。神形俱灭,意味着灵魂印记的消失。那是彻底的寂灭,而不若以往般,尚有魂魄可投生,以待来世。
“轰隆”巨响,维泱的壁界承受不住“七星剑阵”毫不停歇的重击,终于碎裂。维泱当机立断,抛开形体,元神出窍。
失去元神的身体无力地堕下云头,被呼啸袭来的剑气往复对穿,最后紧紧钉在云盘岭山头。
元神摆脱形体的拖累,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高迅逸离战团。但失去了拥有数千年修为的形体的支撑,即便是大罗金仙的元神,亦不见得比普通鬼魂强多少。众天将为怕被二人激战时爆发的灵力波及,原本均避在远处。此时见有便宜可占,立时双目发亮地围过来。
若因此而领了手刃维泱这样的大功,日后还怕不迅速飞璜腾达么!
忽闻一声清啸,如星现出身形。手中“伏魔剑”,在决明不及阻止之前,毫不留情刺往维泱元神。
地动山摇。比正午日光更强烈的银芒无声地暴涨开来,在“伏魔剑”穿透维泱元神的瞬间达到极致,所有天将均不由自主紧闭双目,举手遮挡。决明不知是亦承受不住这强光,抑或不忍卒睹,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伏魔剑”上斩神魔,下诛鬼怪。脱离形体的虚弱元神,怎受得住那样的全力一击?
银光渐渐褪去,决明茫然立在云头。
维泱形体既毁,元神已灭,此战大捷。终于可以回天庭复命了。
但为何心中仍是一丝欢喜之意也无呢?
决明忍不住去看如星。后者持剑呆立云头,脸色苍白如纸。似是感应到决明目光,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喃喃道:“我……心中忽然很难过。”声音颤抖,神色一片迷惘。
决明心中一痛,抢上前去道:“星儿……”
如星忽然一震,轻咬下唇,往后退去。伸手握住系在胸前的“乾坤珠”,语带哭腔道:“我,我要回去,找我哥哥!”蓝光一闪,身形消失。
决明停下脚步,发了半天怔。
手下副将不觉有异,喜气洋洋地过来:“天尊!”大功告成,按决明厚待手下的性子,他们回去之后,自然不愁封赏。
决明回过神来,“嗯”了一声。低头看看云盘岭,心道,维泱不知为了何人,竟不惜神形俱灭。
但无论此人是谁,既曾被超然出尘,风姿绰绝的维泱小心爱护过,若得悉今日之事,必然痛不欲生。
决明示意诸将向后退开,捏诀祭起“七星剑阵”。
君命难违,我欠维兄的情,看来已是永世无法偿还。唯有尽力让他心中在意之人,永远不必闻知噩耗,永远不必尝到此生不如死的滋味。
决明断然挥袖,盘旋的剑势忽如排山倒海,重重砸在云盘岭上。
天崩地裂般的震动,滚滚烟尘遮天蔽日。待一切止息,云盘岭整个化为平地。方圆数十里之内,一片沉寂。
决明叹了口气,疲倦地转身,淡淡下令:“班师回朝。”
分-界-线-
《后蜀书·五行志第七下之上》:太祖三年二月甲子,西南有如火光,地震,巫川竭,云盘岭崩。是岁,太祖染恙,危殆。武定王石斛以心头之血药之。再三岁,上乃复。
—TheEndof《神堕魔道》—
【卷四】魂兮归来 第一章 事过境迁
决明在枢璇上清宫之外徘徊良久,终于一咬呀,跃入墙内。
想当年维泱白日飞升,因缘生出的祥云铺天盖地,俯拾皆是。更有馥香阵阵,延绵万里不绝,连在凌霄宝殿中都清晰可闻,惹得平素不大搭理人的诸凤鸟瑞兽欢鸣不已。那时凡间正值隆冬,却一夜之间万木回春。茫茫雪原之上,硬是开出一望无际的灿烂。
天帝深以为异,七次下旨征聘维泱入太微垣为官,所许爵位一次比一次高。偏偏维泱无心权位,次次婉言坚拒。
天庭宿将,多有辛苦钻营数千年却仍仕途不顺的,见维泱年少无功,仅凭生俱异相便得天帝无端眷顾,如何不妒?待得后来,见维泱竟对让他们垂涎三尺的高官厚位不屑一顾,弃若鄙履,却又教他们如何不怒?
因此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故意寻隙挑衅。可惜向无一人能沾得了他白衣片角。维泱令人心生惧意,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睥睨天下的强悍法力,更是因为他在轻易取胜之后,看向失败者的慈悲宽容的眼神。这种眼神,令得众天将生出错觉,似乎自己并非地位卓绝的大罗金仙,而是和下界云云众生,普通凡人甚至虫豸鸟兽,没有丝毫分别的存在。
只是一个初晋仙籍的少年,他凭甚么!心中不服,却从此鲜少有人再来寻维泱麻烦。天长日久,维泱隐隐超然天庭之外,成为特殊的存在。
然而妒恨之一物,却并不会因时间和惧意而消磨,反而会日渐深刻,直入骨髓。
之后维泱堕魔,修为大减;之后决明得胜凯旋。
诸将心中,均升起将原先遥不可及的人物生生拉下神坛的变态快意。
天帝为此,特意设御筵犒赏三军,众人无不开怀痛饮。酒过三巡,人人醉意上涌,开始污言秽语起来。
西上将似乎忘了与决明间的不快,踉跄着靠到他身上,淫笑道:“天尊……真不够意思!怎的那么快就,就将维泱杀了呢?……可惜了他那一副,嘿,那一副标致样儿!”话毕打个酒嗝,得意洋洋地环目四顾。余人见了,均心领神会,“桀桀”怪笑起来。
决明不动声色,将他推到一边的椅中:“上将醉了。”离席起身,在众人的言语变得更不堪入耳之前,向天帝告罪,称不胜酒力,离筵回府。
天界的空气甚是清新,微风拂到面上,令人很感舒爽。决明命家将先行一步,自己驾着祥云,漫无目的地乱走。他立此大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但心中却殊无快意。
其实决明虽看重与维泱交情,却很清楚天帝在他心中,地位较之任何人均远为重要。因此他坚信自己并未做错。
只是仍有淡淡的怅然。
不知不觉间,足下祥云飘至枢璇上清宫前。想起如星日间神情迷茫地离去,心中微微一痛。忍不住极想去看看他。这可怜的孩子。
好在经过“上昊伞”施法的人,绝无恢复记忆的可能。否则他将情何以堪!
跃入墙内,忽觉有异。四下一片黑暗,安静得似乎有些过分。
决明心中一紧,加快步伐,径直往如星居处掠去。方入庭院,四下一瞥,忽然剧震停步。
冰冷的石子小径上,横着一个人。虽然无烛无灯,决明仍可一眼认出,这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纤细少年,正是如星。
决明疾步抢前,将他抱在怀中,低呼道:“星儿!星儿!”颤抖着按他脉搏,探他口鼻。稍稍松了口气。还好,尚有生机。只是内息紊乱,内伤颇为严重。修为竟只剩不足七成,而减退之势仍不见停。
决明心中乱跳,伸掌按在他后心,将灵力源源不断输送进他体内。片刻之后,如星闷哼一声,微微睁开双目。见到他,虚弱地唤道:“娘……”
决明心惊道:“发生何事?会弁呢?”
如星怔怔看着他,忽然掉下泪来:“哥哥……哥哥不要我了……”
决明一凛,小心翼翼道:“你……告诉他今日之事了?”
如星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垂泪:“哥哥打了我一掌,然后……他说再也不要见我了。呜呜……娘,星儿做错甚么了?为何哥哥……那么生气?”
决明脑中轰然一响,伸手将如星紧紧按在胸口,心痛道:“星儿,星儿……你甚么都没做错!”……是我害了你。
一时后怕。若非忽然心血来潮,临时想来看看他,这孩子身负重伤,一人在此,那,那……
如星将脸埋再他怀中,犹自哭道:“娘,哥哥不要我了!”
决明抱着他微微颤抖的身子,心中暗恨会弁。对亲生兄弟,竟也下这么重的手!
随后想到自己全无立场责怪会弁,长叹了口气,抱着如星站起来,柔声道:“乖,会弁走了……我还在,我要你!日后……让我来照顾你!”低头,吻去如星长长的睫毛上,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
【卷四】魂兮归来 第二章 再遇重离
千年之前。
……
“我跟你一起去!”
“你这点修为,平素又不肯好好练功,跟去做甚么?”并非责备,而是无限纵容的宠溺。
“乖乖留在此处,等我回来。”师父的声音,一向温柔而令人信服。
……
强光大作,巨响震天。壁界却自岿然不动。那时候,漻清心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满满的骄傲。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能威胁到师父的人?慢吞吞地穿起衣服,想着待师父将来敌收拾掉后,出去看看,到底是谁如此大胆。
……
忽然之间,万籁俱静。漻清笑笑。已经将恶人赶走了么?然而等了片刻……师父却为何还不回来?
心中隐隐有些焦躁。但,既然师父说过,等他回来,就一定不会食言!
……
渐渐地有些不耐,开始用力推着禁锢住他的壁界。然而无论如何尝试,却终无法破壁而出。漻清终于急了,几欲泣下。师父,你在哪里?……我在等你啊!
强烈的挫败感抽去漻清身上所有力气,颓然滑坐在地上。
暗恨自己早些为何不曾用功修炼,以至于此刻甚么忙都帮不上,只能无用地待在家中干等。心中默默祷祝,只要师父安然回来,今后定不再偷懒!
长得诡异的宁静之后,终于杂音再起。
接着又是一阵猛烈的兵刃交击,灵力对撞之声。便似方才那刻的安静,只是幻觉而已。
漻清侧耳静听,紧张得握紧双拳。除传他授剑法之外,他还从未曾见维泱用过兵刃。由此亦可推测,今日的敌人确实非同小可。
忽然“轰隆”巨响,脚下的云盘岭亦随之震动。
漻清一个踉跄,扶住墙壁方才免于跌倒。心中大骇。师父的壁界之强,甚至可生生压住喷发中的火山,此时竟也受到撼动!
若能破了维泱壁界,自然意味着能威胁到他性命。漻清再忍不住心中慌乱。
金鸣之声忽然更近,亦更为猛烈,似乎战场转移至头顶上方。
漻清心急如焚地感受着整个大地前所未有的猛烈震动,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忽然眼前一亮,青光闪过。漻清大喜道:“师父!”抢前相扶,却骇然发觉抱了个空,自己竟从维泱身体中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漻清剧震失声道:“师父!你的形体呢?你,你……”
维泱却不答话,只是无限爱怜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化为一缕青芒,往他胸口钻去。便在此时,一旁展开空间法阵,将漻清吸了进去,远远送出。
漻清心中亟欲询问维泱究竟发生何事,为何会失去形体。可惜在这并不平稳的瞬移法阵之中,他被转得晕头转向,胸闷欲呕,根本无法开口。惟有紧紧握住胸前玉佩,感受其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暖意,然后稍稍心安。扭曲的空间将他身上衣衫尽数撕裂,连皮肤亦割出无数纵横的伤口,鲜血滴滴渗出,
漻清的一颗心慢慢沉到谷底。他随维泱一同瞬移不知几千百次,何曾遇上这等状况?
惟有施术者法力严重不支,不完全的瞬移法术才会将空间扭曲成这般可怕的样子。
漻清用尽全身力气,蜷缩成胎儿在母体中的姿势,将那玉佩紧紧按在怀中。即便是死,亦绝不将师父放开!
忽然,玉佩温度乍升,之后迅速凉透。漻清剧震痛呼道:“不!”随即便从法阵中弹了出来,落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滚了几滚,昏厥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漻清只觉自后心处传来一道浑厚的灵力,带动他丹田内真气运转。耳边似乎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轻轻呼唤他的名字。神智渐渐恢复。
那人松了口气,大理石雕成般英挺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总算醒了!哼,竟连这点震荡,亦受不住!”
漻清缓缓睁开双目,语气沉寂如万年灰烬,便似再无有任何波动的可能:“离兄。”
重离君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怔了怔。伸手解下身上大麾,披在漻清早已撕裂至不堪掩体的衣服外面。俯身将他打横抱起,沉声道:“先随我回魔界。你师父的天魄,我替你想办法保存!”
漻清握着玉佩的手已经有些发痛,却不肯稍稍放松。他木然不动不语,任凭重离君将他带回魔界,放在他府中榻上,之后亲自为他清洗、治疗身上伤口。
人有三魂七魄,其魂有三,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
维泱既成大道,早已三魂化形,七魄化体,炼出元神。后因对漻清动了凡心,从此七魄不平。但他随即便入了魔道,对此倒也不甚在意。
之后与决明一战,天界众将不料他形体、元神之外,仍有七魄单独留存,故而当时竟无一人察觉,维泱在预料败局已定之后,将自己天魄【甲】分出,藏在漻清贴身玉佩之中。
相对来说,元神以及三魂太过显眼,若亦藏下来,绝无瞒得过决明的机会,因而唯有将之留在当地,用来吸引敌方注意力。
其实,维泱天魄之所以不受天将重视,能得以与漻清一同被顺利送走,尚有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人之七魄,在形体陨灭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便会自然而然消散于无。故而在众将心中,惟有可重凝修为的元神,以及可重入轮回的三魂是否被消灭,才是值得注意的。至于其他,左右即便不去理睬亦留存不了多久,又何必费心去管。
此一节乃道家基本常识,漻清随维泱累世修行,如何能不知晓!其后当他发现,维泱注入玉佩中的竟只有天魄而已时,心中自是凉个透彻。
他一日之间遭逢大变,又突然重得前世记忆,脑中乱成一片。只是在想:师父骗人!说要等他回来,竟只等到他与我多聚四十九天而已!
……师父要死了……若他死了,我还要不要独活?还要不要独活?
浑浑噩噩中,重离君的声音似从遥远的虚空中传来:“尊师真乃非常人!自知败局将定,竟可当机立断,舍弃万年修为的形体!”语含钦佩,以及掩不住的惋惜,“元神诱敌,天魄为藏,救人脱身,丝毫不乱。此事若落在我身上,真不敢言我亦能做到如此地步。”他成魔已久,修为深厚。欲着意探知此事经过,原也不困难。维泱虽曾想杀他,但他既是漻清的师父,临危所为又确令人叹服,重离君便也毫不吝啬溢美之辞。
漻清一震,眼中闪过仇恨的火焰,转头看他,咬牙迸出两字:“是谁?”他与维泱多年隐居,并不记得何时曾惹上如此厉害的仇家。
他话虽未说完整,重离君却已知其义,冷冷道:“除了天帝,还能有谁!”挥手幻出当时场景。
漻清握紧双拳,木无表情地盯着幻象。在如星出现之时,浑身一震。
幻象止歇,漻清不敢置信道:“竟只是因为师父堕魔!”抑制不住浑身剧震。维泱元神被毁之后,他加在漻清身上的封印因而解开。两世的记忆一经融会贯通,漻清自然便知道了当时,维泱道心因何会失守,以致堕入魔道。大为心痛的同时,更多的是感动,以及滔天爱意。
想到维泱为怕失去他,竟曾两度封印他前世记忆。这份小心翼翼,令得漻清只想将维泱紧紧搂在怀中,狠狠蹂躏他柔软的唇,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说:“师父是个笨蛋!”
即便事后被骂“没大没小”,饱饱地挨一顿戒尺,也甘之如饴。但如今,竟连这都成了奢望。
维泱神形俱灭,只剩下没有意识的天魄,静静躺在冰冷的玉佩中,等待四十九日后彻底的湮灭。
漻清胸口痛得眼前阵阵发黑,半晌缓不过气来。
重离君见他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心中忍不住为他难过。伸手按住漻清颈后大椎穴,将浑厚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他体内,助他平复躁动的真气。
漻清勉力调稳内息,抬起头,眼中空洞得只剩仇恨。
天帝,决明。
天庭的每一个人,我都不会放过!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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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天魄有二:天冲、灵慧。
【卷四】魂兮归来 第三章 拒与君绝(上)[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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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深处,万顷碧波之上,残阳如血。
漻清怔怔望着面前闪烁着粼粼细光的海面。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些许法术气息,似在诉说二十年前,此地曾经发生过移山倒海的巨变。
漻清双臂微收,将脸埋在怀中维泱的肩窝中,难过道:“全没了。云盘岭没了,枢璇仙境……也没了。”天庭,对他们竟如此咄咄相逼。
维泱半闭双目,俊美无暇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他却没有回答。
事实上,他此刻已无法做出任何回答了。
天魄虽然负责掌管思想灵慧,但却无法离开其它三魂五魄,而拥有独立的意识。
换而言之,此时的维泱虽有毕生完整的记忆,却无法思考,无法言语,无法行动。甚至连他这副形体,亦是漻清用承载他天魄的玉佩化成,而非真正属于维泱自身。
漻清抱着他没有丝毫生气的身体,低声道:“师父,我想家了,怎么办?……我想再跟你学法术,帮你架鼎炼丹……偶尔偷偷懒,受你责罚……”他轻轻笑了笑,贴在维泱耳侧道:“师父似乎很喜欢,脱我裤子打屁股呢……”话忽然哽在喉头,再说不下去。
半晌沉默,唯闻海风轻啸。
漻清抬头,看了渐渐西沉的斜阳一眼,起身跨入海中。
“我们回家。”漻清抱紧怀中的身体,柔声道。
海水没顶而过。
重离君眉头微蹙,正襟坐在案前,提笔批阅文书。
魔界廷尉羌活捧着一封信进来,行礼道:“君上,鬼界来书。”
重离君暗自叹了口气,伸指一弹,那信便凌空升起,稳稳向他飘来。
接在手中,展开大致一阅。不出所料,果然便是为了联军对抗天庭一事。
此事若放在以前,重离君自然毫不犹豫,便会答应下来。
可惜……
一千年前魔、天两界大起冲突,麓战七百年之后两败俱伤,暂时休战。两界高手死伤无数。
魔界实质上的领袖,第一高手乾天君,亦因是役身负重伤。或是因伤他的人手法古怪,乾天君的伤势非但一直不见好转,近来更有急剧恶化之势,因此他不得不全心卧床休养,而将魔族诸务交予重离君暂代。
如今魔界可算元气大伤,实在无力与鬼界相配合,攻打那个自视清高,聚满假道学伪君子的天庭。
重离君抽出一张空白信笺,想了想,运笔如风:“时机未至,静候为盼。必不负盟。”盖上魔界印玺,以及自己名章。折起来弹到羌活手中:“回书。”
羌活躬身道:“是。”却仍不出去,抬头看看重离君,犹豫一下,口唇翕动,似是欲言又止。
重离君扬眉:“尚有何事?”
羌活忙道:“今日兰陵郡进贡一批丝缎……”
重离君打断他,不耐道:“去问坤后!”坤后是魔界八君之中唯一女子,擅精土系法术,掌管魔界内务。
羌活为难道:“坤后不在她府中,道是往人界去了。”他早知重离君会不耐烦处理这种事,因而适才踌躇片刻,直至重离君主动问起,他方敢说出口。但魔界内务,虽不算甚么大事,却亦是需要管的。重离君既然暂代乾天君之职,坤后缺席时,此事自然只好问他。
重离君忍不住伸指揉揉眉头:“此事很要紧么?暂且按下,留待坤后!下去罢。”
羌活不敢再说,唯唯诺诺应了,往外退去。正待跨出门槛,外面忽然如旋风般,刮进来一人,将他撞得一个趔趄。
那人忙伸手相扶,口中道:“对不住,啊,羌廷尉,对不住!”正是重离君家将卫矛。
重离君见到他神情有异,心中一凛。
这卫矛亦算是漻清旧识。重离君因见维泱大限将近,生恐漻清有甚不妥,便安排卫矛暗中照应。此时见卫矛慌张奔至,只怕是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霍然离席而起,忽然想到,今日已是七七四十九日的最后一天。魔族事务繁多,他竟忙得忘了!
卫矛顾不得施礼,便在厅口扬声道:“君上,漻清先生他……”
不待他说完,玄光一闪,重离君已消失不见。
漻清捏个避水诀,抱着维泱沉入海底。
越往深处,海水便越黑暗。好在漻清身负三千年修为,这点黑暗并不能阻挡他看清楚身遭环境。
四处转了转,终于给他发现了一处庞大的阴影。漻清舒了口气,往该处掠去。
到得近前,只见是一整块方圆三百多里,粘连聚集的巨大土石。这大片土石,斜放在细沙铺成的平坦海底之上,显得十分突兀。土石之上,草木亭台的残骸依稀可见。
漻清按捺住内心激动,长出一口气,微笑道:“师父,我们回家了。”横抱着维泱,大步走了进去。海水在他们前方自动分开。
一别二十年,恍若隔世。
岛上屋舍,其实早已在火山爆发中毁得差不多。漻清勉强辨认出维泱原先居处,便在那废墟之上,寻了处突出的大石坐下。将维泱身体扶正,靠在他怀中。之后充满怜惜地,轻轻吸吮维泱冰冷的唇。
怔怔地回想,当年他师徒四人,在这岛上授业学艺,何等快活。师父那时经常板着脸教训他,却永远舍不得真个狠狠罚他。即便要动用到戒尺,下手也总是越来越轻。
如今枢璇仙境沉入海底,会弁不知所踪,如星反目成仇,师父更是大限已至。不知这样是否算是家破人亡。
忍不住黯然神伤。
当夕阳收起铺在人间的最后一丝光芒,漻清怀中一空,玉佩“扑”地掉在泥土之中。维泱天魄飘出,在他眼前渐渐淡去。
漻清浑身剧震,失声道:“不!”霍然站起,用尽全身力气,将维泱天魄圈在壁界之中,“不要走!师父,师父!”虽早便料到有此一日,然而当它真个发生时,骤然袭来的巨大恐惧和绝望,仍是让人承受不了。
四周海水暗流汩汩而过,似在深深叹息。无论漻清如何努力加厚壁界,维泱天魄仍一丝一丝,慢慢消失。
要怎么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留住你!
漻清双目赤红,紧紧按住围住维泱天魄的壁界,拼了命地将灵力注入其中:“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声音发颤,语带哭腔。他心神大乱,原本凝聚成丹的修为渐趋涣散。无意中,竟有一丝修为顺着掌力飘入壁界内,眨眼便被维泱天魄吸收。天魄奇异地随之一亮。
漻清怔了怔,随即大喜若狂。按照方才的状态催动内息,将内丹中修为分得更散,一股脑儿都往维泱天魄渡去。
漻清将自己修为,全力往维泱渡去。此时他已顾不得去想,这般硬分修为极易走火入魔;更顾不得他修为尽失之后,如何还捏得住避水诀,只怕即刻便会葬身海底。
他一心只是在想,几乎喜极而泣地想:
师父终于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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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魂兮归来 第三章 拒与君绝(下)[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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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泱的天魄,果然便止住消散之势,渐渐清晰起来。
漻清狂喜之下,忽觉胸口气息一窒,小腹痛如刀搅,“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当年维泱以万年仙修,无边法力,仍需全神贯注,闭关两日,方能将三成修为安全分出。漻清修为本不算深,此刻又是初次为之,很快便真气阻遏,经脉承受不住,立时受伤。
但他只是稍一停顿,维泱天魄便复又黯淡下去。漻清一咬牙,继续催动内息,去削自己内丹。他自知此举十分凶险,但想到只要自己多撑片刻,维泱得到的修为更多,便能多存留一段时日,心下便十分欢喜。
然而他既早已负伤,身体不堪重负,此时如何还能经受得起!再输得片刻,漻清耳中轰然一响,汹涌的内息彻底不受控制,在体内乱窜。
漻清眼前发黑,再喷一口鲜血。
轻叹一声。至少师父得了这数百年修为,一时之间是不怕湮灭的了。可惜从今往后,再不能陪着他。只盼重离君顾念旧情,找到他尸身时,能顺便将师父天魄带走。日后若遇见会弁,也好交给他,妥为照顾。
终于再无力捏住避水法诀。分开两处的海水倏然向内合拢,眨眼将他淹没。
……
忽闻一声大喝,海水“哗”地复向两旁分开。
重离君接住软倒下去的漻清,伸手在他腕间一按,立时大怒。不过此时不宜多说,重离君勉强忍住狠狠揍他的冲动,伸掌抵在漻清后心,运力压制他体内真气。
漻清体内灵力冲撞之势虽猛,好在重离君修为胜过他太多,此事在他来说,倒也并不困难。更顺手运送魔力,在漻清体内检视一遍,将他内伤治愈。
漻清悠悠醒转时,重离君狠狠瞪他,怒道:“你想死吗!”也不知是否因过于气愤,他紧紧扶住漻清的双臂,竟微微有些发颤。
漻清看着他,迷茫了不到数息,立时双目大睁,猛地坐起,慌张四顾道:“师父!”瞥见圈着维泱天魄的壁界,一跃而起,扑过去抱在怀中。仔细检视,见那天魄气息平稳,情状良好,大松了口气。他重伤初愈,身上无力,复又跌坐回地上。脸上却十分高兴,转头向抱臂立在原处,冷冷看着他的重离君笑道:“离兄你看,师父有救了!”一面伸手在地上摸索,将落在海沙中的玉佩捡了回来。撤去壁界,小心地将维泱天魄送回玉中。
但漻清此刻,再无余力幻化维泱形体,于是笑眯眯地将那玉佩贴身藏了。
重离君冷眼看着他做这一切,口唇翕动半晌,终于没能忍住,怒极大喝道:“你是傻子吗!耗去数百年修为,才能维持天魄存留多久?!且不说你方才险些走火入魔,即便只是修为尽失,你……哼!你以为自己能比他多活几天?”
漻清笑了笑,扶着身旁大石,慢慢站起来,轻叹道:“那有何妨。师父……若是死了,我又岂能独活。再说,我的修为,本来便是他的。”若非师父将自己修为分了给他,那日与天将一战,或许便不会败。想到此处,脸上苍白如纸。稍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其实,能和他分享内丹,直到我修为耗尽那一日,我,我实在是很欢喜的。大家一起死,比之今日,我眼睁睁看着他灰飞烟灭,自是好上数百倍了。”
重离君一震,皱眉道:“你要为他殉情?哼,他有甚……哼!你……”顿了顿,续道,“你不为他报仇了?天庭累你师徒至此,你便任他们继续逍遥?”
漻清紧握双拳,咬牙道:“报仇雪恨,我又如何不想!但,”伸手按住怀中玉佩,眼中光芒渐渐暗淡下去,“但若师父不在了……就算将天界的人都杀了,又有何用?”
重离君冷冷道:“哼!他如今根本毫无意识,不若干脆死了痛快!”话一出口,便即后悔。因为他见到漻清面色,在霎那之间,竟变得如同死人一般难看。
重离君一生尊荣,向来只有旁人揣摩他脸色,逢迎拍捧的份,他自己却从不懂如何安慰人。此刻见漻清这样,暗暗替他难过。但有心说些宽慰的话,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该说些甚么好。
很长一段尴尬的沉默,漻清终于开口道:“……不会的……师父既然将天魄留给我,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绝不能就这样让他消失!”
重离君见他虽神情倔强,双眸之中却已蒙上一层雾气,脸色更是白得可怕。重离君对他的话,虽在心中不以为然,却不好意思再口出打击他的言语。心道你自己的师父,随便你!
重离君叹口气,伸手在漻清肩上拍了拍,尽量温言道:“你那点微末……哼!你修为不深,却够令师支撑多久?不若我传你炼化内丹之法,日后便可摘取他人修为,收为己用。其时你爱将令师天魄永恒留存,那也随你。贤弟意下如何?”
漻清闻言一震,愕然抬头。夺人内丹乃是十分阴损的行径,已是不折不扣的魔道。
重离君成魔多时,此时说出这番言语,自然不觉有丝毫不妥。
漻清自幼接受的却均是正统修仙之道,乍闻重离君之言,不由极是踌躇。但此时事关维泱生死,漻清只迟疑了片刻,便决定接受重离君提议。伸手拉住他衣袖,感激道:“离兄!”以他二人的交情,自然不必刻意道谢,否则反显得生分了。
重离君有些无奈地看看他,再叹道:“左右你已胡乱渡了些修为给令师天魄,他在未来数年之内尚不虞湮灭。你且先随我回魔界,待过几日身体恢复过来,我便教你。”伸手一挥,玄光闪过,两人身形消失。
【卷四】魂兮归来 第四章 洗剑紫苏(上)[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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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剑峰,远在天之涯。峰上绝顶之处,屋舍俨然,乃是修仙名宿,洗剑派所在。
峰顶一座“观星阁”,乃是洗剑派历代掌门居处,楼高九层,飞檐画栋,极尽华丽。门楹一对龙飞凤舞的大字:“北仰千亩银汉,南俯万顷碧波”。若在天晴气朗之时,登阁远眺,定会心旷神怡,胸怀大畅。
这日,洗剑派第四代掌门卫紫苏,正在“观星阁”中凭栏闲倚,忽然远远望见远处,师弟刘青蒿正步履蹒跚,从山下上来。卫紫苏心中一惊。
刘青蒿乃洗剑派中,除掌门卫紫苏以外,修为最深之人。等闲千年妖魔,轻易近不得他身。而此时他竟似身上带伤,狼狈而归,怎由得卫紫苏不惊!
卫紫苏当下驾起祥云,自阁顶直飞而出,往刘青蒿掠去。
刘青蒿本自咬牙硬撑着伤势,此时忽有感应,抬头一望,正给他见着素来待他亲厚的大师兄,一脸忧色,驾云而至。刘青蒿心中一松,眼眶立刻便红了。扁着嘴,委屈地唤了声:“师兄!”刘青蒿成道其实已届千年,平日里举动也算端正庄重。但也不知为何,只要一见到这长了他老大一截的掌门师兄,刘青蒿便下意识地,仍当自己是晚辈那般与他相处。
卫紫苏降落云头,伸手扶住他,心痛道:“师弟,是谁伤你?”他修的虽是极求淡薄的仙道,为人却十分偏激护短。此时已在心中打定主意,要让那伤了刘青蒿之人受尽痛苦而死,连尸身亦要拿来炼药。
刘青蒿得了靠山,精神大振,恨恨道:“还不是那该死的山妖!”
卫紫苏愕然道:“曼陀国那专盗小儿心肝的山妖?”伸指搭在刘青蒿腕间,问道,“师弟,你怎么了?竟连那样一只小妖也收拾不下么?”那山妖近来将曼陀国闹得一片愁云惨雾,人人惶惶不可终日,连卫紫苏远在千里之外,亦有所耳闻。大感兴趣之下,亦曾亲赴该地探察,却发觉那山妖修为不过区区数百年。卫紫苏心高气傲,不屑与这等低下妖物动手,想到师弟刘青蒿修为较它高了一筹半,武艺练得早已精熟,却愁临敌经验不足,正可趁此良机,拿它来练剑。于是不动声色地回到派中,改遣刘青蒿下山。
他只道刘青蒿定能取胜,便也没太将此事放在心上。哪知今日却见他铩羽而归。卫紫苏惊诧之下,忍不住怀疑刘青蒿是江湖阅历不足,在暗处着了人家的道儿。但此刻他在刘青蒿脉上把了半晌,除了正常负伤的气血瘀阻外,却也不见有其他异样。心下不由得便十分奇怪。
刘青蒿靠在卫紫苏臂上,不满道:“哪里是个寻常小妖!师兄,你说它才八百年修为,但青蒿与它交过手,却知它至少修了一千五百年!”其实那山妖虽然不凡,也不至于如此厉害。但刘青蒿为了不显得自己身手太过低下,便加了五百年虚头。
卫紫苏一惊道:“有这等事!”皱眉沉吟片刻道,“嗯,是了。那妖怪偷盗小儿心肝,必是在练甚么古怪邪功。原来竟可在数日之内,修为翻倍!无怪它要做这等阴损之事!”取出一枚疗伤丹药,喂给刘青蒿服下。拉他在一旁光洁的大石上盘膝坐好,运功助他疗了会儿伤,然后长身而起,道:“青蒿先回去休息,为兄现下去会会那妖怪!”
刘青蒿对他一向十分信任崇慕,闻言喜道:“是了!师兄此去,定要将那妖怪剥皮剔骨,替青蒿出这一口恶气!”
卫紫苏点点头,伸手揉揉他头顶,之后驾起祥云,往曼陀国而去。
但凡有妖怪处,天上云气必然异样。是以卫紫苏虽并不清楚那山妖的确切落脚之处,却可凭着曼陀国京城上空那冲天妖气,轻易寻到它所在。
此时他心中已有些后悔。若当时直接将那山妖顺手杀了,今日青蒿师弟便不会受这些苦头。
眼见离妖气源头越来越近,卫紫苏冷哼一声,连隐身术亦不施,就这么大勒勒地降下云头,落在地上。大喝一声道:“忒那妖怪!吾乃洗剑派卫紫苏,特来取……取……取……”话说一半,突然接不下去。
只见面前立着一人,正将一副看不出原貌的干枯尸体扔在地上。手中握着一枚内丹,很显然是从那尸体之中取出来的。
卫紫苏愕然,下意识抬头看天。只见原先气焰直冲斗霄的妖气已在迅速消散。想来那干枯的尸体,便是曾伤了青蒿师弟的山妖了。
那人取出一只瓷瓶,将内丹收了进去,重新放入怀中。卫紫苏皱了皱眉头。采集他人内丹供自己修练,乃是阴损无比的邪道。但这人身上气息却纯正干净,一身修为绝不像是混杂了各种妖魔内丹,聚炼而得的样子。相反地,倒隐隐散发出,虽与寻常仙人不尽相同,但却十分清冽的仙气,令人不由自主,便心生好感。卫紫苏忍不住便有些糊涂。两千年来,初次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怀疑。
那人完成手中动作,转头看了眼身着剪裁合度的杏黄道袍,神形丰俊的卫紫苏,略怔了怔,露出些许缅怀之色。眼中残存的杀气褪个干净,礼貌地一笑。
卫紫苏只觉脑中轰然一响,整个人便好似给雷劈中了:
天下间,竟有如此人物!
剑眉如远山,漆眸似寒星,鼻挺若刀削,菱唇疑朱染。
嘴角虽含着微笑,眉宇间却带着淡淡一丝,似乎永远都化不开的愁容,令人极想伸出手去,将他微蹙的眉头狠狠揉开了。
更不必提他绰然的风姿,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傲气,以及若有若无散发着的强大法力波动。
卫紫苏并非未见过大世面的人,此时竟呆呆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亦并非从未见过美人的粗鄙小子,相反,他洗剑派常常需要接待下界游玩或公干的天仙。无论男女,无论外貌气质,均不负“美若天仙”一词的仙人,卫紫苏见得多了。若单论外表,更胜眼前这人者,实在并不在少数。但卫紫苏偏偏很没出息地,一双眼便似长在此人身上一般,再也移不开。
卫紫苏从来不是好男风的人,故而此时,他倒也未想太多。只是心中有些微奇怪。
若在以往,以他护短的性子,有人得罪了洗剑派门徒,卫紫苏定要将那人亲手处置。若此人竟不合落在第三人之手,卫紫苏便要连这第三人也一并惩治了。理由是,这人妨碍到他亲手报仇。然而此时,卫紫苏心中,竟一点儿寻眼前这人麻烦的念头也升不起来。
那人似乎很习惯卫紫苏这样的目光,并不以为忤,只是微微一笑,举手捏个法诀,身形渐渐淡去。
卫紫苏怔了怔,随即讶然大张双目:竟是瞬移法术!
眼前这人修为虽深,却绝对未至大罗金仙的业果。但他为何竟无须凭借任何法宝,便能随意使用如此高深的法术?
卫紫苏忍不住出声呼道:“上仙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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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魂兮归来 第四章 洗剑紫苏(下)[解禁]
漻清一把握住山妖的颈项,将它提了起来。稍稍用力一捏,那山妖的颈骨便裂出数道狰狞的缝隙。山妖大张着口,却连一丝声音亦发不出来,惟有瞪着血红的双目,拼命挣扎。可惜它要害被制,虽有粗壮的四肢,却连半点力道也使不出来。
漻清伸出另一手,按在山妖下腹。掌中幻出柔和的白光。
见漻清此举,那山妖铜铃般的双目中,原本充满着的仇恨、怒火和不羁,立时尽数化作惊恐和乞求。
漻清见到,心中有些不忍。偏过头去,手下动作跟着一窒。
夺人内丹,之所以被视为阴损无比的魔道,为修仙之人所不齿,乃是因为,采集者必须在内丹的寄主尚未断气之前,将它生生取出。若寄主已死,内丹之中所蕴修为便会迅速消散,再无任何价值。
但除非是寄主心甘情愿,以大法力护体,方可将与心脉息息相连的内丹安然渡出。若由外人强行夺,则寄主本人会生受切肤刮骨之痛,便如有人将他心脏生生剜出。
其时寄主意识尚存,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血肉骨骼,寸寸干枯碎裂。其痛苦之处,犹胜凌迟。
若按漻清一贯性子,这山妖虽是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他却宁可将它一剑刺死了事,绝不愿多加折磨。
他当年行走江湖之时,甚至从未亲手杀过人。此时突然教他行此有失仁侠之风的事,虽说乃是为着维泱,不得不为,但心中总还是有些不大舒服。
漻清正踌躇间,忽然一震。只觉四周空气之中,仙灵之气渐强,便似正有其他修仙之人,正迅速接近。
夺丹乃是邪道,向不容于世。若给仙道中人撞见,即便漻清确是仗义除魔,亦难保不会另生枝节。于是不再犹豫,掌中劲力疾吐。那山一双怒目骤然外突,无比怨毒地瞪着他,口中獠牙狰狞,似欲生噬他血肉。
漻清不去看他表情,只是加快动作,一举将它内丹吸出。然后看着那山妖的尸体,在他手中迅速化为枯骨,心中暗叹一声。他自重离君处习得炼化内丹之术后,今次尚是首度使用,难免心结难解。唯有自我安慰道,日后用得多了,自然便会习惯,不再这般难受。
正自沉思,忽闻一声暴喝:“忒那妖怪!吾乃洗剑派卫紫苏,特来取……取……取……”果真是仙道中人。见他竟生取这妖物内丹,心下必是十分震惊。
漻清暗叹一声,将手中干尸抛在地上,取出重离君所赠“凝灵净瓶”,将那内丹收了。
他毕竟修仙出身,行此事时,本便有些底气不足。哪知却巧又给同道中人撞见,忍不住便觉脸上发烫。有些讪讪地转头,与来人打个照面。忽然便有些怔忡。
杏黄道袍,背负长剑。容颜俊美,满头青丝挽成道髻,以白玉簪子固定在顶上。
……若干年前,也有一个人,爱作这样打扮。
自己曾与他结伴同游,看尽江南风光,尝遍苏杭美食。
他曾握碎顽石,并说:“今生必令漻兄倾心相许,如若不然,有如此石!”
结果,他真的以风华之姿,英年早逝。
……
漻清暗叹一声,收起遐思,向来人礼貌地一笑。
他,当然绝不会是他。
……可是真像!那炙热的眼神,和当年长亭初见,那人看着自己时,几乎一模一样。
忆起那人当时的狼狈,虽已是隔世,漻清却仍忍不住有些想笑。想到重离君曾答应过,会照顾他转世。这次回去,定要记得问问。
这么转念,捏起瞬移法诀,便准备回魔界去。
卫紫苏本一直呆看着他,此时见他攒指捏诀,作势欲走,忍不住高声唤道:“上仙请留步!”
漻清微感诧异,法力暂收,扬眉看着他。
卫紫苏脸上红了一红,稽首道:“在下洗剑派卫紫苏!上仙仗义诛杀这为恶一方的妖怪,想来是我同道中人……唔,相见便是有缘……寒舍距此地不远,不知上仙可肯纾尊莅临,好让紫苏有机会,聆听上仙教诲呢?”
漻清闻言一笑,微微欠身道:“不敢当。道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你我萍水相逢,实在不敢叨扰。就此别过。”
卫紫苏闻言,心中一急。正不知作何处间,忽然脑中灵光闪过,忙道:“上仙是否需要内丹呢?”
漻清听得“内丹”二字,身形不由一顿。转头深深看着他,眼中厉芒一闪。心道凭你修为,若欲强作卫道之士,指责我夺人内丹,只怕尚不大够份量。
卫紫苏见他神情,知他误会,忙道:“上仙请勿见疑!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见上仙采集内丹,似是另有妙用。在下早年交友甚广,亦曾受赠数枚千年内丹。”言及此处,笑了笑道,“上仙应也知道,我等修仙之人,要这些东西并无用处。今日在下只觉与上仙一见如故,若不见弃,在下愿将它们转赠于你。”
但凡修仙者,所得修为,必须是由自己一点一点苦练而来。若为觅捷径,去吸取他人内丹,虽可迅速增强修为,却会使体内灵力混杂,从此便落了下乘,再无缘得觐天道。
卫紫苏虽亲见漻清取丹,但却感应出他身上灵力精纯无比,绝不可能是靠吸取他人修为而成。故而他心中认为,漻清来取内丹,只不过是因他正在炼制甚么器物。此事说来虽非仁侠行径,但修仙之人多有架鼎炼丹的,无论将何种物事用为质材,均不算奇十分怪。
却不知漻清自得维泱相渡修为之后,亦无法再直接吸收纯仙抑或纯魔之气,唯有依维泱所授之法,将天地灵气邪力,统统炼化成无属的中性灵能,再行收为己用。如此一来,体内灵力自然非精纯不可。
漻清心中不由一动。千年内丹,且数量不止一枚。此言听来,似乎相当诱人。他今日方亲取一枚,眼见那山妖死状甚惨,心中久久不能释怀。
若能直接自旁人处,得到现成内丹,虽心知那寄主必然死得同样凄惨,但至少他自己可图个眼不见心净。
况且怀中这枚内丹,邪气实在十分重,若将之淬炼成精,至可供维泱使用时,也不知还有多少能剩下来。只怕不大够用。
漻清看看卫紫苏,忍不住有些意动。但他心中雪亮,这卫紫苏无事献殷勤,只怕是别有用意。
但漻清自负修为胜过对方,即便那卫紫苏有甚不妥,他亦夷然不惧。于是笑道:“多谢了。只是在下此刻,尚有要事在身。若卫兄能不吝将府上地址相告,待在下办妥俗务,必定前去拜访。”
卫紫苏的本意,自是想漻清即刻便随他回山。但此时听漻清言语,虽不尽如他所愿,总算并未直接拒绝,一切仍有可为。忙将洗剑派的方位详细说了,然后殷殷叮嘱,教漻清一定不可负约。
洗剑派,无论在武林抑或修仙道中,均素有威名,卫紫苏一面不着痕迹地表露自己掌门身份,一面已做好准备,一旦对方露出错愕表情,说些“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之类的话时,如何不失风度气派地从容应对。
哪知漻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好似从未听过“洗剑派”三字一般。卫紫苏深感挫败之余,忍不住又在心中揣测漻清出身。
漻清与他应对毕,笑道:“在下这便告辞了!”指尖再次幻出白光。
卫紫苏见他展开瞬移法阵,追着道:“还不曾请教尊姓大名!”
漻清微笑答道:“在下姓漻,单名清。”“清”字出口,身形已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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漻清俯身吻上维泱苍白的唇,将一团蚕豆大小的白芒渡入他腹中。接着缠绵半晌,之后恋恋不舍地直起身子,长叹一声。
因维泱体质特殊,仅能吸收不带任何仙、魔属性的中性修为。漻清惟有先将采来的内丹炼化,提取其中精华,之后方能渡予维泱使用。
可惜方才那山妖,所炼魔功大部分乃纯邪之气凝成,真正可用的修为并不多。一经炼化萃取,剩余能用的修为,竟尚不及十年之深。
漻清自上次滥用真力,身体受损甚剧。直将养了数十年,重离君才肯放他离榻,并传他采炼内丹之法。
维泱消耗修为的速度却是甚快,当日漻清渡给他的,明明是近五百年修为,哪知此时尚不到百年,天魄竟又开始呈现衰竭之像。
漻清心中自是十分焦虑,否则亦不会着急去寻内丹。
本以为那山妖千年修为,总够维泱用百八十年的。谁知结果竟这般令人失望。
有心再出去寻些为恶一方的妖怪,但凡是修为精深的魔物,均早迁往魔界居住,鲜少有似拿山妖一般,以千年修为却仍混迹人间的。
总不好寄身重离君府上,却要拿他子民开刀罢!
留在人间的,多半是修为低浅的小妖,其微弱的修为,实在并无采集的价值。
合适的内丹,这一时半刻的,还真不知该从何处寻起。
而维泱的情况,却又实在不容乐观。
想起日间那卫紫苏曾道,他家中收着数枚千年内丹。
“数”枚!
“千年”内丹!
听来确乎十分诱人。且不论是真是假,总归是个希望。因此漻清当即决定,再赴凡间一行。只盼卫紫苏那些内丹,勿再如那山妖之物一般毫无用处。
漻清再低头,长长地吻了维泱。之后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提起长剑,往外便走。
近年来,他虽经重离君点拨,将以往拙劣的瞬移之法完全掌握。但他为礼貌起见,每当出入重离君府邸时,仍是老老实实地以双腿步行。
他打开房门,正遇却见重离君立在门外,举手作敲门之势。两人乍然相对,均怔了一怔。
重离君首先回过神来,上下打量漻清一番,皱眉道:“又要出门?”
漻清点头答道:“嗯,有些急事。”
维泱曾欲对重离君痛下杀手,虽然重离君自己从来不提,更慷慨地收留他师徒二人。但漻清却总觉对他有些愧疚。是以但凡有关维泱之事,无论如何为难,他均从不开口向重离君求助。
重离君心中有数,此时见他不愿言明,立时猜到是为维泱。冷哼一声道:“我来是告诉你,几日我身有要务,须得往赴鬼界。若遇甚么麻烦事,记得传心于我,勿要逞强。”
漻清立时想到,当年重离君中天界之伏,险些命丧东灵山底,忧心道:“此去……不会有甚危险罢?离兄定要多带些人!”他自知修为低微,更有维泱需要照顾,便再不说陪他同去之类废话了。
重离君一听之下,立明其义,冷冷道:“你当鬼界中人,好似天庭一般卑鄙无耻么?哼!若是如此,他们也无必要,硬从地府幽冥界分出来!”
漻清叹道:“总是万事小心为上!”
重离君不耐道:“我自省的,你无需挂怀。”伸手拍了拍他肩,“倒是你,采丹之时,须得十分小心!切忌招惹比你修为高深之人!”
漻清心中感动,点头应了。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不知离兄,可曾见到我那前世好友,桓楹?”
重离君皱眉,想了想道:“那小道士?他出世不久,现下正在魔界。我派了个不错的人去教他。”扬眉看看漻清,“怎么,你想见他?”
漻清沉吟片刻,谓然叹道:“罢了。相见不如不见。我知道他现在很好,那便够了。”
重离君点点头,道:“我这便走了,你自己一切小心!”衣袖一摆,玄光到处,人已不见。
漻清反身将房门仔细关上,之后亦捏了法诀,瞬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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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紫苏一回到派中,便命人上上下下地打扫收拾,自己坐在正厅之中发呆,猜测漻清何时会上山来。忽有小道童入来禀报,道是有个姓漻的居士,自称与掌门有一面之缘,特来拜访,此时正在山门外相候。
卫紫苏闻言大喜,忙不迭地道:“快请,快请!”一面已站起身来,疾步亲往山门迎接去了。
漻清正负手立在峭壁之前,衣袂随风翻飞,在匆匆赶至卫紫苏看来,真如仙人一般高洁美好。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立在山门下,呆呆地看着他。
漻清感应到卫紫苏在他身上逡巡的炯炯目光,回过身来,微笑稽首道:“卫道兄。”
卫紫苏回过神来,连忙回礼。上前扯着他手,大笑道:“漻仙长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请请!”只觉触手温润,心中一荡。可惜似乎有些过于滑溜,只在他掌中留了一瞬,便即脱开。
漻清拱手道:“卫掌门太客气了。在下此来,其实只求卫掌门相赠内丹,不敢多做打扰。掌门大惠,漻某来日必有相报。”漻清是不太清楚,这人对他到底存着何样心思。但二人既素昧平生,卫紫苏却待他竟如此殷勤,他自是心中诧异。他不欲另生枝节,于是打算取了内丹便走。从此自然算欠了洗剑派的情,日后对方若有所托,只需不违背处世原则,他自然会鼎力相助。
卫紫苏听他一开口便直奔主题,脸上神色登时变了变。但即刻便恢复正常,笑道:“不急,不急!请仙长先入寒舍小坐,在下这便命人去取!”
漻清自然已将他神情看在眼中,不由大讶。他修为远胜卫紫苏,而据观测洗剑派顶上云气可知,内中亦不像是藏有高人的样子,想来对方也奈何不了他。但却不知,此人到底意欲何为。
漻清忍不住好奇,兼且他对那“千年内丹”仍存着一线希望。想到维泱情况暂时还算稳定,他在此处,若只是稍微耽搁一下,想来应无大碍。于是微微一笑,淡然道:“叨扰了。”他艺高人胆大,无论对方如何布局,他均夷然不惧。
卫紫苏见漻清并未拂他邀请,心中十分高兴。领着漻清直往“观星阁”去。洗剑一派建立,年代亦算相当久远。各屋舍楼阁均古朴美观,大气庄严,颇见匠心。漻清一路经过,真心实意地称赞了几句,卫紫苏听到更是欢喜。
登上“观星阁”,两人并排立在至高处,衣袂猎猎当风。漻清举目远眺,一览群山,但见碧波无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只觉自从维泱负伤之后,他一直郁结的胸臆,此时亦稍稍一开。暗自决定,日后再不贪图快捷,仅凭瞬移术来去,须得偶尔也来乘乘云。
转头对卫紫苏微笑道:“不知道兄遣去取丹之人,是否已在途中了?”漻清此来,其实可算是为求人,实不好意思多做催促,显得失礼于人。但此时他见卫紫苏兴致高昂,一心只在指点洗剑山中景物,竟似早将此事忘在脑后,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心道你若再不切入正题,便唯有恕我不再奉陪了。
“观星阁”登临,乃是天下绝景。之前无论江湖大豪,抑或下界修士,但凡来游过的,均对之赞不绝口。卫紫苏原准备了些风雅的话,只待漻清出言夸赞,便可不着痕迹地说将出来,以博对方青眼。哪知漻清虽貌似心喜这处风景,开口却仍是内丹一事。卫紫苏错愕之下,心中更生挫败。背在身后的手指轻弹,一面笑道:“呵呵!这个……算来刻下便应回来了罢!”
正说话间,楼下匆匆上来一名小道士,向卫紫苏行礼道:“师父,黄掌门正在闭关修炼,道是明日方能出来。”
卫紫苏愕然道:“是么?那真不巧!”转身面向漻清,歉然道:“在下那些内丹,均寄存在故友岭南派黄掌门处。方才便是命小徒去他处取。谁知他竟在今日闭关,这,这真是意外……”
漻清暗叹一声,道:“无妨。既然如此,在下就此别过。多有打扰了。”转身下楼,心中不免有些迷惑。也不知这卫紫苏,有意耽搁他这些时间,到底所图何事?
卫紫苏见他要走,忙赶上几步,拦着他道:“仙长请留步!若不见弃,便请在寒舍屈就一晚,待明日黄掌门出关,在下再派人去取,如何?”
漻清恍然,心道原来如此。他倒是好奇,即便他愿意留下过夜,卫紫苏又如何有此自信,能奈得他何。但他心中尚挂记维泱,不愿在外间多做停留,于是拱手道:“不必了。告辞。”
卫紫苏自然知道他这一走,只怕永远不会再回来。情急之下,上前扯着他衣袖道:“上仙,上仙!唉!今日委的对不住!不若这样,明日一早,在下便陪仙长同去岭南派,亲自取丹!仙长意下如何?”
漻清见他语气诚恳,情貌十分殷切,却不似真有甚恶意。心道莫非之前曲解了他意?不由也有些不好意思,歉然道:“卫掌门太客气了。此等小事,怎好劳动掌门大驾。”
卫紫苏见他语气松动,悬着的心放下,正容道:“怎会!”转头吩咐小道士准备筵席客房。然后对漻清长长一揖,笑道:“多承仙长不弃了!”
漻清本想说,他今晚先行回去,待明早再来。但心中转念,自己又非女子,怎的还怕留宿在外么?想到他离开之时,师父的情况甚是稳定,短期内应不致有所反复。即便有甚不妥,他心中立能感应得到,倒也无需太过忧心。于是不再推辞。在卫紫苏为他精心准备的素宴之上,意思意思地尝了几口,便辞回客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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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剑峰,远在天之涯。峰上绝顶之处,屋舍俨然,乃是修仙名宿,洗剑派所在。
峰顶一座“观星阁”,乃是洗剑派历代掌门居处,楼高九层,飞檐画栋,极尽华丽。门楹一对龙飞凤舞的大字:“北仰千亩银汉,南俯万顷碧波”。若在天晴气朗之时,登阁远眺,定会心旷神怡,胸怀大畅。
这日,洗剑派第四代掌门卫紫苏,正在“观星阁”中凭栏闲倚,忽然远远望见远处,师弟刘青蒿正步履蹒跚,从山下上来。卫紫苏心中一惊。
刘青蒿乃洗剑派中,除掌门卫紫苏以外,修为最深之人。等闲千年妖魔,轻易近不得他身。而此时他竟似身上带伤,狼狈而归,怎由得卫紫苏不惊!
卫紫苏当下驾起祥云,自阁顶直飞而出,往刘青蒿掠去。
刘青蒿本自咬牙硬撑着伤势,此时忽有感应,抬头一望,正给他见着素来待他亲厚的大师兄,一脸忧色,驾云而至。刘青蒿心中一松,眼眶立刻便红了。扁着嘴,委屈地唤了声:“师兄!”刘青蒿成道其实已届千年,平日里举动也算端正庄重。但也不知为何,只要一见到这长了他老大一截的掌门师兄,刘青蒿便下意识地,仍当自己是晚辈那般与他相处。
卫紫苏降落云头,伸手扶住他,心痛道:“师弟,是谁伤你?”他修的虽是极求淡薄的仙道,为人却十分偏激护短。此时已在心中打定主意,要让那伤了刘青蒿之人受尽痛苦而死,连尸身亦要拿来炼药。
刘青蒿得了靠山,精神大振。恨恨道:“还不是那该死的山妖!”
卫紫苏愕然道:“曼陀国那专盗小儿心肝的山妖?”伸指搭在刘青蒿腕间,问道,“师弟。你怎么了?竟连那样一只小妖也收拾不下么?”那山妖近来将曼陀国闹得一片愁云惨雾,人人惶惶不可终日。连卫紫苏远在千里之外,亦有所耳闻。大感兴趣之下,亦曾亲赴该地探察,却发觉那山妖修为不过区区数百年。卫紫苏心高气傲,不屑与这等低下妖物动手。想到师弟刘青蒿修为较它高了一筹半,武艺练得早已精熟,却愁临敌经验不足,正可趁此良机,拿它来练剑。于是不动声色地回到派中,改遣刘青蒿下山。
他只道刘青蒿定能取胜,便也没太将此事放在心上。哪知今日却见他铩羽而归。卫紫苏惊诧之下,忍不住怀疑刘青蒿是江湖阅历不足,在暗处着了人家的道儿。但此刻他在刘青蒿脉上把了半晌。除了正常负伤地气血瘀阻外,却也不见有其他异样。心下不由得便十分奇怪。
刘青蒿靠在卫紫苏臂上,不满道:“哪里是个寻常小妖!师兄。你说它才八百年修为,但青蒿与它交过手。却知它至少修了一千五百年!”其实那山妖虽然不凡。也不至于如此厉害。但刘青蒿为了不显得自己身手太过低下,便加了五百年虚头。
卫紫苏一惊道:“有这等事!”皱眉沉吟片刻道。“嗯,是了。那妖怪偷盗小儿心肝,必是在练甚么古怪邪功。原来竟可在数日之内,修为翻倍!无怪它要做这等阴损之事!”取出一枚疗伤丹药,喂给刘青蒿服下。拉他在一旁光洁的大石上盘膝坐好,运功助他疗了会儿伤,然后长身而起,道:“青蒿先回去休息,为兄现下去会会那妖怪!”
刘青蒿对他一向十分信任崇慕,闻言喜道:“是了!师兄此去,定要将那妖怪剥皮剔骨,替青蒿出这一口恶气!”
卫紫苏点点头,伸手揉揉他头顶,之后驾起祥云,往曼陀国而去。
但凡有妖怪处,天上云气必然异样。是以卫紫苏虽并不清楚那山妖的确切落脚之处,却可凭着曼陀国京城上空那冲天妖气,轻易寻到它所在。
此时他心中已有些后悔。若当时直接将那山妖顺手杀了,今日青蒿师弟便不会受这些苦头。
眼见离妖气源头越来越近,卫紫苏冷哼一声,连隐身术亦不施,就这么大勒勒地降下云头,落在地上。大喝一声道:“忒那妖怪!吾乃洗剑派卫紫苏,特来取……取……取……”话说一半,突然接不下去。
只见面前立着一人,正将一副看不出原貌地干枯尸体扔在地上。手中握着一枚内丹,很显然是从那尸体之中取出来的。
卫紫苏愕然,下意识抬头看天。只见原先气焰直冲斗霄地妖气已在迅速消散。想来那干枯的尸体,便是曾伤了青蒿师弟的山妖了。
那人取出一只瓷瓶,将内丹收了进去,重新放入怀中。卫紫苏皱了皱眉头。采集他人内丹供自己修练,乃是阴损无比的邪道。但这人身上气息却纯正干净,一身修为绝不像是混杂了各种妖魔内丹,聚炼而得的样子。相反地,倒隐隐散发出,虽与寻常仙人不尽相同,但却十分清冽地仙气,令人不由自主,便心生好感。卫紫苏忍不住便有些糊涂。两千年来,初次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怀疑。
那人完成手中动作,转头看了眼身着剪裁合度的杏黄道袍,神形丰俊的卫紫苏,略怔了怔,露出些许缅怀之色。眼中残存的杀气褪个干净,礼貌地一笑。
卫紫苏只觉脑中轰然一响,整个人便好似给雷劈中了:
天下间,竟有如此人物!
剑眉如远山,漆眸似寒星,鼻挺若刀削,菱唇疑朱染。
嘴角虽含着微笑,眉宇间却带着淡淡一丝,似乎永远都化不开的愁容,令人极想伸出手去,将他微蹙的眉头狠狠揉开了。更不必提他绰然的风姿,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傲气,以及若有若无散发着地强大法力波动。
卫紫苏并非未见过大世面的人,此时竟呆呆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亦并非从未见过美人的粗鄙小子,相反,他洗剑派常常需要接待下界游玩或公干地天仙。无论男女,无论外貌气质,均不负“美若天仙”一词的仙人,卫紫苏见得多了。若单论外表,更胜眼前这人者,实在并不在少数。但卫紫苏偏偏很没出息地,一双眼便似长在此人身上一般,再也移不开。
卫紫苏从来不是好男风地人,故而此时,他倒也未想太多。只是心中有些微奇怪。
若在以往,以他护短地性子,有人得罪了洗剑派门徒,卫紫苏定要将那人亲手处置。若此人竟不合落在第三人之手,卫紫苏便要连这第三人也一并惩治了。理由是,这人妨碍到他亲手报仇。然而此时,卫紫苏心中,竟一点儿寻眼前这人麻烦的念头也升不起来。
那人似乎很习惯卫紫苏这样地目光,并不以为忤,只是微微一笑,举手捏个法诀,身形渐渐淡去。
卫紫苏怔了怔,随即讶然大张双目:竟是瞬移法术!
眼前这人修为虽深,却绝对未至大罗金仙的业果。但他为何竟无须凭借任何法宝,便能随意使用如此高深的法术?
卫紫苏忍不住出声呼道:“上仙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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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魂兮归来 第五章 礼尚往来
“仙长请。”洗剑派的小道士明月,将清引到一处院落前,殷勤地替他推开院门,然后侧身立在一旁,恭敬道。
院子不算大,但内中屋舍亭台,回廊池塘无一不全,却不显得拥挤。看得出当年设计之人,颇是费了一般巧思。此时天色已晚,院内唯一的屋舍之中,橘黄色温暖的烛光,隔了繁复的窗格,斑斑驳驳地撒在外面的石子小径上。
明月抬头,见清仍是立在原地,上下打量这院子,足下丝毫没有移动的意思,忍不住开口催促道:“客房早已准备妥当,仙长请便入内歇息罢。”
清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审视的目光自院中收回来,转而看了看明月。忽然一笑,举步走了进去。
小道士松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动关上的院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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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阁”大厅内。
不久之前丰盛的斋宴,早已撤个干净。卫紫苏有些心不在焉地靠在椅中,手里一杯接着一杯,只是在饮酒。
刘青蒿陪在一旁,见状按住他握着酒壶的手,笑道:“莫再喝了。否则到时候,师兄只怕甚么也做不了。”
卫紫苏叹了口气,任刘青蒿将他酒壶夺去,远远放在一旁。他怔怔地发了会儿呆,忽然问道:“你说,他此刻已进去了么?”
刘青蒿笑道:“师兄请稍安勿躁。明月年纪小,脚程不快。这会儿或许尚未到地方呢。但我已交代过他,须得亲眼见他进去,方能回来禀报。”
卫紫苏皱眉。摇头道:“我倒并非心急,只是怕他看出来。唉。若给他看出来,他拂袖便走,自此不见我面,我今后再快活不起来,那也罢了。就恐他一怒之下。返来寻我二人麻烦,那该如何是好?他修为甚高,你我二人打是打他不过的,或许自保尚可。但派中众弟子,以及洗剑派数千年的基业,只怕……”说到后来,心中颇为担忧。
刘青蒿哂道:“师兄怎的恁多顾虑!今次就算你不对他下手,日后难道便可常常与他见面么!”
卫紫苏闻言,长叹一声。落寞道:“不错。即便今日他来见我,肯留下过夜,亦不过是为了我那些内丹。刘青蒿轻轻击掌道:“这便是了!师兄所做。均是不得不为之事,不必因而萦怀。况且即便给他识破此计。返来寻我等麻烦。大不了我二人立时远遁。他寻不到人,自会离去。小弟自负看人甚准,他绝不是会迁怒无辜之人,万不至于与我派中弟子为难。”
卫紫苏默默不语,把玩手中空杯。半晌忽然坐直身子,正色道:“青蒿……我并非断袖!”
刘青蒿怔了怔,几乎忍不住笑。终于憋住,顺着他话道:“师兄自然不是。那仙人气度不凡,姿容更胜女子,确实令人一见难忘,原怨不得师兄为他钟情。”
卫紫苏脸上红了一红,继续道:“今日若换作其他人,哪怕是上界中,比他更为俊美,修为更高之人,我只怕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刘青蒿点头,正容道:“不错。师兄一向不耽于美色,的地确确是正人君子。”
卫紫苏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之上,闭上眼睛,低声道:“今日我若不行此险招,日后定然再见不着他,是也不是?”
刘青蒿立刻道:“不错,确然如此。”
刘青蒿生性浮躁,不肯如他师兄一般稳扎稳打,老老实实一点一点修起,平日里总在研究,如何可觅到捷径,使功力迅速增加。思来想去,自然已直接吸食他人修为最快。
但他修的是仙道,是以修为精纯为上。即便同样是仙,灵力成色亦会不同。若贸然吸食,将直接导致自己的灵力被混杂。修为一杂,此生只怕再无缘仙道。是以刘青蒿虽对此方颇有研究,却始终心存顾虑,从不敢贸然使用。
这日他正在房中闲坐,师兄地小道童曦风过来寻他,说道掌门有请,有要事相商。
他来到“观星阁”中,见一向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师兄,居然心事重重,在厅中来回踱步,不由大奇。一问之下,才知他竟是为了个初次谋面之人,动了凡心。
待得卫紫苏说起,此人所负修为甚是奇怪,似是精纯无比地中性灵能时,刘青蒿忍不住大喜。他多年以来,为求能吸食他人功力,而自己修为不至为之混杂,曾下过不少苦功,参详将修为属性炼化,只余最纯粹的灵能之法,只是一直不得成功。忽然听说一人,身上所怀竟全是他梦寐以求的纯粹灵能,怎还不欣喜若狂!
其实若他好言相求,恳请清授他炼化修为之法,清看在他师兄的数枚内丹面上,未必便不答应。但刘青蒿浮躁惯了,一心只想不劳而获,当即便打了清修为的主意。
于是力劝卫紫苏,待清来访之时,设计将他困住擒获,废了他法力,关在密室之中,以作禁脔。
卫紫苏初时不肯,最后想到清对他地所有兴趣,尽只在内丹之上。若不想方设法将他留下,此后只怕再无缘见他一面。于是答应依刘青蒿之计行事。
刘青蒿大喜,当即下去布置。
待得晚间,清果然来了。卫紫苏便用言语,将他留住。然后设宴款待,让刘青蒿作陪。刘青蒿见到清,眼中立时只剩下他身上若有若无,隐现着的精纯法力,心中十分满意。对他的外貌,倒不若卫紫苏那般在意。
清一走,卫紫苏内心便又开始挣扎。刘青蒿生怕他事到临头突然变卦。忙更说出些话来,好坚定他信念:“不仅要制住他。而且,定要废去他法力!否则一给他觅到机会,只怕仍是要走的。”
卫紫苏身子一震,却仍靠在椅上,连眼睛亦并未睁开。过了片刻。有些担忧地问道:“你那采补之法,自何处得来?确然不会伤及他性命罢!”
刘青蒿微笑,安抚道:“决计不会。此法小弟曾见人用过,对方除了事后,身体会略微疲软一段时日之外,并无其他不良后果。”他看了看卫紫苏脸色,见后者仍自沉吟不语,想了想,恍然笑道:“师兄请放心。除去他前面那处,青蒿绝不会碰其他地方。一采到他元阳,我便立即离开。万万不敢拔师兄头筹!”停了停,戏谑道:“届时他该浑身酸软无力。正方便师兄办事!”
卫紫苏脸上更红。坐直身体,睁眼瞪他。怒道:“我怎会对他用强!日后更会好生相待,等他自己回心转意。刘青蒿忙陪笑道:“师兄真乃正人君子!青蒿以小人之心相度了,请师兄勿罪!”
卫紫苏闷哼一声,正欲说话,忽然神情一动,侧耳听了听,紧张道:“明月回来了!”
刘青蒿亦精神大振。不一刻,果然是明月进来,向二人行礼道:“掌门师伯,师
卫紫苏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连声问道:“怎样,怎样了?”
明月笑道:“成了!弟子亲眼见他进去,奇$%^書*(网!&*$收集整理才关上院门的!”
卫紫苏长长叹了口气,点头道:“做得很好。下去领赏罢。”
明月大喜去了。
卫紫苏脸上露出笑容,对刘青蒿道:“今次幸亏青蒿妙计,并借来百部天官地北斗剑阵为助!事成之后,我兄弟二人将他修为均分了罢!”“北斗剑阵”乃是百部天官仿照天帝至宝“七星剑阵”所制。比后者自然差远了,但威力却依然不小。卫紫苏听闻清已入阵中,立时顾虑全消,说话间已是事后论功行赏的语气。
刘青蒿忙躬身谢了,感激道:“师兄待小弟,真如亲生手足一般!”他本不曾指望师兄会同意将清所有修为均给了他,原想得到其中三成便已满足。此时竟知可得到一半,实是喜出望外。
两人再说了一会儿话,刘青蒿见卫紫苏心神不守,了然地笑道:“今夜已迟了,小弟这便回去练功。待到明日,他在阵中精疲力竭之时,我再与师兄同去,合力将他制服。”
卫紫苏点头道:“去罢。明日记得早来!”
刘青蒿应了,起身行礼,退了出去。卫紫苏坐着再发了会儿呆,便也回房休息。
刘青蒿心情舒畅地回到自己院外,挥退了随侍的小道童,独自推门进去。往院中行了几步,忽觉有异,猛然停住脚步,愕然抬头。登时便呆住了。
月光之下,一人蓝衣垂地,绰然立在庭院之中。听到刘青蒿进来,缓缓转过身,冲他微微一笑。眸中异彩流转。
刘青蒿一见来人,立时大惊:“你怎么……”然而话说一半,神情忽然恍惚起来。只觉四周景物,声色光影等均已渐渐远去,天地之间,似乎仅剩他一人,以及对面那双,深邃美丽地眸子。
忍不住踏前一步。再踏前一步。着迷地探出手臂。掌心之内,立时充满温润顺滑。贪婪地抚摸,缓缓凑上唇去。心中隐隐约约地想,无怪师兄不择手段,亦要将此人留下。
迷糊之中,只觉后颈一紧,全身力道顿失。刘青蒿脑中一片茫然,呆呆地看着对方,微笑着伸掌,按住他小腹,毫不犹豫地将他内丹吸了出来。刘青蒿讶然低头,眼睁睁地看着身上肌肤,寸寸干枯碎裂。这般钻心剜骨地疼,却为何他连一丝痛呼地念头都兴不起来呢?
神智陷入永恒的黑暗之前,似乎听到一把好听地声音,在他耳边柔声道:“想取我修为,你尚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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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狠狠洗了把脸,然后将手巾水盆统统扔了出去。
将刘青蒿那颗内丹取出来,仔细端详一番,嘴角勾出个恶意的笑。“千年内丹”么,这可是你师兄亲口答应给我地。
他在进入洗剑派客舍之前,便已察觉不妥。于是施法,用幻术骗过明月,让他以为自己已走入院中。而他地真身,则瞬移回“观星阁”,隐在暗处,听卫紫苏师兄弟对话。
自然是越听越怒。枉他还因卫紫苏与他故友有几分相似,便生了亲近之心!哪知这两人外表端庄正派,骨子里却是这般恶毒。
待刘青蒿告辞出去,清亦跟着离开,并抢先一步在他院中等候。
清这两日思念桓楹,此时便忆起他的媚术绝技。当下便自行揣摩一番,似是而非地用在刘青蒿身上。效果竟是出忽他意料之外地好。
否则他修为虽高过刘青蒿,却无把握在完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将他内丹取出,再无惊无险地离开。
清一面想,一面在掌中幻出白光,将刘青蒿那内丹吸进体内。然后脱鞋登榻,在维泱身边盘膝而坐,瞑目凝神,运功将之炼化。
良久,清睁开双目,伸指弹出一团黑雾。桌面上一只锦盒猛地跳动一下,忽然盒口大张,将那黑雾吸了进去,再“啪”地迅速合上盖子。
清看着它笑了笑。这锦盒亦是重离君所赠,用来储藏他滤出的杂气。
他转个身,低头吻住维泱,将一枚小胡桃大的白芒渡入他腹中。然后心情很好地搂住他脖子,在他唇上又舔又咬,玩了半天。
刘青蒿的内丹,因以清灵的仙气为主,经炼化之后,竟剩了大半下来。怎说亦算是修仙之人,虽然心术不正,与一般妖怪究竟不同。
他眷恋地趴在维泱身上,闭上眼睛。今次师父,终将有好一阵子安稳了。
他心情转佳,手下便不规矩起来。扯开维泱衣衫,将脸贴在他结实细滑的胸口,伸舌爱怜地舔吻他胸前小巧地粉红。
但维泱此时的身体乃是玉石化成,清既听不到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心跳,更得不到维泱任何反应。心中一痛,欲念全消。
他抱紧维泱冰冷地身子,咬牙切齿地想,今后便只寻神仙下手罢!既可得到更有用的内丹,又可算是为师父,向害他如此地天界讨回些利息。
凡间那些不成道地修真者便算了,唯有千年以上修为的仙,其内丹才有值得收集之处。嗯,那卫紫苏居然敢打他主意,自然在他猎物名单之上名列榜首。
清本来对夺人内丹一事,颇有心结,但如今既是这师兄弟二人先惹到他身上来,那他也无需客气。所谓礼尚往来,他清亦非不懂回报之人。
网友上传章节 【卷四】魂兮归来 第六章 百部天官
清恋恋不舍地自维泱身上起来,细细替他整理好衣衫,再扯过锦被盖好。然后落榻着靴,提剑出门。
既已决定要取卫紫苏内丹,那便无须再多做耽搁。此时夜深,洗剑派中众人,只怕仍以为他正困在剑阵之中。刘青蒿一人独居,直至天亮之前,均应不虞被人发现他已横尸就地。
他出了重离君府,便捏诀瞬移。辨明方位,悄无声息地落在“观星阁”顶上。
时值半夜,洗剑派中一片静谧,看来门中弟子仍不知派中已生巨变。清心中一定。
他展开身法,形如鬼魅般掠至一扇漆黑的窗口之外。侧耳贴在其上听了听,然后伸出一指,在那户枢上方虚点了点。窗户无声无息地打开,清真气一提,轻飘飘地翻了进去。然后转身,上下打量屋内陈设。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撒进来,隐约照见数步之外的卧榻上,盘膝坐着一人。此人双目闭合,手捏法印,似在定中,正是洗剑派第四代掌门,卫紫苏。
入定之时,元神不在窍内,正是偷袭的大好机会。
清也不拔剑,当即左手五指成爪,快如迅雷,直取卫紫苏颈项!
一把扣个正着。心中一喜,随即便觉不妥。这也未免太轻易了些。
正疑惑间,异变突起。
只觉手中忽然一空,卫紫苏的身形消失不见。
清大骇,当即幻起壁界护身,同时整个人如箭般向后倒纵出去,撞破墙壁。跃在空中。
正自松了口气,忽觉空中异样的气流暗潮涌现,似乎整个天地均狠狠震动起来。接着四周景物一变。现出一片混沌的黑暗。清暗呼“糟糕”,心知方才不察。竟已落入对方法阵之中。
清忙稳住身形,沉住气,在阵中四下打量。忽然远处透出光亮,清凝神看时,只见一人周身甲胄。现形出来,大笑道:“妖道!看你往哪里跑!”说话间,已迅速欺近。
清要想了一想,方能明白,对方口中的“妖道”竟是指自己。忍不住发怔。见此人身上灵力四溢,修为至少在五千年以上,不由心中一凛:竟是名大罗金仙!
无怪竟能将此陷阱布得如此巧妙,让他不知不觉便着了对方地道儿。不由暗恨自己大意。卫紫苏早便告诉过他,洗剑派中常有上界仙人降临。此时忽然多了臂助,自然毫不奇怪。只怨他动手之前,竟不记得先探查清楚。
这时另有一人。跟在那大罗金仙之后现出身形。此人杏黄道袍,长剑负背。望着清的眼中全是受伤不信。颤声道:“你,你竟是欲取紫苏性命么!”
清自知已落入对方彀中。听他这般语气,心中冷笑。却不答话,只在全神打量所陷之阵,思索脱身之法。
卫紫苏接着道:“我敬你以礼,好生款待,更许以厚赠。我对你还不够仁至义尽么?你却为何恩将仇报,不但害死我刘师弟,现下更连我亦不肯放过?你,你!”语音悲怆凄凉,便似伤心已极。
清怒极反笑,冷冷道:“你和你那师弟,不是欲废去某修为,将我囚禁么。你二人对我,倒确是够仁义!”
卫紫苏一震,立时语塞。他原道清并不知情,哪知他竟早已看破。无怪他向刘师弟下手。
忽听那大罗金仙厉声喝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为免你这妖道再出去害人,卫师侄除魔卫道,所为无可厚非!只可惜了刘师侄!”转身训斥卫紫苏道:“但你只欲将他关住,不肯伤他性命,便是存了妇人之仁!”
卫紫苏唯唯诺诺,那大罗金仙不再理他,复又瞪着清道:“我那北斗剑阵本威力无穷,哪知你这妖道十分溜滑,竟避阵不入!哼,此时由本天官亲自主持,还不将你手到擒来,套入阵中!哼,且看你今次尚可遁往何处!”清早已暗中尝试凭瞬移之术脱身,但却始终不得成功。便似这空间的入口已被封住了。知那大罗金仙所言不虚,心中暗惊,面上却镇定自若,冷笑道:“除魔卫道?你且问问你地好师侄,他到底因为何故,欲将本人囚禁!”
卫紫苏脸上先是一红,接着血色褪去。他生怕清在那大罗金仙面前,揭破他卑鄙行径,忙抢着喝道:“忒那妖道!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今日百部天官亲临,还不乖乖弃剑受降!”单是龙阳之癖,那也罢了。但清身上修为诡异,虽非魔力,亦绝非仙修。若教天庭知道他竟对对这来历不明的男子起了色心,甚至欲以卑鄙手段强留,只怕今后他再无任何前程可言。
百部天官自然将清言语置若罔闻,狠狠“呸”了一声道:“谁要听你胡言乱语!你夺人内丹,修炼邪功,哪会是个甚么好东西了?本天官今日便除了你,省得你再祸害人间!”说着双手法印一推,发动剑阵。强大地剑气立时呼啸袭至,直取清要害。
清拔剑在手,凝神戒备。他得维泱三千年修为,之后虽因故减损甚剧,此时却仍有二千余年修为在身。当年会弁、如星以不满千年道行,轻取修为远胜于己的大罗金仙,天将吴歌。这百部天官法力虽较吴歌深许多,但若无此剑阵为助,仍绝非清对手。
只是“北斗剑阵”乃是从“七星剑阵”化出,其威力虽与后者相比不值一提,但仍厉害无比。当年维泱法力远胜决明,最终仍在剑阵之中吃了大亏。此时轮到清身受,亦颇感吃不消。只觉四面八方剑气袭体而来,如万千针刺一般疼痛。
他是维泱亲传弟子,思维方式与乃师当年如出一辙。立时便想到最快破阵之法,乃是除去主持之人。当下挺剑往百部天官扑去。途中将袭来剑气一一劈开,一面传心重离君。请他来救。若在以往,按清骄傲的性子。宁可力战至死,亦不肯向外人求救。唯一的例外是那时陆家堡中,他决定留下性命为桓楹复仇,这才传心呼唤维泱。不过维泱与他亲如骨肉,其实也并不算外人罢了。
然而此时。战局甚至未曾全开,他却已早早将心音传出。
因为他的性命,如今再不属于他一人。为了维泱,他必须好好活着。卫紫苏拔剑在手,但见清剑势凌厉,势不可挡,不由心下十分犹豫,不知自己是否应该抢上前去与他动手。
清忽然脸色一变。原来他方才传出地心音,竟尽数被剑阵挡了回来!真地是孤立无援了么!
正在此时。那百部天官忽然大叫一声,身子如筛子般急剧颤抖起来,四周剑气成倍暴涨。清心中一凛。不知这是甚么功夫。竟可使法力陡增到这种地步!当即足下更加一把劲力,身随剑走。流星般往百部天官射去!再迟一步。若让这般强大的剑气击到身上,只怕今日再无法生离此地!
“锵”地一声响亮的金鸣。终于下定决心抢上来阻挡地卫紫苏,口中鲜血狂奔,断线风筝般远远飞了出去。但他这么阻了一阻,剑阵已然发动。清心中大急,生怕再赶不及在剑气袭体之前,取得百部天官首级。
然而他却未担忧多久。那暴涨的剑气,竟然并未向他袭来,而是四散疾射而去,转眼不见踪影。清一怔,心道这是甚么意思?此时剑气去尽,你空门大露,我若再欲杀你,简直易如反掌。
见那百部天官仍在剧烈颤抖,清心中立升疑窦。心道岂有如此便宜之理!莫非那些剑气仅是扰敌之用,此人故意露出破绽,引我攻击他,然后他再以利害后招致敌?嗯,想必如此!当下立定不动,只将壁界撑至最强,将自己全身上下罩得密不透风,同时警惕地凝视百部天官。
“轰隆”巨响,便似山崩地裂。剑阵之内地空间,猛然向外膨胀开来。清心道:“来了!”劲运双足,心说,到时若见其势无法阻挡,那便唯有先以轻身功夫纵跃躲闪,待保得性命之后,再思破解之法了。紧张地望向百部天官,猜他何时会发动这最后一击。
百部天官却不看他,只收身子抖动得比方才更为厉害,同时大声怒吼,最后更是张口喷出一道血箭。清心中大惊,心道莫非竟是“噬血咒”一类法术?百部天官身为大罗金仙,如何会使这种邪功?
剑阵向外膨胀到极致,却并未如清猜测般向内弹回,同时发出势不可挡的剑气。
它却竟就此轰然炸开!
清身上压力一轻,眼前又出现熟悉的景物。发现自己竟是身在洗剑派上空,数十里处。他莫名其妙便出了剑阵,对百部天官地举动很是大惑不解。
随手招来一片祥云,转目四顾。见到下方洗剑派,连带大半个洗剑峰,尽皆消失不见。大约是毁于方才爆炸之力。而那百部天官胸前染满鲜血,正无力地躺在卫紫苏怀中。但他却已不再颤抖。
清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哧”地一笑。莫不是因百部天官方才使力过猛,那剑阵承受不住,被就此撑爆了罢!
百部天官与卫紫苏均脸色苍白,闻声齐齐转过头来,对他怒目而视。
清更觉好笑。他此时心情大好,便也不忙取对方内丹。忽然一把熟悉的声音诧异道:“你怎在此处?”
清闻声大喜,乘云飞至那人跟前,将他一把抱住,笑道:“离兄!”
重离君将他一掌推开,喝道:“滚!”眼中却已满是笑意。
清也不生气,笑道:“离兄是否收到我心音?我还道在那鬼阵之中传不出去,却原来是可以地。”
重离君皱眉道:“甚么心音?我自鬼界回来,途经此地。见有神仙发动法阵,便来阻碍一番。却不曾料到会遇上你。清恍然道:“原来如此!”笑道,“看来小弟运气着实不错,方被困入阵中,立时便遇到你。”
重离君闻言皱眉,转过头,冷冷看着正从卫紫苏怀中,挣扎站起地百部天官,问道:“这些废物竟敢欺负你?我去将他们杀了!”
百部天官闻言大怒,推开卫紫苏,不顾身上重伤,抢前一步道:“忒那妖怪!口气不小,今日让道爷我送你归西!”接着拔剑便刺。
重离君冷哼一声,两指疾如闪电,正正夹住他刺来的长剑。运臂轻送,竟将那剑柄直直刺进百部天官心脏!同时掌中劲力微吐,将百部天尊地元神震碎。
自百部天官出剑,直到他丧身重离君手中,时间相隔不到一瞬。清阻拦不及,连连顿足。重离君身形一晃,欺到已吓得呆了地卫紫苏身前,伸手捏住他脖子。
他出手并不刻意求快,但卫紫苏空有一身本事,竟完全躲不开。
清大喝道:“手下留情!”
卫紫苏惊恐的双目之中,立时充满既惊讶又感激地神色,矛盾歉疚地看着他。
清与他对视片刻,犹豫一下,心中一软,叹息道:“罢了,离兄直接将他杀了罢。”
重离君正凝力不发,诧异地回望清。闻言恍然道:“你欲取他们内丹!何不早说!白白将方才那废物杀了。”
卫紫苏一听之下,立时魂飞魄散。重离君伸手在他小腹之处一带,将他内丹取出。然后顺手将他枯萎的尸体丢下云头。
清看得目瞪呆,顿足道:“我已……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