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诸世修行录》》 · 林宸 · 2026-07-25
空慈叹道:“既然如此,就请漻居士与桓道长同去追查真凶。便以一月为期,到时请二位大驾,将凶手押往少林。不知漻居士意下如何?”
漻清心中再叹,起身施礼道:“如此甚善。晚辈二人就此告辞,一月之后再与各位相见了。”
空明、空净将二人送出山门,桓楹走了数步,突然回头笑道:“二位大师也请小心!听雨楼中诸人,已死了大半呢!难保何时便会轮到二位,那时可别怪我未曾及早提醒!”
空明、空净心中都是一凛,呆立当场。
漻清摇头叹气,扯着桓楹走了。
【卷二】数定尘渊 第八章 六月飞霜
漻清给桓楹施了加速术,二人便如离弦劲箭般,飞速向少室山下奔去,转眼已过数百里。
桓楹身不由主往前疾冲,一边讶然道:“我原道漻兄将北上洛阳探查点苍行馆,找寻凶案线索。怎的如今却似正往南行?”
漻清脚下不停,侧头答道:“探查线索,暂且不忙。你方才那般警告少林二僧,我亦越想越是不安。这刻便先去武当,提醒他们小心防范。”
桓楹愕然道:“我那时只是说笑,吓吓他们罢了,怎可当真?”
漻清摇头道:“虽是说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那种可能。我事先赶去示警,总好过事后后悔。”
桓楹心中一阵不舒服:“漻兄仍是怀疑我。”思及无论自己如何示好,终是难得漻清信任,不由大感委屈。若非此刻受制于漻清法术,他立时便要甩袖而去。
漻清忙道:“当然不是!桓兄切勿多想!我若非坚信你清白无辜,方才怎会一力保你出寺,此刻又怎会与你同行,携手追查此案?”
桓楹这才释然,问道:“然则何以漻兄仍认为,听雨楼会战之人会有危险?依在下愚见,那些人当时得罪的似乎只是桓某一个而已。”
漻清摇头叹道:“我此刻也不明白其中关键。但宁可信其有,嘱他们小心些总是不会错的,免得到时错恨难返。”
桓楹笑道:“你这是过分小心了。”
两人说说走走,半日已抵郧阳境内。
方待越城而去,漻清忽地全身一震,脚步倏停,大喜呼道:“离兄!”
前方傲然卓立一人,紫锦披身,纱笠垂肩。他闻声取下斗笠,唇角上扬,赭色双眸闪闪发亮,含笑看着漻清,却不是重离君是谁?
漻清忽然停了脚步,桓楹被他一带,几乎收势不稳,往前扑倒。好在他本身技艺亦颇不俗,便在半空中腰身一挺,轻飘飘落在地上,稳稳站定。
桓楹先是微怒,随即见到漻清疾步趋前,欣然伸手,与重离君紧紧相握,忍不住又大感吃味。但见到重离君相貌堂堂,气势不凡,身上魔力脉动平缓深邃,竟不可测,心中不由生出自惭形秽感觉。
漻清笑问道:“离兄欲往何处?”
重离君笑道:“事情处理完,正打算回魔界。感应到你就在近旁,便出来相候。”顿了顿道:“你到武当山来,却又所为何事?”
漻清叹道:“一言难尽!总之十分麻烦。”
重离君讶道:“竟令你也觉得麻烦吗?是否需要为兄帮手?”
漻清方欲答话,桓楹抢先插口道:“多谢,却不必了。小事一桩,漻兄有在下从旁协助就足够了。”他见两人神态亲密,危机感大生,心道没有重离君之时,漻清便不大理睬自己;若让他跟了来,那自己就真的一点机会也无了。是以虽然觉出重离君法力高深,有他相帮事情必更容易解决,桓楹却宁可一口回绝。
重离君首次正眼看他,冷冷哼道:“你朋友?”他这话却是问漻清的。
漻清知道只要自己吐出半个“不”字,桓楹难免立时就要血溅当场,忙道:“是。”伸手拉住重离君衣袖,笑道:“他说得没错。这件事虽然麻烦,却也不是解决不了,小弟亦颇羞于将此事出示离兄。”
重离君道:“哼!随你!走了!”收臂回扯自己袍袖。
漻清却不松手,笑道:“不知离兄一月之后可有空再来人界?那时小弟诸事已了,盼能和你一聚。”
重离君一下扯之不动,又不愿发力将他推开,只好叹道:“到时若是无事,自然会来见你。哼!告诉你那朋友,若他再敢用那种不敬目光看本君,说不定本君一时错手,便教他死无全尸!”
漻清吓了一跳,抓住重离君袖口的手不由又紧了紧,苦笑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重离君“哼”了一声,伸手将漻清五指轻轻掰开,然后挥袖幻起一片玄光,沉声道:“你自己小心保重。告辞!”便即瞬移离去。
桓楹见他神通,禁不住心乱如麻,呆呆站着,恍若浑然不知自己方从鬼门关前踅回来。
当下二人继续赶路。桓楹魂不守舍,一路上竟不再发一言。突觉双脚又是一顿,上身往前扑出。他心中一片空白,竟不及反应,直挺挺往坚硬的地面摔去。
忽然身体一轻,已被人抱住,轻轻放在地上。桓楹双脚着地,犹自茫然间,只听漻清歉然叹道:“对不住……停得急了,又忘了解你腿上咒术……你还好吧?”
桓楹勉力定了定神,强笑道:“又有甚么不好了?怎么又突然停下来?”转开脸去,突然一愕,完全清醒过来。
道旁疏浅的草丛中,竟躺着一个人。
那人怒目圆睁,脸露惊怒、伤心、不置信神情,若非许久不见胸口起伏,倒会以为他只是给人点中穴道,弃至路旁。
桓楹失声道:“麦在冬!”
漻清忍住内心悲愤,沉声道:“我们终是迟了一步。”他和麦在冬相交甚笃,此时见他横尸就地,生平第一次起了报复之心。
忽闻远方来路处奔马蹄声渐响,正欲趋前检视尸体二人同时愕然抬头。大道尽头,数骑疾驰而来,瞬息便到近前。当前一人身穿道袍,背挂长剑,正是武当五子之首的常在山。他见着漻清,隔远便喊道:“前方可是漻清居士?吾等……啊!在冬!”忽然惊呼出声,不待座马停稳,便一跃而下,抢前将麦在冬尸身抱在怀中。
后面数骑陆续赶到,却是点苍掌门秦艽和少林空明、空净二僧,那马勃一身重孝,竟然也在其中。
马勃见此情景,冷笑道:“早知你和这妖道便是凶手,如今果然人赃俱获!”
空明此时亦跃下马来,合什道:“阿弥陀佛,马少侠请慎言!”
马勃冷冷道:“他若非是凶手,为何不去洛阳查案,偏偏南下来此,还恰好出现在此地?”
秦艽皱眉道:“漻少侠必是如我们般,猜到凶手会上武当行凶,是以赶来示警的吧!”
马勃语塞。却听一旁常在山缓缓道:“马少侠说得没错。凶手确是漻清!”慢慢抬头,双目满含仇恨,直欲喷出火来。
余人均是一愕,秦艽与空明、空净都暗暗心惊,暗道,莫非常在山横遭打击,神智竟失常了么?
马勃则喜道:“果然吧?哼!早在少林时他不肯下手对付桓楹那妖道,我便已看穿他!”
漻清苦笑道:“敢问道长,何出此言呢?”
常在山冷笑道:“你道自己法力高强,摄人魂魄之后,只要擦去自己气息,便可仍充好人么?殊不知我们武当也是修仙大派!料你未曾想到,在冬被你摄走魂魄前的一瞬间,竟还能留下足够讯息,着生者为他报仇!”说着指向一旁土地,整个人都因为悲愤、激动而不住发抖。
此时天色尚明,众人又均是眼力绝佳之辈,顺着他手指看去,不禁都惊得呆了。
只见麦在冬尸身边,伸手可及处的浅草地上,恰有一小块土地裸露在外,上面书着半个字:
左边是个三点水,右边只写了一笔,是个在上的短短的“一”。两边合起来,正是个“清”字的起笔。
常在山愤然悲声道:“枉我师弟一直视你为知交好友!他看错了人!以致最后竟死在你这伪君子手中!大家看看他遗容表情!他……他死不瞑目!”
漻清自震惊之中回复过来,忙道:“在下真的未曾……”
常在山怒喝道:“够了!铁证如山!你还要狡辩么!哼!真是天网恢恢!若非贫道正巧有事上少林,若非两位大师及秦掌门提醒,并陪我加急赶返武当,说不此刻定你早已将所有痕迹抹去,仍然可以逍遥法外!那便不知以后还要害死多少正道中人了!只可惜,我终究来迟一步,在冬,在冬……”
秦艽颤声问道:“这么说……老夫的六位小徒……也是你杀的了?”
马勃拔刀出鞘,喝道:“那还用说!哼!我的家人,必然也是这个伪君子害死的了!哼,怪不得那时那么凑巧,你正好身在现场!”
空明、空净对视一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漻清的法力,他们是亲眼看到的。若他真是凶手,此刻一不做二不休,将现在此地的所有人都杀了灭口,那也不是不可能。二僧念及此,不自禁地暗暗运功戒备,思考着待会一旦漻清发难,怎生才能拼死阻住他,让己方有人能得脱身,将他的阴谋诏告天下。
“锵”、“锵”两声,常在山与秦艽分别拔剑出鞘。漻清百口莫辩,苦笑道:“各位且慢动手!这真的是误会……”
常、秦、马三人更不答话,刀剑齐发,向漻清身上劈刺而来。
漻清既不愿与他们动手,又不愿坐以待斃,只好施诀加速,拖着长剑已然出鞘的桓楹飞一般地走了。
余人追之不及,只有站在原地高声怒骂,却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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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璇仙境。
维泱讶然望着星盘,自语道:“竟蒙不白之冤么?”运起神力,稍一凝思便知原委,皱眉道:“原来如此……哼,这样也好,算是个教训!看你日后还敢不敢乱管闲事,擅改天命!”
但想起漻清自小到大从未曾受过这等委屈,这回必不好受,维泱心中又忍不住隐隐作痛。
正犹豫着是否要下界帮手时,抬头看见会弁、如星均直直地看定自己,不由一怔道:“怎么?”如星笑道:“师父,我和哥哥在这岛上数百年,如今也腻了。可否请师父允可,让我们去别处看看?”
维泱一怔,随即歉然道:“是为师疏忽了。你们留在岛上整日无所事事,只陪着为师一人,确实闷得慌,倒是难为你们了。若想去别处游玩,那便去吧。只需路上多加小心,并记得年底之前回来。”
会弁、如星对视一眼,如星道:“师父也和我们一同出去,好不好?”
维泱摇头道:“你们大师兄命势走弱,不日恐有大凶。为师须得时常盯着这里,暂时走不开。你们自己去吧。”
如星道:“师兄若有甚危难,师父立时便可感知,到时再行救援,完全来得及啊!何必定要守着星盘?”
维泱继续摇头:“只靠即时感应,恐会不及。还是依星盘推测的好,至少一见情势不对,便可立即做好援手准备。”
如星还欲再说,会弁突然拉拉他袖子,摇摇头。如星愕然,传心道:“不是你说师父终日只盯着星盘,甚为不妥,便提议找师父一起出岛的吗?”
会弁传心回来:“师父此时不愿就算了,我倒另想出个方法拐他出岛。不过那要待我们自己出去之后,方可施行。”
两人间传话,纯粹心音互通,迅速无比。维泱沉浸在星盘之中,竟未曾注意。
于是会弁、如星保证了年前一定回来,收拾行装,辞别师父,双双驾起祥云,迅速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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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出数百里,漻清才渐渐减速,拉着桓楹停下,颓然叹了口气。麦在冬为何会认为凶手是他呢?莫非对方用了易容术?凶手如此精心布局引他入彀,到底所为何事?
桓楹忽道:“会否你那魔君朋友下的手?正巧他从现场方向来,又道刚处理完事情。”
漻清一怔,道:“不可能。他知道在冬是我朋友,绝不会下手害他!”
桓楹斜眼看着他道:“你便这样信任他?”
漻清点头,斩钉截铁道:“不错。他是那种我可以用生命信任的人。况且,他行事一向光明磊落,若是他下的手,必不会故意抹去自己气息。”
桓楹道:“说不定他是怕你怪他,才会这么做。”
漻清不住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他不会故意瞒我。况且在冬临终写下的那个字,也和他完全没有关系。”
桓楹撇嘴道:“字人人会写。怎知不是他栽赃嫁祸?”
漻清皱眉道:“我认得在冬的字和气。这字绝对是在他亲笔所写。桓兄若再多修炼几年,便也能看出来了。”
桓楹听他语气不悦,不敢再说,只是微低着头,眼色深沉,若有所思。
【卷二】数定尘渊 第九章 情为何物
又是一个月晦星疏的夜。
杭州陆家庄庄主陆泽漆,此刻正负手站在他房间窗口,呆呆望着黑沉沉的夜空。
一阵晚风吹来,虽已时值夏初,陆泽漆仍然不由自主地打个寒战,回身去塌上取了件外袍披在身上,然后重新回到窗前。
自从……功力被吸之后,自己这身子便连普通人都不如了呢。
想到桓楹,陆泽漆忍不住紧紧咬住牙关。曾经俊秀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憔悴,面色苍白如纸。
屋内烛光忽灭,原是蜡烛燃到尽头。陆泽漆轻叹一声,去柜上取了新的蜡烛,右手捏诀,两指轻轻互擦,一朵微弱的火花便在他指尖出现。陆泽漆将火苗凑近蜡烛,但因后力不继,尚未对准烛芯便即熄灭。陆泽漆如是做了许多遍,最后终于成功,举袖擦擦额上汗珠,叹了口气。
最近灵力大损,竟连施这样一个小法术都要如此费力了。陆泽漆怔怔地想。是否该停一停手边的工作,等灵力慢慢凝聚回来再继续呢?这样下去,真到灵力完全枯竭,说不定永远都恢复不了了。
回复不了又如何!陆泽漆自嘲地笑笑。若非漻清出面,迫使桓楹将自己送回来,此刻这些灵力亦早已被桓楹吸食干净了。
便如那晚他吸去自己二十年内功,涓滴不剩,竟无丝毫怜惜。
桓楹最喜欢吸取的其实是灵力。那晚他只将自己内力夺走,想来只是为了将好东西留到最后,再慢慢享用吧。
漻清……是个甚么样的人呢?桓楹纵横江湖十数年,令人人闻名色变,竟只为见到了他一纸道符,便立即服输罢手,将到口的猎物拱手送回。
陆泽漆想着,下意识地轻轻念出声来:“漻清……”
忽听窗外有人轻笑一声,道:“竟得陆庄主齿及贱名,在下不胜荣幸!”
陆泽漆吃了一惊,只见窗外就像是平空出现般,突然多了一个人。此人微笑着卓立于庭院之中,银色的月光撒满衣襟,衬得他的身体轮廓有些模糊,整个人便如仙灵一般,美丽而不真实。
陆泽漆怔了怔,道:“你便是漻清?”目光在他身上仔细逡巡许久,幽幽叹道:“果然仪表不凡,无怪他,他对你一见倾心。”
漻清也跟着叹了口气。
陆泽漆忽尔笑道:“盛名之下无虚士,漻清先生竟比在下预想的,早来了好久呢。却不知我是在何处露出了破绽?”
漻清叹道:“陆庄主算无遗策,这圈套看似简陋粗糙,实则大巧若拙,引得漻某自行步步踏入去,待到惊觉,已然身在彀中。漻某实在找不到任何破绽,不得不写一个‘服’字。”
陆泽漆笑道:“漻清先生谬赞了。”接着叹口气,“然而无论在下算计得多么好,最终仍要给你追上门来。说明这计策仍有可修正之处,望先生不吝赐教。”
漻清摇头道:“这却不是陆庄主妙计本身的问题。漻某怀疑到你,实属偶然。只因那日,漻某据岸垂钓,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陆泽漆微笑道:“漻清先生果然非常人也。少林、武当发出联合追缉令,号召整个白道武林追杀你,换作别个,早就隐姓埋名,整日躲躲藏藏,缩到天角底去了。漻先生却仍有闲情逸致临河垂钓,追忆往昔。”
漻清笑了一下,续道:“漻某记起十年前,在下刚入江湖的时候,曾见到一户人家夫妻相争,动起刀子来。在下那时只得十四岁,年幼无知,忍不住上前好言相劝。那男人大约是不愿外人管他家务事,又见自己妻子不经意向在下笑了笑,竟勃然大怒,一拳打落她数颗门牙,并叫在下快滚。”
陆泽漆笑道:“你好意相劝,却遭人言语无礼对待,怕是要生气了。”
漻清摇头道:“那到不是。在下当时亦觉有些尴尬,只笑了笑,转身便走。谁知那妇人又哭叫起来,说她丈夫当年强抢她入门,她当时就不愿意,现下又给他欺负,真个不想活了。”说着又叹了口气:“在下当时年轻气盛,立时大怒质问那男人,她妻子所言可是当真。那男人竟理直气壮地承认了。当下我便将他制住,作势欲杀。”
陆泽漆微笑道:“自是未杀的了。江湖上众人皆知,漻清居士手上向来不沾血污。”
漻清一笑续道:“谁知那妇人竟跪下来磕头,求我放过那男人不杀。还说宁可她自己死了,也不可杀他,否则自己也要自杀殉夫。”
“我当时十分奇怪,问道,‘他强抢你入门,我替你杀了他,你不就自由了,这样岂非更好?’那妇人道,‘被抢之后,初时不喜欢,后来就喜欢他了,现在已不能独活。’”
陆泽漆听到这里,微笑凝固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幽幽叹了口气,露出苦涩表情,喃喃道:“初时不喜欢,后来就喜欢他了,现在已不能独活。嗯,不能独活,不能独活。”
漻清叹了口气道:“在下想到此处,便向桓道长询问。这才知道,原来陆庄主早已对他心生情意,直至被送返家中后,仍曾主动邀他相会。”
漻清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此事该当十分明显。这几起命案,杀人手法相近,事后处理所用的也是同一种气息擦除术;不幸罹难或如在下般惹得周身麻烦的又均是听雨楼会战之人。若说两者间没有联系,任谁都不信。这事件中的诸人,马家几乎灭门,点苍六侠全殒,凶手必不会是他们;麦在冬被害之时,空明、空净正和常在山等诸人一处,兼程自少林赶往武当,这些人当然也全被排除在外。我既知自己和桓楹均非凶手,那么剩下的也只有令姐和陆庄主你了。麦在冬临死时震惊悲怒,自是想不到竟然是你恩将仇报。他书于地上的,固然可以是半个‘清’字,但若说是‘漆’字的起笔,也未尝不可【甲】。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却直到不久之前方才想到,实在汗颜!”
陆泽漆神态恢复原样,微微笑道:“这么快便想到,已然大出本人意料了。我甚至尚未来得及制订关于少林二僧的计划。”
漻清苦笑道:“陆庄主这又是何苦!”
陆泽漆微笑不语,停了一会,忽而扬声道:“桓楹!我知道你也在近旁!既然来了,何不现身相见?难道我竟连看你一眼也不行么?”
桓楹长叹一口气,缓缓自庭院一旁树丛中走出来,心情复杂地望着陆泽漆。
陆泽漆眼神顿时变得脉脉如水,柔声道:“楹,那些害得我们分离的坏人,泽漆已将他们泰半杀了。你开不开心?”
桓楹苦笑道:“我并未要你如此。”
陆泽漆笑道:“那便算是我主动为你做的罢。你……近来可好?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们在一起的那几个月。那是泽漆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桓楹无奈道:“你该当知道,我对你……只是利用而已。若非我当时不得不将你送回,你早被吸干灵力,全身枯槁而死。”
陆泽漆微笑道:“我自然知道。你也从未瞒我,不是吗?虽然我内力被你所夺,但我那时……那时实是非常快乐。就算为你而死,我也不会皱半下眉头!”顿了顿,愤然道:“我是自愿的,他们有甚么资格强行拆散我们!所以他们都得死!”说到这里,他眼中透出疯狂的仇恨,“若非那些短命的家伙多事,我们便不会分开,你也不会见到漻清,也不会因而移情别恋!”他一手扶着窗台,一手伸出指着漻清,浑身颤抖,声嘶力竭地喊道。
桓楹忙抬头往漻清望去,只见他偏过头去,装作未闻,不由大为尴尬,忙道:“你胡说甚么!我何时曾对你有情?又何来‘移情别恋’!”
陆泽漆自然看到了他的动作神情,更是醋意大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可惜现在你心爱的漻清居士成了过街老鼠,在江湖上寸步难行!你自己名声本就不好,若继续和他在一起,唯有死得更快些。”他顿了顿,柔声道:“不若你回到我身边,就在我这陆家庄住下,我养你一辈子,护你一辈子,永远不会再有人来欺负你,你说好不好?”
桓楹叹息道:“是我对不住你……但我那日在杭州,已和你说得很清楚,这一世,我都不会再碰除了漻清以外的任何一人了。况且现下真相大白,漻清名声恢复,我日后也会收手,和他一起退隐江湖。”
陆泽漆先是大怒,后疯狂大笑道:“真相大白??名声恢复??哈哈哈哈哈!此刻这处只有我们三人,就算你们知道真相,那又如何!你们现下声名狼藉,你说,江湖中人会更相信我这个受害者,还是你们这对伪君子、真小人的言语?”
漻清叹道:“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想他们也不会选择相信我们的了。”
便在这时,庭边阴影之中又转出个人,合什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贫僧先前有眼无珠,错怪了漻居士,那是贫僧的不是了。”
漻清微笑回礼道道:“不敢,大师言重了。若非大师仍是信任晚辈,愿意给晚辈一个机会,此刻也不会陪我等在此处了。”
陆泽漆大惊中,其他人陆续各从藏身之处走出来,人人面带愧色。
马勃“噗通”跪在漻清面前,狠狠自掴道:“小人瞎了眼,居然怀疑漻先生高义!待亲眼目睹仇人授首之后,定将这对招子挖出来,以谢先生!”
漻清苦笑道:“那却不必了。在下要了你的双眼,也无甚用处。”伸手扶他起来。
陆泽漆忽然笑道:“一群蠢货。若你们隐在暗处,待我收拾掉漻清之后再悄悄退走,以我现在功力尽失的状态,可能根本无法察觉你们的存在。但你们偏偏要现身出来。既给我看到了,可就一个都走不了了!”
秦艽“嘿”声笑道:“你现在功力尽失,灵力所剩无几,竟还敢口出狂言,说这种大话!真是忝不知耻!哼!今日老夫就要杀了你,为我六位徒儿报仇!”
陆泽漆冷笑道:“说你是蠢货,你果然就是。若我事事只能依靠内功、灵力,我又凭甚么杀了马氏满门,点苍六侠?便是在我全盛时期,亦不可能!”
众人一怔间,只见陆泽漆缓缓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银色铃铛。
空明、空净同声惊呼道:“摄魂铃!”
陆泽漆微笑:“不错,正是摄魂铃。”转眸深情地望着桓楹道,“那日约你相见,原是想给你这个。但你,”他话音低沉下去,“但你却对我说了那样绝情的话。”转而恨恨道:“我不甘心!凭甚么你要爱上一个你只见过一面的人,而将我这旧人弃若敝履!”忽又柔声道:“你来,站到我身边来。我不会伤害你……无论你对我做过甚么……我宁可自己死掉……你过来,待我杀了他们,我会原谅你,以后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好不好?”
桓楹叹口气,道:“对不起……我做不到。我从来未曾真心喜欢过你。当时我看上的只是你的内功灵力而已。”
陆泽漆脸色一变,厉声道:“那你是宁可死了?!”
桓楹深情地看着漻清,唇角含笑,不再说话。
陆泽漆看在眼里,只觉天崩地裂,身子摇摇欲坠,伸手撑着窗台,凄然笑道:“纵然再次亲耳听到你说这样绝情的话,我,我还是没有办法……”抬起血红的眼睛,狠狠瞪着桓楹,狂笑道:“不能同龛枕,生有何欢!便让我们同年同月同日死罢!”说着扬手抛出摄魂铃。
清脆的铃声在夜空中回响,四下一片肃杀。
漻清大惊,双手结印,迅速念咒,灵力幻成大片白色壁界,疾往陆泽漆和摄魂铃之间插去。
为甚么他不顾己方,却要先救陆泽漆?
然而,终究迟了一步。待漻清壁界罩顶,陆泽漆已然软倒,上身无力地倒挂在窗台上。
摄魂铃能取一定范围内所有生灵的魂魄,只除了那个将它攥在手中的人。
陆泽漆将它高高抛出,摄魂铃便不再对他留情。
几乎便在陆泽漆倒下的同时,院中诸人周身数寸之外爆起强烈白光,顿时将各人的身形都隐去了。
白光散尽,众人惊魂未定。空明合什道:“阿弥陀佛!多亏漻清居士事先便料到对方必有杀招,早早为我等施了防护壁界。否则此刻,大家便真的要同归于尽了。”
漻清伸手接住落下的摄魂铃,叹息道:“此物害人无数,不能再留在世上。”掌运神力,将它裂为碎片。一代神器摄魂铃,就此永绝于世。
铃中涌出大量怨灵,在庭院中盘旋呼号。漻清、武当其余四子与二僧各自念咒超度,过得片刻,魂灵渐渐消散,往生投胎去了。
马勃此刻回转神来,想起父母亲人,不由悲从中来,当下跃起,奔至窗边,举刀在陆泽漆尸身上乱砍。余人眼见,虽觉陆泽漆罪有应得,仍均感恻然。桓楹疾步上前,向马勃后领抓去。
忽听院门口一声悲呼:“不——住手!”原来是陆泽兰听到乃弟院中怨灵厉号,急急赶来欲加保护,却正好见到马勃将陆泽漆尸身剁得血肉模糊。
陆泽兰“唰”地拔出长剑,向马勃扑去。秦艽离她最近,伸手将她拦住。
陆泽兰大哭挣扎:“你们杀了我弟弟!你们杀了我弟弟!”
众人均不知该如何是好。难道要告诉她,她一向疼爱的弟弟爱上了吸走自己功力的人,还因为别人好心将他救出,就大开杀戒,并嫁祸于人?
漻清只觉十分疲倦,拱手向诸人告个罪,转身跃出院墙,自行远去。
桓楹本正站在窗边,制住马勃。眼见漻清离开,一时间很是犹豫,是要跟着去还是留下保护陆泽漆尸身。
最终叹了口气,将陆泽漆小心抱出窗来,放在陆泽兰怀中,之后一跺脚,往漻清离开的方向追去。
出了陆家大门,一眼望去只见茫茫夜色,漻清早不见身影。桓楹茫然依墙坐下,心中一片空白。陆泽漆这样对他,他又非铁石铸成,怎可能毫不放在心上。心中有些迷糊,想不出到底是和陆泽漆,还是和漻清在一起,会更幸福些。
如今爱他的陆泽漆惨死,他爱的漻清又已离开。天地之大,竟似只剩自己一人。忍不住悲从中来,抱住双腿,将脸压在膝上,强自忍住热泪。
忽听旁边有人叹息一声,将他揽在怀中。他只觉头顶挨着那人下巴,脸颊靠上一副坚实的胸膛,鼻中充盈着这几日来一直让他魂萦梦牵的气息,终于控制不住,默默流下泪来。
漻清低声在他耳边道:“你可以放心哭出声,我已在周围设了壁界隐,没人能看到或听到我们。”
桓楹点头,紧紧回抱他,低声啜泣。
良久,桓楹平复下来,不愿离开漻清怀抱,只趴在他胸膛上怔怔发呆。
漻清却已察觉,轻轻将他推开,柔声问道:“可觉得好些了吗?”
桓楹恋恋不舍,道:“没觉得。我还要抱。”伸手过去,却又碰到那层平滑壁界。不由失望道:“早知方才死也不松手!”
漻清忍俊不禁,摇头叹道:“这才好些,便又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桓楹皱眉道:“两情相悦,怎是乱七八糟。”侧身单膝跪下,盯着漻清双眼,正容道:“我对你是认真的,漻兄可否试着接受我呢?我知你们修仙必须禁欲,没关系,我也可以。或者你若要我放弃现在的全部魔道修为,随你从头开始持戒清修,亦无不可。”
漻清心头大震,此时终于知道,桓楹确是真心爱着自己。
由魔转道,殊为不易。首先需要废去所有魔力,成为普通人;之后再和一般修道之士那样,一点一点从头修起。然而个人天性不同,即使放弃现有一切,也未必定能得成大道。桓楹修魔多年,已有小成,此时竟义无反顾,甘愿抛弃一切,只求和自己在一起。纵使漻清修道多年,心如止水,此时也不由一阵慌乱。
恍惚中,桓楹缓缓接近,凑上唇来。漻清茫然看着他深邃的双眼,身周壁界渐渐淡去。
两唇只差一毫厘,漻清突然全身一震,白光暴起,桓楹倒飞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漻清霍然起立,尴尬不知所措时,桓楹已撑地坐起,抚着后脑抱怨道:“你纵是不愿,也用不着这样对我吧?”
漻清脸上一红,干笑道:“对不住了……哈……”
桓楹一跃而起,笑意盈盈地问道:“考虑得如何?”他方才差点便可得手,虽然后来摔得甚为难看,但心情仍然十分愉悦。
漻清只觉此时心中回复一片澄静,暗忖莫非方才自己心神不守,竟给他媚功乘虚而入了么?当即笑道:“桓兄好意,在下心领了。可惜在下实在不好此道,桓兄明珠暗投,甚为可惜。桓兄还是请早另觅佳配吧。”
桓楹见他完全恢复常态,心中暗呼可惜。不过反正来日方长,总有一天要教他对自己死心塌地。胸中陡然升起万丈豪情,“哈哈”大笑,积累了整晚的阴郁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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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璇仙境。
维泱大为愕然:“险些神智被夺吗?这孩子是怎么了?修为竟退步至此!”运起神力,凝思缘由,然而未及探完整件事的始末便即大怒,挥手劈碎一旁小几。只觉胸中一片烦躁,沉闷欲呕,不由一惊醒觉,强自收敛。知道方才自己心神大乱,道心几乎失守,当即盘膝坐下,凝神静气,不敢再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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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甲】“泽”字的繁体是“澤”。
【卷二】数定尘渊 第十章 再探陆家
三个月后。
江南的听雨楼,在春季固然美丽,便是金秋之时,景致亦颇不俗。
漻清坐在三楼位置最好的一张桌子旁,饮着手中温热的龙井,怔怔望着楼下湖面。
忽然,一人穿窗而入,落到漻清那桌前,坐入椅中,自斟一杯清茶,啜了一口沉声道:“马勃死了。”
漻清一怔,回头看他,愕然道:“楹弟杀了他?”
那人正是桓楹。却见他摇头道:“不是我。哼!我早便想杀了他,这次却给人占了先手。”
漻清叹息一声,转回头去,继续呆看湖水。既然不是桓楹下的手,此事便和他毫无关系。
其实世人是生是死,际遇如何,与漻清本来全无关系。
只是他天性慈悲,不忍见众生受苦,是以频频出手相助。
但自上次陆泽漆事件以后,他对“天命”其物不由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自己尽力救人,最后结果却是更糟。
当然,或许这也是那些罹难者的天命,注定要为此而死。
这样算下来,真是一笔糊涂账。果然还是师父说得对,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师父令自己下山历练,便是为了让自己能自行领悟这个道理罢。
沉思间,只听桓楹续道:“凶手竟和三月之前一样,摄去魂魄,擦尽气息!”
漻清一震,失声道:“甚么!”
桓楹脸色阴沉,低声道:“此事我一定会追查下去。你……你可以理解的罢?”
漻清点头道:“不错!我和你一起查。若陆庄主竟是替人顶罪,那他……”看看桓楹,见他偏过头去,似是不欲让自己看到他脸上神情,忍不住心中一软,便说不下去。叹口气,伸手按住他肩,沉声道:“别担心,我会帮你。”
桓楹低着头,双拳紧握,不发一言。过了会儿才道:“不用。我……我想自己亲手去做这件事。”
漻清叹息,垂手握住他拳头,道:“凶手或许也有摄魂铃那样的神器。无论如何,到最后你跟他对峙的时候,定要叫上我。否则便不当我是朋友了!”说到最后,声色严厉。
桓楹回握他手,感激地道:“漻兄……”
漻清温言道:“别说了。你饿不饿?这楼中的斋菜十分美味。你上次来时只顾打架,想必未曾尝过。今日便由为兄做东,替你补上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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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上,秋风阵阵,日光暖人心怀,数十头麋鹿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悠闲散步,或互相追逐嬉戏。
忽然,地平线远处尘烟滚滚,大队人马疾驰而至。
当前一人“哈哈”大笑道:“兄弟们今日运气不错!晚上有鹿肉汤喝了!”
旁人亦大笑附和,弯弓搭箭,往鹿群横冲直撞而去。
原来是大群猎人。利箭“嗖嗖”漫射,鹿群惊惶,四散奔逃。
利箭射到中途,忽如撞上肉眼看不见的墙般,纷纷落下。
猎人惊疑勒马时,只见鹿群之中跃出两只特别高大的雄鹿,向己方奔来。
众人皆愕然。麋鹿见到猎人,不赶紧逃命,反倒掉头驰近的,在他们一生之中可说从未见过。不由心中均大感不妥。
领先的猎人骂一声:“邪门!”,引箭往其中一只身上射去。
眼看箭尖将及鹿身,众人皆松了一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之时,忽见那鹿前蹄一扬,正打在箭上,然后上身直立,后蹄奔跑不停,最后竟越站越直,渐渐化为人形,却不是会弁是谁?只见他面色阴沉,手中握着那只利箭,脚下一刻不停,迅速奔近。另一只麋鹿也在此时化为人形,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容,正是他胞弟如星。
两“鹿”瞬间接近,猎人惊惧高呼:“妖怪啊——”勒转笼头,纵马狂奔,四散逃命去也。
“嗖”的一声,会弁扬手甩出利箭,正钉在为首猎人帽上,将它带得往前飞出,滚落尘中。那人吓得屎尿齐流,更是拼命打马,飞也似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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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夜探陆家庄,漻清直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日间桓楹来访,谈话间提起陆泽兰曾亲见马勃刀劈亲弟尸身,或便因此埋下杀机。况且陆泽漆有摄魂铃,陆泽兰乃其亲姊,说不定也有类似物件。
桓楹说道无论如何,他欲于当夜前去一探。马勃若真是陆泽兰所杀,他就不再插手了。
漻清放心不下,定要跟着同来。
桓楹那时握着他手,目光闪亮,神情激动,却说不出话来。
这便是为何两人此时,会躲在屋顶之上,偷眼看往陆家大厅之中。
这一望之下却不由面面相觑。
原来陆泽兰一身白色劲装,发髻上插着朵白花,怔怔坐在厅中太师椅上。两旁排列着数十位精壮大汉,身上戴孝,手按兵刃。
厅中这许多人,却无一言发出。四下里只闻照明火把之声烈烈作响,静得有些诡异。
漻清心中忽然生出很不妥当的感觉,但一时又想不出来,到底何处出了问题。
这时,听得远处传来“梆梆”声响,原来已经三更了。
忽闻厅内陆泽兰幽幽一声长叹,转头面对二人所伏屋檐,扬声道:“漻居士,桓道长,两位光临寒舍,鄙庄蓬荜生辉。何不下来奉茶?让外人知道了,还道我们陆家庄如此怠慢客人。”
漻清心中那不妥当的感觉更甚,但现时唯有和桓楹对视一眼,双双纵下屋顶,落入厅中。
漻清站在厅中火光之下,只觉四周众人的眼光均会聚在自己两人身上,不由大是尴尬,轻咳一声,躬身行礼道:“深夜来访,多有得罪,还请姑娘海涵。在下二人,呃,其实只是想问姑娘一件事。”
但见陆泽兰安静地望着自己,两泓深潭般的目光里竟毫无表情,不由心中一凛。
陆泽兰缓缓开口道:“你是要问马勃的事罢?不错,他是我杀的。”
漻清不料她竟这么快便坦然承认,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甚么好。怔了怔,讪讪道:“既然如此,那是姑娘的家务事了。在下夤夜闯来,实在冒失,日后必有所报。现在这可就告辞了。”转过身,迫不及待往外走去。
那排列两班的大汉却迅速围拢,将两人拦在厅中。更有人过去,顶上了大门。
漻清愕然止步,回头望着陆泽兰道:“这是何意?”但想到自己二人莫名其妙深夜闯入人姑娘家中,确很失礼,不由苦笑,心内暗自盘算该如何下台。
他自然不会把那些大汉放在眼里,奇書網電子書可是自己理屈在先,如果竟还与陆泽兰的家人动手,传将出去,那自己也不必在江湖上混了。
转眼看看桓楹,却见他眼色深沉,对周遭状况恍若不闻,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泽兰叹口气道:“亡弟不幸殒身,亦可算是拜先生所赐。泽兰等了好久,才等到先生自投罗网,怎会这么轻易便放你走呢?”
漻清苦笑道:“姑娘言重了。在下只是自保而已。”
陆泽兰微笑抬头,道:“不管如何,你且先过了我这‘缚仙阵’再说吧。”
漻清愕然间,只见那些大汉纷纷伸手,自怀中取出金灿灿的绳子来。
漻清一怔道:“你却自何处得来这许多‘捆仙索’?”
陆泽兰微笑道:“这你不用管。只要好好想想,一会该如何应付罢。为了今夜,他们可都操练多时了。无论你法力如何高深,这回也定要叫你束手成擒!”
漻清神色凝重,将桓楹拉到自己身后。
“捆仙索”灵动异常,最令人头痛的地方是它能破诸般壁界。且一旦被它缠上,周身灵力亦会同时被禁锢在内。所以即使是“仙”,被它捆住后亦会失去反抗能力。
以漻清的修为,同时应付两条、三条,倒还不在话下。四条、五条那也不是特别困难。可现在对方手中的“捆仙索”也未免多了些。况且还要分神照顾桓楹。
漻清心中忍不住暗暗叫起苦来。
陆泽兰喝道:“动手!”
一时之间,只见厅内金蛇乱飞。
漻清临危不乱,千钧一发之际想到一种法术,似乎与“捆仙索”性质相反,立时十指结印,全身幻起白芒,将自己与桓楹都罩在里面。
罩外那数十条“捆仙索”,果然便因此无法入来,只在外间乱撞,但一碰漻清法术壁界,身上金芒便似消散几分,这般数次,竟金芒尽失,纷纷落在地上,变成普通绳索了。
漻清才方松了口气时,忽然身后金芒一闪,他不及反应,已给缠住,直挺挺往地上倒去。原先幻出的壁界失了灵力来源,化烟散去。
漻清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只有转动眼珠,愕然看向桓楹。后者左手将他接住,右手迅速画符,往他唇上擦去,一边叹道:“对不住了,实是你法术太过厉害,虽然灵力被封,我却仍不得不噤了你声,免得你竟还能念咒脱困。”说着抬头,与陆泽兰相视而笑。
漻清突然明白,为甚么方才自己会有不妥当的感觉了。
【卷二】数定尘渊 第十一章 天人永隔
桓楹将漻清搂在怀里,笑着对陆泽兰道:“这可多谢你啦!”
陆泽兰微笑道:“你制造机会,让我得以手刃马勃,我该谢你才对。况且破掉漻清修为,也是我所乐见之事。”
桓楹一笑低头,望着漻清柔声道:“真对不住。可我思来想去,唯有这个办法可以得到你。”说着将他打横抱在怀中,伸嘴欲吻。
然而与漻清带着谴责之意的清澈目光相接,桓楹不由自主颤了一下,落唇便偏了数分,亲到他面颊。只觉触感顺滑,口鼻之间满是清新阳刚的男子之气,不由痴了,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忍不住……你不要修仙了,日后随我修魔罢,反正由仙转魔很容易,用不着自废灵力,更用不着禁那个鬼的欲。”用力将他抱在怀中,笑道:“等了三个月,终于又可以抱到你!这回我可真的死也不放手了!”语音三分调笑中,倒含了七分认真。
漻清口不能言,四肢无力,被他如女子般这样抱在怀里,心中哭笑不得。
这算甚么?要被强暴吗?若是女子,被人强暴之后便是失去童贞,大碍于修道。那男子呢?若是被人强暴,是否也算失了童子之身?还是只要自己坚守灵台一片澄净,不令身体有所反应,不泄元阳,便不算失身呢?
失身……
若非此刻处在这种尴尬境地的人正是自己,漻清真要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桓楹抱得他很紧。枕在他胸前,可以清楚地听到他急促有力的心跳。
出乎意料地,漻清心中竟未觉厌恶,只是大感尴尬。
只怨自己从未想到,桓楹居然会阵前倒戈。一时大意,竟致着了他的道。
唉,这又有何想不到的!
自己一早便知他心意,只是仍然忍不住要喜欢这个人。所以这数月里,非但未曾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反而不时邀约相聚。但这种喜欢无关风月,纯是朋友之间惺惺相惜,肝胆相照的感觉。
无论是桓楹,还是重离君,和他们在一起时总是觉得很轻松,不用戴着应对其他江湖人时的那副面具。
相信桓楹决不会害他,所以早便对他不加提防……可问题是,桓楹自己根本不觉得这样是在害他。毕竟修魔、修道,虽然修炼方法大相迳庭,却也无非同是要修成能与日月争辉的存在罢了。所以在桓楹看来,破他修为,也不过是迫使他换条路走,然而殊途同归,那也没甚么大不了的。
但漻清却不敢想象,若给师父知道自己竟被一个男人破了修为,那会怎样……可是事到如今,自己该怎么反应?像女人一样,用眼睛哀求哭泣吗?……唉,还是多想想一会怎样谨守灵台清明吧!虽然未必有用,那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大不了到时永不再见桓楹,回到岛上从头开始修炼。反正今生不成还有来世,师父定会继续来寻自己。
漻清心中乱七八糟地想着,桓楹已向陆泽兰微微欠身,笑道:“多有打扰了!在下等就此告辞,后会有期!”举步便向外走。那些家丁大汉却并不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桓楹一愕,转身笑道:“陆姑娘尚有何事赐教?”
陆泽兰摇头道:“赐教不敢。只是这漻清亦有份逼死舍弟,所以想在他身上刺几个窟窿,以解我心头之恨。你放心,不会真的杀了他的。”说着拔剑刺来。
桓楹微微侧身,让过剑锋,微笑道:“这我可舍不得呢!陆姑娘不如卖在下一个面子……”话未说完,忽然眼前金芒一闪,自陆泽兰袖中飞出一条“捆仙索”,直扑桓楹而去。
这一下异变突起,桓楹双手抱着漻清,与陆泽兰距离又近,竟不及闪避,立时便给缠住,重重坐倒在地。漻清跟着跌在他身上,随即滑落一边。
桓楹大惊喝道:“你这是做甚么!”
陆泽兰露出一个诡异的笑,道:“马勃算甚么,漻清算甚么!难道你自己真的不明白,害死舍弟的人到底是谁?”
桓楹怔住。他怎能不知!但他爱慕漻清心切,一时昏了头,当陆泽兰寻上门来,提议以马勃换漻清之时,竟不及多想,便一口答应。随后将马勃引入圈套,让陆泽兰亲手杀了他。
当漻清中计就缚,他更是喜得甚么都忘了,根本未曾注意到,陆泽兰和众家丁表现得都甚为反常。
此刻他自然全都明白了。看看近旁斜靠在一张座椅腿上的漻清,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抬眼望着陆泽兰道:“盼你杀我之后,能放漻清离开。漻清居士向来双手不沾血污,江湖上人人皆知。我又是咎由自取,想来他也不会跟你为难。”想到自己一生快意江湖,杀人如麻,无恶不作,便是现在就死,也很值了。
只是最终不能一亲漻清芳泽,甚为遗憾。忍不住转眸看他,见他眼中尽是焦虑担忧,不由很是欣慰,心道你毕竟还是关心我的。但这种生离死别却再忍受不下去了,冲着陆泽兰微笑道:“你动手罢。”闭上眼睛。若再看漻清,说不定会失态,在仇人面前落下泪来。那可比直接杀了他还教他难受。
陆泽兰却笑道:“哪有这么容易!我要废你魔功,穿了琵琶骨锁在亡弟墓中,一辈子与他作伴!”略一停顿,见桓楹不为所动,狞笑续道,“你曾教我亲眼见到钟爱之人死亡,今日我也要将这痛苦还给你!加倍还给你!”
桓楹大震睁眼,失声道:“你要做甚么!”
陆泽兰笑容扭曲:“你道我为何要教这么多人来?你不是喜欢对男人做那种事吗?我便要让他们在你面前,将你最爱的人凌辱至死!你倒很有眼福,可以看看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漻清居士,皮肤是否特别白净些。”说着招手令厅中大汉走近。
桓楹先是大急,后突然笑道:“那也不见得比令弟泽漆更白些。”
陆泽兰一震,挺剑指着他前胸,喝道:“住口!否则杀了你!”
桓楹却不理她,依然笑道:“想起当日令弟脱光了衣衫,那真是肤如凝脂,触手嫩滑,在下不禁为之神魂颠倒。”
陆泽兰一剑刺入他胸口,怒喝道:“叫你住口!你没听到么!”
桓楹忍住剧痛,继续笑道:“你可知道……令弟最美的地方,咳,是在哪里?咳咳,想必你也未曾见过……”
陆泽兰拔剑出来,带出一蓬鲜血,又狠狠刺入桓楹身体,不住喝道:“住口!住口!”
桓楹几欲晕去,却仍强笑继续:“让我……告诉……咳……你,那是在……”
陆泽兰一剑刺入他心窝,狠狠拔出,桓楹声音哑下去,身子往侧旁软倒,最后一次深深看着漻清,目光中有些歉疚,有些不舍,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她杀了我,便没有理由再伤害你了。
……
漻清胸中剧痛,悲怒欲绝,只恨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否则……
陆泽兰急喘了几口气,平复下来,缓缓转向漻清道:“我杀了他……本该就此放你走的。我也相信你不会为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复仇。”
漻清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不断地问自己:“我不会为他复仇么?不会为他复仇么?”
只听陆泽兰续道:“但我仍不能放过你。对不起……但若非有你,泽漆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其实此事我也有错,待杀了你,我便在亡弟坟前,自刎以谢。”她缓缓举起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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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璇仙境。
维泱手捏法诀,幻出一片天青。只要踏足进去,立时便可瞬移去救漻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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漻清眼见剑尖向自己心口刺来,脑中思绪电闪疾射。
我这便要死了么?……不!我不能死!我要复仇!救我!师父救我!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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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璇仙境。
维泱一足踏入那片天青,身形已经泰半隐去。
忽然瞥见旁边九曜星盘,微微一怔,收足回来,散去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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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正厅之中,血光大作。
……
……
……
……
……
漻清睁开双眼,正好见到玄光退去。
重离君伸手将他提起来,两指在绑着他的“捆仙索”上一搓,绳索断裂,金芒尽失地跌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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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璇仙境。
维泱松了口气,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掌心之中已湿漉漉的。
好在救星及时出现,我不必真个现身。
否则清儿知道我一直在旁保护,生出依赖之心,那还如何继续历练?
不如一直待在岛上陪我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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漻清得回灵力,却依然双足无力,靠在重离君身上。后者扶住他,沉声道:“振作些!”
漻清咬牙点头,撑到桓楹之旁,蹲下身去,两下扯断束缚他的“捆仙索”,将他抱在怀里。
埋首在他颈间,只觉他身上犹有余温。
一时默默无语。
重离君拍拍他肩道:“此处空气污浊,我带你到外面去,如何?”
漻清无意识地点点头。
玄光闪过,两人带着桓楹尸身,消失不见。
大厅之中,只余遍地残肢。
【卷二】数定尘渊 第十二章 阴差阳错
吴歌降下云头,在半空中绕着枢璇仙境转了一圈。
如此自然大气,一点不露斧凿,这真是上清真人维泱自己建造的?
吴歌心中凛然。随即摇头自语道:“世人误传,那也是有的!我也同是大罗金仙,怎会不知我辈能力之所限。嗯,他必然是先在别处找到个自然岛屿,搬了过来,再加以修饰罢!”
说着放心不少。按着云头往岛中落去。然而相隔尚远,便见岛外一层空气忽然闪烁起来,其中灵力脉动暗潮汹涌,一见便知是很强大的保护壁界。
吴歌冷笑一声,捏着法诀,直冲过去。只见他全身裹在透明的绿芒之中,威风凛凛,一举闯过壁界!
吴歌心内不屑:如此轻易便被破去,所谓维泱真人原也不过如此!他成道之后不上天庭叙职,却整日躲在下界装清高,想是因为自知艺不如人,不好意思出来现丑罢!
他鼻中冷哼,脚下大摇大摆,昂首向前。忽然一足踏空,忙提气轻身,却惊觉全身麻软,竟一丝灵力也提不起来。不由大骇,心道这是甚么毒药!猛然一股大力袭来,吴歌反抗不能,被裹着狠狠甩了出去,怒骂声中,身不由己迅速飞远,消失在水天交接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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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应到漻清情绪渐渐平复,道心不再动摇,维泱长舒了口气。
摊开手心,怔怔看着上面汗水。胸中一丝烦躁蔓延开来。
维泱惊觉,忙自收敛。最近这是怎么了?!
心中升起很不好的预感。是否需要即刻将清儿接回岛来?虽然耽误他修行,那也……
想到这里,忽觉壁界有异,一怔。
若在平时,维泱定会出去检视。至少会根据来者是友是敌,修为高下,决定是否撤去后着,免得致人伤残。但此刻他却只是皱了皱眉,顾自安坐。
不请自入谓之盗。那也怨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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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歌全身无力,直飞了良久,方才重重摔入海中,立时咕嘟咕嘟沉了下去。心中大呼吾命休矣!
忽然感到灵力似又回到体内。大喜之下忙捏个避水诀,往海面升去。
待得湿漉漉的重新爬上云头,身上已结了层细细的盐末,好不狼狈。
忙不迭地瞑目内视,只觉灵力丝毫无损,这才醒悟过来,方才只是中了维泱幻术。
他知道只有双方修为相差甚远之时,幻术才会生效,不由大骇,赶紧收了轻视之心。
忽然一拍脑袋:“我真糊涂!那两个小混蛋的师父,怎会是泛泛之辈!”
摇身换了衣服,驾起祥云,怒气冲冲地仍往枢璇仙境而去。
到得近前,不敢造次,只停在壁界外面,给自己施了个扬声术,开始喊话:
“维泱真人在吗?本人吴歌子,乃上界敕封辛夷将军,今日,嗯,来访!请维泱真人出来一见!”
喊了一阵,岛中殊无动静,吴歌大怒,心道我堂堂上界将军,屈尊降卑亲来找你,你没有摆下香案迎接就很不应该,现在居然还躲在家中装聋作哑!简直欺人太甚!哼!果然有其徒必有其师!想着便骂出声来:
“缩在壳里不出来!你就缩在壳里不出来好了!待本将军回去,点齐天兵天将,先宰了你那两个鹿精徒弟,然后回来一阵乱轰,将你这乌龟壳砸了!到时你可休要后悔!哼!”骂完转身便走。
维泱本在心烦漻清的事,不愿理睬吴歌,但此时听得事情似乎有关会弁、如星,不由一怔。心道这两个孩子行事一向中规中矩,这次却怎的似是闯下祸来?
漻清是他徒弟,会弁、如星也是他徒弟。维泱虽仍不甚放心漻清,但既感应到他渐渐平复,身边福星看起来又甚明亮;反之听那将军语气,会弁、如星倒似惹上大麻烦的样子。于是运起神力,凝神探寻二徒所在。
静思片刻,眉稍上扬,忍不住摇头叹息。懒得理会那吴歌子,直接往会弁、如星处瞬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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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道桓楹,久闻漻清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
“桓某在此立誓:今生必令漻兄倾心相许,如若不然,有如此石!”
……
“漻兄发下海捕文书召贫道相见,桓某岂有不来之理?即便给人打折了腿,就算爬也是要爬来的。”
……
“等了三个月,终于又可以抱到你!这回我可真的死也不放手了!”
……
“盼你杀我之后,能放漻清离开。漻清居士向来双手不沾血污,江湖上人人皆知。我又是咎由自取,想来他也不会跟你为难。”
……
她杀了我,便没有理由再伤害你了。
……
……
……
重离君坐到漻清身边,伸手按住他肩,低声问道:“好些没有?”
漻清 “嗯”了一声,右拳轻抵脚边黄土。
重离君道:“你已净化他身上罪孽,令他不必先在地狱中受苦,便可直接转世投生。你……已尽过人事了!”
漻清点点头。
重离君又道:“我也已交代下去,魔界中人若见到他转世,定会妥为照顾。”
漻清再点头,低声道:“谢谢你。”
沉默片刻。
重离君忽然怒道:“你这算是甚么样子!你堂堂地仙,竟连生死都堪不破吗?!”
漻清眼眶一红,强自忍住,半晌道:“不是……我只是觉得他……如今身已寂灭,却连正式坟冢都无一个,连墓碑亦不敢立,生怕仇家寻来,辱及尸身。他……他实在太可怜了!”
重离君缓和了语气,道:“他欲修魔,便早该料及此事。那也算是他求仁得仁。”
漻清一震,转头望向重离君。后者偏过头去,不与他目光相接。半晌道:“修魔之人所放弃的,决不会比你们修仙的少。”
漻清转回头来,长吁一口气。
重离君拍拍他肩,道:“逝者已矣,多想无益!你还要在这坐下去么?”
漻清低叹一声,道:“我想再多陪他几天。”捧住头,“我现在真的有点后悔,以前他想抱我,我为甚么总是罩着壁界?被他抱抱,又不会短些甚么。”
重离君抓住他双肩,将他扳得与自己正面相对,喝道:“胡说八道!你该不会动心了罢?!”
漻清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以前明明能让他更高兴些,我却没去做。”
重离君怒道:“有甚么用!你对他更好,他死的时候只有更痛苦!”
漻清怔怔发了一会呆,叹道:“你说得对。是我……心里太乱了……”沉默一会儿,道:“今次多谢你了!救命之恩,我也不知该如何报答!”
重离君皱眉道:“说这些废话作甚么!”站起身来,“他魂魄已入鬼界,你便是陪在这里也无意义。不如随我去魔界罢!也好换个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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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如星见到维泱现身,大喜飞奔过去,抱住他手臂。
“师父到了!”会弁躬身行礼,神情明显松了一口气。
维泱皱眉道:“你们在做甚么?为何要与那些凡人为难?”
如星笑道:“谁让他们先叫我们作妖怪,还找个江湖骗子来泼我们狗血?”
维泱叹了口气:“那又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是否太闲了?”顿了顿,“将人放了罢。”
会弁应道:“是!”转身挥手,解开地上众人定身术。那些猎人受了半日惊吓,原道小命不保,此时喜得自由,忙不迭地滚爬着走了。
如星伸手拦住其中一名道士,笑道:“这个人却不可就此放走。师父您知道吗?他居然是上界辛夷将军的徒儿!嘿!不过后来哥哥亲自会过那将军,这才知道他徒弟如此窝囊,原来亦是有理由的!”
维泱尽管此时心情不算很好,一听之下却也不由莞尔。随即板起脸斥道:“这也太胡闹!却又留着人家弟子做甚?”
如星陪笑道:“此刻洞外围满了天兵天将,我们留着他,也好当作筹码,交换自由!”
维泱不悦道:“我维泱门下,竟还需要挟人为质吗?” 将那道士凌空抓来,裹上一层防护壁界,随手丢出洞外。
如星阻之不及,不住跌足。洞外惊叫连连,只听吴歌的声音响起道:“算你两个小兔崽子识相,放了我徒儿!现在都给老子滚出洞来,乖乖束手就缚!本将军一时高兴,说不定便不开杀戒!”原来他也到了。
维泱冷哼,也不张看,手指轻弹,劲气疾射出去。只听那辛夷将军“哎呦”大声呼痛,口中叫骂不休。洞外众人齐声聒噪,但谁也不敢接近。
维泱不去理睬他们,捏诀幻出天青,对二人道:“这便跟为师回去罢!”
二人对视一眼,如星问道:“师父不出去教训一下他们吗?就这样走了,那将军还道咱们怕了他!”
维泱皱眉:“让他这样想便了,与我等何干!还不快些过来?”
会弁、如星原是想到,当年孙行者便是打遍天界无敌手,然后被封了做齐天大圣。若是师父也在众天将之前显显威风,说不定就此被天庭看上,得个职务,日后有些事做,总好过没日没夜只是看盘。
那日二人无意间遇到吴歌徒弟,试探之下发觉这小子只是嘴上来得,不由喜出望外,直呼天赐良机,于是安排下一切。
谁知维泱心情恶劣,加上向来不曾将天庭中人看得如何重,此时竟连随意应付都不屑。
两人计划失败,只好讪讪地答应了,向维泱走去。
忽然洞外传来一把清亮的声音:“是上清真人到了吗?小弟决明!自上次瑶池相会,一别多年,小弟心中时常挂念。不知维兄可愿赐见一面?”
维泱一怔,心道怎的他也在此处?
本来故人相逢,应算喜事。但维泱此刻心中记挂漻清,只想快些返回岛中,安安静静探他现状。于是扬声道:“贤弟还请恕罪!维某身有要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日后贤弟光临寒舍,为兄必倒履相迎!”说完携着会弁、如星的手,瞬移而去。
吴歌肿着半边脸,挤出个笑容道:“您老怎也驾临此处了?”接着神情愤愤,“这维泱也太不识抬举!旋覆天尊何等身份,亲口出言相邀,他竟也敢悭吝一面!待末将点齐兵勇,将他枢璇仙境挑了,为天尊解恨!”
决明微微一笑:“他自来如此,行事随心而已。即便方才他只言不搭顾自走掉,那也不算稀奇。可他至少先说了两句客气话,已是很顾念旧情的了。”顿了顿,话音转冷,“就凭你,还想挑了枢璇仙境?你连人家一个仅有数百年修为的徒儿都收服不了!”
吴歌噤若寒蝉,羞愧垂头。
决明沉吟片刻,冷冷道:“本座命你恭恭敬敬去请维泱真人,你却多有冲撞,是不是?”
吴歌大惊,跪下道:“末将不敢!末将只是……”
决明摆摆手:“罢了。从此你也不要做将军了。正好楚舞仙子宫中缺个侍卫头领,你明日起便去她处叙职吧。”
【卷二】数定尘渊 第十三章 封灵宝镜
维泱携二徒回到枢璇仙境,尚未坐定,便听诀明的声音在岛外响起:“上清真人在吗?小弟诀明,如约来访!”
维泱苦笑。
他方才说那几句客气话,虽非完全随口敷衍,但也决无邀请对方即刻便来的意思。
但维泱与诀明交情毕竟不同,也就不好意思如招呼吴歌那般,对他的话装作未闻。
于是他叹口气,撤去壁界,升上云头,向半空中的诀明稽个首,无奈道:“尊驾此来,可是有事相商?”
诀明本在担心维泱闭门不出,此时见他现身,禁不住心中大喜,展颜道:“无事便不可来拜访故友吗?”
维泱皱起眉头,心中正自盘算如何将此人赶走,诀明已先笑道:“呵呵!小弟是说笑来的。事实上,小弟确有要事想与维兄商议。”
维泱淡淡道:“若还是劝我入天庭一事,贤弟也不必再多费唇舌,这便请回罢。”
诀明叹气:“早知你不愿为官,小弟对此已死心多时了。今来却是为了别事。”
眼见推无可推,维泱只好道:“如此请到寒舍用茶。”
诀明大喜:“多谢维兄!”
两人入了正厅,会弁、如星奉上茶来。
前次瑶池听经,如星是见过诀明的。此时两人打个照面,相对一笑。
诀明举杯轻啜,舒了口气道:“真羡慕你!得以常享清福!不像我辈,整日里忙得席不暇暖,焦头烂额!”
维泱微笑道:“那是你自己选择的,怨得谁来?”
诀明长叹一声,道:“我入天庭,原本只为打发时间。谁知时日一久,竟沉迷入去。现在官位日高,事务渐繁,我竟也越来越无法放手了。”
维泱微笑不语。片刻,问道:“贤弟这会儿可以直说,你此来究竟所为何事了罢?维某尚有别务在身,不便久陪,还请贤弟勿怪。”
诀明愕然道:“怎么维兄好似直欲小弟早些说完,早些走似的?到底何事令维兄如此挂心呢?不知可有小弟略尽绵力之处?”
维泱笑道:“见笑了。其实也不是甚么要紧事,无需劳动旋覆天尊大驾。”
诀明苦笑道:“你也来取笑我么?”顿了顿,叹道:“小弟这劳什子天尊,可没表面上那样风光!尽是做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使,那也罢了。最惨的是,说不准哪天时运不济,便得神形俱灭,战死沙场!”
维泱一扬眉,讶然道:“以你修为,如何轻言寂灭?听说你诸位同僚之中,可堪匹你敌手者寥寥。若连你也战死,天庭之中剩下来的怕也不多了罢!”
诀明微笑道:“天庭诸将,那也不必说。但世上高手如云,我见得多了便再自负不起来。比方维兄你,若是出手,小弟恐怕撑不到三百招便得大叫投降。”
维泱失笑:“近千年不见,你的奉承话倒是越说越顺口了!你我所学不同,又怎可如此比较!嗯,贤弟该不会是遇上甚么强悍敌手,欲邀我助拳罢!”
诀明正色起身,深深一揖道:“上清真人神机妙算,在下佩服!还请真人不吝相助!”
维泱皱眉道:“我曾说过,决不插手天庭与各界纷争种种无聊之事,贤弟今日竟是来劝我食言的么?”
诀明张口欲言,维泱已接着道:“天庭不但与妖、魔二界龃龉不断,听说近来与鬼界之间亦不甚太平。那些个是非得失,有甚好争的!说来大家均是得道之人,怎还如此看不开呢?”
诀明苦笑了片刻,颓然道:“人在官场,身不由己!今次敌人厉害,天庭已有数十名顶尖高手饮恨在他掌下。小弟自问决非他敌手。然而天帝已下旨令我亲自剿灭他,我明知无幸,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顶上。今趟若连维兄亦不帮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说着捧头,哀叹连声。
维泱见他说得可怜,心中一软,叹息道:“若你当年未曾出仕,今日也不会有此一劫!”
诀明苦着脸道:“此刻说这话已迟了。唉!其实小弟亦不敢厚颜劳动维兄大驾,与人动刀动枪。小弟只求借维兄那面封灵宝镜一用,便很满足了。如此一来,维兄不用亲自出手,就不算违背往日之言。”
维泱一怔道:“那面镜子吗?早在三百年前我从天界搬到岛上时,就不小心打碎了。”
诀明愕然道:“如此宝物,怎的这般不小心!”大呼“可惜”,扼腕不已,接着道:“好在那镜子原就出自维兄妙手。可否劳动维兄大驾,随我上天界,重新再做一面?小弟家中各种乱七八糟的矿石、宝物备得倒甚是充足,若你见到是仍短了甚么材料的,我即刻令人各处去搜!”看了看维泱脸色,续道:“维兄若嫌麻烦,小弟亦可命人将材料送至府上,待维兄制好宝镜之后,借给小弟带走便是。”
维泱尽管此时实在无心旁务,但见决明殷殷切切,一脸哀求,念在两人数千年交情的份上,终不忍眼睁睁见他送死。同时亦想到若是清儿有甚不妥,自己即刻便能感应到,原也不需时刻探看。于是暗叹一声,随手取过一张纸,对摺之后吹口气,交给诀明道:“将这列出的物事取来给我罢!”
诀明大喜,也不看一眼,当即合在双掌之中,潜运神力,传了出去。片刻之间便有人在岛外喊话求见,竟是决明手下,已将质材送过来了。
维泱站起身,对诀明道:“我将闭关一月,造这镜子。贤弟是在此间坐等呢,还是到时来取?”
诀明忙道:“若不为维兄见弃,小弟便在府上相候罢!”此事在他来说十分要紧,唯有亲自守在一旁,方能安心。
维泱点点头,向一直侍立在旁的会弁、如星交待几句,便自去造那宝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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漻清坐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怔怔望着远方。海浪呼啸翻腾,空气中透着一股淡淡的鱼腥味。若非这“海水”的颜色是一片血红,倒也和人界的海洋并无不同。
四下里明亮如白昼,天空中却寻不到那为世人所熟知的太阳。也不知魔界中的光明,是从何处而来。
重离君无声无息出现在同一块礁石上,挨着漻清坐下,伸臂揽住他肩,低声问道:“今日觉得如何?”
漻清淡淡一笑,道:“很好,多谢。”
重离君细细看了看他,点头道:“嗯,气色确是好些了。你们修仙之人未见有甚么旁的长处,道心守得倒是极稳。”继而叹了口气,“近日发生一件大事,我不得不亲自处理。刻下便要远行,不知何时方归,暂时不能陪着你了。好在你心神已然平复,我即便离开也能放心。”
漻清忙道:“这一个月来多有叨扰,小弟心中早已甚为过意不去。离兄若有要事在身,切勿再度为我耽搁!”
重离君皱眉道:“甚么‘叨扰’,‘耽搁’!说这些废话,你还当我是朋友吗!”霍地起身。
漻清心中一热,反掌握住他手道:“离兄待我如此,小弟无以为报!感激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日后若有差遣,漻清无不从命,纵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重离君抽手转身,不悦道:“我为你做这些,全凭自己高兴,何曾图你相报!你说这话,未免太小觑我了!”甩袖便走。
漻清疾跃起身,从背后一把将他抱住,笑道:“你修为远胜于我,又有事是我真能帮上手的?我不过是嘴里说说,自己图个心安罢了,你却连这都不许么?”
重离君被他绊住,欲走不得;再听他语气中颇多无奈,心中好笑,怒气尽消。
漻清又道:“但我是真的希望能够帮到你。譬如这次,离兄的‘大事’,如若方便的话,可否也让小弟插一手呢?”
重离君转过身,重重在他背上拍了两下,笑道:“这回是和仙界有关,你不便出面。你若有心,下次罢。”
漻清愕然道:“和仙界有关?是又要开战吗?不行,我需得在旁照应,方能安心!”
重离君摇头道:“魔神纷争不断,大家均都厌了,因此今次只是和谈,不动兵枪。你不安心甚么来?况且以你那点微末修为,到时万一情况有变,还要我分神照顾。你到底是想帮我呢,还是想帮你们仙界拖累我?”
漻清听得面上无光,讪讪道:“离兄说话真直接……”
重离君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还是乖乖留在此处等我罢!唉!仙界中人,做事一贯拖拉。谈局一起,没有数月怕是回不来了。你若一个人无聊,便唤卫矛领你四处游玩。”卫矛在重离君府中,既似管家又似护院首领。一向对重离君忠心耿耿,对漻清也甚礼待。
漻清怔了怔,犹豫道,“本来我今日是想向你辞行的,只是听得离兄将与仙界交锋,放心不下。若你此去确然只是和谈,又不要我帮手,那我这可就要走啦!”
重离君愕然道:“此刻距年关尚有月余,你回不得师门,却又欲往何处去?若仍要在人间胡混,不如便在我家中安住,至少可令我知你一切平安。”顿了顿,皱眉道:“那日若非你以心音呼救,通过刻印传至我处,我可就从此见你不着了!”一时有些后怕,将他抱在怀里用力拍了拍,道:“我可没有耐性如你师父般,一世世地去找你!”
漻清被他拍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忙挣扎脱身,苦笑道:“多谢你啦!我一路不作停留,直接回岛上去,想必也遇不上甚么大麻烦。”叹了口气,续道,“虽然一年之期未满,但家师见我回来,总不至于赶我出去。至多被罚上一罚罢。我亦是想起那日传心于他,连离兄都能得讯,他却一直未曾现身。虽然感应不到任何异状,我心中终觉不安。或许他正遇上甚么棘手的事呢!总之我要回去看看。”其实漻清急切想回师门,除了想确定维泱安好之外,尚有数分委屈负气之意:看看师父到底在忙些甚么,竟可令他不顾我生死了!
重离君冷冷道:“你要回便回去罢!哼!”
漻清笑道:“但愿离兄此去马到功成,和谈圆满!此后仙魔两界之间得享太平,离兄日常事务也少些,我们便可时常相见了!”
重离君叹口气道:“谈何容易!尽力而为罢!”天庭突然示好,魔界诸君均感疑虑,觉得难保不是个陷阱。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亿万年的打打杀杀,他们实在也是厌了。若真可和谈成功,不说永享太平,便是有一、两千年止息干戈,双方各自喘口气,略事休整,总也是好的。
八君之中原以乾天君为首,但他在两百年前与天界一战中受伤颇重,此时仍甚虚弱,于是大家公推重离君为使,与天界谈判。因他修为只在乾天君之下,远胜余人,到时即便对方有诈,他亦有能力保全自己,安然回来。但这一节重离君却不会于此时言明,免得平添漻清担忧。
当下他便动手帮漻清收拾行装,带着他瞬移至人界。两人依依惜别。
重离君北上涿鹿原,漻清则反向往南海而去。
不表重离君与天庭和谈结果如何,且说漻清到得海边,只见天色晦暗,大雨倾盆,端的好大风浪!站在岸上向大海远处望去,只见重重雨幕中,天地苍茫一片,目难及远。数米高的巨浪一层接一层,气势汹汹挟威而来,直欲将礁石也都拍碎了。
沿海渔家,为避海啸,均已迁往离岸数十里的高地。漻清兜了半日,四处寻船载他出海,却是颓然无功。
一边是如此令人敬畏的自然之力,另一边是漻清手中的百两黄金,任何渔民船夫都不约而同,带着无限的遗憾屈从了前者。毕竟要有命在才可享受到黄金带来的快乐。
往日漻清回师门,早有会弁或如星在岸上相候,一见到他便招来祥云,携他飞越大洋。有时更是维泱亲自来接,那便只在一眨眼间,早已瞬移至岛中。像如今这般,困在岸边无法前进一步的窘况,漻清尚是首次遇到。
此时离年关尚有些时日,谁也不曾想到漻清竟会提早回来,自然无人来助。
原本漻清亦可传心于维泱,告知他自己已到南海岸。但漻清此时尚有些许赌气,心道你不来理我死活,我也不去求你!我学艺多年,若连这样的风浪都克服不了,平白让人取笑,你心中更看轻了我!
自负以他法力,只要足下有舟支撑,不致沉入海中,再以精神力锁定枢璇仙境方向,运功乘浪而行,定能顺利到达!于是向渔民买了只木船,搬到海边。卖船的老人苦劝他稍候几日再行起航,他却一意坚持刻下便走。那老渔夫只好摇着头,哀伤地目送他扛舟远去。
漻清到了岸边,放下木船。然而尚未站定,数个浪头接连打来,木船登时支离破碎。漻清跃回海滩,跌足叹气,却又毫无办法。
又过了数日,风浪渐小,漻清只觉心中越来越焦躁不安。
这种情绪自他修成地仙之后便从未出现过,不由暗暗心惊。生怕是岛上出了甚么变故,心神一乱,传心之术便再使将不出。不由暗悔,早几日自己好没来由,讴得是甚么气来!再也等不下去,摸入最近一处水师营地,取了艘中型海船,施法加固,顶着风浪便向茫茫大海中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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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数定尘渊 第十四章 星盘碎裂
漻清不安愈甚,一面全力操舟在惊涛骇浪中穿行,一面强自收敛心神,一遍遍使用传心之术,呼唤维泱。
然而此术最重便是要守得灵台一片清明。漻清关心则乱,始终无法成功凝聚心力。尝试许久,心音均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到得后来,漻清已急得直欲晕去。但他深知在这险恶的怒海之中,稍一松懈便是葬身鱼腹之局,于是勉力支持,胸中烦闷之意却止不住层层加重。
座船驶入深海,漻清渐感精疲力竭,几乎绝望之时,天气忽然放晴。
乌云散去,狂风止歇,阳光毫无阻碍地撒了下来,映得水波粼粼闪烁。放眼望去,蔚蓝的海面一片平静,哪里似数息前尚巨浪肆虐的样子?
漻清见到,精神一振,心中稍安。凝神调校航向,升起风帆,操控座船利箭般劈开水面,向枢璇仙境疾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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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封灵宝镜铸就,决明自是不尽感激。
如星因曾与决明有一面之缘,这整月中两人相处又甚融洽,于是禀明维泱,要随决明同去除魔,顺便也上天庭一游。会弁放心不下乃弟,自然也是要跟去的。
维泱知会弁、如星学艺甚精,更得封灵宝镜在手,且先不论御敌,至少自保应无问题。何况决明手握天界重兵,若见二徒遇险,岂有不加回护之理。又见会弁、如星跃跃欲试,满心期待地望着自己,想到他兄弟二人自成道以来,诸事顺遂,此时若能历些危险,总也不算坏事。于是点头允可。随即想起年关已近,漻清即将回岛,便交代了到时定要回来团聚。会弁、如星连声答应,随决明去了。
维泱因造那镜子,灵力耗损甚巨。送走三人之后便在岛上某处盘坐,潜运神功,吸取天地精华,以补所失。
然而功力未及回复半成,心中便是一动。原来漻清此刻正被风浪消耗掉最后一丝气力,再抑制不住座船倾覆之势。
事态危急,维泱这边厢立生感应。
忙将元神自太虚中收回来。收得急了,似乎运岔了气。忍住胸口不适,升上半空,将狂风和乌云都收在袖中。
摇头暗叹。这孩子也真胡闹!眼见天气如此恶劣,便不能稍待几日再出海么?
试了试内息,好在并未受伤。只是经脉有些淤阻,短期内怕是无法顺畅行功,收复那些失去的灵力了。
伸手往怀中一摸,却是空空如也。不由苦笑。最近日子过得实是太过平静,竟连丹药用罄都不自知。不过即使只剩七成功力,世上能奈何得了自己的人也不会太多。那就随便吧,让它自己慢慢恢复去。
右手捏诀,淡淡的天青以他为中心凝成一圈,水波般向外荡去。
数百里外,漻清的座船先是轻轻一震,随即猛地加速疾冲。
漻清猝不及防,站立不稳,忙伸手抓住船沿。心内却不禁大喜,知是师父神通。纵身跃上主桅瞭望台,极目远眺。
船速继续加快,到得后来,船身几乎凌空而起,贴着水面疾速滑行。
片刻之间,枢璇仙境的轮廓已在前方出现,渐渐清晰。
终于见到半空中那熟悉的身影,焦急担忧了数日的漻清心中一松,手下微沉,随即便借着桅杆反弹之力,向前抛飞而出,双臂大张,高喊道:“师父——师父——”
然而两人距离毕竟太远,漻清早先大耗灵力,因而此刻尚未飞到近前,去势便已尽了。空中无法借力,身不由主往海中坠去。
维泱身形一闪,已瞬移至他下方,正正将他接住。
漻清用力抱住他,埋首在他宽厚温暖的胸怀中,脑中瞬间闪过这一年里经历的所有委屈伤痛,口中喃喃低唤“师父”,声音早已哑了。
维泱胸膛给他面颊紧紧抵住,心口泛起一阵酸痛。不禁暗自诧异,莫非仍是受了伤?仔细探察却又不是。下意识反手将他搂在怀中,埋首在他颈侧。淡淡一丝喜悦蔓延开来,胸中疼痛渐消。
若是平日,维泱自不会有这般情绪化的反应。但他此时灵力剧损在先,经脉淤阻在后,修为大打折扣。因此道心便不如以往那般稳妥,心中隐隐便受凡情所扰。
忽觉怀中有异,愕然松手,漻清竟已失去知觉,软倒下去。
维泱大为心痛,知他灵力早便消耗殆尽,全仗着一股毅力方能支撑至今。此刻脱离险境,便再坚持不下去。忙抱着他落在海滩上,两人席地而坐。维泱一手将他圈在怀中,另一手掌心贴着他丹田,缓缓输送灵力。
漻清只觉小腹一热,随即升起一股浑厚的劲力,游遍他奇经八脉。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畅快,虚耗的灵力瞬间便得补满。立时醒了过来。
维泱收劲,依然任他靠在自己怀中,柔声问道:“可曾好些?为何为师仍觉你心神不定?”
漻清搂着他腰,蹙眉摇头:“弟子不知……这两日来一直心中烦躁,初始以为……以为岛上有甚变故,现在已知不是。”抬头望着维泱道:“可否请师父,请师父帮弟子探察一番,看看到底是何原因?或许是弟子的哪位朋友身在险境也不一定!”
维泱心中忽然便有些不舒服,将他挥开,站起身来淡淡道:“为师不会插手你自己的事。”能与你心灵互应的朋友?
漻清一跃而起,搂住他手臂,急道:“师父,求您了!师父帮我一次,事后要我怎样都行!”
维泱更加不舒服,伸指点上漻清眉心,吸出一小团白芒,弹向虚空,口中应道:“为师亦要看看,到底何人,竟令你如此在意!”
白芒涨开,化为一整块扁平镜面,竖直立在二人面前。
镜中现出一对满含憎恶,轻蔑,和不甘的赭色双眸。
漻清失声道:“离兄!”
镜中影像一闪,竟是决明、会弁与如星力战重离君场面。重离君以一敌三,仍不露败像。
维泱、漻清均是一怔。
漻清愕然道:“师父不是从不理会仙、魔之争吗?”
影像再闪,决明祭起宝镜,照在重离君身上。
重离君灵力被封,挣扎数下,终于不支,向下疾坠。
如星手持封魔瓶,将他收了进去,抛在地上。
旁边一名天将举起东灵山,狠狠压住。
硝烟散尽。影像与镜面同时消失。
漻清紧握左拳,心中使劲呼唤,那刻印却始终了无生气。
抬头看向维泱,只见他双目深沉,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漻清心中焦急,未及多做注意,当即跪下道:“求师父开恩,放他出来罢!他在瓶中每多待一日,生命便弱一分,要不了多久,便再难救治了!”
维泱淡淡道:“那又如何。”
漻清怔了怔,抱着维泱双腿道:“不,不!他……于弟子有救命之恩,我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求师父成全!”
维泱见他惶急,愈发不悦,转过头去只是不理。
漻清一咬牙,站起来道:“师父不肯答应,我自己去救他!”转身便走。
见到来时所乘的那艘海船,正在浪涛中打转。漻清纵身跃上,掌舵调帆,断然望北而行。
漻清向来对维泱毫不违拗,今日却竟将他断然抛在身后。维泱错愕之下,愣在当场,呆呆看着他扬帆远去。
胸中不舒服的感觉升至顶点。
重离君……是吗……
右手不知不觉中已紧握成拳,灵力渐渐凝聚。忽然惊觉,不由心神俱震!
维泱自幼修行,数千年的人生中,从未动过杀机。此刻这却又是为了甚么?
因为不喜爱徒与魔族结交?维泱苦笑着抛开这个脆弱的理由。他明知自己从来不拿各族间的矛盾当会事。况且他早便知道漻清有个魔族朋友。
只不过那时,他并不知道这个朋友在漻清心中,会变得如此重要。否则……
否则?
……我竟如此不愿见到,另有外人得清儿这般重视吗?
为何……难道我竟……
仔细回想,清儿第一世修道不成,还可勉强说是因自己未曾尽到为师责任之故。
但他第二世竟投入最不宜修道的皇家,成为一国之君;第三世更是很明显地表现出,他决无脱开“情义”羁绊,修成大道可能。
一直秉信天命定数的自己,为何至此仍不愿承认,清儿命中并无仙缘这一事实?为何仍不死心,要一直陪着他,甚至愿意不辞辛劳屡世找他?
若对方是会弁或如星,他是否亦会如此?
当然不!
事实上,顺其自然,遵循天道,才是维泱这一派修行的法门。
维泱从不是个喜欢强求的人。是以有时他自己亦不甚明白这样做是何原因。只道是与漻清特别投缘。
喜欢将他慢慢抚养长大,喜欢宠着他。喜欢他的拥抱。
即便两人不在一处,亦要时刻守着九曜星盘。
甚至不惜与天命抗争,固执地硬要将他留在仙门一派。
只为盼他能与自己长久相伴么?
想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
莫非这便是所谓“爱”?然而似乎,很久以前便已是如此了啊……
只不过以往,自己师徒二人之间,从来不曾真正有过外人出现。
“爱”原本不是一种美好的感情么?却难道非要通过负面情绪的作用,才可使当事人自知?
苦笑。怎会这样。
维泱再叹一口气。随便罢。管它是否“爱”。反正即便是,亦无甚大不了。
如若两情相悦,大可夫妻双修,对仙道有益无损。
“夫妻”双修吗?维泱怔了怔。这种说法好像并不讨厌。
两情相悦……
心中忽然又不舒服起来,呆了片刻。
因为知道漻清前世爱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今生心中仍有自己一席之地。
于是当他笑嘻嘻地说“师父,我喜欢你”的时候,便会忍不住当真。
但想到漻清对重离君那份着紧,他心中便再笃定不起来。
维泱手捏法诀,欲测漻清真心所爱。然而甫一凝神便禁不住气血翻腾,胸口生痛。咬牙忍耐,强行施术。突然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知道是因测的乃是关心之事,兼且此刻自己修为大减,无法守住灵台清明。方才强用读心之术,原已淤塞的经脉立时便抵受不住,受伤不轻。忙散去法术,不敢再算。胸中沉闷欲呕。
调息良久,直至天色由明变暗,玉兔东升又西落,这才好些。
此时东方渐渐发白,星月隐去。
维泱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到屋内九曜星盘。或许可以看看清儿红鸾星的状况,和一个月前他最后一次观盘时有何区别。
来到屋内,施法发动星盘。盘中诸星先是一齐闪亮,接着相继碎裂,纷纷落在地上。
维泱只好苦笑。原来道心不稳,影响竟会如此严重。
仍不死心,取了柜中蓍草,排在几上占卜。然而衍了数次,均不成卦。不由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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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间垅上》,作者:海的女儿。书号:81576
作者以她的父亲为原型,塑造了一位勤劳、善良、朴实的中国农民形象。
该书以其淳朴的文风,和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平凡生活中小而甜蜜的幸福感取胜,读来别有一番风味。
郑重推荐给喜欢写实类作品的读者。
《罪之荣耀》(原名《秩序救赎》),作者:任浮流矣。书号:112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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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数定尘渊 第十五章 堕落凡尘
东灵山底,孔道中。
漻清扶重离君依山壁坐下,松口气道:“好在我片刻未停,连夜赶到!否则再迟片刻,怕便救你不得!”
重离君闭目运功半晌,勉强凝聚了些许魔力,方能开口道:“累你如此,我倒宁可自己死了!”声音微微发颤,似在强自抑制内中深刻感情。
漻清皱眉道:“胡说甚么!我以区区数十年修为,便能换你一命,那是占了大便宜了!”顿了顿笑道,“那镜子看来倒似出自家师手笔。我一身仙术原就承他所传,今日为破他封印而落凡,也不过是天道循环,算不得损失。”
重离君沉默片刻,低声道:“然则你却将如何面对尊师?”
漻清叹息道:“我也不知。走一步算一步罢!或许他一怒之下,将我逐出门墙。到时便再无人管我罚我,岂不美哉!哈哈!”如若一语成谶,从此怕是再见不到维泱。漻清想到此处,心中忍不住痛如刀割。唯念及重离君在旁,强撑着故作轻松,但笑声却甚苦涩。
重离君伸手按住他肩,沉声道:“若真如此,你便来和我一起,我教你法术。哼,修魔难道便会输于修仙么!”
漻清怔了怔,感激道:“多谢离兄好意!但却不必了。若真不幸……师门见弃,我是不会再修行的了。”说着心下黯然。
重离君一震。沉默片刻,忽然出指,弹出一点玄光,疾往漻清眉心飞去。
漻清一怔,正不知该如何反应间,体内自然而然暴起一层白芒,将玄光挡在外间,击得粉碎。
漻清愕然道:“离兄这是何意?”
重离君叹了口气道:“我记起你掌中刻印,只及肉身而不能带入轮回,便想在你魂魄中重刻一枚。这样任你如何投生,我都能找到你。”
凡人寿命有限。漻清修为既失,若不继续修行,便躲不过生老病死。
重离君欲在漻清魂灵中刻印以作相认之凭,自是明白这点,并许下与他生生世世永为友人之约了。
漻清心中升起异样情绪,紧握重离君双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听重离君无限遗憾地续道:“然而我却忘了,令师能屡世寻你,自是亦在你身上作了法印之故。仙、魔二力相冲相斥,我修为不及他,这凭记便刻不下去。”转头上下仔细打量漻清,尔后微微一笑道:“好在你虽落凡,灵力尚存大半。不若我将此法传授于你,便由你来刻在我身上罢!我到时反向寻你,也是一样。”当下将口诀说了,解释一番。
漻清却之不恭,依法凝出白芒,弹入重离君眉心。
白芒隐没,二人同时生起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密感觉。
好半晌,重离君紧了紧握着漻清的手,叹道:“这次我魔功大损,需尽早觅处养伤。这便要回魔界去了。你真的不跟我走?”
漻清摇头道:“家师待我恩重如山,我决不能片言不加交待便叛出门墙。需得先回岛去,请他老人家发落。”
重离君一怔,道:“若他一怒之下杀了你?让我跟你同去!”
漻清大急,高声道:“胡说!你若同去,那还有命在么?白费我尽力救你!况且家师一向待我极好,怎会杀我?最多他再不要我这个弟子了罢!”伸手推他,“你快走!万一家师追至此处,你便走不了了!”
重离君欲言又止,顿了顿断然道:“好,你保重!”捏了个瞬移的法诀,闭目凝神。
漻清等了片刻,不见他走,愕然道:“离兄为何还在此处?”
重离君渭然长叹道:“非不为也,是不能也!唉,待我休息片刻,多凝聚些魔力再试试罢!”一时忽有龙游浅滩之感。
漻清生怕耽搁太久,盛怒的维泱追来。那时自己倒还好说,重伤的重离君却必然不免。于是道:“若不见弃,请离兄授我空间法术,我来帮你回去。”
重离君怔了怔道:“你难道不知,此术与修为深浅相关?你是地仙时尚且无法运用,何况此刻落凡?”
漻清道:“试一试总无害处,好过在这险地枯坐干等!”
重离君微一沉吟,将此法细细教了,末了道:“你姑且一试,若是不行,那便算了。我多坐一会儿,缓过劲来便可自己回去。”
漻清点头,接着全神施术。只见白芒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如是数次,重离君仍在原处。
漻清颓然长叹,摊手放弃。
重离君微笑道:“你以凡人之体,做到这样已是不易。我此刻已觉魔力恢复渐快,想来不需多久便可攒足一次瞬移之力。你无需担心。”
漻清尚未回答,只听不远处一人冷冷道:“只怕你等不到那时了!”
二人皆大惊,漻清浑身俱震,失声道:“师父!”
洞内渐渐亮起青光,维泱面罩寒霜,缓步走近。
漻清侧身挡在重离君之前,强笑道:“师父怎也来了?”
维泱“哼”了一声,冷冷道:“让开!”
那日维泱发觉自己待漻清与别不同,一时起了得失之心,便屡次作法欲测漻清真实心意,却均以失败告终,甚至还因强运神功而使经脉受损。
忧思一昼夜之后,他忽然想道,漻清与重离君早便相识,一直只是普通知交。这次自己未守星盘不过短短一个月,他总不至如此突然,便就动情。其时他见重离君落难,惶急若是,想来亦只出于朋友之义。只要日后不再放他出岛,他和那些“朋友”联系少了,感情自然会渐渐淡薄下去。
于是心情豁然开朗。想起封灵之印难解,漻清修为尚不足以应付。心道我便助你一臂之力,放他出来,那又如何!
重离君是决明与天界着紧要除去的人,维泱如何不知。但在他而言,自是漻清的喜好比较重要。至于一干外人,其实并不常在他考量之中。
虽然漻清未必亦已对他心生情意。
其实维泱自幼出家,从来不识情滋味,因此他自己此刻亦有些彷徨。
他只知自己只要一想到,日后能与漻清在孤岛上朝夕相对,便觉身心舒畅。
喜欢怎样做,便顺其自然好了。也不一定非要给这份感情下个明确的定义。
只要双方皆欢喜……如若必要,便唤醒他前世记忆。反正又非难事。
维泱这样一想,心中很是愉悦。于是运起神通,瞬间便抵东灵山腹洞之中。
然而到了该处,却见漻清双目失神,天庭晦暗,竟已修为尽失,堕入凡尘!心中顿时又惊又痛。
凝神一算缘由,不禁大生妒怒。
他心中偏向漻清,虽然恼其不知自爱,但此刻心疼爱护尚且不及,如何还会降责于他。
却想到漻清修为尽失,甚至大有可能已然移情别恋,归根结底,自然都是重离君不好。不由自主掌聚神力,目射杀机,径直往重离君走去。
漻清感应到他沉重杀气,更加不肯听话让开,昂首凛然道:“师父要杀他,请先取弟子性命!”
重离君失声道:“清!”用力将他推开。漻清不及提防,侧跨一步。
维泱本来只是心中憎恶重离君,含怒逼近,倒未必真会杀他。但此刻听闻漻清这般言语,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再按捺不住,挥掌便向重离君拍去。这下运足全力,誓要将他立毙当场!
漻清大惊,情急之下挺身拦在重离君面前,背脊朝着维泱,同时提起全部灵力,强施空间法术。
维泱不想他竟真的以命相护,骇然收招。灵力排山倒海般猛地倒撞回来,便如他全力自击一掌。维泱立时喷出大口鲜血,伤上加伤。
漻清落凡不久,竟忘记他此刻肉体凡胎不堪一击,只顾全神施行空间法术,对自己本身竟丝毫不加防护。被维泱掌力的余波扫中,登时便禁受不住。至软倒在乃师怀中时,已然经脉俱断,生息全无。
漻清修为本远不足以发动瞬移法术,但他以性命为祭,以全身灵力为媒,竟成功打开一个空间缺口。重离君身不由己,立时便被吸了进去,消失不见。
维泱呆呆抱着失去生气,渐渐冷下去的漻清尸身,心神大乱。
你……竟为了一个外人,让我承受亲手杀你之恸?
你竟如此忍心!
顿时悲怒横生。
他一日之内情绪数变,起伏甚巨,正犯了仙家大忌;加上原就身负重伤,此时便再把持不住,道心剧烈动摇。
心魔应时暗生。
天地间的阴邪之气有所感应,立时蜂拥而至,毫不留情向他袭去,争相分食他中正淳厚的千年仙修。
维泱心如死灰,木然不作抵抗,任由如此重压,将道心之防瞬间击为齑粉。
再喷一口鲜血,随即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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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数定尘渊 番外 甘露一降泽天下
大年三十的清晨,本该春寒料峭,但枢璇仙境里的气候却一如夏初。
维泱自冥想中回神,下塌推开房门。
一名蓝衣少年早候在院中,见他出来,双足一顿,倏地向他扑来。
“师父——”
维泱抱了抱他,然后忍住心中不舍,轻轻将他推开,温言道:“昨晚睡得可好?”
漻清笑道:“很好!”凑过去抓住维泱衣袖,轻轻摇着,仰头腻声道:“师父——清儿很想你——”
维泱忍不住微笑:“你昨日刚回来时,便已说过了。”
漻清怔了怔,继续摇,继续笑:“师父——清儿好喜欢你——”
维泱收敛笑容,轻轻将衣袖自他手中扯回,淡淡道:“每次都使这一招。为师不可能回回都心软,免除你责罚。下次换个花样罢。”
漻清颇为不甘,嘟起嘴道:“弟子初次出岛,历练整整一年,昨日方才回来。这期间不知吃了多少苦!师父却都不心疼我,仍要罚我!”
维泱转过头去不看他,叹道:“清儿已经十五岁了,不再是孩子!男子汉大丈夫,吃点苦算甚么。”
漻清又捉住他衣袖,嘻嘻笑道:“自然不算甚么。来,师父,让我告诉你,我这一路上都遇见甚么好玩的事!”
维泱心道你还有甚么是我不知道的,但见他兴致高昂,拒绝的话竟说不出来。本欲板起脸来,将漻清这一年内所犯的错都算上一算,此刻却也不忍心开口。
这时会弁、如星连袂到来。如星见到二人拉拉扯扯,笑道:“师兄又要挨罚了?其实师兄出岛一年,所受的罪也够抵了,师父不如就饶他一回吧!”
维泱本在犹豫,这时见到会弁、如星,心肠反而硬起来,淡淡道:“一事归一事,怎可混谈。”转身回到房内坐下,道:“你们都进来。”
漻清知道今日在劫难逃,磨磨蹭蹭地进去,垂头站在维泱下首。
如星吐吐舌头,和会弁交换一个同情的眼神,跟着跨进门内。
维泱沉吟片刻,道:“今次就定为两广、云、贵四省之地罢!”
漻清失声道:“甚么!这么大地方!师父,这不公平!去年才这样的一半!”
维泱道:“你出去乱管闲事,所犯的戒律可比去年多了不止一倍。”
漻清求道:“那就少一省罢,好不好?”
维泱轻哼一声,道:“你不愿意?嗯,那也可以。如星,替为师拿戒尺来。”
漻清撇嘴,闷闷地道:“……师父很喜欢打我么?”
如星暗笑,心道,要我猜啊,他只是喜欢看你可爱的小屁股而已!一面取过墙上戒尺,双手捧着走上几步,笑道:“师父,戒尺到!”
漻清大惊,慌忙摆手:“啊?啊!弟子这就去搬水——”
漻清愁眉苦脸,抱膝坐在沙滩上。
如此广阔的地方,又大都是内陆地区,即使寻到水源,灌不了几处也便要枯竭了。只恨现时并非黄河汛期……唉,难道真要一小片地方、一小片地方地去做吗?今日之内完成,这怎么可能!
怔怔望着面前海浪咆哮。还记得有次自己受罚,师弟会弁、如星偷偷来帮他,结果还未真的做什么便给师父发觉,差点连累他们两个也跟着一起罚了。所以无论这次的题目有多难,也得靠自己一人来想办法解决。
凝神苦思间,忽然灵机一动,大笑道:“哈哈哈!近在眼前,我怎么没想到!”
当即冲回房中画符。
画了一堆符,弄干墨迹,都塞在怀中。
之后挥袖擦擦汗,取一只瓷碗,装了半碗清水,提了木剑直奔海边而来。
途中在林内捡一段断木拖着,到得海边,足尖一点,飞鸟冲向惊涛,远远落往海面离岸数十丈处。将沾水面,抛下断木,稳稳站在上面。暗使劲力,断木便如小舟般,顺着波浪,更往海内冲去。
漻清右手持剑,剑尖指(奇qIsuu.cOm書)天;左手捏诀,两指贴住剑身。一面凝神默念咒语,一面汇聚全身灵力于双手之中。装着清水的碗似是有人托着似的,凌空浮在他面前一臂之外。白芒以他为中心渐渐扩大,渐渐耀眼至盖过正午日光。到得后来,漻清身形已然隐去,方圆数百里的海面上只余一片明亮。
忽然间,听得一把清亮的声音爆喝道:“疾!”便如半空中响起春雷,白芒爆涨至极致,而后碎为无数细末,在它笼罩下的数百里海域顿时波澜大作。海水活了般地望空腾起,犹如数条巨龙,呼啸远去。
海水飞越大地,途中不断有细流分岔而下,长了眼睛般分头注入各家水缸,竟无一股误落空地。不管缸内原有存水几何,水龙过后,每缸水位一律与缸口齐平,分毫不差,涓滴不溢。
在此期间,众百姓若非在家中午睡,便是忽觉神智昏昏,直至一切结束方才回复清明,犹如大梦一场。竟无人察觉有异。
水龙散尽,白芒渐消,漻清身形又显露出来。四下里燃烧着的数百符纸纷纷落下,给海风一吹,消失不见。面前的瓷碗中原只一半有水,此刻已装了满满一碗。
漻清做完这一切,只觉灵力将竭,浑身无力。水碗不受控制,“扑嗵”一声落入海中,沉没不见。
脚下断木早便给踏碎,漻清只好强御木剑,勉力乘浪滑往岸边。
今次想出来的办法,比起过往逐处寻找水源,再逐处慢慢做,快了不知凡几。
只是一次性耗用灵力过甚,不如以往可以间隔休息。
终于撑回岸边,踏足柔软的沙滩,漻清精神一松。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成功解决掉了处罚问题,虽然身体疲惫,心中却是甚为得意。仰天“哈哈”一笑,再撑不下去,倒地便睡。
近旁幻出一片天青,维泱身形现出。看着甫一接地便沉入酣梦的漻清,叹了口气。
这傻孩子!方才拼了命地耗损灵力,竟也不想想事后,万一后力不继撑不回岸来,那该怎办?本想他现下已然长大,日后自己也用不着事事紧盯。但如今看来,竟还是不能就便放手呢。
心中有些微抽痛,维泱轻轻将他抱起,转身往屋舍方向走去。
进入漻清屋内,门在他们身后自行缓缓关上。
维泱抱着他站在榻前,一时竟舍不得放手。凝视着他稚气未脱的睡颜,怔怔地发了半天呆。
次日,漻清一觉醒来。见到日已高升,却仍未有人入来叫醒自己。大概是师父见他大耗灵力,有意任他尽情休息。
漻清伸了个懒腰,记起昨日自己累得倒在沙滩上便睡。想是师父后来发现,将他带回房中。忍不住在榻上滚来滚去,不知道为甚么,反正就是很开心。
左想右想,想到自己施的那个法术。便是师父自己,也不一定施过这样既宏大又精巧的法术呢!忍不住大为骄傲,一个鲤鱼打挺跃下榻来,直奔维泱房舍而去。
维泱正在院中闲坐,见到漻清,微微一笑。
漻清见他今日和颜悦色,猜他是因昨日见到自己所施法术,心头大悦之故。得意之下,童心大起,隔着老远便用力一纵,大张双臂,整个人向他飞跃过去,一面笑着高喊道:“师父——”眼看便是扑到之势。
漻清飞至近前,却在半空生生停住。只觉如坠棉花堆中,同时一股柔和的大力托在下方,将他缓缓放落地面。
维泱皱眉道:“你不小了,若还整日与人搂搂抱抱,成甚么样子?”
漻清却不答他,喜道:“师父这是甚么功夫?教我,教我!”
维泱叹了口气,道:“你不是早会护身壁界,还学这个何用?”
漻清笑道:“那个壁界太简单,没意思极了!清儿是想,日后若也有人要来抱我,我便也可用这法术拦住他!”
维泱心中忽生一丝烦乱,薄怒道:“对付外人,你竟也只用这等温和手法吗?”当下传了漻清电掣护壁,道:“若有人胆敢碰你,只管用此术将他击毙,无需客气!”
漻清试了试电掣威力,伸伸舌头,不禁有些后怕。好在师父没用这个招呼他!
漻清学了一阵法术,便又觉着灵力不继,轻喘了几下。
维泱自怀中取出一粒丹丸,喂在漻清唇边。漻清乖乖张口,就在他手中吃了,吞下肚去。只觉小腹升起一阵暖意,片刻之间整个人都暖洋洋的甚是舒服。
维泱拉他到自己榻上躺下,捏个法诀自空取出一床锦被,给他盖在身上,轻责道:“日后莫再那样使用灵力了!”
漻清双眼晶亮,笑盈盈地对维泱道:“师父,清儿那法术施得还不错罢!”
维泱点头道:“是很出色。不过……你是先蒸水化云,再行浇灌,还是直接注入人家水缸?”
漻清道:“当然直接取水灌入啦,蒸水多麻烦!”
维泱“嗯”了一声,神情似笑非笑。
漻清见他如此,不由犹豫起来,迟疑道:“有何不妥么?”
海水……
海水?
海水!!!
==============F•J•X=============
沿海某渔村。
“X你X的张老三!老子不就宰了你家一只鸡么?用得着把你老子辛辛苦苦从数里外挑回家来的清水都换成海水么?
“你X的!你还倒打一耙!明明是你换了我家的水!老子哪里对不住你了?啊?你偷了我家的鸡,还换掉我的水!老子今日不跟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老子就不姓张!”
两人打起来。
内陆某城镇。
女人的声音:“当家的,你把盐倒进水缸里去了?你知不知道现在盐有多贵!做事干吗不小心点?话说回来,你动那盐干吗?是不是隔壁那个狐狸精刘寡妇又来咱家借盐了?我就知道她看上你了!你以为她真的看上你了?她还不是看上你最近赚了的那两笔臭钱!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纳妾,老娘我……”
男人的声音,不耐烦:“你有完没完?缸里哪儿有盐了?”
女人怒:“你自己过来尝尝!这缸水咸得还能喝吗?别以为后来新买一包,弄成原样放在原处,我便看不出来!老娘我可有孙悟空的火眼金睛!”
男人怒:“说没有就没有!就算倒缸里了,那也不是我倒的!你别那儿乱冤枉人!”
女人大怒:“你干吗只说我冤枉你撒了盐?意思是跟那狐狸精就不是我冤枉你咯?!你个死没良心的!老娘早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你个负心薄幸的短命鬼!呜呜,我命好苦啊——”
男人大怒:“你还来劲了!再给我撒泼,别以为老子不敢揍你!”
女人大哭:“你揍啊,你揍啊,打死了我,你好新人换旧人,跟那狐狸精双宿双飞!”
“……”
“……”
孩子大哭。邻居三姑四婆敲门劝架。
内陆深处某村庄。
年青的男声惊喜道:“娘!咱家缸里的水变咸了!这下好了,省下买盐的钱,可以给娘做条新袄子!”
年老的妇人道:“不,还是都给孩儿攒着吧,日后好娶媳妇!”【甲】
“不,娘,孩儿日后考取功名,再说成家。如今天寒地冻,还是尽早给您做件像样的袄子罢,也好过年啊!”
“孩儿啊,娘老了,怕没多少时日好活,给我做衣服太浪费了,还是给你攒着吧!”
“不,娘……”
“不,孩儿……”
这时听到门外有人吆喝:“收水喽!收咸水喽!一吊钱一缸——”
邻村。
“啊,谁在我缸里放鱼??啊?这是什么怪鱼??”
(谁叫您从未出过海呢?没见过深海鱼也不稀奇……)
==============F•J•X=============
维泱温和地看着他,脸色尚算平静,眼中却早已满满的尽是笑意。
漻清“哈哈”干笑两声,讪讪道:“弟子这就回去重做……”说着掀被起来。
维泱伸手按住,轻轻压回榻上,再用锦被将他整个裹得严严实实,笑叹道:“今年便算了,你还是好好休息几日罢!唉,我的清儿原来却是个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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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甲】古时运输不便,内陆地区食盐价比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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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神堕魔道 楔子
一、
东灵山内腹突然发出连串闷巨,接着山岩断裂,巨石四散滚落,轰然崩塌。
阴风骤起,狂呼哭嚎,将大片沙石盘旋卷起,遮住整个天空,数日不散。
一时间只见山河变色,星辰隐晦,日月无光,连天地亦为之动容。
天庭百官诸将皆惊惧,天帝震动,派遣千里眼、顺风耳查看。
二将领命,打探多时,回来禀告道:“下界沙石蔽日,狂风震耳,末将等无能,无所闻见。”
众仙面面相觑,旁边转出太白金星道:“下界现此不祥之兆,必有大祸发生。臣启陛下,不若令风伯住了狂风,雨师收起乌云,然后请千里眼、顺风耳二位再次探查,且看到底发生何事。”
天帝称善,下旨令众仙官如法施为。
其时天地间尘雾厚重,即便风云止歇,黑幕般的大批沙石,仍在虚空中飞扬了九日九夜,方才落尽。然而那时天朗云清,早已一切如常,再探不到异变缘由。
决明等诸将心知东灵山乃镇压魔君重离之所,均自惊异不定。
但无论众仙怎样探察,均感觉不到这大敌的丝毫气息。
便似他已完全消失在天地之间。
二、
会弁抱着奄奄一息的如星,呆立在空无一人的枢璇仙境中。
师父……不在了吗……为何这天地间,再找不到他任何痕迹?
决明伸手按着他肩,沉声道:“尊师既不在此处,不如你们随我回天庭吧!如星贤侄所中离火之毒,大可包在本人身上!”叹了口气,“不想那魔君如此厉害,不动声色便已下了毒手!而我等竟直至如星毒发,方才察觉。本座想来,亦十分汗颜!”
会弁低头,望着乃弟苍白的脸。
离火之毒或许解药难寻。但会弁清楚记得那日维泱讲起魔界诸旁门法术,曾经提过,若完全不去理会解法,其实随便一位大罗金仙,都能仅凭内功灵力将毒逼出。
天界最不缺的便是大罗金仙。察觉如星中毒之后,会弁无视决明多手下众仙,执意带乃弟回来找维泱,其实只不过是他下意识的举动罢了。便如孩子们遇到挫折,首先想到的便是向父母求助。
谁知回到岛上,惊见漻清坟冢,维泱却已不知所踪。
幸好如星早已不支昏厥,否则此时徒令他再添烦忧。会弁咬了咬牙。为今当务之急,是先解如星体内剧毒。寻访师父的事,只好暂且缓一缓。其实师父法力高强,当世无人能敌,原也不必太过为他忧心。
于是会弁断然道:“如此多谢天尊了!烦请即刻出手,帮舍弟驱毒!”轻轻将如星放下,摆成盘膝姿势。只怨自己平时懒于修行,此时仍达不到大罗金仙的极果。否则的话,也不必求人了。
决明一怔道:“我不会啊!这离火之毒,不比寻常!可不是随便即可用内力逼出来的!”顿了顿,见会弁面不改容,于是放心续道:“不过我倒有一法!我可替你们求天帝恩典,赐给‘上昊伞’,再由本座亲自作法七日,将令弟脱去受毒素侵染之体,那便可保平安!”
会弁一震,维持面上神情不变,勉强挤出话道:“如此一来,大大有碍天尊修为,小侄兄弟二人怎好意思!”
“上昊伞”属天帝所有,世上仅此一柄。它可使人无需修炼便脱去凡胎,换上仙体,位列天仙之班,实乃下界修道者梦寐以求的神器。若非如星早已成道多年,根本无需此伞,会弁此刻便会对决明感极涕零了。
然而此伞神效若斯,却始终无法晋入上古十大神器之列,乃是因其有个极大的缺陷:凡是经它脱胎换骨者,清醒之后将失去之前所有记忆。
除了仍能保有修为之外,便与再度投生亦无区别。可谓脱胎换骨得相当彻底。
决明将重离君作为主要敌手,必已将他毒术武功研究多时,怎可能不知离火之毒最简易的解法?
然而他却为何舍易求难,甚至不惜大耗灵修,亦要使用手尾颇多的“上昊伞”?
决明不知会弁无论心中翻起何等滔天巨浪,脸上永远只有这一种表情,最多只是皱皱眉头。他却只道他并未起疑,于是笑道:“贤侄言重了。我不过是略尽绵力。况且如星身中剧毒,本座亦难辞其咎,理当妥为照顾。”
会弁眼见如星愈渐虚弱,心道无论对方有何目的,总是先救弟弟性命为要!于是点头道:“如此有劳天尊了!”
决明大喜,捏个法诀,将二人带回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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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神堕魔道 第一章 转世重生
大邑县刘家,可算是方圆数百里数一数二的望族。任谁路过他们那占地数十亩,飞檐画栋,极尽奢侈之能事的豪宅,均要忍不住“啧啧”两声,或妒或慕。
家主刘员外出身盐商,虽然他自己不识几个大字,但骨子里却仍深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为然。纵使腰缠万贯,每每思及自己终身功名无望,却仍不禁长吁短叹,引为毕生遗憾。是以自他三十岁上得了个独生儿子刘裕,便四处聘请名师,教授其四书五经,加意栽培,盼他有一日能金榜题名,光耀刘家门楣。
这刘裕倒也争气,自幼聪明好学,未及弱冠便已满腹经纶,出口成章,轻易考取秀才功名。机缘巧遇之下,更得本县大儒,告老返乡的京官丁公藤青眼,将唯一的孙女儿丁香小姐许了给他为妻。
刘员外闻讯大喜过望,生怕对方反悔,忙着急打点,早早便催着儿子将丁家小姐迎娶过门。
二人婚后感情甚好,少夫人很快便有了身孕。刘裕本待今年赴京赶考,但放心不下娇妻以及未出世的孩儿,便留在家中相伴。
转眼十月过去,一日刘少夫人正在院中纳凉,忽觉腹中疼痛,胎动厉害异常,知道是要生了。陪伴在侧的刘裕又慌又喜,一面连声催促下人去请稳婆,一面拦腰抱起爱妻,往内室奔去。
少夫人竟是难产,刘氏父子及闻讯而来的丁家众亲,在产室外急得团团转。然而十多个时辰过去,连邻县的有名婆子都已被请了数个来了,刘少夫人更是呼声渐弱,气若游丝,那孩子却始终不肯出来。
刘裕抱头坐在外间地上,耳中听着内室婆妇呼喝声,丫鬟答应声,水声,器物碰击声,以及妻子艾艾呼痛声此起彼伏,他自己心中亦乱成一团。
突然,一切杂音止歇。众人面面相觑,均感不妥时,内间忽然传来一道嘹亮的婴啼。众人方自大喜,那啼声却亦突然止歇。众人面色一变,再顾不得忌讳,破门闯入产室。
一看之下,不由都惊得呆了。屋内诸产婆丫鬟,人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下,不知生死。榻边站着一人,白衣墨发,缓缓转过身来,袖中正裹着一个小小婴孩。
此人身长玉立,面目如画,只顾垂眼望着怀中稚儿,神情温柔,却对闯入的刘、丁二家之人毫不在意。
刘员外率先回过神来,怒喝道:“你是何人!竟敢乱闯民宅,伤人性命,辱及女眷!还不快将我孙儿放下,否则我等定要唤人,将你这贼子拿了,扭送见官!”
那人缓缓抬眼,余人皆惊呼。原来他眸中一对瞳仁,竟赤如鲜血凝成!
众人被他冰冷妖异的目光扫过,均惊骇欲绝,动弹不得。白衣人空出的那手微一作势,只见青光一闪,身形便即隐没。再次出现时已在数里之外。
同一时间,刘、丁二宅之中,相继亮起冲天火光。
大火直燃了数日方熄。二门数百余口,竟无一人幸免。
那婴孩不知家中惨变,酣睡正甜。白衣人轻轻吻上他嫩滑的额角,柔声道:“清儿……清儿……你终于又是为师一人的了!”血眸闪亮,杂着些许激狂。
原来那日众邪入侵,连东灵山亦承受不住重压而崩坍。维泱道心失守,本来立时便要落凡。甚至连生还机会亦是渺茫。然而其时他心魔已生,竟自行发动,将饱食了他千年仙修的邪灵复又尽皆吸了去,重新收为己用。
如此一来一往,维泱仙灵尽失,邪灵大涨,竟生生堕入魔道,而功力却未见减少。
只因他之前灵力损耗太多,此刻修为便不及未造宝镜之时。
维泱心中毕竟挂念漻清,片刻茫然之后,便复打起精神,意御新灵力行遍全身。那灵力虽换了属性,终究原便是他的。是以维泱稍加引导,灵能便自行运转,顺利融入他奇经八脉,被迅速吸收消化干净。
神堕魔道,何等不详!是以狂风哭号,日月无光。
九九八十一周天之后,维泱功行圆满,从沉黑中苏醒过来。
他此时脱仙化魔,原有气息丧失殆尽,等同换了副形体。会弁、决明等不知就里,仍以他之前气息为凭,或施法查探,或传心呼唤,自然均是一无所获。
维泱复苏之后,先将漻清尸身葬入枢璇仙境,之后摊开手掌,痴痴望着禁锢在其中的一点跳动的魂灵。
清儿莫急,为师这便替你另寻一副身体!
以往两世,漻清命尽之后,维泱只是让他自行去往冥界,依阴阳谱上所录,重入轮回。
何时转世,或有早晚,维泱向来但凭天命,从不因一己好恶加以影响改变。
然而这回他却不愿再将漻清交入旁人手中。
投个胎而已,无非是封印记忆,洗去尘污,炼出元魄。这又并非难事,何必定要假手阴司?
清儿是我的!除我之外,任何人鬼神魔,均无资格插手他的事!
于是寻一临产妇人,强行抹去原定要投进她腹中的那抹灵魂印记,换将漻清元魄推入。
再亲手接他出生。
维泱异变之后,魔性大起。他不会允许漻清在这世上,除自己以外尚有其他亲人。即使仅是借腹投生。
刘、丁两家,全因时运不济,恰被维泱遇上,便横遭灭门,实是相当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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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星自深沉的睡眠中醒来,睁开双目。
决明微笑望着他,柔声问道:“觉得如何?”
如星定定地凝视他好半晌,忽然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却不说话。
决明轻轻将他扶起,靠在自己身上,略带数分紧张地问:“你……可还认得我?”
如星侧头望着他,依然微笑不语。
二人对视片刻。接着如星犹豫一下,试探着将头靠在决明胸前。决明身子一僵,一时手足无措。如星见他并无抗拒,便大起胆子,伸手环住他腰,乖乖闭上眼睛,低声唤道:“娘……”
决明几乎跌下榻来。
随即大喜。果然!他甚么都不记得了……
忽然兵刃交击之声大作,会弁在外间怒喝道:“让开!”众侍卫纷纷呼痛,四下摔跌之声不绝。
决明扶着如星的手臂一紧,皱起眉头。怎么仍给他知道了?
耳听会弁已迅速逼入外庭,现在瞬移已然太迟,否则定会给他察觉,那可就太着痕迹了。不由心中暗骂众侍卫无能。
这一沉吟间,会弁已“砰”地砸开房门,闯了进来。见到小猫般眯着眼睛依在决明怀中的如星,轩眉一扬,喝道:“天尊这是作甚!为何要告诉我,如星七日之后方能醒转?还让人拦着我不让进来!”
决明脸上有些讪讪,陪笑道:“贤侄误会了!本座只是让人守着院子,避免外人入来打扰如星休息,绝非针对贤侄你。想是这些蠢才,听三不听四,误解本座用意!”接着容色一凛,喝道:“你们这些废物!还不快向会弁殿下谢罪!”
会弁袍袖一甩,喝道:“不必了!我兄弟二人出身微寒,不敢当这‘殿下’之称!”凝视如星,目光转柔,口中却对决明道:“舍弟既已醒转,我等不便多做打扰。请天尊将他还给我罢!大恩大德,会弁日后涌泉相报!”
决明笑了笑道:“如星体内毒素虽然除尽,但他方才醒转,体质尚虚,本座认为他暂时仍需卧床静养。二位不若便在寒舍多盘亘数日,也好让本座略尽地主之谊。”
会弁道:“多谢天尊厚爱,但却不必了。我兄弟二人尚需尽早返岛,等候家师归来。”
日前下界异变,维泱自此音讯断绝,气息全消。决明禁不住起疑,暗想两者恐有关连。
待见会弁日日传心呼唤,维泱却始终不见回音,决明心中便猜到他或已遭不测。
否则决明怎敢打如星主意?
决明叹了口气,无限惋惜道:“我适才得闻传报,原来枢璇仙境之下竟是一座火山!日前那火山忽然爆发,声势浩大,贵府不幸……已沉入海中了!”
会弁闻言,勃然大怒。
维泱造岛之前,早将该处封印,那火山绝不可能自行爆发!
除非数位大罗金仙级数的高手心存故意,人为破坏!
会弁出生之时受过重伤,面部无法做出细致表情。是以闻言仅只皱了皱眉头,丝毫不现怒相。
决明对此自是一无所知,见他神情平淡,还道他并不清楚火山封印的事,不由松了一口气,微笑道:“我与维兄千年交情,如今他……暂时不知去向,既然你二人无家可归,如星又需要静养。不如便在我处住下罢,日后本座见到维兄,亦不会被他怪责我这做世叔的,未曾对二位贤侄善加照顾,哈哈!”
会弁淡淡道:“天尊无需麻烦了。师父定不会怪责于你。鄙岛虽毁,好在枢璇上清宫仍在。我和弟弟大可回那处去。”
决明错愕,一时语塞。
维泱整日待在下界岛上,视天界划给他的枢璇上清宫如同虚设。久而久之,此宫便被众人忘却。
因此当决明指使手下弄沉枢璇仙境的时候,竟完全未曾想到,需要顺便将浮在它顶上的上清宫也一同毁掉。
然而此时方才想起,自然已是迟了。
决明怔了怔,忽然哈哈大笑道:“会弁贤侄如若定要回去,本座也不便强留。只不过令弟重伤初愈,体力不支。却不知他是愿意跟你回去呢,还是愿意留在我处慢慢将养?”他安排设计,让失去记忆的如星苏醒之后,第一眼看到人便是自己。那是想让他对己产生依赖之情了。
此时如星果然便视他为亲人,可见这个策略,虽非完美,但仍可称奏效。
若让如星单独与他朝夕相处七日七夜,再辅以各种仙术、宝物,施法引导,如星必会从此对他死心塌地。
可惜会弁不知从何处得来如星伤愈的消息,赶来破坏,以致功亏一篑。
好在此刻如星对他依赖之心已起,相反却并不知会弁身份。两厢比较之下,自然会更偏向自己。
若让如星亲口说出不愿离去,会弁便无法可施。为了乃弟,他亦不得不留下来。
在会弁与决明唇舌往复之际,如星一直睁着清澈的双眸,略带困惑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此时见到众人均望向自己,不由一呆,抱着决明的双臂更紧了紧。
决明暗自得意,搂着如星,轻轻抚摸他背脊,柔声问道:“乖……你想和我一起,留在此处吗?”这问话诱导之意甚为明显。会弁听闻,心中冷哼。双目深沉如海,静静望着如星。
如星本待点头,然而抬眼与会弁目光相接,立时全身一震。
两人四目交投,半晌,会弁沉声道:“到哥哥这里来!”
决明未及开口,如星已脱开他怀抱,笑着伸出双臂,足尖一点,便自榻上直接飞身而起,投入会弁怀中,口中高喊道:“哥哥——”
决明脸色大变。
会弁将他举在臂中抱了抱,放落地上,柔声道:“我们回家罢!”说着牵起他手。
如星回头看了看决明,脸现犹豫神情。忽然挣脱会弁的手,跑回去一把将他抱住。
决明反手回搂,心中大喜。原来他并未恢复记忆!兄弟相认,只不过是血缘天性罢了……
正待说话,如星已抬起头,期待地望着他,笑道:“娘……回家!”
此言一出,不但会弁,连带天尊府在场诸仙将,亦均脸现古怪神色,侧目望着决明。
决明无地自容之际,会弁已走到近前,拖着如星手臂,将他拉开,一面温言哄道:“乖,先跟哥哥回去。‘娘’日后亦会常来看你。”
决明脸上一红,苦笑连声,强留的话再说不出口。
如星却似信了,满意地任由会弁将他拉走。一路频频回头,笑意盈盈地向决明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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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神堕魔道 第二章 育儿之乐
云盘岭在神农架中,巫山县内。
一日,维泱携着年幼的漻清,云游至此。立时爱上此处山林,便将岭上原本盘据着的一伙强盗赶走,另起屋舍,与漻清定居下来。
云盘岭山民原深受盗匪滋扰之苦,听闻此事,无不额手相庆,并对维泱感极涕零。
也曾自发上山,欲寻他道谢。但每回却均未至半山腰便迷失了方向。在山林中乱闯一夜,最终均止于绕回村口。
众人猜到维泱不愿相见,不再试图求访。只是每逢初一十五,纷纷在山下烧起香烛,拜求保佑。维泱自得与漻清昼夜相对,心情大好。便偶尔显灵,出手相帮。于是香火日盛。久而久之,竟逐渐发展出一种宗教流派。此乃后话不提。
且说维泱自魔化后性情大变,所幸神智仍在。念及己身不仙不魔,处境甚为尴尬,只怕日后麻烦不断。虽然仅凭他此刻七成功力,已足以睥睨六界,但下意识里仍常自不安。只觉唯有早觅良方,回复全盛状态,才是道理。
但他本是仙家,虽堕魔道,却无法仿效真正魔族,直接吸收邪灵为己用。
而因仙、魔二气相冲,他此时体质,亦无法再如前般,吸取纯正仙灵。正所谓进退两难。
于是日夜苦思解决之道。
漻清尚在襁褓中时,维泱终日贴身照顾,一步不曾稍离。心爱之人便在侧旁,教他如何还能静心修炼。因此他那时仅只在心中臆测行功之法,却从未切实施为。
漻清五岁时,学了些基本的防御仙术。
这日维泱备妥食水,先哄他安睡,再在他身上及住所周围设下重重壁界。自己则另觅僻静之处,闭关修炼。
漻清半夜醒转,不见维泱,又是寂寞又是害怕,蜷在榻上放声大哭。哭到累了,抱着维泱衣物,沉沉入睡。
维泱返家之后见此情景,心如刀割,暗下决定再不留他一人在家。
数月之后,一日漻清在院内玩耍,维泱退入内室取件物事。却巧一只万年山妖路过,见漻清生得白嫩可爱,不由口涎直流,于是驾着妖风倒卷下来,欲将他掳走。
幸好维泱早在四围布了壁界,那山妖猝不及防,一头撞上,顿时眼冒金星,几乎跌落地来。顿时凶性大发,卷起大片砂石,尽数往二人居所激射而来。一时妖风狂啸,黑云蔽日。
维泱闻声而出,一见大惊,先向漻清身上连施数个壁界,接着唤来祥云,升上半空迎战。
只见青光暴涨,袭近砂石尽皆停住,稍一停顿便即弹回。土石倒飞,竟似比来时气势更猛。
那山妖大惊,狼狈躲闪,却仍给击中数处,顿时痛入骨髓,气得哇哇怪叫。忽然双臂猛扬,它身后无数巨大山石,便如活了般纷纷冲天而起,往维泱攻去。一时间整个山体均受气机牵动,剧烈震动起来。
维泱大骇。他自己全无所谓,但漻清身体娇嫩,万一壁界不支崩溃,只要给大石擦上一点,只怕当即便要性命不保。
虽然仍可寻他来世,但维泱对他爱愈性命,怎肯再让他受半点苦痛?
于是尽起全身灵力,指漻清所立之处为眼,化出猛烈飓风,将巨石均都接在外间,高高卷起。
同时双手结印,控制强风越转越快。
那山妖惊疑不定,心中升起怯意。
忽然飓风毫无预兆,兀然止歇。风中巨石受惯性所制,旋转着疾射出去。山妖躲避不及,惨呼一声,被砸得脑浆迸裂,血肉模糊。维泱赶上一步,将他逸出的凶灵击碎。
可怜那山妖万年修为,一朝失策,竟敢在维泱面前敢招惹漻清,终于落得个神形俱灭。
漻清身在壁界之中,初时见到山妖凶相,十分害怕。后来眼见维泱大展神通,将山妖击败,不由忘了恐惧,只懂双目放光,崇慕地望着维泱。只觉得自己对师父真是说不出的喜爱。
维泱衣袂飞雪,足踏祥云,手结法印,从容迎战凶顽的绰约风姿,自此便深深刻在他幼小的心灵中。
维泱将他一把搂入怀中,心内后怕。
若换了数年之前,早在第一招时便该已将它除去了,也不必令清儿受这惊吓!
慎重考虑回复功力之事。若再遇上这等强悍敌手,自己尚无关碍,清儿却该怎办?
于是忍痛不理漻清哭闹,时时离家修炼。只是各色壁界,更是里里外外,设得愈加多了。
这日暮色降临,维泱行功毕,睁开双目随意一瞥,正好见着一只约有百年修为的飞鼠精,在不远处的林间掠过。
维泱心中一动,想起漻清此时才只六岁,自己常有外出,他一人在家,若是能有个伴儿的话,或许便不必那般寂寞。
于是将这飞鼠捉住,花了半天功夫将它驯服,洗洗干净,调教一番,打算送给漻清做宠物。
事毕正待回去,忽然一怔,随即怒气横生。
只见林外转入数个小小身影,手中均捏着糖人,互相追逐嬉戏。其中一人,竟是他曾千叮万嘱,不许出门的漻清!
维泱在家中设了数百壁界,只想如何抵御外敌,却未曾想过,漻清竟自行从内出来!
想到他或会遇到的危险,不由大怒,随手把飞鼠扔了,一步跨到漻清身后,伸手揪住他衣领。
众儿皆惊,四散奔逃。漻清小脸发白,颤声道:“师父——”
维泱不由分说,拎着他便瞬移回家。
将他放在房中地下,抑制住勃发的怒气,尽量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错了吗?”
小漻清稚嫩的童音中带着哭腔:“清儿知错了……清儿下次不敢了……”
维泱冷冷道:“何处错了?”
漻清抽啜道:“清儿不该,不该偷偷跑下山,惹师父担心,呜……”
维泱点头道:“你知道便好。现在自己将裤子脱了,趴到榻上,屁股翘起来!”
漻清闻言大为害怕,伸手抱住维泱大腿,一面磨蹭一面求道:“师父……”
维泱忽然便有些不耐,命令道,“快!莫非还要为师帮你脱?!”
师命难违,漻清心不甘情不愿地解开腰带,缓缓将长裤褪至膝下,露出莲藕般可爱的双腿,和未曾发育完全的小屁股。然后他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面前的男人,再次求道:“师父……不要……”语气娇嫩柔软,惹人怜爱。
维泱的血色双眸瞬时更加深邃,沉声道:“趴到榻上去!”
漻清只好委屈地转过去,上身伏在榻边,将白嫩圆滑的小屁股高高撅起,双目噙泪,怯怯地扭头看着维泱,小嘴早已扁了。
维泱眸中火焰跳动,深吸一口气,颇带几分恶狠狠地凑身上去:“这便是惩罚!叫你日后记得!”
“啊!痛!师父不要!不……啊!啊!”漻清吃痛,哭叫起来。
维泱怒道:“不要?我看你喜欢得紧哪!否则为何这般不听话!”
漻清放声大哭道:“不是,呜……不是的!痛!师父!师父停下!啊!啊!呜……啊!清儿再也不敢了!啊!求……啊!呜……当真,当真再不敢了……呜……””
漻清终归年纪幼小,身体娇嫩,只这数下便已承受不住。又痛又怕,不住求饶。
维泱停住:“当真不敢了?”
漻清忙点头道:“当真,当真!清儿日后定会听师父的话,乖乖待在家中,决不乱跑,决不再下山去找小朋友玩。呜……”想起日后再不能见到大黑,二毛,丁小妹……也不能去逛集市,吃美味的冰糖葫芦,晶莹的泪珠更是扑簌簌地,顺着吹弹可破的小脸往外掉。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维泱心中一软,单膝跪在床边,小心避开漻清臀部伤口,将他从背后抱在怀里,柔声哄道:“清儿乖,不哭。你若觉着闷,莫去找别人,为师陪你玩,好不好?”
漻清听了,委屈地撇嘴道:“可是师父总不在家!”
维泱语塞。
叹了口气道:“日后为师尽量早些回来,如何?”
漻清小嘴一扁,眼中霎时又水光盈盈。
维泱手足无措,忽然想到那只飞鼠。
若非当时自己怒急攻心,将它随手扔了,此刻倒可拿出来哄清儿开心。
稍稍挪开身子,看到小漻清娇嫩的细臀上道道红痕,不由心头剧痛,颇悔方才下手太重。
嗯,日后不可再用戒尺打他。须得换个柔软些的物事。
掌运神力,泛起青光。眨眼之间,只见伤口尽皆愈合,跟着所有痕迹均消失不见。
维泱起身坐在床沿,温柔地帮小漻清穿回长裤。然后将他提起来放在膝上,双臂圈住,按在自己胸口。
埋首在他细滑的颈间,鼻端嗅着他淡淡奶香,忍不住心中一荡,凑过唇去,在他颊上亲了亲。只觉便是一直这般,坐上几千年,亦不会厌倦。
正自沉醉,忽闻外间瑟瑟连声。维泱一怔之下,已知缘由。不禁大感讶异。
竟是那只飞鼠,自己寻了来,正在壁界外乱闯!
它竟能穿过设在四围的八卦迷阵,成功觅路进来,实是相当出人意料。
想到它原本顽劣异常,在避免令它受伤的前提下,调教它的过程可算不得轻松。谁知一经驯服,竟忠诚若斯,殷殷追至此处。
看来倒是可塑之材。
于是微笑低头,贴在漻清耳边道:“为师带了件东西回来,日后我若不在,便让它陪你玩,如何?”
漻清怔了怔道:“是甚么?”
维泱撤去壁界,伸手挥开房门,将那飞鼠凌空抓了来。
漻清一见,惊异道:“咦,带翅膀的老鼠?!”伸手将它抱在怀里,仔细看。
维泱心中有些紧张,忐忑问道:“喜不喜欢?”忽觉自己奇蠢无比。山中珍玩无数,为何偏偏要送老鼠?
当即抬手作势,一旦漻清说不喜欢,立时将它丢出去。
漻清小孩儿心性,只觉这小飞鼠长相奇特,又毛绒绒的甚是可爱。新奇之下,早忘了方才不快,破啼为笑道:“喜欢!多谢师父!”将它紧紧搂住。
维泱松了口气,垂首吻上他额角柔软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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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卷过,地面一片狼籍。
会弁与如星四目交投,一时相顾无言。
如星忽然哈哈大笑。
会弁呆了片刻,随即动手施法,修复已惨不忍睹的庭院,一面对如星温言道:“莫急,使力稍轻些。来,再试一遍。”
如是数次。
院墙之外,人影一晃。会弁手下微顿,随即恢复自然。
终于走了……哼,每日均要遣探子入来偷看,鬼鬼祟祟,不知那决明安的是甚么心!
……师父……你到底身在何方!
正自忧思,一旁如星扑了上来,抱着他笑道:“哥哥——我昨儿晚上发现了个好去处!来,咱们一同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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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神堕魔道 第三章 郕蜀相争
大郕弘道六年八月,穆宗驾崩。太子继位,即后世所称郕炀帝。
炀帝好内远礼,昏庸无道,以至民不聊生,四处强豪纷纷揭竿而起。其中以前身西蜀神教的蜀军最为势大。蜀军统帅姓楚名暮,年貌似在二十五、六,处事英明决断,治军严整,礼贤下士。自三年前云盘岭下誓师起事,蜀军不断克城掠地,进逼郕都明京,至今已打下中原大半江山。蜀帅楚暮亦威德日重。于是各路人马络绎来投。
这日蜀军向北挺进,逼至建业城下。建业守将瓦松,久慕楚蜀之名,早引之为明主。当下大开城门,不战而降。蜀军入城,稍事整顿。不一日,先前遣出之斥候小队回报,郕炀帝拜忠烈候白前为上将军,引精兵五十万,浩浩荡荡往建业杀来。
那白前乃初郕忠烈公白术后裔,精通兵法,英勇善战。因建业距离明京不远,炀帝即便再昏庸,亦知此役关系重大,是以倾尽精兵良将,悉数仍由白前调用麾下。
楚暮闻报,乃派遣心腹大将苏合,引兵十万,从建业至城外八十里青龙峡处,沿途埋伏。自己则领大军缓缓北上,以为接应。
这日正午,大军驻扎造饭。楚暮与众将聚在中军帐内会议。忽然亲兵传报,辕门之外来了两位少年,为首一位声称姓漻,乃是主帅故交,欲求一见。
楚暮一怔,忙亲自迎出辕门。只见两骑一前一后,只在地下刨蹄。前面那马,背上坐着一位俊美少年,唇角含笑,微微向他点头。后一匹马上那少年相貌甚丑,神情有些木讷。见到楚暮之后,呆了片刻,才翻下马鞍,躬身行礼。
楚暮抱拳躬身,向那俊美少年道:“属下参见少主!”
那少年见到楚暮出来,却不下马,模样甚为倨傲。蜀军诸将见了,正待喝骂。忽见主帅竟执下属礼,恭敬参见,不由都惊得呆了,纷纷拿眼看他,心下均道:原来漻清少主,竟是这样一个秀美弱质的孩子!
漻清见他行礼,轻轻跃下马背,伸手相扶。一面笑道:“小楚别来无恙!我可想得你紧!”
众人见他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却将看来大他一倍,且平素军威甚重的主帅呼为“小楚”,不由心中尽皆浮起怪异感觉。
楚暮恭敬道:“多谢少主抬爱。请入大帐奉茶。”不着痕迹脱开漻清双手。
漻清一笑,颔首道:“有劳小楚前面带路。”
入帐坐定奉茶,楚暮摒退众将,问道:“少主怎有空来?主上是否亦在途中?”
漻清笑道:“师父又闭关哩!不曾同来。这回他需七日方出。我闲着无事,想起与你两年不见,甚为想念,便带了荆介一路北上寻你。”
那木讷少年站在漻清身后,本在微张大口,四处打量。此时忽闻主子提及自己姓名,不由一愣。
楚暮闻言,苦笑道:“主上若知少主擅自下山,恐将不悦。”
漻清笑道:“若师父知我是来寻你,那便无妨。”
楚暮暗叹。正因你来寻我,他才更为不喜!
原来那楚暮本是成精飞鼠,八年前在云盘岭中为维泱收服,送与漻清为宠。漻清心甚喜之,名其为“小楚”,时时与之嬉戏。后维泱见它乖觉精灵,堪可造就,闲时便也传授些修炼之法。它本身已有数百年修为,此时得明师指点,进步更是神速,两年之后便已修成人形。
维泱见他成人之后姿容瑰丽,风度翩翩,想到这三年来他竟与漻清日夜相伴,共枕而眠,心中甚不痛快。于是时常借故将他派遣下山,而另寻了个丑陋愚笨的孩子,与漻清作伴。
漻清初时不喜,但经维泱软语温言相哄,又觉荆介虽然迟钝,总算憨厚忠诚,殊不讨厌。于是渐渐也就罢了。
楚暮觉出维泱对己不善,他见事甚明,便主动提出下山创立神教。维泱只要他肯远离漻清视线,自然甚么都好,当即应允。
楚暮颇有雄才,此时借了维泱在云盘岭,及整个巫山地区的盛名,顺利聚集民众,不几年便将西蜀神教经营得有声有色,发展成为教众数万的天下第一大教。他虽为神教实际首脑,却不敢僭越,自己避为副教主,而虚教主之位以待维泱。
三年前大郕境内烽烟四起,楚暮顺势揭竿,带领教众誓师起义,与群雄共逐天下,遂成一方霸主。但他并不称王,仍以维泱下属自居,平素便在帐中供奉维泱与漻清长生牌位,令全军皆知。
楚暮自然明白自己因何会为维泱见弃。此时见漻清竟主动寻来,禁不住心中暗暗叫苦。
暗想也就只你,竟对主上一片心思,睁眼如盲。
但这话却不好明说。楚暮只好苦笑道:“可惜属下军务缠身,恐怕亦无法陪伴左右,供少主差遣。少主还是请回吧!”
漻清见他着急欲赶自己走,却并不动气,笑道:“怎敢耽误你正事!我随师父修行多年,仙术上已略有小成。若我多留数日,行军打仗之际,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楚暮听得心中一动。漻清累世修行,因而入门极快;兼之维泱不辞辛劳,自各处觅来奇珍异宝,毫不吝啬地尽数送入鼎中,炼制仙丹,喂与他食。是以漻清此时虽尚年幼,修为却已非同小可。连楚暮亦自问非他之敌。若能得他之助,今日与郕军决战,取胜自然更为容易。
然而楚暮也只这么想想。若真要亲口应允,置维泱的心头肉于战场险地,他却万万无此胆量。于是苦笑道:“无需劳动少主大驾了。今日之仗其实并不凶险,属下早已安排好策略,遣人依计而行。此役稳胜无疑。”
漻清闻言,脸现失望之色。停了片刻,正欲开口,忽然帐外亲兵大声禀报道:“启禀主帅!苏合将军败回,正在帐外候传!”
楚暮大惊,“霍”地站起。苏合乃他军中头号大将,武功韬略均仅输自己半筹。他心知郕庭孤掷一投,倾朝而出,此战必不易与。为稳妥计,特派苏合亲自领军埋伏。万没料到连他也败了。心中极想出去探视,转头看了漻清一眼,犹豫起来。他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主人,怎好就此将他抛下不理?
漻清笑道:“小楚便当我不存在好了。只管将人唤入问话。”
楚暮告了个罪,朗声发令。不一刻,便见两个亲兵抬着副担架入来。苏合浑身浴血,奄奄一息躺在其上。
楚暮再惊。对方竟能令他伤重至此,功力必不下于自己!抢前扶住苏合臂膀,急问道:“究竟发生何事!对方竟不中伏么!”他本教苏合在青龙峡外挑衅,许败不许胜,将敌军引入险地之后,再以伏兵一举歼之。料想计划周密,必能奏效。谁知一经交战,竟连己方主将亦重伤败回。不由大是丧气。
苏合“嗬嗬”连声,终究受伤太重,说不出话来。两眼翻白,气息将尽。漻清在一旁见了,伸手捏个法诀,将一团白芒送入苏合胸口。
苏合得他法术疗伤,力气稍复,艰难地开口道:“不……敌人本,本已中计入伏,我方……我方大胜,谁知,谁知对方忽然来了个妖道……法力……远胜末将……末将不敌,只身败回报信,可,可那与我同去的……十万儿郎……咳咳……却……却……”终因受伤太重,身体毁损过度,一口气提不上来,就此气绝。
楚暮一震。对方能一举歼灭十万雄兵,仅只苏合一人脱身。而他虽勉强撑回,终仍伤重不治。这是何等惊人的法力!楚暮忽然失去了自起兵以来,一直坚定于心的必胜把握。
漻清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摸了摸他头,怜惜道:“莫难过。我来帮你。”便如数年前,楚暮仍是飞鼠之形时,漻清常做的那样。
楚暮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呆了片刻,苦笑道:“还是先让属下试试能否制敌取胜,再论是否需要劳动少主大驾罢!”于是下令三军撤回建业。心道,此城乃明京门户之地,敌方对它定是志在必得,若要交战,当是己方有城可守比较稳妥。好在此时大军距离建业不远,楚暮令副将石斛调度主力大军分批撤回,自己则带着三千兵马断后。
楚暮等人坠在最后,不久便见北方烟尘滚滚,迅速逼近。楚暮一愕,心道敌人这快便赶上来了?待定睛一看,松了口气。原来诺大烟尘之中,却只裹着一人,并非他所担心的大军压境之局。同时亦可见那人功力深厚,足下之力竟堪比数万大军。于是心中暗暗戒备。同时下令断后军士立定转身,摆开阵势,原地待命。
那人瞬间奔近,怒发冲冠,大吼道:“何人是那姓楚的反贼?!”
楚暮踏前一步,道:“在下楚暮。阁下何人?竟助纣为虐,甘为那昏君卖命么?”
那人大怒道:“呸!你趁老子连翘不在,使奸计于青龙峡中,杀了我数十万儿郎!老子是来找你算帐的!”
楚暮一听,不由啼笑皆非。知他是粗人,也不答话,传令亲兵挥舞令旗,三千断后兵士便一队一队,交互小跑穿行起来,瞬间已换了数个阵形,向连翘冲杀过去。
这阵形变化乃是武穆所传,楚暮以之对战杀场,未尝败绩。谁知那连翘根本不管这些,鼻子朝天一哼,双手结印,唤来金箭无数,往蜀军阵中激射而去。楚暮忙撑开壁界相护。但终究地域太广,他灵力稍逊,壁界的强度便不足,被连翘数番猛攻,片片碎裂。蜀军顿时死伤惨重。
楚暮大怒,长剑指天,左手捏诀,立时天昏地暗,狂风暴起,带着无边砂石向连翘冲去。
连翘大喝一声:“来得好!”双掌外推,竟将楚暮法术生生击散!
楚暮胸口如遭雷噬,“蹬蹬”后退数步,气血翻腾,忙深吸一口气压住。
连翘亦不好过。他为逞强,不肯如楚暮般后退化力,受击远比他更为强烈,登时便已受伤,硬是“咕咚”一声,将已涌入口中的鲜血吞回。同时暗暗心惊。但他性子暴烈,当下不顾己身伤势,高举右拳,口念发咒,灵力迅速汇聚,其势竟犹胜之前!眼见便是非同小可的法术。
楚暮自与他硬对一掌,此时仍灵力涣散,难以凝聚。见他这快便可发动下一法术,不由心内骇然。但此时情势所迫,他不得不强提灵力,功聚双掌,脑中疾速思索可接住此招的良方。
忽听连翘暴喝一声,挥拳虚击脚下。“轰隆”巨响连震,大地寸寸断裂。蜀军站立不稳,纷纷跌在地上。楚暮所站之处,更是倏然裂开一条巨缝。楚暮猝不及防,向下坠去。忙提气轻身,向缝外急纵。哪知空中落下无数大小石块,往他顶上砸去。楚暮回身躲避,一口气尽了,复向下坠去。裂缝同时“轧轧”作响,又向中心合拢来,眼见便要将楚暮活生生夹毙其间!
忽然一声清脆的童音暴开:“休伤我小楚!”漻清拔剑在手,足尖一点,身随剑走,向连翘刺去。
连翘见他小小孩童,原未将他放在眼里。待剑将及身方惊觉不妥。原来漻清剑上“噼啪”作响,竟带了强烈雷电!剑风凌厉,直有排山倒海之势。
连翘不敢硬接,急忙侧身躲避,哪知漻清剑锋一偏,斜向下指,连翘这样一躲,正正罩在他剑芒之下,便似整个人自动将小腹送上他剑尖似的。连翘大骇之下,疾向后纵,再无法顾及未完的法术,地上裂缝向内合拢之势立停。楚暮觑到机会,一跃而上,心中暗呼万幸,趁连翘下盘不稳之时,袖中飞刀连珠般射将出来,直取他周身诸大穴。
连翘就地一滚,狼狈避过,正待爬起,忽然“铮”地一声,漻清长剑擦耳而过,钉在地下,斩断他数根发丝。连翘死里逃生,四肢禁不住一阵发软。趁此间隙,漻清左手微弹,白芒闪过,连翘身体一挺,便再动弹不得。漻清笑着走近,拔剑回鞘,道:“看你技艺不凡,这便杀了甚为可惜。不如降了我们罢!日后必不会薄待你。”转头望向楚暮,道,“小楚你说是不是?”
楚暮垂目躬身道:“少主所言极是。”此时早有幸存蜀兵跑近,将连翘绑个结实。连翘眼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便即降了。楚暮于是吩咐亲兵,带他下去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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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神堕魔道 第四章 无撄其锋
楚暮、漻清领着剩余蜀兵,押了连翘,并骑驰往建业。漻清小试牛刀,一击建功,心中便有些得意,昂首挺身安坐马上,左顾右盼,神采飞扬。副将石斛在城楼之上隔远看见,忙不迭下令打开城门,领一队亲兵迎将出去。
荆介不会武功,早被交由石斛“看管”,与主力大军一道先行回城。他身不由己,被迫与漻清分离,心中万分担忧,甫得自由便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城墙上团团乱转,焦急等候。此时见他无恙归来,自是心中大喜,飞奔下来迎接。
两班人马会师,楚暮一问之下,方知蜀军早已与原城守瓦松完成交接。当下褒扬两句,令瓦松带路,一行人往成为蜀军临时指挥所的建业府衙而去。
进入府衙正厅,尚未坐定,便有报马来报,道是郕军已至,在北门安营扎寨。楚暮微微一愕,心道来得好快!便与众人一道登上城楼观看。只见数里之外黑压压一片,驻满郕兵。最远处人头攒动,似仍不断有军队陆续抵达。中军挂起一杆大旗,楚暮功聚双目,凝神探看,见那旗上书着“大郕忠烈侯平南上将军白”数个大字,心知白前上将军已经到了。蜀军诸将见对方行营齐整,各人各司其职,或布寨或警戒,均井然有序,均在心中暗赞,道那忠烈侯久享盛名,果非泛泛之辈。
当下楚暮点了三千兵马,交由偏将沙棘带领,杀出城去。不求制胜,只在滋扰。欲令劳师远征的郕军无隙休息,穷于应付己方挑衅,遂成疲兵。
见蜀军来势凶猛,郕军营中鼓声大作,两翼各杀出一支千人骑兵队,两面夹击,将沙棘众人拦住。一通厮杀,郕军之中鼓声再作,中军亦驰出援兵。而远处安营扎寨,或运送辎重的郕师工事兵,却仍顾自继续手中工作,对震天喊杀声充耳不闻。
楚暮见敌方准备稳妥,占不到便宜。而沙棘孤军深入,战得越久越是不利。于是传令鸣金收兵。沙棘高声呼喝,带领蜀军且战且退。郕军也不如何追赶,只在营前驰了一会儿,耀武扬威毕,便回归本翼。
楚暮心中暗叹可惜,领头下了城楼,复入建业府衙,与诸将商议克敌之策。漻清年纪幼小,军国大事,本是不太懂的。楚暮于是命瓦松选了位手脚便利的衙役,领漻清和荆芥入城游玩。两人以往久居山林,鲜少涉足如建业般的大城。因而此时只觉一切均都希奇,于是直逛至暮时,方才尽兴而归。
瓦松早已将自己府邸腾出,供楚暮使用。眼见天色将晚,那衙役便领漻清主仆回瓦宅休息。入得府门,漻清问起楚暮去向,下人禀告道,楚帅去了城楼视察,尚未返来,请少主入后院主卧室休息。漻清侯了片刻,不见他回,只觉眼皮愈加沉重,于是打个哈欠,回房就寝。
睡至半夜,忽闻喊杀声震天。漻清一跃而起,奔至窗前。只见城北方向火光冲天,同时兵刃交击之声大作。
漻清精神一振,迅速穿好衣服。荆芥睡眼朦胧地醒来,欲问漻清何事,后者嫌他麻烦,随手放个催眠咒,荆芥“咕咚”一声倒头再睡时,漻清已穿出房门,展开轻身功夫,箭一般向北城门方向奔去。
及至赶到城门口,正遇沙棘领着大队人马匆匆过来,漻清扯着他问缘由。两人早间照过面,沙棘知他便是少主,不敢得罪,行礼道:“石斛将军夜袭敌营,烧了对方粮草,楚帅命末将出城接应。”漻清知不可耽误军机,于是问明楚暮所在之后,便放沙棘去了。
上得城楼,正瞧见楚暮在诸将簇拥之下,皱眉望着战场。火光映照下,只见他脸色十分凝重。漻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到袭营蜀军离城尚远,正被大批郕军截着厮杀。石斛头盔已失,领着蜀军左突右冲,状如疯虎。忽然敌营一声炮响,一名银盔将军引着更多郕军杀至。楚暮身旁一位大将身子一震,失声道:“修罗将军白蔹!”
白蔹乃忠烈侯世子,武艺高强,征战多年未逢敌手。兼之他本人残忍好杀,战场之上从不收降将,若非将敌手当场斩杀,便是擒回己阵大肆折磨,数日之后才将其惨不忍睹的尸身挂在辕门示众。自郕朝大乱以来,各路义军将领,在他手中受尽酷刑而死者不知凡几。久而久之,白蔹便有了“修罗将军”这样的名号。
众人只见白蔹刀法凌厉,看来绝非力战已疲的石斛所能抵挡。这时沙棘赶至,与石斛双战白蔹。那白蔹果然厉害,数招之后,使个假身,将沙棘一刀斩为两段。漻清“啊”地一声,双手紧按墙垛。他虽非未见过死人,但如这沙棘一般,前一刻方好好地与自己交谈,后一刻便尸横就地,这种情况却是首次遇到。不由心神大震。
楚暮此刻方注意到他,微微一愕。
楚暮此时身后正站着个偏将石耳,乃是石斛幼弟,年方十八。此时见乃兄遇险,心中大急,向楚暮单膝跪下道:“求大帅给石耳一千兵士,出城去救哥哥!”
楚暮心知己方诸将,除自己外只怕无人是白蔹敌手。若派他人往援,只是徒送性命罢了。只暇向漻清一礼,吩咐诸将几句,随即转身下楼,亲自领兵杀出城去。
建业城墙上鼓声震天,蜀军见主帅亲自来援,顿时士气大作。石斛本来便要不支,此时亦精神一振,堪堪将白蔹大刀挡开。
楚暮跨下坐骑乃是匹千里良驹,只一眨眼便已驰至战团。一柄“奔雷枪”施展开来,正所谓当者披靡。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冲至石斛近前,举枪刺往白蔹必救之处。
白蔹忙回刀迎架,楚暮暗捏个破金决,手中“奔雷”枪尖一挑,正正往白蔹刀面刺去。白蔹这柄大刀乃千年寒钢炼成,削铁如泥,坚不可摧,白蔹一向对它信任有加。此时见楚暮长枪竟不取己身要害,反往他兵刃刺来,不由一怔,心道这是甚么打法?战场之上,竟要比拼内力么?想到此时离郕营甚近,即使比拼内力,占便宜的也绝不会是对方。暗自冷笑,心道待我军将此处蜀兵尽数杀光,你孤身一人,如何还不落入我手中!当下也不闪避,提起全身劲力,挥舞刀面狠狠向楚暮枪尖拍去。心中不自禁已在臆想,将形貌英挺的楚暮生擒回营之后,要怎生玩弄折辱方才过瘾。
然而好梦不长。楚暮欺至近前,长枪骤然加速,化作一道雷火,“哧”地一声闷响,竟将寒铁大刀与白蔹心脏同时对穿!楚暮修炼数百年,又曾得维泱亲自传授法术,此时枪蕴天雷地火,正是那寒钢克星。白蔹宝刀立时抵受不住,被一举洞穿。
白蔹不置信地低头望着胸前枪杆。楚暮手腕劲力微挑,将长枪抽回。白蔹胸口汩汩冒出鲜血,仰天跌落马下,目尤未瞑。一代凶将,就此饮恨沙场。
城内城外,蜀军俱皆欢声雷动,漻清亦看得目驰神移,大声鼓掌叫好。
楚暮趁着郕军大乱,喝令蜀军紧紧跟随,自己则挥舞“奔雷枪”在前开路,引着蜀军突破重围,往建业方向驰去。炮声再响,城门大开。石耳早先见到乃兄脱险,忍不住喜极而泣。此时便一马当先,奔出城门来接应。
此时天更亮了些。望着楚暮驰骋沙场的勃勃英姿,漻清忍不住微笑,心中升起骄傲和与有荣焉的感觉。
这便是那个,曾喜欢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在自己掌心中呼呼大睡的小楚呢!
正自心潮起伏,忽见郕营之中异芒暴起,大惊失声道:“留神!”楚暮亦已察觉不妥,心中一凛,腿上加劲,纵马狂奔。
忽然黑雾四起,将楚暮众人都裹在其间。楚暮只觉劲风扑面,原来雾中竟杂着无数牛毛细针!待听得身旁众人惨呼声不断,楚暮不由心中叫糟,忙运灵力撑开壁界。雷火齐发,将细针都挡在外间。四顾检视己方众兵将,见虽然人人带伤,好在针上无毒,又极细小,因此伤势均不算严重。方松了口气,忽然脚下摇晃起来,众人站立不稳,东倒西歪之时,一人轰然破开土地,钻将出来。
此人头戴紫金冠,身着绛绡衣,满面怒容,拔剑指着楚暮喝道:“忒那反贼!竟敢杀我孩儿,烧我粮草!本侯今日必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楚暮心道,原来他便是白前!风度神气,果然非比常人。心知今日必难善了,当下也不答话,挺枪刺向白前面门。
白前怒喝道:“好小贼!”举剑挡格。
楚暮这枪原只是虚招,见他挥剑,立时枪尖一沉,改刺对方小腹。白前“哼”地一声,剑锋跟着一偏,顺着枪杆削上来,直取楚暮握枪的手指。楚暮心中暗赞,枪尖上挑,绞住白前剑锋,再顺势带往左侧。白前给他带得一个踉跄,胸前空门大开。楚暮一喜,挺枪便刺,重重扎在白前胸口,迸出数点火花。楚暮见他竟不畏兵枪,心中大骇,不暇多想,当即一个倒翻纵出数里,手中“奔雷枪”在身前舞出大团雷火,护住要害。一面暗暗叫苦,心道他刀枪不入,这架还打甚么?
却见白前一剑劈了楚暮坐骑,仗剑追来,竟全然不防己身,一味狠攻。楚暮左支右绌,渐渐落在下风。两人均是当世高手,此时生死相搏,出招踢足之间便蕴了十成功力。余人技艺远远不如,被劲风逼在三十丈之外,便再难接近。虽心中焦急,惟徒呼奈何。
漻清眼见事态危急,不及细想,捏诀使个浮羽术,便在众蜀兵的惊呼声中,自数十丈高的城楼上一跃而下,身子如风中飞羽般,轻飘飘地滑往楚、白交战之处。这已非常人之力所能及。众蜀兵虽在忧心楚暮安危,亦忍不住大声喝彩。漻清年纪虽幼,但他露了这一手,众人无不信心大增,相信他有能力顺利将主帅救回。
楚暮见漻清赶至,心中稍安。白前见到漻清轻功,不敢轻他年幼,心道这一个楚暮便恁地难以对付,若再多来一人,只怕今日爱子之仇便报不得。当下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不惜自损寿元,发动噬血咒。只见血雾弥漫,天昏地暗,将楚、白二人身形都隐去了。
那噬血咒法乃诅咒法术之一,每一发动,需损耗施者十年寿元。因此威力自是不俗,乃凡人所能做到最强之攻击法术。
楚暮、漻清见到血雾腾起,均大惊失色,同时撑起壁界。只听“轰”地一声,血光四射,楚、白二人所立之处猛然炸开一个数百丈方圆深浅的大坑,蜀军将士如石斛等,所处虽离核心之地相距甚远,却仍经受不住,纷纷重伤倒地。大部分兵士功力稍逊,立时气绝身亡。楚暮则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掉在里许外的地下,“哇”地喷出大口鲜血,再无力站起。白前衔尾追去,挺剑往他心口刺下。
“锵”地一声,漻清及时赶至,举剑架住。双剑相交,两人均是一震。
白前使那噬血咒,寿元大耗,此时胸口烦闷欲呕。试过漻清功力,已知若是平常打斗,自己撑不了许久,只怕便要脱力受伤。当机立断,拼着经脉受损,喷一口舌尖鲜血,再运噬血咒法。反正均是受伤,自然最好同时能拉敌人陪命。
漻清心知自己壁界尚不足以抵挡此咒,当即抱起楚暮,转身便逃。白前在后紧追不舍。漻清轻功虽佳,终究年幼力弱,此时更抱了个成年男子,奔得片刻,与白前距离便渐渐拉近。心中暗自焦急。
楚暮受伤颇重,法术难施,否则拼着给蜀军知道自己是飞鼠化成,亦要即刻变回原形,减少漻清负担了。但此时有心无力,于是轻声道:“别……别管我,你自己快走!”漻清如何能肯!一言不发,足下更加快数分。他不愿累及无辜,是以并不逃往建业方向,只捡空旷之处狂奔。
白前眼见双方距离已达有效范围,心中冷笑,断然发动咒术。只见血雾弥漫,瞬间将楚、漻卷住了。
蜀军惶恐惊呼,均是心头悲痛。多数便闭上眼睛,不愿目见惨象发生。
“轰”地一声巨响,之后万籁俱静。
尘烟散去,白前四肢分离,落在黄土之中。
漻清察觉有异,愕然停步回首。一见之下,立时浑身剧震。
半空之中,衣袂飞雪。一人面如玉削,双眸凝红,正对他怒目而视。却不是维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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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神堕魔道 第五章 师徒相会
楚暮给维泱当场撞见,自己被漻清抱在怀中,不由大惊失色。他受伤颇重,本已丧失行动能力,此时惊恐之下,竟不知从何处得来一股大力,挣扎着成功滑脱漻清双臂,掉在地上。维泱的威压,竟似比他之前遭追杀时,所受死亡威胁的震慑力还大。
漻清方从鬼门关中兜转回来,惊魂未定。乍一见到亲人,登时什么都忘了,再顾不得楚暮,大叫一声,纵身一跃,向维泱扑去,就在半空中将他一把抱住,拖着他缓缓落下地来。
漻清擅自下山,又将己身置于战场险地,维泱后怕之余,本已怒不可遏。但此时却见漻清小脸苍白,泫然欲泣地抬头望着他。维泱纵有冲天怒火,见到他这副楚楚可怜样子,亦要立时化为满腔心痛。叹了口气,反手将他搂在怀中。
直至此刻,两军将士才从急转直下的战况中回过神来。蜀军方面自是响起震天欢呼。而郕军主帅授首,余人大乱,本是蜀军乘胜追杀的绝佳时机。但楚暮此刻只求维泱切莫注意到自己,因此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心,跌坐地上作调息疗伤状。诸蜀将不得号令,只好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对方乱了一阵,陆续撤走。
身周虽嘈杂纷乱,维泱却似恍若未闻。怜惜地轻抚漻清背脊,柔声道:“这便随为师回去罢。”说着捏诀化出天青。
漻清怔了怔,抬头道:“小楚受伤了呢!请师父先救他么!”转身伸手指向楚暮。
维泱给他提醒,心中升起怒意,目光如刀,冷冷望着楚暮。后者原听维泱言及欲归,本自松了口气。此时给漻清一指,立时惊出一身冷汗。虽心知他乃出于一片好意,却仍忍不住心中苦笑。你……这不是害我么……
漻清已受惊吓,维泱再不舍得罚他。但却不表示他亦不舍得拿楚暮出气。
你竟敢置清儿于险地!
你竟敢让清儿以命相护!
你竟敢与清儿搂搂抱抱!!
楚暮百口莫辩,更被他看得浑身僵硬,毛发倒竖,一颗心登时凉了半截。他自知修为与维泱天壤之别,抵抗无用,欲逃无门。暗叹一声,闭目等死。心中一阵悲戚。
漻清却似对这紧张气氛毫无察觉。他在维泱怀中待得片刻,已缓过神,重新兴奋起来。身子左摆右晃,在维泱身上擦擦擦,一面笑道:“师父真厉害!那恶人如此强悍,师父竟只一招,便取了他小命!”双目闪亮,崇慕无比地仰望维泱,道,“师父是天下间最强的了!清儿好喜欢你喔!”
维泱给他一蹭一望,同时听他以这般语气夸赞自己,禁不住心花怒放。只觉全身上下无不舒坦,脸上露出笑意,心道,经此一事,清儿能作如是想,这小老鼠也算有些微功。
顿时心情大好,挥手施个“普渡众生”,落下漫天甘露,将方圆百丈之内伤者,无论蜀将郕兵,尽皆治愈了。
众人见此神力,无不心生敬畏,齐齐拜伏地下,不住磕头,口呼“上仙保佑!”
漻清从未看过群疗法术。此时见到维泱信手施展,状极轻松,法术效果非但强大,又颇好看。登时大为钦佩。心旌摇曳之下,望向维泱的目光中,仰慕之情立时多了一倍有余。
楚暮伤势尽愈,见维泱敛去杀气,心中一宽,站起身来,恭敬行礼道:“属下参见主上。多谢主上再造之恩!”救命是再造,饶命亦可算是再造。
维泱“嗯”了一声,便不再理他,低头向漻清微笑道:“满意了?可随为师回去了罢!”
漻清站直身子,笑着脱开他怀抱,扯着他宽大的衣袖道:“不要啊,师父!弟子看这建业城很不错,咱们一块进去玩儿好不好?顺便也可与小楚多聚两日。”
楚暮听他如此说,顿时大为紧张。
维泱果然只听进了最后一句,脸色一沉,怒道:“不行!你要和他一道,我便自己回去!”话虽如此说,心中已转着念头,若漻清竟敢应是,他便立时将他强行带走。日后再觅空回来,将楚暮杀了。
重离君之后,维泱再无法忍受漻清心中,另有他人占据到可威胁自己地位的位置。
维泱杀机再起,楚暮立有感应,忍不住苦笑。维泱明明爱煞漻清,却不说出口。而漻清年纪尚幼,情窦未开,常于无心之间犯维泱大忌,殃及的却总是他这无辜池鱼。长此以往,自己这条小命恐怕终究是保不了的。
然而漻清愣了片刻,脸上竟露出大受打击的神色,扁着嘴道:“师父好不容易出关了,却仍要丢我一人在此吗?师父是否讨厌了清儿呢?”忍不住又委屈又难过,眸中迅速布满雾气。突然扑将过去,双臂紧紧箍着维泱的腰,哽咽道:“清儿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擅自下山。师父怎么罚我都好,只要莫生清儿的气,莫不理清儿自己回去!清儿喜欢师父,永远都要和师父在一起!”
维泱回抱着他,心头狂跳,脑中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话来。自从堕魔之后,维泱便彻底失去了探知漻清心意的能力。此时便忍不住患得患失,猜不出漻清此言到底出于有心抑或无意。身子忍不住微微发抖。
其实在漻清心中,楚暮虽亲,怎及得上将他自幼抚养长大的师父?见维泱不语,只道师父真个生气不要他了。胸口堵得难受,虽明知身在数十万兵马注目之下,仍忍不住流下泪来:“我是因为师父闭关,这才来寻小楚。当真不是故意不听话。”语中带着哭腔,“师父若能时时陪我,即便山下再好玩,我亦不会多看一眼!”
维泱见到他秀美的脸颊上布满泪痕,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心痛,伸袖替他擦拭,柔声道:“傻孩子,为师怎会讨厌你,为师……”喜欢你还来不及。这后面半句话,却不知为何,始终说不出口来。宛若玉石雕成的俊颜上,染上一抹淡淡红晕。
见漻清仍在抽啜,维泱犹豫片刻道:“乖,不哭……你若真个欢喜在此地多留数日,大不了为师答应你,陪你一道便是。好了,不哭了,好不好?”又哄又疼,终令漻清转嗔为喜。
楚暮到此时方能真正放下心头大石,恭敬迎了二人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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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明眼底神色数变,深沉地望着脚边一团焦炭。
“属下无能,有辱重托,甘领天尊责罚!”吴歌伏在地上,犹自惊魂未定。原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谁知仍给如星发觉。那小子居然二话不说,扬手便是一道三味真火。若非他见机得快,当即瞬移而逃,此刻只怕早已化为一堆灰烬。
吴歌原想趁这机会将功赎罪,复得被削去的将军职衔,岂料仍是办砸,甚至连自己小命亦险些不保。现在他只盼天尊勿要震怒之下,重重责罚于他,便已心满意足,再不敢奢望官复原职。
决明“哼”了一声,沉吟片刻,问道:“如星的功力,恢复了几成?”
吴歌苦笑道:“依属下愚见,他非但功力尽复,修为甚至犹胜从前。想是‘上昊伞’的奇效,否则属下亦不会一个照面便败了。”他只曾与会弁交过手,至于如星从前功力如何,他其实并不清楚。但想二人一母孪生,又同门学艺,修为当在伯仲之间。方才他生受如星一击,竟毫无还手之力,较之当日对战会弁时远为狼狈,是以自然而然地认为那是如星功力大增之故。他不说自己修为低浅,却将落败的缘由归结于神器“上昊伞”。总要强撑门面,免得旋覆天尊觉他太没用。他却不知,当日会弁出手,实是存了戏耍之心,根本未尽全力。
决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哦?”顿了顿道,“你下去养伤罢。准你休假三月,自明起不必去升平宫当值了。”会弁、如星师出名门,修为高深,决明便是为此才去招惹他们。因而他此时虽然闻报,吴歌探查不果反暴露形迹,心下却也并不如何着恼。挥手令他退下。心忖,靠这些废物是不成的了,看来仍需他亲自出马。
吴歌见他并不怪责,还放了自己长假养伤,心情一松,千恩万谢地去了。
决明一转念,身形淡去。下次出现,已在枢璇上清宫高高的宫墙之下。
原先的枢璇仙境,岛外长年罩着厉害壁界,闲杂人等轻易无法进入。这位处天界上清宫却竟毫不设防。想是因为维泱早将此处废弃,不愿费力维持;而会弁这段时日忧心乃弟伤势,竟忘了防护一事罢。决明思及此,暗道一声“侥幸”。否则以吴歌那蠢材的微末法力,恐怕连门亦不得入,哪有机会打探至今。
决明跃入高墙,给自己施个隐身术,四处找寻。入了内进,一眼望见一间屋舍窗门大开,会弁正坐在桌前看书,神态沉静,如星竟不在他旁。决明忌惮会弁法术,怕被他发觉,不敢太过靠近。提气轻身,蹑着脚走了。踅了片刻,进入后花园,一抬头便见到如星,正曲膝坐在凉亭顶上,举手支颐,呆呆出神。
决明慢慢靠近,看着他身形挺秀,眉目如画,一时竟有些发怔。如星长长的睫毛忽然微微颤动,抬眼径直往他藏身之处望来。决明一窒,知已给他发觉,忍不住脸上有些讪讪。正想打个哈哈除去隐身术,如星已挥手作势,一条火龙毫不留情望他扑来。
决明一惊,忙撑壁界防护。他修为比吴歌高了不知凡几,操控壁界将火焰尽数吸去,同时现出身形,低喝道:“如星贤侄请勿动粗!是我!”
如星见到他,撤去掌中灵力,大笑起来。决明正给他笑得不知所措,如星已张开双臂,一跃而至,开心地高呼:“娘——”
决明脚下一个踉跄,心中苦笑。“娘”就“娘”罢,总比不与我亲近的强。伸手将他接住,轻轻掩住他口,道:“嘘!别那么大声……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如星乖乖放低了声音,笑道:“好啊,娘请稍候片刻,我这便去寻哥哥,咱们同去!”
决明脸上微微抽搐,心道他若这般易与,我又何必偷偷摸摸进来找你?
扯住他不放,口中道:“你哥哥忙,别去打扰他了。就我们两个单独出去,不好么?”想了想,露出自以为最和善的笑,“随我来罢,我有好玩的物事送你!”
如星抬起笑成两道月牙的双眸,问道:“当真?娘真好!是甚么物事呢?”
决明笑道:“自然是好东西。现在却不能告诉你。你跟着来,便知道了。”紧紧牵住他手。
如星有些犹豫,道:“可哥哥不让我随便出门,说外面坏人很多,会骗我,欺负我。”
决明尴尬地轻咳一声,道:“你和我在一起,那便不妨。若遇上坏人,我自然会保护你!”
如星“咯咯”一笑,伸手抱着他,埋首在他怀中。
决明大喜:“你这是答应了?那我们即刻便走罢!”捏指化出杏色的瞬移法阵。
忽听不远处有人淡淡道:“天尊欲带舍弟往何处去?”
决明愕然抬头,只见会弁倚柱抱臂,望着自己。那冷傲的模样,竟有七分像极了维泱。忍不住心中一阵发虚,陪笑道:“没,没……在下只是心中挂记如星伤势,特来探看,哈哈,哈哈。”忽然想起自己身份尊贵,何须向这乳臭未干的小子陪这般小心!腰杆一挺,昂首道,“如星重伤初愈,你这做兄长的,也不多陪陪他!正好本座今日有空,便来带他出去,散散心也好!”
会弁眸中讥讽之色一闪而过,全靠及时垂下眼帘遮住,才不致被决明发觉。正欲说话,如星笑着插嘴道:“娘难得来看我。哥哥,便让我跟他出去玩么!”
决明大喜,忙不迭道:“正是,正是!如星自己都这样说了,你若再执意不肯放人,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会弁诧异,抬头对上如星含笑的双眸。片刻之后,皱了皱眉道:“随你罢。但要记得早些回来!”
如星点头应了。会弁竟会如此好说话,令做好了长时间唇枪舌战准备的决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但此刻他唯恐走得慢了,会弁要反悔,以致另生枝节。忙幻出法阵,匆匆向会弁招手作别,拉着如星便走。
会弁身体不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消失在一片杏黄之中。
【卷三】神堕魔道 第六章 情窦初开
漻清朦胧之中转了个身,迷迷糊糊伸手去抱旁边的人。摸了个空,皱起眉头。嘟着嘴,不悦地轻轻“嗯”了声,星眸半睁,四下里找。
维泱闭目盘膝坐在榻上,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神光,显然正在定中。
漻清看到他,满意了些。拽着被子蹭过去一点,眯起眼,用他那仍不算很清醒的目光,毫不客气地滑过维泱饱满的天庭,英挺的剑眉,小扇子般长长的睫毛,红润……看起来很柔软的唇……
漻清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忽然有些干燥的唇,怔怔地想,师父真好看……
小楚也是美人,但和师父一比,立刻就灰溜溜地了。
伸出手,犹豫半晌,终于没能在维泱捏成法印放在膝上,修长白皙有如玉刻的手上握下去。
算了,不打扰师父练功。等他神游回来再说罢。
改为轻轻摸了摸维泱那除去冠簪后,随意披散下来,柔顺地垂在榻上的青丝。
入手凉滑。漻清舒服地低叹一声。继续呆望片刻,然后起身穿衣。尽量不发出响动。下了榻,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走出去,再小心翼翼地将门关好。
走到院中伸个懒腰。天色尚未大亮,空气倒是十分清新,夹杂着草木花香。漻清吸了口气,精神一振。
本来这个时候该是他练功的,但他怕吵到维泱,又不愿意走得远了,因而只是安安静静做了几个舒展筋骨的基本功。
正压了一会儿腿,荆芥自外间转入来,一见到他就道:“少主,楚……”
漻清忙伸指压唇:“嘘!”轻声道,“师父练功呢,莫扰了他。”
荆芥点点头,低声道:“楚帅请少主前厅相见,说有要事相商。”
漻清怔了一怔,微微诧异。他虽不太明白原因,但楚暮一直躲着他,他却是有察觉的。如今日这般主动邀见,在自楚暮修成人形之后,貌似尚是首次。
心中有点高兴,命荆芥伺候了热水,洗漱毕,两人一前一后,往正厅去了。
此时天色尚早,一路上也没碰到甚么人。到了瓦宅大厅之前,便见副将石耳神色古怪地站在门口。石耳见到漻清主仆,抱拳行礼。接着将二人引入厅内坐下,然后匆忙告退出去。
楚暮尚未现身,此时大厅之内便再无他人。漻清一面坐等,一面皱眉想着石耳方才扭捏的表情。没想多久,便听后堂异声忽起。
小楚到了!这是漻清第一个念头。但左等右等,不见有人出来,那异声倒是更响了些。
漻清与荆芥互望一眼,均感愕然。此地原是建业城守官宅,怎么在正厅后堂之中,竟藏着甚么古怪物事么?漻清站起身来,将荆芥拉到自己身后,掌中凝力,暗暗戒备。但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源却似乎并无转移的意思。漻清微感奇怪,踮着脚尖走到后堂虚掩着的门口。指尖幻起一团白芒,往户枢上一点。那门便无声无息开了条小缝。
此时荆芥亦跟了过来,两人一起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只见里间内地上,铺了张厚厚的毯子。毯子上叠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漻清认得,正是楚暮麾下将军石斛。另一个是名十三、四岁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正闭了眼微微皱起眉,口中断断续续逸出细碎的呻吟,看来便是那异声的来源了。
漻清看得大惑不解,正欲开口相询,石斛忽然“哧”地一声,狠狠地将身下少年的衣服撕破。漻清一惊,伸出去推门的手便停了一停。却见那少年并不生气,反而笑着搂紧了石斛,身子轻轻扭动,媚声道:“哥哥……嗯……快……”
漻清更奇,心道他撕你衣服,你却怎的似乎还很开心的样子?转头看看荆芥,后者也是一脸迷茫。
好奇心大起,决定先不出声招呼,看明白了再说。
“……宝贝……让我亲亲你这里……这里……”
“啊……不,不要……嗯……”
漻清双目越睁越大,震惊地看着石斛亲吻抚摸少年身上一处比一处,更私密羞人的地方。那少年在他作弄之下,皮肤染上一层诱人的粉红,神态娇媚,腰肢扭动得愈加厉害。
石斛忽然停下手中动作,三下五除二,将两人的衣服都剥光了。然后将那少年修长的双腿分开抬高,托起他挺翘的臀。伸手在其中揉弄半晌,挺身上去。
“不……唔……”少年皱眉,虚弱地抗议。然而话未说完,唇已给人封住。
漻清只觉脑中“轰”地一声,全身血液上涌,伸手掩住差点冲口而出的惊呼。四肢僵硬,如中定身术,半步难以挪开。只懂呆呆瞪着两人。心中却渐渐地有些明白。
“……嗯……斛哥哥……啊……我喜欢你……阿魏好喜欢你……”
“……我也喜欢……小阿魏……”
“……”
身形纠缠。白浪翻腾。
漻清只觉面如火烧,再看不下去,转身便跑。大羞之下心中慌乱,竟顾不得放轻脚步。荆芥跟在他身后,也满面通红地跑了出去。
后堂之中,动静立歇。
楚暮自隐蔽处转出来,面色有些发暗。
原来他心中盘算,维泱姿容俊美,风华绝代,漻清与他朝夕相处,夜夜同榻,岂有丝毫不动心的。少年人情窦初开,年轻气盛,最经不得诱惑。此刻见了鱼水之事,就算仅只出于好奇,亦绝无可能忍得住,而不加尝试一番。
维泱早对漻清情根深种,只消见他稍露主动之意,焉能把持得住,定会即刻与之携手云雨。
两人关系确定,维泱再不必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对楚暮来说,自然远远好过现在暧昧不明,却将他夹在当中左右难为,连带着生存概率亦大为降低。
后堂门开,石斛衣冠齐整,走了出来。向楚暮一抱拳,笑道:“幸不辱命!”阿魏红着脸,低头跟在他后。
楚暮点了点头,道:“辛苦了。日后便让这孩子在你房中伺候罢。”
石斛大喜谢了。像阿魏这等资质上佳的少年,经过调教之后向来便会被地位显赫的王公贵族收入私房,原不是他区区一名副将可以染指的。哪知楚帅如此慷慨,竟将这宝贝送了给他,怎由得他不感激万分。
石斛看看楚暮脸色,赞道:“楚帅妙计!他若因此把持不住,做了身份低贱的娈童,从此便再无资格问鼎国主之位!”
漻清与楚暮本就有主仆之名,那日他又在阵前出尽风头,大得军心。石斛只道漻清出山,意在争权夺位。若给他得逞,那楚帅辛苦数年经营出来的这点根基,岂非成了他人嫁衣?石斛对楚暮忠心耿耿,早在暗中发愁,思量怎生才能觅个妥贴之法,断了漻清入主蜀国之路。因而当得楚暮授计,做这场好戏给漻清看时,石斛竟立时便想到那方面去了。
楚暮听得一愕。他被逼无奈出此下策,其实只为自保而已。维泱师徒身在化外,怎会稀罕世俗权位。忍不住心内苦笑。
却也不出言澄清,心道给人这样猜测亦未尝不好。至少符合自己一代霸主的枭雄形象。想到此处,脸上作出深沉表情。
石斛望向他的目光,愈加敬畏臣服得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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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如火,黄沙滚滚。蝎子精怪叫一声,现出三丈高的原形,卷起漫天妖风,气势汹汹扑将过来。距离尚远,便已狠狠甩出长得诡异的蝎尾,正正往如星头上蜇去!
如星身形一闪,在那毒勾旁毫厘之外擦过!迅速出拳,击在蝎子精脑门上。
蝎子精猝不及防,被砸得眼冒金星,头下脚上栽下云端。狼狈跌在地上时,犹去势不止,深深陷入松软的黄沙之中,眨眼隐没不见。
四周天将均大声喝彩。决明微笑。忽然想起这妖怪精于土遁之术,一震道:“不好!莫走脱了它!”
如星笑道:“无妨,看我的!”双手合掌,用力一撮。一道纤长的龙卷风应手而生,呼啸着往那蝎子精落地之处钻了过去。
莫看这风龙体型不大,其势却异常猛烈。地上黄沙甫一与之接触,立如爆炸般飞速旋转着四下激射开。一时只见沙尘满天,视难及远。顷刻间,又听一声怪叫。那蝎子精给这风衔尾追上,倒卷出来,抛在半空。如星早已算好方位,按云等待。此时见它出来,当即祭出紫金葫芦,念诀将它收了。转身递在决明手中,笑得灿烂无比:“娘,我抓住它了!”是撒娇邀功的语气。
决明接过来收在袖中,伸手抚摸他头顶,夸道:“星儿真能干!”这蝎子精法力高强,若换了是那些没用的天将与它对阵,怎可能赢得如此干净利落!决明想到此处,心中暗自得意。若非自己聪明了得,应变迅速,也抓不住那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设计如星将他误认为亲人。
虽对如星给他的身分定位不太满意,但能得如此高手为助,这点小小缺憾又算甚么。
想他当日耗费整月时光,花样百出,千般讨好,如星才勉强答应与他联手对付魔君重离。
与此刻这小鹿毫无保留为他效力的乖巧模样相比,实乃一天一地。
至于会弁……虽不知为何一直对他不假辞色,但好在这两兄弟手足之情甚笃,因此只要他控制了如星,若有必要,大可通过如星去向会弁说项。他总不至于连亲弟的情面都不肯卖。
会弁、如星修行不足千年,法术武功却均远胜他手下那些废物。两人所欠缺的,仅仅是大罗金仙的深厚灵力罢了。待到来日,这对兄弟修成正仙,那时他们三人联手,世上还有谁能匹敌?届时恐怕连天帝亦不得不敬他三分。
决明想到此处,眼前似乎已浮现出他日后一仙之下,众生之上的风光场面,不禁有些飘飘然,望向如星的目光亦愈加温柔起来。
如星笑嘻嘻地道:“娘,我给你捉了这妖,你要奖励我些甚么?”
决明忍住四顾诸将表情的冲动,柔声道:“星儿这样乖,自然是要奖的。”伸手自怀中取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放在如星掌中。
这珠子通体透明,黑中隐隐泛蓝。其间宝光盈然,灵力流转不息,直如活物一般。如星握着它看了半晌,笑道:“这珠子可好看得紧!”
决明笑道:“这‘乾坤珠’可不止好看而已。你现在修为不够,无法施行空间法术。但有了它,此后便可如大罗金仙般任意瞬移了。”说着捻起“乾坤珠”,牵着如星的手,示范用法。如星天性聪颖,看过一次便已学会。决明想了想,取出一只小小天蚕丝袋,将灵珠装在里面,亲手挂在如星颈中。
如星将那袋子按在胸口,双目异彩飞扬。冷不丁冲过去抱住决明,在他唇上“吧唧”一亲,然后迅速退开,笑道:“多谢娘!我可要回去了,否则哥哥担心。娘下次记得早些来看我!”一面将灵力注入宝珠。蓝芒闪中,瞬移而去。
决明尚未自他突如其来的亲密行为,所带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不及阻止,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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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神堕魔道 第七章 青纱帐暖
建业城守瓦松,虽外表长得五大三粗,其实却是个惜花爱木的雅人。在他官宅之中,植着数百种奇花异草。其中他最爱的,一是原生洛阳的“花王”牡丹姚黄,一是自神农架小心移植过来的巨木铁尖油杉。
可惜此时并非花期,欣赏不到“姚黄一枝开,众艳气如削。亭亭风尘里,独立朝百萼”的绝景。漻清高高坐在铁尖油衫粗大枝干的分岔处,怔怔地想。
漻清早间见到厅中情景,大感吃不消,当即跑了出来。他心中慌乱,不自觉地使出轻功,眨眼便将荆介甩得不见踪影。
平日里,若他有甚不痛快,抑或如这刻般心神不守,定然首先便是想到去寻维泱。甚或根本无需师父出言宽慰,只消往他温暖的怀中一靠,心中便复宁静。然而此刻,当他下意识地奔至两人下榻的院落外时,却又猛地停住脚步。虽然极想即刻见到师父,却又不知为何,竟隐隐生出怯意。
心下犹豫不绝,便在外面慢吞吞地踱步。绕着院子转到第三圈时,偶一抬眼,望见那棵已有三人合抱粗细的铁尖油衫。这树原产神农架,云盘岭上亦生着不少。其中一棵,树龄已然八百年有余,若维泱闭关,漻清百无聊赖之下,常常带着小楚爬上它玩耍。后来小楚下山,荆介迟钝木讷,殊不好玩,漻清便很少再去了。此时见它同类,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亲切感,当下一跃而上,依着粗大的枝干坐下,抱膝出神。
他终究年纪幼小,只知自己十分喜欢和师父作一处,却从未认真想过原因。是以之前目见之事虽对他震撼甚深,但他一时之间,却也未曾想到维泱身上。只是隐隐觉得,虽然原因不明,但在自己心情平复之前,却断断不愿往见师父。这种情况,在他并不算长的人生里面尚是首次发生。不由又是疑惑,又是害怕。
从金乌初升,直坐至饥肠辘辘,这才惊觉竟业已日上三竿。算来师父也该神游回来了,若见不到自己,只怕又要不高兴。虽然仍未厘清乱成一团的思绪,却也不得不赶紧跃下树来,往回疾奔。
到得院外,又待踌躇,却见荆介自内匆匆出来。荆介见到漻清,松了口气道:“少主可回来了!主上正找你呢。”躬身作了个“里面请”的手势。
漻清只好硬着头皮,跨进院门。
维泱已皱着眉头等在门口,见他回来,不悦道:“这一大早,到何处去了?”
未见他时,漻清难抑心中惴惴;此刻一旦见面,心中反倒平静下来。笑着走到维泱面前,拉着他手道:“也没去别处,就在外面那棵大衫树上坐了会儿。”
维泱容色稍霁,牵着他进屋,轻责道:“高处风大,你也不多加件衣服。却又为何不要荆介跟着了?”
漻清想起和荆介分开的缘由,忍不住脸上一红。正不知该如何应答时,腹中发出一阵哀鸣,成功将维泱注意力吸引开去,算是解了此围。
维泱歉然道:“光顾和你说话,倒忘了你那午膳了。”
两人进了内堂,只见桌上已布了斋菜,尚冒着腾腾热气。自是楚暮遣人送来的了。
维泱当先坐入椅中,顺手揽过漻清,抱在膝上,亲自取了碗筷喂他。漻清依在他胸前,乖乖张口。漻清年纪渐长,早便无需喂食。但二人均很享受这种过程,从不觉有何不妥。
维泱看着漻清星眸半闭,软软地靠在自己怀中的乖顺模样,本来便有十分不悦,此时亦尽皆烟消云散。他自己不必进食,因此只是微笑着看漻清吃完,便将碗筷都放下了。接着温柔地替他擦去唇边饭粒,随口问道:“你在树上呆了这许久,可曾见着甚么有趣的事了?”
漻清小小伸了个懒腰,脑袋在维泱肩窝中用力蹭了蹭,嘟哝道:“甚么都没见着。”倒是在那之前……想到此处,脸上又是一红。忍不住拿眼去瞧维泱。正好维泱也在看他,二人四目交投,漻清心中一震,忙低下头去,双颊更如火烧。
维泱见他面色有异,讶然道:“怎么了?”伸手抚上他额头,“脸上这般红,莫是吹了这半日风,受凉了罢……真个有些烫手呢!”搭指在他腕间,却觉脉搏虽稍快于平常,但跳动健康有力,不似有恙。颇为不解,蹙眉凝思。
漻清大羞,将整个头面深深埋在维泱怀中,支吾道,“或者只是房内太热吧。”
维泱不疑有他,释然道:“想必如此。”伸手挥开窗户。
凉风吹来,漻清精神一爽。但他既然埋首在维泱胸口,鼻端不可避免地,便充斥着犹带着维泱些许体温的干净气息。若在平时,这气息能轻易抚平漻清烦闷的心情。但在此刻,却有如在小火之上,更浇了厚厚一层油。
漻清不由自主在维泱身上轻轻磨蹭,闷闷地道:“师父……清儿很难受!”
维泱只觉他身子渐软渐烫,呼吸亦渐急促紊乱。运送灵力入他经脉,探了又探,只觉无论内息脉搏,虽与以往稍有差异,但却均属正常。既诊不出有恙,便不敢随便给他下药。维泱向来自负医术冠绝天下,他既诊不出,便没打算再延人医治。此刻听得漻清语带哭腔,不禁又是心痛又是担忧。心道清儿大约是微微受了些寒,却尚未真正致病,休息少顷或许便好了。于是喂漻清饮了杯热茶,将他打横抱起,轻轻放在榻上,替他除去衣冠鞋袜。然后维泱自己也躺了上去,放落帷帐,宽衣解带,扯起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柔声道:“你既身体不适,便先歇着罢!”将漻清拥在怀中,俯身在他嫩滑的颊边轻轻一吻。维泱本已无需睡眠,但这十数年来,他早习惯似这般搂着漻清,静静看着他在自己臂弯中沉入梦乡。
漻清正自心烦意乱,被他柔软的唇一碰,忍不住“嗯”地呻吟出来。突然想到这与那阿魏所发异声颇为相似,不由一震。心中不可遏止地浮现出石斛那些羞人的举动。师父……也会那样对我么?一念及此,立时浑身都烫了起来。既羞涩又惴惴,隐隐又带着些许期待。手中将维泱抱得愈加紧了,似乎唯有如此,燥热难耐的身上方可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