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诸世修行录》》 · 林宸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诸世修行录》

作者:林宸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卷一】辰极之羁 第一章 大殿平乱

“砰”地一声,承德殿大门被硬生生撞开,近百名铠甲鲜明的武士一拥而入。殿中二十多名衣着重孝的禁卫军将士举剑将一位身着王族孝服,头戴高冠的青年团团护在中间,气氛凝重惨烈。

殿外喊杀声和兵刃交击声渐趋稀疏,说明进攻方已经逐渐掌握了皇城的控制权。

殿中两方将士却只是兵刃相向,默然对峙,并未进行实质交战。

须臾,殿外杂音止息,只闻大批人疾速行军的脚步声渐渐接近。军队到了殿门外,整齐地踏步停下,立时便又有数十人进驻大殿,排列两班。原来先进入的那批武士略向外散开,给后来者腾出空间,但手中兵刃仍然遥指殿心众人。

站在那王服青年身旁的是一位亦身戴重孝的中年文士。那文士此时脸白如纸,冷汗透背,眼见敌方武士均虎视眈眈,目光不离己方各人要害,不由既惊且怒。他转头看看身旁镇定如常的主子,敬服之心大起,同时不住暗骂自己怯懦。

大笑声中,两个人由外并排走进殿来。左边那人也是一身素色王服,斩衰上衣以腰絰束住,年纪最多不过二十,容貌倒也俊朗,只是脸上笑容过于张狂得意,于是一对狭长凤眼中便多了数分邪气。右边那人体格高大壮硕,周身甲胄,盔顶扎着麻絰,原本黝黑的面容此刻遍布兴奋的红晕,满脸虬髯随着他大笑的动作剧烈颤动。

殿中那王服青年似乎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似的,微笑着开口:“稀客稀客。二皇弟,列将军,一别多年,无恙否?今日重逢,予甚喜之。”

二皇子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道:“只怕未必吧,太子殿下。”他故意在“太子殿下”四个字上重重顿了顿。

太子叹了口气,道:“为兄向来对二皇弟十分顾爱。今日尔等不畏路途艰苦,千里迢迢来此探望于我,慰吾新丧父皇之恸,愚兄自是不胜喜悦,怎说未必?”

二皇子被他说得一愣,随即怒道:“废话!我看你是死到临头兀自不知!我问你,父皇是怎么驾崩的?”

太子正容道:“父皇英武盖世,三年前御驾亲征西域,于两军交战中误中流矢,从此沉疴难愈,竟于十日前伤重不治,御驾殡天。此事天下无人不晓,当年作为父皇副帅的二皇弟更不可能不知,怎的今日却来问我?”

二皇子咬牙暗恨,他怎会不知!就是为着此事,曾经深受父皇宠爱,本来有望问鼎太子之位的自己因“护驾不力”受到重责,被勒令“留守边疆,戴罪图功”,形同流放!那因生母姜皇后过世,逐渐失宠而未能伴驾出征,被诏令留守京城的太子,却竟因此重得父皇重用!

太子此刻提起二皇子曾为先帝副帅,言下颇有暗讽他于先帝驾崩一事难辞其咎之意。

二皇子强自按捺心中怒气,装作未曾听到太子言语,仍是依原计划厉声喝道:“大胆凌子清!你敢冒大不韪,上弑君父,谋朝篡位,却以言语巧饰遮掩。今日吾等前来,就是要诛杀你这乱臣逆子,为先皇复仇,以匡天下!”

太子身侧那文士怒喝道:“胡说!你!你领军反进宫闱,已无可赦;现在居然还含血喷人,反咬一口!你才是乱臣逆子,罪不容诛!”

将军列当长笑道:“徐中丞,你的才名远播于海内,二殿下原是十分欣赏的。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一句话还未说完,那文士已然怒喝道:“住口!像尔等这些乱臣贼子,徐某恨不得剜而食之!休要说些大逆不道的言语,污我双耳!”

那二皇子脸色一沉,道:“你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也由你。”转向殿中其他禁卫军将士:“尔等若有愿弃暗从明的,只须放下武器,站近前来,本王自不会为难你们,日后还重重有赏。但如若竟敢负隅顽抗,哼!”他冷然道,“杀无赦!”

那二十余名禁卫军将士,虽均脸色发白,却人人神情坚定,握紧手中长剑。

二皇子仰天长笑:“好!好!”忽然敛容喝道:“来人!将前面这些逆贼,尽皆给本王杀了!活捉太子者赏黄金万两,取太子项上人头者亦赏黄金千两!”他知道自己这位皇兄自小随高人练剑,武艺超群,非平常武士所能抵挡,是以开下高额赏金,使将士用命。

殿中武士齐声答应,举剑便要杀来。

卫尉赤箭惨声呼道:“徐中丞护着殿下快走!日后遇上勤王之师,再返来为俺们报仇!”

适才二皇子一方发动奇袭,宫中守卫毫无提防,措手不及下,虽由赤卫尉带领着苦斗抵抗多时,仍是给敌人逼入绝地。赤箭此时身上带伤,体力将竭,但他心中存了拼死替太子争取逃亡时间的念头,抢前一步就要杀出。忽然身旁传来一阵温和之力,轻柔却坚定地将他拦住。

“且慢。”太子收回手道。他嗓音也不如何大,却从一片喧杂的喊杀声中清晰地直透出来,自有一副摄人的威严。敌我双方听入耳中,均不由手下一顿。

太子含笑看着二皇子:“子渊要杀我的人,总好应先问过我吧?”

二皇子不愿与他对视,偏过头去,却见己方兵士竟也遵命不动,不禁又羞又怒。他定了定神,忽而笑道:“我道皇兄为何死到临头尚且气定神闲!你是在等维太傅吧?哈哈!孰不知,我们的人早已在他家水井中下了毒蝰散!现下,太傅府内怕已是一地死尸了!哈哈!一地死尸!哈哈哈!”

太子似乎吃了一惊,微蹙了蹙他好看的剑眉,道:“毒蝰散?嗯,是了。前丞相白术,自然也是你们害死的了。”

若干年前,二皇子正得先皇隆宠时,朝中曾有一片废储改立之声,幸而当时以丞相白术为首的一批老臣拼死劝谏,力陈太子英睿仁厚,且向无过错,不宜无故而废,先皇才未曾真正有所动作。

事隔不久,先皇率同诸近臣爱将出城狩猎,随侍在侧的白丞相竟于当日失踪,至被人寻得时已全身乌黑肿胀,气绝多时。经仵作验尸,发现伤口只有两点小孔,尸身血中又含有大量蝰蛇之毒。当下众人皆惊,护着先皇早早回朝了。然而一来京师向非蝰蛇活动之地,二来时值冬季,蛇类绝迹。白丞相竟命丧蛇吻,听来实在有些蹊跷。只是当时先皇极宠二皇子,虽有人心怀疑惑,但太子式微,白丞相既去,有谁又敢多发一言?

二皇子得意忘形之下露了口风,本来心中甚悔,但此时听到太子说破,也不否认,只含糊地“哼”了一声,道:“总之,今日你大势已去,如若就此弃剑投降,做兄弟的,自也不好意思赶尽杀绝。只要你昭告天下,让位于我,我便封你为贤王,长伴父皇陵前,如何?”众人一听之下,便知他那是教太子从此作为“闲”王,退隐朝堂,当个守墓人了。

御史中丞徐知常和卫尉赤箭齐声呼道:“不可!”将军列当一怔,一句“不可”在喉中咕噜一声,吞了下去,心中却是大皱眉头,心道二殿下也太妇人之仁,如此大患,怎可以放任不杀!打定了主意,待大局已定,总要给太子也来上这么一点两点的毒蝰散。思及此处,心中一定,便不由自主脸露微笑,举手抚须,在旁人看来,倒也颇俱慈和之色。

二皇子冷笑道:“二位是宁可见到太子血溅于金殿玉阶之上吗?”

徐、赤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眸中看到绝望神色。两人心知在重重包围之下,除非仙术通神的太傅维泱现身相助,否则太子殿下纵然神功盖世,也是万万不能逃出生天的了。然而听方才二皇子口气,维太傅竟似已然殉难。两人思及此,不由同时暗呼“罢了”。

徐知常心忖:“我方才宁死不降,言语中对这贼子多有羞辱,他必然已存了杀我之心。也罢,只要太子殿下能得周全,老夫蝼蚁之命又有何足惜!只是未免要愧对先皇、姜娘娘和维太傅在天之灵了!”他忍住眼眶酸楚,看准了最靠近自己的一根殿柱,心想到时那恶人一声令下,众武士过来拿人,他便撞柱自尽,以免受辱敌手。

赤箭紧抿双唇,怒目圆睁,踏前两步横刀拦在太子身前,心道:“老子可不管甚么投不投降,只要有人敢上来对殿下动手动脚,老子便一刀砍了去!大不了将这条老命送在此处,也算报了维太傅提拔之惠,太子殿下知遇之恩!”

众人各怀心事之际,只听那太子沉吟道:“你我兄弟情深,何事不可好好商量,须得如现在这般动刀动枪的?”他负手向前走了几步,见敌方所有人均神色紧张,如临大敌,二皇子更是大喝失声道:“站住!不许过来!”知道他们怕了自己武功,不由一笑,停步道:“皇弟你想要这个帝位,也未尝不可。为兄若能长伴父皇陵前,以尽孝道,也是一桩美事,为兄求之尚且不得。只不过……”说到这里,他神色有点犹豫。

“只不过甚么?”二皇子大喜问道。他心中明知身怀绝技的皇兄决不会轻易束手就缚,是以方才虽然开言劝降,其意却便并不甚诚。毕竟太子才是正位储君,自己如今带兵逼宫,纵能成功,各地藩王将领却未必心服,总有不识时务的会以“勤王”为名起兵作乱。虽未必能成气候,终是麻烦。况且今日篡位之事,定会被史学家记上一笔,流传后世。如此一来,自己面上就不免有些难看。

但若能得到皇兄亲笔禅位诏书,情况自是大为不同。因此他听太子言道,放弃帝位未尝不可,顿觉真是意外之喜,忙不迭问道:“只不过甚么?”心道你不过想要个好听响亮的封号,再要我保你手下诸人安全。我暂且答应就是。便是封你为太上皇又如何!日后我坐稳天下,再对你等慢慢炮制不迟。

“只不过,天命如此,他将面南为君,二殿下你却要去守皇陵。”一把清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二皇子那批人俱皆大惊回头,正望见一位白衣男子缓步迈过承德殿高高的门槛,进得入来。他衣襟袍袖无风自扬,虽处背光之位,整个人却像是会发光似的,不但映得他自己俊美无暇的容颜清晰易辨,连因天色渐晚却无人有心思掌灯而转暗的大殿内,也似乎顿时明亮许多。

“维太傅!”若干人同时开口,惊呼出声,虽然其中所蕴感情不尽相同。

徐知常说的是:“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赤箭心情一松,哈哈大笑道:“你来啦!咱们一起痛痛快快杀他个鸟!”

列当惊恐之下语无伦次,颤声道:“你,不可能,你不是死了么?!你该是死了的!”

二皇子较为沉着,喝道:“来人,替本王将反贼维泱拿下!”

听到最后一句,维泱略现讶色,失笑道:“殿下在开玩笑吧?”转眸四顾一望,叛军将士跟他含笑的目光相接,都忍不住低下头去,缓缓垂下手中兵刃。

殿内御阶之上,太子微笑望着一出场就震慑群奸,有若神人的维泱,目光中充满崇慕和喜悦。他却没有说话。

二皇子见手下如是反应,大怒喝道:“没用的东西!不过是区区一人,就算会些邪门歪道的法术又如何!你们这么多柄剑,怕他何来!”一面心下又有些疑惑:他是如何不声不响便闯过自己在宫中设下的层层守卫的?

叛军将士受到主子斥骂,纵然心头害怕,却也只得一起发声喊,鼓足勇气,举兵刃向维泱身上招呼过去。维泱笑着摇了摇头,那神情,似乎他面对的只是一群不听话的稚龄童子。他悠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吹一口气,向冲他呼喝杀来的众人轻轻挥出——

符纸化为轻烟,同一时间,冲锋而来的众将士个个如撞南墙,口喷鲜血,一齐向后翻到在地,萎顿不起。

列当大惊,拔剑向太子刺去。情急之下他已然忘记太子身负绝艺,只想着以他为质,使更扎手的维泱投鼠忌器。

“当”的一声,一旁赤箭挥刀抢上。他气闷好一会了,此时绝处逢生,心怀大畅之下早手痒难忍,见列当出手,便立时趋前接过,与他斗在一处。

太子叹了口气,对着惊疑不定的二皇子道:“子渊可知,今次尔等错在何处?”两人目光相接,二皇子紧抿双唇,神情倔强,并不答话。

太子温言道:“皇弟实不该将自己也置于险地啊!”

看着二皇子有些迷茫的脸,太子微笑道:“子渊能成今日之事,的确不易。更难得的是,汝等起事之前竟毫无预兆,以至愚兄未及准备,措手不及下,几乎陷入困境。”接着叹了口气,“然而二弟终是太过心急,未切实肯定维太傅的生死便已发动政变。难道子渊不知,只要维太傅尚在一日,无论尔等如何巧妙安排,周全计划,最后仍是难免失败吗?”说到这里,太子微笑着抬起头来,双目闪亮,对上维泱清澈的眸子。后者听他这般言语,脸上浮现好笑的神情,继而轻叹摇头,神色一派纵容。

太子复又面对二皇子,续道:“这也罢了。若子渊与列将军今日不亲身入此险地,而是安坐后方重军之中,见势不对,立即远扬,吾等未必拿得到你。其时或远避海外,或潜伏练兵以图将来,不都由你们了么。或只是一人坐镇后方,一人来此,那么即便此人遭擒,我也必然会因念及另一人手中大军而有颇多顾忌。但如今你二人同陷于此,”他侧头看了看已被赤箭大刀架颈的列当,“叛军又只以皇弟与列将军马二人首是瞻,”回过头来继续望向二皇子,微笑道:“皇弟自己觉得,今次是否错了?”

二皇子先是脸现醒悟之色,接着蹙眉皱鼻,观之似甚懊悔,然后仰天长笑道:“哈哈哈!果然天不我予!天不我予啊!”笑声颇为苦涩。他拔出长剑,便向自己颈中刎去。

剑到颈边,忽然停住了。

二皇子似是不解地望着皇兄轻握自己右腕的手,脑中一片空白,喃喃道:“我反了你,你却免我一死么?”

太子缓缓除去二皇子手中长剑,柔声道:“二弟方才未听太傅说么?他道天命要你去守皇陵,你怎可就此死了呢?”

二皇子一震,抬头迎上乃兄双目。太子唇角含笑,神情温柔,然而深邃的星眸中却一丝温度也无。二皇子不自禁打个寒颤,犹如数九天赤身处于冰窖中。

【卷一】辰极之羁 第二章 山木有枝

大郕建平十七年十一月,太宗武皇帝凌衍驾崩,遗诏命太子清即皇帝位。诏颁天下,开丧挂孝,禁绝鼓乐。葬毕,宣宗登基。诏颁示中外,改天子名讳为漻清,并议于明年正月改元征和,大赦天下。追进太宗嫡后姜氏为圣母皇太后,进封皇后苏氏为太后,迁居慈安宫;拜太傅维泱为国师,授九锡之礼,赠居洛水宫;改封二皇弟晋王凌子渊为孝贤王,赐守皇陵,不奉敕诏不得还朝;进封三皇弟凌子沐为汉王;进封六皇弟凌子澈为信王;追授原丞相白术为忠烈公,世子白英袭为忠烈侯;擢升御史中丞徐知常为丞相,授封文信侯;擢升大将军赤箭为太尉,授封忠勇侯。余者皆加三级或一命之荣不等。

先帝遗诏,命“天下吏人,三日释服”,宣宗秉孝,下旨百官万民从遗诏,宗室子弟则需居丧百日。

这日服满,汉王奉诏离京就藩;信王年幼,仍暂居宫中,待冠礼后之国。文武百官即上疏奏请皇帝大婚。

圣母皇太后姜氏去世时,太子清年方十五,未曾纳妃。之后苏贵妃被册立为后,太子失宠,更无人记起替他操心终身大事。此时新皇登基,继嗣问题便浮上水面。可是每及于此,皇帝总是淡淡一句“知道了”便打发过去。诸臣心中着急,却是无奈。皇帝方过二十,此时若以担心宗嗣问题为由请他立后,未免有咒其早夭之嫌。试问谁活得不耐烦,敢触皇帝霉头?但此事不决,众人心中总不踏实。

这日众大臣退了早朝,聚在一起议论。御史中丞巴戬天忽道:“国师维泱上人,是从小看着皇上长大的,皇上对其亦十分敬重。咱们不若请他去劝谏皇上立后,众位以为如何?”余人皆附和,唯有丞相徐知常迟疑道:“国师乃仙家,虽位爵九锡之尊,整日却只在洛水宫中清修,从不理会朝政。他可未必肯管这事。”

御史道:“天子立后,传承嗣位,可非一般小事。国师虽清修无为,但此事关乎社稷,想他未必毫不在意。”顿了顿道,“听说徐丞相向与国师交好,不若请您进宫与他老人家商议一番?”

徐知常叹道:“便姑且一试罢了。”

当下徐知常辞别众人,西行往洛水宫而去。他有御赐腰牌,路上并无阻碍。行至洛水宫前,正遇见国师的小道童如星步出殿外,便上前一揖道:“请问仙使,国师在否?”

如星正容回礼道:“不敢,徐相折煞如星了。师父现下正与皇上对弈哩!丞相请稍候片刻,待如星进去通报。”

徐知常忙道:“仙使请留步。在下万万不敢打扰皇上与国师雅兴,愿在此等候,待皇上起驾回宫后再进去吧。”

如星笑道:“那徐相可要好等了。师父方才命我去御膳房吩咐,皇上今天要留下来用晚膳呢!”

正说着,又一小道童走出殿外,对着徐知常稽首道:“师父方才掐指一算,知道徐相来此,特命会弁领徐相去偏殿奉茶,待师父与皇上棋局一了,便出来相见。”

徐知常闻言大喜,忙连声道谢,与会弁进去了,如星自去御膳房吩咐不提。

却说皇帝凌漻清正与国师维泱弈棋,忽见维泱一笑,吩咐一旁伺候的会弁去请徐丞相进来。漻清略一沉吟,便知十有八九是关于立后的事,不悦道:“这徐老儿当真可恶!我娶不娶妻关他何事,竟追到师父这里来了。”

维泱笑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且是天子之尊,没有几个可承嗣位的皇子,叫他们怎放心得下。”

漻清一怔道:“师父不是说,徒儿前世便随师父修行吗?此生难道不应仍以得道为目标立世?若娶妻生子,还怎么修仙?”

维泱笑道:“古来多有夫妻双修,得成正果的。”

漻清愕然道:“那和根本不立后宫,有甚么区别?”

维泱笑叹道:“为师说笑,清儿无需介怀。坦白说,清儿今生既为国君,俗务缠身,那是决无可能修成大道的了。”他抬手作势,阻住漻清欲出之言,续道:“因此你不若还是遵循天命,做个好皇帝吧。修行作为副业便可,但如欲有所成,唯待来世了。”

漻清听了,不由泄气,将手中棋子一扔道:“我若不是生为皇长子就好了。”

维泱忆起早年乩出爱徒竟然投生皇家,自己曾想过扼死他,使之重新投胎好修行。最后终因婴儿太过可爱而不忍下手,只好作罢。现在想来,似乎确是天命不可违呢。

想到这里把前事跟漻清说了,后者听了大惊,呆瞪着眼前这个曾试图谋杀自己于襁褓之中,现在却笑得一脸风淡云清的人,过了一会儿方道:“既是如此,当日二皇弟叛乱,师父为何要将其镇压,而不应势将我带离宫闱呢?”

维泱见爱徒一脸忿忿,不由好笑道:“为师当日不是说了么,清儿命定该是国君,而你二弟却应去守陵。为师不过是在遵从天命罢了。”

漻清讶然道:“原来真是如此,我还道师父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气气二皇弟呢。”

维泱摇头叹道:“天命一事,岂是可以随口说笑的?偏你总有诸般不信。”

漻清忙陪笑道:“弟子不敢。”

维泱也释了手中棋子,道:“既然你已无心弈棋,为师这就往见徐相去了。”

漻清皱了眉头,不悦道:“见他做甚,不就那件事么!师父且安坐,待弟子出去,打发了他回家便是。”说着站起身来。

维泱跟着起身,轻轻按着他肩,让他依旧坐下,抚着他头顶笑道:“徐相对你一片赤诚,你可不许去吓他。”

漻清本待不依,给他伸手在顶上一摸,顿觉全身酥麻,吓得赶紧收敛心神,垂首不敢再动,怕被他看破自己异样。然而维泱并未注意,见他不再坚持,便放心地出去了,留漻清一人坐在棋室内发呆。

漻清少年天子,形貌瑰丽,天资聪颖,且得忠臣良将辅佐,在众人眼里自是如受众神眷顾,风光无限。但他自己却并不十分开心。

也不知从何时起,漻清便发觉自己对师父维泱不再是单纯的孺慕之情。他的目光心神总忍不住要绕着维泱转;自幼受了委屈,只要往维泱怀里一粘,闻着他衣襟干净的味道,听他在耳边柔声宽慰,便觉心中一片宁静。维泱说过的话,他没有一字忘却,但若跟着别个老师学习,他却频频走神,心思一早飞到那个风华绝代的人身上去了。后来,他索性赶跑了所有其他太傅,整日都跟在维泱身边,若非必要决不肯离去。因此他的六艺和经国都是跟维泱学的。

母后过世,父皇专宠二皇弟,没人给他这个太子立妃,旁人提及总是一脸怜悯,他自己却正中下怀。他根本无法想象和任何一个除了维泱之外的人共度一生是甚么滋味,更何况还要行夫妻之礼呢。

但他这番心思却从不敢宣之于口。

一来怕冒犯了师父。在他心中,维泱是神一般的存在。其实光是这么想想,他都觉得是亵渎,暗地自责不已。

二来他怕师父知道后,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再也不见他的面,那他只好死了算了。

况且,自己和师父都是男人。虽然古来国君多有好龙阳之癖的,但世人对此的评价总是贬过于褒。自己遗臭万年也就罢了,万一连累师父这样天仙一般的人物,竟然担上“嬖童”、“以色事君”这等污名,那自己就真的万死不足以辞其咎。

就算这些都能不计,他也不敢拿这种事情影响师父修行。年幼时一次他想讨维泱欢心,便将如星拉到一旁,问他可知师父喜欢甚么东西,他好去弄来相赠。如星道:“师父吗?师父已飞升成仙,还有甚么东西是喜欢却得不到的?我看哪,师父唯一欢喜的,便是能早日修成正神,位晋大罗金仙之列了。”

漻清犹记维泱曾道,修道最重要的是守心,所以修行之人不能大喜大悲,大惊大怒。纵然以大慈悲泽及天下,却不能有世俗私爱。倒不是说私爱为恶,只是心中有爱便有破绽,道心便难得圆满。

若他向师父告白,往好里说,师父接受自己,却因爱而生喜嗔妒怒,患得患失等负面情绪,道心失守,从此修道不成;往坏里说,师父因自己的畸恋亵渎而勃然大怒,道心失守,仍是就此修道不成。

他对师父痴心一片,这等事情是万万做不出的。

他一心只为维泱着想,却不知师父飞升天仙后,道心坚固无比,决不能如此轻易失守。【甲】兼且由天仙晋升为大罗金仙,所重并非道心,而是灵力。【乙】此一节,维泱思及反正漻清今生之内绝用不到,便也未曾与他细说,却不知他心中转过这许多念头。

漻清一面想着,微微苦笑。说不定师父根本不在乎,至多摇摇头说声“胡闹”,便即当作从无此事。这种打击他可更加承受不起。

因此即便相思到肝肠寸断,他也只敢把爱慕放在肚里。只要能经常看到师父,他就满足了。

这时房门被推开,维泱含笑进来,后面跟着的如星手捧大堆卷轴。

漻清一呆,只听维泱道:“适才徐相特地遣人回去,送来这些画像。你若无事,便看上一看,见到有如意的,也好早日下聘。”

漻清胸中一滞,不由大是委屈:我如此爱你,你却殷切将我推与他人!

他怒道:“我不看!没甚么好看的!我也不想立后!”

维泱却不知他的心思,以为他只是面皮薄,便笑道:“你身为皇帝,立个把后妃算得甚么。”接着柔声道:“你若仍一心向道,只需秉从无为而治的原则,善待百姓;并少纳妃嫔,不至荒于淫嬉,也算是积世功德了。其实便是今生不修也无甚大碍。”他的意思,自是来生再修也不迟。

但漻清听后却更添悲怆,心道,原来我修道也好,不修也罢,你竟全不放在心上!你成仙成神,与天地同在,我却只是你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过客罢了!你原不在意我能不能得成正果,能不能……能不能长伴你左右!想到此处,自怜自哀之情大起。见维泱仍要再劝,他脸色一沉,霍地站起,拂袖便走。

维泱不想他反应如此激烈,大为愕然,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一时间不知该说甚么好。

如星从大堆卷轴之后探出头来,向漻清喊到:“师兄——你怎么走啦?不是要留下用膳吗?我已经交待下去了呀——”

漻清“哼”了一声,脚下片刻不停地迅速走远。他候在外间的贴身太监扁竹见了,忙不迭地跟着去了。

―――――――――――――――――――――――――――――――――――

『注释』:

【声明】本文关于神仙修炼种种,灵力云云,设定之时虽参考过有关文献,但终属小说家之言,均以照顾本文情节发展为考量。请各位读者勿要信以为真。正经修道之士更切勿被本文所误导。

【解题】 “山有木兮木有枝”

【甲】 关于神仙的种类,参考自“百度百科”

归纳起来,约分五种:

1、鬼仙---修到死后的精灵不灭,能够长久通灵而存在于鬼道的世界中。

2、人仙---修到却病延年、无灾无患、寿登遐龄。

3、地仙---修到辟谷服气、行及奔马、寒暑不侵,水火不惧,具有神通。

4、天仙---修到飞空绝迹,驻寿无疆,而具有种种神通。(国师维泱此时的修为)

5、大罗金仙---也即是所谓“神”仙的极果,最高能修到形神俱妙,不受生死的拘束,解脱无累,随时随地可以散聚元神.天上人间,任意寄居。

从鬼仙以上, 层次级级加深。

【乙】 “道心”是精神上的一种境界。悟便是悟了,否则即便将道理放在眼前,悟不到就是悟不到。

“灵力”是施行强大法术的基础,可通过不断修炼而积累。如果非要和甚么相比较的话,它更像武功中的“内力”。

【卷一】辰极之羁 第三章 心悦君兮

夜阑静谧。

维泱倚桌而坐,手中握着一本《洞天福地记》,却迟迟未曾翻页,只是坐着发怔。

忽然窗外人影一晃,维泱未及反应,便被拦腰抱住。

维泱释了书,反手将那人揽在怀中,{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抚着他柔顺的头发微笑道:“为师方才还想,你要在门外转到几时才进来。”

他怀中正是大郕当今天子,凌漻清。

漻清声音闷闷地道:“师父算得真好。却不知能否算出弟子在想些甚么?”忍不住心中重重跳了几下,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十分矛盾。

维泱微笑道:“为师修为不够,算不出来。”

漻清如释重负之余,不禁又有些失望,问道:“师父已成仙身,怎道修为不够?”说到此处,忽然疑心师父实已知晓却不言明,心中不由又忐忑起来。

维泱道:“为师终未晋神列,路人的想法,自然容易测出,”他轻笑叹道,“清儿却并非路人。”

漻清心中一荡,忙低首掩住狂喜神色。虽知维泱只是指他们师徒情深,关心则乱而至无法衍算,未及其他,但漻清郁结了半日的心怀却也一开。

维泱扶漻清起身坐入旁边椅中,接着道:“因此早间你拂袖而去,状极不悦,为师颇为不解。不知清儿可愿解释一二?”

漻清不太甘愿地离开他的怀抱,嗫嚅道:“弟子,弟子只是不愿那么早成家罢了,”拼命想着理由,“看群臣的反应,好像我立刻就要死掉,需要赶紧立下后嗣似的。”

维泱不疑有他,释然道:“原来如此。”想了一想,续道,“你实在不愿,那便算了。只是作为一个皇帝,你即便现在立时册立后妃,也是相当迟的了。”

漻清低头应是。他明白维泱的意思。自己出生的时候,先皇才16岁。如果可以,他也不愿到现在仍是孤家寡人。但是怎么办呢,心里渴望的那人,却看似永远都得不到。

眼光一撇,望见桌上那本书,漻清皱眉道:“师父,你又要出京?”

维泱摇头笑道:“不是当下。”四十六大小洞天,七十二福地,自己早年基本均已踏足。惟有三元极真洞,其所在孰不可考,却也不必费心去寻。

“那是何时?几时能回?”漻清心里难过,追问道。他也不问维泱出京理由,去往何处。对他来说,分离的时刻和时间长短才是值得在意的。

维泱道:“当离时离,当回时回。”

漻清抱怨道:“师父又打机锋,故弄玄虚!”

维泱笑斥道:“没大没小!”却不加解释。

漻清见他没了下文,知他终是不会现在就告诉自己的了。失望之余,不满道:“师父怎么整日想着出京!外头有那么好玩么?清儿事师父以九锡,文武百官均须持朝见天子之礼相待。即使师父是得道之人,对这些荣辱尊号毫不在意,却也总不至于还有甚么不如意的,非要离开不可吧?”

维泱微笑道:“为师并无任何不如意之处。”

“那师父是嫌洛水宫太简陋,不堪居住?弟子这就去写诏书,叫他们即刻在附近寻一处风水宝地,为师父建造神宫!嗯,是了,皇宫乃污秽之地,怪不得师父不喜久住。”说着起身便走。

维泱失笑,跟着站起来,扯着他衣袖道:“慢来。你莫要劳民伤财了。你当知为师对衣食住行向来没甚么想法。况且这洛水宫好得很啊,为师又怎会嫌它。”继而摇头叹道,“怎么还是那个性子,要风就是雨的。”

漻清看着他,搜肠刮肚地想:“不是为此?那是为何呢?啊,是了。”他忽而笑道:“师父要炼丹修行,老是在宫里,自然少了材料。弟子明日就下诏令各方进贡各种丹石,再在洛水宫中辟出一殿,架起炉鼎,供师父炼丹。这样如何?”

维泱见他状极诚挚,自己虽无所欲求,心中仍有几分感动,拍拍他肩道:“清儿如此孝顺,为师甚是欣慰。只是征召丹石却不必了,扰民又伤财,非明君所为。”顿了顿道,“为师又不是刻下便走,走后也不是永不回来,你何必着急。”忽而想起一事,微笑道,“待你立了后宫,便会巴不得为师离远一些,省得整日耳提面背,着你克己修心呢。”

“决计不会!”漻清高声道。

维泱怔了一怔,心忖这孩子对此事怎么总是表现得如此厌恶?若说是害羞,那也未免过了。想是他终不甘愿今生无缘成道罢。

维泱自己修成正果,便道世间无一事可与成道之美妙相媲,也不由自主对注定不能修仙之人都存了怜悯之心,更何况此人是前世大有潜质的爱徒漻清呢。

若非自己当年正在修仙紧要关头,对这孩子失了管教,他自也不会被红尘所累,以致修道不成,只好留待来世。每念及此,维泱总觉有些歉疚。

于是他怜意大生,轻轻抱了抱正为自己失态而惴惴不安的漻清,柔声道:“乖孩子,别想那么多了。回去睡吧,明日尚需早起上朝。”

漻清趁机粘在他怀里,深吸一口他胸襟间清爽之气道:“不,弟子今夜和师父同榻而眠。”一面忍不住心中大动,只有把脸颊更往维泱怀中藏去。

维泱自幼修行,数百年漫长的人生中从未有过情欲爱恋,至今仍是童子之身。因此他对漻清的本意毫无察觉,只当他是在向长辈撒娇。于是微笑叹道:“好罢。唉,这么大了,却仍像个孩子。”

漻清暗喜,一骨碌便钻入维泱帐中。维泱在他身后失笑道:“不至于那么睏吧,你总要先盥洗一番。”

漻清“哦”了一声,笑眯眯地复钻出来,传人进来伺候热水浴桶。维泱见他一面笑容,知他心情转佳,放下心来。维泱不喜他人贴身伺候,便自行转入屏风后,宽衣解带,入桶沐浴。

漻清心中虽然极想跟入去,却怕到时两人坦承相对,自己身体不受控制起了反应,那不但将会十分尴尬,还有暴露自己不良用心的危险,所以只好乖乖坐入外间那只桶中。

只是虽隔着一道屏风,但听水声不断,师父悦耳的声音和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漻清还是忍不住欲念大做。正伺候他沐浴的小太监扁竹无意间碰到,吃了一惊,心道莫非皇上癖好龙阳,还对我的碰触起了反应?啊呀这可如何是好?他是皇上,若是着我侍寝,我是从还不从?觉着无论从否,都有其利弊,心下不由大是踌躇。

好在皇上只是略怔了怔,便挥手叫他退下。扁竹不用再在两难间痛苦抉择,松了口气之余,心中五味陈杂,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

这边厢漻清想起扁竹临去时看他的古怪眼神,简直羞惭欲死。这小太监知道自己对师父心怀不轨,不知会怎生胡乱猜测呢!他眼神渐渐阴沉下去,慎重考虑是否需要即刻灭口。但他沉思片刻,却讶然发觉心中似是轻松许多。

但凡是人,若有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心情总是十分沉重。尤其是当此秘密关乎己身,且大逆不道、惊世骇俗之时。常有人因受不了保守秘密的巨大压力,精神错乱者有之,心理变态者亦有之。但若能有个安全的通道以宣泄秘密,心力却可因得到缓解而不至崩溃。

所以漻清最终决定留扁竹一条生路,只是在浴罢唤他进来伺候更衣的时候,伸手勾起扁竹小巧的下巴,满怀威胁,目光凌厉地看进他眼里。扁竹先是惊惶失措,如漻清预期的那样脸色苍白,混身发颤。之后忽然双颊一红,星眸半闭,面现忸怩之色。可惜此时漻清听到内进维泱起身之声,慌神之下未曾注意到手中这张清秀小脸的异样,只是匆匆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不许泄露出去,否则杀无赦!”便将他挥退。

扁竹红着脸跑开,传外间的杂役太监入内撤走浴具,心中犹如藏了头小鹿般碰碰直跳,躺在侧殿役房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不提。

且说漻清待太监宫人尽数退下,便复钻入维泱帐中。

维泱已盘膝坐在席上,见他进来,微笑道:“你这便睡吧。”

漻清知师父无需睡眠,平素只是静坐养心,便点了点头,扯起向来只做装饰之用的锦被,倒头便睡。

这一觉却睡得相当不安稳。漻清左蹭右蹭,翻来覆去,终于蹭到维泱身边,伸手揽住他腰,枕到他大腿上。

维泱心中好笑,斥道:“快躺回去,这样还怎生睡得着。”

漻清正自欲火焚身,勉力克制,听他如是说,不由怒道:“我偏要如此睡!那又如何!”

说着双臂一紧,带动身体又往上挪了数寸,侧脸正好枕在维泱下腹。忽然猛省这般姿势甚为不妥,不由身体一僵。正不知做何处间,听得维泱忍笑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为师修的是仙,不是太监。你枕在这里,为师会不舒服呢。”

漻清如遇火灼般迅速弹开,虽然面红过耳,却仍强自粗声哼道:“哼!麻烦!”缩入锦被之中。

维泱笑着伸手去拉他被子,道:“莫要遮着头脸,会有碍呼吸。”

漻清怎肯让他看到自己现在关公一般的样子,只死死扯着被子不放。

维泱两下拉之不动,便即缩手,微笑摇头,心想不妨待他睡了再说。

漻清闷在被内,想起其时维泱虽被压住要害,竟然丝毫不为所动。虽然早在意料之中,终不免大为失望。

又思及维泱言道不日便要出京,心中复又沉重起来。到底有何物事是外省有而京城无的呢?明日早朝之前,需得先传徐知常见上一面。这老家伙虽然罗嗦,和师父的交情倒不错,或许知道点师父的甚么喜好也不一定。

只要是师父喜欢的事情,我一定替他做到。

只要是师父喜欢的东西,我一定亲自送到他脚边。

只要能让师父欢喜,只要能留师父在身边,只要……

胡乱想着,漻清渐渐沉入梦中。

――――――――――――――――――――――――

『注释』:

【解题】 “心悦君兮君不知”

【卷一】辰极之羁 第四章 会议朝政

“甚么!”徐知常大惊,急忙跪伏在地,奏道:“臣启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是日漻清特意早起一刻钟,拜别了师父,兴冲冲直入御书房,尚未坐定便传丞相徐知常晋见,与他商议建造曦坛一事。

徐知常听得他要建一座千尺高台,供国师修行问天之用,当即吓了一跳,跪地谏道:“大兴土木,势将劳民伤财!今有黄河沿线水涝成灾,百姓流离失所,实不该于此时行这扰民之事啊!”

漻清的兴头被他浇灭,不悦道:“水患灾民,朕不是已下旨开国库赈济了么?”

“只恐不足。且今尚有边关与匈奴战事未决,大军每日均需装备补给,乞万岁……”

“赤太尉不是方才大败匈奴,带着彼邦使者及议和国书,日前已班师回朝了么。”

“匈奴难驯,且亡我之心不死,陛下莫要被一时的胜利所惑,需提防他们随时背约啊!”

漻清不耐烦道:“朕尽量不动用军需粮饷,这还不行么!灾民人数众多,再多赈银也如杯水车薪。便是不足,暂时也只好如此了。然洛水宫露台,低鄙狭小,怎堪国师仙家之用!”

“陛下!……”

“朕意已决!徐卿不必再说。退下!”还不如不事先跟这老家伙商议!漻清甚是不悦。

徐知常心中大急,伏在地下重重磕头:“臣死罪!臣不得不谏!当年纣王无道建鹿台,夫差亡国修馆娃,前车之鉴陛下不可不……”说到这里突然一惊:妲己、西施乃惑主妖姬,我怎拿来跟国师比!国师和皇上……

维泱一袭白衣如雪,随时都会离尘飞升而去似的绝代仙姿浮入徐知常脑中,他打了个寒颤。不,决不可能!他举手恨恨打了自己一掌。我怎会有如此亵渎国师的想法!

漻清听到开头,本已大怒,到后来见他话说一半突然住口,伸手自掴,不禁呆了一呆,继而冷然道:“竟将朕与那等昏君相比,徐卿好大的胆!”但他既已知错自惩,就不便再加重罚。

徐知常只是不断磕头,暗地擦了把冷汗,心忖好在皇上未察觉我大不敬的想法。否则以他对国师的敬重孺慕,我肩上这颗老伙计恐怕不保,那也罢了,说不定还要株连九族。突然心中灵光一闪,继续奏道:“臣年老糊涂,心里只念着不可令皇上惹国师不悦,一时竟不及思索,胡言乱语冲口而出,求陛下降罪!”他知皇上自小与维泱亲厚,这次要建曦坛也是为他。群臣策谏他或有不听,维泱的言语他却是从来不曾违拗的。因此欲要令他打消建曦坛的念头,唯有搬出维泱。

果然,震怒的漻清听到“惹国师不悦”,立即问道:“朕如何惹国师不悦了?哼!你若只是危言耸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定要……”说到这里不禁有些犹豫。徐知常忠心耿耿,兼有治国之才,他自不会为了一件小事治他重罪。但若他竟敢拿师父说笑,而自己只能做些无关痛痒的小惩,却又决非心中所愿。是以说到这里,便接不下去。

好在徐知常似是未察,笑禀到:“臣不敢欺君。陛下且听臣慢慢奏来。”

他见漻清并未阻止,心中略微一宽,道:“皇上待国师至孝,天下皆知。此次陛下欲建曦坛,亦是基于尊师重道之心,本来不但无过,还有做万民表率之功。”

漻清“哼”了一声,容色稍霁。

徐知常虽不曾见,但听他声音略和,便放心几分,续道:“然为人师尊的,无不希望弟子学而成器,贤名扬于天下。陛下自幼随国师学那经国之道,为君之术,国师必然希望陛下谨慎治国,泽福万民,做一位有道明君。”

漻清听得微微颔首,徐知常不敢抬头看他,只直觉感到身遭气氛似有所缓,便大着胆子说下去:“而若皇上执意要不顾受灾之民,边关将士;一意耗巨资,疲百姓,建造曦坛,恕臣直言,那便未免有些胡,胡……那个,国师知道必然不喜。”

徐知常极为迅速地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随即趴在地上屏息静气,心中大为惶恐。糟了!又说错话!

过了好一会儿,久得徐知常几乎以为自己要支持不住,就此昏厥,才听得漻清“嗤”地一声笑道:“徐卿胆子不小,竟敢指朕胡闹!哼!不过说得也有些歪理,朕便听你一次,不建曦坛了。”

徐知常如释重负,再拜道:“皇上英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漻清脸色一懔道:“但你竟敢诽谤君上,罪不容诛!哼!姑念你本意出于赤诚,又曾立下些微功劳,今次便饶你一回,只罚俸三年。卿可心服?”

徐知常心中苦笑。他为官历来清廉,除俸禄外别无进帐,罚俸三年,他家中便唯有靠独子徐半夏一人供养了,只怕早晚就要揭不开锅。面上却不敢有丝毫不满,连忙叩首拜谢皇上不杀之恩,活命之惠。待得出了御书房,只觉项背间凉飕飕地,原来早被冷汗浸透。

不一刻天子升朝,文武百官参拜毕,阶上近侍太监扁竹唱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早有国舅姜高良踏前一步,躬身奏道:“臣有本启奏。”

漻清生母姜皇后,乃姜高良嫡亲妹子。常言道见舅如见母,漻清早年丧母,对这唯一的舅舅虽然秉承先祖“外戚不可大用”的原则未委以要职,但总还是颇为礼遇的。此时见他出列,便温言道:“国舅欲奏何事?”

姜高良道:“臣启万岁:今天子英明,百官敬服;四海升平,万民安乐。陛下登基已有时日,而先皇宫中旧有宫人多半年长,不堪征用。臣乞万岁圣恩,放其出宫自行婚嫁,并诏颁天下,令地方选拔家世清白之适龄女子,入宫侍奉洒扫。”漻清是他唯一嫡亲外甥,如若不是天子之尊,他早便以长辈身份替他婚配了。如今眼见他对臣下建议立后的奏本不屑一顾,心中不免着急,所以想出这个选秀女的主意,希望皇上后宫充盈,早得后嗣,也算是为妹妹在天之灵了了一桩心愿。他心中以为,少年天子性好风流,而其他臣子推荐的皇后人选无一不出自高门世家,选择范围狭小,人品或是好的,容貌只怕不大要得。皇帝迟迟不肯立后,怕便是为了这个缘故。而若广选民女,必会有几个天生丽质的入得宫来,只要博得皇帝宠爱,诞下龙种,便是出身差些,那也没甚么。

他此言一出,旁边丞相徐知常便欲反对。但他早上所受惊吓不小,心有余悸,张了张嘴,犹豫起来。

呆了一阵,只听御座上皇帝道:“放年长宫人出宫,朕准了。至于选秀一事,干系重大,需从长计议。卿且退在一旁。”

姜高良欲待再奏,漻清挥手叫他退下,一边已开口说道:“朕近日在宫中闲坐,忽然想起古时常有道家炼丹之事。今不若趁国师仙驾正在宫中,诏令四方进贡丹石材料,在洛水宫中结鼎炼丹。若有所成,你我君臣共服之,虽不见得得道飞升,便是延年益寿,也算千古美谈。”

姜高良一怔,心忖他不爱美女,却要炼丹,莫非受国师影响太深,竟要出家么?这可不成!于是出班奏道:“臣启万岁:此事不可。诏令进贡,一来滋扰百姓,使其不事生产而转顾搜寻药石……”

漻清打断他话头道:“征集药石扰民,征集美女便不扰民!”

姜高良顿时呆在当场,羞得满面通红。

漻清道:“朕意已决,卿不必多说。徐卿家,就由你来写这份诏书吧。写得好的,便只扣你一年俸禄。”

早先罚俸,诏书未颁,群臣到此时方知徐知常俸禄被扣,尽皆诧异。徐知常两朝元老,且贵为丞相,不但往日有功,而且精于政事,实乃国家栋梁。如今圣眷正隆,却不知何处惹恼了皇上。更有熟知徐丞相为人的,知他毫无积蓄,这一年俸禄罚下来,他恐怕会过得十分艰难。徐知常再次在心中苦笑,虽觉征召丹石一事不妥,但皇帝口谕已下,大殿之上不比御书房,他若当着众人的面公然驳皇帝面子,保不准皇上一怒之下把他杀了。只好心中一边暗自打算,退朝后即刻去洛水宫搬救兵,一边趋前,就待跪下领旨。

忽听左边武将列中一人道:“不妥。”原来是刚大败匈奴,凯旋回朝的大将军,当朝太尉赤箭。

漻清目视之,不悦道:“有何不妥?”

赤箭出班行礼毕,摇头道:“国师神仙似的人物,怎能整日烧炉炼丹,弄得满面灰尘烟火色的?那是何种情景?微臣却想象不出。”

徐知常一听大喜,忙附和道:“赤太尉此言有理!国师贵为天子之师,做这等粗事,未免不大妥当。”

漻清听说,呆了一呆道:“朕倒未曾念及于此,亏得二位爱卿提醒,此事就此作罢。嗯,徐卿进谏有功,那薪俸也不必罚了。前日正得匈奴进贡白玉如意一对,便分赐赤、姜二卿罢。”

三人跪下谢恩。

之后御史中丞巴戬天出班奏报黄河水患一事,漻清细细问起灾民情况,治水进度,诏令缩减宫中用度,以充赈银。末了沉吟道:“朕自即位以来,兢业治国,事必躬亲,不敢有一日违背先王祖训,稍纵私欲。自问虽不及尧舜禹汤,总也不是桀纣昏君。为何上天仍要降下水患,为祸于民?”

巴戬天忙道:“陛下切勿妄自菲薄。陛下英明仁厚,实乃万民之福。这黄河水患,自古有之,请皇上不必罪己。”

徐知常也道:“鬼神之事,终是虚渺,陛下无需太过介怀。”想到维泱仙家身份,犹豫了一下,续道:“若陛下心中不安,或可择吉日登坛祭天,许有助益。”

漻清等的便是这一句话,闻言欣然道:“卿言甚合朕意。天坛历年久远,已残破不堪。若我等竟在这般残垣废墟中行祭天大礼,未免过于轻慢,上天必然不喜。便着将作监即日善加修葺,尽快完工,以堪大用。”

将作少府杜衡出班领旨。徐知常张口结舌,心道天坛虽有所残破,却仍不至于被称为残垣废墟。隐隐觉得自己似乎中了皇帝之计,仔细去想却又不明其理。

【卷一】辰极之羁 第五章 当离之时

大郕征和元年,天子于冬至前三日驾临斋宫,沐浴斋戒,后至天坛南边“圜丘坛”,焚香祭天。国师维泱任赞礼官持祭。

黄河泛滥成灾,本在夏季。但天子诏令修葺天坛,工程之大竟前所未有。等到一切事毕,已近秋末。

君臣商议,道是反正冬至之日仍需祭天,不若和祈退涝之祭一同进行了。事实上,其时洪水早退,大家心中不免认为现在求不求也不那么打紧,当然这话谁也不会宣之于口。

当日天子拂晓便自斋宫起驾,从昭享门外东南侧具服台更换祭服后,便从左门进入圜丘坛,至中层平台拜位。庄严肃穆的祭曲声中,一身礼祭道袍的维泱悠然举步,踏上长阶,领天子及百官进奠行礼。但见他罗袖飘飘,仙姿绰约,似欲凌空飞去,参祭众人虽个个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错便后患无穷,却人人都忍不住要多看他两眼,一边自惭形秽,一边心内暗赞:“真乃仙家本色!”

献礼既罢,撤馔已毕,天子复三跪九叩礼送帝神,随后至望燎位,观看祭品焚烧。

“佑平之章”乐声中,维泱来到漻清身边,见他在火光映照下目光炯炯,神采飞扬,自有一番摄人的天子之气,不由心中一动,生出一股自家孩子初长成的感觉,胸中也不知是甚么滋味。

漻清登基不久,初次祭天,语带兴奋地对维泱道:“师父,我方才秉过上天:今年五谷丰登,政务通明;惟有黄河泛滥,百姓受苦甚深。我请昊天上帝及众神庇佑,明年需得风调雨顺才是。”

维泱微笑不语。自古天子祭天祈祷,已是俗成。然而世间万物运作,自有其天命,并非隆重祈求便可随心更改的。自己愿意陪着这孩子完成整个仪式,实在只是出于对他的宠溺罢了。然而眼见漻清兴致高昂,维泱自不会泼他冷水。

有时候,有点对自然之力的信仰和畏惧是件好事,特别是对于一个手握天下人生杀大权的君王来说。

漻清侧头看了看他,又转头继续望向焚烧中的祭品,轻声赞道:“师父穿这身衣服,在祭台上尤显仙风道骨,令人不可逼视呢。”火光映得他脸上宛若朝霞。维泱看在眼里,一时间忽觉他如珠如玉,煞是可爱。于是放柔了声音道:“清儿此时也很好看啊。”

漻清一震,喜道:“真的?!”更加不敢看他,眸中脸上却禁不住光彩愈甚。

维泱看得心神震动,便欲伸手抚他头顶。但眼见四下从人众多,于是忍住,只笑着“嗯”了一声。

漻清顾自喜悦了一会儿,想了想问道:“师父见着这天坛如何?”

维泱以为他小孩子心性,做了件大事便要自己称赞鼓励一番,于是微笑道:“好得很啊。为师觉着,似乎比往年都要好些。”其实他并未清楚记得往年天坛如何,只是爱徒问起,他便顺着话头褒扬一二。

漻清喜道:“师父发现了!”顿了顿道:“我今年特地叫他们整个翻修了斋宫、圜丘坛和祈年殿,每寸石阶都彻底维护过,若有破损,均遣人由夜郎将上好青石专程送来替换。更自江南寻得数位有名素膳厨子,放在神厨侍奉。师父这几日也尝过他们手艺了,不知可还觉着合口味否?”

维泱才知原来他做过这些功夫,心道这孩子初次祭天,兴奋得未免有点过头,竟动这等大阵仗。一时不知该说教一番还是继续夸赞,只随口道:“甚好。”

漻清转过头来望向他,期待地道:“师父,若你看着还喜欢,日后便住这里可好?”

维泱一怔,尚未答话,便听漻清续道:“师父可在斋宫起居,在天坛修道。圜丘坛离天较近,师父想必喜欢。而且这里离皇宫也不远,弟子可以随时来见师父。如此一来,师父便不用再在洛水宫那小地方屈就了。”原来漻清虽然听谏不建曦坛,终觉洛水宫配不上神仙般的师父,于是心思一转,借着祭天的名头大肆修葺天坛及其附属建筑,事后便可供师父使用。

维泱不讲究衣食住行,但爱徒诚心拳拳,他终是心里感动,便道:“清儿如此孝顺,为师很是欣慰。只不过,”他略一停顿,皱起眉头道:“你这孩子也未免太胡闹了。大修天坛,劳民伤财,却说是为为师一人,实是不该。”

漻清唯唯诺诺。当日徐知常尚且未曾将“胡闹”二字说全,他已加以重责。而今同样的话从维泱口中说出,他却只有低头受教。

维泱接着道:“为师在洛水宫居住甚好,却为何要另起宿处?”说着微微一笑,“莫非清儿大了,不再愿被为师处处管着,束缚自由,于是变着方儿要赶为师走?”

漻清大惊,脑中轰然一响,四肢麻痹,急忙分辩道:“不是不是!弟子怎会赶师父走?!弟子,弟子便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与师父在一起,尚嫌不够,又怎会……”情急中,藏在心底的话冲口而出。

维泱笑道:“好啦,为师自然知你本意,方才只是随口说笑,清儿无需介怀。”

漻清松了口气道:“吓死我了。”

维泱见他真情流露,神态天真可掬,忍不住又想去摸他脑袋,手方举起便记起不妥,于是中途转向,改为拍了拍他肩,一面续道:“况且,为师不日便要离京,实是不必如此麻烦着搬来搬去。”

漻清脸色一变,冲口而出道:“甚么!师父终究还是要离京?!”

这时焚炉中火焰已熄,奉常石韦趋前奏请皇上起驾回宫。话尚未出口,便听皇上大声喝问,语音带怒,吓得一抖索伏地跪倒,口中直呼:“臣该死!皇上赎罪!”

漻清一挥袖子喝道:“退下!统统给朕退下!”

余人均皆诧异。这种情况可从来未曾在祭天大典过程中出现。可眼见皇上盛怒,众人无不噤若寒蝉。唯有御史中丞巴戬天职责所在,硬着头皮踏前一步,方待进谏,一旁丞相徐知常伸手将他拦下。原来徐知常见维泱便在御驾近旁,容色未变,情知事情不会太严重,便扯了巴戬天离开,免其碰壁之苦。

维泱对这跟随自己两世,且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实是相当宠溺,是以虽然漻清竟敢如此高声对自己说话,他也并不生气。兼且维泱不顾爱徒挽留执意离京,心中多少有那么一点点歉意。当下低声温言哄道:“清儿乖,不气。”

漻清见他待己仍如稚龄童子,生气之中更添几分委屈,怒道:“弟子早已不是孩子了!”

维泱暗笑,心道你这样说话,怎还不是孩子,嘴上却道:“正因清儿已不是孩子,为师才不能再整日在你近旁管教啊!需得或时离开,好让你习惯独立。”

漻清撇嘴道:“往日我未成年时,你便已常常出京。因此弟子早就不需这种‘习惯’了。”

维泱本是随口一哄,此时听得漻清如此回话,顿时噎住,怔了一怔后才失笑道:“你这孩子!”上前握住漻清手臂,柔声道:“明年三月初三,西王母寿诞之时,太上老君将受邀上昆仑山讲《黄庭经》。此事可称千年不遇,因此为师执意要去。”

自来维泱做事,随心而已。旁人意见和心情他丝毫不理,也从未对自己言行做过只字说明。这次他竟肯耐心解释,不仅漻清甚感意外,连维泱自己也是怔了一怔。

一时两人相顾无言。奉常石韦又在一旁探头探脑,深恐误了回宫吉时,皇帝要治他的罪,是以神色颇为焦急。但不得宣召,他实不敢上前请奏。

维泱瞧见,俯身在漻清耳边哄道:“是时候回宫了。有甚么事,咱们回去慢慢说,好不好?”

漻清给他的气息弄得耳边发痒,顿时酥了半边身子,强自忍耐方不致失态,即便有气也尽皆抛在脑后。于是点头,传旨回宫。一路无话。

漻清知维泱三月出行已无可避免,无奈之下,整日里除了处理政务便时刻腻在维泱身边,连睡觉亦不回自己寝宫。他原打算让维泱迁入天坛斋宫,但一来维泱不愿,二来漻清只恨光阴苦短,巴不得与维泱一刻不离,又怎会将他迁往远处!是以两人仍居于洛水宫中。

维泱见漻清对自己依恋至此,舐犊之情大生,便也对他加意爱护。漻清但有兴致所在,要维泱以仙术这样那样,有时即便匪夷所思,维泱也无不随他胡闹。好在漻清做事一向极有分寸,尚不致过分荒唐。有时看着漻清睡颜,维泱便忍不住想,若自己不是自幼出家修道,而是如常人般娶妻生子,必然是个太过纵容孩子的不称职父亲。幸而清儿自幼所受波折甚多,不曾被自己宠坏。

漻清这许月日日与维泱亲近,见他对自己毫不违拗,一面心中愉悦,一面却又因离别在即,终究难免抑郁。虽然维泱说过不日便归,但他心念中,一日分别已如隔三秋,何况师父每次出京,何时回来均无定数。是以他眼见三月初三每近一日,一颗心便沉下一分。

在此期间,漻清每日清晨均要以极大意志力鞭策才可勉力将自己迫离洛水宫,如常上朝、批折。有时干脆一下朝便着宫人携着奏章直奔师父处,坐在他身边批阅。当是时,维泱总是顾自在一旁看书或者静坐,两人少有一言交谈。但漻清只要有他在旁便觉安宁,不时得空看他一眼,心中便是一甜。有时漻清故作娇憨,伸手便将维泱抱住,埋首入他怀中,在心底小小幸福一下。但终究不敢更有进一步举动,生怕被师父知晓自己龌龊用心。而维泱此时便会想到漻清尚在牙牙学语之时,走路尚且不稳,也是如此这般向自己伸出稚嫩的小手,开心地扑将过来,小动物似的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心中那块柔软的地方便痒了起来。

时光如水飞逝,转眼已是三月初一晚上。

维泱如常盘坐在席上,漻清双臂揽住他腰,侧头枕在他大腿上,神情郁郁,不发一言。

维泱抚着他散开来的丝般长发,轻叹道:“清儿若再这样不开心,为师便只好不去了。”

漻清身子一震,大喜坐起道 :“真的!”

维泱心痛道:“你精神这样不好,教为师怎能走得安心。”

漻清快乐得便似欲飞上云霄,心道你若能这样想,我便是即刻为你死了也很快活!心中喜悦,立刻忠实地形于表面。

维泱微笑着轻轻捏了捏他脸颊,再叹一声道:“只是你如此便似那不能断奶的娃儿,长久下去,总不是办法。”

漻清咧嘴笑着不语,在维泱怀中滚来滚去,心忖若这奶是你,我便不断也罢!高兴了片刻,随即想起师父曾言,昆仑山讲经一事千年不遇。若仅是因为自己小小的渴望,便要让师父失去如此宝贵的机会,耽误修行,那自己其罪不小。于是复又难过起来。

维泱有所感应,讶然问道:“又怎么了?”

漻清心中挣扎良久,终于下定决心道:“师父还是尽管放心去吧。弟子一人也就这么几日,没关系的。只是,师父要保证尽快回来。”

维泱原本亦觉放弃昆仑一行甚是可惜,只是为着爱徒不得不为。此时听漻清如是说,大悦道:“清儿真乖!为师自当尽早回来。”将漻清拉开一些,低头望进他双眼,认真问道:“清儿真的不打紧吗?”

漻清强笑道:“正如师父所说,断奶也是必须的。”

维泱失笑,爱怜地揉揉他头发,复将他搂入怀中。漻清乖乖趴在他胸口,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卷一】辰极之羁 第六章 青鸟不传

次日维泱与如星理好行装,偕同漻清与会弁,一起登上洛水宫观星露台。会弁自来与漻清交好,见他对师父状极依依,便自告奋勇留下来,凭着自己和孪生兄弟如星特有的“通心”之术,为漻清与维泱传递消息。

预定出发时间已到,漻清仍扯着维泱袖口,眸中水光盈盈。维泱看得不忍,便欲留下,然而口唇方歙,漻清早已放手退开,强笑道:“师父保重,早日回来。”

维泱心中暗叹,点了点头。

如星在一旁笑道:“师兄真乃性情中人。此次赴宴,要不了几日便归。况且若师兄有甚话说,只需请会弁哥哥传心于我,我自会说与师父知。便与曾分离,也无甚区别,哪用这样挂心。”

漻清脸上一红,也笑道:“是我的不是了。实是师父太久未曾离开,我一时有些不习惯。”

维泱温言道:“你自己也一切小心。为师等这便去了。”说着一手携起如星,一手捏个法诀招来祥云,两人就此平地升入云端,瞬间远去。

漻清仰头观望,目光极为不舍,至两人完全消失不见,这才怅然与会弁下楼而去。

这日漻清一直魂不守舍,好不容易挨至下朝,奏章都不及批,直奔洛水宫而去。寻得会弁,急切问道:“师弟,师父他们可是到了?”

会弁正自席地坐于天井之中,望天出神,见他问起,凝神静思了一会儿答道:“早呢,他们尚在半途,晚膳时分或可到达。”

漻清“哦”了一声,道:“那我迟些再来。请替我跟师父说,就说……”想了想,挥下手,“算了,不必说甚么。我晚间再来。”

回到御书房,仍自坐立不安。心中一再告诫自己,莫要真如稚子一般,教人家小瞧了。想起维泱待他虽然极好,神情间却完全不当他是个成年男人。不由心中一阵无奈。

强迫自己坐在桌前,瞪着眼前摊开的奏章。

江西淮阴煤矿,掘出一块千年煤精,体型硕大,宝光盈人。当地县令认为是天降祥瑞,佑我大郕,不敢私藏,特此进贡天子。

师父曾言道,煤精形成,虽然稀有,却成乎自然。甚么“天降祥瑞,佑我大郕”,不过是小小县令妄图以献宝为途加官进爵罢了。

这么想着,师父微笑间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神情的面容浮现眼前。白衣如雪,墨发如瀑;眼若点漆,鼻若悬胆;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仙姿绰约乘风去,疑似画中梦里来。

恍惚间,奏折上一个个方块字,竟都成了师父的脸容。温柔的,严肃的;喜悦的,不愉的;专注阅读经文时的,宠溺地望着自己时的……各种表情,一齐迎面而来。

忽然间这些影子合而为一,师父的身形渐渐清晰,最后化为实在形体,唇角含笑,背负双手,绰然立于眼前。

漻清大喜,迎上前去,激动至声音发颤道:“师父!你回来啦!”

维泱但笑不语。漻清见到他绝世容颜,脑子一阵发热,竟就这么直直扑上前去,拥在双臂之中,往他嘴上吻去。

未及碰触,怀中突然一空。漻清慌张地四下张望,失声道:“师父!师父!弟子知错了!师父莫走!”

维泱在远处出现,面上冰寒如霜。漻清见他这样,一颗心更是沉到谷底。忙抢前颤声道:“师父……”

维泱不答,身子一晃便即滑开,无论漻清怎样追近,他总是在一丈开外森然而立。

漻清颓然停下,扑地跪倒,哭道:“弟子该死,但凭师父责罚!求师父……莫要不说话……莫要不理弟子……”

维泱冷然道:“你身为帝君,竟然有此大逆不道,有悖伦常的心思!枉费为师平日里谆谆教导!”

漻清哭道:“弟子知错了!求师父责罚!弟子,弟子决不会再犯了!”

“迟了!”维泱断喝一声,决然道:“你既有如此用心,为师今后决计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袍袖一挥,消失在一阵浓雾之中。

漻清大惊,口中高呼“师父”,奔上前去,在浓雾中乱抓,却甚么都抓不到。

一时只觉天崩地裂,天旋地转,胸中如遭雷噬,痛彻心肺,大叫一声,便即醒来。只见眼前烛影摇红,自己正伏在御书房案上。伸掌往脸上一抹,入手皆湿。

小太监扁竹闻声奔入,见他如此,大惊失声道:“皇上!出了何事?!”

漻清定一定神,道:“无事,做了个梦而已。”取出汗巾,抹把脸问道:“现下是甚么时辰了?”

扁竹道:“回皇上,酉时过了。”

漻清一惊道:“这么迟了!”

扁竹道:“是。皇上要传晚膳么?”

漻清一摆手道:“迟些罢。传旨下去,摆驾洛水宫!”

洛水宫内。

漻清前脚踏入,见会弁已在正殿相候,急切问道:“师父可是到了?可有……甚么话说?”说到后一句时,声音微微发颤。

会弁道:“早到了,已在昆仑山歇下。说是明日便上瑶池赴会。”

漻清心中稍安,问道:“师父可还说了甚么?”隐隐害怕梦中之事并非虚有。

会弁摇头道:“没甚么了。师兄可是要我向师父传些话么?”

漻清张了张口,犹豫片刻道:“就说……就说……天上有甚么好玩的物事,回来时定要讲给我听。”话一出口,便欲打自己一掌。这个语气,不正像小孩子跟出远门的长辈说话么!

果然会弁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神色,点点头,闭目凝思。须臾,睁眼道:“师父说知道了,并着你好生注意饮食休息。”

漻清此时方松了口气,脸上浮现笑容,对会弁一揖道:“多谢你啦!”

会弁起身还礼,续道:“师父还说,自明起太上老君要大讲九日《黄庭经》,会场周围有层层法术保护,我或便不可再与如星联系了,着你到时莫要心焦。”

漻清怔了一怔道:“那也是莫可奈何。师父可曾说起何时回来?”

会弁道:“未曾。师父早年已经游尽四方,现下估计无处可去,大概听完经书之后便即回来,除非有友人相邀聚会他所。师兄可要我再问师父么?”

漻清想了一想,见会弁额现汗珠,知这通心之术甚耗法力,便摇头道:“不用了。若到时仍不见师父回来,再问不迟。”

这九日来漻清度日如年,好容易盼到第十日来临,漻清天未拂晓便已起身,心不在焉地上过早朝,急急退往自己寝宫,仔细沐浴,换上新衣,坐等维泱归来。他心知昆仑山与京城有一日路程,自己这么早准备着也是无用,但心中又喜悦又烦乱,摊开奏章,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好颓然放弃,呆呆坐在椅上,干等时间过去。他怕会弁笑他心急,是以虽然极想问他师父可是已在途中,却生生忍住,心想,反正不久便可见面,现在问与不问都无甚要紧。他想着,等着,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见到师父,第一句话说甚么好呢?

“师父,你回来啦?”

“师父,我好想你!”

“师父,天上好玩吗?”

“师父,你看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师父……”

……

然而那日,维泱却未曾出现。

甚至在之后无数个日日月月里,维泱也始终未曾出现。

漻清初时尚不死心,闯进会弁房内问他可知师父去向。会弁凝神良久,却说找他们不到。

“找不到?甚么叫找不到?!你和如星,不是心意相通的吗?!”漻清失态大吼道。

会弁平静地看着他:“通心术是一种法术。只要是法术,就有被破解失效的可能。”

漻清一愕:“有人破坏你的法术?有人欲对师父不利?!”他暴跳起来:“谁这么大胆,朕这就去点兵灭了他!”

会弁摇头道:“不一定是被破解。如星若自己不欲和我联系,我便也如现在一样,无法找到他。”

“如星为何……”漻清话声到此处便嘎然而止。他突然想起那个梦。难道说,师父终究知道了自己的觊觎之心?难道说,师父发怒不愿回来,便命如星不要理睬会弁的心音?想到这里他禁不住浑身冰冷,心内悲苦。

会弁见他脸上神情数变,淡淡道:“师兄想到甚么了?怕是想多了。”

漻清苦涩地摇了摇头,道:“恐怕不是我想多了。恐怕是我,是我冲撞了师父,他,他不回来了。”说道这里声音哽咽,便欲哭出声来。

会弁容色不变,道:“不会的。依我所见,无论师兄你做了甚么,师父都不会真个生气。况且就算是你惹恼了师父,他总不会连我亦不见。”

漻清听他如是说,心中稍安,便又担心起来:“你确定他们不是途中遇上甚么危险?”

会弁道:“当然。若有巨变,我和如星一脉连心,我会感应得到。”

漻清怀疑道:“你不是说,你的通心术找不到他?”

会弁道:“通心术是法术,用法术寻而不获很正常。然而我和如星之间血脉相联的感觉却并非法术。感觉虽然不能用来互传心意,但若一方有大喜大悲,或面临生死关头,另一方必有所感。”

“若非如此,又非那般,然则师父却又何以不回来?”漻清心下一阵焦躁,喃喃道。

“师父做事,一向随性。”会弁道,一面盘膝闭目,“况且,师父也不是一定得回来。”

漻清呆在当场,苦笑一声。他当然知道会弁的意思。师父爱做甚么,便做甚么;爱到哪里,便到哪里;爱回来就回来,爱不回来就不回来。他在这里时宠我爱我,那是出于他的喜欢;现下他不回宫而愿意四方游玩,那也是他的喜欢。就算两世缘份又如何,就算曾朝夕相处又如何?我漻清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弟子,没有资格约束他的行踪。

顿时山河失色,日月无光。

大郕征和二年三月,宣宗忽染风寒,卧榻数月不起,其间一切政务国事由丞相徐知常率同文武百官议政而行。

漻清痊愈之后,一如往常那样上朝、下朝,处理政务。一切看来均无不妥。但几位亲近的朝臣却发觉,他已不再是原来那位虽然威严,但眼中总带着几分温柔神色的皇帝了。

维泱一向不理朝政,只在洛水宫中清修,是以除了平素和他时有来往的徐知常、赤箭外,无人注意到宫内少了人。只有在历年祭天大典时,才有人私下嘀咕:怎么不见那个仙姿绰约的国师了?但对余人来说,这实在并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于是年复一年,众人渐渐将他忘却。

征和八年九月,皇帝大婚,册立忠烈侯白英长女白芷为正宫皇后。

大婚前夜,漻清喝得酩酊大醉,直冲进会弁房中,扯着嗓子吼:“没有消息么?还是没有消息么?”

会弁正在看书,对着满屋酒气皱了皱眉头,道:“一直没有。”

漻清怒道:“你不是修道之人吗?那个人难道未曾教过你卜算之法?你难道不会乩上一卦,看看他,他现在正在何方?”

会弁抬头看他,声音平静无波:“师父说我情太重,无法做到心无旁鹜,不适合学习占卜,因此未曾传我衍算之法。”

漻清不敢置信道:“甚么!占卜难道不是道士的基本功?!”

会弁道:“我便是不会。”

漻清复又怒道:“那你会甚么!”

会弁答:“我会画符驱邪,超度亡灵,降妖除魔。”

漻清酒意上冲,口不择言道:“那你和那些江湖术士有甚么区别?!就你这样还想修仙!”话甫出口便大为后悔。会弁师弟放弃上仙山听老君讲道的机会,都是为了我,我却又怎能如此说话!

正不知该如何补救时,会弁放下手中经书,认真道:“师父说我勘不破情字,本来就不适合修仙。但我和弟弟是鹿精所生,若非跟随师父修行,此刻便不是我去降妖,而是等着其他道士来除我了。”说着双手一摊,状极无奈:“我是没得选择。”

漻清呆住。半晌,狠狠一甩袍袖,转身就走。

会弁在他身后捏个法诀,念诵咒语修复被他踏坏的门槛。然后垂下头来,继续看书。

征和九年二月,忠勇侯赤箭任上将军,兼平西大元帅,大破匈奴。郕军直逼匈奴首都统万城下。匈奴王弃城而逃,平西军穷追不舍。匈奴王惊伤之下,死在途中。其子武哈格接位,向郕军乞和。大郕指定要他最疼爱的小女儿紫芝公主和亲方可休兵。武哈格无奈之下,唯有答应。从此年年岁贡,向大郕称臣。赤箭凯旋班师,龙颜大悦,当即擢升赤箭为忠勇公,赐金银玩物无数;并册封匈奴公主为淑妃,诏勉两国从此永为兄弟之邦。

自此边疆安靖,四海升平。漻清又重用后起之秀商陆实行变法,进行包括土断、削藩等一系列增强人民劳动生产力和加强中央集权的改革。大郕国势因而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全国一片颂扬之声。

―――――――――――――――――――――――

『注释』:

【解题】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卷一】辰极之羁 第七章 二王之乱

“汉王于此事也有牵连?”

“启禀陛下:咱们的人曾在梁州汉王府内,数次见到列当与汉王做竟夜长谈。”阶下跪着的一人恭谨应道。此人名为无射,一身禁卫军服色,外表普通,神色间却显得十分精明。

“嗯。”漻清皱起眉头,沉吟着。汉王凌子沐因生母潘婕妤早亡,直至姜太后难产过世,都是在她宫中养着的。因此说起来,他和漻清兄弟之间感情尚算不错。若他真的也参与此次谋反,倒令人颇感意外。

侍立一旁的徐知常转向漻清,拱手道:“陛下,汉王必是因为对削藩一事有所不满,这才起了大逆不道之心。”

朝廷实行新政一年有余,国库日见充溢,百姓赞不绝口,但原来的官僚世家却相当不乐意。新政不但削弱了他们的权力,废除“刑不上大夫”的陋习,使世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将他们的土地按人丁重新计算分配,多余部分酌情收归国有,提供给农民进行生产。因此,新政一开始,便受到保守官僚的激烈反对。幸而漻清早就预料到这种局面,事先已做好充分准备,这才未曾引起重大政局动荡。

随着时间过去,新政的效果益加明显,以漻清为首的改革派都十分满意。但是因此而产生的保守和改革两派之间的矛盾却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之后漻清不顾徐知常等人的劝谏,执意在新政引起的轩然大波尚未平息之时,就下旨削藩。

众臣担心保守派和藩王结合起来势力太大,恐难驯平。但漻清仗着经过秘密训练和扩充的禁卫军,以及心腹大将赤箭在外待命的百万大军,决意一次把所有反对势力连根拔起,省得日后麻烦不断。

比如这次便发现汉王居然也有不臣之心。若非国内形势如此严峻,若非旁人皆不知漻清早已派人渗透到所有主要谋反嫌疑人身边,做好了万全准备,这些潜伏的不稳定因素,或许还不敢如此蠢动,那可就不知要待到何时方能被揪出来。

“继续打探。如见事态紧急,就叫我们的人将汉王就地监禁起来。他若反抗,朕准你先斩后奏。”帝王的语气决绝而坚定,丝毫不因讨论的是自己亲弟的生死,而稍有情绪波动。

“臣遵旨!” 无射伏在地上叩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望向漻清的眼中满是崇敬迷醉。

纵是千言马屁,也顶不上这样一个眼神。漻清满意地笑了,温言道:“下去吧。徐卿记得迟些带他去领赏。”

徐知常恭谨应了,无射谢恩退下。

留在御书房内的两人再讨论了一会,徐知常便也领旨出去布置。

扁竹捧了热茶过来,漻清喝了一口,微微出神。

扁竹问道:“皇上,酉时快到了。今日您是在皇后还是淑妃那里用膳呢?”

漻清“嗯”了一声,兀自沉思。很久以前……太久了,久得都忆不起是何时……那时,朕都在何处用膳?……那时,似乎很快乐,似乎甚么都不怕。即便丝毫准备也无,就那样手无寸铁地被大批敌人用剑指着,围在中心,也满不在乎。不像如今步步为营,每做一个决定之前,都要百般推敲,生怕一子落错,满盘皆输。那时却又为何如此笃定会赢?胸口有个地方似在隐隐生痛,漻清不敢再想下去。

一旁扁竹毫无察觉,笑问道:“皇上,奴才斗胆问您一个问题:皇后和淑妃,您最喜欢的人是谁呢?”

最喜欢的人……

漻清胸中更痛,嘴角却渐渐扬起。

“那个人吗……是个禁忌呢……”恍恍惚惚,似又看见白衣如雪。维泱刚消失的时候,他愤怒、委屈,觉得自己的骄傲被践踏,他恨不得永不见他!但时日一久,他气消了,便不再怨懑。一如往日和维泱闹别扭时,漻清也总先按捺不住思念而主动回去找他。甚么自尊、骄傲,恼怒、委屈,他现在全然不顾!他只要那个人回到自己身边;只要他依然微笑着张开双臂,让自己狠狠撞进去;只要依然能闻着他身上干净的味道……就算一辈子只能做师徒……又如何!

心中闷得生痛,漻清咬紧牙关。

“禁忌?”扁竹依然未觉漻清异样,诧异地问道。心想,难道不是宫中两位娘娘?难道是哪位大臣的家眷?啊呀不好!那不成了唐明皇了吗?!忧虑地望着自己心目中的神。不行,定得寻个方儿劝劝他,可不能让他堕落成昏君!扁竹暗自握拳。

“不错,”漻清微笑道,语气带着淡淡哀伤:“朕喜欢他……但这却……有悖伦常。”

扁竹听到这里,忽然灵机一动,不自主地打了个突。该不会是……扁竹想起若干年前那个晚上,皇上的身体曾在自己手下起反应。当时碍于国师在旁,皇上甚么都没做,但看自己的眼神,以及对自己的举动,都很……奇怪,之后还慎重告诫自己,绝对不可泄露。虽然自那以后,一切如常,但扁竹心里总是觉得,皇上和自己,似乎比别人多点甚么。心中小小有点害怕,但,但他是自己的皇上啊!即使和他那样,那样,也……也……挺好的吧……

想到这里,扁竹脸上泛起红晕。啊!我在想甚么啊!!!

果然漻清看了他一眼,道:“此事你也知道的,对不对?朕那时还着你不可外泄。”扁竹脸上更红,点了点头,心中升起一抹羞人的喜悦。

漻清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对扁竹突然间忸怩起来的神情并未在意。他淡淡笑着,伸手按住胸口,压住那股欲裂胸而出的酸涩。眼睛好热啊!漻清仰起头竭力压制,然而两行泪水,仍然不受控制地滑下面颊。

扁竹正自低头害羞,大着胆子偷望他一眼,见他如此,吓了一跳,惊呼道:“皇上!”抢前一步跪下,“皇上何须如此!皇上如果想,想……扁竹……嗯……小的……小的……”低下头,声如蚊呐:“皇上万乘之尊,若想怎么样,不都可以的么。”脸上顿时红得似要滴出血来,身子不自禁微微发颤,再也不敢抬头。

漻清怔了一怔,苦笑道:“怎么可能!若能的话,朕早就……现在也不会……”声音哽住,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道:“总之,那不行的。”

扁竹大生敬佩,低声道:“皇上是有道明君,这种事情……”自是不屑做的。最后一句话却难过地说不出来,心里十分失望。

但见皇上情深至此,竟仍不愿对自己做那悖常之事,扁竹心中又颇觉甜蜜。不愧是我的皇上,我的神,我的……我喜欢的人……

漻清“嗤”地一笑:“甚么有道明君了?”心道,这孩子原来并不知我对师父只是单相思。他还道是我自制力强呢。但这一节却不必跟他明讲。

长出一口气,漻清示意扁竹起身,接过他递上来的手巾,擦了擦脸道:“呼!跟你说了这些,胸中果然舒畅许多。”

扁竹见他脸上虽挂着微笑,眉宇间淡淡忧色,仍是挥之不去。当下热血冲上脑际,再次跪下,道:“扁竹愿为皇上做任何事!纵死无憾!”语气甚是坚定。

漻清侧头看看他,心道,你也来同情我么?却见他清秀的脸庞涨得通红,眼中神色决绝,心中不由得也有些感动。于是拍拍他肩,温言道:“起来罢,朕不要你死。朕饿了,你只消替朕去个传膳就行了。叫他们送到乾清宫来,朕今日想静一静。”乾清宫是漻清寝宫,平素里便是皇后也不能随意进去。

扁竹接旨去了。

漻清出了御书房,吩咐侍卫隔远跟着,自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信步而行。走着走着,远远望见洛水宫的屋檐。漻清一怔,心道我怎又到了此处?苦笑一声,转过身去。

忽听得背后有人喊他:“师兄请留步!”

漻清一震,倏地转身,果然看到会弁向他走来。这是自维泱离开后便从未发生过的事。漻清僵立当场,心中“怦怦”乱跳。待会弁走到跟前,颤声道:“是……师父回来了吗?”

会弁一愕:“师父回来了?噢,不是的。是我有事找你。”

漻清大失所望,颓然道:“何事?”

会弁道:“宫中有人做法诅咒你呢,被我感知,挡回去了。我左思右想,放心不下,便来告诉你一声。”

“哦?”漻清轩眉一扬,“知是何人所为么?”

“慈安宫那边的。”

苏太后?派在她身边的人说,最近她常一人躲在佛堂念经,原来却是这个原因。嗯,她唯一的儿子篡位不成,被迫守陵,形同软禁。她恨我也是正常。

对会弁点点头道:“谢谢你啦。”

会弁偏着头,凝了一会神道:“现下又开始啦!师兄要不要去看看?动作快的话还能抓个现行。”

*** ***

当天晚上,太后苏氏因“年老体衰,医石无效”而薨。皇帝“深感痛惜,唏嘘不已”,下诏令天下人守孝三日。

诏书送到皇陵,孝贤王仰天长笑,形状癫狂。旁人吓得都道:“王爷疯了!”

*** ***

==================================^ ^==================================

*** ***

征和十年九月,孝贤王凌子渊从皇陵出逃,与一直蛰伏在野,秘密练兵的前将军列当,带着八千死士,打正“清君侧”的旗号攻打京城。明里,他们要“清”的是因推行变法,而倍受保守势力谴责的廷尉商陆。但实情如何,敌我双方均心知肚明。

由于两人起兵十分突然,京城守卫措手不及下,竟被他们攻破北门。城内百姓均被告知躲在家中。人人钉起门板,一面瑟瑟发抖,一面向各路神仙呼叫救命。守城将士且战且退,最后尽数败入皇城。

叛军抵达宫外,遭遇禁卫军猛烈的弓矢袭击。叛军一方顿时死伤无数。

孝贤王见久攻不下,下令推出两门青铜大炮。这是列当特地从西洋定制,千里迢迢秘密运回来的。此时一试,着实威力无穷。只两三响,便将宫墙轰出一个大洞。孝贤报仇心切,即刻领军潮水般杀入去。

这回两人记得十年前的教训,由列当带着另一半人马在外坐镇。

宫内奇+書*網禁卫军死命抵抗,终因寡不敌众,被逐一屠戮,余人尽皆退入承德殿。

叛军紧紧跟上,“砰”地一声将殿门撞开,一拥而入。孝贤王跟随其后,整了整激动的心情,大步踏了进去。一时间,他恍惚便以为,方才跨过的是十年时空,一切又回到从前。只是今次大殿尽头,御阶之上,那被围之人所着再非孝服太子冠,而是天玄地纁的龙袍帝冕;他冰寒严峻的脸上,也再找不到记忆中那抹温柔笑意。丞相徐知常竟未随侍在侧,大约早已死于乱军之中。

孝贤王站在包围圈外,颇感慨地道:“皇兄别来无恙。今日一见,恍如隔世。”

漻清冷冷道:“十年前朕饶你不死,你却不思悔改。今日无人再会为你说情,”想起维泱,心中暗叹,续道:“朕不会再容你无恙离开。”

孝贤王哈哈大笑道:“今日无维泱相助,就算你武功高强,能突破刀雨剑网,将我制住,”顿了顿,颇得意地道:“也还尚有列将军坐镇宫外,汉王提重兵于赴京途中。而你的心腹大将赤箭刻下正在千里之外剿匪;你身边从人亦皆战死的战死,重伤的重伤。这回你是插翅难飞!”

漻清“嘿”地一声冷笑,道:“今次你倒学了个乖。”

孝贤王“哼”了一声,神情倨傲:“本来你当日放过我不杀,我原想留你一命。但是,”他森然道,“你逼死我母后,非死不可!望你到了阴曹地府,莫要怪我不念兄弟情谊!”右手举起,断然挥下,喝道:“杀!”

漻清身形不动,负手冷笑。扁竹自他身后转出来,取出一支竹笛,放在唇边吹奏。尖利的笛音将叛军尽皆吓了一跳。若非亲眼所见,绝对无人相信,那样小的竹笛,在这样一位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太监口中,竟会发出如此响亮的声音。

这竹笛乃会弁亲手所制。他对争夺政权之事毫无兴趣,因此只是依漻清所请,造了一支传信灵笛,交由扁竹使用。他自己却仍在洛水宫中阅读经书,或望天发呆。

孝贤王正自惊疑不定,忽然殿内殿外,自暗道中涌出大批禁卫军武士来,人人手持弓弩,箭尖指定叛军。无射身着重甲,大步进来,眼尾也不扫孝贤王一干人等,便在殿门内躬身道:“启禀陛下:梁州捷报,汉王已经伏诛;忠勇公领了伏兵,已于宫外缴获青铜大炮两门,刻下正与徐郎中令两面夹击,剿杀诸乱党,战况对我方十分有利。” 忠勇公是赤箭平西凯旋之后,所获授的爵位。徐郎中令乃丞相徐知常独子徐半夏。

孝贤王脸色立时苍白如纸,嘴唇翕动,站立不稳。

漻清心生厌倦,挥手道:“这里你看着办吧。”心知无射必会一个不留。他不愿目见亲弟血溅当场,转身便往大殿侧后偏门走去。

忽听孝贤王在身后大喝:“皇兄!皇兄请留步!臣弟有话说!”

漻清本待不理,听得他口呼“皇兄”,心中一软,停步转身道:“说罢。”

孝贤向他走去,一边道:“国师……”

漻清一震,失声道:“甚么!”不由自主向他迎去。

无射心中起疑,大声道:“皇上请留神!”

漻清脚步一顿,禁卫军也架刀将孝贤王拦住。孝贤王哈哈大笑,他其实并不知漻清对维泱心生爱慕,只听说维泱离宫,漻清甚是闷闷不乐,此时便说出“国师”来,漻清果然中计返回殿心。

漻清皱眉道:“你要说甚么,便站在那处说罢。”他听得“国师”二字,一时昏头,这片刻已察觉不妥。但孝贤王此时离他尚有五步之遥,即便发难行刺,以自己武功,自也不必怕他。更因心中隐隐希望孝贤王是真的知道维泱消息,是以漻清虽然起疑,却未即刻拂袖而去。

孝贤王大笑已毕,忽然退后一步,脱出禁卫军可及范围,伸手撕开外衫。众人皆大惊,原来他身上竟绑满炸药!漻清认得这种炸药猛烈异常,这么多绑在一起,爆炸起来,恐怕整个前殿都将不保!

孝贤已迅速打燃火镰,狞笑道:“我与你同归于尽!”便往引信上点去。无射远在大殿正门口,大惊之下向孝贤王扑去,终因距离实在太远,扑倒他时引信已燃至尽头。漻清展开身法急向后掠,忽觉背后重重一痛,原来已抵殿墙,退无可退。扁竹本一直跟在他身侧,此时见情况危急,无暇细想,纵身跃起,挡在漻清身前。

轰然一声巨响,承德殿前殿炸为齑粉,其余部分由于失去支撑,也逐一跟着倒塌。漻清只觉迎面撞上一副单薄却温暖的背脊,接着便失去知觉。

======================================================================

============================题外话——扁竹之殇==========================

扁竹是一个悲剧人物,心理上可能有点问题,以致我一边写一边要忍不住说:“你想太多了!”

但他至死都以为自己和皇帝两情相悦。所以他是快乐的。

他认为自己不能和皇帝公然厮守在一起,所以我想,他心中或是宁愿死的吧。

扁竹舍身救漻清,不是因为他是皇帝,而是因为爱。为此我喜欢这个人物。

不喜欢徐知常,他是忠臣,但他君权思想太重,也就是说,他是个奴隶。皇权的奴隶。

也很少着墨于赤箭,因为他是个“武”的徐知常。

无射为漻清死,亦是出于忠君多于私爱。所以虽然可叹可敬,我仍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以为然。

韩信愚忠最后被杀,活该。陆游愚孝所以恨断沈园,活该!只可惜了唐婉这个好女孩。

是以生平最恨封建社会大力鼓吹的“忠孝”。其实那并不是真正对国家、父母的“忠孝”,而是对封建掌权者的“忠孝”。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一句屁话奴役中国人数千年。

【卷一】辰极之羁 第八章 瞻彼洛矣

大郕征和十一年三月初三,又逢王母娘娘寿诞,京中大开三日庙会,分外热闹。

都城最大的福归茶楼,早已座无虚席。大厅前台那位由老板重金从外地聘请来的说书先生,此刻正在眉飞色舞地说着现下最流行的段子:

“话说那日,反王凌子渊领着众贼兵攻打京城。早有京师衙门众捕快兵勇,大街小巷地敲锣打鼓,警告百姓避入家中,钉起门板。便是有人自告奋勇出来协助作战,也被衙门里的人婉言劝退。众人想呐,哪有这守城的?纵有万全把握,多双拳头相帮总也是好的。”

坐在他下首帮书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此时出言道:“想必是万岁菩萨心肠,不忍见百姓受难了。”说书的肃然起身拱手道:“陛下仁厚慈悲之心,天下皆知,那是不用提了。但这回,除此之外还另有玄机。”

帮书少年问道:“那是甚么?”

说书先生坐下笑道:“你且耐心听下去,便知端的。”

“那日两军交战,叛军推出数百辆投石机,不一时便将北门轰破,贼子闯将进来。且说这守城将士虽败不乱,退而不溃,最后尽数撤入皇城之中。那皇城是甚么地方,那是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龙栖凤息之所!这些将士不知前世修了甚么福,今生竟得一入。”说着咂咂嘴,神色间似颇为羡慕。下面大厅里的众人中,便有不少也微微点头。

只听他续道:“叛军围住皇城,正自以为得计时,却见宫墙之上探出无数箭头,禁卫军将士在徐郎中令统御之下,万箭齐发,直射得墙外叛军哭爹喊娘,抱头鼠窜,溃不成军。”

听众中有人便哈哈大笑。说书先生拱手为谢,续道:“那反王一见大势不妙,心道坏了,孤王今日葬身于此!转身欲逃,心腹列当扯住他道:‘王爷慢走,看末将手段。’说着号令部从推出十门青铜大炮出来。这青铜大炮,那可真的乖乖不得了!那本是天界神器,被列当不知使了甚么手段偷了来,做这等谋逆之事!只见大炮一响,半边宫墙塌了下来,禁卫军将士纷纷落在地上,徐郎中令喝道:‘贼子火器厉害,众将官且先退一时!’带领众人往宫内撤去。那反王见大炮奏功,得意忘形,哈哈大笑,带领叛军衔尾追去。”

帮书少年忧心道:“这可不好了!后来怎样?”

说书先生笑道:“圣天子有神灵庇佑,自是遇灾消灾,遇祸解祸!且说那反王带兵追入皇宫,列当和其余叛军围在宫外等候。不一刻,忽听宫内传来尖厉笛音。列当正自惊异不定,叛军身后突然震天介响起喊杀声。原来平西大元帅赤公爷早带兵埋伏在各处民居和地道之中,此时听到暗号,杀将出来,夺了大炮神器,与退而复返的徐郎中令两面夹击,攻反贼一个措手不及。众位,原来陛下英明睿智,算无遗策,一早便诏令守军佯装败退,引贼兵入伏。是以官家那时不要百姓相帮,以免无辜牺牲。”

众人听到这里,方才恍然大悟,不免心中暗赞一番“古来最聪明不过圣天子”诸如此类。

那少年喜道:“这样就好啦!列当贼兵,自然束手就擒了。那反王入宫,后来如何?”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继续说道:“那反王眼见中伏,情知不免,便跪下向皇上大哭求饶,痛骂自己大逆不道。皇上心地仁慈,见他哭得可怜,顾念兄弟之情,于是走近前来,本欲斥责一番便饶他性命。谁知那反王凶性大发,忽然拔出暗藏匕首,向皇上刺去!”

余人听到这里,均是“啊”的一声。不待帮书少年开口,已有听众忍不住问:“后来怎样?”

说书先生停了一停,见吊足众人胃口,才满意续道:“幸而自古明君皆受神灵庇佑。陛下身边有个小太监,叫做扁竹的,实是天上星辰下凡,专责保护皇上。那时他见情势紧急,当下挺身而出,拦在陛下身前。可怜他一生忠君爱国,惨被利刃贯胸,以身殉主。”说到这里擦了擦眼睛。众人亦皆唏嘘不已。

“那反王见血,更是失了常性,举刀乱砍。他自幼便有野心,因此习得一身好武艺,当时殿上军士众多,一时间竟拦他不住。最后终因我方人多势众,那反王战至力竭,死于乱刀之下。禁卫军将众亦是伤亡惨重,十亭中去了九亭。”

“皇上见殿上血流成河,死伤无数,兼且心痛亲弟犯上作乱,身首异处,于是停了早朝,从此在乾清宫潜心修道,超度亡灵。但有奏本,一律由徐丞相送入宫中,呈交皇上御览。” 说到此处,便算是结了。众茶客想起当时殿上情景,扁竹舍身护主,令人敬佩;那反王单人双拳独战禁军,直杀至力竭方才授首,倒也不失为一条硬汉。感叹一番,纷纷伸手入怀,取钱打赏。

茶楼二层西厢房内,临几坐着一位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年,举杯凑近唇边,却不就喝,只是微微出神。

“民间原是这样传的么?”他低声自语。

他身后站着一名侍卫模样的大汉,闻言抱拳躬身道:“市井匹夫言语粗鄙,有碍主上清听。待属下过去教训一番,叫他们以后不敢再胡言乱语。”

少年摆手道:“由他去罢。天家之事,原不是外人所能猜度。”语气甚为倨傲。

那侍卫垂手道:“是。”

少年又发了一会呆,起身道:“今日已够了。回宫去罢。”

原来这少年乃当今皇帝同母胞弟,信王凌子澈是也。当日漻清登基,分封诸王,怜凌子澈年幼,因此仍叫他住在宫中,不必立赴封地。至今已过十一载,凌子澈也已由当日的稚龄童子长成一位翩翩少年。虽是一母所生,漻清和子澈长得却不很相像。漻清更像先皇,子澈更像姜后。姜后当年号称天下第一美人,因此子澈亦生得朱唇皓齿,眉目如画,只是鼻梁高而挺直,面部轮廓分明,比生母多了几分英气。

凌子澈回到宫中,在乾清宫前停下脚步,踌躇一会,方才下定决心般举步进去。迎面遇见白皇后,愁眉不展,自内进出来。子澈侧身一旁行礼,问道:“皇兄今日,尚未醒转么?”

白皇后摇头,叹息一声,竟似无力答话。怔了一会,忽然垂下泪来,掩面走了。

凌子澈见到,便知情况愈加不妙。忙走进去,见御榻之上帷幕低垂,隐隐见到有人横卧其中。御医杜仲正自收拾药箱,见子澈进来,低声行礼道:“参见王爷。”

子澈摆摆手,问道:“皇兄情况如何?”

杜仲叹了口气:“外表看来还是一样。但陛下的心脉一日弱似一日,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忧心忡忡地摇摇头。

子澈眼眶一红,轻轻揭开帷幕一角,坐在漻清身边。只见他身上被灼烧后的伤口已然结疤,呈现出丑陋的黑红色;面部和胸前皮肤尚算完好,只是由于鼻骨碎裂,整个鼻子可怕地塌下去。他呼吸甚是不稳,似在极大痛苦之中。

子澈心中一酸,问道:“皇上今日可曾醒来?”

杜仲道:“未曾。陛下已有三日不曾醒来了。会弁先生方才来此看过,也摇首不语。老臣真怕……” 子澈知道他的意思。他怕皇上就这样在睡梦中去了。他也怕。

他和长兄漻清年龄相差甚大,未曾玩在一处过;而二人母亲姜后,便是生子澈时难产而死,漻清亦为此差点储位不保。是以子澈自懂事之后,常深为自责,继而自卑,愈发不愿在长兄面前出现。但他心目中,实是对这位英明神武的皇帝哥哥敬若天人。

记忆中的皇兄有着很好看的笑容,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有时会将幼小的他举起来抱在怀中,柔声跟他说话。那时他总是脸红地用力挣脱下来,一溜烟跑掉,然后躲在远处随便甚么东西后面,偷偷看他。每当这时,皇兄总是温柔地笑,摇摇头说声“害羞的小东西”,却不再追来。其实那时他总是想,若皇兄再来抱他一次,他一定乖乖不动。但皇兄没有。皇兄大概以为他并不喜欢被拥抱。很多时候,皇兄实在是太过温柔的一个人了!

是从何时起,皇兄脸上不再有那种笑容了呢?子澈用力地想。何时呢?我六岁?七岁?实在想不起来,子澈摇头放弃。那又有何关系?无论皇兄变成甚么样子,都是我最敬爱的大皇兄!

他低头凝视着漻清苍白的面容。当日承德殿倒塌,巨响传来,他不顾皇兄派来保护他的侍卫的阻拦,拔腿往该处奔去。到听说皇兄居然被压在那堆废墟下的时候,他双膝一软,险些便要跪倒在地,幸而旁边徐丞相将他扶住。虽然一样惶恐震惊,徐丞相却能强行自制,迅速组织救援,还严肃地对自己说:“天家子弟,不可随便下跪。”幸而有他!皇兄终于被及时救出。

据说找到他时,他的头脸前胸等要害部位,恰好被压在另一血肉模糊的尸体残块下,得以保持基本完好。这些残块,后来被证实属于皇兄身边的近侍太监扁竹。

子澈已经无数次想象当时是怎样一个危急的场面,扁竹怎样坦然面对火药,以血肉之躯护住主子要害。

后来又有人告诉他说,本来皇上仍是不免,但是有人在火药爆炸的前一刻,用尽全身功力将它紧紧压在身下,有限地影响了它的作用范围。然而这个人,最后却连一片衣角也未曾留下。

当然,会弁先生及时赶到,大耗法力以仙术为皇兄续命,加上皇兄自己身负绝艺,危机时刻护体神功运遍全身,也均是他最后得以幸免的原因。

挥退御医,子澈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漻清已面目全非的脸庞。往日的绰约风姿连影子都不曾留下。

漻清睫毛轻轻颤动,子澈一惊,忙缩回手,喜道:“皇兄?皇兄你醒啦?”

漻清缓缓睁开双目,看着他,扯起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哑着嗓子道:“别哭。”

子澈举袖往脸上胡乱擦了一气,强笑道:“没,没……好……我不哭。”

漻清低声道:“扶我起来坐一会罢。躺着很累了。”

子澈忙轻轻将他扶起,拿了些枕头被褥垫在他腰背后面,柔声问:“皇兄可是饿了?臣弟叫他们弄些清粥来,好不好?”

漻清点了点头。子澈忙唤人进来张罗,亲自捧起瓷碗,试过温度,一小口一小口喂漻清吃下。

今日漻清似乎胃口甚好,吃了有大半碗,方才摇头不要。子澈喜道:“皇兄今日精神不错,看来很快就会痊愈了!”

漻清靠在被褥上,轻笑一下,问道:“今次我睡了多久方才醒来?”

子澈道:“有三日了。”

漻清“嗯”了一声,不再搭话,只是微微闭着眼睛,似在想些甚么。

子澈又道:“方才皇后来过了。”

漻清又“嗯”了一声,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抑郁。

子澈不忍见他如此,便想些话来逗他开心,道:“今日臣弟出宫,听到那些百姓把去年二王之乱的事,编成评书到处传呢!黎民百姓甚么也不懂,只会瞎编,臣弟听着心里好笑。”

漻清似乎对此颇有兴趣,问道:“他们都怎么说?”

子澈把评书的内容大致讲了一遍,最后笑道:“他们都说,皇兄是圣天子受神明庇佑,所以你一定很快能好起来。看,今次皇兄清醒的时间就颇长呢!”口中虽如此说,心里终究知道,皇兄的伤势实在严重到无以复加。今日精神显得较好,只怕多半是回光返照。一念及此,话音不由哽咽了,转过头去,不欲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热泪。

漻清轻叹了口气,费力地伸手握住子澈手背,柔声道:“澈儿不要难过,好不好?”

子澈终于忍不住,伏床大哭。漻清轻轻抚摸他头发,微笑道:“澈儿怎还和幼时一样爱哭呢。” 子澈是他唯一胞弟,两人年纪又相差极大。漻清每每想起他年幼失恃,而父皇亦似是怪他害母后难产身亡,对他甚为冷淡,便自觉有责任要代替母亲妥为照顾他。是以两人虽然平日里行为之间也不见得如何亲密,手足之情却实甚笃。

子澈哭了一阵,渐渐止住,擦擦眼泪赧然道:“又扰皇兄清静了。”

漻清笑着摇摇头:“怎会呢。是了,我有事要和徐知常,赤箭以及商陆说。澈儿可否替我将他们宣来?”

子澈心中一震。漻清自负伤卧床以来,一直将国事交与徐丞相等,着他们与百官聚会商议,然后施行。即便真有重大事件,非要漻清亲自决策不可,也是由诸臣分别入来禀报。像这样主动宣人晋见的,今日尚是首次。子澈知他明白自己已是强弩之末,要趁现在神志尚清,赶快交待后事。不由心中一酸,又要掉下泪来,忙强自忍住,低头道:“是,臣弟这就去传。”

片刻之后三人到来。子澈知道他们将要商议之事干系重大,便告罪退下,坐在外间偏殿发呆。

过了一个多时辰,三位重臣始自内殿出来。子澈见他们脸上尤有泪痕,心中一沉,知道自己所料不错。

徐知常走到他身边,沉声道:“皇上宣王爷进去呢。”

子澈点点头,并不搭话,起身入内。

转入里间,便见漻清在宫女的伺候下穿衣着帽,一惊道:“皇兄怎不躺着休息?”

漻清微笑道:“躺着气闷,想出去走走。澈儿陪我,好不好?”

子澈见他身体虚软,精神倒好。情知这怕是他最后想做的事了。心里难过,却不忍拂他意,强笑道:“好啊。臣弟也好久未和皇兄同轿而游了呢。”

待两人坐上大轿,漻清便要掀起侧帘看外边。子澈给他再多加了件大麾,这才从命。

漻清身上无力,只靠在子澈怀里,看着轿外景物,默默不语,只觉一生情景均在眼前滑过。

无数幻象蜂拥袭来,看得他头晕目眩,不由皱起眉头。

过得片刻,杂乱无章的异象渐渐散去,唯有一位白衣黑发,俊美无双的男子,含笑低头,凝视着他。

“师父……”你在哪里。漻清低声道。

“皇兄要甚么?” 子澈未曾听清,低头问。

漻清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去洛水宫。”

来到宫前,漻清却又不进去,只叫太监们抬着轿子,沿着宫外洛水河,缓缓而行。

漻清痴痴望着河那头,洛水宫的飞檐画栋。这建筑曾经令他熟悉到,一闭上眼睛便能在心中准确无误地描画出来。

师父,你现下身在何方?清儿……即刻便要死了……

归去来兮!吾身将寂,胡不归?

再不回来,可就见不着我了。

若师父回来,发现我已死去,那会怎样?他会像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人一样,为我流泪吗?

啊,是了,他是仙,不会流泪的。那大概会难过一下吧……会吗?

眼前似乎出现维泱蹙眉的神情。幼时,我曾受他无比疼爱。就算只当我是他的弟子……我毕竟曾是他心爱的弟子……如果就这么死了,他多少是会难过一下的吧?

如果……他知道我……我爱他,痛彻心肺地爱着他……又会怎样?

漻清眨了眨眼,似乎见到维泱卓然立于洛水边,面罩寒霜,严厉地看着他,目光冰冷如刀。漻清胸中剧痛,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子澈的惊呼声越来越远,漻清的意识堕入一片黑暗。

师父……

……

……

……

……

……

……

……

……

……

―――――――――――――――――――――――――――――――――

『注释』:

【解题】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

【卷一】辰极之羁 第九章 九章终曲

子澈的惊呼声越来越远,漻清的意识堕入一片黑暗。

师父……

……

……

……

……

……

……

……

……

……

我死了么?

漻清睁开双目,只见维泱俊美无匹的笑颜便在眼前。

果然死了。漻清复又闭上眼睛,满足地叹息一声。

若是一睁眼就能看到师父,那死了也不错。

不知是只有第一眼呢,还是以后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漻清心里犹豫起来,好生难以决定是否要再看一次。

万一是前三眼才能看到,我刚才岂非已然浪费了一次?不行,剩下的两次,定要省着用。

正想着,维泱悦耳的轻笑声响起:“清儿……又在胡思乱想甚么呢?你还活着,睁开眼来瞧瞧。”

活着?没死?我还没死吗?“骗人!”漻清撇嘴。没死怎能见到师父?!

这时他听到三、五声压抑的轻笑,似是各属不同人的。

好吵。他皱眉。忽觉有人伸手轻按自己眉头。这个温度……绝对!绝对是师父没错!

为何死了还能感觉到温度?看来死亡很幸福嘛……难怪不见一人是死了复又回来的……

维泱的声音道:“还痛吗?不会吧,为师已将你痛觉尽数去掉了啊。”

是吗?师父真好……咦?鬼本来就无痛觉的吧?为何还要师父帮忙方能去掉?

漻清疑惑起来。难不成我真的没死?这么一想,生平的记忆,潮水般轰然涌进脑中。

漻清“啊”地一声叫出来:“师父!”倏然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那是维泱的笑脸。

没错,那肯定是维泱的笑脸!

天下间更再无一人,可以笑得高洁如斯,温文如斯,绝美如斯。

“我都快死了,为何你还笑得那么开心?”漻清抱怨道。双目却一瞬不眨,狠狠盯着维泱,似要把他的样子深深刻在心中。

此刻他一点儿也不想问维泱,这些年来去了何处。

只要他现在就在我身边。

这才是最重要的。

维泱伸手轻抚他双眼,忍不住低头,在他眼皮之上各亲一下,笑道:“这样瞪着,不累么?”

漻清身体一僵。

半晌问道:“为甚么亲我?”

维泱忍笑道:“因为你可爱。”

漻清继续僵硬。

想起自己伤势,怯怯问道:“我这个样子……怎还会可爱?”非常懊恼,现在连一根小指头也动不了,否则早将自己的丑脸遮起来了。

维泱笑道:“色相,皮囊而已。为师并不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与以前有何不同。”

漻清听他如是说,心头的喜悦直欲振翅飞出。笑着笑着,双眼弯成月牙:“师父,清儿现在浑身无力,但是很想,很想像以前那样,在师父身上蹭蹭。师父可否帮个忙?”

四下呛咳声一片。

这时漻清才有空转过眼来,看看余人。

“咦?徐卿,赤卿,商卿?你三人怎的仍在此处?朕不是早交代过后事了吗?遗诏卿等也拿了,还留在此间做甚?都出去候着,该办甚么的赶紧办一办。等朕崩了才做,不嫌太赶吗?啊,还有澈儿!嗯,澈儿。啊!澈儿你最重要了,你赶紧跟他们去做那件事,迟恐不及!”

“……”徐知常愕然。有……这样的吗?

“……”赤箭大惑不解。为甚么迟恐不及?

“……”子澈一头雾水。……甚……甚么……

还是商陆反应快,双臂一伸,推着他们就走了。

“皇兄……”子澈兀自挣扎,商陆坚决地用力将他拽出去。力气挺大的样子。一点看不出来是文弱书生。

漻清眼见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满意地笑了,轻唤道:“师父……”

维泱叹息一声,将他上半身轻轻托起,贴在自己胸前。

漻清满足地吸了口气,道:“师父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维泱失笑:“为师以为早将自己体味修掉。我认为你闻到的是衣服和残留皂角的味道。还是你想说为师修为不够?”

漻清“呵呵”傻笑,并不答话。幸福地眯了会眼,问道:“师父,我还有多少时间?”

“约摸还有两刻钟。怎么,”他低下头,柔声问道,“清儿想做甚么?还是想去哪里?说罢。”

漻清笑道:“还是师父最知我。嗯,其实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师父抱着我看月亮。”

维泱笑:“今晚的月亮,怕是没那么好看。”说着抱起漻清,穿窗而出,落在屋顶上。

苍穹之中,新月如钩。

漻清笑道:“好看得紧哪!”依在维泱怀中,不再说话。

一会儿,维泱抚着漻清身上伤疤,语颇懊悔道:“早知便不去听那经书!九日讲完,下山才知已过九年。我竟忘了这一节!”

漻清恍然大悟,唯一的心结也打开了,笑道:“那也没甚么。”你未曾将我忘记,我很满足。你并非故意不见我,我很满足。你此刻正拥我入怀,我很满足。

维泱皱眉道:“怎会没甚么!我若在你身边,你便不能伤成这样!”

漻清只觉越来越无力,低声道:“难道不是,我的天命尽了么?就算师父在我身边,也都该是一样吧?”这句话很长,漻清说完便觉有点喘。

维泱沉声道:“你天命到时,我自会亲手取你魂魄,决不能让你受这些零碎苦头!”

“……”漻清苦笑,“我有点不知该说甚么好。”

维泱轻笑:“别说了,睡吧。现在你不会有任何痛苦了。”

漻清知自己大限已到,撑着最后一口气求道:“师父……再来找我……来世……好不好?”

“那是自然。”维泱微笑答道,语气平淡,便如所说之事十分简单,十分顺理成章。

这是漻清意识中最后听到的话。

大郕征和十一年三月初三,宣宗皇帝凌漻清驾崩。遗诏命信王凌子澈继皇帝位;封商陆为御史大夫,与丞相徐知常、太尉赤箭一起,共为辅政三大臣。

历史,又翻开新的一章。

—The END of 《辰极之羁》—

『注释』

―――――――――――――――――――――――――――――――

【解题】 天子祭服,自周以后,纹饰九章。九章终曲,喻示漻清天子之世尽于此。当然,亦有双关本文九章而结之意。

――――――――――――――――――――――――――――――――

『广告时间』 清清最后到底有没有被泱泱吃掉呢?(怎么觉得这话应该反过来说— —)

敬请参阅拙作《诸世修行录 卷二 —— 数定尘渊》(原名《道心种魔》,已开始在起点发布,就接在本卷后面而不单独成书,大家请直接点下一页阅读。同时期待本书两卷的共同题目被许可改成《诸世修行录》的那一天早日到来!(管理员大人说要等2个月以后,555)!

由于林宸有频繁改文的坏习惯,《数定尘渊》暂不开放转载,免得到时大家都麻烦,请见谅!

拜请各位读者大人砸砖~~~

【卷二】数定尘渊 第一章 三清符令

四月的江南,正是嫩柳抽条,花木复苏之际。更有细雨如纱,暖风拂面,燕子衔枝,蛙鸣阵阵,无怪乎自古便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说。

那听雨楼,是江南第一大茶楼。高有三层,临湖而建。若是登上顶层,坐在水榭之中,则西湖美景,尽收眼底。更不用说这里有天下闻名的素菜点心,据说皇帝的御厨中,便有从此处出师的

外间微微下着小雨,坐在听雨楼顶层,凭栏望去,但见烟雨朦胧中,远山隐隐可见。湖面被细雨敲出个个小小的涟漪,一圈圈荡开。雷峰塔的身影也影影绰绰。此般情景,比之天空晴朗,另有一番风味。

三楼因是观景最佳位置,茶水费便也比他层贵些,一般布衣百姓,倒还真消受不起。是以平日里茶客稀少。

美景当前,若是配上文人雅客,吟诗作对,品茶谈心,那便十分搭调。然而听雨楼中此时的气氛,却完全不是那回事。尤为反常的是,最昂贵的三楼中,竟然几乎所有桌子都占了人。

从楼梯口出来,左手两张,坐着六名青衣劲装的大汉,人人腰佩长剑,神色紧张。东北角一张,坐着一老一少,年老的那个一身粗布麻衣,背对楼梯口,看不见神情;少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一身黑色短打,脸上神情,三分紧张之中,到杂了七分兴奋。两人桌上,放了两柄大刀。

右手三张中,西面一张只有一人,是位面容秀丽的年轻女子,身着黄衫,头戴金钗,左手按着桌上长剑剑鞘,右手微微颤抖,举起茶杯放在唇边。杯中其实并无半滴茶水,她却不放下,只握在手中出神。

右手东面两张桌子,坐的却均是出家人。四名道士,两位老僧,也都身携兵刃,神情严峻。

惟有中间正对楼梯口的那张桌子空着,却被楼上众人数十道凌厉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其他闲杂茶客,有想上三楼来的,看到这样情景,均吓得掉头便走。

楼上人众虽多,却无半点响声。人人各自低头,默默喝茶。小二添了一壶又一壶,见他们间气氛紧张,不由暗暗惊心,虽然腿脚发软,却丝毫不敢怠慢。掌柜的更是心中发痛,情知今日茶楼多半难逃一劫,却不敢上前请他们离开,惟有躲入一楼大堂,眼不见为净。

忽然楼梯口处传来“咚咚”脚步声,声音轻巧,像是练武之人。众人闻得,均紧张起来,握住兵刃,紧盯楼梯口。

却见上来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道士,见到众人看他,怔了一怔,匆匆稽首为礼,便往东南面那张桌子走去。众人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继续喝茶。

那道士走到桌前,先四下看了一遍,问道:“常师兄,漻清那小子还没到么?”他声音粗犷,嗓门颇大。楼上众人听了“漻清”二字,均是一震。

他师兄名叫常在山,是武当大弟子,居武当五子之首。除他之外,在座的三子名字分别叫做苏在木,甘在遂,白在及。刚进来的这位,是五子之末,姓麦讳在冬。

常在山听了麦在冬说话,眉头一皱道:“休要多言!你且坐下。”

麦在冬听了,不敢违拗,便在他们旁边坐下。一旁小二忙战战兢兢过来倒茶。

隔了片刻,眼见太阳西斜,午时早过。麦在冬“哼”了一声,恨恨道:“忒那妖道,架子摆得倒大!说是今日听雨楼上相见,却直到现在仍是不来!莫非怕了咱们天下英雄,不敢现身?”

余人尚未答话,便听窗外传来一声长笑,一把柔和的声音轻轻道:“天下英雄相邀,贫道敢不赴约!”

除了几位年长者自重身份,未有举动外,余人均霍地站起,拔兵刃在手。

忽然眼前一晃,那唯一空着的桌边,多了一人。

此人年纪看来约在二十上下,身着一件剪裁合度的杏黄道袍,背挂长剑;满头黑亮青丝用杏色布带在头上挽了个道髻,以一支白玉簪子固定,额角颊边似是不经意地垂下几绺发丝,衬得他俊美的脸容更添三分妖异。只见他嘴角含笑,凤目含春,眸光流转,在楼中诸人脸上一一滑过。众人均大感吃不消,定力差的更是不由自主直直盯着他看,心中一片恍惚。

见势不妙,两位僧人之一忽然大喝一声,道:“大家莫要看他双眼!小心他的邪术媚功!”

众人一震,慌忙转头,再不敢看他。

那道人“哈哈”一笑,捻起桌上瓷杯,漫不经心地拿在手中把玩。众人只见他纤白的手指微微泛着玉光,甚是可爱,年纪轻的便忍不住“咕咚”一声吞口唾沫。

只听那道人柔声道:“少林空明,空净二位大师,武当五子诸位道友,陆家堡大小姐泽兰姑娘,点苍派根、茎、叶、花、果、种六侠,还有铁刀门马钱、马勃父子两位大侠。嗯,贫道好大面子。只是不知……各位英雄,邀贫道前来,所为何事?”他眼光一转,邪气更甚,语音微沉,慵懒暧昧,竟甚是勾人。

早有陆泽兰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柳眉倒竖,戟指喝道:“你这无耻妖道!快还我弟弟来!”

那道人邪邪一笑道:“陆少侠形容瑰丽,气宇不凡,与贫道正是一见如故,此时正在寒舍休息。待他想回去时,自会回去,哪又到贫道还不还的?”

常在山喝道:“胡言乱语!江湖上谁人不知,你这妖人好色无厌,兼采阴阳,供自己修炼邪功!陆泽漆少侠必是被你监禁,惨遭吸食功力了!你若识相的,即刻便将他释放!然后自废武功,我等自不会再与你为难!”

那道人听说,失笑道:“常大侠为人,相当诙谐。”伸手从只顾呆呆看他的小二手中,凌空抓来茶壶,斟茶入杯,悠然举到唇边,抿了一口。众人见他凌空取物,分毫不差,心中都是一惊。

他先是赞叹一声“好茶”,然后才缓缓道:“一来,我可未曾监禁那姓陆的,是他自己舍不得走;二来,”他转眸轻蔑地看了众人一眼,道,“就凭你们几个,怕还留不住我。”

陆泽兰怒道:“你胡说!”挺剑向他刺来。她自知武功远远不及,但不愿让这奸人再诬蔑亲弟名声,因此奋不顾身,一出手便是以命抵命的招式。

那道人却只是微笑,空闲的那手捏个法诀,对空画了个圆圈。

少林、武当众人同声喝道:“小心!”

陆泽兰已然重重向后弹回,长剑脱手,跌坐于地,口角渗出鲜血。点苍诸侠齐声大喝,也拔剑在手,向那道人刺去。这回他们心中有所防备,碰到壁界,便即停住,然剑尖凝在敌人身前尺许,再刺不进去。马氏父子见状,虽各高举大刀,不禁犹豫不前。

空明、空净对望一眼,同时取下颈中佛珠,双手合十诵念经文;武当诸侠也已拔剑在手,脚踏七星,齐齐向敌人攻去。五人剑泛凌厉白光,互相呼应,竟成功劈入那道壁界。然而过界之后,去势毕竟缓了,再无法伤人。

那道人轻轻一躲,闪过剑锋,轻笑道:“五行剑阵,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空明、空净念诵已毕,双手撑开佛珠,向敌人顶上抛去。但见黄光一闪,串珠断开,佛珠带着祥光落入壁界之中。马氏父子和点苍六侠顿觉身前一松,忙乘势杀入。直到此时,众人才终于得近敌身。那道人却仍不拔剑,一面躲闪一面笑道:“原来少林寺还有这手,贫道颇感意外呢。”

众人见他身陷重围,却仍说笑自如,心中都是一凛。

群豪此时一心只想除此大敌,再也不顾什么武林规矩,一起围将上来,攻他一人。

地板上遍布佛珠,壁界法术不再有效,那道人只得展开身法,在厅中游走。

一时间桌椅杯壶,碎裂满地。小二早吓得躲下楼去,茶客也已走个精光。掌柜的躲在柜台低下,听着楼上“乒乓乒乓”,一面直呼菩萨保佑,一面心中肉痛。

“唰”地一声,那道人毕竟顾忌了五行剑阵和二高僧的法咒夹击,拔剑在手,一面笑道:“你们如此逼我,可别怪我不手下留情了!”

众人不答,只是手中招式一紧,攻得更是滴水不漏。

却见青光一闪,陆泽兰“啊”地一声,右肩中招,长剑“咣当”落地。过不片刻,马钱又是“啊”地一声,胸口“汩汩”冒血,向后“蹬蹬”几步,跌坐于地。

马勃悲呼一声:“爹!”眼泛血色,大吼着向敌人砍去。对方侧身躲过,伸足一踢,将他踢得往点苍第五侠吴果剑尖上撞去。吴果大惊之下连忙收剑,胸前露出破绽。那道人长剑在马勃右肘下一点,马勃大刀不受控制,直砍入吴果胸口。两人同声惊叫,滚作一堆。

那道人“哈哈”大笑,下手更不留情。

众人虽竭力抵挡,仍不断中招受伤。好在那道人同时应付多人,虽被他连连得手,伤势却均不致命。但时间一久,伤者越多,那道人手下越觉轻松,众人所受的伤也就越重。

此时群豪均知到了生死关头,人人拼死苦斗。

正危急间,忽听楼梯口处有人大喝道:“众位请先停手!”

那道人挥剑再迫退两人,退后一步,微笑道:“怎么,又来帮手了?一起上罢。”说着剑锋一摆。

武当五子此时人人受伤,回头看到那新来之人,均是一惊。常在山道:“川芎,为师不是叫你们师兄弟在客栈相候吗?难道又生变故?”说着斜眼看那道人,后者却只耸肩摊手,表示和自己毫无关系,姿势潇洒好看。

小道士文川芎躬身道:“不是的,师父。是有一位漻清先生,着弟子带信给这位……这位桓楹道长。”

那道人一怔,道:“给我的?”猛然间省悟,捂着耳朵大叫道:“莫要告诉我!我不听!”他昂扬七尺男儿,适才力战群雄之时,剑法霸气凌厉,此时却伸手掩耳,状如女子。然而众人见了却均感赏心悦目已极,丝毫不觉有甚不自然处。

此时文川芎已自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口中诵念,抛将出去。

淡淡一道白光闪过,空中幻出一个八卦图,不断旋转间,两极化成黑白两气,向外抛出。两气各自画了半个圆,复又回头撞作一堆。待又旋转着弹开时,已化为三道白光;这三道白光又在空中各自画圈,再次回头撞在一起,挤作一只光球。光球膨胀,猛地爆成千万白色光点,四下落去。

光雨落到群豪身上,重伤变缓,轻伤立愈。众人均是一振。

桓楹却如临大敌,左手捏符,右手长剑急挥,堪堪将落往自身的光点尽数劈开。光雨与他剑锋接触,“嗤嗤”声响不绝。

光点落尽,桓楹呼吸不匀,额头隐见汗珠,竟似比方才独战群豪,远为吃力。

便在此时,落于地上的符纸中,缓缓升起字来:

“一”

“气”

“化”

“三”

“清”

挺拔的字体逐一浮上半空,又慢慢散去。

这时文川芎大声道:“漻清先生道,请大家化干戈为玉帛。”

桓楹呆看那几个字渐渐消失,脸色十分难看。过了片刻,忽然一甩袍袖,转身便走。

陆泽兰适才得符中法术疗伤,身上轻松许多,此时已扶墙站起,喝道:“慢着!你先放了我弟弟!”

桓楹恨恨道:“漻清先生有命,‘化干戈为玉帛’,我哪敢不从!三日之内,必将令弟安然送至府上。”

陆泽兰欲待再说,桓楹早已穿窗而出,消失不见。

【卷二】数定尘渊 第二章 枢璇仙境

枢璇上清宫,位于南海离岸三百里,离地五万里,云霄之中。乃上清真人维泱居所。

上清宫正下方,是一个小岛。岛名“枢璇仙境”,系上清真人神道初成之后,一日闲来无事,心血来潮,显大神通自长白山搬运土石,填海建造而成。

这岛方圆五百里,其上山林溪流,布局无不比照自然成岛。兼且遍植奇花异草,养着不少温驯的野物禽鸟。端的四季如春,风景如画。这“仙境”二字,绝非妄言。

岛中山林深处,是一大片精致屋舍。前进后院,偏厅正房,亭台楼阁,飞檐画栋,无不尽显匠心巧思。

与之相对的,是九天之上的枢璇上清宫,宫舍虽大,内间器具简陋,唯“堪用”罢了,竟是十分朴素。

上清真人维泱,及其两位小徒会弁、如星,平日里也很少在上清宫中逗留,多是留在下界岛上,整日看书阅经,抚琴弈棋,十分逍遥自在。每到年关将近,维泱外出历练的首徒漻清也会回到岛上,与诸人团聚。

这日,枢璇仙境中,维泱立于摆在他榻旁的九曜轮盘之前,皱眉不语。

进来伺候的如星见了,探头往盘中一看,笑道:“师兄又管闲事了。今年不错啊,忍到四月,方才出手。”

维泱心中不悦。

一般武林门派弟子下山,目的若非行侠仗义,便是扬名立万。

修仙之人则相反。

世间诸事发展,都遵循天命的轨迹。其中种种爱恨情仇,亦是早有定数。妄改天命所产生的后果,很难预料。

就如某日路见不平,救了一人,此人回去之后,或许从此诸事顺遂,数十年后正寝家中;也或此人行在路上,被奔驰而来的惊马撞中,依旧惨死;更有甚者,此人其后与邻口角,怒而行凶杀人,那不但他自己仍是要死,最后还多赔一条人命。

所以行侠仗义,或者其他凡人会有的的心理行为、爱恨情仇,在修仙之人眼中均是无甚意义之事。

彻悟到这一点,道心便告圆满,立时便可飞升为“天仙”【甲】。

凡人有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又有六欲:生、死、耳、目、口、鼻。仙门中人身入红尘,便是要经历各种劫渡诱惑,修得七情六欲尽皆断绝,练至“任他世间千帆过,我自袖手若不见”。如此便称为“道心”。

漻清路见不平,乃因“恶”恶人之恶,“哀”弱者之悲,“爱”路人之命,脱不开七情;而拔刀相助,则更直接影响了对方命中原定的轨道了。长此以往,如何得成大道!

无怪维泱生气。

“师兄下次回来,不免又得搬水,”如星笑嘻嘻地继续道,“灵力又将大进,嘿!”

与“道心”所指的那一瞬间“心”的彻悟不同,“灵力”是指通过修炼而得到的“力”的累加。

“道心”是精神上的一种境界。悟便是悟了,否则即便将道理放在眼前,悟不到就是悟不到。

“灵力”却可通过不断修炼而积累。如果非要和什么相比较的话,它更像武功中的“内力”。灵力是施行强大法术的基础。但如果因为“心”得不到解脱,灵力再高,最多修至“地仙”境界,便无法更进一步,成为飞空绝迹,驻寿无疆的“天仙”。地仙虽比凡人寿命长些,终有尽时。

某些天仙,或许道心无懈可击,却因不喜修炼法术而导致灵力不高,有时甚至不如一些出类拔萃的地仙。但若此天仙努力修炼,不断积累灵力,修到形神俱妙,不受世间生死的拘束,解脱无累,随时随地可以散而为炁,聚而成形,天上人间,任意寄居的,便是达到了修道的最高境界:“大罗金仙”,也即是所谓“神”仙的极果。

且说那日维泱功行圆满,神道大成,晋为大罗金仙,霎那间明悟一切世间因果,得悉所有往事未来。冥思中,便知晓了漻清前世对自己的痴恋。

维泱错愕之下,对漻清的刻骨深情,不免也有点感动。但维泱终究觉得此乃畸恋,且一向视私爱情欲为修道大碍,因而他不但自己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而且找到漻清转世之后,为怕他重蹈覆辙,更是处处小心,避免让他再次钟情于己。

是以从漻清会自己站立行走以后,维泱便尽量不再抱他;平日授艺,也每每板起脸来正容说教;漻清若有过失,维泱亦不再如千年前般一味纵容,而是秉照门规,严加责罚。

对于这个弟子,维泱除了疼爱之外,心中更有几分歉疚。漻清第一世随他修道,若非自己正值修仙紧要关头,疏于管教,任之陷在红尘俗事中无法脱身,说不定他仙道早成。因此今次维泱在找到重新托世的漻清后,便下定决心,定要全力培养他在今生之内得成大道。

且说维泱听了如星戏言,不悦道:“清儿屡教不改,今次不能只罚搬水。定要再加‘尺’责才是!”

如星听了,掩口而笑。

维泱曾定下三种责法:一曰尺,二曰书,三曰水。

会弁、如星行事一向中规中矩,是以自开责以来,惟有漻清身受过。

“尺”是戒尺责打。受责之时,不得以仙术或内力抵御。话又说回来,这尺责通常是由维泱亲自执行,若他有心重责,受罚之人即便运功抵御,也是无用。

“书”是抄写经书。凭心而论,抄书不是恶事。若只三日内抄写《黄庭经》一遍,甚至还可当作消遣娱乐。然而,责罚之所以成为责罚,那是因为它规定,必须在一日之内,抄写比《黄庭经》长了数倍的《道德经》百次,还不得使用仙术。

“水”是搬水入缸。首先维泱会在人间划一个范围,漻清须在规定时间里,将该范围内所有人家的水缸都注满清水。允许使用仙术武功,行事务须隐秘。开始的时候,划定的只是一座小山村那么大点地方;随后漻清仙术成长,维泱划出的范围不断扩大,跨城跨省,到了后来,动辄以国家计。

漻清的绝技“露泽天下”便是这样练出来的。

日后江湖上人人闻之动容的“三清符令”,那最后一招,神气凝球后爆成漫天光雨,医友击敌决无错失,其实仅出自此术的一点皮毛而已。

漻清直至七岁,每犯错误,便受“尺”责。七岁之后,维泱多设“书”和“水”两项,由他自己择其一而受之。同年,漻清选了生平唯一一次的抄书。

漻清十四岁仙术大成,下山历练。因他身怀绝技,又总忍不住出手管世间不平事,不多时便已名动江湖。然而为此,他所得惩罚也比出师前多了数倍。

按说,那戒尺之责虽会令皮肉受苦,可维泱没有哪次不是打了五、六十尺便渐渐下手轻了,至将近三百尺时已和挠痒无甚区别;打完之后,维泱便会即刻亲自施术医治。因此这一项本该是受罚者最佳选择。然而漻清自出师以来,便再也未曾选过它。

十六岁那年回山,漻清选了水罚后还一面理直气壮地对维泱道:“我在人间,受万人景仰。三清令出,谁敢不遵!再脱了裤子让你打屁股,那成什么样!”

结果维泱大怒,当下将他按倒在榻,扯下裤子便是一顿暴打。一边打一边斥道:“为师令你下山历练,是教你理那俗事虚名的吗?!教你‘道狭穿草木,片露不沾衣’,你便给我全然忘记!那也罢了,竟还好意思拿来说嘴!”

这次,直至两百尺上方才轻了。打完三百,维泱犹是余怒未消,并未像从前那般立时为漻清化伤,也禁止会弁、如星帮他。漻清自己更是不敢。

漻清直痛了一整天,维泱方才寒着脸道:“今次算是罚得轻的!下次你若再敢不思进取,沾沾自喜于俗世虚名,为师定要叫你痛上三日三夜!”然后动手替他医治。

漻清见他虽然面上凶恶,清理创口时却小心翼翼,落手温柔;疗伤时用的更是最耗法力的“九龙化伤术”,掌中神光一闪,疼痛瘀伤立时全消,连一丝痕迹也不曾留下,心知师父终是疼爱自己。却故意扁了嘴,眸中水光盈盈,可怜兮兮地望着维泱。

维泱虽知他是有意为之,却仍给他看得心头大痛,差点便伸手将他揽在怀里又哄又疼。内心挣扎一番,终于忍住。

然后之前该罚什么的照罚。这次漻清乖乖跑去搬水,半句废话都不敢说。

会弁、如星全程在旁看着,禁不住面面相觑。

是日如星便忍不住问道:“师父,从未见您生过诺大的气。事实上,从前您连些微情绪变动也是甚少。为何现在得成大道,脾气倒似差了?”【乙】

维泱怔住。

半晌道:“怕是为了清儿。他三世修不成正果,连你兄弟俩后入山门的,如今都已位列天仙,他却还在地仙界中辗转不前,怎由得为师不急!”

如星怀疑道:“师兄先入师门却后得道,那是有原因的,也不全是师兄自己的错。师父应不致仅仅为此就大发雷霆吧!”

维泱差点便接不下去,呆了一会道:“或许为师耐心不够。好了,今日到此为止,你回去静修罢。”将他打发走了。

――――――――――――――――――――――

『注释』:

【声明】本文关于神仙修炼种种,灵力云云,设定之时虽参考过有关文献,但终属小说家之言,均以照顾本文情节发展为考量。请各位读者勿要信以为真。正经修道之士更切勿被本文误导。

【甲】关于神仙的种类,参考自“百度百科”

归纳起来,约分五种:

1、鬼仙---修到死后的精灵不灭,能够长久通灵而存在于鬼道的世界中。

2、人仙---修到却病延年、无灾无患、寿登遐龄。

3、地仙---修到辟谷服气、行及奔马、寒暑不侵,水火不惧,具有神通。(漻清此时的修为)

4、天仙---修到飞空绝迹,驻寿无疆,而具有种种神通。(会弁、如星此时的修为)

5、大罗金仙---也即是所谓“神”仙的极果,最高能修到形神俱妙,不受生死的拘束,解脱无累,随时随地可以散聚元神.天上人间,任意寄居。(上清真人维泱此时的修为)

从鬼仙以上, 层次级级加深。

【乙】自“天仙”修成“大罗金仙”,只是灵力加深,道心并不一定更加圆满。如星明知此节,却仍作此一问,实有对维泱婉言相劝之意

【卷二】数定尘渊 第三章 长亭之会

古道长亭,绿柳成荫。

“哈哈哈!今次可多谢你啦!”发笑之人声音粗犷,嗓门颇大,竟是当日听雨楼上,武当五子之末的麦在冬。

“老道知你门规严谨,戒酒茹素,否则定要请你畅饮三日三夜!此时只好以茶代酒。哎!大恩不言谢!师哥嘱我跟你说,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只消着人带句话,武当一派鞍前马后,决不推辞!”麦在冬大马关刀地斜坐亭中石几之旁,向他对面之人举了举杯,一饮而尽,便如杯中之物并非清茶,而是烈酒佳酿。

石几对面坐着一位身着蓝色直锯深衣的青年。此人外表虽称不上十分俊美,但双眸清澈明亮,鼻梁高挺笔直,唇角含笑,神情高洁儒雅,行止间竟是说不出的洒脱好看。再配上一身质地优良、剪裁合度的衣冠,尤显气度不凡。

这蓝衣青年便是漻清。此时他微笑举杯道:“麦兄客气了。小弟并未出手,实担不起这个谢字。”

旁边坐着的一位黄衣女子也举杯道:“漻真人过谦了。真人虽未真正出手,但那妖道知难而退,却是因着真人的三清符令。今晨鄙堡中传来讯息,舍弟已安抵宅中。陆家堡上下,无不对真人感恩戴德!” 话未说完,她脸上先自微微泛起红霞,忙举袖饮茶掩过。此女正是陆家堡大小姐陆泽兰。

她家中父母早亡,自小和胞弟陆泽漆相依为命[奇書網整理提供]。当日陆泽兰闻知乃弟落入以吸人元气而臭名昭著的桓楹手中,实如遭五雷轰顶,当下广发英雄帖,求请往日与陆家堡有渊源的各派武林朋友出手相救。

听雨楼中,漻清以一纸三清符令使得原本大占上风的桓楹自甘退却,拱手将陆泽漆送回,陆泽兰心中不禁对爱弟的这位救命恩人既感激又崇慕。因此当她得知麦在冬欲往见漻清之时,便再三央他带她前来当面致谢。此时陆泽兰见到漻清气质风度,芳心之中更是一动:世上竟有如此人物!

漻清见陆泽兰如是说,忙道:“不敢。在下微末修为,且未曾出家,可当不起‘真人’二字,陆大小姐折煞在下了。”

陆泽兰原见他一身俗家装扮,便出言相探。此时听他自承并未出家,芳心一阵暗喜。

麦在冬大笑道:“漻兄弟未曾出家,可比俺这真正的牛鼻子守清规戒律得多啦!嘿!老道便向来不忌荤腥酒食!”

陆泽兰听他说得有趣,举袖掩唇,轻轻一笑,神态娇媚不可方物。

漻清却犹如不见,失笑道:“在下实是自幼斋戒惯了的,懒得换口味,那也无甚大不了,倒教麦兄谬赞了。”

麦在冬“哈哈”大笑道:“漻兄弟便是恁地谦虚!”霍地起身道:“老道原想和贤弟多聚几刻,奈何今次虽得贤弟出手相助,事情得以圆满解决,但派中经此一事,终需妥为善后。师哥他们尚在等我哩!咱们便就此别过罢!日后只要兄弟一句话,”他伸手往颈中作势一划,“老道水里来,火里去,万死不辞!”

漻清知他平素虽言语粗俚,却是说一不二的好汉。见他声音诚挚,此番言语纯乎发自内心,便也肃然起身,拱手道:“在下不敢居功。得麦兄错爱,先在此谢过了。”

麦在冬侧身避过,竟是不受他礼,笑道:“岂敢!老道不过嘴上说来好听。这世间有什么事能难为得了漻贤弟你?即便真有,老道一派之中,嘿,又有谁真帮得了手!”稽首道:“贤弟保重,后会有期!”

陆泽兰本不欲就便离开,可是麦在冬既走,她再无借口留下。于是只好也裣衽为礼,与漻清互道“后会有期”,临去之时不免频频回首,秋波脉脉。

漻清抱拳相送,面上微笑不变,心中却暗暗叹息。这次又忍不住出手,可谓屡教不改。师父知道后定会大为不悦。

想起师父清澈如秋水般的双眸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挫败和无奈,漻清心中便一阵慌乱难过。但是他天性仁侠,路见不平,实在忍不住就要出手。

漻清坐回石凳之上,举起茶壶,一面自斟自饮,一面怔怔出神。停了一会,叹息道:“兄台既已来此,何不现身相见?”

亭旁林中便有人长笑道:“漻清先生真好耳力!”一道杏黄人影缓缓转将出来,袍袖随着他龙行虎步,在身侧自然飘飞,姿势潇洒写意,衬得他原本不俗的脸容更是英俊非凡。

他行至亭前,脸上笑容未变,目光炯炯直视漻清,稽首道:“贫道桓楹,久闻漻清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贫道只是稍微喘粗了一口气,便被你发觉了。”虽是腰身微曲,含笑而狂傲不羁的眼神却一刻未曾从漻清身上离开。

漻清起身还礼,笑道:“原来是桓先生,在下有礼了。不知道长此来,有何见教?”其实漻清在麦、陆二人未离去前,早已感到桓楹在侧。但那时漻清不知他目的何在,便也不去理他。后麦、陆二人辞别已久,桓楹却始终在逗留不去,漻清这才出言相询。

桓楹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便只是想看看这位,一纸道符便迫得贫道不得不知难而退的人,到底是怎样一位人物。”他目光如电,在漻清身上上下打量。

漻清微笑:“那是道长客气。你我之前从未尝得缘一见,道兄却很肯给漻某薄面,在下感激不尽。”

桓楹“嘿”声道:“盛名之下,贫道难免顾忌三分。再见到你符中法术,桓某又非不怕死之人,怎还敢不如你所命,与那些人‘化干戈为玉帛’!”

漻清失笑:“在下委实汗颜。”

桓楹眼中异彩闪耀,举步行至亭中,却不另觅石凳坐下,只站在漻清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优美的菱唇边升起一个魅惑的笑,低沉了声音沙哑道:“漻先生可知自己风姿绰约,气度不凡,令桓某一见倾心呢?”

漻清并未因对方与自己的高度差,和逐渐贴近的距离而稍感局促。虽然仰视对方,他神情却一派闲适自然,淡笑道:“桓先生过奖了。”

桓楹见自己媚术并未奏效,这本在意料之中,当下也不在意,继续踏前一步,凤眼微眯,伸手便去勾漻清下颌,一面邪笑道:“漻先生若同在下……”忽然如遭电噬,脸色大变,整个人向后疾翻而出,落地后又直“蹬蹬”倒退数步方才站定。

桓楹稳住身形,略一定神,眼现嘲弄之色,讥笑道:“漻先生原来如此惧怕桓某,竟随时罩着壁界!桓某幸甚!”

漻清容色不变,微笑道:“道兄声誉不佳,在下不得不多做防备。如今看来,果然并非白费功夫。”

桓楹怔了一怔,忽而大笑道:“漻兄真乃非常人!有趣之极!”笑罢敛容,直直看进漻清眼中,沉声正色道:“桓某在此立誓:今生必令漻兄倾心相许,如若不然,有如此石!”伸手凌空自地上抓起一快石头,握在掌中暗运功力,捏成齑粉,随即一扬手,石屑随风飞散。

一般武林中人,即使内力再深厚,也决无可能单掌握碎石块。桓楹此时定是加用了土系法术,但能不动声色做到此等地步,也是相当不易的了。是以漻清微笑喝了一声彩。

桓楹双眼放电,向他勾去,笑道:“献丑了。微末技艺,不值一哂。唯在下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表,望得漻兄顾惜。”

漻清正苦笑不知该如何作答之际,桓楹已双目含情,靠近前来。看他神情架式,若非怕了漻清壁界,此时早已张臂将他抱在怀中:“桓某若得漻兄倾心,必会从此一心一意待你,决不再如前般处处留情。”不待漻清搭话,叹口气接着道:“可惜在下此刻尚有他事,只好先走一步。但很快便会返来与你相会。珍重!”边说已边向后飞掠,最后一句“珍重”出口,身形已在数里之外。

漻清目送他渐渐远去,不由生出一股啼笑皆非的感觉。

―――――――――――――――――――――

枢璇仙境。

维泱房中传来轻轻一声“嗤”响。

会弁抬头,讶然看着如星推门走出,问道:“我方才似乎听见瞬移之声,难道师父竟不留在房中观盘吗?”

维泱房中有一座九曜轮盘。说只是“九曜”,其实却是以九大行星为主的整个星空模盘,与天上星辰运行相照。自做成此盘后,维泱即便不出房门,也能凭之准确衍算。

如星在他身边坐下,笑道:“方才师父瞬移去了种菜,着我出来自行修炼。”

会弁一怔:“种菜做甚?又无人食用。”随即恍然道:“生气了?今次火头很大啊,半夜三更的出来种菜。看来师兄怕不止又管闲事那么简单。”

如星向他伸出一只大拇指:“果然是我哥哥,真聪明。你且猜猜,今次发生何事?”

会弁转头看他,如星忙摇手道:“不许读我心思,你先自己猜!”

会弁偏头沉思一会儿,道:“师兄的红鸾星又动了?”

如星大为佩服,赞道:“哥哥神机妙算,小弟自愧不如!”忽而笑道:“这回倒也有趣,居然有一男一女两人,几乎同时对师兄生情。师兄真乃神人也,竟是男女通吃,老少皆宜。”

会弁脸上表情向来淡漠,这回却也不由莞尔,斥道:“又胡说!”

如星笑了一会,叹道:“师兄也相当无辜。是别人喜欢他,他又并未动心,师父却来生他的气。”

会弁也叹了口气,半晌不语。呆了片刻,忽道:“师父这样不行。”

如星笑道:“不这样又能如何。做了大罗金仙,从此岁月无尽。前段时日尚有岛可建,现在枢璇仙境却已连棵草都被修得完美无暇。师父除了整天盯着轮盘看师兄外,实在无事可做。”

会弁皱眉道:“我们是否太令师父省心了?改天需弄出些事来,让师父忙一阵。”他说这话时,神态十分认真。

如星知他虽和自己一母孪生,却从不喜欢如己般乱开玩笑,怔了一怔道:“哥哥竟是认真的?这样……不大好吧?”

会弁再次叹气,不复说话,举首望天。

如星也学他般叹口气,亦抬头仰望苍穹。

夜空深邃如海,上有繁星点点,璀璨如梦幻。

【卷二】数定尘渊 第四章 故友相逢

夜暮深沉,星月相辉。长街上行人稀少,各色路边小贩均皆收摊回家,道旁店铺也多数早已打佯。唯有酒家、客栈、花街柳巷等处纷纷挑起灯笼,开门纳客,迎来一日中最繁忙的时刻,

芜城最大的酒家明月楼内此时正座无虚席,酒客多半已有三分微醺,猜拳行令之声此起彼伏,吵吵嚷嚷,煞是热闹。

明月楼李大掌柜站在大厅内,眼中瞧着店内纷扰的人头,以及柜台后忙得不可开交的帐房先生,乐得一对绿豆眼更是眯得只剩两条缝。他心情愉悦,便行至酒楼门外,与店中伙计一齐迎来送往。

“刘大人!今儿个竹叶青如何?啊,不错吧,那可是小的托人大老远自山西杏花村运来的!您要尝着喜欢,赶明儿小的叫伙计给您送两坛到府上去?……好嘞!下次再来啊——”

“哎——张员外,您来啦——欢迎欢迎,楼上请!”

“啊马公子——马少侠,今儿这么早就回去啦?不多喝两杯?”

马勃满面红光,步履微跄,在一众狐朋狗友簇拥下跨出门来,大着舌头道:“……不啦!今儿个……还有事!”

近旁众人中,一名身穿绿色绸衫的年轻公子笑道:“咱这是给马少侠接风,一会儿还要上望春阁赶场呢!”说着一面挤眉弄眼。众人会意,均吃吃怪笑起来。

李掌柜自然知道,那望春阁是城内最有名气的四家风月场所之一,便也跟着“嘿嘿”淫笑两声,问道:“马少侠近日曾有远行吗?小的竟懵然不知,实在该打!”

那绿衫公子睁大了眼睛,愕然道:“咱马少侠前几日赴杭州行侠仗义,救了陆家庄庄主性命。连臭名昭著的妖道桓楹都在他手底吃了大亏!这么大件事,掌柜的竟然不知?确实该打!”

李掌柜忙躬了身子唯唯喏喏,一旁那店伙计忍不住插口道:“是吗?怎么小的却听人说,是大侠漻清先生击退了妖道?”

马勃眼睛一瞪,喝道:“胡说!那明明是我和我爹!……还有江湖上一些朋友,一起击败了妖道桓楹!哼,那漻清,根本一点力都没出!”铁刀门马家,在江湖上声威远远不及点苍派,与少林武当更是天渊云泥之别。马勃不说这几大派的名字,只以“江湖上一些朋友”一语以概之,倒似那次行动是以他铁刀门马首是瞻的了。

店伙计心中不服,张口还欲再说,却被李掌柜狠狠一瞪,吓得垂下头来,反驳的话在喉咙中“咕噜”一声,吞了回去。

李掌柜在一旁陪笑道:“是是是,铁刀门马家的家传绝学天下无敌,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是小的一向钦佩的。那个甚么漻清,只是沽名钓誉之徒,哪堪和马大侠您父子二人相提并论!”

马勃酒醉三分,神智倒还清醒。他心中明知自家武功和漻清技艺相比,所差何止十万八千里,李掌柜这话反着说还差不多。但他年轻气盛,为了面上好看,这时却不出言澄清,只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那绿衫公子又道:“没错!咱们马少侠那日见到漻清,两家说起来,对方还连称久仰钦佩,恭恭敬敬地请马少侠指教了几招武功!那是甚么来的?‘长河落日’?哎呦小弟一介书生,对此一窍不通,这可记不得了,万望马兄恕罪!马兄几时若能得空,何妨也不吝为在下指点一二?”

他说到“长河落日”,周围众人还不觉如何,不远处南风客栈门外停着的一辆马车内,却有人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长河落日”是江湖上流传最广的粗浅刀招之一,乃是先高举钢刀过顶,再直直向下疾劈击敌,便如夕阳直落河面,势不能阻。与之相对的,剑招有“独劈华山”,拳法中有“五雷轰顶”,均是以气势取胜,但若说到花巧变化,却是一点也无,丝毫可指点之处也欠奉。那绿衫公子果然并非习武之人,否则定会换个高深些的招数说出来,将以取信于人。

那绿衫公子不懂武功,马勃却是懂的。听得友人说出这等言语来,饶是他脸皮厚比城墙,此时却也忍不住面上一红。心虚之中,竟未曾留意到远处马车中的笑声,只匆匆四顾,见众人神色如常,似都毫无察觉。他心中略松一口气,却也不愿再在此处停留,于是装作并未听见绿衫公子说话,只一挥手,喝道:“咱们走!”便领着众人扬长而去。

那马车中人亦再无动静。

直到马勃等人消失在远处街角,才听有人在车厢后门之外忍笑低声道:“这招‘长河落日’想必非同小可,尊驾几时若能得空,何妨也不吝为在下指点一二?”

车门被倏然撑开,漻清神情愉悦,探出头来,笑道:“原来你早便到了!却不出声招呼,倒教我好等!快请上来罢!”

车外之人身型高大,着一件紫锦深衣,头戴斗笠,垂下重重纱幕,遮住容颜。见漻清招呼,他微一颔首,欣然举步登车。漻清在他身后关上门,坐回车厢内,笑道:“重离君向来事务繁多,可谓席不暇暖,今日却怎有空到人界来?方才小弟在客栈之中忽见掌中刻印异变,差点以为是甚么地方出错了。好在想到宁可信其有,仍是出来相候,这才不致与君上失之交臂。”

重离君此时已取下纱笠,露出如大理石雕成般的英挺容颜,答道:“正是有事在身,不得不来人界一行。”抬起头,他明亮的赭色双眸深藏笑意,与漻清同样愉悦的目光相接,口中却道,“哼,你若不出来,本君难道便不会作那不速之客,破门而入吗?”

漻清微微一笑,转身推开马车前门,屈指轻弹,一粒细小光珠自他袖中飞出,落在马股之上,随即隐没不见。那马儿被他法术所激,昂首轻嘶一声,自行踏开四蹄,小跑着前行。

他知重离君久居魔界,最不喜客栈、酒楼等凡人往来频繁,体气混杂之地,是以驱策马匹驰往别处。

漻清做完这些,随手关了车门,问道:“不知君上欲办之事,可有我能略尽绵力之处?”

重离君傲然道:“小事一桩,不需要。”

漻清笑道:“我原也如是想。世上怎会有事,能难住魔界八大君侯之一的重离君!”

重离君微笑着“哼”了一声,顿了顿道,“原来你掌中刻印尚在。我还以为它早给尊师消去了呢。”

漻清微笑道:“当年家师见到,确曾传我消除之法来的。”

重离君深深看着他,半响道:“那年我一时兴起,在你掌中留下印记。事后想到你身所属的仙门一派和魔界一向不大和睦,只怕我那轻率举动已替你惹来无数麻烦,心中常自懊悔,是以从不曾凭之与你联系,免你为难。今日路过此地,竟有所感应,倒是大为意外。怎么尊师对你结交魔族中人,竟是不甚在意的样子?”

漻清微讶道:“那又有何不妥?早知仙门和魔界间有些旧隙,原来竟如此深么?家师却只曾说过奸邪之徒不可相与论谈,除此之外,只需铭记‘君子之交淡如水’,便再并无其他限制。”说到这里,自然而然想起当日,师父见到自己掌中暗藏图纹之时,的确曾经大皱眉头。

维泱那时不悦道:“好端端的,教人在自己身上乱涂乱画作甚么!”

漻清只好讪讪笑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维泱当即传授了消除刻印之法,道:“玩得够了,就自己将它消了罢。”

之后他虽然一直未曾将之化去,师父却也不再多管。

想到这里,漻清忍不住笑道:“家师虽然面上极冷,对我这顽徒却是自来十分纵容慈爱的。”

重离君叹道:“尊师非常之人,方能教出你这非常之徒。哼,我这可不是恭维你!”

漻清失笑。

这时马车已缓缓停下,漻清推开车门,指着前面道:“今夜已深,马车出城不便。这南湖已是城内最清静之处,只好请离兄将就着看看了。”

车外夜色如水。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映着细碎的星月微光。岸边原植着整排柳树,此时罩在沉沉夜幕之中,只隐约可见。四下里一片虫鸣蛙声,却丝毫不觉喧噪,反而更显此地静幽。

重离君看了一眼道:“有心了,多谢。”

漻清知他向来心高气傲,一个“谢”字已是极至,于是欣然笑道:“那也没甚么。你……”忽然浑身一震,凛然与重离君相顾,失声道:“好大杀气!”出得车来,举首北望,但见远处天际一片黑气密布,状极妖异,绝非寻常阴云。

此时黑气之下隐现火光,怨灵惨呼哭号之声直冲天际。一时间死气聚会,沉沉压在芜城上空。

漻清心神俱震,紧握双拳,抢前踏出一步,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顿住脚步,犹豫不前。

重离君来到他身边,看了他一眼道:“哼!凡人生命脆弱,尚不若飞禽走兽,哪值得你为他们如此担忧!”

漻清叹息道:“再不值得,总是性命。若教袖手旁观,我心实不愿矣甚!唉,家师为此也时常教训责罚于我,我却始终不能改。每思及此,心中便很惭愧。”眼睛盯着远处火光,心中矛盾已极。

重离君哂道:“管便管了,虽不值得,却也不算甚么错事,怎到‘责罚’这般严重,更无必要刻意去改。你师门规矩倒也奇怪。武当亦是修道大派,门下弟子管起闲事来却不见有这诸般顾忌。”

漻清苦笑:“鄙派和武当虽为道家同宗,却分属不同流派。修仙方法大相径庭,那也是有的。”

重离君道:“纵然流派相异,最后却总会殊途同归的罢?既然你性子不合你本派清规,何不尝试另觅他径,重新修行?”

漻清一怔:“诸人心中,不都认为自家学派优于别家么?我亦如此。况且师恩深重,我决不愿改投他处。”顿了顿,心中愧疚之情大起,“我两位师弟均早得成大道,唯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性子,以致修至地仙之境便寸步难进。那是我自己资质鲁钝,可与师门绝学毫无关系。”念及全因自己之故,终令师门蒙羞,不由好生歉然。

重离君道:“哼!总之你等修仙之人,无论何种流派,均是清规戒律一大堆,十分麻烦!不若我辈修魔,行为处事唯心是从,何等快意!”

漻清听了,唯有苦笑。

重离君见他眼望北方,神色间仍甚是挣扎,哂道:“拖到此刻,该死之人早已死透,你再不能改变甚么。若真想去,便去看看无妨。尊师想来不至为此便要怪你。”

漻清精神一振,喜道:“离兄所言极是!如此咱们便一同前往观之,如何?”

重离君摇首道:“没你那么闲!我尚有要务在身,就此别过。日后有闲,再叙一聚。”

漻清失望道:“即刻便要走了?自前次一别,数年不见,今日相会尚不到片刻。”

重离君道:“这耽搁片刻,事情已不知有否横生变化。再不走,怕真要难以收拾了。”伸手与漻清相握,微笑道:“尊师既不阻你与我结交,那甚好。日后我若得闲,亦可放心施术与你掌中刻印遥相感应,查你所在。你我二人到时纵然欲要时常相见,又有何难!”

漻清笑道:“这可说定了,你却不许食言!”

重离君唇角上扬,道:“本君向无戏言!哼!偏你这般啰嗦!”放脱他手,退步挥袖,“再会”声中红光一闪,就此平空瞬移而去。

―――――――――――

林宸说:

终于……把最艰涩的设定和修圆矛盾的部分写完了……先自己撒花庆祝一番~~~~~ *^^*

可惜最终仍是找不到机会交代漻清和重离相识的过程……只好留待以后得空再行插叙。好在这段前因也不是非写不可,反正——他们就是认识了!而且交情很好!!就是这样!^^

【卷二】数定尘渊 第五章 血浸铁刀

漻清展开轻身功夫,直奔城北而去,片时便抵黑云气源头。但见火光升起之处乃是一片大宅,宅门尚算完整,横楹之上挂着个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铁刀门”。

漻清一怔。

这时街坊邻里、巡夜差役等均闻声陆续趋至,帮手救火,大宅周围架起若干水龙,水柱冲天。但火势实在太大,急切无法扑灭。

四下里众人呼喝、马嘶犬吠、泼水抢夺之声等百千齐做,喧闹已极;那大宅之中却除了爆哔火声和呼呼风声之外再无一丝响动,安静得异常诡异。漻清察觉,心中不由一沉。

他自远听得大批怨灵哭号,便知死者甚众。如今看来,竟似马氏满门无一幸存。却不知那早先留连烟花之地的马勃是否亦在其中。

正想着,身后疾速的蹄声渐响,马勃凄厉的声音跟着由远及近:“不——”

转眼驰至近前,马勃跌下鞍来,不顾火势正旺,直冲向内去。旁人拦截不及,均高声惊呼。

漻清不及细想,身形一晃,已挡在马勃面前,伸手将他拦住。他不理马勃挣扎,将他带到一旁安全处,沉声道:“冷静些!待扑灭火势,再进去不迟。”

马勃只觉眼前蓝影一晃,未及反应,自己脉门便被拿住,半边身子顿时酸软无力,大惊之下失声喝问道:“你是何人!”

漻清尚未回答,旁边已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漻清居士原来身在本地,马勃少侠也安然无恙。这真是太好了!”

二人回头,见两位须眉皆白的老僧快步走近,正是少林空明、空净二人。

马勃惊疑不定,望向漻清道:“你便是漻清?你扯着我做甚么?快放开!可曾见到我爹娘出来?”

漻清放开他手,摇头道:“在下只比少侠早到片刻,一来便只见到这样了。”说着退后一步,双手结印,心中默念咒文,凝灵力于十指,幻成白芒一团。

念咒已毕,漻清手捏剑诀,右臂疾举上刺穹庐,遥指南湖方向,喝道:“疾!”强烈的白光自他指尖电闪雷射而出,划亮半边夜幕。

少倾,听得空中隆隆之声渐响,一条巨大无匹的水龙自南呼啸而来,抵至马宅上空后生生停住,首尾相撞,滂沱而下。

宅边诸人只觉夜空一亮,不多时便大雨倾盆,均皆讶异。他们原只顾着全力救火,未曾注意到避在阴暗处的漻清等僧俗四人。见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火焰一熄便即止住,于是人人称道诸神庇佑,天公作美。

漻清收臂回身,向二位老僧行礼道:“晚辈适才忙于救火,不及与二位大师见礼,万望莫怪!”

空明再喧一声佛号道:“救火事急,理当如此。”

空净赞道:“老衲有幸,终得一见居士 ‘露泽天下’神技,此生已是不负!”

漻清微笑道:“只是粗浅功夫,哪当得上‘神技’二字。”

他这话却不是故意谦虚。真正的“露泽天下”,整个施术过程十分复杂,而发动时威力之大更非凡人可以想像。漻清自练成以来,也只在领受维泱责罚,不得不倾全力为之时,方才使用过。这番引南湖之水灭火,看似声势浩大,但若论到构思之巧,运力之精,却连三清符法亦较之远胜。但他为人谦和,这一节便不提起。

空净却道他泰而不骄,心底大赞了一番

马勃原道漻清纵然名动四方,毕竟年纪尚轻,即便再技艺超群,亦终有限度。此时一见,方知何谓人仙之别,自己纵顷一世之力,亦绝无可能望其项背。不由生出一股心灰意冷的感觉。

马勃丧气不到片刻,回头望见自家大宅焦黑崩倒,已成废墟。他想起宅中家人,悲呼一声,抢进门去。

两位老僧怕他有失,亦步亦趋地跟随。漻清皱眉凝思,跟在最后。

之前宅中火势甚猛,房屋厅室等木石之材尚不能保,何况肉体凡躯。一路经过,时有见到乌黑焦臭的尸块,已不成形,散落各方。

马勃毕竟只是未及弱冠的少年,此时遭逢大变,又亲眼见到死者惨不忍睹的残肢断臂,心神早失,跪在废墟之上疯了般地徒手挖掘,声嘶力竭地呼唤家人,语音悲苦凄怆,闻者无不恻然。

漻清偏过脸去,不忍再看。二僧垂目合什,齐声诵念佛经。三人均是长年修行,行止有别凡尘中人,此时面上便隐隐透出慈悲之色。众人见了宅中惨象,不免心惊肉跳,但只要回头望见他三人,便觉心底稍安。

这时官差等人进来,见到这般情景,只道是出家人路见惨祸,过来超度亡灵,便不在意,只追着马勃问话。马勃神智不守,答非所问,倒有街坊邻居凑将过来,七嘴八舌,争相发言。

蹄声再响,原来是马勃那些朋友随后赶来。众人见到这般情景,尽皆呆了。便有两个和马勃特别亲厚的,入来半强迫地扶着他离开废墟。

马勃手脚冰冷,身上无力,不由自主便被架开。路经漻清等人时,突然生出一股大力,挣扎出来,拜倒在漻清脚下,哭求道:“求漻仙人发发慈悲,帮小人查出杀我全家的凶手!”他眼神色悲愤坚决,期盼地仰望漻清。

他那些朋友早见到漻清站在二僧身边,虽是眉头微蹙,丝毫无损雍容气度,穿着却是俗家衣冠。于是都忍不住偷偷看他,一边暗自揣测,心道这却又是马家何方故友?待听得马勃说出“漻仙人”三字,均是一惊。早先有份出言贬低他的,此时心中便忍不住升起怪异感觉。

漻清心中暗叹,伸手将他扶起,道:“少侠切勿如此。此事说来汗颜,在下恐怕爱莫能助。”

马勃一震失声道:“怎会!”他方才眼见漻清法术神通,便将复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此时见他竟拒绝得如此干脆,便如给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心中大为惶然。

茫然中突然想到,漻清诺大神通,自己早先侮辱他的话,说不定早已给他知道。顿时额上冷汗直冒,复又伏地叩头道:“小人狂妄无知,言语失当,若有得罪仙人之处,望仙人大量,不与小人计较!待小人大仇得报,必亲至仙人府上负荆请罪,到时要杀要剐,任凭仙人处置!”

若非方才漻清与自己独处时,空有大好机会却未下杀手,马勃此时已忍不住要怀疑漻清便是凶手了。

漻清一怔,转瞬便知他误会,苦笑道:“非是在下不愿帮手,实是这作案之人狡猾异常,竟将他气息尽数擦去,连尊亲等的魂魄亦被驱走,教人查无可查。”

见马勃脸上一片茫然,空明出言解释道:“凡人身上气味,各不相同;即便是修掉体味的仙,一旦行术出招,也会有可循之迹。然而此地却有若虚空,甚至连尊亲等的气味也无。此其有异处一。其二,但凡凶案现场,怨气必重,死者魂灵多半徘徊不去。然而此地却连只寻常过路小鬼亦不得见。这自然极为反常,一见便知乃凶手刻意为之,令人无着力之处。”

马勃听说,绝望道:“难道……难道……我家遭此惨祸,只能就这样算了?!”

空净心中甚想跟他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却知此时说这话决不合宜,唯有叹息一声。

马勃定一定神,忽道:“桓楹!一定是桓楹这妖道!”咬牙握拳,“我家得罪过的江湖人虽也不少,但只有桓楹这妖道是会法术的,只有他有可能做到擦去气息、搜走魂魄这种事!我定要……定要……”

突然想到桓楹武艺比自己高出何止百倍,自己家中人人会武,竟也被他寻上门来,尽数屠戮。若自己单人匹马去找他,非但大仇难报,还正好遂了他意,教他完成今日未完成的“灭门”之举。想到这里,又向漻清磕下头去,道:“求仙人垂怜,替小人主持公道!小人来生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定要报答仙人大恩!”少林寺乃武林泰斗,一般江湖人物之间若有纷争,求他们代为主持公道已成惯例。但漻清之前显露出来的法术给马勃震撼太大,令他此刻似乎完全未曾看见两位老僧。空明、空净瞧在眼里,心中竟也甚以为然。

漻清想到日前见到桓楹,他曾说起有事在身。指的莫非就是这个?

但漻清违背师命,插手管了陆家闲事,心中已很是惴惴。那时还可说是受好友麦在冬所托,无可拒绝。此时他虽觉凶手残忍可恶,马勃又遭遇可怜,但似乎事不关己,而且他与马家可说素不相识,实在找不到出手的理由。于是沉吟不语,思量如何婉拒。

马勃见他神情,便知他不愿援手,心中陡生忿懑。

马家在芜城中颇有势力,马勃又是家中独子,何曾向人如此卑躬屈膝过?少爷脾气一生,霍地站起,差点便要破口大骂,拂袖而去。但自己身负血海深仇,惟有强忍怒气,沉声道:“三清符令既出,若是有人不遵,那又如何?”

漻清一怔,未及答话,马勃又道:“日前漻清先生令谕桓楹,要他与我等‘化干戈为玉帛’。这妖道却阳奉阴违,寻来我家杀人放火!”他抬起头,双目似欲喷出火来,“从此江湖上人人都道,三清符令有如废纸!那时漻清先生又该如何自处?”

漻清哑然。

江湖声誉,倒是其次。但令符既下,便代表一种承诺。背信弃诺之人,向为他所不齿,他自己又怎屑为之?

虽然他发出那张令符,目的只是教桓楹放过陆家庄庄主陆泽漆而已。但马氏父子当时确也在场,马勃要将它解说成现在这般,他也无话反驳。

于是漻清心中暗叹一声,道:“漻某这便去寻桓楹。若今日之事确系他所为,漻某定会还马少侠一个公道!”

马勃大喜,深深一揖道:“如此多谢漻先生了!小人言语不敬,冒犯先生,愿领先生责罚!”

漻清摆手道:“那也没甚么。无论桓楹是否行凶,在下必劝他于七日之内亲至少侠面前解释。”侧身向空明道:“晚辈漂流无定,马少侠府上又暂时不便待客。可否借贵宝地一用,以作到时晚辈与诸位相会之所?”

空明合什道:“但如居士所请。贫僧师兄弟二人即刻便与马少侠启程回寺,恭候居士大驾!”

―――――――――――――――――――――――――――

林宸说:

写到“露泽天下”的时候,有点小兴奋~~想到这是漻清在维泱的责罚中粉无奈滴练成的~~~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马宅着火,漻清去了那里见到马大少及二僧之后,我愿本是想组织大家施群体法术救火的,突然!清清怯怯滴拉拉某的袖子说,不用不用,这是他的老本行……某宸大喜!立马就让他出了一次风头!^^

(觉得清清如果是在现代,大可去当消防队员~~)

- -+

还有还有,本来想让马家灭门的,谁知马勃那小子居然去了嫖J!居然就因此逃过一劫!555早知如此便给他取个好点的名字……本来以为他第五章就死掉的随便取一个……谁知他漏网了……555,马勃,马勃,这叫什么名字嘛~~(马勃怒:少爷我都没说什么!你JJYY个P!)

【卷二】数定尘渊 第六章 又见桓楹

亚武山位于河南境内,嵩山以西,乃泔涧峪正峰。山势壁立峭拔,挽铁索而上,大类太华,其中碧水凝秀,林木葱郁,相传真武先居于此,因亚于武当而得名。

漻清舒展身体,斜卧于东峰中上部一株参天古木枝干之上,悠然做着午间小憩。浅浅睡梦之中,忽然心中一动,随即醒来,缓缓睁开双眼。

便听树下有人笑道:“漻兄真好闲情逸致!”

漻清伸了个懒腰,微一侧身,若一片树叶般轻轻飘下枝来,微笑道:“桓兄来得好快!”

桓楹双眼放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带着小睡后一副清爽满足神情的漻清,笑道:“漻兄发下海捕文书召贫道相见,桓某岂有不来之理?即便给人打折了腿,就算爬也是要爬来的。”

漻清失笑道:“桓兄真懂夸张。漻某不知阁下所在,只好出此下策,一心盼望桓兄见信后前来相会,却不是有意心存轻慢。得罪之处还请桓兄海涵。”说着深深一揖。

桓楹笑着回礼道:“漻兄言重了!漻兄法力高深,竟能遍书所传之信于四方各地。桓某每走数里便见着一处,心中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更难得的是,这些字迹还似仅只桓某一人可见。种种妙处,令在下想起当日‘三清符令’里最后一招,神气凝球爆为万千光雨,或医友,或击敌,泾渭分明,决无错失。莫非这便是漻兄久负盛名之绝技‘露泽天下’?桓某有幸得见,眼界大开,哪还理甚么轻慢不轻慢的。更何况,”他举步走近漻清,含情脉脉道,“漻兄竟肯主动相约,在下受宠若惊已极,早喜得甚么都忘了,只是日夜兼程,想快些赶到你身边。”

漻清大感吃不消,忙岔开话题道:“桓兄可知在下缘何相招?”

桓楹笑,张口欲言,却又先叹了口气,方道:“在下很想说,那是漻兄对在下心生思念之故。但桓某却知绝非如此。唉!”顿了顿道,“那么,漻兄此举,究竟所为何事?”

漻清微笑凝视他道:“不知桓兄可曾听说,铁刀门马家之事?”

桓楹愕然道:“芜城铁刀门?嘿,莫非他家近日走失了甚么美人,便怀疑到桓某头上?”继而正容道:“自从上次长亭相会,桓某对漻兄一见倾心后,便再未碰过他人一根手指头,只专心为你守身,请漻兄明鉴!”

漻清尴尬道:“桓兄请勿再发此言。马家并未走失人口,却于三日前差点给人灭门。因他们亦有份参与那日“听雨楼”会战,下毒手之人又曾以法术抹去现场所有痕迹,是以马门唯一的幸存者便托在下代为查探,看看是否桓兄所为。”

桓楹失笑道:“怎么可能!三日之前,在下仍在杭州,如何能分身去芜城行凶。”侧过脸来斜睨着漻清道:“漻兄不至也怀疑在下吧?”

漻清双目射出神光,深深望进桓楹眼底,后者丝毫不让,坦然与之对视。

片刻,漻清收目微笑道:“桓兄并未说谎,在下倒是相信的。”

桓楹笑道:“漻兄似乎对自己读心之术,相当有自信。”

漻清微笑道:“见笑了。在下仅能肯定对方是否信口雌黄而已,怎堪称得‘读心’。比如现在,我便不知桓兄心内想些什么。”

桓楹更贴近一步,暧昧笑道:“漻兄真的不知?”伸手往他肩上搭去,待将触及,想起上次惨痛教训,略为停顿。随即一咬牙,坚定地按下。

这次依然隔着数寸便被挡住,但桓楹觉出触手平滑,仅是普通壁界表面,并非如上次般暗带强烈电流,心中一喜,另一只手臂也跟着圈过来,便似隔着壁界将漻清抱在怀中。虽未真个肌肤相接,桓楹却已很是满足,寻着漻清目光,露齿一笑。

漻清眉头轻皱,却是好笑多过生气,于是操控壁界膨胀,将桓楹缓慢却坚定地向外推开。

桓楹法力远远不及,不得已退在漻清七步之外,双臂大张,便如趴在一只巨大的透明球体上般,模样甚是滑稽。但他见到漻清面上神情,三分嗔怒之中倒含了七分笑意,又终不肯如上次般,放出能真正伤害到自己的电流,不由大喜,望着漻清俊朗清逸的风姿,一时间竟痴痴地说不出话来。

漻清不答他话,微笑道:“可惜纵然漻某相信桓兄并非凶手,旁人却未必。桓兄可愿帮在下一个忙,随我入少林寺,当面与马氏遗孤解释清楚?”

桓楹心神不守,茫然应道:“甚么都依你……”忽然省悟,“入少林?那些秃驴自诩名门正派,兼且早与我有隙,我若自投罗网,他们怎肯再放我出来!”满怀热情一冷,收回手臂,怀疑地看着漻清道:“漻兄纵是怪我轻薄,那也不至于这般陷害吧?”

漻清忙道:“桓兄误会了。只因在下答应过他们,要请得桓兄大驾亲至,与众人解释此事。”接着叹口气,苦笑道:“这其实只是漻某自己的麻烦。但桓兄若肯不吝帮在下这个忙,漻某自是感激不尽,同时亦会保证桓兄安全。”

桓楹心想,若那些秃驴不要我性命,只将我关在寺中不许出来。那时你要甩手而去,却又教我如何自处?但他要博漻清倾心,这却是个极好的机会。是以他一咬牙,心道不妨便赌上这么一赌,若漻清真个如此绝情,自己也好尽早死心。至于日后如何脱身,办法总是有的。于是点头道:“既然如此,桓某便舍命陪君子,随漻兄少林一行!”

漻清大喜施礼道谢,同时笑道:“哪用‘舍命’呢,少林寺总要卖在下一个面子,不至与兄为难。”顿了顿傲然道:“即便双方一时言语不合,动起手来,在下亦自信能保桓兄安然出入!”

桓楹见到他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信心傲气,喜欢得直想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狠狠亲吻怜爱。却恨隔了厚厚一层壁界,只能看不能吃,心中甚觉无奈。

于是两人便即启程往少林而去。亚武山与嵩山相隔并不甚远,两人脚程又快,纵使桓楹一路拖延,拉着漻清游山玩水,两日之后也已抵达山门之下。

知客僧见到他们,进去通报。不一刻,空明、空净二僧连袂迎将出来,见漻清果然带了桓楹到来,心中都是一喜。但眼见桓楹行动如常,不似受制模样,却又不由略微发怔。随即想到漻清如此安排,总有他的道理,便也不多说,客气地将他们引入寺内禅房。

刚坐定,房门被“砰”地撞开,马勃一身重孝闯将进来,见到桓楹,立时怒发冲冠,拔刀向他砍去,大喝道:“我杀了你这妖道!”原来空明、空净闻得知客僧传报,便使一名小沙弥去寻马勃,告知此事,着他同来相见。马勃那时正在寺后空地处练功,听小沙弥一说,问明所在,立刻提刀奔至。

漻清挥手轻轻将马勃挡住,道:“马少侠且请稍安毋躁。不妨先听桓楹道长解释。”

马勃红着眼怒喝道:“还需要解释甚么!待我先杀了这个妖道,替我家人复仇才是正经!”

桓楹微笑道:“马少侠倒也天真。你也不见得如何姿容出众,若我真是凶手,怎会单单放过你不杀?”

马勃大怒道:“你这妖道!竟然还胡言乱语,饰辞狡辩!那日我不在家,这才逃过一劫!哼!也是老天有眼,教我留在世上取你性命,替天下苍生除去一个祸害!”

桓楹不怒反笑,讥讽道:“就凭你?马少侠未免自视过高了。况且,”他傲然道,“桓某若要灭门,怎会不先点清人数!你不在家中又如何?只要桓某愿意,你依然早是一具死尸!”

马勃又羞又怒,脸上涨得通红,喝道:“你!你!”却再也接不下话去。

空明、空净见漻清、桓楹语气模样,竟似凶手另有其人,心中均是大讶。

空明出言问道:“漻清居士,敢问这究竟是怎么一会事?”

漻清叹息道:“一言难尽。总之晚辈可担保,桓楹道长虽然平素行止不端,却绝非杀害马少侠全家的凶手。”

桓楹听他对自己的评语是“行止不端”,忍不住苦笑。

其余三人均是一愣。马勃怪叫道:“他不是凶手?那又是谁?!除了他,我家还有哪个仇家是精通法术的?!”

桓楹哂道:“这好应问回你自己吧!”

马勃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喝道:“就算不是你下的手,你平时坏事做尽,早该恶贯满盈了!我就算此时杀了你,你也不冤!”继续挥刀向桓楹砍来。他自知武功不及,但二僧和漻清都在近旁,决不会眼看着他殒命敌手,是以放心进击。

漻清再次拦住他,皱眉道:“既然桓楹道长并非杀你全家的凶手,你便不该再继续纠缠下去。”

马勃和二僧见漻清竟然护着桓楹,不由均感愕然。

空明喧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居士所言极是。但桓楹害人无数,少林寺向以降妖除魔为己任,今日不得不将他留下,免得他日后继续做恶!”说着站起来,举起茶碗掷在地下。

闻得房内响动,大量武僧自埋伏处赶至,顷刻间将禅房围住,各自挥舞兵器,结成阵势。

漻清苦笑一声道:“大师此言虽然有理,但晚辈先前答应过要保桓楹道长安全,他这才与晚辈同赴少林。晚辈实不愿做个背信弃义之人。”

空净愕然道:“这怎可答应!”

空明皱眉,迟疑一会儿道:“少林寺并不想取他性命,只要将他留下,后山塔中居住参禅。待得十年八年之后,或能去其戾气,那时再行下山不迟。”

桓楹心中喊道:“来了!”却不说话,也不敢去看漻清,心中甚为紧张。

漻清微笑道:“这可要请大师恕罪了。桓楹因晚辈而来,若从此坐监寺中,晚辈心中必将不安。况且晚辈既已答应保他,当然也将他的来去自由包括在内。”

桓楹听了,这一喜非同小可,心中柔情大生,微笑看着他,忖道,我果然未曾看错人!

二僧却听得面面相觑。忽听马勃冷冷道:“桓楹这妖道媚骨天生,漻清先生为他着迷,原也不出奇。但先生此举,欲置天下正道之士于何地!马某不才,实在不敢苟同。”

漻清一怔,心道怎生竟能扯到此处去!苦笑道:“实在并无此事,马少侠切勿妄加揣测。”

桓楹却微笑道:“多承吉言!若真有那么一天,桓某定要好好谢你。”

漻清不意他竟当众说出来,不觉大为尴尬,脸上一红道:“桓兄说笑了。”

马勃早有成见,此时听到桓楹如是说,心中更是肯定,鼻子里冷笑连声。

二僧与漻清同是修行之人,兼且认识他较久,知他为人。对桓楹朋友之义或是有几分的,私爱却绝不可能,多半是桓楹自作多情。

空明皱眉道:“放虎归山,易纵难擒。居士真的执意如此吗?”

漻清想说我想捉甚么人还不容易!当然这话却不便就宣之于口,于是苦笑道:“还请大师恕罪!”

空明叹口气,正欲开口再劝,瞥见随侍在方丈空慈大师身侧的小沙弥慧远,越过外面罗汉阵,在门外站定。慧远见到房内众人正在谈话,欲言又止。

空明怔了一怔,向房内诸人告罪后,愕然问道:“慧远师侄,可是方丈师兄有事吩咐?”

慧远合什道:“正是。方丈大师请两位师叔,漻清居士以及桓楹道长同去方丈室内相见。”

众人齐感意外。少林方丈空慈大师乃得道高僧,近年来因年事已高,甚少理会江湖事,整日只在房中静坐参禅。平素便是空明欲要见他,亦不容易。今日他竟主动召人相见,足见事情殊不寻常。

马勃见自己不在受邀之列,很是不满。心中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定要跟着同去。少林方丈虽不曾相邀,但若自己硬是站在一旁,他总不竟至要赶他走。

【卷二】数定尘渊 第七章 一月期限

苍派第三十七代掌门秦艽长着一张国字脸,长须及胸,剑眉入鬓,虽已逾耳顺之年,相貌却仍十分英气。

秦艽早年曾以一柄“轻鸿剑”纵横江湖,难逢敌手,唯一一次败绩便是与少林空慈的对战。

当年秦艽年轻气盛,行走江湖屡战屡胜,便生出狂妄之气,竟上少林邀战,一路打入山门,至方丈室外始被十八罗汉阵阻住。秦艽口出狂言,道是少林绝学徒有虚名,唯有倚多取胜。

当时的主持智觉并不露面,只派大弟子空慈出来招呼。

罗汉阵依命撤走后,秦艽复又数闯方丈室,均被空慈挡下。最后一次时,秦艽还吃了暗亏。空慈却并未留难秦艽,甚至甫占上风,便即停手,以至除了二人自己,谁都看不出来胜负如何。从此江湖上都道点苍、少林两派首徒武功不相上下,当时只是边陲小门派的点苍派亦因而名扬武林。秦艽铩羽而归,从此收了傲气,不时上少室山寻空慈论武讲经,两人遂成莫逆。

其后数年,二人分别接掌自家门户,相聚渐少,但书信往来却仍频繁。

一晃二十多年,空慈年事渐高,将寺中诸事都交由大弟子空明处理,自己整日里只在禅房中静修,不见外宾,唯有当秦艽来访时,方才亲自相陪。

这日两人对坐于方丈室中,小沙弥慧觉进来奉茶。

虽是故友相逢,秦艽却殊无欢容,原本并未因年岁渐高而失去英气的脸庞此时竟甚为憔悴。

秦艽捧着茶杯长叹道:“若非对方十分扎手,我思及除了少林之外,再无其他门派有能力替点苍主持公道,我也不会将这麻烦带来给你。唉,今次又误你清修,我心内委实不安!”

空慈道:“秦兄与贫僧将近三十年的交情,说这话未免太过见外了。”顿了顿道,“况且贫僧并不相信,此事乃漻清居士所为。”

秦艽愁眉不展道:“我也不信。若说是桓楹那妖道所为,我倒是信的。然而即便只是栽赃嫁祸,也必然因为那凶手是和漻清有关之人,因此他至少要为小徒之死负上部分责任。”

空慈摇头叹道:“阿弥佗佛!秦兄此言虽也有理,但终究过于牵强。漻清居士法力高强,待慧远将他请来,你倒可以尝试请他帮你追查真凶。桓楹正巧亦身在少林,倒可省去我等一番麻烦。”

秦艽道:“若有幸邀得漻清相助,小徒大仇便更得报有望。只是听说近年来,漻清越来越少插手与他本身无关的江湖事,所以到时,还请大师从旁帮衬一番。唉!”

两人正说着,慧远进来通报,说漻、桓及二僧已到,空慈方丈和秦艽忙起身将他们迎进来。

众人见礼毕,入席坐定奉茶。

桓楹见秦艽与漻清相见时神态郑重,对自己则怒目而视,一句“幸会”说得十分勉强。他自来受敌视惯了,秦艽毕竟是一派宗师,气度颇佳,对己已算相当客气,当下也不在意。

马勃本来未受邀请,此时跟着入来,心中不免有些惴惴,生怕空慈方丈逐客,便先自避在末席。后来眼见众人顾自寒喧,无人理睬自己,放了片刻心之后,又觉脸上讪讪的。马家在他当地可算高门,马勃自己又是独子,自幼便受人拍捧,何曾受过这般冷落?但此刻形势比人强,唯有不发一言,坐在席中,肚里暗暗不悦。

漻清见到点苍掌门秦艽亦在,不由略感诧异,问道:“不知二位掌门召晚辈来此,有何见教?”

空慈合什道:“阿弥陀佛!不敢。但不知居士可还记得,上月杭州听雨楼中之事?”

漻清、桓楹齐齐一愕,前者道:“当时在下并未现身,仅以三清道符为凭,请求桓楹道长暂时退去。是以晚辈实不知大师所言何事。”

空慈一怔,道:“原来如此。”转头望向桓楹道:“那么当时情景道长定是清楚的了?不知道长可还记得,当时亦在场的点苍六侠?”

桓楹失笑道:“大师问得奇怪。贫道岂能忘记是何人曾试图置桓某于死地?”双眸一转,笑道:“该不是那六个根茎叶,什么花果实种子之类的人,亦如马家般都死光了吧?”眼见秦艽掌门全身一震,戟指大喝:“你!果然是你!”桓楹不由讶道:“真的都死了?”

秦艽气得面色通红,当即“刷”地拔出腰间“轻鸿剑”,喝道:“忒那妖道!本座今日要为我六位弟子报仇!”疾速向桓楹刺来。

点苍派掌门秦艽享誉江湖多年,自非泛泛之辈。一套点苍剑法在他手下使来,比他六位徒弟高出不知凡几。桓楹只见“轻鸿剑”泛着寒光,剑尖微颤,吞吐不定,似是可以同时进攻自己身上多处要穴,令人难以决定到底要护何处。

桓楹自行走江湖以来,唯有在武功、法术都已臻化境的漻清手底讨不了好去。此时见对方武功堪做自己对手,不由见猎心喜,技痒难忍,手按剑柄便欲上前比试。

忽然一旁漻清踏前两步,双手合拢,将电射刺来的“轻鸿剑”剑尖夹在掌中,道:“秦掌门且慢,请听在下一言!”

秦艽长剑被他轻易拿住,只觉犹如压在高山巨石之下,纵尽全力亦抽之不动,不由心中一凛,喝道:“少侠这是甚么意思?!”

马勃冷哼一声道:“你欲伤他心爱之人,他如何肯袖手旁观!”

众人同时回头看他。马勃虽然暂居寺中,之前却未曾与空慈方丈相见。空慈早先见他跟入来,却不随众人见礼,不声不响便坐在末席,兼之一身重孝,显得颇为怪异。但他生性随和,见余人均不在意,便也不作多言。此时听他突然说出这等话来,不由一怔。

秦艽亦是一怔,愕然望向漻清道:“此言属实?”

漻清大是尴尬,忙放脱秦艽长剑道:“只是马少侠的戏言罢了,掌门切勿当真。晚辈只是想先请问秦掌门,贵派弟子是何时遇难的?晚辈记得数日之前方在开封见过他们。”

马勃又哼道:“派中弟子被害这种事,难道有谁还会拿来说笑么!漻清先生竟似不信,却又是何道理?”

众人此时均已听出,这少年似是对漻清成见很深。

难得漻清成名已久,对此竟毫无不悦之意,一怔之后,只是微微苦笑。

秦艽呆了呆,不去理会马勃,答道:“近日老夫有事赴洛阳。之后与六名顽徒会合于鄙派开封行馆,欲领他们同上少林拜见空慈方丈。谁知昨晚我只是有事出门片刻,回来时他们……他们竟已横尸厅中!”秦艽无子,将六徒自幼带大,精心传授武艺,七人间情同父子。秦艽说到此处,声音不由哽咽了,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张符纸,道:“地上亦多了一张漻少侠的三清令符。”

漻清一愕间,秦艽已接道:“老夫连夜赶上少室山,空慈大师看过此符后却道,由其上残留法术痕迹观之,此物已有些年岁,绝非是一日之前方才使用过的样子,倒似有人以之栽赃嫁祸。”说着斜眼瞪着桓楹。

桓楹苦笑道:“贫道坏事做尽,原也不欠这一件。若此事真是贫道所为,我作甚不承认?你们自诩正道中人的,也不见得因本人未曾杀你弟子,便不再欲除桓某而后快。”

漻清伸手接过道符,皱眉看了一会,摇头道:“多谢两位前辈信任,晚辈感激不胜!但晚辈却可肯定此事与桓楹道长无关,因这两日来他一直与晚辈在一处,决无抽身行凶的机会。”一面在心中暗骂自己大意,竟不记得给道符加上自毁之术,给有心人以可乘之机。

秦艽一愕,失望道:“竟不是他么?可是小徒身上均无内、外伤,若非气息已绝,倒像只是睡去似的。除了曾受法术攻击这一个解释之外,又怎会有其他可能!”说着又忍不住心中大恸。

桓楹再次苦笑:“江湖上又非仅仅贫道一人会法术,怎的甚么都推到桓某身上?”

秦艽恨恨道:“会法术又无恶不作的,除了你还会有谁?!”

漻清皱眉思索,忽又听马勃冷冷道:“你和这妖道连日来朝夕相处,谁知曾做出过甚么事来!当时并无第三人在旁,又怎知不是你二人共同下的毒手!”

空慈方丈合什道:“阿弥陀佛!这位少侠言重了。漻居士侠名远播,绝不致做出这等事来。”

秦艽甫历丧徒之恸,闻言不禁将信将疑地望向漻清,心道,若他和妖道桓楹之间真有了苟且之事,为他出手杀人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以他之能,怎会如此大意,将名满天下的三清符令遗落现场?除非是存心挑衅!但点苍派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何以这么做,而现在又何以拒不承认?

桓楹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在马勃身上上下打量,一面心中暗自盘算,如何可让这小子死得既痛苦又难看。

马勃本来冷笑连连,被他这样一看,禁不住遍体生寒,忙转开眼去,笑容僵在脸上,表情甚是怪异。

漻清不禁苦笑一声,道:“马少侠真会说笑。”心中大叹倒霉。他当时禁不住麦在冬力邀,出手管了桓楹闲事,后来便越陷越深。从不得不追查马家血案,找上桓楹,直至现在竟连自己亦被卷入其中。

到底是谁和自己有如此深仇,为了栽赃嫁祸,竟不惜牺牲这许多条性命?马家之事,说不定亦是同一人所为。那么,这个人应与桓楹也有仇怨才对。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无力感。漻清虽然爱管闲事,但他为人谦和,行事处处给人留有余地,更从来不曾亲手杀人,此时便实在想不起来,何时竟结了这等仇家。而桓楹则恰恰相反,他是仇人遍天下,谁都有可能,同样无法追查。

突然忍不住极度想念维泱。师父法力高深,甚至用不着掐指卜算,只消微一动念,凶手便再无可遁形。

但漻清却知,若他竟胆敢真的拿此等红尘俗事去向师父求教,首先维泱绝不会插手相帮,这便算了;自己恐怕也不止是将被罚搬水那么简单。想到这里,臀部不由自主痛了起来。

一直默然旁听的空明此时开言道:“阿弥陀佛!这凶手残忍好杀,马门惨变亦有可能与他有关。老衲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漻居士出手相助,代为追查此事,也好顺道洗脱居士自身嫌疑?”

漻清心中暗叹。若凶手真是因他之故才捍然行凶,那这许多人便等于是自己间接害死的了,便是为此他也决不可能置身事外。于是他道:“此乃晚辈分内之事,自当全力缉拿真凶。”

秦艽原不信漻清是凶手,他本意也只是想请漻清出手而已,闻言大喜道:“如此太好了!有劳漻少侠!”

桓楹微笑道:“这凶手也嫁祸于我,贫道亦是十分忿忿。不如就让贫道与漻兄携手共同追查吧!”其实他对谁是凶手并不十分在意,反正他名声向来不好,人家是否将莫名的罪责推到他头上,对他来说也无实质区别。但能和漻清携手共事,却实是他心中渴望。

漻清尚未回答,忽听马勃又道:“不可!万一漻清口中答应得好听,却从此一去不复返怎办?桓楹须得留在寺中,以为人质!”他这次不敢抬头看桓楹,只盯着自己手指。

桓楹啼笑皆非,道:“你这小子说话,时而惹人厌恶,时而却又令人欢喜。桓某此刻真不知道该拿你怎办了。”

漻清几欲掩耳不听,眼见众人均看着他,无力道:“在下和桓道长之间,实在并非马少侠所想的那样。诸位信也好,不信也好,漻某以后都不会再解释第二遍。在下来此之前曾应承过要保桓道长安然,是以决不会留他一人在寺中。此事空明、空净两位大师是早知道的。”

空慈、秦艽愕然望向二僧,后者叹息点头,可知漻清所言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