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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部分

《家园》》 · 酒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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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尘就不必了,重木有时间不如说说雁门关附近的局势!"李旭见屋子内的气氛有些尴尬,笑着把话题岔到正事上."我等毕竟远道而来,不清楚战事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云定兴将军带着大队兵马下午就会赶到,大伙休息一夜后,明早就可以向雁门关进发!"

"对,救兵如救火,酒宴的事情以后再说!"长孙无忌也支持李旭的建议,笑着在一旁附和.熟知朝廷内部倾轧的他很理解齐王杨暕对大伙的冷淡.作为已经失宠的皇子,与武将交往越深,越容易受到皇上的猜忌.除非他想下辣手将自己父亲杀掉,否则与李旭、独孤林这样手握重兵的勇将把酒言欢,早晚会引火上身.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独孤林向李旭和长孙无忌二人投以感激的一瞥,笑着说道."不过我这里知道的情况也不多,突厥人围城围了近一个月,外界得消息几乎断绝!"

几个幕僚捧来雁门郡的形势图,七手八脚地在大伙面前展平.独孤学指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将他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一介绍.他能提供的基本是一个多月前的军情,也就是雁门和崞县守军的具体实力."天子六军铠甲器械虽精,但很少参加实战.这次又被突厥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所以损失很大!除了内军和后军外,其他四军基本上已经崩溃了."

提到军务,独孤林的目光又灵动起来,不复是先前那般苦涩.特别是当他提及城中百姓宁可拆了自己的房梁做滚木,也不愿家园毁于外寇之手时,脸上的表情更加振奋."能将雁门和崞县两地守到现在,多亏了城内的百姓!齐王殿下已经传下令去,百姓所有损失,他会一人承担.待贼兵退去后,即从京师向这里运送钱粮!"

‘怕是口惠而实不至!’长孙无忌对杨家的承诺素来不相信,肚子里偷着嘀咕了一句.他扭头去看罗士信,在对方脸上也发现了同样的怀疑.

"突厥人几乎是倾巢而来,始毕可汗,骨托鲁可汗,还有塞上的契丹、奚、室韦诸部,加在一起将近四十万!"

"这么多人,他们每天吃什么?"秦叔宝忍住腿上的痛,再次提出相同的疑问.

"我也不知道,细算来,他们抢到的粮食应该也吃差不多了,但至今没有主动退兵的迹象!"独孤林想了想,回答.

塞上诸郡地广人稀,百姓家里虽然有粮食可抢,也不够供应四十万大军的消耗.这种塞上联军既不能深入中原,又不肯后退的情况在秦叔宝等领兵行家眼里非常蹊跷,那意味着有人在源源不断地给他们提供着军需.而据大伙所知,草原民族只种一种叫做糜子的庄稼,产量低得可怜.凭着突厥人自己手中的存粮,根本不可能支持长期作战.

"他们不可能每天只吃吃肉!"李旭想到了一点,但被他自己主动否决."除非…?"猛然间,一个非常令人震惊的想法从他心底涌起.用力摇了摇头,他把这种想法甩在了脑后."算了,不管谁给他们提供粮草.咱们既然来了,肯定要跟他们打上一场!"

"后军还有五千骑兵可以与大伙并肩作战!"独孤林点点头,赞同李旭的建议.

"我的飞虎军昨夜损失了四百不到,能出战的还有一千五百余人!"李世民也报出了自己的实力.经历昨夜的观摩和学习,飞虎军的实力至少又提高了一个台阶.所以他非常希望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再从李旭身上学到一些自己没掌握的知识.

除了秦叔宝这员虎将暂时上不了战场外,齐郡郡兵损失也不太大.昨晚劫营的过程中他们几乎没遭到像样的抵抗,后来与阿史那骨托鲁发生了碰撞,也只是匆匆一触就宣告结束,基本没有伤筋动骨.

再加上旭子麾下从边军中精选出来的将士,崞县可以出动的骑兵已经将近一万五千.如果与屈突通和尧君素两位老将军携手行动的话,应该能给突厥人制造一定的麻烦.通过昨夜的战斗,大伙发都现塞上联军的战斗力并不强.单个牧人的体质也许比隋军中的普通士卒强壮,但相互之间的配合和队伍的协调差了很多,与旭子挑出来的隋军精兵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况且我们还抢了突厥人的圣物!"秦叔宝指指趴在旭子脚边的甘罗,笑着强调.腿上虽然被咬了一大口,他并不打算和一头狼计较.突厥牧人对白狼的敬畏是他亲眼所见,如果能让甘罗和李旭一道打头阵,敌军基本没人敢上前阻挡.

"是啊,这家伙刚好将功赎罪!"听秦叔宝提起狼,独孤林麾下的几个将领也笑着说道.他们依然对自家兄弟伤于狼口的往事耿耿于怀,但看在对方已经于自己站到同一条阵线的份上,勉强接受了李旭的歉意.

感受到了四下里关注的目光,甘罗警觉爬了起来,挺直四肢.它的体形远远大于普通野狼,四条腿伸直后脊梁已经与旭子的腰等高.像长孙无忌这样相对瘦小的将领,甘罗基本上不必起跳,就可以用舌头舔到其喉咙.而它眼中那两道淡金色的目光更是凌厉,无论盯上谁,都能令对方的心里猛然打一个突.

"这家伙,足够顶一员虎将!"罗士信笑着伸手,试图去摸甘罗的脑门.后者却不肯接受他的亲近,快速将头避开,然后竖起耳朵,露出雪白的尖牙.

"这家伙!"罗士信被突如其来的敌意吓了一跳,快速收回胳膊,将手指放在了身后.滑稽的动作令在座将领们都笑了起来,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可能不止我一个人可以命令甘罗!"面对无数期盼的目光,旭子低声说道.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三章 烽火 (五 下)

旭子能理解秦叔宝的建议是出于一番好心.从张公谨等人对甘罗的敌视态度上来看,为了让几路兵马能毫无嫌隙地合作,他也理应带领甘罗为大隋冲锋陷阵一次.算做将功补过也好,算作为其主人效力也罢,如果他不能接受这个要求,接下来就很难凭着四品郎将的身份调动各路援军.

秦叔宝受伤,云定兴年老,罗士信官职低微,李世民威望不足.如今崞县城里能令所有将领信服的,只有他和独孤林.而独孤林本人看起来又心神不宁,根本不像个可以担此重任的模样.

"我等愿听李将军调遣!"有人抱拳施礼,表示愿意听从李旭的号令.他们这样做一半是因为李旭的威名,另一半倒是因为曾经目睹甘罗的凶残.这头浑身银亮的狼给大伙的印象太深刻了,很多隋将落马直接的原因都是由于它.纵使那些战马经受过严格的训练,当看到一头牛犊大小狼扑向自己的时候,依然会将自己的主人扔下脊背.

如果隋军反过来用此物来报复突厥人,被抛下马背死于乱刀之下的就变成了对方.这样的结果不用看到,想想都觉得大快人心.

"还有人能指挥动甘罗,我怕到时候误事!"李旭把嗓音略为提高,再次强调.他无法接受众人的建议,如果他领甘罗冲锋陷阵的话,突厥人肯定会命令陶阔脱丝出马.那样,为了最后保证战场上的优势,他就只剩下的一个唯一的选择.

"还有谁能指挥的动这头狼,咱们先杀了他!"罗士信的话脱口而出.

"对,李将军只管带队向前,我和罗将军护着你.有人上来招呼甘罗,大伙立刻远远地用弓箭伺候!"侯君集的想法也很直接,为了胜利,他不认为还有什么不可以付出的代价.

徘徊在旭子腿边的甘罗仿佛听懂了众人话里的意思,快速伏低身躯,喉咙里滚出一连串咆哮.这是它受了威胁才会有的表现,哪怕威胁者将其重重包围,它都会用牙齿捍卫自己的权力和尊严.

叫嚷着要给李旭做护卫的人们都被吓了一跳,本能地闭上了嘴巴.旭子赶紧蹲身,轻轻抚摩甘罗颈部的皮毛,"甘罗,别胡闹,他们没有恶意!"

"哼哼-嗯嗯!"甘罗一边对附近的人发出威胁,一边用金亮金亮的眼睛看着旭子.那是一种深邃如月牙湖般的眼神,包含着信任与期待.一瞬间,旭子几乎认为自己看懂了甘罗的想法,它不是为自己在抗议,而是为了陶阔脱丝.那是与它相依为命多年的女主人,不能在它面前受到半点伤害.

"好了,好了!甘罗,别淘气!"旭子的声音越发温柔,高大的身体上也不再拥有半分霸气.

张公谨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旋即皱拢了双眉.出于某种原因,刚才他一直在观察着这几年大隋风头最劲的将领,得出的结论却大失所望.‘李郎将不是个值得追随的人’张公谨心中暗自得出结论,‘虽然他的武艺和谋略都很令人佩服,却缺乏一个成大事者应有的狠辣!’

在张公谨眼里,真豪杰必须时刻保持理智.而李郎将先是为了回护一头狼,而不惜得罪守城的弟兄.现在又借着安抚畜生的机会对众人的热情视而不见.种种表现证明,他是个犹如寡断,拿得起放不下的俗人.枉了他也姓李,这样的人只配为人作嫁衣,想在乱世中成就一番大业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另一个能招呼得动甘罗的肯定是个女人!’秦叔宝心细,从旭子手底的动作和脸上的表情上,就猜到了十之八九.‘那时候仲坚也就十四、五,年少无知时的风流债啊!’他发出会心得微笑,然后轻轻摇头.

在主人的安抚下,甘罗慢慢停止了咆哮.但它对周围的人群明显不放心,尖尖的耳朵一直不停地抖动,每每周围有稍微大一点的响动,他的目光立刻电一般扫过去.

片刻之后,它终于安定下来,旭子也借此机会稳定住了自己震荡的心情.他慢慢站起身,用目光扫过所有人,正色说道:"敌众我寡,咱们不能把赌注押在一头狼身上.万一甘罗临阵倒戈,就像昨夜在突厥人阵前那样,咱们连后撤的机会都不会有!"

"并且,咱们如果不能取得一场大胜的话,突厥人不会轻易退兵.与其冲进雁门关被敌人再度围困,还不如留在外面,至少不会分薄守军的存粮!"

"守军的存粮倒不用担心,出塞前,天子六军的粮草都运到雁门关里去了.再加上关内原来囤积的一些军粮,光目前守关的这些人吃,足够吃上两三年!"独孤林对雁门关的情况了解比较详细,低声向旭子解释.同时,他也支持旭子与其冲进突厥人的包围之内不如留在包围之外作用更大的说法,"但李将军说得极是,涉及到陛下安危,雁门关里的守军无法主动突围.如果没有稳妥的破敌之策,咱们留在外围牵制敌人的作用更大些!"

"好的坏的都让你一个人说了,小林子,大半年不见,你别的方面没长进,倒是学会了说话!"罗士信对独孤林两面活稀泥的态度有些不满,笑着嘲讽.

换做当年在齐郡,独孤林早就反唇相讥了.但这次,他却只是摇了摇头.圆熟是成长的必经阶段,只有吃过耿直的亏的人,才明白圆熟的可贵."我是就事论事,如果咱们没有稳妥的破敌之策就贸然而行,万一被突厥人打败,非但救不出陛下,反而会动摇了关内的军心!"

他的话引发了一阵嘈杂之声,眼看着敌军在前自己却按兵不动,实在有违众将士的初衷.但李旭不肯让甘罗打头阵,独孤林又不支持轻易与敌军决战,这仗再打下去,却实令人意兴阑珊.

"只要打仗就得冒险,除非能不战屈人之兵!"侯君集对独孤林最后一句话很不赞同,上前半步,大声说道.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接过自己话头的居然是唐公府二公子."让突厥人不战而退的方法不是没有!"李世民走到地图旁,在雁门之外极其遥远的地方画了个圈,"对付强盗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也感受到切肤之痛.突厥人倾巢而来,其老幼妇孺必然留在老巢.反正雁门关他们一时无法攻下,如果咱们趁这个机会派一支奇兵绕过雁门关…"

他不继续说了,目光飘向窗外.县衙西窗正对着城外的一座孤山,目光越过残破的城头,可以清晰地看到半山坡那些被战火焚毁的树林.由于突厥人焚烧民居引起的山火早已经熄灭,但焦黑的残枝还在,一株株,愤怒地指向头顶的苍穹.

"好个釜底抽薪之计!"众人眼睛俱是一亮,齐声赞道.由于年龄因素,大伙起初对李世民都不太重视.充其量将他看作一个有心无力的公子哥,偶尔立些战功胜仗也全凭了旭子这样的宿将刻意照顾.

但听了他所献的计策,大伙登时对其刮目相看."好个唐府二公子!"有人心中暗中赞叹.无论这个时候再突出奇兵直捣草原来不来得及,单凭这份果决与狠辣,就足以令大伙佩服.

"临出发前,我已经请了蓟县的罗艺将军派兵策应."接下来,李旭的话更是令大伙惊诧不已,"所以咱们明天一早可以徐徐前进,在突厥人的包围圈外择险要处扎营,与屈突通老将军互为依托.敌军见我们有备,定然不会贸然来攻."

他想打一场可以保证很多年的效果的持久战,只有在一战中令突厥人元气大伤,他们下次再想进入中原时才不会忘记伤口的痛."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刻我大隋虎贲铁骑应该已经进入了草原深处!待突厥人军心不稳之时,咱们再趁机杀上去!"他用手比了个挥刀砍杀的姿势,引发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芒刺在背,突厥人就无法专心攻打雁门关.正当两军长期对峙的时候,草原上突然有噩耗传来….

"虎贲大将军罗艺肯,肯答应你的要求么?"独孤林双手按住放地图的长桌,激动得浑身都开始颤抖.他问到了整个方案中最关键之处.虎贲铁骑是大隋最有战斗力的一支边军,当年由大将军王杨爽亲手练就.皇帝陛下一直用这支兵马威慑东塞诸胡,从来不肯轻易调动.就连最近三次讨伐高丽,朝廷都没有命令罗艺随行.

但独孤林也隐约听人说过,虎贲将军罗艺似有不臣之心.朝廷只是不愿激起兵变,才一直没有对他采取行动.这次圣驾于雁门关被围,如果罗艺想来营救的话,他的麾下的骑兵早就到了,不应该拖到现在还迟迟不见人影.

"罗艺将军知道这场战争涉及到不止一家一姓的生死存亡!"李旭非常肯定地点点头,回答.一个多月前,他曾经托潘占阳将突厥人蠢蠢欲动的消息带给了罗艺麾下的步兵,并在信中写明了最佳对策.但对于罗艺是否还肯为朝廷出力,他心里亦没什么把握.

经过和程知节等人一番较量后,旭子现在认为罗艺肯定会有所行动.‘我大隋的虎贲大将军见识不会不如几个山大王!’对此,他在心中深信不疑.旭子相信自己当年出塞时遇到的步校尉不是个见识短浅的鼠辈,其所效命的人也不是个那天下人安危谋自家福芷无知赌徒.虽然大隋朝中无知无耻的家伙大有人在,但不应该是步将军和罗艺.

当年正是步校尉手中那杆长槊,还有虎贲大将军罗艺传说,令旭子走上了今天这条道路.一路行来虽然坎坷,但每一步都万分精彩.

"人不是牲口,不需要名血名种!"当年步校尉转述的话,至今还时常在旭子耳边回荡.他相信,能说出这样掷地有声言语的豪杰,绝不会是向异族屈膝的懦夫.一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强者,在外辱面前亦绝不会弯下高贵的腰.

"如果罗艺将军出马,阿史那骨托鲁第一个承受不住!"仔细扫了一眼地图,李世民兴冲冲地分析."渔阳郡直接向北,就是阿史那骨托鲁的地盘.还有奚、契丹和霫,听到铁骑出塞,这些跟着来打秋风的塞外部落都要吓个半死!"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旭子,笑容满脸,心情却仿佛正翻动着的惊涛骇浪.‘如果仲坚所言真的不是为了给甘罗不出战找借口的话,那岂不是表明他在一个多月前就料到了今天的困境,并为此部好了局.一个可以使唤银狼,目光长远,武艺又高强的人,他的前途走到哪里才算顶峰?’

李世民忽然感觉到嗓子有些发干,心脏不听话地狂跳.他记得当年父亲以玩笑的口吻问自己和哥哥,如何收服李旭.哥哥的意思回答是‘厚待之,以恩义结之’.弟弟的回答是‘不为所用,则为所杀!’而年少无知的自己则认为‘君子直,可欺之以方!’

今天的李旭还真的可以欺之以方么?李世民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半分把握.眼前的仲坚兄高大魁梧,就像道观里供奉着的金甲天王.能把这样一个人收为腹心,在乱世中是何等的福气?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理解父亲当年为什么对旭子另眼相待了,被岁月洗练出来的阅人目光,远非他们这些晚辈的见识所能相比.

"如果罗艺将军已经出塞,我们除了和突厥人对峙外,还需要干些什么?"侯君集的求知心极盛,见众人都陷入了沉思,走到李旭身边求教.

"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消息散发出去,让各个部落都知道!"李旭想了想,回答,"还有,顺便告诉他们一阵风刘季真的兵马也到了草原上,随时会攻入那些没有男人留守的营地!"

"如此,即便虎贲铁骑没出关,那些大小可汗也坐立不安了!"侯君集眼神瞬间雪亮,长揖到地,"卑职受教.谢李将军指点!"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三章 烽火 (六 上)

侯君集虽然表现出一幅若有所悟的样子,但内心深处对对战术的理解与李旭所言却截然不同.旭子用兵素来侧重于取势,厚积而薄发,一旦成功则如沸汤泼雪.而站被李世民一手挖掘出来勇将侯君集则乐于行险.在他眼里,恐怕罗艺兵出塞上和一阵风趁火打劫的消息,都为旭子刻意放出的虚招,目的只是令部族联军不战自乱.

但无论从正奇哪个角度来理解,李旭的计策都稳妥可行.与屈突通互为犄角,一方面可以最大限度的保全自己,另一方面,还非常容易让塞上联军以为更多的勤王兵马正源源不断地赶来,随时将于他们的背后发起进攻.

"诸胡联军人数虽众,却非一个整体.所以,在确保陛下安全的情况下,对峙的时间越长,对咱们越有利."旭子想了想,继续总结,"所以咱们要么不战,若战,定要打得他们五年之内不敢南窥!"

‘半年不见,仲坚的用兵之道居然精进如斯!’独孤林在心中暗自感慨,同时也感到一种隐隐约约地遗憾.相比之下,在这大半年来一直挣扎于官场漩涡之中的自己,日子简直可以用"浑浑噩噩"四个字来形容.

"此计甚为稳妥,咱们大隋男儿,不应学那些塞外蛮夷,把所有的胜利都寄托到一头牲畜身上!"他尽力控制住自己的心态,用一种平和且坚定的声音说道."具体进军细节,还得劳烦诸君一同谋划!"

"好说,好说,都是为国效力,还分什么彼此!"秦叔宝拱了拱手,回应.

"撒播消息的事情,就交给我的飞虎军.这次同来的弟兄中不少人老家都是灵武的,突厥话说得很流畅!"李世民也挺直了身体,拱手表态.

三个最有影响力的将领都先后对李旭的计策表示了支持,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大伙抛开此前的分歧,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具体执行细节补充完整.经过近大半个时辰绸缪后,一个非常庞大,但切实可行的作战方略终于摆到了众人面前.

李旭、独孤林、秦叔宝和李世民四个人商议着,将各项任务一一分派下去.尚未入城的云定兴老将军的‘德高望重’,所以大伙还是将虚张声势和押送辎重的重担交给了他.李家的飞虎军熟悉塞外兵马的作战方式,所以被分拆成小股.一部分装扮成边地的马贼,四下攻击那些已经落入塞外胡人之手,并且疏于防范的边地城市.另一部潜入更远的桑干河流域,在那一带散发草原各部老巢被罗艺和刘季真二人劫掠的消息.

旭子从云定兴麾下挑选出来的边军精骑依旧担任明天进军的主力.齐郡子弟和崞县兵马则组成左右两翼,分别由独孤林和罗士信率领,与旭子所部兵马呈品字型,相互照应着向前推进.

"叔宝兄腿上不方便,所以就暂且留在崞县,指挥剩下的兵马守城.我会向齐王禀明情况,请他将全城防务交给你主持!"独孤林看了看秦叔宝缠满白葛的小腿,低声建议道.

"你们几个尽管放心,只要我活着,大伙的后路一定丢不了!"秦叔宝非常大度,笑着接过独孤林递过来的印信."城中诸位大人那边,我可能不太擅长跟他们相处!"

朝廷的高官们不会看得起一个来自地方的低级将领,虽然他们的安全依赖于对方的保护."我把张公谨留下,安抚诸位大人的事情尽管交给他!"独孤林想了想,决定."公谨,你留下辅佐秦二哥,除军务之外,尽量别叫任何人来烦他!"

"遵命!"张公谨非常愉悦地向独孤林抱了抱拳,"有机会秦大人讨教,荣幸之致!"

"你莫光说嘴,耽误了事情,大伙饶不了你!"独孤林笑着‘威胁’了一句,然后将头转向众人:"弟兄们可以去准备了,记得别耽误了中午的接风宴!"

领到任务的诸将纷纷退下,大堂内渐渐变得安静.片刻之后,独孤林身边就只剩下了李旭、罗士信、李世民和秦叔宝,几个核心人物围成个圈子,一边饮茶休息,一边反复斟酌行动的每一步细节.

众寡悬殊,他们不敢出一丝纰漏.特别是在这种风雨飘摇时刻,一旦这场战役失败,可能半个中原都要生灵涂炭.

"早上我曾看见,很多部族武士对白狼跪地叩拜!"片刻后,秦叔宝目光再次转向甘罗,低声追问."它在牧人心中的地位很崇高么?好像不用亚于那名可汗?"

"突厥人以狼为尊,在他们的传说中,白狼是神明的使者!"对秦叔宝腿上的伤,旭子依然有些内疚."突厥王庭和咱们中原的朝廷不一样.大汗之下还有很多小可汗,每名小可汗统帅若干部落,每个部落还有自己的埃斤、吐屯.有些部族武士未必肯服从阿史那骨托鲁的命令,却决不会冒犯神使!"

"怪不得这怪物身上霸气十足!"听到这,罗士信用挑衅的目光看了一眼甘罗,"原来是受人跪拜惯了的!"

后者则以一道凌厉的目光相回应,仿佛能听懂罗士信所说的每一个字."凶什么凶,再凶我就让人不给你肉吃!"罗士信挤眉弄眼.甘罗不屑地扭转头,目光径直看向了窗外.

"呵呵,还挺狂,改天我掏一窝母狼来,看你还狂不狂得起来!"罗士信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冲着甘罗的背影龇牙咧嘴.

"找一只配上它的母狼可不太容易.当年我带人掏了上百只狼窝,都没找到一只毛色纯白的!"李世民接过罗士信的话头,笑着说道.

说到这,他将头又看向旭子,嘴角挂着笑,眼神中却带上了几分温暖."况且狼崽很难养,通常离开窝没几天,就莫名其妙地死了.依我看仲坚兄和甘罗的机缘是天定的,别人求也求不来!"

这句话是李婉儿亲口说的.当年在怀远镇时第一次听刘弘基说起李旭的狼,她就和世民私下决定自家也要养一头.但从旭子第一次出征时开始一直找到他彻底脱离李家,婉儿和世民两个都没能找到毛色纯白的狼崽.

"如果那么好找的话,恐怕每个突厥可汗都要养上一头了."亲眼目睹过甘罗作战时声威的独孤林也笑着插言,"作战时可以顶一员猛将,平时又能帮助他稳定部族!"

"所以我认为阿史那骨托鲁肯定舍不得甘罗离开.对于他来说,甘罗不仅仅是一匹狼!"秦叔宝点点头,把话题不着痕迹地岔回自己想表达的意思上来.

甘罗站直身体,耳朵不停地转动.它的目光被窗外的远山所吸引,那些已经焚毁的树林虽然看上去很破败,但最深处却孕育着勃勃生机.动物的本能令它喜欢旷野更甚于喜欢城市,况且在城市中,它感受到的不完全是友好.

"他若领兵来抢甘罗更好,咱们刚好找机会跟他好好打一场!"罗士信立刻站起了身,大声表明自己的态度.虽然甘罗一直对他不理不睬,在内心深处,他却着实喜欢上了这头通灵性的大家伙.如果有人敢威胁到甘罗的安全,他会毫不犹豫地举起长槊.

"他与联军主力脱离,咱们的确可以于之一战!"李世民做擦拳抹掌状,响应罗士信的号召.他听明白了秦叔宝想表达什么意思,那的确是个老成可行的建议.但最后的决定权在李旭,唐府二公子没必要惹自家的盟友不快.

旭子轻轻咧了咧嘴,没有回应任何人的话.缓缓地站起身,他又来到甘罗身边,用手掌感受着狼毛的温暖.塞上的秋风已经有些冷了,轻易地就可以吹透甲胄.唯有手指所及之处,还带着淡淡的温暖.

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甘罗回过头,目光再度和旭子相对.纯净,深邃,一如多年前的秋日.而旭子却已经不是当年的旭子了,脸上的胡须和目光中的风霜见证了成熟.

"二哥,仲坚刚和甘罗团聚!"独孤林有些于心不忍,低声抗议.

"仲坚,我只是建议!"秦叔宝趔趄着站起身,走到李旭背后说道.

"咱们必须不能保证突厥人也讲信誉!"旭子背对着所有人轻轻摇头,然后慢慢转过身,带着甘罗走向屋门.

众人全部将目光投向秦叔宝,有人在心中叹服,有人在心中抱怨.但大伙谁都没有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表达出来.大敌当前,他们必须维护一个所有人齐心协力的表象.

就在大伙面面相觑时,已经走到门边的旭子笑着回过头,给了大伙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我会斟酌!甘罗虽然被我养大,但不属于我!".

然后他快速迈开双腿,追上甘罗已经走远的脚步.绚丽的秋日下,他们两个几乎成为一体,形影相随.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三章 烽火 (六 中)

阿史那骨托鲁来得远比大伙预料中的快,几乎是在云定兴的兵马刚刚从南门入城,守卫北侧城墙的士卒就已经看到了代表着突厥可汗的狼头大纛.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阿史那骨托鲁只带了二十几个护卫.并且远远地便停下了战马,以示其此行并非为了作战.

"你说什么,他只带了二十几个人,难道不怕咱们冲出去将他乱刀砍了么?"独孤林无法相信张公谨送来的消息,瞪大了眼睛追问.

"的确只有二十余骑,更远处有些烟尘,但停在了五里之外.他点名请李将军出城叙话."张公谨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所见所闻,给出一个肯定答案"其中好像有一个是女人,用薄纱蒙着脸!"

‘是陶阔脱丝!’旭子快速站起身,心中仿佛有重锤砸落.阿史那骨托鲁知道采取什么手段最有效,所以他不顾自己的颜面.

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了李旭,有人脸上写满惊诧,也有人面带微笑.女人上战场,在中原人看来绝对新鲜.带着女人来和敌军将领叙话,难道他想用美女来交换银狼王么?

"我出城去见他!"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下,旭子轻轻地点了点头.该来的终究逃不掉,他知道自己早晚要面对这一刻.陶阔脱丝怎么样了,她现在是否还像以前那样开心任性.忽然间,旭子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但与此同时,一刚一柔两个身影硬生生挤过来,挡住他心内陶阔脱丝的影子.

是萁儿和二丫,一个温柔如水,一个炙烈如火.沐浴在水与火的温柔下,旭子的心慢慢地不再感到痛.那些陈年旧伤早已经被抚平,虽然留下了个疤,却再也不可能滴血.

‘坏了,那女人是仲坚的老相好!’曾经阅遍花丛的罗士信见李旭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立刻觉察出其中原委.‘怪不得秦二哥也不赞成旭子带甘罗去冲锋陷阵.若是和旧日红粉知己重逢,以仲坚的性子,还真不忍心举起刀!’

"我陪仲坚去会他一会!"一边转着鬼心思,罗士信一边嚷嚷.长身站起,他以最快速度顶盔贯甲.

此刻有着强烈好奇心的不止他一个,李世民、张江、长孙无忌等人都跃跃欲试,就连目前职位最高的独孤林,也忍不住想亲自出城查看一下究竟.但他们的好意都被旭子拒绝了,"我带着甘罗出去就行,就在咱们的城门口,谅他们不敢造次!"

手中有黑刀,身边有甘罗,胯下有战马,二十几个敌人的确不能拿旭子怎么样.罗士信用求援般的目光看向秦叔宝宝,后者却只对他轻轻地摇头."唉,没劲!"得不到支持的罗士信将头盔向桌子上重重一摔,叹道.

"你若愿意,可在城头替我观敌掠阵!"旭子又笑了笑,说道.

"当然可以!"罗士信闻听旭子松口,浑身上下立刻又恢复了活力."你莫着急走,我去找把三石半的强弓来!"

"就你的箭法!"众人都被罗士信没头没脑的样子逗得放声大笑,一同打趣道.旭子所说的的确是个折中的好办法,既能满足大伙的好奇心,又不至于被突厥人小瞧了.稍做收拾后,大伙簌拥着李旭和甘罗来到北门口.独孤林先命人给旭子打开城门,又布置了三十多名骑兵在门洞内,待一切安排停当后才陪同其他人一道走上了敌楼.

秋天的阳光很亮,给城外的风景平添几分明媚.碧蓝碧蓝的苍天下,旭子带着堆雪般的甘罗,缓缓离开城门.阿史那骨托鲁的人距离城墙有一段距离,仿佛刻意不想让其他人听见自己的说话.同时,为了让城里人放心,见到李旭单人独骑前来会面,这个手握重兵的突厥可汗立刻命麾下的侍卫向远处退开去.

所有人都听命退开,包括脸上掩着一片淡蓝色面纱的陶阔脱丝.旭子从身影上可以清楚地分辩出面纱后的人就是当日那个曾经与自己相伴在草原上,把笑声撒遍月牙湖畔各个角落的陶阔脱丝.几年不见,她的身材比原来又高了些,也更显妖娆.如果说在旭子眼里当年的陶阔脱丝就是一串略带青涩的鸽子花,现在的她就如同一树盛开的山杜鹃,换了一种风格,但同样美丽得令头顶的日光刹那间失去颜色.

甘罗也发现了自己的女主人,欢快地向前跑了几步,猛然又停住,回过头来眼巴巴地征询男主人的意见."去吧"对着甘罗渴望的眼神,旭子笑着说道.然后,他看见一道白亮的闪电跨过黑色的旷野,牵引着自己的视线跑到陶阔脱丝脚下.

"甘罗!"陶阔脱丝跳下马,像当年一样热烈地和白狼拥抱.在与对方接触的一瞬间,她的纱巾被风吹落,露出一张洁净,充满喜悦和兴奋的脸.

"坏了,连话都没说就被人家将狼骗走了.这小子,一点定力都没有!"把城外一切看在眼里的罗士信气得直砸城墙,"早知道对方使美人计,咱们就不该让仲坚出来.要是阿史那臭骨头现在把马头一拨…"

"仲坚兄刚好在背后射他.一百步内,你看见谁逃过脱仲坚兄的雕翎了么?"独孤林对李旭远比罗士信等人有信心,微笑着说道."你看,仲坚兄的弓囊和箭袋的角度,和他平时携带的位置绝对不一样!"

心已经悬到嗓子眼儿的众人手打凉棚看去,果然发现旭子的弓和箭都摆在马鞍后一个极其容是拿到手的位置."对,他当天射李密就是这么摆的.姓李的那傻子还自以为聪明,结果被仲坚从背后一箭射下马,弄得瘸腿毁脸,现在都没法见人!"罗士信恍然大悟,将捶墙的手收回来,改为抚掌庆贺.

他们听不见旭子在跟阿史那骨托鲁说什么,但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议论声被对方听到.特别是罗士信,简直唯恐天下不乱."如果仲坚兄这时候把阿史那臭骨头射死了,能不能将那女子和狼一并带回来."他突然发现这个主意绝妙无比,离城门这么近,以李旭的身手和黑风的脚力,绝对可以在更远处担任警戒的大军做出反应反应之前,平安地撤回崞县.

"士信,别光顾着胡闹,仔细看阿史那骨托鲁可汗在干什么?"秦叔宝对罗士信所提没有品味的建议约略有些不屑,指了指城下,命令.

罗士信乖乖的闭上了嘴巴,和大伙一同观望城下的事态.‘阿史那臭骨头’他不愿意称对方全名,所以弄了个不伦不类的外号来以示轻蔑,‘阿史那臭骨头在和仲坚兄争执,看样子银狼他想要,老婆也舍不得!’心中悄悄嘀咕着,罗士信将长箭搭上强弓.

在一旁观望的突厥侍卫也做出了反应,抽出弯刀,向空着晃动示威.但他们都被那个带着狼的女人喝住了,没人敢上前给自家可汗帮忙.罗士信从城头看去,可以清楚地看见阿史那骨托鲁的手臂比比划划,好像很着急,但又不敢真的与李旭打上一架,模样非常狼狈.

"…八万大军…"风隐隐地把远处的争吵声送上城头,臭骨头居然操着一口很地道的中原话,勾得人心里愈发痒痒.罗士信能猜测到,阿史那臭骨头试图威胁李旭.但旭子的表现一直很平和,无论对方如何张牙舞爪,右臂始终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好整以暇.

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和陶阔脱丝重逢的样子,每一次,旭子的心绪都翻滚如潮.但真正见了面,他却发现所谓的心神激荡只发生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今天这一刻,自己心里很安宁,就像没风天气里的湖水.所有涟漪只出现在石子落入的一瞬间,涟漪散开后,转瞬就波澜不兴.

"其实萁儿长得和她一点都不像!"听着阿史那骨托鲁毫无意义的威胁,旭子心中慢慢得出离题万里的结论.所谓相似,也许就是初次见面时那种感觉而已.陶阔脱丝是陶阔脱丝,萁儿是萁儿,彼此之间几乎没有重合之处.

他知道自己终于放下了,过去遗憾早已飘散如烟,如今记得的,只有那些成长过程中的快乐.当年草原上那个傻头傻脑的小子和那个阳光明媚的小女孩,早已和草原上的年年开放又年年枯萎的野花一样成为记忆里的风景.也许偶尔有一簇似曾相识,但肯定不是当年的那朵.

只要握在掌心,感受到幸福,又何必是当年那朵花,那个人呢?旭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放下的,但他知道不是现在.现在,他感觉到秋天的阳光,每一缕都充满希望.那是只能与最亲密的人分享的快乐,没经历过的人感觉不到.他把目光再次投向陶阔脱丝,看见对方正在和甘罗嬉戏,一人一狼如同胞姐弟般,打打闹闹,亲密无间.跟陶阔脱丝在一起,甘罗是快乐的.但战场上的甘罗不是,虽然在两军阵前,它的模样很凶.

"你,你到底要怎么样?"张牙舞爪半晌后,阿史那骨托鲁气急败坏地问道.发现旭子的目光偏离了方向,他警惕地回头看向陶阔脱丝,"不行,绝对不行!不可以,陶阔脱丝是我的,绝对不能用来交换!"

"放心,我不会抢你的陶阔脱丝!"仿佛很满意对方的最后一刻的表现,旭子说话的口气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你必须单独撤军,带着你麾下的狼骑和大漠东面归你管辖的那些部落退出中原!"他的口气很坚定,根本不容对方讨价还价."待其他突厥人也撤军后,你请契丹羽棱部的人到雁门关来接回甘罗.谁能接得走它,你的可墩知道!"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三章 烽火 (六 下)

如果不是对自己的刀法和骑术没有把握,阿史那骨托鲁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用弯刀,不,用马蹄将自己面前这名不知道好歹的中原人跺成一堆肉酱.他刚才苦口婆心的说了那么半天,甚至代表阿史那家族提出了扶植对方为中原霸主的条件.前提是只要他肯交出银狼王,并按兵不动.可对方却好像根本没听明白,反而开出了一个骨托鲁根本无法接受的价钱.

被突厥人支持得中原霸主,即便不能进而称帝,至少也可以割地自立.大隋朝没有几天蹦达头了,稍有些远见的豪杰都知道这个朝廷不过是在苟延残喘.无数"英雄"擦拳抹掌试图取而代之,前往突厥请求支援的使者络绎不绝.那些使者奴颜婢膝,为了结成一个战略同盟,无论阿史那家族提出什么样的苛刻条件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那些中原人么,总是把自家利益看得比族群利益高一些!"目睹了无数来自中原的只会摇尾乞怜的软骨头后,阿史那家族得出这样的结论,因此,也更坚定了他们南下的决心.

偏偏眼前这名将军是个异类,阿史那家族将如此优厚的条件主动送上门,他非但没有接受,反而漫天要起价来!

"带着东塞诸部先行撤离,一个月后再派契丹羽棱部的王妃前来接回甘罗!"这怎么可能?那意味着包括阿史那骨托鲁本部在内的东塞诸胡从此始毕可汗决裂,并且他们还不能保证届时隋人会如约送还银狼.

"你,你这是讹诈?"喘了半天粗气,骨托鲁才从牙齿缝隙中挤出这样一句.他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将甘罗抢走,但妻子临来之前曾经提醒过,"附离是当年月牙湖畔最好的弓箭手,苏啜部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包括阿斯蓝!"

听见这句话的那一刻,骨托鲁从妻子眼中看到了一抹忧伤.就像二人刚刚成亲时的那段日子一样,妻子眼中的忧伤总是令骨托鲁感到撕心裂肺地痛.他隐约听说过妻子和另一个男人的故事,里边充满了凄凉和无奈.

一想到妻子当时的眼神,骨托鲁心中就说不出的难受.陶阔脱丝终究跟着他来了,帮助他讨要关系到家族兴衰的圣物.陶阔脱丝很注意自己丈夫的颜面,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向对面的中原人看上一眼.她的目光一直盯着甘罗,温柔而专注,一如她刚刚嫁入突厥的那几个月.

"这不是讹诈,骨托鲁设,你根本没有足够的东西与我交换.你刚才所说那四十万大军,是始毕可汗麾下的.你刚才说对我的扶植,也是整个阿史那家族的.而甘罗最后是交给她"旭子笑着向陶阔脱丝扬扬下巴,"不是阿史那家族.当然,一个月后如果你希望我把甘罗奉献到始毕可汗面前的话,我乐于从命!"

"你,你没有半点诚意!"骨托鲁突然觉得一阵口干舌燥,头发根几乎都要竖了起来.‘该死的汉人,他居然对阿史那家族内部的事情了解得这样清楚!’除了在心中咒骂之外,骨托鲁发现自己几乎没有合适的言辞反击.他虽然也号称可汗,但这个可汗与始毕想比,却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实际上,在突厥王庭里,他的官职只是四设之一,地位类似于一方诸侯.更关键的一点是,他的地位并不安稳,如果没有妻子所陪嫁的银狼王以及东塞诸部的支持,始毕可汗早晚会向对付却禺设一样,将其从东北方草原连根拔掉.

这是阿史那家族的内部秘密,中原人很少知道.但眼前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居然掌握得比他们的皇帝和宰相还详细!

阿史那骨托鲁愤怒地转过头去,看向自己带来的部属.‘如果趁其不备将其杀了!’一个疯狂而大胆的想法跃上骨托鲁的心头,‘陶阔脱丝一定非常非常不开心,甚至会将银狼带走!’他能想到那样做的后果,并且,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对方握在刀柄上的右手突然攥紧.

"我不能答应!你即使把银狼王带走,不出三个月,雁门关肯定陷落.到时候我塞外联军大举南下,凭着一个小小的崞县,你根本挡住我们的战马!"猛地将头转回来,阿史那骨托鲁大声回答道.同时,他用手快速地拔出了腰刀.

外围警戒的侍卫们不顾陶阔脱丝劝阻,策马冲了过来.如果可汗大人准备用强,他们拼着将来被可墩责罚,也要上前助一臂之力.

"坏了,突厥人动粗!"站在城头的罗士信焦急万分,双臂用力,将手中的强弓拉了个满.没等他松开弓弦,几只手同时扣住了弓臂,李世民、秦叔宝、独孤林三人将罗士信夹在指头缝间的羽箭硬抢下来,扔到了城墙上.

"士信不要着急,还没到拼命的时候!"李世民笑着劝告,一点都不为眼前的形势感到紧张.

罗士信定睛细看,只见阿史那臭骨头将拔出一半的弯刀又插回了腰间.旭子一动没动,根本不在乎对方的威胁.而银狼甘罗突然暴怒起来,挡在侍卫们的战马前大声咆哮.那些可怜的草食牲畜不敢向狼口上撞,前蹄高高扬起,惊恐万状.马背上的侍卫们要么被摔了下来,要么控制着坐骑绕向远方.他们可以杀死一切挡住自己的人类,却不敢将刀尖指向神明的使者.

陶阔脱丝跑到了甘罗身边,张开双臂抱住了它.片刻后银狼的咆哮声渐渐停止,灰头土脸的侍卫们讪讪走回了原来的位置.城上城下的目光又转向了阿史那骨托鲁和李旭,看见二人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开始了新一轮讨价还价.

"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为了这次南下,准度了多长时间.光奶豆腐和干肉,就带了足足一万大车.况且你们大隋将领也不都像你,很多人已经跟我们暗中联络!请求我们帮忙灭掉大隋,替百姓主持公道!"

"一个轻易就出卖自己民族的人,你认为他的话可靠么?"旭子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反问.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说,两鸟择木而栖么?大隋皇帝糊涂到什么样子,你心里应该很清楚!"阿史那骨托鲁不回答旭子的问话,继续好言相劝."你即便救了昏君一时,救不了一世.给中原换个主人,大伙会活得更好!"

"换你们来,烧杀抢掠,把男人都杀掉,把女人都掠为奴隶,那就叫活得更好?"旭子鼻孔中发出一声冷笑,胸脯快速的起伏.他承认杨广不是个好皇帝,也承认大隋朝廷腐朽透顶.但是,他依然要捍卫自己的家园.

武将的职责是守护,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理解张须陀,目光变得越发明亮,声音也渐渐提高,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怒吼,"我们中原的皇帝昏不昏庸,那是我们中原人的事情.与你们外族无干.你自己看看自己的作为,你们无论打着什么借口,到了哪里带去的不是灾难!"

"我,我们也是无可奈何.兵太多,不好控制!"骨托鲁居然知道脸红,讪讪地解释.

"对,你们只是无可奈何,我们的族人却要面临灭顶之灾.凭什么,就凭你长着卷曲头发和绿色眼珠?长生天在上,你们突厥王庭也是一塌糊涂,为什么不是我们进入草原,替你们主持一下公道?"

"我们这次带来的兵多!"阿史那骨托鲁又濒临爆发的边缘,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们的人也不少.虎贲将军罗艺已经从安乐郡出塞,十天之内,你就能听到他的消息!"旭子冷笑着回敬,脸上的表情十分令人玩味.

"不可能,罗艺将军是阿史那家族的朋友,一直和我们相安无事!"阿史那骨托鲁再次按住了腰间的刀柄,但这回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向外拔刀.‘怪不得最近几日同来的奚族武士个个心神不宁,想必是他们已经听到了什么消息’一股冷汗,悄悄地在他的背上向下流,从脊柱一直流到马鞍顶.出安乐郡后,翻过燕山便是奚族的传统牧场,过了奚族的牧场便是托纥臣,前任设阿史那却禺和他二人经营了多年的老巢.

人马都披有厚甲的虎贲铁骑一直就是突厥武士心中的恶梦,即便双方正面交锋,阿史那骨托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更何况现在从濡水到太弥河的方圆千里之间,每个部落里留下看家的全是些老弱妇孺.

"罗艺将军是阿史那家族的朋友,但他毕竟是我汉人,血浓于水.你不入侵中原,他自然和你相安无事!看看你们在这里都做了什么,如果我带人在草原上造同样的孽,即便没进入你的领地,你会无动于衷么?"旭子接下来的话,更让阿史那骨托鲁头大三尺.

四下里全是焦土,塞上联军将雁门郡四十余城当作了杀戮和抢劫的乐园.每下一城,他们尽情地屠戮,尽情发泄.没有人想过维持一下军纪,被杀的不是他们的族人,他们犯不着为此操心.

同理,如果虎贲大将军罗艺挥师塞上,东塞诸胡也不是他们的族人.况且,由大将军杨爽训练出来的虎贲铁骑一直有着残暴之名.想想草原上处处都是黑烟的场景,阿史那骨托鲁的身体就直发软,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跟着柔和了不少.

"罗艺将是我们突厥人的好朋友!"他用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语气再度强调.这份交情是打出来的,当年罗艺跟着杨爽跟突厥人打了无数仗,直接导致了突厥分为东西两部.后来大隋和东突厥启民可汗结亲,一道击败了西突厥.阿史那家族能有今天的辉煌,可以说与大隋的支持密不可分.同时,大隋一些边军将领也与阿史那家族的一些英雄成了朋友,私下里书信往来不断.

罗艺有不臣之心,阿史那骨托鲁对这一点很清楚.最近几年,突厥一直在向罗艺所辖的地区大量输入战马.但阿史那骨托鲁却无法保证罗艺会对联军在雁门的行为无动于衷,正如旭子所强调,罗艺将军毕竟是汉人.

一边是利害相关的‘友谊’,一边是与生俱来的血脉亲情,阿史那骨托鲁吃不准对方会选择什么.而令他感到惊恐地是,对面的隋将好像还有其他棋子隐藏在掌心,根本不止罗艺这一路.

"你可以等等看,我不勉强你!"旭子轻轻地吹了声口哨,甘罗跳出女主人的怀抱,在骨托鲁惊诧的目光中,快速跑到了黑风脚下.特勒骠无法忍受狼身上的血腥味道,不住地打响鼻抗议,旭子却不肯再迁就他,用力拉紧了缰绳.

一人,一马,一狼,静立在秋天的阳光下.阿史那骨托鲁突然发现自己很虚弱,虚弱得几乎在对方面前难以抬头.‘陶阔脱丝无法控制银狼王,附离才是真正的神选!’事实摆在他面前,不由得他不退让.

"我如果单独撤军,就会成为所有突厥人的公敌.回到草原,始毕可汗肯定第一个要征讨我!"他一边擦拭掌心的冷汗,一边呻吟."我,我不能为了一头圣狼,而出卖自己的家族!"

"你不是出卖,而是帮助!帮助家族免于灾难"旭子在马背上俯身,拍了拍甘罗的头,然后指了指陶阔脱丝.得到男主人允许的甘罗再次跑向了女主人,根本不在乎阿史那骨托鲁的脸色有多难看.

"知道刘季真这个人么?他也是我的好朋友!"旭子向阿史那骨托鲁示够了威,重新在马背上将身体坐正.

"你说的是一阵风?"阿史那骨托鲁愈发紧张,对方每说一句话,他心里都像被砸入了一根楔子.他突然很后悔前来跟李旭交涉,早知道这样的结果,还不如直接挥师攻城.那样虽然也可能是一场惨败,过程中却不像现在这样绝望.

"他自己说,他是呼韩邪大单于的后人.草原的真正主人!"旭子点点头,笑着抛出另一个让人闭不上嘴巴的消息.

"长生天!"阿史那骨脱鲁恨得简直想打自己嘴巴."那个叫附离的汉人不可轻视,能不与他交锋,尽量不跟他交锋."他记起却禺曾经的叮嘱,却明白悔之已晚.

呼韩邪大单于的名字草原上无人不晓,他是一个现在已经衰亡,当时强大无比的民族,匈奴族的可汗.从血统上分,无论是突厥、室韦还是契丹,都传承了一部分匈奴人的血统.所以无论刘季真的匈奴大单于之后的血统是真的还是编纂出来的,只要他亮出这个旗号,肯定能把草原搅得一片大乱.

而刘季真的残暴之名更甚于罗艺.虎贲铁骑虽然凶悍,毕竟是大隋的正规边军.刘季真麾下却是一窝马贼,一窝走到哪里抢到哪里的疯子!

"假的,他姓刘,根本不是匈奴人的姓!"骨托鲁听见自己的声音,感觉到里面充满了绝望.

旭子没有反驳,只是还以微笑.双方都明白这个笑容包含着什么意思,当年建立后汉的刘渊便姓刘.他是纯正的匈奴人,冒顿单于之子,根本与汉人没有半点关系.至今,大隋境内有无数刘姓家族,便来源于这一血脉.

"你到底想干什么?"骨托鲁终于发现自己是在和传说中的恶鬼打交道,悲愤地吼叫.

"等,你和我一起等,不出五天,始毕可汗就能得知刘季真和罗艺已经出塞的消息.他们两个攻击的不光是你的领地,其他几个可汗也会受到威胁.到时候,是否向始毕可汗建议退兵,你们自己决定!"

旭子笑了笑,给出了一个非常体贴的答案,"对你而言,提建议不会有任何风险.只要联军退出长城,你就算履行的退兵的承诺!"说完,他再次打了个呼哨,同时拨转马头.

甘罗电一般跑了过来,跟在了主人身后.陶阔脱丝将目光转向自己的丈夫,满脸歉然.看到妻子脸上的表情,阿史那骨托鲁知道自己已经输干净了,苦笑着追出几步,"等等,李将军,附离兄弟,我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说罢!"旭子带住战马,笑着转身.他不愿意让对方看见自己的马缰绳,那里已经被汗水浸得变了颜色.再耽误片刻,阿史那骨托鲁肯定会发现破绽.

"你姓李?"骨托鲁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目光也变得咄咄逼人.

"没错!"旭子楞了楞,回答.

"我听你们中原萨满说,姓李的皇帝将取代姓杨的皇帝!"阿史那骨托鲁终于扳回了一点颜面,看着李旭瞬间苍白的脸色,大笑着拨转马头.

"骨托鲁兄弟!"李旭突然也笑了起来,望着阿史那的背影喊道."我也有个疑问?"

"什么事?"骨托鲁再次拨转马头,脸上充满得意.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击中了对方的要害,一个姓李,手握重兵,功劳巨大,又能驱使神兽的将军,在杨广麾下还能活得长么?

"如果始毕可汗不幸中箭,我只是打个比方,你不要急.我大隋义成公主该托付给谁呢?"旭子突然变得很饶舌,嬉皮笑脸地追问.

第五卷 水龙吟 第四章 干城 (一 上)

始毕可汗 (注1)望着座前争吵不休的大小部落首领,心中忍不住感到一阵凄凉.自父亲在世时便开始筹备的南征刚刚开了个头,就不得不结束了.除了几车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柴烧的金银细软外,突厥国几乎什么也没捞到.但从此那些中原人再不会相信突厥人是兄弟,无论大隋继续控制雁门郡,或者是哪个反贼占据了这四十一城,他们都会把来自北方的威胁作为主要防御对象.塞上联军若想找一个同样的南征机会,估计至少要再等上五、六年.

"可长生天还会再给我五年时间么?"始毕可汗于内心深处忧伤自问.他的身体情况并不太好,一半是因为政务的操劳,令一半的原因则是由于眼前这些梅禄、设、土屯们.这些人只要稍不留神,就会玩出些千奇百怪的花样来.要么互相攻击,要么掠夺别人的牛羊,仿佛不占对方些便宜就没法活下去.整天盯着他们,比处理政务还要累.

"咱们不能就这样走了,否则,非被西边的那些人看扁不可!"人群中嚷嚷声音最大的那个就是始毕可汗的大弟弟俟利弗,这个年少气盛的家伙就像他的长相一样,粗糙且缺少心机.

"对,咱们宁可战死在这道关墙下,也不能回头!"另一个嚷嚷着要和隋军决一死战的是他的二弟咄苾嗣,言辞很激烈,甚至不惜拔刀自残以表决心.但在始毕看来,咄苾嗣的激动更像是一种伪装.通过这种强硬的表态来赢取一些部族少壮将士的忠心.

对于咄苾嗣的这种耍小聪明举动,始毕可汗非常不满.但他并不觉得很危险,草原上有句老话说,能让人看得见智慧不是智慧.咄苾嗣越是卖弄,始毕可汗越有把握控制住他.他最不喜欢的是坐在帐篷一角,从始致终没有说话的骨托鲁,虽然对方的行为一直规规矩矩.

确切的说,骨托鲁是始毕的堂弟.从阿史那家族最近一百年的历史上来看,这种血脉相近,但又非骨肉相连的关系极其危险.诸如聪明的堂叔夺了侄儿的位置,或者聪明的堂弟不小心吞并了堂兄的部众的例子几乎每隔二十多年就发生一次,就像个被人诅咒了般循环不休.

骨托鲁明显就是那个中了诅咒的人,这家伙以软弱和怕老婆闻名,遇到事情总是先退三步.但偏偏这样懦弱的人很少在与人争斗中吃亏.当年始毕为了对付却禺,不得不与之联手.谁料打碎了却禺的牙齿后,才发现得到远不如失去得多.骨托鲁凭借其"忠诚"和果断,继承了却禺在大漠东方的所有权力.除此之外,他还得到了始毕的册封,以及却禺从没赢来的,奚、霫、契丹和室韦诸部的好感.

始毕可汗很想找机会杀掉骨托鲁,但对方滑得像溪流中的泥鳅.此人几乎没犯过任何过错,对于战利品的分配也从不争执.每年给部族长老和萨满们的孝敬,他也从来都是最多的.并且,此人非常懂得保存实力.就像这次南征,始毕本来将其放在了最外围,最可能受到大隋援军攻击的方向,结果连续几场恶仗打下来,别的设和伯克们都受到了不小损失,骨托鲁却几乎毫发无伤.

没人能指责骨托鲁作战不积极,他懦弱的名声本来就流传在外.不肯勇往直前的行为发生在别人身上是耻辱,发生在他身上则是天经地义.况且,在与大隋援军的战斗中,骨托鲁已经比平时卖力.所有被击败的人都是他接应下来的,十几个伯克都欠了他救命之恩.

对于这种广结善缘的滑头,始毕可汗无论肚子里怎么怀恨都只能以礼相待.他不能因为一时的不忍而令别的可汗们看着寒心,所以,他尽量让自己脸上堆起微笑,"骨托鲁,你怎么看?咱们是撤军回草原,还是继续攻打雁门?"

‘我如果说撤回草原,回头你肯定把撤军的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骨托鲁在心中大骂,脸上也堆满同样的笑容,"回大汗的话,我建议继续攻打雁门.反正干粮还够吃上一阵子,等外边的消息核实之后,咱们再撤军也来得及!"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连续十几个部落被烧,你还以为是敌人的疑兵之计么?咱们再在这里耗下去,家里就被人抢干净了.到那时又何必回师,反正回去也是饿死!"呾度设阿史那杰波和骨突鲁向来不合,听完他的建议,立刻冲上前反驳.

"大汗问我,我以职责之内提出建议.杰波兄弟如不同意,尽管说出你的建议好了,我用心听着!"骨突鲁向杰波躬了一下身体,虚心求教.

"他们烧得不是你的部众!"杰波被软钉子噎得有些透不过气来,翻着白眼说道.他的领地在白登山下,距离雁门最近,所以刘季真出塞的消息也最早从那里传来.只花了三天时间,刘季真就洗劫了二十几个过冬营地,烧光了牧民们辛苦一年才积攒下来的干草,抢走了所有牲口,令万余老弱流离失所.

这万余老弱的儿子和父亲都在呾度设阿史那杰波的帐下,几天来大伙根本没心思和隋军作战,天天叫嚷着要杀回白登山去,杀掉刘季真报仇,并夺回被劫走的口粮.

"我的部众受灾受得更厉害,但我得顾全大局!"骨托鲁微微一笑,矫正对方指责里的失误之处,"罗蛮子带着他的虎贲铁骑出了塞,从濡水到弱洛水,到处都是他的人在作恶!"

这也是个众所周知的消息,但每被重复一次,大伙的心便抽紧一分.虎贲大将军罗艺的凶名可不是白来的,当年与西突厥作战,罗蛮子每打胜一仗,地上的血都能淹过人脚脖子.至今有些部落提起此人来,背后还直冒冷气.

先是被附离夺走了圣狼,然后又被罗艺攻入了领地.在座所有人,没有谁的损失比阿史那骨托鲁更多.而即便这样,他还强颜欢笑,一心一意为整个部族着想.这是何等宽阔的胸怀?想到这儿,很多小汗看向骨托鲁的目光都变成了怜悯,与此同时,他们看向阿史那杰波的目光则充满不屑.

始毕可汗知道自己又没抓到把柄,挥了挥手,命令杰波不要再和骨托鲁争执,"算了,你们两个别吵了.骨托鲁说得对,咱们应该顾全大局.杰波担心得也没错,如果罗艺和刘季真二人出塞的消息是真的,咱们的确应该先保全自己的族人!"

"每个部落留下一半兵马继续围攻雁门,另一半兵马回师自救.刘季真麾下没多少人,罗艺麾下以具装铁骑为主,人数不可能多,行军速度也不会快!"咄苾嗣走上前,大声建议.

这个建议确实有可行之处,所以引起了一阵响应之声.但大伙的热情很多就消沉下去,因为骨托鲁又追问了一句话,"我也赞成咄苾嗣的主张,如果有人愿意带队迎战罗艺,我可以把麾下的兵马分一半给他!"

刹那间,帐篷内静得连呼吸声都能清晰的听见.没人主动请缨,包括闹得最欢的阿史那俟利弗和阿史那咄苾嗣兄弟两个都闭上了嘴巴.千里迢迢去回援别人的部落,而虎贲铁骑在草原上以逸待劳.谁去了都占不到什么便宜,不小心甚至还会赔上一世英名.

坐在虎皮椅子上的始毕看到这种情景,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塞上民族很难入主中原的关键,一个部落一个心思,有多少个姓氏,就有多少个想法.中原衰落时,大伙还能凑到一块沾些便宜.待中原重新被一个强者统一起来,塞上民族就只有被人各个击破的份儿.

"咱们还是尽早撤军吧,至少还能全师而退!"阿史那却禺看出了始毕的真正想法,站起来,低声建议.他现在手中无一兵一卒,已经威胁不到任何人.所以无论说出什么话来,都不会引起不愉快的联想.

不待别人开口,始毕可汗先点了点头,"却禺说得极是,咱们既然已经失了锐气,不如尽早撤军.只是得想一个稳妥的撤军方案,不能太仓猝了,给了姓李的可乘之机!"

这是此番南征的另一个收获!所有部落首领都认识了个姓李的将军.就是此人,抢走了骨托鲁的银狼,打伤了他的妻子.也是此人,与屈突通一道钉在大伙身后,十余天来就像把锥子般,无论谁碰上去都被扎得浑身是血.

"我建议大伙依次撤离,统一行动,过来桑干河后再分散回家"却禺想了想,再次提出谏言,"呾度设大人的部众损失最大,所以他第一个撤.火拔和阿失毕的领地也受到了进攻,走第二波.咄悉匐、斩啜和颉跌利施走第三波…."

"我愿意给所有人断后!"阿史那骨托鲁终于勇敢了一次,站起来,大声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被他吸引,谁也没想到,关键时刻,平素最窝囊的人居然表现得如此勇敢.比起阿史那俟利弗和阿史那咄苾嗣的外强中干,骨托鲁才更对得起阿史那家族的血脉,更值得大伙信任.

"我,阿史那家的骨托鲁,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隋军就无法跟上来!"阿史那骨托鲁拔出刀,刺破手指,"长生天见证,如违此誓,人神共弃!"

注1:突厥谱系,启民可汗的儿子为阿史那咄吉,即始毕可汗.始毕可汗有两个弟弟阿史那俟利弗和阿史那咄苾嗣,即处罗可汗和颉利可汗.突利可汗为始毕的儿子,名为阿史那什钵苾.

注2:真实地图上,雁门城和雁门关不是一个地点,小说作者懒惰,就合二为一了.大伙勿深究.

第五卷 水龙吟 第四章 干城 (一 下)

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出来阿史那骨托鲁在收买人心,但在这一刻,却没有人能够鄙视他.虚伪有时候也需要用一些勇气来支持,留下断后的人需要面对从中原各地赶来的勤王兵马.最近这几日,来自南方的号角声就没间断过.大队大队的士卒或进入屈突通与那个姓李将军所搭建的营垒,或者大张旗鼓地在附近安营扎寨.每天夜里,他们打起的火把都能照亮半边天.

"即便骨托鲁汗不主动请缨,启民可汗也会留下他断后!"更多的伯克们心里反而对骨托鲁的举动报以同情.一个狼群里拥有强壮的公狼太多并不是件好事,作为狼王的启民适时地扑死某个隐藏的挑战者也天经地义.但彼此地位相对照,某些权力和领地都稍大的伯克们未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所以,他们在经过骨托鲁身边的时候,都尽量表达了一下发自内心的感谢.

"回到草原后,如果需要我火拨帮忙,尽管开口!"领地与骨托鲁只有一水之隔的土屯官火拨低声许诺.

"谢谢火拨兄弟,我去年得了个女儿,听说你去年也得了个儿子.等他们都长大一些,我们两家可以亲上加亲!"骨托鲁仿佛还沉浸在自己虚构出来悲壮气氛中,开始安排自己身后之事.

"承蒙骨托鲁兄弟看得起,你女儿就是我女儿!"火拨用右拳轻捶胸口,以示不负所托.

骨托鲁握拳,先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然后再将拳头递向火拨,与对方的拳头在半空中轻轻相碰."等你回到草原,咱们一起喝酒!"另外几个部落头领也凑上前,用拳头轻磕骨托鲁的拳头.根本不在乎启民可汗已经发黑的脸色.

前提是他能活着回到草原!与火拨并肩而行的伯克阿失毕用看死人的目光看了一眼骨托鲁,心道.他更关心的是对方的妻子,那可是一个草原上有名的美人儿.如果骨托鲁战死了,而他的弟弟和儿子又恰恰无法继承父亲的女人…想着这些,阿失毕轻轻地擦去即将流出来的口水.

揣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各部头领们陆续离开.他们在半夜时分悄悄拔营,将已经被血染红的孤城雁门抛在了身后.

第一个发现联军表现异常的是城墙上的守军,在将近一个月的残酷战斗中,他们几乎学会了竖起耳朵睡觉.只要城下稍有风吹草动,当值的将士立刻醒来,箭尖探出射孔,用身体顶住城墙垛口.

"乖儿子们,又送霄夜来了!真准时!"校尉吴俨低声笑骂.趁守军疲惫时开展偷袭是攻城者的惯用伎俩,几乎每天夜里都要来上这么一、两回,大伙见惯了,已经不觉得新鲜.

半个月来,冲入雁门的雄武营弟兄在城墙上与异族武士展开了生死博杀.每天都有无数人倒下.但这支曾经在黎阳城下硬扛住了叛军攻击的队伍再次证明了自己的勇悍,几乎每一个弟兄的性命都需要三个以上的胡人性命来交换,从来没有人后退过半步.很多在当年雄武营一建立时就加入的百战老兵倒下了,很多在黎阳城内才被收编的新丁取代了他们的位置,成为百战老兵.

老兵们对付敌人的夜袭有很多办法,但今夜他们的办法一个都没能用上.半柱香之后,塞上联军营地里的嘈杂声继续,而城墙根下却寂静无声.和往日一样的火把及箭雨都没有按时出现.敌人还在移动,朦胧的月芽下可以看到长龙般的影子,但不是向南,而是向北.

"突厥人要退兵了!"兵曹王七斤猛然醒觉,兴奋地叫道.忽然间,他觉得浑身发软,每一块肌肉都提不起半分力气.胜利来得太突然了,几乎像是在做梦.对于自从冲进来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下城的他们来说,这从天而降的好梦简直过于奢侈.

很多垛口都传来了低低的议论声,大伙不能确定所看到的情景是不是敌军故意装出来的,所以不敢轻言开城追杀.但很多人凭直觉感受到,大伙挺过了这场灭顶之灾,离衣锦还乡的日子再不遥远.

衣锦还乡的承诺是皇帝陛下亲自给出的,在守城的最危急时刻,两眼熬得通红得陛下曾经亲自走到城墙上为大伙搬运矢石.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如果这次能平安回到洛阳,就再不提征辽的事情.并且还亲口许诺,只要守住此城,"无官直除六品,赐物百段;有官以次增益!阵亡者荫其子,官府厚养其家!"

"七斤哥,你算过没有,如果突厥人真撤了,你能做到几品?"校尉吴俨爬到王七斤身边,低声询问.

半个多月没下城墙,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汗臭味儿和血腥味儿.王七斤被熏得直发晕,脸上却露出了浓浓的笑意."我不知道,皇上说以次增益,却没说怎么个增法.不过即使按正常方式论功,我至少也能升上两级!你呢,这半个月一共杀了多少敌人?"

按大隋军律,杀死三个敌人即可策勋一转,策勋三转军职则向上升一级.自在宇文士及将军的带领下闯入重围以来,雄武营至少顶住了突厥人五十余次进攻.按每次进攻阵亡一千士卒计算,至少有五万敌军死在雁门城下.目前雄武营侥幸活下来的士兵大约有九千余人,平摊到每个人身上的首级数大约是五个.作为奉命指挥一侧城墙防守的督尉,王七斤还有指挥得当的功劳可领.若各种战功能如实累加上报的话,他升迁后的军职至少是个鹰扬郎将.

"我能分到的功劳肯定没你多!"吴俨想了想,带着满脸憧憬回答."我记得第一天的时候,我从城头上砍下去三个.还推翻过一次云梯,但不知道上面的人摔死没摔死.接下来几天就顾不上数了,多是用箭在射,看不到对方伤在哪.但三天总能蒙上一个吧."

他掰着手指,唯恐遗漏."三,再加上五个,再加两个!我至少杀了十个突厥人唉!"他大叫.兴奋过后,又约略觉得有些遗憾,"可惜我已经是校尉了,顶多再升一级.他们那些没有官职的就好了,皇上说直接升到六品,一下子就是校尉!"

"别胡说,你这官迷!简直长了幅猪脑子.皇上说升到六品,不一定全都升到校尉.整个大隋才多少官军,九千多个校尉,咱雄武营往哪放!"王七斤笑着捶了吴俨一拳,喝道.

吴俨讪讪地回头,四下张望.其他几面城墙上也有值夜的士兵被城外的响动惊醒,刀尖在月牙下闪着点点微寒."可不是么,九千多校尉,那得多少兵才够带."这是个无比庞大的数字,吴俨的手指不够用.良久之后,他拍了拍冰冷的头盔,叹道,"可能皇上也没想到咱们最后能有这么多弟兄活下来吧!"

刹那间,天空中泻下来的星光居然有些冷.冻得周围几个唧唧喳喳做着升官发财好梦的士卒全部闭上了嘴巴."别胡说,当心被人听见!"半晌之后,王七斤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疲惫不堪.

皇上原来又在忽悠我们,或者他巴不得更多的人战死!虽然大伙都紧闭双唇,愤怒却火焰般蔓延开去,传遍整个城墙.大伙忽然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奋勇,这样的昏君,让他被突厥人捉去也罢,省得他再继续造孽!

‘皇上没有想到最后能有这么多弟兄活下来,所以他信口给大伙封六品官.当他发现有这么多弟兄活下来,肯定会反悔!’所有人都猜到了最后的结局,但敢怒不敢言.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士卒,平素御辇的影子都见不到.更甭说向皇上去抗议.随便一个官员下令,就可以将他们抓走,鞭打,甚至就地处决.他们手中的刀保护得了这个国家,却保护不了自己.

"如果李将军还在的话就好了,他肯定尽最大可能替大伙去争!"有人叹息着放下弓箭,仰面朝天地躺下.他能看见塞上所特有的夜空,因为月亮只有一个芽儿,所以星大如斗.正北方有一颗最耀眼的星星,几乎令浩瀚银河全部失去颜色.

"李将军还在雄武营时,他随便轻易不做出承诺,但从来不骗大伙儿!"吴俨也收起兵器,躺到了城头上.战役结束了,大伙对朝廷的用处也告一段落.至于朝廷怎么兑现当日的承诺,弟兄们都干涉不了.所以与其想这些,不如先睡上一觉.至于城下的突厥人,他们跑远就跑远吧!与咱们这群当兵的何干?

心情瞬间从兴奋的高峰跌入沮丧的低谷,让很多人疲惫不堪.他们陆续躺了下来,不再关心城外的敌情,也不准备向上司禀告塞外兵马退却的消息.很多人又想起了当日的黎阳守卫战,据说李将军就是因为私自将军粮作为奖赏分配给了弟兄们,才被宇文述赶出雄武营的.两年多了,当年的那批将领们离开的离开,战死的战死.如今雄武营的核心,几乎全是宇文家的人,一个比一个面目可憎.

"我有个办法,也许能让李将军回来!"城垛口下,突然有一个比蟋蟀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嘀咕道.

第五卷 水龙吟 第四章 干城 (二 上)

借着夜空中的星光,始毕可汗带领自己的部属快速退向夏屋山.他没有要求所有大小可汗都沿同一路线退却,实际上那也不可能.对于部族联军的战斗能力,始毕可汗比所有人都清楚.如果进攻一帆风顺,他们甚至敢以数百人向十倍于己的敌军发起强攻,并极有可能将对方冲垮.可万一遭受到某场大的挫折,就像大伙今天在雁门城外这样,武士们不退则已,一退则各不相顾.

先撤离的几支部族军队都选择了径直向北的道路.沿滹沱水西岸向繁畤,然后在恒山脚下转往桑干河.这条路上有几个城市还控制在部族联军手里,众人一路上不用担心补给.但始毕可汗没有走同一条路,老谋深算的他料定了隋军会沿着滹沱水追杀.如果来自河北的隋军有心讨好杨广,也会趁着塞上联军后撤的机会穿越飞狐岭.虽然塞上联军南下时河北各郡都按兵不动,但此一时彼一时,杨广还活着,对匆忙撤退中的联军进行截杀,是那些地方官吏最好的将功补过机会.

始毕可汗选择了另一条看上去比较远的路,由土城撤向马邑郡.他非常了解马邑郡太守王仁恭的为人,在大军南下时,也许给了对方足够的好处.而王仁恭也非常够朋友,即便是联军将士的喧哗声已经传入了他的郡守府,马邑郡都没派出一兵一卒.

"已经成了朋友,他敢背叛我么?"始毕可汗狞笑着想,他为自己的安排而暗自得意.但同时他心里又十分沮丧.这么好的一个机会都浪费掉了,真是长生天不保佑突厥.可那大隋又给了长生天什么好处,居然再一次死里逃生?

始毕想不明白,他不懂得为什么雁门城的守军反抗那么强烈,在几乎绝望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死战不降.他也不懂得中原的英雄居然那么齐心,明知道杨广是个糊涂透顶的昏君,还千里迢迢跑来为他卖命.

几匹驮辎重的老马倒了下去,令前进中的队伍拧了一个大疙瘩.负责看管驮马的牧奴拼命地拉扯缰绳,试图让可怜的牲口重新振作起精神.老马喘着粗气,口里发出"哕哕!"哀鸣,它非常卖力,但就是无法站起身.牧奴割断马背上的绳索,准备替牲口减轻负荷.始毕可汗的亲兵跑了过去,一刀刺入了老马汗淋淋的脖颈.

血一下子喷起三尺多高,泉水般溅了牧奴们满脸."大汗有令,倒下的马匹连同辎重一概放弃,任何人不得耽误时间!"无视牧奴们悲愤的眼神,亲兵们大声喝道.紧跟着,另几声草食动物频死之前发出的哀鸣在顺着夜风传出老远.

塞上的夜风很冷,来自北方草原的寒气穿过远处群山头上残破的内长城,吹得人透体冰凉.被汗水润湿后的锦衣贴在前胸和后背上,硬硬的就像两块铁皮.偏偏在这寒冷的秋夜里,始毕可汗还不能轻易停下来更换衣服,作为整个北方草原的主人,他的动作是否从容不迫关系着大队兵马所剩无几的士气.如果大汗自己都慌了神,底下那些没经过多少训练的部族武士非炸了锅不可.

现实情况和责任心让始毕可汗只能坚持,坚持着不停下来休息,坚持着命令麾下放弃部分抢来的财物,杀死脱力或者失蹄的老马,坚持着要求亲卫们挑直代表着大汗威严的羊毛大纛,以证明大军是在有秩序的撤退,而不是在溃逃.

"大汗,土城就要到了,是否进城驻跸!"阿史那却禺喘息着靠上前,低声询问.土城是卡在雁门郡和马邑郡之间的弹丸之地,由于其位置独特,始毕可汗在围攻雁门的同时刻意留下心腹爱将拔也古带领一千武士驻扎在那里.只要平安过了此城,大军就可以退入马邑郡.然后顺着桑干河东岸一直向北,五天时间便可抵达白登山.过了白登山后,便是突厥人的天下了,纥真、武周、乞伏泊畔的大小部落会前来接应,确保大汗平平安安地回到定襄 (注1).

"绕城而过,命令拔也古放火烧了土城,然后快速跟上!"启民可汗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回答.

"可那里存着两千多车干肉?"已经变成了忠心幕僚的却禺瞪圆双眼,小声提醒.与其把两千多车干肉一把火烧掉,何必不让大伙取来路上当干粮吃.反正敌军至今还没有开始追击,大汗又何必走得这么匆忙?

没等他发问,一记马鞭已经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让你去你就快去,别耽误功夫!"始毕可汗不耐烦的怒斥,神情就像一头发了春的公牛.

如今的阿史那却禺已经不是当年的却禺设,手中没有兵权,即便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能憋着.深深地向始毕躬了下腰,他陪着笑脸说道:"是,是,我这派人去.放火烧掉土城,什么也不给汉人留下!"

"老货!"始毕可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继续策马前行.凭心而论,阿史那却禺的建议是持重之言.草原上物产不丰,两千车干肉够一个数万人的大部落吃上整整一个冬天.始毕可汗的嫡系兵马有六万多人,冲进城去每人抄上一小捆,不需要耽误半个时辰就可把这些珍贵的食物全部搬完.但始毕可汗总觉得这样做不妥当,就像一头纵横了多年的老狼,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夜幕后隐藏着危险.至于这个危险到底从那里来,他却又嗅不到.所以只好尽快撤过内长城,走得越远越好.

撤过内长城后便是马邑郡,王仁恭麾下的士兵不会出城阻拦.而身后的追兵被阿史那骨托鲁缠住,想追上来也需要费很大力气.

被大军甩在身后的土城内很快腾起了火光,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烤肉味道.那是一种令人流口水的香气,已经失去全部水分的干肉素来是草原上的珍馐,架在火上烤时散发出的香味能馋得数里外的野狼发出阵阵长号.

"噢——呜呜!"群山之间,有苍狼在嚎叫,深远而悠长,就像在召唤已经死去的英雄.始毕可汗猛地一哆嗦,仿佛刹那间被狼嚎声咬伤了魂魄.他终于明白自己在恐惧什么了,失去了银狼的阿史那骨托鲁根本没表现出来应有的绝望.没有银狼王的辅助,东塞诸部很快就会将其抛弃,而失去了东塞诸部的支持,骨托鲁就是下一个却禺.

明知道已经失去了银狼王的眷顾,骨托鲁还能号令东塞诸胡留下为大军断后,草原上最傻的狍子都能看出来那是假的.骨托鲁根本不会替大伙断后,他早想好了脱身之策.甚至他根本没失去银狼王,所谓圣物被抢,妻子被辱,全是他和隋人串连好的做给大伙看的把戏!

"加快速度,加快速度冲过前面的山口!"始毕可汗仰起马鞭,气急败坏地喝道.骨托鲁可以用来与大隋交易的,只可能是他这个堂兄.如果自己被中原人杀死在撤军途中,俟利弗和咄苾嗣兄弟两个根本没有力量对抗骨托鲁.至于自己的可墩兼继母义成,她在乎的只是可墩的名号,不介意可汗更年青些.

"呜呜―――呜呜―――"传令兵吹响了号角,将始毕可汗的命令发送出去.低沉,烦躁的角声在群山间回荡,吵得人心头发紧.行路者好不容易熬到了其尾韵,逐渐松开了精神又被另一阵角声绷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短促干脆,从头顶的山梁到身后的幽谷,还有已经被抛远的土城方向,到处传递着这种角声.黑暗中,不知道多少只号角在合奏,但有一个答案很清晰,这些号角都不是突厥人的.

是大隋人反击的号角,穿过树林,绕过岩石,就在始毕可汗最不希望听见的时候响了起来.听到角声,山梁上的磊磊岩石仿佛都有了生命,排队向下滚."轰轰,轰轰!"它们一边滚动,一边发出死亡的声音,吓得山谷里的武士们到处乱窜,胯下的战马也哀鸣不绝.

数以千计的流星从滚动的石块后飞起来,抢在石块之前落入人群.那是埋伏在山梁上的隋军射出的火箭,谷底的突厥强盗这样密,将士们根本不需要瞄准.烤肉的气味再度弥漫夜空,同时腾起的还有绝望的哀嚎.始毕可汗左冲右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属一个个被射倒.然后他看见满山遍野的火把,还有被火把照亮的,曾经残破不堪却依旧雄武的长城.

那城墙自秦开始已经屹立了千年,屡经风霜,却始终未曾倒下.

注1:定襄,在今大同市西北.版图上属于隋地,但从启民可汗时起,突厥便以替隋把守关墙为由占据此地,并渐渐变成其南下的大本

第五卷 水龙吟 第四章 干城 (二 下)

长城下,李旭、独孤林、罗士信带领八千余名弟兄向突厥人发起了反击.敌军的数量是他们的十倍,但大隋将士毫无惧色.不能让强盗们这样轻松的溜走,如果不给之以教训,他们永远不会记得疼痛.中原自古就不是一块谁逮到都可以咬一口的肥肉,那些居心叵测的蟊贼,那些贪婪无度的强盗,早晚要为其行为付出十倍,甚至百倍的代价.

始毕可汗麾下的狼骑战斗力比寻常牧人高出一大截,经过最初的慌乱后,他们很快在大小叶护、伯克、訇、裴罗、达干、小箭们的号令下恢复战斗阵型,一边用弓箭向两侧山梁上冲下来的伏兵反击,一边快速跑向远处的谷口. (注1)

山谷中地形狭窄,不利于突厥大队兵马展开,且隋军占据地利之便.而山谷外的平原则是理想的骑兵战场,七万狼骑,足以把不到一万人的伏兵踏得粉身碎骨.

"想走,没那么容易!"李旭快速挥舞令旗."呜-呜-呜!"角声宛若呼啸龙吟,伏兵放下弓箭,抬起身边的岩石.

大块大块的岩石被伏兵推下了山坡,一部分中途便被丛生的野树挡住,溅起无数枯枝败叶.还有一部分则直接滚入了敌群,将突厥士卒砸得人仰马翻.山谷最窄处的石块准备组多,因此也砸得最狠.转眼间就有四百多狼骑被砸瘫在地上,硬生生挡住了他们自己人的去路.

"下马,大汗有令,下马迎战!"传令兵在山坡上来回奔跑,喊得声嘶力竭.地面上的石块和尸体越来越多,骑在马上反而没有步行跑得快.发现去路被壅塞后,突厥人只得跳下战马去清理道路.山上飞下来的羽箭则毫不留情地将那些动作迟缓的家伙射死,用他们的尸体给障碍物再增添一层厚度.

"下马,下马,大汗有令,分兵反击!"又付出了数百条性命后,心存侥幸的突厥人不得不调整战术,一部分人继续冒着箭雨疏通道路,另一部分人跳下马背,持刀杀上山梁.

他们不敢回头退出山谷,传说中的各地勤王兵马正陆续赶来,在山谷外多耽误一天,都有可能再没有回到草原的机会.他们也不敢向敌军投降,一个半月来,他们造的杀孽太多了,自知不会得到怜悯.

伏兵们占据了地利之便,但人数上和对方相差甚远.很快,羽箭的目标就不得不从谷底移动到半山腰,并且在个别突前位置,郡兵们已经和冲上来的部族武士开始了贴身肉搏.

肉搏战是罗士信的最爱,比起躲在帅旗下调度全军,他更喜欢这种面对面的厮杀.尤其是面对长得和自己一点没有相似之处的突厥人,砍杀起来格外顺手.罗士信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种与异族之间的争斗,如果是在中原,将太多敌人送去见阎王后,他少不得要挨张须陀或秦叔宝一顿数落.就连与他年龄差不多大小李旭,都每每板起脸来告诉他少做杀孽.但与异族作战时不一样,自从大军过了忻州,李旭就没对他滥杀的行为说过一个字.而秦叔宝所为更甚,虽然其因为腿部受伤无法参与最后一战,却再三叮嘱罗士信,要他除恶务尽,一定要让突厥人这辈子都不敢南望.

"乱世已经来了!如果让突厥人毫发无损地退走.下次他们打进来时,整个中原就万劫不复!"临与大伙告别前,秦叔宝曾经忧心忡忡地说道.万劫不复这个词罗士信懂,在崞县周围,他曾经亲自查看了那些被突厥人洗劫过后的村庄.比任何他能想到的情况都凄凉,硕大的村落就像整个从人间坠入了地狱般,不再见任何活人.偶尔能听见几声惨叫,那是失去了主人的野狗在为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打架.这些动物的眼睛都变成了绿色,仿佛一团团飘荡着的鬼火.

一团鬼火飘然而至,那是名突厥人的将领.头盔上饰着两根狐狸尾巴的裴罗带领百余名部族武士冲到了罗士信近前,试图抢占这块卡在山谷梗嗓处的坡地.此人身高只有七尺出头,肩膀却足有四尺宽,长着一双肉眼泡,眼珠像狼一样发出淡淡的蓝光.他的嚎叫声也像狼一般,凄厉而绵长.郡兵们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人类,心里有些紧张,仓猝发出的羽箭被突厥裴罗用皮盾一拨,先后落向了地面.

"啊―――嗷!"突厥裴罗大声嚎叫,同时用弯刀击打皮盾,发出咚咚的响声.百余名冲到郡兵身前的部族武士踏着鼓点,快速前扑.郡兵们持槊挺刺,十几名武士被长槊贯胸,当场气绝.剩下的则用刀推偏槊锋,嚎叫着扑入郡兵当中.

长槊从四面刺来,将几名冲得太快的部族武士捅成了马蜂窝.血发出糁人的嘶嘶声,四下飞溅.同时,郡兵们的阵型也出现了空隙,几名身材硕壮的武士在空档中挥刀,砍出数重血浪.

"保持阵型,第一排后退,第二排向前!"罗士信大喝,提醒弟兄们注意彼此之间的配合.他手中的步槊如一条乌龙般四下游走,将扑进来的部族武士一个个变成尸体挑出去.但跑过来的突厥人越来越多,一个个舍生忘死,数息之间,竟逼得郡兵们后退了十几步.

"啊――嗷――嗷!"突厥裴罗仰面朝天,于火光中露出血红的牙齿.他手中的弯刀和皮盾互相击打不停,就像一面战鼓,调整着部属们的士气和进攻节奏.罗士信的视线被他的行动所吸引,嘴角撇了撇,迅速从一具部族武士的尸体上抽出长槊,然后单手奋力一挥,把丈八长槊当作投矛掷了出去.

长槊在空中发出愤怒的呼啸,正喊得兴起的突厥裴罗听见麾下士卒的惊呼声,赶紧举盾自救.槊锋击中盾面,就像撕纸一样将厚厚的生牛皮撕破,然后继续向前,贴着突厥裴罗的手臂,刺中他的前胸,穿透两层皮甲、血肉、肋骨、脊背,将他推倒,硬生生钉在了地上.

"啊――!"喊叫声嘎然而止.带着满脸的难以置信,突厥裴罗双手握住已经刺穿自己身体的槊干,拼命挣扎.黑色的血顺着他的嘴巴、鼻孔和耳朵汩汩而出,将身边的枯枝败叶染得通红.

"槊来!"罗士信张手,他的亲兵立刻递上另一杆硬木长槊.瞄都不瞄,罗士信将手中长槊向另一名衣着相对华丽的突厥人掷过去.长槊在无数人的注视下飞跃二十几步的距离,将目标击得快速后退,然后撞上一根枯树,将人的尸体和树干牢牢连在一起.

"啊!"突厥武士的嚎叫变成了惊呼.弹指之间两名将领战死,极大地打击了他们的士气.趁着敌军进攻节奏被打乱的功夫,罗士信用脚尖挑起一把弯刀,然后他一手持着亲兵递上来的长槊,另一手持刀,呐喊着越众而出.

"把强盗打下去!"罗士信大叫,长槊一记横扫,将三名惊惶失措的部族武士砸成滚地葫芦.紧跟着,他一记斜劈,弯刀正砍中从侧面冲上来的一名敌手.毫无锋利可言的刀刃顺着对方的下巴一直拖到小腹,硬生生锯碎了所有护甲和皮肉,将肚子里的内容全部露了出来.

突厥武士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紧跟着是一股深入灵魂的寒冷.在倒地的瞬间,他本能地弯下脖颈,看见自己的五腹六脏冒着热气向外滚.一个多月前,他曾经用类似的方法虐杀过一名玩腻了的中原女人,看着女人在血泊中翻滚挣扎,哈哈大笑.今天,他突然听见了自己的笑声,萦萦扰扰在天空中传来,仿佛是当日的回音,一直没有飘散.

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快速随着血液流干,卷发碧眼的突厥武士停止了呼吸.原来杀人放火是要付出代价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惜时机已经错过,没有人再听他的忏悔.

踏过敌人或者自己人的鲜血,罗士信找上了另外一名对手.那个突厥武士年龄很小,四下里的火光清楚地照见他还显稀疏的胡须.看到罗士信凶神恶煞般的模样,武士显然害怕了."不是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在本能的驱使下,他一边后退,一边用突厥语扯谎.但对方显然不懂得突厥语,并且,目光一直盯着他的腰.那里别一个漂亮的香囊,通常是中原少女给他们未来夫婿做的,针针线线都充满情义.可惜上面的鸳鸯曾经被血染过,突厥武士性子粗疏,想着将其带回草原送给自己的女人,却不愿意将血渍花点时间洗干净.

罗士信左手的长槊就从香囊上刺进去,将两重血迹叠在一处."娘!"年青的突厥武士软软地跪倒,顺着山坡滚落.最后这个词,罗士信听懂了.他的脚步顿了顿,停止对敌人的追杀,身体隐入了自家队伍当中.

在郡兵的们反击下,失去首领的部族武士纷纷后退.罗士信挥舞着已经砍出豁口的弯刀,命令麾下弟兄恢复阵型.几名突厥武士退得稍慢,郡兵们列着整齐的方阵挤压过去,刀槊并举,顷刻之间将他们变成了碎片.

没等郡兵们为局部的胜利欢呼,另一伙部族武士替下溃兵,逆着坡势不要命地杀上.敌我双方都放弃了战马,完全凭各自的技巧和勇气对冲.罗士信迎住一名手持铁斧的突厥人,用一连串快速直刺逼得对方无法靠前.以力气见长的突厥武士无法靠近罗士信身边,只能被动地隔挡防御.几招过后,他脑门上便冒了汗,肩窝,两肋和腿根上也先后冒出了血花.

"呀-呀-呀!"全身上下多处受伤的突厥伯克发了蛮横,用肩膀硬挨了罗士信一槊,然后快速拧身,将右手的铁斧砍向槊杆.他有十足的把握将槊干击断,击断槊干后,就可以用斧头对付敌将的双手.

"咚!"锋利的斧刃毫无花巧地砍中了目标,预想中的断裂声却没有传来."啊――!"突厥伯克口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两支胳膊全部垂了下去.罗士信居然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弃槊,导致突厥伯克雷霆万钧般的一击大部分都砸空,斧头上巨大的惯性拉伤了持斧着自己的肩,而长槊被磕飞的一瞬间,落槊干上的力量传到了槊锋,挑废了突厥伯克的另一条肩膀.

"我让你叫!"罗士信山前一步,斗大的拳头径直砸在突厥伯克的鼻梁上.黑夜中,颈骨断裂的声音是如此清晰,几乎压过了四下里的呐喊."我让你跑来占便宜!"罗士信右拳收回,左拳又到,将突厥伯克弯向后背的脑袋再度砸横.紧跟着,他从地上捡起对方大斧,一斧子将突厥伯克的人头砍下来,用脚远远地踢了出去.

"欺我中原无人是不?"罗士信挥斧,将一名突厥武士连人带刀砍成两段."欺我朝廷不顶事是不?"他不需要别人回答,只需要那些入侵者付出其应该付出的代价.有名牧人抛出套索,缠住了他的双臂.罗士信用力猛地一扯,将牧人直接拉到了自己身边,抡起斧子平拍下去,将牧人的脑袋直接拍进了胸腔.

"想占便宜,除非我中原的男人全部死光了!"罗士信高高地举起抢来的战斧,"弟兄们,给强盗点儿颜色看看!"他的呐喊在群山间回荡,一瞬间,仿佛远处的长城和近处的山岩都活了过来,举臂相应.

中原的确面临着很多内忧,中原朝廷的确不入人意.但那都不是外敌可入侵的理由.只要有一半个男儿在,那些强盗所施予的,早晚都是成倍的回报到他们自己身上.

这是写进了长城,写进了山川河流中的誓言.不只是罗士信,所有流淌着华夏血脉者共同的誓言.

吟唱在青史当中,梦也听见,醒也听见.

注1:突厥语,"叶护"乃一部族中之分部之长,"伯克"为贵胄子弟、"訇"、"裴罗"皆为将军."达干",又为大箭,地位类似中原兵制中的校尉.小箭,十人长.

第五卷 水龙吟 第四章 干城 (三 上)

罗士信所在的位置是一条斜探进谷底的土梁,刚好卡在山谷最窄处.他和麾下郡兵的强悍让突厥人充分体会到了如梗在喉的滋味,无论谁想从山谷穿过,都要受到来自土梁上的羽箭招呼.而那些试图冲上土梁将弓箭手赶走的突厥武士,又无法突破罗士信和几百郡兵用生命构筑的第一道防线.

山谷里的野火越来越旺,很多叶子落尽的大树也跟着着了起来.夜风吹过,浓烟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如果不抓紧时间形成突破,所有的突厥人都会被活活烧死在这无名的斜谷中.

"金狼卫,出击!"始毕可汗万般无奈,只好出动手中最后一点保命力量.他身边的五百金狼卫都是从各部落里边精选出来的好手,在战场上个个能以一当十.平素这些人的任务只是保护大汗,很少主动与敌人交锋.可到了现在,始毕可汗无法再只顾个人安危.突厥是个以强者为尊的民族,今夜如果他的损失过于严重,回到草原后,这个大汗的位置就不得不让给别人.这是狼群法则,即便阿史那家族的人也不得违背.

身穿金色铠甲的五百金狼卫用刀从乱哄哄的自己一方的溃兵中硬砍出一条血路,杀向罗士信.他们的训练程度和身体条件明显比先前的几波攻击者要高出一大截,阵型散而不乱.郡兵们本来就已经疲惫不堪,骤然与一批生力军遭遇,劣势立现.罗士信带着十几名亲兵四处"救火",但时间稍长,防线还是被狼卫们冲得岌岌可危.

"后退,后退二十步重新列阵!"罗士信无奈,只好发出与敌军暂时脱离接触的命令.尝到甜头的金狼卫得势不饶人,如附骨之蛆一样贴上来."去你***!"罗士信抡开战斧,亲自断后,将两名冲上前的金甲狼卫砍成了四段.但另外六名狼卫立刻揉身而上,从前、左、右三个角度将其夹在中间.

"护住我的后背!"罗士信头也不回冲着身后喊了一嗓子.然后跨步上前,挥斧劈向正对着自己的那名敌军.深知对手厉害的金甲狼卫不敢硬接,虚晃一刀,快速退后.罗士信要的就是这个空隙,猛地一翻手腕,斧刃快速由竖转斜,兜起一股风,直"吹"破侧面的金甲.

"噗!"血柱飞起足足五尺高,少了半截身体的狼卫原地转了半个圈儿,枯木一样滚下山坡.解决了一个侧翼威胁的罗士信大喝着转身,避开敌人砍过来的弯刀,空着的左手五指头突然并拢成刃,重重地捅在另一名狼卫的喉咙上.

那名狼卫立刻丢下兵器,双手手捂住咽喉."咯咯咯",他嗓子里发出令人恐怖的声音,嘴巴大张,拼命呼吸.但四下里的风仿佛都凝固了,没一丝吹进他的身体.

"咯咯咯!"喉咙被罗士信一掌戳断的狼卫嘴里开始喷血,接着仰面朝天的栽倒.罗士信没时间检视自己的战果,挥舞着板斧,砍向第四个狼卫.就在他与第二名狼卫交手的瞬间,耳朵后明显被溅上了几滴血.那是亲兵的血,为了不让罗士信分心,忠勇的亲兵用身体挡了四刀,一声未吭,直到气绝.

眼看着变成与罗士信正对的那名狼卫就要被巨斧劈成两半,先前退下去的狼卫和另一名急于立功者同时扑向了罗士信背后的空档.这名年青的将军是山坡上数百承担阻拦任务的隋军阵胆,只要杀了他,卡在大军喉咙里的"鱼刺"就能顺利拔除.

听到背后的呐喊声,罗士信依然没有回头.巨大斧头从空砍落,将面前的金甲狼卫连同他手中的兵器砍断.在转过身体的瞬间,他看到另一名亲兵冲过来挡住了敌人两把的弯刀.一把用的是横刀,一把用的胸口.

"老子要你们陪葬!"罗士信红了眼,放下怀里的尸体,大步杀上.一名金甲狼卫被他直接用斧子砍飞,另一名再次后退,脚底被人血一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没等罗士信动手,一杆长槊抢在他面前刺入了倒地者的身体."啊!"惨号着的突厥狼卫被挑起来,空着画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向蜂拥而致的刀丛.

"后退整队!"独孤林沉声喝了一嗓子,带着三名家将替下了罗士信.他们四个人用的全是步槊,彼此呼应着,组成了一个小型攻击阵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突厥狼卫的攻势登时一滞.趁着这个瞬间,罗士信大步退回本阵,丢下斧头,从亲兵手中接过另一杆刚从敌人尸体上拔出来的长槊.

他想问一声独孤林‘你怎么上来了!’,可话没等出口,独孤林和他的四名家将已经被金甲狼骑团团困住.那些身材高大,武装到牙齿的金甲狼骑像疯子般,根本不顾生死.独孤林带着自己的槊阵在狼群中旋转冲突,刺翻了十几名狼卫,身边的家将也挂了彩.

"弟兄们,列阵挤压!"罗士信没有时间犹豫,指挥身边的郡兵再度冲上.他决不会看着朋友为了救自己而送命,虽然独孤林的行为给人感觉特别像在找死.

刚刚喘息过一口气来的郡兵们跟在罗士信身后快速前进,刀槊并举,将眼前敌人剥掉厚厚的一层.他们距离独孤林很近,几乎就在咫尺之遥.但这咫尺之遥偏偏又好像隔着十万八千里,任郡兵们怎么努力,也休想将独孤林从狼群中接出来.

一名身穿包金铁衣的突厥人迎住了独孤林,他手使两把弯刀,动作十分灵活.独孤林用长槊挑飞侧翼冲过来的一名狼卫,然后拧身急刺.突厥叶护用左手弯刀推开槊锋,身体敏捷地向前一扑,右手中的另一把弯刀凌空劈落.

步槊太长,不利于贴身格斗.独孤林快速后退.躲开突厥叶护的刀锋,将槊尖刺向自己右侧的另一名狼卫.按照演练了无数次的配合,他身左的家将在这一刻应该旋身斜刺,替他解决扑上来的麻烦.可那名家将手中的步槊偏偏被一名受伤的狼卫用手握住了,危急关头根本无法提供有效支援.

独孤林不得不放弃已经闭目等死的对手,用槊纂回击那名突厥叶护.二人快速交换了一招,独孤林肩膀挂红,突厥叶护被槊纂砸中了前胸,口中鲜血狂吐.四人槊阵瞬间分崩离析,三名家将拼死博杀,却无法再保证彼此之间默契的配合.转眼间,两名家将倒了下去,另一名家将抹了把脸上的血,用后背贴住独孤林的后背.

"重木,赶快向我这靠拢!"罗士信急得都快疯了,扯着嗓子大叫.杀红了眼睛的独孤林仿佛充耳不闻,快速先前数步,追上准备逃走的突厥叶护,从背后将其一槊捅穿.然后用长槊拨开几把砍过来的弯刀,身体快速回旋.

沉重的槊杆如鞭子般扫过敌群,将突厥狼卫扫倒一大片.不理睬那些倒地哀鸣者,独孤林再度冲向一名看起来身份比较高贵的敌将.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容,嘴角微微上翘.

"重木,你疯了!"罗士信两眼冒火,驱动本阵拼命前杀.但突厥狼卫蚂蚁般涌来,将其死死挡住.眼睁睁地,罗士信看见最后一名家将倒地,独孤林已经成了彻底的困兽,依旧酣战不止.

那名突厥将领狞笑着迎上,用皮盾兜住独孤林刺来的槊锋."啊――嗷!"此人嘴里发出野兽捕获猎物时的欢呼,丢下右手的弯刀,一把抓住正在前刺的槊干.他力气不如独孤林大,却可以短暂让独孤林无法夺回兵刃.另一名突厥狼卫看到便宜,举刀向独孤林脖颈扫落.

"重木要死了!"剧烈的痛楚让罗士信几乎无法呼吸.他侧开头,不忍看到好友身首分离的那一瞬.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一声羽箭呼啸,罗士信惊喜地转头,看见举刀冲向独孤林的狼卫站在了原地,一支羽箭从他的左眼射入,直贯入脑.

"我来了!"罗士信欣喜地大叫,挥舞长槊刺翻挡在面前的突厥狼卫,再度向独孤林靠拢.与此同时,另一支羽箭凌空飞来,正中与独孤林争抢长槊者的咽喉.

放箭者正是李旭,发现罗士信坚守的部位吃紧,他立刻带人赶了过来.手中雕翎从不虚发,每箭脱弦,必有一名敌人应声而倒.

连发两箭救下独孤林,旭子第三箭射向了挡在罗士信身前的狼卫.混战中非常不容易瞄准,但在多年苦炼出来的本领让他总能把握住转瞬即逝的刹那.持刀扑向罗士信的一名狼卫被射穿了喉咙,转瞬,又一名狼卫被射中了胸口.罗士信面前压力猛然一轻,他挥槊刺死最后一名挡路者,大步贴到独孤林身侧.

"找死啊,你!"罗士信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指挥自己的亲兵护住独孤林,夹着对方一道返回本阵.死里逃生的独孤林仿佛丢了魂魄般,不理睬罗士信的呵斥.一边与大伙结伴后退,一边将手中长槊抛出,将一名紧追不舍者钉翻在地.

李旭带领援军加入后,半山坡上的形势再次逆转.狼卫们在近处无法冲破罗士信和独孤林两人带领郡兵建立的防线.远处又被大隋弓箭手射杀,气力渐渐不济.见到有机可乘,李旭一声令下,身边的旗牌官吹响号角.早已按耐不住的张江立刻带兵扑下,借着山坡的惯性,给狼卫以当头一棒.

被罗士信和独孤林等人耗尽了力气的狼卫们仓猝迎战,被队形整齐,配合默契的郡兵们打得抱头鼠窜.见到敌军狼狈相,罗士信高兴地大喊大叫,"弟兄们,卡住,将突厥崽子卡死在山谷!"

"卡死他们,卡死他们!"郡兵们举刀响应,将敌人逼下缓坡,重新控制住了山谷的梗嗓.留给突厥人逃走的道路又变成了窄窄的一条,这些已经被烟熏晕了头的家伙为了抢先一步逃生自相践踏,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人不计其数.

"呜呜――呜呜――呜呜!"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李旭命人吹响总攻号角.埋伏在两侧山坡上的所有隋军将士开始出击,一队接一队从侧翼压向突厥狼骑.他们将那些魂飞魄散的劫掠者刺翻,捅倒,将突厥人的旌旗抢过来扔进火堆.将突厥士兵向赶羊一般驱赶着送进燃烧的树丛.

强盗们发觉大难临头,哭喊着到处乱窜.有人被浓烟熏晕了脑袋,直接扑到了隋军的刀尖上.有人则丢下兵器,将身体缩卷进岩石的缝隙中,试图逃避惩罚.四下里羽箭飞来,将这些盘起身体的毒蛇直接变成了刺猬.

隋军将士越战越勇,虽然以寡击众,却无不争先恐后.突厥人的队伍不断被挤压,分割.切成小片,然后被大隋将士剁翻,踩倒,送回长生天的怀抱.

"长生天,难道你要我死在这么!"始毕可汗仰头高呼.仿佛听到了他的哀鸣,周围的喊杀声猛然减弱.进跟着,死里逃生的欢呼雷鸣般响了起来.

"风向变了,风向变了!"无数人用突厥语大叫.始毕可汗扭头看去,发现死死卡在山谷最窄处的那片斜探下来的山坡居然被浓烟和烈火给包围.大队的隋军不得不后撤,把坚如磐石的阵地让给了风与火.

"长生天在保佑着咱们,冲出去!"始毕可汗欣喜若狂,金刀指向被火阻塞的道路.山谷中的树木是活的,树干中藏有足够的水分,所以刚刚蔓延到梗嗓处的野火看起来旺盛,却不会有太大危险.隋军没有与野火打交道的经验,所以不敢在那个致命的土坡上逗留.但始毕可汗和突厥人在草原上的秋天经常与山火遭遇,一眼就能看出来那里的火势到底严重不严重.

"让开,让开,给大汗让路!"亲卫们护着始毕,奔向浓烟.与此同时,最靠近土坡突厥士兵也丢下兵器,用双手抱着脑袋向前猛冲.野火快速烧卷他们的胡须和露在皮盔外的头发,焦臭的味道四下弥漫.那些突厥士兵却丝毫不在乎脸上和手上的伤痛,踏着火苗快速跑过,飞蛾一样落向远处的谷口.

趁着李旭带领弟兄们躲避山火的机会,始毕可汗在亲兵的护卫下也冲过了山谷最窄段.胆敢挡在大汗马头前的部族武士们被他的亲兵一一砍翻,大汗的性命高贵无比,为了他的安全,牺牲一万名普通牧人也在所不惜.

"冲过去,冲过去,火不大!"看到始毕冲过了山谷,其他突厥人猛然来了精神,冒着头顶的箭雨,踏着脚下的烈焰,蜂拥而过.很多人没等跑几步,便被烟熏倒了.他们的身体盖住了脚下的火苗,他们的身体被自己的同伴毫不犹豫地踩住,渐渐踩成一团团肉酱.

也许是为了避免自家更大的伤亡,发觉火势真相的大隋将士没有继续堵塞山谷,而是从两翼和尾端截杀掉队的突厥人.有了去路的突厥狼骑根本不顾及自己的同伴,哪怕被杀者就在其不远处,只要隋人的长槊不刺过来,他们就选择视而不见.

几名胆大的隋军士卒扑到敌群边缘,将最外围的一名突厥人用长槊捅倒.受伤者大声惨叫,与其临近的突厥武士却根本没有相救的意思.他们甚至不打算抵抗,只管低头逃命,只管庆幸被刺中者不是自己.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狼,而是任人宰割的傻狍子.不求跑得最快,只求跑得不比自己的同伴慢.至于手中的弯刀,腰间的羽箭,此时全部成了摆设.他们想不起来用,也不敢用.成群结队的逃命,尽管猎杀者数量不到他们的十分之一.

毕竟人数远远少于对方,隋军在山火的帮助下放倒了两万多敌人后,不得不停止了追杀.侥幸死里逃生的突厥人头也不回,穿过谷口,互相簌拥着快速跑远,融入远处的无边黑暗..

"为什么要故意放他们走!"眼睁睁地看着一批又一批敌军落荒而逃,罗士信非常不满,气哼哼地追问.

"他们自己冲出去的,咱们人少,截杀不及!"李旭耸耸肩膀,笑呵呵地回答.没法向罗士信解释草原上那些玄妙,也不能承认是自己故意放走了敌军,他只能找另一个借口,"李世民和侯君集在山谷外等着,始毕逃得过咱们这一关,能不能逃不过李家飞虎军的截杀,还很难说!"

"飞虎军不过两千来人!"罗士信气得直撇嘴.

"咱们也不过八千多人!"一直沉默不语的独孤林突然开口说道.随后不管冲过来试图和自己理论的罗士信,目光径直看向脚下的山谷.那里的厮杀已经渐渐临近结束,层层叠叠的尸体中间,火星时隐时现,如同一朵朵不甘心的灵魂,跳动,闪亮,融入周围的烈焰,绚丽一场,最终却难免走向熄灭.

第五卷 水龙吟 第四章 干城 (三 中)

在独孤林眼里,那火焰分明就是大隋,其兴也勃,其衰也忽.眼前突然一黑,他的身体晃了晃,虽然用槊杆支撑着没倒下,一股暗黑色的血却顺着嘴角和鼻孔汩汩流了出来.

"重木,重木,快来人,重木受伤了!"见到此景,罗士信顾不上再和独孤林斗嘴,冲上前一把搀扶住他,大叫.

无数道关切的目光投射过来,有郡兵的,也有云定兴麾下边军将士的.对于独孤林这个身上没半点骄横味道的皇亲国戚,大伙心中一直怀有很深的敬意.刚才还在暗中叹服此人作战身先士卒,有万夫不挡之勇.没想到转眼间,他已经摇摇欲倒.

"找个干净地方,让独孤大人躺下.张江,你到山后牵匹马过来!"李旭见独孤林吐血,也有些慌了,大声向将士们喝令.

"哎!"校尉张江答应一声,顺着山梁跌跌撞撞向远方跑去.大伙是在下午接到阿史那骨托鲁送来的消息后,才匆匆忙忙离开的军营.事发突然,因此根本没带郎中随军.为了避免被突厥人看出破绽,连战马也被赶到了临近的另一个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峡谷中去了,根本不在身边.

亲眼目睹大伙为了自己忙得鸡飞狗跳,独孤林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摔开罗士信的手,他强撑着站稳,笑了笑,向大伙解释:"刚才杀得有些累了,所有一时气血翻涌,破了鼻子."伸手在嘴角和鼻孔之间胡乱抹了一把,他又笑着命令,"大伙该干什么接着干什么,快点收拾,等李二公子过来汇合,然后一道回雁门去见皇上!"

"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想着去见皇上!"罗士信再次托住独孤林肩窝,又气又恨.鼻子破了流出的血和呕出来的血根本不是同一种颜色,此刻天虽然黑,火把却把他的眼睛照的晶莹闪亮.

"士信,莫乱军心!"以极其低微的声音,独孤林喝道.

"狗屁军心,突厥人已经被咱们打得落荒而逃了."罗士信大骂,蹲下身,便欲背独孤林出谷.背后的身体却如生了根在岩石上般,任他怎么用力都扛不上肩.

"士信,你听我说,咱,咱们不能单独回去.要等李二公子和屈突通将军,大伙,大伙汇集一处,才,才好开进雁门郡."耳边传来独孤林断断续续的声音,听得罗士信越来越心凉."咱们没,没有像宇文将军那样冲进城里和皇上同生共死,而是,而是在外围牵制,附和,附和用兵之道,却,却不和君臣之礼.此,此外,咱们是和阿史那骨托鲁私下结盟,可以说是事急从权,也,也可以说私,私通外番!"

"狗屁,哪个乱放狗屁,我,我亲手掐死他!"罗士信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差一点滚下来.最终,他还是将独孤林放下,搀扶着对方站于寒冷的夜风中等待其他各路兵马的消息.论领兵打仗和把握战机,罗士信和旭子自问不输于独孤林.论对朝廷上门道的了解,他们两个加在一处也达不到独孤林的一半.

大隋皇帝陛下最在乎的是别人对他的忠心,其次是臣子们是否恭顺,至于将领们的决策的对错,反而要远远地排在后边.在起初遇到突厥人袭击时,独孤林所带领的后军没有和中军一道退向雁门,而是选择了距离雁门足足有五十余里的崞县牵制敌人,在皇帝眼里,这恐怕已经是个大错.况且齐王杨暕一直在他的军中,如果皇帝陛下不幸被突厥人杀死了,此人将是皇位的第一继承者!

独孤林曾经力主大军不要贸然冲入雁门,独孤林曾经赞成李旭与骨托鲁订立秘密协议.得知突厥人要连夜撤军的消息,大伙先分头截杀,然后再入城面圣的计策也是他积极谋划并推动的.虽然每一个决定都有其他将领参与,但没有人官职比独孤林高,也没有人与齐王杨暕关系比独孤林更近!

罗士信猛然想起了下午大伙商议军务时的情形.未时,骨托鲁派心腹送来了突厥人要撤军的密报.经紧急商议,雁门城外的隋军决定兵分四路.两路由一队由屈突通和尧君素带领,在沿滹沱水西岸向繁畤的道路上埋伏.另外两路狂奔到连接马邑和雁门两郡的牛喉谷,在此截杀敌军.当时,独孤林还补充了两条建议,其中之一是天擦黑后再行动.第二条便是派人去崞县通知云定兴和齐王,要两人带领其余兵马火速前来接应.

第一条建议很好理解,隋军大营距离突厥人的营垒很近,天黑后行动不容易被敌人发现.而突厥人当时忙得鸡飞狗跳,也的确没发现连日来如芒刺一样扎在其背后敌寨已经变成了一座空营.至于独孤林的第二条建议,当时罗士信和李旭都认为他多此一举,留给云定兴和齐王二人的兵马都是些老弱伤病,即便他们能及时能赶到,也帮不上什么忙.

那不是多此一举,那是为了不授人以口实!刹那间,罗士信和李旭都明白了独孤林的良苦用心.不由得感到一阵悲凉.

他们不怀疑独孤林对皇帝陛下的忠诚,事实上,如果没有崞县在身后牵制,雁门城早已被突厥人那下.如果独孤林真的想立拥戴之功,他至少有数十种方法让雁门城内的守军对失去等待援兵的希望.然而,同伴们的信任不等于皇帝陛下的信任,况且皇帝陛下身边还有一堆唯恐天下不乱的奸佞.

"你,重木,你可能太多心了!"半晌,旭子笑了笑,低声安慰.

他的笑容非常苦,就像嘴里正咀嚼着一把黄莲根.这就是他不顾生死捍卫着的大隋朝廷,对自己国民的提防永远比对外寇还认真.可他又没有别的选择,放任其被外敌摧毁,所有人都要跟着殉葬!

"我很怀念跟你们一道在齐郡的日子!"独孤林叹了口气,转过头,将目光对上了夜空中的星斗.这一夜是如此之长,天空中的星星简直是固定在半空中不曾稍做移动.在星光和火把的照耀下,他的脸是那样的白净,就像草尖上由秋露凝成的霜,几乎看不到任何尘杂.

同样的夜露打在始毕可汗的脸上,让他的头脑渐渐恢复清醒.布满死亡陷阱的山谷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背后,他麾下的大部分兵马已经脱离的险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开始检讨这次兵败的原因.

"是骨托鲁,一定是该死的骨托鲁将大军撤离的消息通知了隋人!"答案几乎是在眼前明摆着,不用费任何心思,始毕可汗就能想到谁出卖了自己.经此一劫,他的嫡系兵马损失了三分之一.对麾下诸汗的威慑力大减.而受益最大的人将是骨托鲁,他不但完整地保全了自己的实力,并且通过在撤军前最后一刻的表现收买了人心.

很多看似扑朔迷离的事情其实很容易分辩出背后的真相,只要仔细看看最后受益最大的那个家伙是谁,一切迷雾便于瞬间烟消云散.始毕可汗恨得牙根都痒痒,后悔自己没早点动手,宰了骨托鲁这头养不熟的公狼.但同时他又暗自佩服骨托鲁的果断与奸猾,这才是阿史那家族的天性,像却禺那种空有满肚子坏主意做起事来却畏手畏脚的,终究成不了什么大事.

想到却禺,他心里猛然又涌起了另一个谜团."谁把我的撤退路线告诉隋军的?骨托鲁根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答案还是呼之即出,是阿史那却禺!只有这条老毒蛇才具备偷偷将御营兵马行动路线透漏出去的条件.别的将领和幕僚要么没接触到核心机密的机会,要么命运和他始毕可汗息息相关,将撤退路线出卖给大隋,他们得不到任何好处!

"来人,把却禺叔父请过来!我有事情向他请教!"找到此战失败的‘真正’原因后,始毕可汗微笑着发出一道让所有人迷惑不解的命令,然后用刀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河滩."咱们先到那里歇息一下,顺便清点损失!"

"大哥,这里距离长城还很近!"阿史那俟利弗匆匆跑上前,大声反对.他的半边胡子被火燎了个精光,因此,一边脸乱如草窝,一边脸整整齐齐,看上去异常滑稽.

"哈哈,哈哈,俟利弗,看你那个熊样子."始毕可汗哑然失笑,"不就是输了一场仗么,咱们兄弟又不是从小到大没输过.你看看身后边的弟兄,他们身上烟熏火燎的,再不洗洗怎么赶路.况且你自己也得好好梳洗梳洗,用刀把两边胡子都刮了.还甭说,你这半边脸,看上去年青十好几岁!"

"大哥!"阿史那俟利弗急得直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心思捉弄我!咱们离开山谷还不到二十里,一旦敌人从背后追上来,弟兄们…."

"俟利弗特勤说得极是,大汗,咱们不能停下休息.弟兄们全凭一口气撑着.这一坐下去,没有小半个时辰站不起来!"却禺刚好匆匆赶到,接过俟利弗的话头,大声劝谏.

"那不是正合了叔父的心愿么?"始毕可汗在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打断了阿史那却禺的话.

已经憔悴如七十岁老翁的阿史那却禺身体猛然一缩,头快速抬起,"大汗,却禺没做半点对不起大汗的事情,长生天可以作证,如果我,阿史那家族的却禺曾经背弃大汗,就让天雷砸上我的脑门!"

"不必,冬天不打雷!"始毕可汗冷笑着摇头,"等下次打雷时,估计我的心已经被你挖出来献给骨托鲁了!"

说罢,他快速一挥手,刀尖利落地在阿史那却禺的喉咙上划出了一串血珠.

第五卷 水龙吟 第四章 干城 (三 下)

火光照耀下,从始毕可汗刀尖上甩落的血珠分外妖艳."咯,咯,咯!"阿史那却禺握住自己的喉咙,瞪大眼睛.他不敢相信始毕可汗居然毫无情由地向自己痛下杀手,自己已经没有兵,没有了领地,对大汗毫无威胁了呀…在目光溃散之前,他看见了阿史那俟利弗和阿史那咄苾嗣兄弟同样诧异的双眼,心头一松,仰面朝天栽倒于河滩上.

感到诧异的远不止是俟利弗和咄苾嗣两兄弟,其他突厥贵胄也刹那间脸色变得雪白.按辈分,阿史那却禺是始毕可汗的亲叔叔,虽然阿史那家族中为了争夺汗位,父子反目成仇的先例屡见不鲜.但那都是在双方势均力敌,一方对另一方有极大威胁的情况下才发生.像却禺这种既没有实力,对大汗态度又恭顺的长辈,始毕可汗应该对他表示最基本的尊重!

不是因为同情却禺的遭遇,而是始毕的做法违背了最基本的规则.这规则涉及到所有人安全,不由得大伙不心惊.转眼之后,贵胄们脸上的震惊就变成了愤怒,进而发出了鼓噪.

"大汗,却禺梅禄犯了什么罪,要劳您亲自对他下手?"第一个出来问话的是阿史那莫贺,家族中,他的辈分和却禺相同,因此难免兔死狐悲.

始毕可汗不想回答莫贺的话,与却禺一样,莫贺在家族看不见的争斗中也失去了领地和部众.阿史那家族之所以养着他,是希望借鉴这些老狼的经验.却不是留下他来置疑大汗的威严.

"大汗,却禺纵有不赦之过,您也应该把他交给族人共同审理.怎能一言不合即拔刀相向!"见始毕对莫贺满脸轻蔑,阿史那乌亦拉,阿史那牙地蛮也拥上来质问.

阿史那亦贺,阿史那德云,阿史那嘉勃,陆续围了上来,掌心皆握住了刀柄.他们都是始毕的嫡系部将,但此刻却站在了始毕的面前.

狼群也有狼群的规则,当年迈的老狼对狼王表示屈服,并露出自己毫无防备的腹部时,即便再凶暴的狼王,都不能像老狼露牙齿.否则,它就要面对群狼的愤怒.

"他向敌人出卖了咱们撤退的行踪!"看到群情激愤,始毕可汗也很后悔自己挥刀之前有些欠考虑,但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他只能咬着牙硬扛."两万多兄弟尸骨无存,就是因为却禺贪图汉人的财货,把行动路线告诉了对方!我不杀他,无法给弟兄们交代!"

这个时候,始毕可汗自知不能再牵扯阿史那骨托鲁,否则只会让自己的作为越看越像找借口倾轧同族.但阿史那却禺私通敌军这条罪名显然无法令人信服,包括阿史那俟利弗,这个缺心眼的家伙居然顺口抗议道:"可却禺叔已经对着长生天发下雷誓了,大汗是不是冤枉了他!"

草原上树木相对稀少,因此每年风暴来时,总会有牲畜或人被闪电劈中.牧人们无法解释其中缘由,所以都认为被雷劈中,是长生天给降下的惩罚.久而久之,雷誓便成了上致王族,下致普通牧人最看重的誓言.阿史那却禺刚才发誓如果自己曾经背叛大汗,就会遭天打雷劈.在很多贵胄眼里,已经等于证明了他的清白.而始毕可汗在明知对方清白的情况下还动手行凶,则有一万条理由也无法令人接受.

"马上就冬天了,怎么可能打雷!等到明年春天,我早被他用阴谋害死了!"始毕用力瞪了自己的傻瓜弟弟一眼,怒喝.

说来也怪,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沿着河面居然传来了隐隐的惊雷之声.不太清晰,但由远及近,夹杂在夜风之间,震动得远处的水波都微微颤动.

"上马!"阿史那咄苾嗣扯着嗓子狂喊了一句.这次他的小聪明绝对用正了地方.不是雷声,那是万马奔腾的声音,沿着河道,正有一支人数庞大的骑兵快速冲过来.

"上马,整队,整队!"大小特勤、伯克们再也顾不上和始毕可汗争论却禺是否该死了,狂喊着跳上坐骑.他们的动作明显比平素慢,两条腿和整个后背都好像不是自己的,酸酸地用不上力道.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犹如孤狼的悲啼,突然在河畔响起,声声带着绝望.

很多突厥士卒还蹲在水边清洗身上的焦痕,也有人正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猛然听见来自大汗身边的号角声,很多人本能地向起站.身体稍一动,立刻感到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有毒!"无数突厥武士大喊."汉人在水里下了毒!"有人不顾耳边炸响的号角声,蹲在地上用手指扣住嗓子眼,大吐特吐.河水中有毒,吹过来的风有毒,身边的树木,干枯的野草都有毒,刹那间,武士们惊惶失措,乱成一团.

恐慌比毒药还致命,就在武士们手足无措之时.羽箭从夜空中射了过来,箭头上带着点点星光,仿佛无数不甘心的灵魂.当星光破碎之后,惨叫声骤然而起.人群最外围的部族武士就像被雹子打了的庄稼般倒了下去,血流成河.

"老毒蛇的建议对,不该休息!"始毕可汗突然开始后悔.在这么宽,水流如此急的一条河里投毒,那得准备多少大车毒药?没有人中毒,大伙头昏脚软的原因是先前跑得太急,后来停下的又太突然.但是他没法办法将自己的分析传递给全军,武士们已经乱了,他们眼中不再有号令,不再有大汗,不再有狼子狼孙的尊严.

这一刻,他们只想活下去,用尽所有手段活下去.已经跳上战马的将领和贵胄们不顾始毕可汗的愤怒,用鞭子狂抽坐骑.没有力气上马的士兵们则拉着牲口的缰绳跌跌撞撞向北跑.雷鸣般的马蹄声和羽箭都来自南边,.因此,只有向北,只有向北才能逃得生天!

"呜呜――呜呜――呜呜!"始毕可汗终于听到了敌军的号角声,龙吟虎啸般,穿透所有黑暗.不光是正南方,西南,正西,西北,除了河面方向一级沿河向北,其他各方位都传来了进攻的号角声.有的雄浑,有的高亢,有的绵长而有力,有的短促而激越.黑夜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向突厥武士发起进攻,连星光下的远山和脚边的河面好像也动了起来,化作愤怒的洪流,加入这复仇之战.

始毕可汗知道大势去矣,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再有机会将武士们组织起来.被亲卫们七手八脚地抬上坐骑后,他也加入了逃亡者的队伍,再顾不上家族的荣誉和大汗的尊严.

一哨骑兵从侧翼夹过来,边跑,边放出羽箭.黑暗中不断有人落马,在这种被动挨打形势下,突厥人伤亡极其巨大.很多牧人并不是被对方射死,而是不小心被受伤的坐骑摔到地上,然后被后背冲过来的自己人活活踩死.但马背上的武士不敢迎战,只顾跟在始毕可汗身后,逃,一味地逃.

始毕可汗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呼吸困难.他身边的侍卫摔下马背者不多,但每隔数息,总有一支冷箭突然而来,放倒其中一个.这一刻,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头无助的傻狍子,而对手则是一群老练到极点的狼.借着黑暗的掩护,扑上,咬死其中一个.然后退入黑暗,再等待下一个机会.

身后的哀嚎和呻吟声此起彼伏,始毕却丝毫不敢回头.在数万武士的保护下,他才是突厥的大汗.失去了大军的保护,他什么也不是.另一队骑兵斜刺靠过来,露出"牙齿",始毕大声求救,十几个忠勇的侍卫硬着头皮上前,堵住对方的去路.来人先是放箭,然后藏弓挥刀.动作干净利落,顷刻之间就将十几个侍卫击落于马下.

侍卫们用生命为始毕赢得了时间,他用力打了坐骑两鞭子,在千军一发之际从攻击者身边冲了过去.然后,他听见了有人落水的声音,听见了自己麾下的武士在大声求饶.听见懦弱的哭声,绝望的叫喊.

"撤开,撤开!保持队形,不要缠斗!"下一刻,始毕可汗听见了一名青年人的呼喊.声音还略带青涩,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随后,这个声音便被乱哄哄的马蹄声所淹没,大队大队的部族武士从背后跟了上来,重新把始毕包裹在中央,夹着他一道逃命.

"这好像是我们突厥人的战术!"猛然间,始毕可汗意识到了这一点.突厥狼骑对付比自己人数多的敌军时,总是采用这种反复骚扰,寻找敌军破绽,然后给以致命一击的战术.如果与敌军相距太近,他们就会快速躲开,减少自身伤亡,并伺机发动下一轮进攻.

下一轮进攻很快就开始了,还是那个年青人在指挥.所有的角声都在配合着他的命令.始毕可汗知道自己和敌军主将近在咫尺,也知道如果自己整顿身边的人迎上去,可能会创造奇迹.但他没有创造奇迹的勇气,周围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部族武士也不会听从指挥.在敌人又冲进他的队伍,将数百条生命掠走之前,他能做的只是一件事,猛然回头,看清楚敌军将领的脸.

那是一张非常年青的面孔,连胡子都没有.笑容热忱,目光冷酷.仿佛也看见了始毕可汗,此人居然向他点了点头,然后弯弓搭箭,一箭射了过来.

羽箭来得非常急,并且预先算清楚了始毕的马速以及河边的风向.从来没有一刻,始毕觉得死亡距离自己这么近.他在马背上扭转身体,挥动弯刀去磕那支箭,刀刃只来得及将箭杆碰得歪了歪,然后耳边就听见了一声闷响.

"噗!"是破甲锥穿透障碍刺进肉里的声音.始毕扔下了刀,捂住胸口上箭杆.他感到撕心裂肺地痛,同时感到了自己的魂魄正试图从伤口处向外逃.他看见身边的卫士被敌人向割草一一样砍翻,看见压过来的敌人将自己一方的武士活活逼进河里,然后连人带马一并被激流带走.

冲进到始毕身边的是另一名全身漆黑的中原将领,身上穿的不是常见那种大隋铠甲,手中兵器也不是常见的大隋横刀.此人身材不高,有些瘦,但下手极其狠辣.一刀一个,将始毕身边的侍卫砍倒了三、四名.在人群中硬砍开一条通道后,他弃身边的对手于不顾.只管紧夹马腹,流星般向始毕冲来.

"护驾!"始毕可汗大叫.手中没有武士,他能用的只有一条马缰绳.而穿透两层皮甲的羽箭仿佛有生命般,还在不停地向肉里钻.拼命咬紧牙关,始毕用力一扯,将破甲锥从自己的胸口拔了出来.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同时庆幸自己还没有死,手握箭杆,去抵挡即将砍过来的长刀.

黑甲将领微微发出一声冷笑,将长刀举过了头顶.

"君集,放过他!"年青将领的声音听在始毕耳朵里如同天籁,几乎是在生死边缘的那一瞬间及时地传了过来.听到命令,已经追到始毕马后的那名黑甲将领猛然拨转马头,如疯虎一般在逃命的人群中左砍右剁,撕开了一条血口子,快速冲了出去.身后留下五、六匹失去主人的坐骑.

始毕知道自己能活着回到草原了,不是因为长生天保佑,而是因为那名来自中原的年青人不想杀自己.至于对方为什么不想杀自己的原因,他在痛昏过去之前也想得很清楚.是因为对方不希望草原强大,希望看到阿史那家族的两个头狼互相博杀.

"好个狠毒的年青人!"始毕恨恨地骂了一句,伏在马鞍上,被人群协裹着继续前行.耳畔传来的哭喊声渐渐衰弱,渐渐飘散,恶梦一般了无痕迹.

第五卷 水龙吟 第四章 干城 (四 上)

在马邑郡境内对始毕可汗进行截杀的是李世民和他麾下的飞虎军.十几天前,扮作马贼袭击白登山下突厥部落的也是他们.对于如何通过袭击突厥人的部落来壮大自己,侯君集和长孙无忌可谓驾轻就熟.凭着去年在灵武训练出来的这支骑兵,他们将白狼塞和云内之间的毫无防备的突厥部落抢了个遍,大发横财.出发时每人一骑,回到内长城附近时每人身边至少有了三匹战马.

机灵的侯君集将这支队伍隐藏在了夏屋山和桑干水之间的一个废弃的小村落里.周围的百姓在一个多月前早就被突厥人杀光了,所以侯君集根本不必担心队伍的行踪被人发现.他遣斥候骑快马联系了李世民,随即迎来了自家主将和交与飞虎军的最新任务.

打突厥人不用动员.虽然大伙都已经疲惫不堪,但一间间再没有人居住的茅草房早就灼痛了将士们的眼睛.马邑郡和灵武郡两地百姓的生活习惯差不多,都是在汉家传统中融有浓郁的胡人痕迹.光从衣着打扮和眉眼长相上,你甚至很难区分他们到底是汉家儿郎还是胡人子弟.马邑郡和灵武郡两地百姓最后的遭遇也差不多,他们的财物全被南下的突厥人洗劫一空,来不及逃走的男女老幼几乎也被杀了个干净.只有一口口水井,还有村子中被焚毁的规模庞大祠堂、庙宇和店铺,证明着此地昔日的繁华与安宁.

愤怒的飞虎军趁着突厥人在河畔休息的时候发起了突然袭击,他们从树林里突然杀出,炸雷一样轰向河畔.他们用横刀剁,用马蹄踩,将那些来不及站起身逃走的强盗们砍死,踏翻,像推垃圾一样推进冰冷的桑干河.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突厥狼骑猝不及防,既组织不起有效抵抗,又没有放手一博的力气.惊惶失措的他们只好选择逃命,很多人在慌乱中甚至忘记了从小练就的骑术,歪歪斜斜地爬上马鞍,歪歪斜斜地逃走,然后歪歪斜斜地跳下马背,被从后背冲过的同伴踩成肉酱.

还有的突厥武士干脆放弃的战马,他们徒步朝一切听起来没有号角声的方向跑.有的直接把头送到了飞虎军的横刀前,有的则一不留神跳进了河里.秋潮未落的桑干河水冰冷刺骨,马背上长大的牧人十有八九不会游泳,在河面上只能扑腾几下,随后便被沉重的铠甲和战靴拉向了河底.

"为什么是我?"在被河水淹没口鼻子的那一瞬间,很多人都高高地向半空中探出了双手.他们不甘心,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并不是杀人最多那一个,不该受到长生天的责罚.这一刻,他们却忘记了,在今夜之前,谁还在感谢长生天赐给他们打家劫舍的机会!

侯君集看不懂突厥人的求救手势,实际上他也不在乎.以作为一个纯粹的武将,他更看重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为了提高杀人的效率,他把麾下弟兄分成了两队,互相交替着以楔型阵列向河畔迫近.每次都与突厥狼骑接触,造成巨大的杀伤.然后快速脱离,把对手交给另一波同伴.

这种轮番打击的战术快速将恐怖效果扩散最大,已成惊弓之鸟的部族武士们分不清四下里冲来了多少敌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或者被羽箭射杀,或者被横刀砍倒,很多人魂飞天外.为了不成为下一轮打击的猎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逃命.有坐骑可乘者不管挡在前路上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一概用马蹄向对方头顶踏过去.而那些失去了战马者,则向跳过来的战马伸出了弯刀.

每一匹战马身上都沾满了血,有马主人的,也有抢夺者的.每一匹死马身边几乎都倒着两到三具尸体,有的是死于侧翼飞来的冷箭,更多则是被自己人砍杀.在这个眉月初升的秋夜里,强盗们被心底的恐惧逼得彻底疯狂了,要么杀人,要么被杀,几乎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杀,杀,只要能举起刀来,将挡住去路的人砍死.无论是自己人,还是敌人.想要活着回到草原去,看到自己的毡包和毡包里的女人和孩子,就必须杀出一条血路来.

血路两旁堆满尸体.星光不算明亮,却能清楚地照见地面上的红,表面上仿佛带着一层妖异的火焰,沿着河滩滚向秋水.很快,临近岸边的河水也变成了暗红色,细细水波仿佛一团团冰冷的鬼火,无声无息地交替着滚向远方.

河水原本有声音,但在岸上血与火的世界旁,它几乎成绝对的安静.飞虎军士兵扯着嗓子呐喊,从黑夜中杀来,将报复的羽箭射向乱砍乱杀的敌军.当双方距离拉近到二十步内的那一瞬,他们按照平时的训练将弓收起,从马鞍后摘下横刀.彼此之间相隔着丈许距离,将横刀在身侧探平.

火光和星光的交替照映下,那一排排横刀看上去就像鬼神口中的獠牙.已经被飞虎军用这种办法反复蹂躏了好几回的突厥武士没有任何勇气也想不出任何对策,躲避不及者立刻变成了"獠牙"尖上的血肉.飞虎军将士的横刀则毫不客气的挥落,抬起,抬起,挥落,开开阖阖,茹毛饮血.

"杀!为塞上百姓报仇!"侯君集拎着把短柄,长刃,需要双手才能挥动的大刀,冲在队伍最前方.复仇的感觉是那样的甘美,令他身上每个毛孔都感到振奋.火光中,他又看到了自己被焚毁的家园,被杀死的亲人,被掠走为奴的兄弟姐妹.

"杀,为了父老乡亲!"长刀在战马前泼出一道血浪,挡着无不披靡.

有人在他马前放下了兵器,举着双手大哭.侯君集毫不犹豫地挥刀砍下去,一刀将对方砍成两段.跟在他身后的飞虎军将士学着主将的模样,挥刀如风.突厥武士哭喊,求饶,像苇子一般被割倒,被马蹄踏翻,被惯性撞进河里.

这简直是一边倒的屠杀,战败者没有抵抗之力,得胜者却丝毫不懂得慈悲."饶命!"失去斗志的部族武士跪倒在地上,回答他们的是雪亮的横刀."投降!"有人一边跑,一边喊,飞虎军弟兄策马赶上,用畜生的前蹄踢断他们的脊梁骨.

他们不认为自己在滥杀无辜,实际上,河滩上的强盗之中也没有任何无辜者.雁门郡四十一城,被突厥人攻破者三十有九.那三十九个城市从此再不能称之为城市.即便突厥人退走后,那里在二十年之内都恢复不了生机.无一户不死人,无一家再完整,一些女子的尸体上,还留着被侮辱的痕迹.在南下时,突厥武士没有将任何中原人当作自己的同类,无论是抵抗者还是逆来顺受者,在他们眼里都是待宰的畜生.此刻,双方易位而处,飞虎军找不到宽容的理由.

在敌群之中几番进出后,侯君集发现了自己交上了好运.朦胧的星光下,一伙衣甲鲜明的突厥人狼狈逃窜.几乎所有逃亡者都护着一名贵胄,而那名贵胄即便在逃命过程中,也没忘了对周围的人意气指使.

然后,侯君集看见李世民带领的另一队人马贴近了敌军,射杀并砍倒了大批的突厥武士.但弟兄们在靠近那名突厥贵胄前受到了些阻碍,剥掉一层敌人后,不得不快速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二公子身边的人手太少!"侯君集向武士彟交代了一句,拨马追向了敌酋.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那人肯定是始毕可汗,帮助二公子杀了他,此战堪称完美.但出人意料的是,李世民给了始毕一记冷箭后,却发出了一个与侯君集心愿截然相反的命令.

"君集,放过他!"下一刻,始毕可汗耳朵中的天籁在侯君集心里却如同惊雷.他不敢违背李世民的将令,只好砍杀始毕身边的亲卫来泻愤.接连斩落四、五名敌军,他拨转马头,迎面靠向自己的主公.

"为什么要放了他!"瞪着血红的眼睛,侯君集冲着李世民大叫.

"君集,你怎么能这样跟二公子说话!"长孙无忌松开弓弦,射杀一名从自己马前逃过的部族武士,抢在李世民回答之前呵斥.

侯君集已经被仇恨烧得失去了理智,连二公子都敢质问.在长孙无忌眼中几乎是忤逆的行为却没有引起李世民的任何反感.冷静地收弓,拔刀,年青的李世民笑着回答."放他回去,阿史那骨托鲁才做不成突厥人的大汗!"

"骨托鲁不是咱们的盟友么?"侯君集的怒气被李世民的从容的表情所压制,心态快速恢复冷静下来,眼神中却露出几分迷茫.

"无论是骨托鲁还是始毕,只要坐到那个位置上,他都是突厥人的大汗!"李世民挥刀,策马,带队杀入另一伙敌军当中,如虎出深山.

酒徒注:火炬平安通过堪培拉,有恶人们基本没闹起来.但过后澳洲媒体对去观看火炬的华人大肆污蔑.没有照片,没有人证,凭空捏造了好几起暴力事件.他们的记者不需要现场采访,适合来写网络小说.

第五卷 水龙吟 第四章 干城 (四 下)

无论是谁坐上了突厥大汗的位置,他首先需要照顾的是突厥人的利益.这一点不会随着他个人对中原的好恶而改变,更不会因为他回说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或者娶了一个中原女子而受到影响.

道理很简单,就连李世民这种刚刚走上官场的年青人都能一语点破.可偏偏朝中素有智者之称,与异族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许多重臣看不明白.就在旭子和李世民、屈突通等人想尽一切办法消弱突厥人力量的同时,杨广身边的诸位重臣们也在忙碌.他们忙碌的不是如何组织兵马乘胜追击,为边塞百姓讨还公道.而是如何以朝廷的名义对骨托鲁可汗进行表彰.抨击他是非不分,协从始毕围攻圣驾的鲁莽行为;并对其知错能改,主动劝说始毕撤军的功劳表示嘉许.

这话不能说得太重,以免伤了骨托鲁可汗仰幕中原之心.但也不能说得太轻,否则骨托鲁可汗会意识不到皇帝陛下的威严.所以为了圣旨上的某个措词,诸位大臣争执不休.同时还不忘了看看杨广的脸色,趁机表达一下对皇上的忠心.

"此番突厥可汗弃暗投明,全赖陛下的仁德远播.纵使化外蛮夷,也铭感五内."内史侍郎参掌朝政虞世基向上拱了拱手,将众人的议论纠正到"正确"范围.很多天没有换衣服,他的官袍上有一大块明显的污渍.那是一名为保护他而牺牲的士卒的血,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旧了,所以很容易被遗忘.

"骨托鲁汗送来的表章里言辞对陛下十分恭顺.东塞诸胡皆曰见识了浩荡天威,发誓永为我大隋臣属."见虞世基马屁拍得响,另一名参掌朝政的黄门侍郎裴矩也不甘落于人后.此番出塞巡视本事他的主谋,如果有人追究其"置圣君于险地"的责任来,他纵使再会辩解,也难逃被摘去官帽的命运.所以眼下趁着陛下还在高兴的时候,他想把宣慰东塞诸胡的差事拿到手.到外边躲上一年半载,钱财一分不会少捞,等回来时,皇上和大伙也把灾难的起因给忘记了.

"陛下天威,令霄小望风远遁!"临时作为议事场所的县衙内,几位大臣一同向上拱手.拍马屁的声音震得窗纱嗡嗡响,连只剩最后几天好活的秋虫听见了都自惭形秽,悄悄地闭上了嘴巴.

"哎,是诸位齐心,将士们用命.与朕的德行有什么关系!"杨广用力挥了挥手,打断了众人的奉承.他的两眼依旧红肿着,不知道是熬夜过度,还是因为刚刚哭泣过而造成.但从脸上的表情来看,这位差点成了突厥牧奴的皇帝陛下显然对当前的结果很高兴.明知道众位臣子是在拍马屁,他也不愿意点破.只是略做谦虚,随后就把议论的重点放在了对骨托鲁的赏格上.

"圣旨不必写得太复杂,骨托鲁是个突厥人,太复杂的文字估计他也看不懂!"作为大国君主,杨广的言辞非常附合儒者们眼里的宽弘之主的要求."虞卿,这道圣旨就交由你来写.骨托鲁还急着回塞外收拾残局,所以别让他等得太久!"

"微臣领旨,谢陛下信任!"虞世基出列,躬身,拜谢杨广对自己的器重.同时,他也不想错过一个发财的机会.阿史那骨托鲁连夜派进城来的信使第一个找到了他的临时住所,除了给朝廷效忠信外,还表达了对虞大人的小小"敬意".

四十颗据说只有在极北之地的天鹅腹中才能剖出来珍珠,每颗都有拇指大小.流光溢彩,不带半点暇癖.受到了别人这么深的尊敬,如果连对方一点小小要求都满足不了,实在有辱他虞世基能臣之名了.因此,略为沉吟了一下,大隋内史侍郎参掌朝政虞大人又启奏道:"臣立刻就去写,但臣才智不足,恐伤国体.所以写好之后还请陛下指正.此外,臣以为骨托鲁既然已经发誓效忠大隋,我大隋便应正其名号,并召回远征之师,以让塞上诸胡感陛下仁厚,从此洗心革面,永不再叛!"

"臣附议虞大人之言.臣愿去骨托鲁营内宣读圣旨,扬我大隋天威!"裴矩受到的"尊敬"不比虞世基小,大步出列,和对方一道替阿史那骨托鲁说好话.

阿史那骨托鲁用四十颗珍珠的代价向虞世基买的是两个承诺.第一,他希望大隋能像曾经对始毕可汗的弟弟阿史那咄苾嗣许诺的那样,封自己为东面可汗,地位从此与始毕可汗平起平坐.第二,他希望大隋皇帝下旨召回已经杀到草原深处的虎贲铁骑,别让自己的族人再为这次南征付出代价.

高高在上的杨广猛地直起了腰,满脸诧异.他听清楚了虞、裴两位肱股之臣的谏言,但他不明白的是大隋兵马到底什么时候已经杀进了骨托鲁的老巢?如果骨托鲁是在老巢不保的情况下才想起对朝廷效忠的话,首先他的忠心要打折一半.其次,到底是谁采用这种围魏救赵的精妙招术,也令杨广感到十分好奇.

"臣不赞同虞大人的建议!"没等杨广出言询问,水师大总管来护儿越众而出,"依微臣之见,骨托鲁之所以请降,是迫于形势,非出于本心.我大隋兵马既然已经到了塞外,就应该犁庭扫穴.让这次南征的所有胡人都记住教训!"

"老臣赞同来将军的建议!"向来与来护儿势同水火的许国公宇文述今天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快步上前,附和.

宇文述在武将中的威望远非裴、虞两人能比.他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一大堆老将军站了出来,纷纷建议杨广不要答应骨托鲁任何条件.虽然对方最后一刻翻然悔悟,但顶多功过两抵.绝对不能因为其有悔改表现就忘记了他曾经犯下的过错.

御史大夫参掌朝政裴蕴发觉自己的本家兄弟势孤,抬头四下看了看,轻轻咳嗽了一声.立刻有三、四秘书省的学士闻声而出,大步上前,与宇文述和来户儿两人进行了针锋相对的辩论.他们都是杨广重金供养起来的名儒,说话无一言不引经据典.博古论今,义正词严,一时间居然和老将军们辩了个不分胜负.

"我大隋乃天朝上国,当有博大宽容之风."秘书学士孔颖达满脸慈悲,仿佛亲眼看到了敌人对大隋朝廷的善意感激泣零,"孟子曰,仁者无敌.彼夺其民时,使之妻离子散.陛下念其民生之艰而恕其罪,其民闻之,必念陛下恩德而心离其君.和议既成,彼酋纵欲悔之,其民必不敢应.如是,我大隋边塞无须一兵一卒驻守,亦固若金城汤池!"

"敢问孔学士,化外蛮夷不通中原之言语,其民怎么会知道我大隋陛下的恩德?"来护儿强忍着肚子里的怒气,大声反问了一句.

"教化,由此可见教化之重要!唯将古圣之言,奉为天下至尊.深推之,广行之,如是不超十年,则化外之地亦为中原…."秘书学士陆德明早有准备,接过孔颖达的话,继续传播圣人的教义.

"放你***狗屁!"宇文述可没有来护儿那么好的涵养,他霸道惯了,纵使在杨广面前也不会有所收敛."若是教化重要,怎么不见你二人去教化杨玄感.他可是最喜欢你们这一套的,怎么陛下在前方作战,他在背后捅刀子?"

大隋先帝不喜欢儒生的为人,因此儒学在杨广即位之前对朝政的影响甚微.杨广即位后,为了彰显自己博学多才的美名,修馆兴儒,于是儒者远近皆至.孔颖达、陆德明二人便是其中翘楚.他们两个不但深受杨广赏识,而且和有才子之名的杨玄感、李密往来甚密.特别是孔颖达,因为锋芒过盛得罪了其他儒生,差点被人刺杀,多亏了杨玄感挺身相救才逃过了一劫.后来杨玄感、李密二人造反,孔、陆等学士虽然没受到追究,形象却也大损.除了裴蕴偶尔还拿他们出来当当擦脚布外,其他臣子无论贪佞还是清廉,都不愿与之为伍.

听宇文述提起陈年旧事,很多早就看孔颖达、陆德明二人不顺眼的大臣纷纷出言痛打落水狗.

"陆学士不是好谈教化么,跟杨玄感交往那么多年,你怎么没将其教化好!"

"孔学士不如只身去东胡走一遭,亲自去推行一下你的古圣先学!看他们会不会老拳相待!"众人七嘴八舌,转眼已经离题万里之遥.只听得御案后的杨广脸色青黑,恨不得跳上前,每人抡一顿大嘴巴.

"陛下,臣弹劾宇文大人咆哮朝堂!"御史大夫见孔颖达等人支撑不住,只好亲自出马.

"陛下,臣弹劾裴氏兄弟妄言误国!"宇文述什么时候吃过亏,眼睛一瞪,吓得裴蕴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眼看几位重臣就要当着自己的面吵起来,杨广只好暂时压住心头的怒火."好了,好了,都给朕静一静.哪位将军出塞了?谁给他下的令?目前到了哪里?胜负如何?你们谁知道,速速奏来!"

"这个!"群臣面面相觑.被围在孤城中一个多月,外面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情他们根本不清楚.即便是消息最为灵通的裴氏兄弟和虞世基,也只是从阿史那骨托鲁的使臣口中隐约打听到虎贲大将军罗艺兵出卢龙塞的流言.具体这支人马到了哪,给突厥人制造了多大打击,突厥人自己也不清楚,更甭说贩卖二手消息的虞大人和裴大人了.

"原来你们什么也不知道!"杨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冷笑着说道."我还当诸位爱卿为国而谋呢,原来都是些义气之争!"

"臣等无状,陛下恕罪!"争论中的众人都傻了眼,一个个陆续躬下身子,不敢抬头.半晌,听见前方的喘息声音小了,虞世基才擦了把冷汗,用极小的声音回禀道:"臣一接到突厥撤军的消息就派人出城去打听,但还没等外边的消息送回来,骨托鲁的使节就到了.臣怕耽误了大事,所以匆匆忙忙地赶来见陛下…."

"臣等准备不周,望陛下恕罪!"众人早就摸透了杨广的脾气,齐声出言自责!

满朝文武都是这般模样,杨广也不知道自己该追究谁是好.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宣宇文士及进来吧.虞卿下去后继续写旨宣慰阿史那骨托鲁.至于册封和撤军的事情,等朕弄清楚了情况,再议不迟!"

"是!"众臣轰然以应.心里虽然还是非常不甘,表面上却不得不将争议暂时搁置下.

待其他人都退回自己的位置,中官出去宣旨,命人将正在城头上当值的宇文士及喊进来,陛下要向他询问外界的具体军情.

满脸疲惫宇文士及对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甚清楚,但说出的话至少比其他人距离事实又接近了些.据他所知,突厥人撤军行动是在半夜开始的,随后就有骨托鲁的使者从南门前来请和.局势突然逆转的缘由具体目前他正在打探,根据斥候们初步送回的消息推测,是因为陆续赶来的勤王兵马势大,始毕可汗失去了必胜的把握,所以不得不选择全师而退.当然,大隋天子的威仪和阿史那骨托鲁等人的劝告在其中也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至于兵出东塞者,乃我大隋虎贲铁骑."宇文士及扫了虞世基和裴矩两眼,很奇怪他们二人怎么没将这个消息汇报清楚.

"罗艺?谁给他下的旨?勤王兵马由谁带领,怎么不早些派人送信进城?"杨广眉头紧锁,追问道.

虎贲大将军罗艺一直很得他的器重,近几年大隋国库空虚,但在杨广的关照下,朝廷拨给虎贲铁骑的粮草物资却从没亏欠过.那五千多人马皆披具装的虎贲铁骑是大隋边军精锐,不到万不得已,杨广绝对不会轻易调动.

这次雁门被围,杨广最期待的就是罗艺能带人来救.具装铁骑是塞外轻骑兵的克星,从大隋立国那天起,具装铁骑遇到塞外狼骑就从来没输过.但罗艺却始终没有出现,直到今天,杨广才得知自己的心腹爱将居然直捣了突厥人的腹地.

如果此刻杀到阿史那骨托鲁老巢的是别人,杨广会非常高兴.正如他刚才想的那样,这一招围魏救赵使得堪称精妙.但去虎贲大将军罗艺带人杀入了草原,则让杨广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难道朕的安危在尔等眼中根本没什么分量么?"他黯然地想,眼圈慢慢又开始变红.

"勤王兵马来自各方,连日来,他们一直和始毕可汗麾下的狼骑厮杀,所以,突厥人才无法用全力攻城!"看到杨广倘然若失的模样,宇文士及知道自己最初的选择是正确的.由于不惜任何代价冲入了雁门城,他麾下的雄武营弟兄损失惨重.但与损失相对应的是,此举为宇文家赢来了更多的信任.

"那现在呢,现在朕的将军们在哪?"杨广一边冷笑一边摇头.

"他们分头去截杀始毕可汗了,说要为陛下一雪此辱!"清了清嗓子,朗声启奏."臣手上有一封屈突通老将军呈送给陛下的信,刚刚送到,臣没敢耽搁,随身带了来!"

"屈突通,外边的援军是他所带么?朕就知道他不会相负!"闻此言,杨广的心情由失望又转向高兴.半个月前,他已经在城头上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喊杀声.但突厥人围得太紧,所以城外的勤王兵马由谁统领,到底多少人,城内根本无法得知.

屈突通也是杨广最信任的将领之一.危急时刻,此人能领兵杀到,说明他这个皇帝做得还不算太失败.

"臣探明,同来的还有武贲郎将李旭、虎贲将军云定兴,辅国将军独孤林以及唐公次子李世民,张须陀将军帐下督尉秦叔宝和罗士信!"宇文士及想了想,又报上了一串令杨广听完心情越来越舒畅的姓名.

"快呈上来,朕要亲自看看屈将军写了什么.李将军居然从河南也赶来了,还有秦叔宝和罗士信?他们在哪?他们怎么还不入城?难道怕朕怪他姗姗来迟么?"高兴之余,杨广也不顾计较虎贲大将军罗艺的动向了,拍打着桌案命令.

宇文士及快步上前,从胸前掏出一份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双手呈递给杨广.刚才那一大堆名字是他故意同时报出来的,作为皇帝陛下的女婿,他深知自己的岳父是什么脾性.

如果阿史那骨托鲁和勤王兵马没达成任何协议,他绝对不会主动请降.促成今日局面的,肯定是屈突通和李旭等千里来援的大隋将领.而屈突通的信中,也必然会向陛下坦承此事.

据宇文士及预测,诸将为挽救大隋所做的努力既可能是功劳,也可能是罪名.

所以,共同分担的人越多越好.

如是想着,他偷偷观察杨广的脸色.发现御案后的陛下脸上笑容渐渐消失,表情越来越暗,越来越凝重.

第五卷 水龙吟 第四章 干城 (五 上)

毕竟曾经做过南征大军的统帅,虽然运筹帷幄并非其所长,但只将屈突通的奏折读了一半,杨广已经清楚地了解到了半个多月来隋军的战略部署.

不得不承认,在屈突通的全力斡旋下,各路援军齐心协力下了一盘大棋.以奇兵骚扰突厥侧后,以谣言乱其军心,正面再辅以坚强的对抗以及"源源不断"的后续勤王兵马,可以说,无论虎贲大将军罗艺出不出塞,突厥人败局都已经定了.

阿史那骨托鲁不是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局势迫使他不得不背叛始毕可汗.否则,他的他的东塞诸胡只有死路一条!‘绝妙!朕的爱将们所作所为真实绝妙无比!’杨广心中赞叹,挂在嘴角上的笑容却充满了苦涩.

这是一盘前所未有的好棋,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懂得兵法的杨广知道纵使自己亲自指挥,都未必能布置得如此精妙.但是,在这盘绝妙好棋内,他这个大隋皇帝却充当其中一粒棋子,一粒把数十万突厥主力吸引在雁门城外的棋子.布置此局的将领要么是对雁门守军的实力有绝对把握,要么,他们根本不在乎城里人的生死!

杨广更不愿意相信诸将的态度是后者,但他却觉得心里无比地冷.‘原来,只有朕的女婿肯跟朕同生共死!’他苦笑着想,目光顺着奏折向下看,将附署于屈突通奏折后的将领姓名一个个刻在心底.

他看到了阴世师、云定兴,心里冷笑.这二人俱是才能泛泛之辈,向来没什么主见,想必是跟着大伙凑热闹.看到尧君素,约略有些不甘.再向后,他看到了宇文士及曾经提到过的李旭、秦叔宝、罗士信和李世民,叹了口气,把奏折放到了御案上.

行宫内一片沉默,就连最擅长揣摩皇帝心思的虞世基,此刻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令杨广开心了.如果上前恭贺陛下指挥若定,击退域外霄小,等于帮着屈突通等人说好话.在没拿到对方的孝敬前,虞世基不确定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益处.如果趁机弹劾屈突通等人擅自行动,恐怕又要得罪所有武将势力.跟随屈突通一道追杀敌军的将领有不少是宇文述和来护护儿的嫡系,同时得罪两个武将中的领军人物风险实在太大.

"唉,这些后生崽也忒急着立功!"站在武将队列第二位置的来护儿老将军心中暗叹.从宇文士及和杨广刚才的对话中,他已经将外边的形势猜测了个八九不离十.凭老将军的阅历,他认为整个计划都是屈突通主导的.那位屈大人素有率直之名,拿皇上的安危做赌注的事情此人的确也做得出来.但千不该,万不该,其他将领不该谁也不学着宇文士及那样冒死冲进雁门城里跟陛下打个招呼.这就好比是一间房子失了火,有人冲进烈焰和浓烟中和被困者同生共死,有人在外焦头烂额地泼水拆木头.最后获救者感激的必然是那个冲到身边的家伙,虽然这家伙其实什么都没干!

就在大伙面面相觑的时候,行宫外又响起了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中间还夹杂着人的呐喊和兵器碰撞发出的噪音.对朝堂上压抑的气氛来说,这无异是火上浇油.找不到发泄对象的杨广立刻站了起来,怒喝:"反了,居然在朕的殿前喧哗.禁军侍卫呢,难道你们也不准备把朕当皇帝了么?"

"臣等不敢!"镇殿将军杨文宣立刻出列,回应."臣立刻出去,看看何人在外边喧哗!"

"看什么看,直接斩了!把人头呈上来见朕!"杨广用手将御案拍得啪啪作响.他感到眼前阵阵发黑,嘴里一个劲儿地发苦.屈突通找了那么多人联署,无疑是以人多势众来逃避责罚.老家伙还把主谋的责任一再向李旭头上推,那李旭充其量只是个四品武贲,资历官职皆微,难道他还能左右得了行伍多年的那些老匹夫么?

"陛下暂且息怒,说不定是屈老将军快马将始毕的人头送回来了!"宇文士及见杨广被气得不轻,有心替同僚开脱,笑着启奏.

"朕,哼!"杨广想骂一句‘朕不需要他来拍马屁!’但当着诸多朝臣之面,他必须维持一个心胸宽广的形象,顿了顿,森然道:"他即使不送来,朕也会亲自提兵去取!"

须臾后,镇殿将军杨文宣赶回,身边没有带来任何人头,手里却捧着一份血淋淋的书册.

"这是什么?"所有文武都楞住了.从杨文宣手上的尚在流淌的血迹上来看,是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将这本书册送到了行宫门口.而行宫外的喧哗声已经明显小了下去,偶尔有秋风入帘,夹带的只是一两声低低的哀哭.

"杨将军,你手上拿的什么东西?休要惊了陛下!"宇文述立刻出班,抢在所有人前面呵斥.出乎大伙预料的是,向来对宇文述唯唯诺诺的杨文宣却侧行一步避开了他,径直将书册举到了杨广面前.

"有守城将领冒死闯宫,要将此帐册献于陛下.臣已经命人将他拿了,至于这个账本上写的是什么,臣不敢细看,请陛下御览!"杨文宣高举着帐册,朗声启奏.

已经多年没亲自上战场了,浓烈的血腥味道熏得杨广一阵恶心.没等他决定是否将帐册接过来,御史大夫裴蕴闪身而出."陛下九五之尊,岂可碰如此血腥之物.微臣不才,愿为陛下耳目!"

"裴大人恐怕动不得!"杨文宣横着岔了半步,很失礼地将裴蕴挡在了身后."陛下,献帐册者浑身是血,还有很多人在背后追杀他.陛下若不亲览此物,为其牺牲的弟兄们将死不瞑目!"

从来没有人见过杨文宣如此激愤,五指上鲜血淋漓,仿佛滴滴都淌自他的血管.杨文宣手里的帐册绝对事关重大,否则献帐册的人也至于受了这么重的伤.大伙目光全部被帐册吸引了过去,有人甚至悄悄地向御案挪动身体,试图从侧面偷偷窥探到一鳞半爪.

杨广也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再不顾天子威仪,亲手接过了帐册,当着众人的面低声阅读."壬申,米一千石,箭矢一万支,易金珠半斗,平安令箭十支.甲申,米两千石,箭矢一万,易金珠斗半….甲辰,米两千石,易金珠两头,和田玉五块…"

顷刻间,杨广将对屈突通等人的不满被彻底忘到了九霄云外.杨文宣送来的是笔流水帐,从雁门城被围那天起一直记录到现在.而出售方十分高明,一直在大幅度提高着粮食和羽箭的价格.可惜,他不是为朝廷做这笔买卖!

有人在偷偷地和突厥人做交易,怪不得围城这么久,素来不带补给的突厥狼骑还未断粮.狡猾的家伙在最开始就为自己的家族找到了后路,第一笔交易中,便换得了十支平安令箭.

如果突厥人不入城,他们大发战争财.如果突厥人入了城,他们可以凭着出卖朝廷和城中百姓立下的"功劳"来保全自己."送帐册的人在哪,谁在追杀他?"愤怒中,杨广完全失去了理智,说话的声音简直像野兽咆哮."杨文宣,立刻关闭宫门,没我的旨意,所有文武不准出宫.来护儿,带朕的佩剑,跟送帐册者去将参与此事的人全部捉来.朕要亲手斩了他,祭我大隋战旗!"

说罢,他从腰间解下天子佩剑,丢给了大步上前的来护儿.有机会盗卖军粮的人只可能出在天子中军和雄武营之间,所以,杨广本能地选择了不再相信宇文士及.同时,他下了另一道口谕给内史侍郎萧瑀和民部尚书樊子盖,"萧卿,你立刻带人出城,命令屈突通放弃追杀敌军,火速入城.樊卿,从即刻起,城中防务全部交给你."

"臣,尊旨!"杨文宣、来户儿、樊子盖和萧瑀四人躬身领命,然后匆匆跑出殿门.随后,沉重的吱呀声在外响起,连绵不绝.在这令人牙酸的噪音伴随下,一道道厚重的宫门陆续关闭,将行宫内外隔绝开,变成两个完全不相连通的世界.

"你,站到朕身边来!"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后,杨广冲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殿前侍卫点了点手,命令.

那名侍卫不敢违背圣谕,蹑手蹑脚上前,站在了杨广身侧.还没等他将身体站稳,又听到了第二句圣谕.

"把佩刀解下来!放在朕的御案上!"大隋皇帝杨广强压住自己的心跳,命令道.他能听见自己粗壮的喘息声,也能看见诸臣苍白的脸.紧闭的殿门口,三十几个侍卫在镇殿将军杨文宣的指挥下,排成两列,对群臣虎视眈眈.

隶书于杨文宣指挥的宫廷侍卫有一千多人,个个武艺精妙.凭着厚厚的宫门的高大的宫墙,他们足以在十万兵马的攻击下坚守一天一夜.但高墙、厚门和忠心耿耿的侍卫没有能再给杨广任何安全感,这一刻,他能完全相信的只有侍卫刚刚放在自己面前的横刀.那柄刀是开皇年间监造,刀柄上还錾刻着打造时间和督造者官爵和姓氏.

开皇八年十月,大隋行台尚书令,兵马总节度,晋王,杨.

第五卷 水龙吟 第四章 干城 (五 下)

正如宇文士及所料,宫门外的事态早已乱成了一团糟.自从半夜时分有谣传说某些胆大包天的雄武营士卒闯入天子御营,偷了大隋天子亲赐给宇文化及将军的镇军之宝后,雄武营和御营两支守军就开始武装对峙.天子御营的镇军之宝是个什么样子,雄武营弟兄们谁也不清楚.但自己家兄弟被宇文化及带着人追杀,鲜血洒了整整一条街的惨状他们可是亲眼所见.

旅率岑文静和校尉吴俨惨死在宇文化及刀下,校尉周大牛重伤,在弟兄们中间素有人望的参军赵子铭身中数刀,逃入了行宫,至今生死未卜.这种骑到头上来的羞辱,纵使再老实的人也无法忍受.在督尉秦行师的带领下,大约三千多弟兄奋起自卫.迎头冲过去,将追杀赵子铭的御营兵马打了个落花流水.然后他们堵住了御营大门,要求宇文化及兄弟出来给大伙一个交待.而御营里的士卒也不肯示弱,在营内摆开了矩马、床弩,随时准备和敢于闯入的人决一死战.

还有五千多雄武营弟兄被张秀和崔潜两个督尉强行堵在驻地.他们没有参与内斗.但彼此之间却发生了严重的分裂.人群分为两伙,不断发出对张秀的辱骂,有人指责他和宇文家的人穿一条裤子,也有人指责他对宇文将军忘恩负义.而督尉崔潜则被大伙骂做油葫芦,两面派,随时都有被弟兄们拖进人群暴打的危险.

民部尚书樊子盖和水师大都督来护儿第一个到达的便是雄武营驻地.他们想凭借自己的声望和官威快速接管雄武营,从而保证行宫不会被愤怒的士兵们冲击.结果雄武营弟兄们根本不买他们二人的帐.非但底层士卒不肯服从约束,就连一些督尉、校尉也对二人的命令阳奉阴违.,

"我是大隋民部尚书,奉有陛下口谕前来整军!"望着彭湃的人潮,樊子盖沙哑着嗓子喊.他很后悔自己走得太匆忙,没向杨广讨要一道书写清楚的圣旨.现在无凭无据,根本办法让大伙相信他的说辞.

"滚!"相互之间闹得不可开交的雄武营弟兄迅速调整目标,一致对外.他们需要发泄自己的愤怒,皇帝陛下当初亲口答应了,只要突厥人退兵,守城者每个人都官封六品.现在突厥人的旗帜还没走远,朝廷却已经开始卸磨杀驴.

"皇上的佩剑在此,弟兄们稍安勿噪!"来护儿高高地举起杨广赐予的宝剑,试图以天子威仪弹压士卒.在宝剑的威慑下,他比樊子盖多收获了半句答案,"滚,我们不认识!"

"我们要给死去的弟兄讨还公道!"有人振臂高呼.

"我们只认得宇文将军!"有人反复强调.

而这两个口号显然相互矛盾,今夜遭难的弟兄们就是死于宇文家之手.想让宇文家的人自己惩罚自己,简直是与虎谋皮.持不同观点的两伙人瞬间又争执起来,剑拔弩张,局势随时都会演化成一场大规模火并.

两位朝中重臣顷刻间闹了个满脸通红,偏偏无法当场发做.他二人手中都没有自己的兵马,一旦把狂噪的弟兄们逼到绝路上,说不定谁要为此丧命.目光猛然一转,樊子盖将怒火发向了督尉张秀,"张督尉,这就是你带的好兵!"他阴阴地道,语调里充满威胁.

"大人,您,您也听见了.他们,他们刚才一直在骂我.若不是末将,末将和崔督尉带亲兵堵了门,御营中军那点人早就被砍成碎末了.况且,况且末将升上督尉还不到三个月,除了自己的亲兵能管得到谁啊!"张秀一脸愁容,结结巴巴地替自己辩解.

他说的一半是实话,御营兵马都是些混出身的公子哥,铠甲器械比雄武营优良的得多.战斗力却不及雄武营一半.如果今夜不是他和崔潜两个人带领亲兵及时封堵了驻地大门,导致秦行师手中兵力不足,天子的中军早就被愤怒的雄武营弟兄荡平.但一直被宇文士及当作心腹的张秀在军中威望绝对不像他自己说得那样低.他不是做不到,而是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逃避.

"姓张的,你还有没有良心!"人群中传来的喝骂声恰到好处地替张秀解了围,"咱们自己弟兄的尸体就摆在这,他们的眼睛还在看着你!"

"姓张的,宇文大人平时待你如何,你拍着胸脯想想!"支持宇文家的一派人也发出了斥责,不准许他做出任何有损于自家主将的行动.

被弟兄们抢回来的尸体就摆在张秀脚下,每个人身上都被砍了无数刀,血淋淋的惨不忍睹.而宇文士及将军对他的恩义也是实实在在的,片刻不容遗忘.无法做出取舍的张秀低下了头,紧紧地盯住死去的袍泽,眼中仿佛随时有泪会坠下来.

"崔督尉,难道你也准备抗旨么?"来护儿见张秀耍起了死狗,转头去劝说崔潜."或者你信不过老夫,认为老夫无法给你们主持公道?"

"大人,这事儿,这事情比较复杂.不是我不肯帮您,我就怕弟兄们一旦出了营门,闹出的动静会更大."崔潜素有八面玲珑之美誉,应付得滴水不漏."您也知道,咱雄武营弟兄互相之间情同手足.而杀人者却是宇文士及将军的大哥和三弟,处于这种尴尬境地,谁还能令所有人心平气和!"

"陛下赐我宝剑,就是让我可以揪出任何奸佞,不管他背后的靠山!"来护儿皱了皱眉头,宣布.

"那大人应该先宣布奸佞是谁!好让弟兄们分清黑白是非!"崔潜抱了抱拳,回答.

‘带领营中这五千兵马,杀到御营去将宇文化及兄弟揪出来!’来护儿心中呐喊,但他却没有这样做的勇气.他不畏惧宇文述的权势,却畏惧宣布了宇文家罪名后的结果.化及和智及两个畜生到目前为止还没铤而走险,就是奢望着他们的老父亲可以在朝堂上摆平一切祸端.如果他们二人发现退路已绝,肯定会拼个鱼死网破.

到那时,城中情况恐怕就不是雄武营和御营刀兵相见那么简单了.宇文士及统领雄武营多年,亲信党羽遍布全军.耍死狗的张秀和八面玲珑的崔潜二人中至少有一个是他的心腹.如果他们选择对宇文家效忠到底….

他们面对突厥人时可以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突厥人退后,他们却要为了不同的目的自相残杀.作为领兵多年的老将,来护儿不忍心看到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惨剧在自己眼前发生.他需要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偏偏今夜多耽搁一刻,城中就多一分兵变的危险.

就在来护儿和樊子盖对着愤怒的人群束手无措的时候,宇文士及拍马赶到."宇文将军回来了!"雄武营中,立刻有人开始小声欢呼."看宇文将军怎么面对死在他哥哥手里的弟兄!"还有人冷眼相向,静待事态演变.

"陛下命我来协助樊尚书和来老将军!"翻身下马,宇文士及用最简洁的言辞交代了一句.随后,他快步走进军营,走到了对峙着的两伙人之间.

雄武营弟兄们立刻停止了叫嚷,默默地让开了一条通道.凭心而论,这几年宇文士及对大伙不算太差.虽然高级将领的名额都被宇文家安置进来的人给把持了,但在日常补给供应,军饷发放和战利品分配上,宇文士及尽量做到了不偏不倚.

他在雄武营将士之间依旧存有很重的威望,无论是对宇文家所作所为心怀不满的低级军官,还是其父亲安插进来的嫡系,只要宇文士及站在人群中振臂一呼,肯定有大部分人都会轰然响应.

宇文士及知道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力,也知道如果自己此刻突然宣布造反,会有十足的把握冲出雁门城.天下已经大乱,带着身边的嫡系,他完全可以割据一方,甚至和造反者一道逐鹿天下.刚才在走出行宫之前,父亲宇文述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暗示.但他不想那样做,杨广刚才在赌他的忠心,宇文士及一样想赌,用自己的忠心赌整个家族的前程.

"张秀、崔潜听令!"站在弟兄们中间,宇文士及以非常冷静的语气吩咐.身边都是多年一起在刀丛中滚过来的兄弟,他不愿意让大伙对自己失望."整顿兵马,跟我去围了御营,将杀咱们弟兄的那些人揪出来!"

"啊!"所有人倒吸了口冷气,包括樊子盖和来护儿,都没料到宇文士及在关键时刻居然如此果决.张秀的身体晃了晃,没敢接令.另一名督尉崔潜则直接瞪圆了眼睛,再次确认:"宇文将军,你,你可知道杀了咱家弟兄的是谁!"

"整队,随同来老将军去御营捉拿私通突厥,残害我军将士的逆贼宇文化及和宇文士及.沿途若遇抵抗,一律就地处决!"宇文士及的眉头猛然向上跳了跳,目光中瞬间充满了杀机.

第五卷 水龙吟 第四章 干城 (五 中)

杨广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自己南征时督造的横刀,不再说话.他还是大隋的皇帝,他还记得自己统兵四十余万横渡大江的辉煌.这份记忆是永远属于他的,没人能够夺走,即便疾病和衰老也不能.在跳动的烛光下,他两鬓的头发可看见明显的秋霜之色,夹杂在涩涩和黑发之间,脆弱而绝望.

留在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大气都不敢出,这个时候谁去惹皇帝的不快,肯定死无葬身之地.虽然杨广很少诛杀臣子,但并意味着他会对出卖自己的人心慈手软.是杀一儆百还是诛灭九族,有人心中暗自揣度.偶尔抬头,将怜悯的目光看向宇文述父子.

没错,群臣之中,有机会并且有胆量盗卖军粮给突厥人的,只有宇文、裴、虞等聊聊几家.也有可能是这几家相互勾结而为之.其他文武要么没机会靠近城门,要么没机会靠近官仓,纵使想卖国也不具备资格.再结合刚才听闻突厥人撤军消息后宇文述失常的表现,罪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那一道道目光如无数把长槊,刺得宇文士及浑身是伤.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发现平日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老父胡须,肩膀,胳膊,手背都在不住地颤抖.天已经有些凉了,特别是在破晓时分,不甘心退去的夜风透过纱窗,吹得人脊背生寒.但宇文述却在出汗,发根,眉梢,须末,细细密密的汗珠如秋露一般凝了厚厚一层.

宇文士及知道谁干的坏事了.经过家族几年来的努力,他的哥哥宇文化及现在是中军副统领,他的弟弟宇文士及身为司仓参军.接管雁门城防务以来,出于对同胞兄弟的无限信任,天子御营所控制的东门,宇文士及从来没有去巡视过.

怎么办?智计百出的宇文士及急得耳朵后边直冒火.一刻钟之前他还在为李旭的前程而担忧,一刻钟之后,他却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族万劫不复.从小到大,宇文家族留给他的记忆没多少愉快的成分,但这毕竟是他的家族,他的根,他的血脉传承之源!

"陛下——"想了很久之后,宇文士及以颤抖的声音向杨广乞求道.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家族逃过此劫,唯一的办法.他感觉道自己的心中有如万把钢刀在扎,却不得不装出一脸虔诚.

"驸马有事启奏么?"杨广将横刀拉出鞘,向锋利的刀刃上吹了口气,然后冷笑着问道.

"臣请奉旨出宫,帮助樊子盖大人稳定军心.无论谁盗卖了军粮,臣定将其捉拿归案,决不袒护!"宇文士及在心中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回答.他知道杨广不会杀自己,毕竟是翁婿之亲,纵使整个宇文家覆灭,看在公主的份上杨广也会对他网开一面.

"你,呵呵,贤婿这么着急替朕分忧,难道有十足把握么?"杨广"唰"地一声将横刀收回鞘内,冷笑不止.他之所以下令关闭行宫的大门便是提防宇文家铤而走险,眼下城内的主力是雄武营,如果宇文士及出去后登高一呼,凭借其兄弟二人手中的兵权和家族的影响,绝对能掀起一场大乱.

领军打仗,杨广承认自己随着年龄的增大越来越生疏了.但突然发难置人于死地的本领,许多人还得向他学着一点儿.无论是当年的杨素还是现在的宇文述,只要自己一天不死,他们就一天翻不起风浪!

"陛下,臣愿以性命担保士及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没等杨广说出更伤人的话,许国公宇文述突然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丹犀之下.

"陛下,臣对他发誓,绝没参与盗卖军粮之举.此事开始于臣的兵马入城之前,臣若勾结外寇,在重围之外方便十倍,!"宇文士及见老父跪倒,自己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大声申辩.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摆脱了自身的嫌疑,又令杨广想起了是谁不顾生死闯入重围之中和他共患难."驸马起来,朕没怀疑过你!"带着几分愧疚,杨广叹息着说道,"驸马对朕的忠心,朕一向知晓.但朕已经派樊尚书去接管防卫,驸马静待他的消息便是!"

"陛下,那雄武营是士及一手带出来的,樊尚书性如烈火,来将军手中无兵,一旦他二人处理不当,恐怕会引起将士们的猜疑.至于陛下的中军,士及去了,也可以少洒一些血,便能将祸国者揪出来!老臣追随陛下半生,陛下若疑臣,尽管将臣推出去斩首便是.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老臣不敢不受.但万一雄武营有事情,我宇文父子的名声尽毁.届时陛下想法外开恩,我父子也无颜苟活了…"宇文述听出杨广说话口气的松动,以头炝地,"咚咚"不止.屈突通的大军即刻便可回师,李仲坚在雄武营的影响力不亚于他的次子士及.无论如何,宇文家此刻也没有和朝廷翻脸的本钱,所以,他只有靠多年的君臣情义,来为自己的家族求一条活路.

须臾之后,宇文述的额头上便见了血.宇文士及心疼老父,伸手相扶,却被自己的父亲一把推开."陛下,老臣对陛下之忠心,天日可见."宇文述一边哭,一边继续叩头.引得宇文士及一阵悲从心来,泪流满脸.

眼看着宇文家父子抱头痛哭,杨广心里再也硬不下去.算算来户儿已经出城有一段时间了,他决定再冒险赌一次,"你们父子起来吧.朕答应了士及的请求便是!你们父子如果想对朕不忠,早该动手了,又何必拖延到今日.都是那些不懂事的畜生,看到了钱,眼里便没了我这个皇上!"

"老臣谢陛下隆恩.士及,还不赶快去为陛下除奸!"宇文述死里逃生,趴在地上拜谢.

"臣谢陛下信任!"宇文士及又磕了个头,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向宫门.在杨广的默许下,禁宫侍卫将大门开了一条小缝,将宇文士及放了出去.

"唉!"在宫门关闭的刹那,有人于心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第五卷 水龙吟 第四章 干城 (六 上)

杨广的佩剑和来护儿的官威对于御营兵马的作用远比其对雄武营将士来得大.特别是发现来护儿和宇文士及身后还跟着五千援军的时候,很多御营兵士主动放下了武器,让开了一刻钟前他们还要誓死保卫的营门.

雄武营弟兄发出了一阵欢呼,蜂拥而入."皇上答应给大伙主持公道了,宇文将军要大义灭亲!"后赶来的弟兄们快速将这个好消息传给了先前堵在御营大门口的袍泽.尽管带着几分不信任,秦行师还是主动交还了兵马指挥权.有杨广的天子佩剑和来护儿的亲口保证在,不由得他不选择妥协.

"你和崔督尉带领本部弟兄们围住御营,没我的命令,逃出来一个就杀一个!"宇文士及扫了一眼秦行师,故意把命令声提高了几分.安抚军心为重,至于秦行师先前的举动是否违反了军律,他没时间去追究.

"张督尉,你点五百弟兄跟我进营拿人,有违抗者,格杀勿论!"支开了崔潜和秦行师,宇文士及又把头转向了张秀,目光中充满期盼.他需要后者的全力配合,宇文家能否挺过眼前这道关口,就看张秀是否会做.

不辜负他的暗示,张秀在本部兵马中,尽量点了与宇文家瓜葛不大,并且对自家主帅极其忠心者.其中有四十几人甚至为张秀亲自招揽来的故乡子弟.他们都是受了李旭和张秀二人故事激励而来军中谋取功名者.他们看到过将军的锦袍,还没看到过锦袍下隐藏的血渍和污垢.

"来老将军,请捧天子剑入营宣布陛下的旨意!"待张秀从容地整理好队形后,宇文士及先向来护儿抱了抱拳,紧跟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嗯.也好!"来护儿点点头,大步走入御营深处.看到他怀中所抱的天子剑,很多军官带头跪倒.张秀则根据营中众人铠甲上的标记,命人将职别高于校尉者一一架起来,押在队伍的最后.

看见宇文士及亲自领军入营捉人,化及和智及兄弟两个顿时也没了主心骨.他们知道大势已去,不敢螳臂当车,乖乖地在中军摆开了香案.

"据忠心将士举报,宇文化及、智及兄弟勾结个别御营将领,卖粮资敌.圣上口谕,着水师大都督来护儿、雄武营统领宇文士及擒拿所有相牵连者,立刻押解进宫,由陛下亲自审问!"来护儿利落地转述完了杨广的口谕,双手托起天子佩剑,高高地举国了头顶.

"不可能,难道父亲没在陛下面前求下情来么?"宇文智及吓得身体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了香案前.没等继续狡辩,他的声音立刻被一大堆喊冤声给吞没,"冤枉,来老将军,我们不知情!""我是冤枉的!"其他混在军中捞功名的纨绔子弟们立刻失去了追杀赵子铭时的跋扈劲头,一个个哭天抢地,干嚎不止.

"陛下既然说他会亲自审问,自然不会冤枉了一个无辜!"来护儿实在看不惯这些子侄辈们的窝囊相,冷哼了一声,把天子剑放在了香案上,转身出帐.借着送上门来的机会狠狠打击了宇文家一下,实在令他心情愉快.但既然宇文士及还能得到杨广的信任,来护儿就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所以他刻意先行一步,以免亲眼目睹宇文家兄弟相残而使双方难堪.

"将校尉以上的人都绑了,押解进宫.其他人关在营内,随时听候传讯!"宇文士及脸色冷如冰霜,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也不带半分感情.听到主将的命令,张秀带人快速扑上,将还趴在地上喊冤的将领们一个挨一个拉起来,绳捆索绑.

"冤枉.我们冤枉!"二十几名校尉,十几名别将、督尉、参军个个泪流满面.他们不敢反抗,任由张秀的亲兵牵羊一般将自己捆好,牵出中军.有人步子迈得稍微慢了,立即遭到雄武营弟兄们一顿拳打脚踢.

"让你们砍死吴校尉!""让你们追杀赵参军!""让你们穿得铠甲比咱们好!"很多人趁机公报私仇,将被绑者打得鼻青脸肿.

看到身边的同僚陆续被绑走,宇文智及心中害怕,向前匍匐几步,一把抱住宇文士及的双腿,"二哥,二哥救命.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听见亲弟弟的哭声,宇文士及再也绷不住脸,眼泪滚滚而落."你还知道错了!整个宇文家都被你们两个害惨了.阿爷此时还在陛下面前赔罪,这卖国求荣的罪行,又岂是随随便便可宽恕的!"

宇文智及平素最讨厌自己的二哥罗嗦,此刻不敢还嘴,只是抱着对方的大腿一个劲儿地哀哭.宇文化及却很光棍儿,上前推了他一把,大声呵斥道,"哭什么,你哭,他就有胆子帮你么?咱们两个死了,宇文家正出的从此就剩下了他一个,他现在不落井下石,你就该念佛了,还痴心妄想他来救你!"

"大哥说得哪里话来,我刚听到此事,恨不得用自己的性命为你二人顶罪!"宇文士及抹了把泪,哽咽着申辩.

"事实上,最后却是你来捉我二人归案!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除了智及和我,以及咱们宇文家的几个亲兵,没有其他人涉案.你尽管抓我两个去交差,别难为我麾下弟兄!"宇文化及不肯听弟弟解释,背过双手,大步走到张秀面前,"绑吧,张督尉.恭喜你又立了一大功!"

"末将多有得罪!"张秀先向宇文化及施了个礼,然后亲自捧着一根绳子,站到了认罪者背后.他的身材远远没有宇文化及高,几乎要翘起脚来才能将绳子摆正.在把绳子穿过宇文化及腋窝下的一瞬间,张秀以极低的声音冲着宇文化及耳朵嘀咕道:"懋叔唆使,郑旅率牵线.你只是受人蛊惑!"

说罢,他快速将头从宇文化及耳边撤开,冲着所有人大喊道:"大伙刚刚死里逃生,按理,张某不该为难诸位.但上命在身,不敢有违.诸位放心,皇上是有道明君.大伙见了他尽管实话实说,切莫胡乱攀扯!"

"哼,你以为我等是那民间泼妇!"宇文化及冷哼了一声,大步走向帐门.在转身的瞬间,他用靴跟重重踩了张秀一脚.

痛楚随着狂喜一道涌上了张秀的脑门,他知道宇文化及听懂了自己的暗示.将捆绑其他将领的差事交给了麾下一名校尉,带着自己的绝对嫡系走入了中军侧后的另一个皮帐.

宇文家嫡系专用的议事皮帐内,几个家族的心腹死士正乱作一团.看到张秀进入,他们立刻围拢了上来."张督尉,你可得跟二公子说一声,让他救世子一救!"宇文化及的远房叔叔,也是他的贴身幕僚宇文懋率先说道.因为平素走动频繁,他跟张秀混得很熟,知道对方是家主亲自收服的亲信,关键时刻可以引为后援.

"小声,别让外边的人听见.国公爷被皇上留下做人质了,二公子也不好轻举妄动.他让我问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有谁参与?多少人知道详情?"张秀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先命令自己的亲信把住帐口,然后以极低的声音追问.

"说来话长,开始大伙以为守不住这里,就奉国公爷的命令给自家谋个出路!"宇文懋不敢隐瞒,用蚊蚋大小的声音汇报.

"长话短说,就咱们一家么.朝中其他大臣呢?"张秀皱了皱眉,催促.

"开始换了十个平安令.裴大人给牵的头,虞大人也有份.但他们老奸巨猾,都没派心腹参加具体交易.后来二公子进了城,他们就建议大伙停手.可突厥人开出的价钱实在诱惑,三公子抵御不…."

"荒唐,假如突厥人让你开城门,你们也干?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知会二公子?让我们连个照应都没法做!"尽管事先猜到了,张秀还是为这笔交易而震惊.裴寂,虞世基,再加上一个宇文述,这三个人皆是眼前大隋文武之中的领军人物,国之干城.但危难面前,他们想到的却是如何出卖大隋来换取自家的平安.

他感到心底一阵阴寒,脸上却不得不带着和善的微笑.这是当年宇文述亲自"传授"给他的绝技,引诱他透漏恩师杨夫子与和李旭之间关系的那天,宇文述脸上带着的是同样的笑容,看起来是一样的可以信赖.

"哪会呢?咱们只管卖东西,不开城门!"宇文家族的另一位远亲宇文杰见张秀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心情大定,嬉皮笑脸地回答."老爷和世子最初也是一番好心,准备给大伙留条活路.至于二公子和你,老爷特意叮嘱过,说二公子心太善,不适合做这些事情!"

"唉,早让二公子与我知晓,也不会出这么大乱子.雄武营的人怎么知道的情况,盗走了什么证据?"张秀跺了跺脚,故作懊恼地抱怨.

"是个账册,本来要销毁的,结果不知道雄武营的那几个人从哪得来的消息,竟然敢上门来偷.不过他们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来了二十几人,只活着逃走了三个去!"

"逃走一个都是麻烦.杰叔,你去把咱们家所有知情的人找来,大伙在这个皮帐里扮作我的亲兵,待来护儿走远后,我带你们悄悄离开!"

"世子做事一向小心,知情的人差不多都在这里了.还有几个小兵,稀里糊涂的,被抓到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张督尉犯不到替他们操心."宇文懋接过话头,主动汇报.能逃出御营,大伙就不愁找到活路.宇文家的知交故旧遍天下,出去蛰伏一段时间,回来后大伙照样趾高气扬.

"既然如此,大伙准备换衣服.杰叔,亲卫中有个叫郑信的旅率,你把他也找来,二公子特意吩咐带他一道走!"张秀点点头,又道.

"我马上去,谢张将军费心!"宇文杰连连答应着,闪身走出了帐门."张秀这小子识像,不枉老爷当年栽培他一次."得意洋洋地想着,他走到亲兵们的军帐,从中叫出了忐忑不安的旅率郑信,拉着他一道去找张秀复命.

"张督尉找我做什么?"旅率郑信一脸茫然,狐疑地问.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亲兵旅率,算不上宇文士及的心腹,从来没参与过家族中的机密事.方才来护儿入营捉人,所有底层士卒都躲入了军帐.作为一名小小的旅率,他也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的营帐内,唯恐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

很多飞来横祸出现时往往不带任何端倪."不该问就别问,二公子亲自点的你!"宇文杰骄傲地回了一句,同时加快了脚步.能被二公子看中的人,有几个不飞黄腾达?想那张秀,起初不过是名小卒,几年之间便做到了五品武职.要是二公子亲自点我的名….做着美梦,他不觉又回到了先前的军帐.

站在门口的张秀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见二人回来,皱着眉头命令,"赶快进去换衣服,天亮之前必须上路,否则就来不及了!"

"哎,哎,烦劳大人久等!"在张秀面前的宇文杰马上又换了另一份神态,卑躬屈膝地答应.皮帐里已经没有了其他人,几个张秀的亲兵捧着两套衣服在等.不敢过分劳烦对方,宇文杰和郑信从亲兵手里接过衣服,手忙脚乱地向身上套.

刚从亲兵身上脱下来的衣服还带着体温,摸起来暖暖的.只是小了些,胸口处稍嫌紧绷.宇文杰用力扯了扯,却发觉身上的有些不对,他借着帐子中间的火把又仔细看了看,入眼的是一团血.

紧接着,一柄刀尖从旧的血迹处冒出来,给衣服上再添一抹殷红.宇文杰感觉到全身的力气慢慢消失,弥留之际,他不甘心地扭过头,看见张秀倒背着手,施施然离开了军帐.

第五卷 水龙吟 第四章 干城 (六 下)

留下两个心腹死士继续善后,张秀带着其余的亲卫又转回中军.此时众人的注意力皆在宇文化及兄弟三个的表现上,因而根本没人发觉他曾经离开过.张秀迅速扫了一眼,发现中军帐内大部分御营将领都已经被绑走,只有宇文家的老三智及不肯奉旨伏绑,依旧在哭着喊着告饶.

"二哥,二哥,我求求你了.嫂子是圣上的女儿,您是他的亲女婿,不能看着我被砍头啊!"这家伙嗓子早已经哭哑,却抱着宇文士及的腿死活不肯放开.前来拿人的雄武营士卒既知此人已经活不到中午,不忍心当着自家主将的面用强,所以只好等着宇文士及自己发话.而宇文士及早就哭得软了,蹲下身子,手抱着弟弟的脖颈泣不成声,"圣上亲自下的令,我,我怎敢当众驳他.你二嫂远在洛阳….呜呜….."

"二哥,我知道错了,我认罚.你可以让皇上打我板子,充军,发配,我愿意去岭南,我愿意去.二哥,别让我死啊!"

"我若能救你,自然全力去救.可,可你犯下的是灭族之罪,灭族之罪啊!"宇文士及一边哭,一边数落."那些金银,生带不来死带不去.咱们宇文家又未曾少了你的吃穿,你要金银做什么…."

"我,我,我也不知道!我一时糊涂!"宇文智及无言自辩,继续哑着嗓子干嚎.鼻涕眼泪源源不断,将宇文士及的护腿铠甲抹湿了一大片.

张秀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凑上前,低声劝道:"宇文将军先请节哀吧.圣上还在行宫里等你的消息呢.你缴令缴得越晚,圣上心里的火气越大!"

"没良心的张秀!我二哥平时怎么待你!呜呜呜-,如果没我宇文家,怎么会有你的今天!"宇文智及立刻抬起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骂.

"绑了,如果他再乱说话,用干马粪堵了嘴!"张秀可不怕这没心肝的东西,双眉一竖,怒喝道.

两个亲卫立刻上前,用力将宇文智及从其兄身边扯开."二哥,二哥救我!"情知入行宫后必死无疑,宇文智及挣扎着呼救.

"你还是伏绑吧.待会儿见到陛下,老老实实认罪.二哥能为你做的,早已经做过了!"众目睽睽之下,宇文士及不得不硬起心肠,抹了把眼睛,抽泣着叮嘱.在手背盖住眼皮之前的刹那,他快速用目光和张秀交流了一次.从后者的镇定的眼神中,知道整个宇文家族有了幸存下去的希望.

营帐外,来护儿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张秀绑了宇文智及出来,立刻命人压了去行宫交令.此时东方已经开始发亮,被乱兵惊扰了一夜的百姓们偷偷从门后探出头,四下张望.看到一长串大官们被牵羊一般牵向了行宫,立刻又将头缩进了门,上栓落锁.

"恐怕是打仗不卖命吧,该杀!"有人偷偷地在屋子中嘀咕.

"不好说,被抓的全是同一个营的,弄不好是兵变!"有人见识稍高,小声跟亲戚们分析.

"尽胡说,你怎么知道?"

"看衣裳么,先入城那伙的衣裳和后入城那伙不一样!"被反驳者有理有据地解释.

"突厥人还没退呢,怎么可能?"

"突厥人退了吧!前天下午开始,他们就没再向城里扔过大石头!"

"可不是么,突厥人估计是走了!"众人瞬间高兴起来,躲在院墙后小声欢呼.隋军既然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突厥想必是退了!大伙的家业都保住了,不用再整日地担心.至于外边两伙隋军为什么打架,谁输谁赢,行宫里的皇上安危如何?距离太遥远,大伙管不到,也不想为此而头疼.

眼下,雁门城里头最疼的人便是裴矩和虞世基两个.自从镇殿将军杨文宣将账本呈上金殿,两位肱股重臣心里就急冒了火.可面对着杀气腾腾的杨广,他们谁也没有勇气承认自己曾经参与了这笔"大买卖".二人一心盼望着宇文化及和智及两兄弟犯混到底,干脆带着御营兵马造反.那样,借着平叛者的手,所有罪证都会被消灭得一干二净.事后只要两位参掌朝政的大人咬定宇文述老贼胡乱攀污,谁也无法将罪名加到他们头上.

怎料事实偏偏于他们的心愿相违,宇文化及和智及哥两个居然束手就擒了.而奉旨出宫的来户儿和樊子盖两人也没有辜负杨广的期望,在宇文士及的帮助下顺利地接管了城内所有军队的指挥权,将一场风暴快速消弭于无形.

"这下可惨了!"看着跪倒在皇帝面前叩头如捣蒜了宇文氏兄弟,内史侍郎参掌朝政虞世基冷汗瞬间湿透了官袍.他手中的权力完全依赖于杨广的信任,只要宇文兄弟两个如实招供,整个虞家一样要万劫不复.

他偷眼看向素有智者之名的黄门侍郎参掌朝政裴矩,发现对方的脸色亦白如草灰."人证物证俱在!"裴矩想起了自己当地方官员审问犯人时经常说的一句话,两腿慢慢开始打战.

宇文述早已脱去了官帽,跪在大殿中央请罪.见到自己的儿子被押了进来,膝行几步,靠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耳光."咱宇文家什么时候缺这点儿小钱了,你们两个没出息的东西!那军粮涉及陛下安危,也是可以拿来卖的么?"

化及兄弟不敢躲闪,瞬间便被打得面颊红肿,鼻血长流.宇文述打完了儿子,抡起胳膊再打自己,"是我这个老混蛋养儿不教,平日过于纵容你们.是我自己寻死,怪不得别人!"

他年龄已经年近古稀,白发满头.此刻脸上一把鼻涕一把血,看上去分外可怜.才打了几下,宇文士及第一个受不住,长跪在金殿中央,对着杨广乞求道:"陛下圣明,臣不敢请陛下饶恕宇文家滔天大罪.但请陛下念在家父多年鞍前马后服侍的情分上,让他得以终老.所有罪责,士及愿为家父分担.纵斧质加身,绝不敢怨!"

"你好好活着.你对陛下忠心耿耿,是我这老不死和你两个无法无天的兄弟惹了祸!不关你得事!"宇文述怎肯把最后一个儿子也牵连进去,从化及兄弟两个身边再爬到士及面前,用力推了他一把,哭叫道.

"二弟替我在爷娘膝下尽孝.我一时糊涂,受人蛊惑做错了事,千刀万剐不能赎罪.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连累了父亲!"宇文化及也用膝盖爬过来,呜咽相和.

眼看着兄弟父子哭做一团,百官心生怜悯,不断有人陪着垂泪.那虞世基何等聪明之人,见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迟迟没有发生,立刻猜出宇文家准备把罪行自己扛了.他受人如此宏恩,不得不投桃报李.大步出列,在杨广面前启奏道:"陛下,宇文老将军为大隋戎马半生,纵有教子无方之过,亦罪不致死.请陛下念在多年君臣之情上,对其网开一面!"

"突厥人刚刚退兵,如果此案牵连过广,难免被人误解!"裴矩素来八面玲珑,紧跟在虞世基身后启奏.

有两个参掌朝政带头,其他文官哪个敢不跟随.况且宇文述在朝中的党羽本来就已经打算出面救主.陆陆续续,朝堂上站出了二十几位四品以上高官,众口一词地替宇文述讨饶.

杨广本来和宇文述私交就厚,被老家伙一哭,心肠早就软了.再看到这么多人替宇文述求情,更有了徇私枉法的借口.长叹了一声,回答:"诸位爱卿都归班吧,古人云,罪不及妻驽.何况宇文化及和智及都已成年,所作所为与其父辈何干?!"

"谢陛下隆恩!"一干马屁之臣齐声唱颂,气得武将队列中的来护儿等人两眼发蓝."当年杀贺若弼时怎么没见陛下如此宽容!"大伙心中暗自抱怨,嘴上却只能跟随大流一道赞颂杨广决断圣明.

"宇文化及,宇文智及,你兄弟二人可知罪?"杨广过足了圣明君主的瘾,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

"臣贪生怕死,唯恐城破后玉石俱焚.所以,所以就用军粮和箭矢换了几枚平安令.智及他只是从犯,稀里糊涂地跟着我这个当哥哥的分赃.请陛下开恩,把所有罪责让化及来承担,饶智及一死.也不要牵连我营里的兄弟,他们都不知情,也无权过问我这个主帅行事!"宇文化及磕了个头,大声回答.

"罪臣贪财,听人说卖点军粮不妨碍战守大局,所以一时糊涂就答应了.罪臣该死,请万岁责罚!"经历了刚才一番折腾,宇文智及这个懵懂无赖也早就明白了想让家族脱困的唯一办法是主动把全部罪责承担下来,以免其他人落井下石.因而一改先前窝囊相,长跪在宇文化及身边坦白.

"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蠢才!"杨广又气又怜,喝骂.他气的是宇文化及兄弟二人胆大包天,心中却怜对方兄弟情深,不像自家,所有兄弟最后都反目成仇.

"罪臣愚蠢,辜负了陛下器重.臣愿领千刀之刑,请陛下放智及一条活路!"宇文化及知道自己认罪态度越好,活下来的希望越大,一边叩头,一边哀告.

"罪臣愿意和哥哥同生共死,请陛下只处置我兄弟二人,别牵连无辜!"宇文智及也突然光棍起来,大声嚷嚷,愿意与其兄同生共死.

"御营兄弟都有守土之功.既然宇文化及兄弟已经认罪,臣请陛下追出此事主谋,开释其他将领回营安抚军心!"来护儿不愿就这样被宇文家蒙混过关,上前启奏.

"臣附议来将军之言!"

"末将附议!"

刹那间,又有十几个平素和宇文家合不来的文武出列,明着替御营将领们说情,暗地里请求杨广将此事追查到底.

坐在御案后的杨广用力揉了下太阳穴,从半夜折腾到天亮,他已经非常疲惫了.但来护儿提醒得的确有道理,这背后得隐情绝不像宇文化及承认得那样简单.几万石军粮不是小数,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便被运出了城,并且在一个多月内持续交易了十几次.事前没有经过谨慎的谋划,执行时没有人周密配合,绝对不可能做得到.

"你怎么和咄吉那厮联络上的,莫不成他与你有旧交么?"挥手命令来护儿等人归班后,杨广强打起精神继续问案.

"罪臣不敢欺骗圣上.是臣的心腹幕僚宇文懋直接插手此事,所以才能瞒过了营里的其他人.至于联络始毕可汗的,是罪臣营里一个名叫郑信的旅率.他是突厥人安插的眼线,大军刚入城,他便找上了宇文懋.本来他二人还想让罪臣打开城门,放始毕可汗进来.臣一时良心发现,所以,所以就坚持没敢答应!"宇文化及又磕了个头,回答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