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部分
《《家园》》 · 酒徒 · 2026-07-25
"他倒是变得够快!"想想县令王志诚昨天夜里那恨不得让郡兵们立刻拔营的态度,旭子笑着骂了一句.
"当然动作麻利了.县城平安,你又答应分一部战功给他.凭着这份保境安民之功,他再想办法打点一下,还愁得不到升迁么?"罗士信耸耸肩膀,对官场上见风使舵的行为甚是不屑.
"这不是张大人吩咐的么?文人不能得罪,否则他们一旦找起你麻烦来,比土匪还难缠!"旭子也耸耸肩膀,解释.
花花轿子人抬人,这是张须陀大人留下来的传统.有了地方文官的帮忙,郡兵的日常事务也容易处理得多.所以看不起归看不起,罗士信倒不吝啬旭子分出去那些许功劳."我是看不上他那热切劲儿,生怕你赖帐似的.他也不打听一下,跟在咱们弟兄身边,今后还怕没有功劳分?"
"那倒也是!"李旭信口回应."估计他和齐郡那边联系不多!"
"不提他."罗士信今天心情好得出奇,笑着把话题岔开."还有名贵客跟叔宝一道过来找你.是你的故交,我已经把他安排到你的临时住处.叔宝带人去张罗酒菜,咱们今天中午好好庆贺庆贺!"
"我的故交?"李旭楞了楞,追问.
早晨刚送走了一个,他不明白还有什么人会接踵而来.罗士信却对李旭交往一些来历怪异的朋友早就习已为常,点点头,幸灾乐祸地补充,"当然了,人家可是千里迢迢来的.赶快进院子去看吧,保证比昨天晚上那个招人待见!"
说话间,目的地已到,他伸手推开院门,将旭子推了进去.
县令大人临时给安排的住所显然被人以极快的速度收拾过,从里到外透着非同寻常.最明显的是与门正对的照壁,居然刚刚用白垩重新涂过,还正在向下滚灰浆.而三面院墙下,还有几个工匠正在忙着补缺口,青砖翠瓦堆了一摞.
旭子诧异地皱其了眉头,回头看罗士信,不知道对方因何弄出这么大动作."咱们不是立刻要西进么,你叫人弄这些干什么?"
"进去你就明白了,我这可不是为了你!"罗士信猝狭地笑了笑,强调.
就在此时,正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有灿烂的阳光从门口映了出来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二章 吴钩 (四 上)
"轰!"地一下,仿佛有一个太阳在顶门上炸开,旭子呆立在了当场.那高挑的身材、那明朗的笑容,那眉,那眼,除了头发的颜色不一样外,几乎是另一个陶阔脱丝俏生生地站在了眼前.
旭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在颤.一股柔和而坚韧地痛就在此时从他心头涌起,涌遍全身,涌进每一处毛孔和每一寸皮肤.不是陶阔脱丝,他知道,只要稍做仔细,他就能看出中原人和塞外人在血脉上的根本差异.可那幅略带些俏皮又充满了期盼的表情又像极了陶阔脱丝.不,比陶阔脱丝柔,比陶阔脱丝硬,虽然眼角处多了几分疲惫,但眉宇间亦多了几分坚强.
"你,你是萁儿吧!"半晌,旭子终于回转过心神来,用略带着一些颤抖的声音问道.这不是正常的打招呼方式,因此引得罗士信等人发出一片哄笑.听到众人的笑声,门口迎出来的女孩如受惊的小鹿般跳了起来,转身向屋内逃去.
难道我猜错了么?李旭艰难地咽了口吐沫,厚着脸皮用目光四下寻求答案.罗士信笑呵呵地推了他一把,"看什么,进屋,进屋.没看人家未叫丫鬟关门么?"
"还有丫鬟?"旭子更楞,木然地向前走了两步,心里又觉得这样冒失地闯进去实在不妥,想要退开,罗士信却等得不耐烦了,用力将他向前一推,就手将门重重地拉紧.
"咣当!"老旧的木门在背后关严,"别笑了,走了,走了!"罗士信扯着嗓子在外边喊.来到大门口,看到几个修墙的泥水匠还在忙碌,重新折回来,一手拎起一个,"你们也先出去,这墙明天再修.弟兄看好了啊,别让闲杂人等打扰咱们李将军!"
"诺!"院子外,亲兵们大声吼了一嗓子.然后,笑声越来越低,越来越静,渐渐袅然.背贴在门板上的旭子听着嘈杂声远去,硬着头皮走向了内堂.来的人肯定是唐公府的萁儿,很早以前武士彟就向他通报了这一动向.据信中所言,唐公李渊对此事反应几乎可用‘气急败坏’四个字来形容,几度修书给远在京师的婉儿以及留在东都的族人,命大伙勿必将萁儿截住,押到太原去"严惩!".只是萁儿离家后即杳无音信,谁也不知道其究竟跑到了哪里.
"她居然能绕着圈子找到这弹丸之地来!"旭子摇摇头,将纷乱的思绪从身体里赶走.他缓缓向前踱了几步,伸手掀开了刚换上的门帘.内堂里有两个妙龄少女,一个身穿淡粉色的曲裾,另一个则是全身湖兰.听到门口的呼吸声,淡粉色的少女快速抬头向这边看了看,然后将目光又逃也似的避开去.两颊之上亦在瞬间飞起一片嫩红,被窗纱滤过的晨光一照,恰似盛开的桃花.
身着湖兰曲裾的少女见了旭子,也立刻变得手足无措."我去给小姐煮茶!"她向旭子蹲了蹲身,然后猫一般从旭子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屋子中的沉寂被其慌乱的举止被打破,气氛却愈发尴尬.旭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进也不是退亦不是.坐在胡凳上的少女则将头垂得更低,一双笑脸红得几乎能拧出血来.
"你累…"经历了诧异,失望和尴尬后,旭子开口问候.才吐出两个字,淡粉色的少女也瞬间抬头,两眼亮如秋水.微微张开的双唇之间,分明说得是同样的字句.
二人同时闭上了嘴巴,等待对方的下文.屋子里刹那又恢复了寂静,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避开,避开,相遇,待旭子再次稳住心神时,对方早就又将头深深地垂下.
"她是来投奔我的!"
"他就是爹娘为我选的郎君!"
这一刻,他们彼此心中都知道对方的身份,也明白彼此在一起后的结局应该是什么.但却谁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头.就这样静静地对着,任阳光爬上窗棱,在从最高的一个窗格照落.
"你是萁儿小姐吧,从弘化到这,一路上辛苦么?"终于,旭子恢复了正常,像一个兄长般关切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从弘化来?"李萁儿抬起头,瞪圆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地问."你怎么能第一眼就认出我,我跟张将军根本没有说自己是谁?"娇羞的感觉散去后,小丫头嘴很麻利.但其很快便发觉了自己的语病,一抹潮红顿时又飞上脖颈.自己离家私奔,父亲知晓后肯定会修书找对方要人.来龙去脉,人家又怎么会不清楚?
"我收到几个朋友的信,说唐公府的四小姐去长安看望姐姐,路上不小心与带路的家丁走散了.朋友托我帮忙打听,如果遇到了,就给家里回个话!免得爷娘担心."李旭的回答果然不出萁儿所料,但更委婉小心,几乎字字经过斟酌.
"我到长安后曾经托人给家里送过一封信.在齐郡又送了一封!"听对方提及骨肉亲情,李萁儿鼓了鼓嘴巴,带着几分气恼回答."如不是刚好跟你错开,我已经安顿下来了,不需要家里再四处找我!"
"你已经到过齐郡了?"李旭被对方的话吓了一跳,冲口问道.从齐郡到原武,一路上几乎乱匪如麻.这段路,即便是寻常男人也不敢轻易走,李萁儿只带着一个丫鬟便千里迢迢追来,胆子也着实够大.
"当然,没到过齐郡怎么知道你调往了荥阳.我还到了你的家,见过了你家中那位姐姐."联想到最后两个字的隐含意思,李萁儿不由自主将头又垂了下去,"她人很好,告诉我你去征剿瓦岗贼.她对我很客气…"
"客客气气地就把你给卖了!"旭子苦笑了一下,心中暗道.不用细想,他也明白二丫存着什么心思.给李萁儿指一条通往瓦岗山的捷径,把一头傻羊送入虎口.过后把责任向山贼身上一推,自己手上干干净净.
但跟萁儿,他偏不能把话明说."路上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实在是辛苦了!"一向笨嘴拙舌的他想不出太多安慰话,尽量放缓了语气问候.
"不辛苦,我知道自己的目标在那里,就不辛苦!"李萁儿把头慢慢抬起来,两眼中波光如水.
"你到我这里来."旭子的被对方的目光看得心里哆嗦了一下,想说的话顷刻间忘了一半,"我,我当然荣幸之致.但,但唐公他,他会同意么?"
流淌在他脸上的波光瞬间凝结,然后慢慢黯淡,"阿爷当然不答应,但我,我还能回去么?"
这是一句带着几分决然的反问.答案双方都心知肚明.大隋民间虽然胡风甚盛,但未出嫁的女儿突然离家投奔了某个男人,也被视作极为羞耻之事.如果萁儿在与旭子没相遇之前就被其家人截回去,对外还有说辞敷衍.如今人已经进了旭子的家,便等于名分定了,即便被对方无情拒绝,也决不可能回头.
"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李旭被萁儿黯淡下去的目光压抑得难受,慌乱地解释道.就这么接受了对方,皇上能答应么?杨广事先已经派文公公打过招呼,娶正妻必须经过朝廷批准.这是大隋朝律法中明文规定的,根本没回旋余地.
李萁儿没有抬头,双目间泫然欲滴,"你是不是嫌我是庶出,配不上你的身份?我,我从十三岁便准备嫁给你,从那时就开始每天练武,骑马射箭.我以为你是个大英雄,不会在乎那些世俗规矩,我千里迢迢来找你,好几天就睡在草丛中…"
她委屈得说不出话来了,眼泪成串地向下掉.明知道这样失态可能更让人瞧不起,却无论如何难以忍住.
见到对方哭得梨花带雨般模样,李旭更加不知所措."我,我几时说过嫌你!"他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低声咆哮,"我,我只是不,不太适应.况且,况且我以前根本没见过你,更不知道你家人准备将你许给我!"
"你真的不嫌我是庶出?"李萁儿只选择了自己想听到的话,收起眼泪,追问.
"我,我出身很寒微.怎么会嫌弃和自己命运相同的人!"看到对方满眼的期待,李旭不忍伤害她,低声回答.
"那就好.我还以为,以为你跟府里的幕僚想得一样,必须娶一个正出的女子.我,我不会让你失望.我射箭很准,马也骑得很好.女红、烹饪也能拿得出手!"李萁儿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唯恐对方反悔般,将自己的优点逐一介绍.
"此事,此事还有点其他麻烦."旭子觉得自己的脑袋登时又大了一圈,对方的眼泪如六月的雨,来得及时,收得也干脆.自己想找一个既不惹她再哭,又能将问题解释清楚的捷径,却是难上加难.
"你没见过我,我却在十三岁便见过你.那时你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身后带着很多骑兵.我和姐姐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你一点点,一点点去远…."萁儿不了解李旭的难处,用手托着下巴,做梦般回忆.
那是在辽东,旭子临危受命去迎接大军西返.在萁儿的记忆中,姐姐说此人将来会是自己的夫君.那天有一万多将士远行,一万多将士,都遮不住此人的身影.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二章 吴钩 (四 下)
刹那间,旭子就像被人当胸猛砸了一拳,痛得几乎直不起腰."你和你姐姐一道见过我?"强忍住来自心底的激荡,他用颤抖的声音追问.少年时的往事未必没有遗憾,只是旭子从来不愿意去想.然而在这一刻,李萁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勾起了他心中的所有回忆.
他一直以为自己领兵东征时,婉儿正开开心心准备嫁衣,丝毫不关心自己的生死.却没想到在头也不回远去之的瞬间,背后还曾有一道关注的目光.
蓝天、碧野、萧萧马嘶.一道目光里充满期待,但懵懵懂懂的少年却始终没有回头.
我丢下了么?旭子在心中自问.我守住自己的承诺么,他看见烈火中,婉儿走到自己面前盈盈一拜."仲坚兄,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手心处传来一阵更剧烈的痛感,让旭子慢慢清醒.他知道自己不小心将指甲攥进了肉里,他感谢这份来之不易的清醒.视野中,萁儿的笑脸慢慢又恢复清晰,带着几分调皮与无知,粉红色的少女吐了吐舌头,笑着回答:"当然了,我和姐姐一直看着你没了影子,才回了怀远.那时候起,人家就准备嫁给你,人家…"她红着脸再次低头,声音细不可闻.
‘可我全都不知道啊!’旭子在心中呐喊.他挺直身躯,脸上努力堆满微笑,"你们姐妹近些年过得还好吧?世民和建成兄近况怎么样?我记得你姐夫是柴郡公,一个非常有名的豪杰!"
"不能算非常好,也不能算不好.阿爷去了弘化,我们也跟着去了.然后姐姐出嫁,哥哥们忙着帮阿爷处理公务,我一个人除了练武就是学习烹饪女红,没意思得紧!"萁儿听见旭子关心起自己的生活,心里有些甜,脸上的羞涩也融解了不少.毕竟未经世事,她觉察不出旭子追问的重点,只是自顾絮絮地说,就像一个依赖着大人的孩子.
在李萁儿的描述中,建成依旧是唐公的左膀右臂.而世民也已经长大,可以帮父亲分担很多责任.两兄弟偶有争执,但兄谦弟恭,反而给家里增添了很多温馨.至于姐夫柴绍,她语气中明显透着不满,"姐夫的确是个豪杰,在整个京师都负有侠名.各地豪杰交了一堆,如果不是他刻意为难,这次我早就找到了你!根本不用在路上耽误这么多时日!"
"那是他关心你,怕你出事!"旭子笑了笑,安慰.一个侠名满天下的豪杰必然有胸怀包容下婉儿的任性,这是值得欣慰的消息.虽然想起这些,他能心里有一丝明显的忌妒.
"才不是呢,他是为了讨好阿爷!"萁儿见旭子替柴绍说好话,抬起头来,鼻子不满地皱成了一个圈."他派了一堆人给我找麻烦,害得我离不开京师.后来是姐姐出面,才把我给送了出来!"
"你姐姐送你?"旭子又是一惊,皱着眉头问.婉儿依旧像原来那样胆大包天,萁儿带着个婢女就离家远行,可以算年少无知.而婉儿已经嫁做人妇多年了,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对家族的危害.可明知道危害还这么做,她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当然了,姐姐一直送我出了潼关,一路上,那些假扮强盗拦路的家伙被我们姐妹两个联手打得满地找牙!"提起姐姐的仗义,萁儿笑得更开心,得意洋洋地汇报.
她很高兴能和李旭找到共同的话题,但有一件事,她永远不会告诉旭子.那就是姐姐曾经对她说过,想做的事情就尽力去做,不要留待将来后悔."有时候,姐姐真羡慕你是庶出呢,不用为家族背负那么多的责任!"临别前,婉儿曾经叹息着道.
"那是别人不敢用强伤了你们姐妹."眼前浮现一干江湖豪杰被两个小女子欺负得惨样,旭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真要动手,他们未必就输了.想必见你们姐妹一心来…"说到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唐突了,赶紧闭住了嘴巴.
"我就是一心要来找你.凭什么三年前问都不问我,便准备让我嫁你.三年后又突然改了口,同样问都不问我的心思."萁儿接过李旭的话,气鼓鼓地说道.
三年多,在少女的梦里,她一次次把眼前的大个子勾勒.如今真的见到了本人,比梦中所勾勒图画还多了三分老成,三分风霜.虽然没有姐夫柴绍那样气宇轩昂,却比远比姐夫柴绍厚重可靠.萁儿相信这是个值得以终身相托的男人,也庆幸自己的选择.
面颊再度被心事所羞红,她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旭子,声音坚定无比,"你别笑我傻,三年前,我本来不想嫁你.但看了你在万马军中的模样,就再忘不掉你的影子.现在,无论别人说什么,我,我都非你不嫁…."
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却听得旭子两耳轰鸣不止."萁儿,当初的事情,唐公考虑不周.你千里迢迢的来,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但咱们不能成亲,…"他艰难地将目光从李萁的眼睛上移开,艰难地寻找着说辞.能被人倾心相恋,是一件令人非常开心的事.如果退回三年前,有人像萁儿这样当面吐露心扉,他心里定会涌起轩然大波,进而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对方.可现在,他能给予的仅仅是感动.
但旭子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少年了,他已经在经历了数次风波后,逐渐走向成熟.事业上如此,感情上亦如此.
"你刚才,刚才还说不介意我是庶出的!你,你怎么能出尔反尔?"李萁猛地跳了起来,眼泪滚滚而落.
"我的确不嫌你是庶出啊.你别哭,你听我把话说完!"旭子最见不得女人眼泪,慌忙说道."第一,咱们本事同族,同姓成亲,会被世人所不容…"
"人家和你才不是同族,我曾祖姓大野,根本就不姓李.姐姐说过,家谱上那些都是为了光耀门楣的,算不得数!"不等李旭把话说完,萁儿跺着脚抗议."你要怕人说闲话,我随娘的姓好了.反正阿爷已经说了,只要如果我不肯回家,他就再不认我这个女儿.呜呜,呜呜…."
"那怎么成!"旭子也有些急了,大声阻止.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把骨肉亲情看得极重.如果害得唐公真的不认李萁这个女儿,他将一生也过意不去."你先在这休息,我明天就派人送你去太原.罗士信他们都可以作证,我们之前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士信不能作证!"李萁儿用力抹了一把泪,大喊,"人家已经跟秦叔宝和罗士信说了,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不放心你一个认出征在外,才大老远寻来的!况且,我已经跟你进了一个房间这么久,出去后无论说什么,也不会有人再相信了."
‘好一个千里寻夫!’李旭被萁儿说的哭笑不得.他终于明白罗士信刚才为什么将所有人轰走了.妻子不辞辛劳千里迢迢地寻来,关上门后两口子之间发生的事情可想而知.这个该死的罗士信,该动心思的时候他发傻,该发傻的时候他的心眼儿比谁都多.
罗士信唯恐天下不乱,秦叔宝有心成人之美.再加上眼前一个落泪不止的萁儿,旭子感到自己的头如笆斗般大."你先别哭,容我再想想办法.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家,此事的确比较麻烦.要不,要不你先住这儿,我再找间院子去住.这事儿对我来说太突然,你得容我想想…."
也许是因为委屈,也许是因为眼前人太过令自己失望,李萁儿哭得如梨花带雨."想什么,你根本想不到我为你受了多少苦,你一点儿都不懂得珍惜.呜呜,从弘化到这几千里,你以为那么容易么?呜呜,你那个美妾巴不得将我向虎口里送,连指的路都是错的,要不是人家多少会些武艺,呜呜…."
"原来你知道!"旭子楞住了,没想到萁儿明明知道二丫给她指的是条死路,还不顾一切地追过来.这就像飞蛾投火,根本没考虑到扑上去的后果.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向下沉,同时,脊背上汗淋淋的,就像刚刚被浇过一桶冷水.
"我当然知道!"萁儿抽抽鼻子,回答."这种事情,我家里发生得还少么?我如果连这点小麻烦都对付不了,怎么配得上你.反正,反正我已经来了,你休想,休想赶我走!"
这份情太重了,重得旭子简直无法承担,如果当初,如果当初自己有对方一半果决,跟陶阔脱丝也好,跟婉儿也罢,结局都不会如此遗憾."萁儿,我不能害得你父女反目!"换了个婉转些的口气,他低声道."父母对我们有养育之恩,如果一个人连骨肉亲情都不顾,那就,那就连禽兽都不如了!"
"是阿爷说他不认我,我又不会不认他.阿娘说过,等过几年,过今年咱们有了娃儿,抱着回去,阿爷的气,自然,自然就消了…"她再顾不上女孩子的矜持,红着脸,目光如倒映着桃花的潭水.
从来没有女子像萁儿这么大胆过,一瞬间,旭子的脸腾地一下也涨了个通红,说话的语气更加不坚定,"还有皇上,朝廷规定,官员之间的联姻,需要向朝廷请示的!"
"如果朝廷不反对,你就肯娶我么?"李萁儿的目光突然一亮,仰起带着泪的脸追问.
"这,这个得先请示朝廷."旭子只剩下了最后一点说辞,并且很牵强.他已经经历过人事,所以被萁儿脸上的火烤得有些口干.喉咙不断地抖动,目光也避在一旁,不敢与萁儿相对.
"朝廷不喜欢阿爷,所以绝对不会允许你做了他的女婿!"萁儿擦干眼泪,叹息声让人打心底发软.
毕竟是世家的女儿死,虽然为庶出,对朝廷上的风云看得也比寻常人透.但既然已经离开了家,她根本就没再想过回头,"姐姐提醒过我这个麻烦,我知道如何解决!我宁愿不做你的正妻,和石家姐姐一样.朝廷规定你娶妻必须请示,却不管你纳谁为妾!"
她抬头看着李旭,脸上表情义无反顾.旭子无法回避那热哄哄火辣辣的眼神,只好把头转过来,认认真真地与她探讨,"娶妾的确没有人干涉,但那样太委屈了你,也辱没了你的身份."
他还想劝对方冷静,但嘴里的话越来越像在表白,"我只是一个四品武将,除了把子力气外,什么也没有.未必能让你风风光光,也未必能保证你一辈子衣食无缺…."
"我只要你对我好."萁儿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了旭子的腰.十指交叉,双臂搂得紧紧.这是她自己争来的,决不放手."我只要你对我好,我看了你三年,相信自己不会看错."她呼吸着旭子胸前浓烈的男子汉气味,声音如醉如痴,"即便你将来负了我,我至少完成了自己的心愿,所以,所以永远也不会后悔!"
"所以,永远也不会后悔!"旭子彻底僵住了,不敢挣脱,也不敢移动.半晌,他才缓缓地合拢胳膊,环住怀里柔软的腰,沉甸甸地,像环着世间至宝.
他感觉到自己一点点在融化,与怀中的人慢慢融化到一处.温暖,平和,宁静,满足.虽然然他们彼此只交谈了不到半个时辰,虽然旭子明白自己将因此遇到无数麻烦.
所谓爱,就是在最恰当的时候遇到最适合你的那个人,不能早,也不能太迟.
"在朝廷还管得着你之前,我不做你的正妻."半晌后,怀中人抬起头来,低声道."但你也不能再娶正妻.除了我,谁也不能娶!"
她竖起丹凤眼,丝毫不容拒绝.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二章 吴钩 (五 上)
旭子慢慢走出自家小院,转身轻轻掩上了有些破旧的木门.
萁儿已经睡着了,了结心事后的她先是唧唧咯咯地向旭子讲了一会儿路上的"有趣"经历,然后就开始不住地打哈欠.那些在她嘴里的的趣事,对于比她大上许多的旭子而言不过都是些略带孩子气的胡闹,有时甚至是没有必要的冒险.但旭子没有插言,微笑着做了一个很好的听众,直到萁儿自己支撑不住,侧着身子倒在了床上,才替她拉下了纱帘,摆正了枕头.
"她为我受了很多苦!"旭子心中暗道.所以,无论萁儿在路上闯了哪些祸,他都不应该指责.因为那些对同龄女孩子不异于磨难的经历,对于他和萁儿来说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有此,足以弥补相互之间了解不足.
院门附近没有闲人,几名亲兵堵在巷子口,差不多把整条巷子都给封死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罗士信正在吐沫星子四溅地跟闻讯赶来道贺的吴玉麟胡侃,见到李旭出门,二人同时迎了上来.
"这么快就出门了,你不跟嫂子多聊一会儿!"罗士信上上下下打量着旭子,话语里隐约带着一点调侃.
"对啊,有罗士信替你把大门,这种好事你平时求都求不到.弟妹呢,安顿好了么?"与大伙已经混得很熟的吴玉麟笑着帮腔.
"她们主仆都睡了,千里迢迢地跑了好几个月,很辛苦!"旭子笑了笑,低声回答.既然已经决定接纳萁儿,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况且突然间从天上掉下来这么大的喜事,由着几个朋友的性子热闹一下也是应该.
"老吴你是没眼福喽,年龄和辈分在那摆着,不能闹着看弟妹吧.至于俺么,好歹比仲坚小那么十几天,平素厚着脸皮找嫂子讨几口酒喝,还不至于被人用大棒子打出门!"罗士信故意叹息了一声,矛头明着对吴玉麟,暗里依旧指向旭子.
"去,俺老吴是个文官,岂能向你这粗痞一样没出息.仲坚和弟妹都是个知书达理的,怎会不主动前来拜见众位兄长呢!"吴玉麟的语风也很强健,一边数落着罗士信,一边提出自己的要求.
被人夹枪带棒打击了一通,罗士信立刻奋起反抗,"瞧,到底是读书人,干什么事情都能讲出一套大道理.怎么着,仲坚,今天中午咱们是出去吃酒,还是在你家里吃?"
"出去吃吧,家里还没收拾好.改天,我再摆了家宴请诸位上门!"旭子陪了个笑脸,建议.
三人笑着转身,还没等挪动脚步,远远地又看见秦叔宝和校尉张江两个并肩走了过来.二人身后,还跟着十几名亲兵.有的抬着箱柜桌椅,有的拎着锅碗瓢盆,还有人抬着一口刚杀过洗净的大肥猪,十几样青翠可人的蔬菜.
"既然弟妹来了,咱们好歹也得给你布置个窝."没等旭子从惊诧中缓过神儿,秦叔宝将拎在手中的一串酒篓放下,笑着解释."人家千里迢迢,不辞辛苦.我觉得咱们也不能过于慢待了,原武这地方虽小,好在守着运河,居家过日子的东西一样不缺!"
"谢谢秦二哥,谢谢诸位兄弟!"李旭连连作揖,感动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秦叔宝等人把桌椅菜蔬都给买来了,再将大伙向外推显然非常失礼.可贸然将大伙领入门,又未免太难为了萁儿."我们还没有正式成亲!"他红着脸向秦叔宝解释,"定亲时她年龄还小,后来我忙着四处争战,就把婚期给耽搁了!"
"也就是你李仲坚,这么好的媳妇也忍得住.要是我老罗,早就八抬大轿抬回家里去了.早进门一天是一天,免得别人家惦记!"听旭子说二人还没正是成亲,罗士信笑着捶了他一拳,打趣.
"也就你罗士信,只要见到漂亮女人就向家里藏!"秦叔宝替李旭报答不平."说说,你已经娶了多少个媳妇了,自己还算得过来么?"
"咱不是罗家的独苗么?"罗士信挠了挠头皮,讪笑着回答.他人长得玉树临风,家境又富裕,所以从十五岁开始娶妾,到现在家里的女人已经接近半打.而很多人家的女子又爱其生得俊,巴不得爹娘将自己许进罗家.因此,罗士信屁股后跟着一堆风流债,每每被有专情之称的秦叔宝抓住痛脚.
"原来士信竟不输于潘安.王县令的房子送错了,应该也给士信预备一个大宅院才对.否则,咱们出征一年半载,士信领回来的女人都没地方藏!"吴玉麟见到罗士信受窘,也凑上前痛打落水狗.
众人轰然大笑了起来,放弃李旭,转而向罗士信讨教经验.扃得罗士信连连作揖,"别胡扯,别胡扯.今天是仲坚的好日子,你们放着正主不找,找我老罗作甚.况且俺家里的女人多,却都是些拿不出手的.不像仲坚这个,既能养在家里,又能并肩策马打仗!"
"是啊,没想到弟妹武艺那么好,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竟然能平平安安的找到这里!"众人的注意力成功被罗士信转移,纷纷赞叹其李旭的好命来.
正当大伙忙着逞口舌之快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从里边打开.换了一身婢女装束的翠儿笑着冲众人施礼,然后转头向李旭说道:"启禀老爷,少奶奶说她已经煮好了茶,可以请客人入内品尝了.如果几位贵客不嫌弃的话,她今天中午会亲自下厨做几样小菜,谢秦爷和罗爷看顾之恩!"
"我等求之不得!"秦叔宝等人听了这句话,哪还肯再跟李旭客气.跟在翠儿身后,乱哄哄进了小院.大伙七手八脚,将正堂布置收拾干净,摆好了桌案.也不讲究地位尊卑,像胡人那样团团地围了三大桌,眼巴巴地等着新人献茶.
通往内宅的门被轻轻地退开,一个身穿淡蓝色曲裾,满脸笑容的少妇缓缓走了出来.新烧滚的茶香瞬间溢了满屋,众人的眼睛同时也被笑容所溢满.
"好一个爽快利落的美娇娘!"纵使阅尽花丛,罗士信依然在心中暗暗赞叹.在此之前,他曾经见过李萁儿一面,当时萁儿风尘仆仆,所以看上去虽然美丽,却不像现在这般光彩照人.而现在的她脸孔和眼角明显地被幸福感所充满,一颦一笑,都散发着少女所特有的青春活力.
"见过诸位叔叔大伯!不知道贵客登门,所以仓卒之间无法准备周全,只好请诸位先喝些茶,小坐片刻,然后再容小女子仔细收拾些菜肴."萁儿将茶壶交给侍女,蹲身,微笑着行礼.
"足够,足够!"众人不敢托大,都纷纷站起来抱拳相还.萁儿笑着垂下头,拎起恰煮的新茶,缓缓上前.
众亲兵本没打算从旭子家讨茶,纯属于凑热闹心态才留在屋子中.待大伙发觉人数太多了,萁儿已经出来见礼,再想告辞已经来不及.很多人怕主人家招呼不过来,所以都主动用手掩住了茶盏.谁料此间女主人准备得相当充分,一壶茶尚未倒尽,机灵的侍女早将另一壶滚沸新茶提了出来.主仆二人默契地配合,片刻后,便将每个人眼前的茶碗倒满.
这下,连秦叔宝都暗自佩服李旭的命好了.能在短时间内判断出院子外不速之客的人数,并能这么快做好准备的,绝非一般女子所能做到.想到这,他又想起最近官场上的某些传言,忍不住多看萁儿一眼.但从对方身上,却没看到半分豪门女子常见的娇气,反而发现了一种难得地真诚.
与秦叔宝一样,众亲兵心里也感受到了女主人的善良和体贴.他们由衷地替李将军高兴,同时亦不想再给李将军添更多的麻烦,纷纷起身告辞.旭子和萁儿并肩将众人送出了大门,目送大伙走远,然后并肩走回来,继续招呼留在家中的好友.
与秦叔宝等人打过招呼,萁儿留着侍女在一旁替客人添茶,自己径直入了厨房."看不出来,弟妹还是个入得了厨房的!"秦叔宝等人暗自纳罕,笑着赞道.旭子陪着笑脸,不想否认,也不敢承认.几度想偷着跑过去跟萁儿道一声辛苦,又怕被罗士信等人当了笑话,只好沉住气,静坐饮茶.
本来他决定接纳萁儿,一半是因为感动于对方千里来寻的情义,另一半却是因为从萁儿身上看到了陶阔脱丝和婉儿的影子.而被秦叔宝等人一番折腾,此刻,他心中除了感动和对年少遗憾的回忆外,又多了股淡淡的温馨.
随着厨房飘过来的菜香,这股独属于萁儿的温馨居然越来越浓,越来越浓,逐渐在旭子心里站稳脚跟,淹没陶阔脱丝和婉儿的影子.
萁儿性子比婉儿坚强,处事比陶阔脱丝老到,而现在的李旭,也不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李旭.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二章 吴钩 (五 下)
须臾,翠儿将烧好的菜肴从厨房捧出,摆于桌案之上.不过是寻常百姓家常见的两荤两素,没什么特别花样.只是香气浓郁了些,勾得人食指大动.座中以罗士信性子最急,也不待主人相劝,抓出筷子抢先夹了一份.菜刚刚入口,他登时将眉头皱了起来,随即,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鼻孔中吱呜有声,半晌后,终于将菜吐落肚子,同时嘴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唉,俺老罗是越来越羡慕仲坚兄了.有些人命咋就这么好呢!赶快向嫂子问问,她还有姊妹没有?我老罗要遣媒人登门求亲.不冲别的,就冲这几样菜,这辈子都不白活了!"
"去你的,没个正经!"旭子低声骂了一句,自己也夹了一口菜放进了嘴里.齐鲁人口味重,所以刚才他一直担心秦叔宝等人无法适应萁儿的手艺.此刻被罗士信一夸,不由得也有些将信将疑.所以这口菜品味的极其仔细,恨不得将每一样调料的分量都用舌尖分辩出来.结果越嚼口感越顺,越品舌尖越舒服.禁不住坐直身体,又多夹了一筷子.还没等新菜入口,就听得罗士信大声抗议道,"你还说我,我好歹还记得点评一句.你自己倒好,恨不得一个人把所有菜给吃完了,根本不给别人下手的机会!"
秦叔宝、吴玉麟、张江三个听了皆笑,纷纷举筹就食.一品之下,对罗士信的赞叹竟深有同感.只是众人年龄都比旭子大,不能像罗士信那边满嘴跑舌头.所以交口称赞弟妹心灵手巧,居然能调得一手如此好的菜肴.特别是秦叔宝,本来对李旭纳了石二丫为妾就有些不满,因此夸起人来更不遗余力.恨不得旭子立刻将大妇迎进门,以免小妾受宠久了把持了内宅.
旭子心中高兴,举止酒盏相劝.客人们也举盏陪了,舌头和嗓子被酒水一冲,越发觉得菜味地道.喝了几杯后,在罗士信的强烈要求下,萁儿从后堂出来给客人敬酒.依照齐鲁规矩,她给每人面前的酒盏斟满,自己也举酒赔了小半盏,然后便托辞不胜酒力,笑着退下,只留翠儿给诸人添杯.
"嫂子好像在咱们那儿生活过多年般!"见萁儿行事如此中规中矩,罗士信放下酒盏,称赞.
"知道你们都是齐鲁豪杰,所以她是临阵抱佛脚学了一些!"旭子笑着谦虚,面上难掩幸福之色.
"这才是难得.知道咱们从哪里来,所以入乡随俗,还能学得这么像.就冲这份懂得替人着想的心思,仲坚也应该知足!"秦叔宝亦放下酒盏,以一个过来人身份说道.
"那是自然,想我李旭何德何能,得老天如此垂青!"旭子点点头,有感而发.他曾经错过了一个又一个好女子,但人生中总有意想不到的造化在等着.当时机成熟,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缘则恰恰而来,不早也不迟.
说到这,他倒有些感激上苍的眷顾了.石二丫也好,萁儿也罢,都能非常体贴的替他着想.虽然将来三个人相处时难免有些磕绊,但这份齐人之福,对旭子而言却是莫大的荣幸.
在一旁伺候的翠儿听姑爷说得坦诚,心中高兴,捧起酒坛将旭子面前的陶盏添满.刚刚转身,又听罗士信已经将自己的酒盏横过来,笑着追问:"这位姐姐,今日见了仲坚兄,你可觉得满意么?"
凡是大户人家的陪嫁丫头,最终结局十有八九是做了自家姑爷的妾室,所以主人的夫婿品行容貌如何,往往也关系到她的一生幸福.罗士信是口无遮拦开个玩笑,根本没想得那么深.却把翠儿问了个满脸通红,强忍着没转身逃走,手中酒坛却颤了再颤,几乎把坛子中酒都倒进了罗士信袖口里.
"俺本想叹叹嫂子得口风,你怎么…?"罗士信故意瞪起眼睛来,还想继续胡闹.被秦叔宝用力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不得不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内.
"奴婢失礼,请主人责罚!"翠儿发觉自己闯了祸,放下酒坛,退到一旁,垂首请罪.
"好了,好了,是罗兄弟自己胳膊来回乱晃,你有什么错."秦叔宝镇住了罗士信,转过头来笑着安慰.
这种场合,李旭自然不会责怪自家人.笑着摆了摆手,安慰道:"他满嘴跑舌头,活该挨罚.你去伺候夫人吧,有事我再叫你!"
翠儿如蒙大赦,逃也般躲进了后堂.听着脚步声去远,罗士信又不依不饶地向众人讨公道,"看看,才成亲,就连陪嫁的丫头也护上了.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到了仲坚这,我看恐怕要倒过来!"
"罗将军说得轻松,几时把自家的衣服撕破几件给大伙瞧瞧!"张江举着酒盏插言.
众人再次笑做一团,闹得够了,吴玉麟四下看了看,低声提醒:"从弟妹千里迢迢而来,咱们不可慢待了人家.这个宅院虽然不小,却有些过于破旧了.不如一会儿大伙出门去,替仲坚重新寻一处院子.免得弟妹娘家人将来看了,怪咱们这些老粗失礼."
虽然旭子一直没向大伙说萁儿的来历,但以吴玉麟在官场历练多年的眼光,岂看不出其出身高贵来.甭说这份难得的烹调手艺和落落大方的举止,就连刚才侍酒的美婢,都不是一般人家能拿得出来的.所以他设身处地替旭子盘算,希望能帮忙创造一些外部条件,使得这份因缘能更加美满.
"是啊,用这宅子做新房,对弟妹来说的确委屈.这事儿包在咱们几个身上,待会儿仲坚自管在家里陪着弟妹,咱们几个四下转转,见有合适的宅院就盘下一座来.里边该置办的也置办整齐了,反正也用不了几个钱."秦叔宝略作沉吟后,点头同意.
"那可不成,怎好让几位兄弟破费.况且咱们在这里也住不了多长时间,等大军缓一缓精神,马上还要向瓦岗进发!"旭子见众人说着说着就要付诸实践,赶紧出言阻拦.
他本不是个对生活很挑剔的人,况且此番领军前来是为了剿灭瓦岗群盗,不是为了享受.按照原来的计划,这支兵马在原武停留不了几天.为了几日的休息便出钱买一个大宅院,纵使不要自己花半文钱,他心中也觉得此举过于奢侈.
正要说些其他客套话,却又听秦叔宝笑着解释:"仲坚估计还不知道吧,咱们在这原武城里恐怕要住上个把月了.张老将军又接到了一份圣旨,朝廷增派了一路兵马前来配合,要求大伙会师之后,共同进剿瓦岗.这会师之地就在原武,所以咱们刚好在此地歇息一阵子!"
"歇兵,瓦岗军刚被咱们挫了锐气,这时候不趁势大进,在这里等待援军,岂不是白白送给敌人机会喘息么?"听完秦叔宝的话,罗士信立刻跳起来,大声抗议.
"朝廷发圣旨的时候,怎晓得咱们已经大败瓦岗军!"秦叔宝耸耸肩膀,回答.对于朝廷的旨意,他也甚为不满.新来兵马由虎贲郎将刘长恭和御史萧怀静率领,二人都是不知兵的,此时眼巴巴地跑来帮忙,与其说协力剿匪,不如说觉得此战有捞头,想从胜利成果中分一杯羹而已.
"也好,东都来的兵,至少铠甲器械比咱们郡兵精良!"吴玉麟稍做沉吟,便已经明白了其中关窍,笑着给大伙宽心.
"就怕他们抢功功劳时积极,手中物资器械却半分不肯向外让!"罗士信重重地坐回凳子,悻然道.举起酒盏来闷闷地灌了自己一大口,他又继续追问,"张大人呢,他难道就任由朝廷那帮混蛋揉搓?"
"张大人虽然有光禄大夫之名,毕竟不在朝,无法让皇上知道军中的实情!"吴玉麟想了想,替张须陀分辩.
"张大人即便在朝,此刻陛下也听不到他的谏言.据传旨的钦差说,如今东都是越王监国,皇上月前已经北巡去了,要年底才会返回来!"秦叔宝叹了口气,又道.
"什么?"这次轮到李旭跳起来了,不顾众人脸上的惊诧,急切地追问道,"叔宝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说详细些么?"
"我和张大人是在圃田迎住的圣旨.那是在五天前,传旨的还是那位文公公,他说陛下北上去于突厥人会盟,已经走了七、八日.怎么,仲坚觉得有什么不妥么?"秦叔宝看了李旭一眼,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如此紧张.
"老天!"旭子和罗士信一样,重重地跌回了自己的座位.杨广已经走了十余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其再追回来.他要去塞上和突厥人会盟,却不知道他心目的突厥兄弟,此刻正于塞上磨刀霍霍.
"一头送上门来的大肥羊!"心中响起了突厥狼骑的狞笑声,旭子额头上的冷汗淋漓而下.
酒徒注:据正史,该年杨广北巡,被困于雁门关.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二章 吴钩 (六 上)
屋子中本来热闹异常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压抑,特别是在李旭将潘占阳的警告转述之后,秦叔宝、罗士信等人面色阴沉如水,几乎每一双眼睛里都气得冒出火来.
"这帮养不熟的狗东西,亏得咱们大隋一直将其视为兄弟!"校尉张江一边拍打着桌案一边骂,震得桌子上的酒水四下飞溅."朝中那些高官更是王八蛋,既然已经有人体现示警,他们即使不信,也应该派人打探一下,怎能拿着陛下去冒险!"
"恐怕,此事十有八九是陛下的提议!"吴玉麟对官场的了解比较深,说出的话来也一针见血."陛下一旦做出决定,百官很难拂他的意.况且契丹人的示警,未必不是空穴来风!"
谈到大隋域外各族,他的见解则远不如对大隋内部官制的评价精确了,"几年前那些突厥人刚被咱中原当作贵客邀请来玩,一路管吃管住的.照理,双方应该更和睦才是,怎可能见大隋有事,便趁机欺负上门来!"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原人,吴玉麟喜欢拿中原人的行事方法来推测域外民族.这也是大隋朝廷之所以对来自边境的警讯发生错误判断的原因之一.中原人讲究礼尚往来,讲究容让远客的失礼.所以他们喜欢一厢情愿地把这种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方式推广到国家之前,却不知道那些域外民族实际上风俗习惯与中原大相径庭.
"他们信奉狼!"见到几个朋友的目光都向自己转来,旭子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答.在座诸人中,他是唯一到过塞外的,也最有发言权."突厥人视狼为圣物,所以他们与人交往的方式也推崇强者为尊.你越不懂得跟他们讨价还价,他们越认为你软弱可欺.当你一旦展示出可以伤害到他的实力,他们反而会视你为朋友!"
狼只和与自己同样有尖牙的生物才能相安无事,遇到鹿和羊,他们一定会将其吃掉,不会顾忌对方的态度.在突厥人眼里,此刻的大隋刚好是一头赢弱的肥羊,虽然他一直试图塑造万国来朝的假象,但因为其没有足够的伤害力,所以信奉狼的突厥人非常乐于冲过来咬上一大口.
听完旭子的话,在座众人都彷徨起来,他们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大伙的职位都已经不算太低,但于朝中的影响力却不足以左右任何重大决定.即便是最受杨广信任的旭子,如果这时候鲁莽地拦阻在北去的车驾前,估计也难逃丢官罢职的下场.
"现在向朝廷示警,显然已经来不及.况且如果我们没有足够证据就写奏折的话,裴矩大人未必肯将其送到陛下手中."沉默了一会儿,吴玉麟低声分析."再说,咱们的任务主要是对付瓦岗军,瓦岗群盗未被剪平之前,朝廷不会允许咱们分心做任何事情!"
自从第三次征辽劳而无功后,皇帝陛下对政事已经懈怠.如今大隋政令有一半是出于裴矩和虞世基二人之手,百官上呈的奏折,也是先由二人过目后,才交给皇帝批示.据上次来传旨的吴公公所言,裴、虞二人如今连两朝老臣苏威都敢肆意欺凌了,其他人贸然去提谏言,更是起不到任何效果.
"唉!"秦叔宝长叹了一声,端起面前酒碗,一口闷了下去.
"唉!管好眼前事吧.希望突厥人没旭子想得那么坏."罗士信的酒盏早就空了,他却毫无察觉地将空盏向嘴里倒了倒,叹息着附和.
这几年大伙官越做越大,了解的朝廷内幕越来越多,随之对前途也越来越渺茫.这样一概朝廷,还能坚持多久呢.大伙的出路在哪里?将来怎么办?国事,家事,一个个问题令人困扰.有时候国事便是家事,特别是对于他们这种自身家族还没有形成的地方武将而言,大隋就是他们的根基,如果大隋都倒了,皮之不存,毛将焉覆?!
"大伙也别太气闷,等张老将军到了,说不定他有什么好办法!"吴玉麟用筷子夹起一份已经变冷了的菜,放进嘴里慢慢品味.在不知道如何行动的时候参照一下最信赖的人做什么样的选择,在他看来绝不是一个坏注意.
"也只好这样了!"旭子给每个人的举盏填满琼浆,带着几分歉意说道.桌子上的美食是萁儿亲手下厨做的,无论外边发生什么变故都不应该被糟蹋掉.他挑起一筷子荠菜,仔细咀嚼其中淡淡的苦味.一股苦过后的余香涌上舌尖,仿佛就是眼前的生活.
"张老将军不是就跟在秦将军身后么?怎么现在还没到?"罗士信性子急,听到大伙选择为张须陀马首是瞻,巴不得立刻能从老大人口中得到问题的解决方案.
"他带着辎重,天亮后才出发,估计下午未时左右才能到!"秦叔宝想了想,回答.
"不会路上遇到什么麻烦吧?"校尉张江停住伸向食物的筷子,带着几分期盼追问."我不是咒老将军,瓦岗贼花样多!"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不自在,喃喃地解释.
"这点你大可放心,瓦岗贼在你们手里吃亏不小!我早上来时派了斥候四下打探,没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两路贼兵退得都很快,慌里慌张的!"秦叔宝笑了笑,非常自信地回答.
突然,他脸上自信的笑容又变成了犹豫,"按道理,徐茂功带领的那路兵马并没受到损失,怎么也跟着慌张起来啊?不对,这里边必有蹊跷!"
"难道他们会半路对张老将军不利么?"罗士信立刻站起身,追问.
秦叔宝摇摇头,用目光示意罗士信不要这样浮躁,"不会,瓦岗军退得非常狼狈,很多辎重都丢弃了.如果是想打伏击,这假象也做得太逼真了些"他放下酒盏,用食指在桌案上轻敲,"看样子,倒像是内部出了大麻烦,不得不赶回去处理!"
"李密死了!"张江猛地一拍桌子,疯狂的举动吓了所有人一跳."李密死了,仲坚兄在两军阵前射了他一箭,然后他又被马拖着跑了那么远,十有八九拖断了气!"
这个想法太大胆,一时间令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如果李密死了,瓦岗军的确会像秦叔宝所描述的那样仓惶而退.但这几乎不可能,李密的身子骨一看就知道是练过武的,被战马拖着跑几十步很难要了他的命.
"不死,也是个重伤.否则对瓦岗军震动绝对不会这样大!"秦叔宝笑着总结,然后举盏提议,"为了李密的死,干!"
"干,为了李密的死!"屋子里的气氛终于又活跃起来,酒香气盖住淡淡的惆怅.
酒足饭饱后,秦叔宝等人不顾旭子的推辞,主动替去他寻觅新的宅院.而旭子本人则被大伙勒令留在家中,与不远千里来寻找夫君的"弟妹"一叙离别之苦."其实我也是刚刚认识她"旭子心中暗自嘀咕,嘴上却不敢实话实说,摸着差点被大门撞到的鼻子向内堂走.今天的酒喝得有些高,他感觉到自己的头有些晕,但两只眼睛却越发明亮.
为无能为力的事情担再多心也没有用.他于内心深处安慰着自己,同时用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萁儿又睡下了,脸正冲着床外.透过纱帘看去,她的睡姿很可人,就像一条悬在水中的鱼.
翠儿坐在桌案边的胡凳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也睡得正香.两个女孩子都是刚刚及笈,正值贪睡的年龄,所以根本未被旭子的脚步声从美梦中吵醒.曾经有一瞬,萁儿的身体动了动,好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但很快又安宁了下来,构成一幅优美的图画.
"她们是为了我才受了这么多的累,所以我一定要护得她们周全!"旭子站在萁儿的床边,心中默默地告诫自己.这个她们里边,显然也包括了二丫."如果乱世注定要到来,至少我能守护好身边的人!"他蹑手蹑脚地搬来另一把胡凳,摆在床边,坐稳,默默地欣赏萁儿脸上与年龄不相称的风霜.
那些风霜也是为了他而染的,如果听从家人的安排,也许此刻萁儿正在平平安安地于自家的后花园里荡秋千.想到阳光下那灿烂的笑声,旭子心头不禁一热,伸手拉开床帘,轻轻地低下头去.
"老爷,客人走了?"就在此时,翠儿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吓得旭子差点没抻了脖颈.他赶紧收起紧凑的双唇回转头,看见脸上压出几道印痕的翠儿正瞪大着眼睛,吃惊地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猛然,翠儿明白了自家老爷打算做什么.慌得如小鹿般跳出了门."我去收拾碗筷!"一边逃,她一边大声解释.
"这精灵古怪的小妮子!"旭子幸福地笑了笑,将目光从门口收回.随着萁儿主仆的到来,他的生活无形增添出了许多色彩,甜蜜而明媚.当他再度低下头去的时候,却发现萁儿也被惊醒了,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仿佛要挖掘出自己心底的秘密.
"你…"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了嘴巴.看着彼此的脸颊慢慢变红,就像有股火在上面滚.
"客人走了么?"将自己的眼皮轻轻合拢,萁儿以极其细弱的声音问.
"已经走了!"旭子低声回答,"他们一直在夸你的手艺,将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真的?"萁儿再次瞪大眼睛,话语里带着些不自信意味.
"真的!"旭子点点头,低声鼓励,"他们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可口的菜.一直夸我有福气呢!"
"那,那郎,郎君喜,喜不喜欢萁儿烧的菜!"李萁的脸越来越红,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把郎君二字说出口.对不对别人的口味,她不想在乎.但旭子是否欣赏,却是她始终担心不已的事情.
"当然喜欢了!"看着李萁儿红得几乎滴出血般的脸,旭子按耐不住,轻轻地凑上前用嘴唇碰了碰,说道.
只一碰,几乎就将火焰扩散到了全身.萁儿的身体猛然颤抖起来,脖颈、耳朵都瞬间变得通红."郎君,郎君喜欢就好."她闭着眼睛,睫毛上下眨动,梦呓般的声音让人听不出所指的是自己烧的菜,还是李旭刚才的行为."翠儿,翠儿还在.咱们,咱们还没拜过堂,没拜过翁姑…."
看到萁儿那幅娇羞脉脉的模样,旭子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止被误会了.小丫头虽然胆子大得可以把天包起来,却是个未经人事的雏儿.根本分不清爱怜和欲望的之间的差别.不敢在把火继续烧下去,他稍稍将身体正了正,笑着说道:"我爹娘还在上谷呢,想见他们可不容易.不过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让人说不出闲话!"
"我不在乎别人说!"萁儿的眼睛又试探着张开,望着李旭辩解.见对方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醉意,恐慌之余,她心里又约略有些失望.凑过去,用头轻蹭了蹭旭子的胳膊,怯怯地问道,"郎君生气了么?如果郎君真的等不及.今晚待翠儿安歇了,妾身,妾身就随,随你,反正我已经决定要把自己交给你….!"
"没有,你别多想.我下午就去找张老大人,由他给咱们两个当月老!"旭子被萁儿怯生生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热,坐正了身体,大声承诺."我一定尽力给你举办个婚礼,让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婚礼!"
他说得如此郑重,以至于窗外的鸟鸣声都瞬间沉寂下来.静静的屋子中,只剩下了二人轻轻的呼吸.纠缠在一起的目光内,不再有刚才的羞涩和误会,只有信任,天长地久的信任.
萁儿伸出一只手,放进旭子满是老茧的大巴掌里,脸上带着安宁的笑容,仿佛已经交出了自己的一生.旭子用握刀的手紧紧的握着,持重有力.
这一刻,他们不再需要语言.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二章 吴钩 (六 下)
十天后,旭子和萁儿在众将士的祝福声中拜堂成亲.没有人觉得这样做与军法有什么不合,一个弱小女子千里寻夫的传奇足以赢得齐郡子弟的尊敬.为了给女方家里一个台阶下,大伙没公开萁儿的身份.由着她随母亲改姓为张,同时拜老将军张须陀做了义父.年过半百的老将军显然对这双天上掉下来的佳儿佳婿非常满意,婚礼之后,至少有一整天高兴得都没合拢嘴巴.
埋伏在原武城中的瓦岗细作将自己看到和听说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送上了山.接到线报之后,枕戈待旦的大小喽啰们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当日在运河边上的战斗败得太惨了,全依仗着程知节带领最后能战的三千余人虚张声势,才避免了一场全军覆没的命运.那一战中,当场被阵斩的大头目近三十人,小头目和喽啰的伤亡超过了四千.还有很多人伤势极为严重,虽然被大伙拼死抢回了山寨,但能否从判官笔下逃过一劫,尚不可预知.
最令豪杰们担心的就是李密,这位头顶真命天子光环的人被战马拖着跑了三十几步,半边脸在地上拖得血肉模糊.当时为了救他,吴黑闼用飞叉射死了战马.结果死去的畜生倒下时又不偏不倚压住了他缠在马镫里的腿.虽然事后翟大当家请了远近闻名的郎中来将断骨接回了原位,但从郎中脸上的表情来看,李密受伤的那条腿可能是保不住了.
"李军师吉人天象,应该无性命之忧.但他腿上的断骨碎得太严重,小的只能勉强接好,能否恢复原状,还得看老天是否垂怜!"再一次给李密敷好了药膏,有着赛扁鹊之名的郎中张仁厚低声汇报.
"你不是号称妙手回春么?怎地什么都要靠老天.要是求神拜佛就管用,老子去庙里烧香好了,何必来请你!"王当仁性子燥,用单手指着郎中的鼻子大骂.他当日也挨了李旭一刀,虽然不致命,但伤口被雨水浸过后有些感染,每天痒得心烦意乱.
听了王当仁的嚷嚷声,很多人也闯了进来."醒了么,军师醒了么?"房彦藻带头追问.回答他的是一个愤怒的眼神和一个充满畏惧的面孔.他知道自己又要失望了,李密已经昏迷了十二天,完全靠一点蜂蜜水和参汤在吊着命.如今山寨中已经人心惶惶,如果李密再不醒来,众豪杰可能就面临树倒猢狲散的结局.
"这混饭吃的骗子成心不给密公好好治!"王当仁被几个同僚抱开,却不肯就此甘休,挥舞着手臂提出指控.
"当仁,别乱说,医者皆有父母之心,岂会见死不救.况且密公腿上的伤那么严重,的确非人力所能及!"喝止他的是牛进达,群豪之中,唯独此人懂一些江湖医术.
他本是一番好心替郎中开脱,谁料对方却不领情."也并非人力所不及,只是小可学艺不精,当不起此大任而已."赛扁鹊从墙跟下收拾好药箱,一边抬腿向外走,一边反驳.
"难道还有其他人能治么?"听见赛扁鹊说李密的腿还有救,几个豪杰同时拦在他面前,追问.
"那个人姓孙,名晋,字思藐,是个从过军的郎中.最擅长的就是这些战场上常见的金疮和摔压伤.只是此人行踪不定,即便你们能请到他,李军师的腿骨也已经长结实了,无法再行矫正!"赛扁鹊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慢吞吞地回答.
"放你娘的狗屁!"这下,非但王当仁,连王伯当、李公逸这些"文雅人"也说起了粗话.孙思邈是近两年江湖上声名鹊起的神医,据传能生死人,肉白骨.但这个人居无定所,瓦岗众即便倾全寨之力去找他,没半年也不可能将其请上山.而眼下各营兵马乱做一团,有的嚷嚷着要徐茂功重新指掌兵权,有的提出来要回乡单干,根本无法再坚持半个月.
"你们只问我谁能治.又没说这个人一定在左近!"赛扁鹊胆子不大,脾性却硬得很.挨了骂,也不还嘴,冷笑两声后,缓缓回答.
众豪杰气得几欲抓狂,有人甚至从腰间抽出刀来,准备杀人泻忿.正当大伙乱作一团的时候,纱帐内突然发出了一声叹息.
"唉!"仿佛心里有很多不甘,脑袋上缠满白布的李密动了动身体,仰天长叹.
"密公醒了!"一瞬间,所有人都放弃继续找郎中的麻烦,扑上前,围着李密的床榻问道.
"我醒了好一会儿了.听见你们在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郎中,没一点英雄气度!"李密在白布下苦笑了一声,沙哑着嗓子回答.
"我们不是着急么?没想到这骗子还是个神医.赛扁鹊,***,不愧有扁鹊之名!"王当仁惊喜交加,嘴里将郎中的层次立刻从骗子升级为神仙.
"密公终于醒了,您要是再躺几天,咱们的基业可就没了!"房彦藻也围上前,激动得直擦眼角.李密是他们这伙人的核心,也是他们这伙人的立身根基之所在.如果李密一死,瓦岗寨的大权显然要重新回到徐茂功、程知节等人之手.那些人素来瞧不起后入山的读书人,翟大当家又是个有名的甩手掌柜,顺势发展下去,大伙的下场可想而知.
"没那么严重,毕竟翟大当家在这里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基业岂是一场胜败就能毁去的!"李密咧了咧嘴,脸上传来的痛楚立刻扯得他直皱眉头."咱们那天败得很惨么?弟兄们伤亡如何?"
"密公不要担心,弟兄们虽然战败,伤亡却不到两成!"张亮怕李密过于操劳影响了伤势,将房彦藻推到一边,代替他汇报.
"子明就会说瞎话."李密虽然睡了很久,心智却一点也不糊涂,"被人攻了个出其不意,而我这个主将又生死未卜,咱们可能只伤亡这么点儿人么?扶我起来,我坐到桌边去看看战报!"
"伤亡的确只有四千多.是程知节带着他的本部兵马稳住了阵脚.不信密公问问其他人,看大伙是不是和我说一样的话!"张亮不敢听从李密的乱命,退开半步,陪着笑脸安慰.
李密的目光从众将领脸上一一扫过,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他不再坚持要起身批阅公文,笑了笑,说道:"伤亡不大,士气却是大损.恐怕没有几个月修整,上不得战场了.子明扶我一把,我躺太久了,需要下床活动活动筋骨!"
"哎!"张亮上前半步,伸手去抱李密的腰.刚要用力,衣服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扯住."别动他,除非你们不想让他的伤痊愈!"赛扁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来过来,瞪着张亮等人,冷冷地喝道.
"你!"张亮不敢违背,又将李密放了回去.本想在众人面前表现一下自己坚强的李密甚为失望,用手肘支撑着床榻,奋力抬背.连试了几次,左腿却一点力气都没有.而脸上和脖子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痛,令人头晕目眩.
"我伤得很重么?"李密有些急了,伸手扯住赛扁鹊的衣裳.他是练武之人,虽然此刻在病中,力气也非赛扁鹊这种普通人所能抵挡.瞬间将对方扯了个趔趄,紧接着"嗤"地一声,对方衣服也被他扯开了条大口子.
"不重,没有内伤!不过你脾气越燥,伤口越难好!"赛扁鹊也上了火,一把将李密的手甩开,气哼哼地呵斥.
"李某鲁莽了,大夫莫怪.子明,待会儿取两吊钱,赔了大夫的衣裳!"李密很快从失态中清醒,讪讪地笑了笑,道歉.
"衣裳倒是小事.你伤若好得慢,这些豪杰们又要怪我混饭吃!"赛扁鹊用手抚了抚衣裳上的褶皱,冷笑着回答.
"是弟兄们鲁莽,李某代大伙一道赔罪!"李密于床榻上再度拱手,"请大夫明言,我的伤到底有多严重.怎么我觉得一条腿没有力气,脸上也痒得难受?"
"你的脸上全是擦伤,我给你敷了药,已经开始重新长肉了,再有半个月才能见风.将来可能会留一些疤,但男人么,脸上有些疤也无所谓."赛扁鹊是个尽职的郎中,虽然恼恨李密等人无礼,还是好言安慰."但左腿不大容易好,战马将腿骨压折了.今后可以骑马,但步行时也许得借助拐杖!"
"是么?"李密的脸被布包着,所以无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在下已经尽了全力.你吉人天象,才能有这个效果.如果换做旁人,也许永远醒不来了!"郎中点点头,回应.
"多谢.大夫先休息去吧.我不动便是了!"李密轻轻动了动头,吩咐.
目送着赛扁鹊出门,他眼里始终带着笑."去他娘的吉人天相!"同时,一个悲愤的声音于他心头狂喊.他是相信自己有天命的,否则,无法解释为何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每次他都能化险为夷.
但这个天命让他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一张脸,一条腿,对于一个时刻在意在自己形象的人来说,这简直比杀了他还叫人难受.
"李仲坚!"片刻之后,李密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李仲坚在哪儿,他没有趁势攻上山来么?"
"李仲坚和张须陀于原武会师,但他们没有趁机东进.而是留在了原武.据细作探明,他们停留的原因是由于李仲坚新纳了一个妾,需要请人吃喜酒.据说他的妾室为张须陀大人的义女."张亮再次上前,低下头汇报.
他自己也不相信这就是郡兵们没有趁势东进的缘由.无论张须陀还是李旭,都不是那种分不清轻重缓急的莽夫.他们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就放弃了稍纵即逝的战机.
"李仲坚不是那种人!"与张亮想的一样,李密也不认为娶亲是郡兵们止步不前的原因所在."子明,难道你也学会了捕风捉影了么?"
听了李密的指责,张亮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尴尬.多年来,他一直负责李家与江湖朋友的联络,还从来没让家主失过望."咱们在原武的眼线靠不近军营,而徐茂功安插在李仲坚身边的眼线又恰好断了.所以,所以才导致线报这样含糊!"
"眼线断了,被发现了么?"李密吃了一惊,追问.
"没有被发现,但在两军交战的第二天,他就被姓李的派去跟那个来过山寨的潘占阳一道出了塞.具体什么任务,他自己也不清楚!"张亮想了想,回答.
"潘占阳,那个契丹人的管家?"李密皱着眉头,努力把几件事情联系到一处.以他的目光,当然看不到此刻塞外的风云变幻.因此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任何头绪,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方面.
"茂功呢,他怎么说?"
"徐统领回山后便急着炼兵,趁着您昏睡,这厮居然要求各营裁撤老弱,把精锐都交出来统一整训.翟大当家不管他,大伙也拗他不过,所以正等着密公来主持公道!"房彦藻终于又得到一个说话机会,站在人群后,低声打小报告.
运河畔一战后,瓦岗军原班兵马气焰大涨.其他外来各营已经无力与之相抗.一旦徐茂功将各营精锐抽调出来打乱重组,很多人就要丧失手中的权力.所以,大伙日夜盼着李密醒来.只有李密心机,才能压制住徐茂功的强势.
但李密的表现却非常令众人失望.冲着房彦藻摇了摇头,他低声吩咐道:"传我的将令,在我卧病之时,军中大小事务全交给茂功.各营兵马去芜存精,由茂功重新整训.老弱一概发钱遣散,女人和孩子集中到老营安置!"
"可徐茂功那天也打了大败仗!虽然没损失人,却狼狈逃回,连战旗和辎重都丢弃了!"众豪杰一听,立刻着了急,七嘴八舌地汇报.
当日另一路兵马也是完败,从这一点讲,徐茂功才能一点不在李密之上.况且他为人过于严苛,在大伙眼里根本不是个称职的军师.
"这就是茂功高于你我之处.他不是战败,是不想咱们瓦岗军分崩离析!"李密在病榻上轻轻摇头,点破.
他不想让瓦岗军分崩离析!没人曾经预料到这个答案,刹那间,很多人无地自容.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二章 吴钩 (七 上)
如果在李密所领兵马于运河畔惨败的同一天,负责牵制敌军的徐茂功却打了个大胜仗,或者是其完成任务后从容退回,毫发无损,外营诸统领还有与瓦岗军内营大着嗓门儿说话的勇气么?
如果内营将士以此为理由,要求李密将兵权交出,并且要求前来依附的外营兵马从此唯内营的马首是瞻,群豪们肯低头么?
如果双方因此僵持不下,甚至大打出手,最后结局是什么?
不必问,谁都知道最后的答案.
徐茂功以溃败的方式自辱,避免了内营诸将趁机逼宫.也同时避免了刚刚壮大起来的瓦岗军面临一次分裂.无论他最后求的是什么,这份心胸,外营众将无人能及.想到这,就连素来最看不起徐茂功的房彦藻都惭愧地低下了头,叹息道:"大伙平时都看不惯这姓徐的,谁料此人居然有如此胸怀!"
"当日咱们能平安脱身,也多亏了内营将士!"牛进达亦叹了一声,在旁边附和.密公原来做事的方法未必行得通,虽然他凭着过人的号召力动辄聚众数万,但无论是在黎阳城外,还是在运河岸边,他都被旭子打了个落花流水.
一方面,牛进达佩服自己当年的同伴实在英雄了得,另一方面,他心里也对李密的能力感到了一丝怀疑.此刻和他心思相同的不止是一个人,吴黑闼、张亮以及王伯当三人眼中也流露出了同样的神色.特别是王伯当,他所部兵马与瓦岗军内营很早之前就开始合作,充分了解当年那支看似兵微将寡的瓦岗军和现在这支拥有数十万弟兄的瓦岗军之间的差别."密公说得没错,咱们的确应该重新整军.徐统领已经暗中让了大伙一步,咱们理应知恩图报."
"不光是知恩图报,这是公事,与私交无关!"躺在床上的李密用力摇头,眼神中痛苦中夹着绝决.生死之间走了个来回,他的心胸被无形间拓宽了许多."第一,大敌当前,咱们瓦岗军闹不得分裂.第二,咱们原来那种领兵方式,过于儿戏.内营三千人,就能稳住阵脚.咱们两万余,却被人像羊一样赶.这已经证明了茂功当初的主张没有错!"
"此番战败,皆因某大意轻敌!"李密顿了顿,又道,"所以,待伤好之后,某当亲往翟大当家处请罪,给枉死的弟兄们一个交代!"说道激动处,他双眼微红,一股清亮的泪从眼角淌出,润湿了腮边的白布.
"密公切不可如此自责!"见李密说得坦诚,众将心里大为感动,连些许对其爱卖弄的不满都打消了,纷纷出言劝告.
"此番战败,大伙皆有过失,责任不该密公一个人来担!"房彦藻最善于把握李密的心思,抢先带头劝阻.
"是啊,大伙麾下的兵不堪用,实在怪不得密公!"王当仁、李公逸等也唯恐李密去职,山寨中缺了为自己说话的人,跟着表示愿意分担战败的责任.
紧跟着,张亮、孟让、杨德方、郑德韬也纷纷上前,力劝李密不要离任.李密向张亮做了个手势,要求对方将自己上身抬起来,背后塞了两个枕头.然后斜坐着,用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诸位兄弟的好意,某心领了.然治军之道,重在赏罚分明.如有功不赏,有过不罚,将来如何能服众?此番战败,让某深知自家才能不及.因此愿虚军师之位以待高贤.此意已决,大伙勿劝!"
众人见李密脸上的表情不似在作假,心中更是紧张.七嘴八舌地苦劝他不要自暴自弃,李密就是不听.房彦藻无奈,只好走到众人面前,大声说道:"密公想置我等于死地否?我等来聚瓦岗,全是因为密公.若密公辞军师之位,我等亦只好各自散了,免得将来求不得功名,反而成了刀下之鬼!"
"是啊,若是密公执意不再主事,我等也只好回家去了!"孟让等人跟着搀和.
"不可.我乃引咎辞职,让贤与人.与诸位无干,况且茂功才能的确远在我之上!"李密见大伙闹着要散伙,连连摆手.动作一大,他脸上的创伤又被抻动,直疼得呲牙咧嘴.
"密公何等话来,徐统领故意战败自污,就是不想与密公争军师之位.密公若是执意请辞,不但冷弟兄们心冷,亦枉费了徐统领一番好意!"牛进达在一旁看了半天,最后也加入了挽留行列.
"话虽如此,我等也不能让翟大当家难做!"李密却不过众人的盛情,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泽无莆不兴,莆无泽不长!密公莫非忘了当日卜者之语.况且翟大当家又不是没打过仗,岂会苛求这一时之成败?"王伯当接过话头,笑着开解.
这两句批语是著名的算命先生贾雄当日替翟让占卜前程时得出的结论.翟让的姓氏与泽相近,而李密的封爵为莆山公,所以贾雄从卦像上算出,翟让这辈子如果想成就功业,必须依仗李密.同样,李密如果想得偿心中所愿,也离不开翟让.
作为瓦岗军大当家得翟让之所以能非常信任地将兵权交给李密,除了敬畏对方的名气和那句李姓当代杨家的预言外,与这两句卦辞也不无干系.
"好一句泽无莆不兴,密公,难道小小一败,便打掉了你的雄心壮志么?"没等李密再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爽朗的问候.
众人闻声扭头,看见翟让带着司马王儒信和内军统领徐茂功二人大笑着走了进来."密公,我推荐的郎中可堪用否?"翟让与众人点头寒暄,一边问道,目光中不无得意之色.
"多谢兄长觅得如此神医,将我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此番恩德,无以为报.愿今后牵马执戈,任兄差遣!"李密知道肯定是赛扁鹊将自己的从昏睡中醒来的消息通知了翟让,挣扎着将身体坐直,拱手称谢.
"什么差遣不差遣的,卜者不是说了么,咱们是一辆车上的两个轮子,离不开你,也少不了我!"翟让为人甚是豪爽,上前一把将李密搀扶住,笑着说道."你只管尽心养伤,这些日子先让茂功替你操练士卒.等你伤好了,山寨中事还由你来做主!"
外营众将先前还担心翟让因为一场战败就失去了对李密的信心,闻听对方如此说,暗自佩服对方气概了得."也只有翟让这样的大当家,才容得下密公这种真豪雄!"吴黑闼暗中赞了一句,将目光看向牛进达.恰恰牛进达的双眼也转过来,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各自又匆匆把头转开去.
"此番兵败,罪皆在我!"虽然翟让已经表示不会剥夺军权,李密依旧主动请罪.
"别说了,谁还没打过败仗不成!"翟让将大手一挥,制止李密的继续表白."我打过的败仗比你还多,若一败就降职,现在早就把自己降成小喽啰了.茂功早就跟我说了,是李仲坚那厮狡诈,加之官兵训练有素,器械优良.非你指挥不利之过.咱们兄弟吃了这一次亏,今后齐心协力,把场子找回来便是.何必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况且当下官军大兵压境,你若再撂了挑子,岂不是乱了军心?"
"李密考虑不周,请大当家治罪!"听完翟让一番话,李密羞愧莫名,匍匐于病床上不敢抬头.
"没罪,咱们这又不是杨广那厮的朝廷,还不准人家说话了.你躺好,别动了伤口.其他事情咱们等你伤好以后再商量!"翟让抱起李密,将其身体放平,又亲手加了一条薄单子在其身上,笑着叮嘱.
大伙见李密和翟让依旧亲密无间,亦按照先前商议的结果,纷纷表示愿意将手中兵马交给徐茂功重新整训.徐茂功客套了几句,见众人的表情不似作伪,很高兴地答应了.
"虽然咱们这回吃了个小亏,但是知道自身缺陷在哪里,也未必是件坏事!"看到一直纠缠不清的麻烦突然间被理顺,翟让非常高兴,捋着胡须说道.
"我等当年是没遇到劲敌,难免妄自尊大.这回被李仲坚那厮打醒了,将来再不会犯同样的错!"李密侧过头来,笑着补充.
"嗯!翟大当家居中坐镇.密公在外纵横捭合,徐统领在内调兵遣将,我等阵前厮杀,何愁官军不退!"王伯当、吴黑闼等人对这样的结果也非常满意,主动表示愿意听从徐茂功调遣.
"对,徐统领以后尽管下令,哪个王八蛋敢不听招呼,咱们大伙一起揍他!"王当仁、李公逸等人陆续加入,笑着表明态度.
"愿与诸君同心协力,共创瓦岗大业!"徐茂功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团团做了一个揖,大声回答.
"我等驽钝,愿事茂功以师父之礼!"房彦藻长揖让相还.
众豪杰相视大笑,顿时间觉得天高地阔,连吹过来的山风都带上了几分男儿之气.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二章 吴钩 (七 中)
谁也没料到遭受到一场重击的瓦岗军反而因祸得福,在敌军的逼迫下,其内部几派势力快速放弃前嫌,达成整军协议.这种突如起来的团结景象甭说底层小喽啰看了无法理解,就连一些核心将领都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但是,当李密拄着拐杖出现在徐茂功身后时,大伙明白,该是敌人做梦的时候了.
徐茂功用兵谨慎,却不擅长出奇制胜.李密用兵飘忽,细节处却总欠斟酌.二人能力刚好互补,彼此配合起来,则相辅相成.他们根据事先商定的协议,一边将各营兵马打散重整,一边凭借着瓦岗周围的地形与官军周旋.从夏末周旋到秋中,虽然败多胜少,但官军再也无法重现运河畔的辉煌.
前来进剿的官军有两支,一支是张须陀和李旭所带领的齐郡地方兵马.另一支是来自洛阳的内府精锐.两支官军在人数上相差不多,但战斗力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多次交手后,瓦岗将领们很快就总结出一个经验.如果遭遇到以轻甲和横刀为主的官军,一定要谨慎.虽然他们的装备看上去与瓦岗军相差无几,其战斗力却决不可轻视.如果遭遇到衣甲光鲜,长槊如林的官军,恭喜你,今天被老天看中了.直接冲上去,肯定大有斩获.
入秋后,因为形势所迫,张须陀不得不放弃一口将瓦岗军吃掉的念头.他以郡兵为主力,步步为营,挨个山头蚕食瓦岗军的领地.至于朝廷派来的那支"生力军",则被其委派做侧应,负责对被打散的残匪进行围追堵截.
瓦岗军在徐、李二人的带领下,果断放弃主寨,化整为零,不断于群山中转移阵地.张须陀如愿吃掉了几支行动缓慢的匪众,却始终都没与贼军主力接触上.而负责协从围堵瓦岗军的虎贲郎将刘长恭和御史萧怀静所部府兵则鸿运当头,每每正碰上瓦岗精锐.双方交战的结果千篇一律,府兵们因为种种"可以理解"的原因被敌军突破防线,然后"浴血奋战"将阵地重新夺回.只是他们当将包围圈再度封闭起来后,瓦岗军主力早已带着缴获来的辎重,押着俘虏,走向另一个山头了.
如是几次,连程知节都开始感谢起朝廷的"关心"来."要不说皇帝老儿心肠好呢,居然派了这样一帮熊包来拖张须陀的后腿."他一手牵着从敌军手中抢得的高头大马,另一手举着先皇在世时由兵部器械司精心打造的长槊.寒光闪闪的槊锋上还挑着一件从俘虏将领身上扒下来的镀金掐丝荷叶甲."再这样打半年,光萧大御史送的货就够咱们再扩建一个营的.体贴啊,真是体贴!"
"不是陛下派我们来的!"走在程知节马前的俘虏模样长得虽然细嫩了些,却不愿意听贼人如此编排自己的主公,大声抗辩.
"不是皇上派你们来的,难道别人还敢矫旨调兵不成?"谢映登在一旁听得有趣,笑着追问.
对于被抓到的官员子弟,瓦岗军通常不予以诛杀.而是依照翟让定下的规矩,要求其家族支付珠宝铜钱作为赎金.即使其家族拒绝支付,俘虏主动加入瓦岗也可以免罪.所以,被俘虏的小将心情虽然彷徨,却不是非常害怕.回头轻蔑地看了谢映登一眼,此人以教训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般口吻说道:"皇上夏天时就去塞上与突厥人会盟了,怎会在意你们这些跳梁小丑.若不是虞大人想给陛下一个惊喜,谁愿意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吆,就像我们请你来似的!"王当仁脾气没有谢映登那么好,用槊柄敲了下俘虏的头,啐道.
"我叔叔是高德儒!"挨了打的俘虏气鼓鼓地转过身,大声强调.
"我们知道你是高公子,家里有很多钱.你放心,我们要的赎金绝不会少,以免坠了你的身份!"王当仁又用槊杆敲了对方一下,嘲弄.
"我叔叔是陛下亲点的朝散大夫!"俘虏更怒,干脆将叔叔的官职也报了出来吓唬人.
"知道,再罗嗦老子直接捅了你!即便是虞世基本人来了,老子也要拿槊敲敲他的脑袋.何况他手下的走狗!"单雄信也赶上前凑热闹,一槊杆敲在俘虏背上,打得对方一个跟跄.
挨了打的俘虏这回终于老实了,抱着肩膀,跌跌撞撞向前走,眼泪顺着腮帮子向下淌个没完.
谢映登见到俘虏那个熊包样,叹了口气,打手势要求将士们不要继续欺负此人."这个虞世基,把战事太当儿戏了!"他摇摇头,低声点评.眼前的俘虏无论从长相还是心智,明显都是个还没长大的傻小子.像这样的傻小子,每次瓦岗军与府兵交上手,都能走马活擒好几个.这些人根本不是打仗的材料,家人之所以把他们安插到军旅中来,明显是抱着让他们混军功的念头.而参掌朝政虞世基大人连这样的队伍都敢向瓦岗山派,原因当然是以为自己一方有了必胜的把握.
"我听咱们的人说,虞世基总是向昏君撒谎,说天下英豪就要被剿灭了.估计这厮平素撒谎撒得太顺嘴,结果把自己也绕了进去,已经分不清事实和谎言的区别!"程知节也叹了口气,附和.
如果朝廷是个政治清明的朝廷,他们这伙人也许早就死无葬身之地.即便如此,大伙还是希望皇帝别那么昏,大臣们别那样尸位素餐.这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态,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众人自己也不清楚.
"把这小子押远一些!"与谢映登相对着叹了几声气后,程知节命令.
几个亲兵闻声上前,推着俘虏走向前方的山坡.已经是八月了,山林的颜色极为鲜艳.一片片金红金红的叶子就像被画笔染过一般,美得令人窒息.
目送俘虏的影子去远,程知节深深吐了口气,"呼,这世道!映登,你还记得咱们安插在李仲坚身边的细作最后一次送来的消息内容么?"
"他说被李仲坚派道塞外去,联络什么契丹和突厥人."谢映登皱着眉头,回忆.好不容易安插的细作被人支走,给他收集敌军动向的任务增加了许多不便.对此事,谢映登和徐茂功、李密等人反复分析过,都认为细作的身份没有被敌将识破.但李仲坚将贴身亲卫派去塞外的原因,三人却谁也猜不出来.
徐茂功知道对方在塞外有一大笔财产,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李旭不是贪财之人.大战在即,他决不会为了些身外之物过度分心.
至于郡兵突然停止进攻、坐视战机溜走的原因.如今已经真相大白.不是因为李旭好色误事,而是因为张须陀不敢违抗来自东都的圣旨.当其余所有解不开的谜团的答案都浮出水面后,李旭派亲信出塞的安排则愈发显得怪异.
"此人处处料敌机先,实在有些本事.如果不是出在你死我活的位置上,我愿与他一交!"程知节的目光从连绵起伏的山头上掠过,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茂功对他一直很推崇.咱们跟他交手这么多次,无论事先做了充分准备也好,突然遭遇也罢,一次都没站到便宜!"谢映登也带住战马,望着周围火一样的树叶说道.
李旭的武艺有着明显江南谢家的痕迹,如果谢映登所猜不错,对方口中那个磨镜老人,就是谢家失踪多年的族叔.当年在南陈覆灭之时,江南才俊纷纷更换门庭,唯独谢家最有才华的继承人为了一个女子远走塞外.
"那家伙机敏得就像一头狼,绝对不会随便做些无聊举动!"程知节对李旭的才能也很佩服,但更注重于猜测其行为的目的.
"我觉得他派人去塞外,与昏君出巡关系甚大!"几乎同时,谢映登开口说道.
二人快速互相看了一眼,身体里就像被照进了一道阳光,从头亮到了脚.如果李旭派人出塞是为了昏君出巡,则意味着他私下认为昏君在塞上会有磨难,因为没有办法让虞世基等人相信自己的推测,所以不得不暗中布置.
昏君万一遭难!则天下必将大乱.对瓦岗军来说,这简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把握住了,不但可以顺利令张须陀退兵,甚至可以走出深山,进而争夺天下!
"必须将这个消息通知密公和徐统领!"谢映登兜转马头,急切地说道.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传令兵一边大声呼喊程知节的官爵,一边高高地举起手中的令旗.
"徐统领有令.调程知节、单雄信、王伯当三人及其所部兵马火速赶往白马峪,截杀敌军!徐统领请诸位将军先行,他稍后便赶上与大伙汇合!"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二章 吴钩 (七 下)
白马峪是位于瓦岗北麓的一个小山豁,位置不算险要,却刚好卡在瓦岗至东郡府城的官道上.对于熟悉瓦岗山附近一草一木的群豪们来说,他们想去府城有无数条捷径可走.对于来到东郡没几天的官军而言,那里却是他们唯一能走的通道.
"应该是股大风!"程知节顺口讲了一句黑话,转头命令身边的三营兵马掉头向北.他在瓦岗山的座次仅次于徐茂功,因此可以直接指挥这三个最精锐的营.而王伯当和单雄信此刻也乐于听从他的号令,因为大伙都明白,值得瓦岗军出动全部精锐对付的敌人,肯定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
顺着一条放羊人踩出的小道走了半个时辰后,众豪杰发现了此行的目标.猎物就在远处的山脚下,大约有一千二百多人.沿着并不宽阔的官道策马疾行.在这支队伍的最后还跟着八百多匹空着鞍子的坐骑,毛色光鲜,个头高大.再往后,则是他们的主将.骑在一匹黑色的特勒骠之上,浑身的铠甲也是漆黑,就像一块滚动的岩石.
"加快脚步,截住他,给密公报仇!"王伯当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句.双方彼此之间还隔着一道河谷和一处缓坡,所以他不怕敌人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对方的主将烧成灰他也忘不了,密公脸上伤疤和手中的拐杖,全凭此人所赐.
李密是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子弟,即便没有真名天子的传说做背景,他凭着绝佳的外形和胸中的学问也能折服一大批人.而现在,他变成了一个麻脸瘸子,形象尽毁.将来即便瓦岗军打下了天下,很多以貌取人的家伙也不会甘心再拥立李密为君.
作为临时主将,程知节心中对敌人的恨意不似王伯当那样浓.此刻他考虑更多的是如何完成徐茂功交待下来的任务."雄信,你的营留下两百人拖后收拾辎重.其他弟兄放弃战马和重盾,咱们走直线翻鲤鱼背,肯定能在白马峪将敌人截住!"略做沉吟,他立刻做出决定.鲤鱼背是前方一道非常陡的山坡,骑兵无法攀爬,只好顺着官道绕行.山民出身的瓦岗喽啰却可以直接越岭而过,比山下的敌军少走近二十里.
"小声向后传,走鲤鱼背.放弃坐骑和重盾."旗牌官贾文斌将程知节的命令整理加工,变成一道切实可行的指示.
"小声向后传,放弃坐骑和重盾,走鲤鱼背!"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将命令快速向后传递.程知节和王伯当等人率先跳下坐骑,把兵器扛在肩膀上,带头走进另一条更为陡峭的小路.谢映登和单雄信安排完了善后事宜,立刻跟进.六千多将士向山风一般,很快就悄然消失在金黄色的树林后.
山脚下的骑兵仿佛对来自头顶的危险也有所察觉,猛然加快了速度.马蹄声如雷鸣,穿过密林送入瓦岗将士的耳朵.众将士们听到后,脚下越发用力.两支彼此之间怀有血海深仇的队伍就这样一直一曲,比着赛扑向了同一地点.
"他们要去救昏君!"一边跑,程知节一边和单雄信等人分析."否则府兵不会给他们提供战马.那些漂亮的战马肯定是府兵提供的,齐郡的人买不起这么好的坐骑!"路有些陡,很多时候他不得不把长槊竖起来当拐杖.这马上杀人的家伙显然不合手,每每挂住头顶上的老树枝,带得秋叶纷飞如雪.
"能威胁到昏君安全,突厥人至少得出十万以上狼骑.带着一千多人就敢与十万敌军拼命,那厮对昏君真够忠心!"谢映登的喘息声犹如风箱,中间夹杂着他的见解.
诸将中,只有程、谢二人猜到了郡兵真实意图.所以,周围的几个头领听得满头雾水.但随着程知节和谢映登二人一个说一个解释,大伙很快就都明白了此战的重要.
"杀了他们,不但给密公报了仇.也给天下群豪解决了个大麻烦!"不知道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过于兴奋,王伯当的耳朵、脖子和脸都红得像被血浸过一样."咱们瓦岗军凭此大功,足以号令天下英雄!"
"先截住敌人再说!"单雄信在背后拍了王伯当一巴掌,打断他的好梦.六千瓦岗军阻截一千郡兵,除了地形上占优势外,其余条件未必太有利.很多底层士卒对运河一战还心有余悸,临阵时能不能将这一个多月的整训效果发挥出来,尚不可预知.
听了单雄信的话,众将不再憧憬胜利后如何分分享战果,而是切实地在心底比较起双方的战斗力来."瓦岗军不占优势,侥幸击败对方,自己损失也要过半!"程知节皱着眉头盘算."如果杨广真的被突厥人杀死了,瓦岗军算是功,还是过?"
这个问题过于深奥,整整折磨了他一路.直到大伙绕到白马峪前,列阵封住了路口.程知节依旧没理清一个头绪.他心事重重的模样影响了全军的士气,以至于远处的马蹄声刚响起来,有人已经紧张地放出了羽箭.
稀稀落络地羽箭在天空中飞过,带着一点秋日的闪亮,落在了探路的斥候马前.发觉前路被堵,训练有素的斥候们立刻拨转马头,一边远遁一边吹响了手中的号角."呜――呜――呜"凄厉的角声伴着乍起的山风,令人不寒而栗."呜――呜呜-呜呜"几声短而急促的号角快速回应,紧接着,大队的骑兵转过官道,快速向峪口扑来.
马蹄声隆隆,敲打得人头皮跟着发颤.充当前锋的官军将领是个老手,快速调整了阵型,以伍拾骑在距离峪口二百步出摆成了一个攻击阵列.前方的山谷太窄,所以敌我双方都不可能一上来就生死相博.第一波攻击只略做试探就嘎然而止,瓦岗军以伤亡百余的代价稳住了自己的防线,同时也让对方留下了近二十具尸体.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敌我双方都开始了漫长的等待.郡兵们等待后续人马的到来,以便在下一次攻击中集中起全部力量.瓦岗军等待士卒恢复体力,以便洗雪当日兵败之耻.
李旭、罗士信、秦叔宝,张须陀麾下的三员虎将依次出现在阵前.徐茂功、张亮、吴黑闼,瓦岗军其余的几个好手也陆续赶到.双方在二百步距离外遥遥对望,彼此之间可以看到对方脸上的惊诧,还有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水.
程知节看见对面敌阵中的几个主将在商议,然后他看见李仲坚策马出阵."此人怎么改用槊了?"他心里感到非常诧异.与此同时,听见吴黑闼在身边关切地喊,"茂功兄,不要出去跟他废话.上次密公就是被他这样骗到的.那厮的箭射得比当年还准…"
很快,吴黑闼闭上了嘴巴.因为徐茂功根本不肯听他的劝,看到敌军的主将出马,立刻步行迎了上去.数息之后,牛进达抽出横刀,护在了徐茂功身侧.为了以防不测,程知节和谢映登也先后上前,护在了徐茂功另一侧.
瓦岗军的紧张模样引起了敌军的一阵鄙夷的唾骂,仿佛要示威般,秦叔宝和罗士信也一左一右跟在了李旭身侧.紧跟着,吴黑闼越众而出,持钢叉与牛进达并肩而立.五步对三骑,如果把战马也算在内的话,瓦岗军并没有占多大优势.
"长枪兵准备,如果双方动手,立刻上前护住主帅!"留在本阵的张亮做好最坏打算,命令一队瓦岗军老兵时刻待命.对面的骑手立刻做出反应,二十几人端平长槊,摆出一幅冲阵姿态.
战场上的气氛紧张得都能闻到烟味,只要有一股不测之风,烈火立刻就能被引燃.就在这种红热的气氛下,骑在马上的旭子突然开口,脸上的笑容就像秋日的阳光般,瞬间温暖了许多人的眼睛.
"大眼、黑子、牛兄,原来你们都在这儿!"李旭微笑着,向几个老朋友拱手施礼.
"没那么容易死在你这狗官之手!"吴黑闼毫无风度地以骂声相还.三番五次在旭子手中吃亏,他心底积怨甚大,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对着旭子的大腿来上一叉.
"黑子,别让人笑话咱们瓦岗军!"徐茂功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先斥责了一句吴黑闼,然后以礼相还,"我从塞外回来后一直在这儿,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也没想到你这么快已经拜将封侯!"
拜将封侯,是两个人年青时共同的梦.当年他们翻山越岭,一边品味着生活一边交流着对未来的梦想.李旭的梦想是做个县尉,让那些横行乡里的衙门帮闲都收敛起嚣张气焰,从此对父亲和舅舅都必恭必敬.徐大眼的梦想是建立自己的家族,让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知道,一个出身商吕的平民子侄的才能和建树不比任何血脉高贵者差.
那也是个阳光明媚的秋天,那时的山比眼前的山高,路比眼前的路险.
但那时二人是互相扶持,互相照应.
现在,他们却不得不向对方举起了刀.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二章 吴钩 (八 上)
旭子笑了笑,轻轻举起手中的长槊.在那一瞬间,吴黑闼等人以为他就要动手,本能地用兵器护住了徐茂功.令众人感到尴尬的是,旭子却没有向前策马."这是一杆好槊!"他用手掌反复擦拭乌黑莹润的槊杆,唯恐上面落下一丝灰,"可惜我一直没学好怎么用!"
"也许你更适合用刀!"徐茂功推开吴黑闼的叉和谢映登的刀,迎着长槊走过去."与人交锋,当然什么顺手使什么!"他说话的语气非常温和,就像与旭子在交流习武心得.但谁都知道不是,简简单单的对白,听得众人心里落落的,嗓子眼里跟着发苦.
"把槊还你!"旭子在马上将长槊倒过来,槊柄伸向了徐茂功.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动作,他单手握着槊的前半端,使不上多少力道.徐茂功只要在握住槊柄的瞬间将槊锋用力向前一伸,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可徐茂功也没这样做,他笑着上前,接过马槊,然后慢慢向后退.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发生,但从程知节这边看去,丈八长槊平端在徐茂功双臂上,却仿佛有千钧重.
瑟瑟秋风卷着落叶从众人身边飞过,飘然如蝶.头顶上的天空很蓝,四野里的阳光很亮,正是个流血的好季节.程知节感到心里有些冷,向前几步,将徐茂功掩在了身后.他知道那杆槊对李旭和徐茂功二人意味着什么,所以不想在这个时候再让徐茂功分心."还有什么废话?"他用槊锋指向了秦叔宝,"没什么废话了就过来决战,是单打独斗还是列阵而战,随你们挑!"
"我还有话没说完,刚才说得是私事!"李旭摇了摇头,示意秦叔宝不要理睬程知节的挑战.两军交锋不是江湖比武,单挑起不到任何作用."咱们之间必有一场死战,但不应该是今天!"
"休得罗嗦,要战尽管战!想凭两句废话让咱们让路,门也没有!"王伯当唯恐徐茂功心里还念着旧情,赶紧用吼声打断李旭的话.
他嚣张的模样实在令人讨厌,就连旭子胯下的特勒骠也看不惯了,长嘶一声,前蹄高高竖起.全身戒备的王伯当吓了一跳,快速向路边蹦开去.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却没得到任何喝彩.大串的哄笑声不禁来自敌军,还有部分来自瓦岗本阵.喽啰们素来佩服勇士,对方没出招之前就急着逃避的行为,实在无法得到他们的尊敬.
"笑什么,有本事来跟我决一死战!"王伯当刹那间红了脸,挥舞着兵器咆哮.他必须找回这个场子,否则就会失去弟兄们的拥戴.回答他的还是一声淡淡的笑,旭子拱了拱手,算作赔礼,"王将军切莫和我的战马一般见识,我还有几句话要跟茂功说明白!"
"你尽管讲,这几个人都是我山寨中的生死兄弟.我们共同进退,彼此之间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徐茂功将长槊重重向地上一戳,握着槊杆大声回答.
自己这一边的主将已经发话,王伯当不能在胡闹.悻悻收了兵器,站在了徐茂功身后."反正你今天说出个天来,我也不会答应让路!"他一边听双方主将交谈,一边在心里发狠.徐茂功和吴黑闼等人与对方有旧交,他王伯当心里可只有恨.
程知节和谢映登二人也向前凑了凑,不是因为担心徐茂功的安全.他们两个人能看出来,李旭和徐茂功二人身上此刻都没有杀气.相反,从二人的举止中,他们能看到深深的悲伤.
少年时的友情最珍贵,因为那时的友情没搀着世间任何尘杂.公侯之子可以和商贩之子称兄道弟,盗贼的后代可以和将军的后代一道纵酒高歌.长大后,他们却能清晰地看见,彼此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
出乎王伯当意料,李旭并没有试图用彼此之间的旧情来说服徐茂功.他只是坦诚了道出了此行的目的所在.
"突厥人入侵,陛下被他们困在雁门关了.昨夜我已经接到了勤王诏告.雁门关中守军只三千多,支持不了太长时间!"李旭将自己的声音提高的几分,好像试图令所有人都听见.
这是他在后半夜时得到的消息.突厥人果然没怀好心,在会盟时突然发难.虽然事先得到了义成公主的示警,御林军还是吃了个大亏,不得不护着陛下退入雁门关凭险据守.突厥人则将雁门附近的城市全部攻破,终日杀人放火,乐此不疲.
"那关咱们鸟事?"不等旭子说完,吴黑闼大声打断了他的话."皇帝老儿继位后从没干过什么好事儿,他早死一天,大伙早开心一天!"
"他是咱们中原人的皇上!"李旭的目光中仿佛蕴藏着一种力量,迫使吴黑闼闭上了嘴巴."你们想造反,堂堂正正地打败我,我死而无怨.但是不能把皇上送到突厥人手里,那将侮辱整个中原!"他侧转头,将目光再度看向徐茂功,"雁门四十一城已经落入敌手三十有九,雁门关再一失,突厥人便可以长驱直入!"
徐茂功的目光不愿与其相接,艰难地向旁边躲闪."杨广是个王八蛋,但他也是咱们中原人的王八蛋!"军阵中,有喽啰在低声议论.与吴黑闼一样,饱受官府欺凌的他们巴不得皇帝早死.但对面的敌将说得有道理,那王八蛋应该死于中原人自己之手,而不是被外人像狗一样宰掉.
"你去过草原,知道突厥人怎么对待失败者."李旭的目光又转向牛进达和吴黑闼.牛进达和吴黑闼的嘴巴张了张,想反驳,却说不出一句有力道的话.他们二人当年曾奉李密的命令出塞购买战马,知道突厥人弱肉强食的本性.如果对方真的如李旭所言那样长驱直入,所过之处肯定是一片焦土.
二人都不是耳软心活之辈,但想想塞上一堆堆白骨,不觉有些心虚.他们转头将目光看向守在本阵的张亮,想由对方哪个主意.却发现张亮亦垂下了头,不知道因为天气热还是心里急,脑门上亮津津的,全是油汗.
"我不能放你过去!"就在众人犹豫不绝的时候,徐茂功猛然抬起了头."你等与我瓦岗之仇不共戴天!"他单手用力,将长槊端平,指向李旭."今日我必须给山寨一个交代!"
"对,你们的皇上死不死,不关我等的事.赶快撒马来战,咱们看看谁是真英雄!"一直在担心的王伯当听徐茂功拒绝了对方的请求,高兴地跳起来,大声嚷嚷.
"英雄?你肯定不是!"罗士信见交涉失败,将长槊抬起来,指着徐茂功等人怒骂.
"休得逞口舌之利,咱们刀枪底下见真章!"
"对,有本事就撒马过来,看爷不打断你的脊梁骨!"瓦岗军中也有人不甘示弱,在本阵回骂.
"呵呵,爷还怕你不成.爷今天即便战死了,那也是为了抵抗突厥人毁我家园而死.你们呢,却是替突厥人做了马前卒,认贼作父,为虎作伥!"罗士信鼻孔中连声冷笑,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不屑.
他本来就是个胆大包头的主,说到气头上更是肆无忌惮."你们瓦岗军想借突厥之手杀了皇上,然后好在天下人面前邀功.这算盘打得倒是响.但朝中那些王八蛋没几个有骨头地,一旦他们见不到援兵,协裹着皇上投降了突厥.咱中原人就都成了突厥的灰孙子.到那时候我看在天下豪杰眼里,你们瓦岗军到底是功臣还是罪人!"
皇上和大臣会投降!一句话,让所有人心里打了个突.在瓦岗众眼里,杨广任人惟亲,贪财好色,是个十足的无道昏君.这样的糊涂皇帝,当然也不能指望他有骨气.所以罗士信描述的情况极有可能发生,而一旦朝廷做出各地求和的举动,瓦岗军便成了千夫所指.
刹那间,疆场上一片寂静.就连像王伯当这样报仇心最切的人都闭上了嘴巴.所有目光都转向了徐茂功,希望他能做出一个决断.呼啸的山风也赶来凑热闹,卷着树叶在天地间飞.
"无论如何,你必须给瓦岗军一个交代!"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徐茂功将身体挺得笔直,用尽全身力气做出回答."你我是敌非友,我不能凭几句话便让开道路!"
"我等拦在这里不是为了杀那个昏君,而是为了当日之仇.所以咱们今天按江湖规矩!"程知节抢过徐茂功的话头,大声呼喝,"出一个人来与我单挑.若赢了老程手中这杆槊,咱们瓦岗军就放你们过去.如果输了,别夸口凭这点儿人便能救出杨广!"
"不只我这一路,接到号令的各地兵马都会赶往雁门!"旭子笑了笑,露出满口的白牙.将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变成了江湖比武,也就是程知节这家伙才能想得出.他将手探向腰间,准备亲自出马.没等将黑刀拔出来,秦叔宝已经策马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我来会一会瓦岗英雄!"秦叔宝将手放在背后向李旭示意,同时冲程知节发出邀请.
"好,老程来奉陪!"程知节大踏步迎上前,手中长槊抬起,与秦叔宝的马槊在半空中相交.
向对手致意后,二人又同时转身向后,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敌我双方的将领见此,不得不退向了本阵.即便有人不赞同按程知节的提出的方式解决双方恩怨,战斗已经开始了,大伙不能再行反悔.
秦叔宝策动战马,急冲.手中长槊如同出水乌龙直扑程知节胸口.电光石火之间,程知节用槊向外格去.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过,二人手中长槊分开.程知节被战马的冲力逼得快速后退,然后侧步,旋身,槊锋横扫.秦叔宝竖起长槊相迎.又是一声闷响,二人得身影彼此交织,雪亮的槊锋晃得人眼花缭乱.
"咚、咚、咚!"瓦岗军敲响战鼓,为他们的英雄助威.郡兵也不示弱,鼓声如雷鸣般压了回去.听到催阵鼓,秦叔宝和程知节愈发精神抖擞.两杆长槊分分合合,时如苍鹰垂击,时如惊鸿急掠.
"姓秦的不地道!"三个回合后,吴黑闼议论.
比武讲究是公平二字,程知节为了抄近路追赶敌军,翻山时弃了坐骑.而秦叔宝胯下的黄骠马却是一匹难得的良驹,冲刺之时速度极快.多出一匹战马的优势,秦叔宝在高度和力量上都大占便宜.几乎每个回合开始,他都能凭坐骑的冲击力将程知节逼退数步.
"咱们得把这事儿说明白!"牛进达点头,赞成吴黑闼的观点.还没等他们二人开口,喝彩声又起,两个比武的将军快速分开.每个人脸上都淌满了汗,每个人心中都对敌手充满了敬意.
"我在马上,你在步下.这样打起来对你实在不公平!"跑出三十余步后,秦叔宝再度兜转马头,冲着程知节喊道.
"你这将军倒是甚讲道理!"知道彼此的武艺在伯仲之间,程知节也不敢托大,郑重回应.
"不如我们比一比力气!"秦叔宝笑了笑,建议.不待对方回答,他胯下的黄骠马突然开始冲刺,如一道闪电般从两军阵前掠过.没等众人弄清他要做什么,耳畔突然听见一声喝:"嗨!"秦叔宝手中长槊乌龙般飞出,直刺到路边的岩石上.
"轰!"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五尺长的槊锋都没入了石缝中.秦叔宝冲着还在颤抖的槊柄点点了头,好像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然后拨转战马,向程知节喊道:"程将军能把槊从石头中拔出来,就算秦某输了.我齐郡子弟就此回转,在不提借路之事!"
"拔!""拔!"瓦岗喽啰大声替程知节打气.秦叔宝的马槊比普通人用得粗了半寸,槊锋也比寻常马槊长出尺余.所以光从兵器上,众人就能猜出他的膂力不可小视.但程知节的臂力一直是整个瓦岗军中最大的,山寨中推崇硬汉子,所以大伙心甘情愿看到一场精彩的较量.
"好个狡诈的秦叔宝!"程知节向掌心中吐了口吐沫,揉了揉,然后笑着骂道.大踏步跑上前,他以双手握住槊柄,倾尽全身力气向外拉."嗨!""嗨!"接连两次发力,马槊在岩石缝隙中晃了晃,却不曾退出半分.
"程将军加把劲儿!"张亮带领将士们高呼.出于对敌手的尊重,郡兵中也敲动了战鼓,在战鼓和呐喊声中,程知节瞪圆双眼再度发力.槊柄于其手中左晃又摆,就是无法退出.
"这场比试,俺老程输了!"片刻之后,将已经磨红的手心向四下举了举,程知节大声宣布.说罢,不顾周围失望的叹息声,他再次抱住槊杆,横向猛地用力,"咯嚓"一声,将槊锋折断在山岩中.
"将俺的马槊赔给你!"折断了秦叔宝的兵器后,出了一口恶气后.程知节捡起自己的马槊,倒提着递到对方面前.
秦叔宝伸手去接,在双方同时握住槊杆的时候,彼此又较了一下力气,然后他和程知节相视而笑,转身返回了自家军阵.
"今天便放你们过去.待你们从塞上回来后再分胜负!"徐茂功向对面大声喊了一句,然后命令自家兄弟撤离峪口,让出北去的通道.
在一片难以置信的议论声中,郡兵们收拢队形,快速从瓦岗军身边跑过."谢谢!"经过程知节身边时,秦叔宝指着手中的长槊,低声说了一句.那槊是程知节送给他的,分量和长度都正合手.
"走好!"程知节笑着点头.他知道秦叔宝在谢什么,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他会将这份秘密永远藏在心底,待年老之后,一个人拿出来下酒.
马蹄带起的烟尘渐渐去远,把寂静的瓦岗群峰留在的身后.阳光斜照在山岩上,给断裂的槊锋镀上点点金斑."可惜了把好槊!"单雄信非常遗憾地捡起地上的槊杆,低声点评.刚才有很多人都打算在敌军走后自己也尝试着来拔一下,没想到程知节居然发了彪,将这么好的一杆槊硬给折断了.
"密公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张亮也走上前,好像在评价这次失败的比试,又好像在提醒着什么.
"我本来就想放他们过去."徐茂功将目光从旭子消失的方向收回来,笑着说道.见众人惊诧地看向自己,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这三人是张须陀的臂膀,他们走了,正是咱们的机会!"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二章 吴钩 (八 下)
能不费一矛一矢冲破瓦岗军的拦截,此结果让所有郡兵喜出望外.眼下他们可没有心思和瓦岗军拼命,因为那太不合算.昨天半夜时分前来求救的钦差大人亲自宣布,此去塞上,只要杀死三个敌人就可以册勋一转,册勋两转就可以升官一级!并且特地强调了这是皇帝陛下的口谕,永不反悔.
这样的赏格显然比与瓦岗军作战高得多,因此大伙虽然离开故乡越来越远,心中却没多少乡愁.像秦将军那样威名远播,像李将军那样少年封侯,像罗将军那样把自己的画像挂到皇宫里去,这曾经是多少人的梦想.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了,所以郡兵们对未来充满希望.
"界,界皇上事后不会反悔吧!"也有人对朝廷的信誉不大放心,压低了声音向周围的人询问.他的怀疑立刻被一阵轻蔑的嘲笑声打断,"你以为皇上是那些山大王呢,说过的话转头又吞回去.金口玉言,什么金口玉言你懂么?那就是一口吐沫落地都能砸个坑儿,讲究的就是这信义二字!"
听了同伴的话,多疑者只好红着脸把自己的心事藏到肚子深处."皇上讲信誉么?"记忆中,他隐约听说过圣明天子出尔反尔的谣言,但他没有胆子公开指摘大隋天子.况且大伙此刻都在兴头上,谁也不能扫众人的兴.
有道是将是兵之胆,有秦叔宝和李旭这样的勇将带着,众将士的胆气自然也跟着大了不少.郡兵们在剿匪时也经常以寡击众,因此并不觉得自己的力量单薄.参照以往的经验,敌人越多,最后大伙分到了首级也多,在一次战中分到三个敌人首级很普通的现象.照同样的数量推算,到了塞上后,只要能连续在三场恶战中活下命来,回到齐郡后便能穿上一身官袍.大伙不求光宗耀祖,至少以后在世家子弟面前说话时,腰杆子能直起几分.
"到时候我就新做一身葛甲,浆得梆硬梆硬地,天天在小荠他爹面前转悠.看老家伙还敢不敢再瞧不起我这当兵的女婿!"有人想着自己成为武官之后的情形,乐呵呵地憧憬.
"就你那小样儿,先照照镜子吧.给猴子带上金盔,他也拎不起铁槊来!"周围的袍泽带着几分善意打击.
"你们别瞧不起人.是骡子是马咱们走着瞧!"
大伙说笑着,高高兴兴地向北赶.很少有人注意到自己这一方的几个主将并不像周围弟兄们一样开心.相反,自从与瓦岗军脱离接触后,中军将旗下的气氛一直很沉闷.甚至连那些负责保护主将的亲兵都受了些影响,一个个把脸绷得紧紧,仿佛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李将军腰杆一直挺得很直,就像高挑在队伍中央的旗杆.他的冷静与坚强大伙都能看得见,但是,几个往来密切的同伴都知道,此刻旭子的身体绝不像外观表现出来的那样结实.所谓坚强,不过是一层冰封住的外壳,在这个时候有人给他轻轻一击,也许就能将他彻底击垮.
没有人愿意看到旭子受到伤害,所以张江和罗士信二人一直试图找些话题来分散李旭的注意力.但他们二人做得显然不是很成功,虽然每个话题说完,旭子都礼貌的笑一笑,点点头.但那只是礼貌而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见谈话的任何内容.
"没想到那姓程的自恃勇武,结果把自己绕了进去!"张江偷眼看了看李旭,再次挑起新的话题.
"那姓程的没一点儿自知之明,居然跟秦二哥比膂力.他也不四处打听打听,整个河南,还有谁的力气能和秦二哥相提并论!"罗士信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公允,但他不介意把瓦岗军说得更不堪一些,只要能把旭子的心从失去朋友的沮丧中拉出来,"别说是他,就是单雄信和他两人轮流上都没戏!要不是槊被他弄折了,瓦岗诸将说不定真会来个车轮战."
果然,李旭不愿意污蔑自己的对手,展颜一笑,说道:"你们两个别埋汰人了,瓦岗军没那么龌龊!秦二哥那一下借了马力,程知节徒步向外拔,本来就吃了不小的亏!"
"你就会涨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罗士信见花招奏效,继续装疯卖傻,"小心秦二哥听了不高兴."说完,他把头转向秦叔宝,不住地向对方使眼色.
"程知节的力气比我持久!"秦叔宝却不肯接这个话茬,想了想,郑重说道."我跟他交手时,手臂一直被震的发麻,但他却好像没事人一样.我估计他是不想把槊拔出来,所以根本没用全力!"
"你跟仲坚倒是投缘!"罗士信没想到引出了这么一个窝囊的答案,有些接受不了,愤愤地说道.
"不是我谦虚,而是事实如此.他最后拔那下我看得很清楚,眼睛瞪得很圆,胳膊也绷得很硬,但脚在土中踩下去的痕迹却没前两次深!"秦叔宝笑着摇头,补充,"最后为了怕别人上来拔,他干脆弄折了槊!"
"你是说程知节故意放了咱们一马?"罗士信瞪大眼睛,满脸疑惑.
"不但是程知节一个人有意相让,瓦岗军如果不想放咱们过去,即便输了,也可以反悔!"旭子笑着接过话茬,总结.
"这伙人虽然和咱们道不同,却也都是响当当的汉子!"秦叔宝回头望了望,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这样的结论让旭子的心情又轻松了不少,虽然与大眼从此成为陌路,但毕竟自己当初结交的是一个豪杰,而不是一个只知道欺负平头百姓的流氓惯匪."我现在有点担心张老大人,从东都来的那帮家伙不中用.瓦岗军得知咱们离开,肯定会借机反攻!"
"咱们临行前,张大人已经做了一些安排!接下来几个月他不进攻,凭手头兵力稳守阵脚应该没什么问题!"秦叔宝的目光从背后的群山间回转,又落到了身边的战旗上.这是几个月前齐郡父老替即将出征讨伐瓦岗的子弟们做的,已经被风雨吹打得有些褪色了,但上面的图案依然清晰.
那是一头走出山林的猛虎,目光望向未知的远方,心中包藏着无数沟壑.父老们将此旗送给郡兵,是期待他们威如出山猛虎.谁也没想到,这头老虎如今要走到塞上去,远行距离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张大人眼里恐怕把皇上的命比他自己的命看得还重.咱们担心也没有用,只能尽量速去速回!"罗士信终于说了一句条理清楚的话,语气中隐约带着些不满.
速去速回是最好的选择,因此大伙不敢做任何耽搁,在东郡补充了必要的辎重后,立刻搭上了地方官员早已准备好的河船.渡过黄河后,他们沿着官道向西,两天后在河内郡的郡城做了第二次补给,接着掉头向北,沿官道穿越太行山.
沿途地方官员见人数如此少的一支队伍居然也敢北上去勤王,惊诧得一个个都瞪圆了双眼."太,太行山可是不太平."河内郡守唐祎拉住旭子的马缰绳,结结巴巴地告诉.平定杨玄感之乱时,他和旭子有过一面之交,因此不忍心看着故人去送死.
"多谢唐大人提醒,这条路最近,比绕行河北要省七、八天时间.况且眼下各地,哪里还太平呢!"旭子笑着向唐祎拱了拱手,道谢.
"李将军还是象当年一样勇猛!"唐郡守叹了口气,松开了手里的马缰.这还是他当年认识的旭子,正直,热忱.眼前形势也和当年一样,很多手握重兵的地方大吏都拖辞路途遥远而按兵不动,李将军却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可惜我大隋没第二个李将军!目送郡兵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暮色中,唐祎在心中感慨.这支兵马不可能赶到雁门郡,太行山附近早就成了个大匪窝,随便一个大绺子都拥众数万.千余郡兵送上门,还不够给对方打牙祭.
也许是出于物伤其类的心态,从那以后,唐郡守就日日等着故人的消息.他自问没有与李旭一道赴死的勇气,却不愿让故人暴尸荒野.令他有几分失望又万分庆幸的是,五天之后,外界传言,那支不怕死的骑兵居然平安的穿越了匪区,抵达上党.沿途,没有任何一支土匪试图与之为难,甚至有一些结寨自守对官府和土匪都不怎么买帐的村落主动为其提供了粮草.
"难道李将军的威名如此之盛,还是太行山群匪都转了性子?"唐祎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直到数十年后,他与一个曾经为太行山头领的人在酒宴间相遇,方才从对方的话中找到了答案.
"杨广那厮该死,但他应该死在咱们中原人刀下.所以,接到瓦岗军的传书,大伙就决定躲开官道."
"对,杨广那厮再是王八蛋,也是咱中原人的王八蛋!"另一名曾经的土匪,后来的将军靠上前,搂着同僚的肩膀醉醺醺地说."况且,领兵的是咱们的旭子,不到万不得已,谁好意思跟他动刀!"
那一天,素有雅名的唐祎和两个不对路的粗鄙武夫醉了个痛快.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三章 烽火 (一 上)
从河内、长平一直到上党,他们没有遭遇任何一支盗匪.旅途安宁得令人恐慌,仿佛脚下的路通向的不再是人间.虽然偶尔在道路边也会出现几个小小的村落,但村子里的百姓都消失了,连同他们的牲畜一并消失得干干净净.本来该在这个季节收获的庄稼和杂草混在一起,疯了般到处乱长.门口、屋顶、房檐,哪里都能看到它们孱弱但不屈不挠的影子.
播种者不是农夫,而是四季不断的山风.是它们将去年散落在农田里的种子吹上了失去主人的房檐,让其在那里生根发芽.半个月后,它们还会将新的种子从屋檐上吹落,吹向新的可以得到阳光和雨水的角落,待明年春来后开始一场新的循环,生生不息.
如此苍茫的旷野一半归功于朝廷的搬迁令,是它将百姓都驱赶到城墙内,以防被土匪洗劫.至于入了城后的百姓们吃什么,住在哪,那不是应烦劳朝中的大臣们操心的小事.于是,很多没有福气在城里谋生的人干脆选择当了土匪,虽然他们最后难免要死于一场与官军的战斗或一场土匪之间的火并,但至少能多活一段时间,不会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饿得露出皮肤下的骨头.
与朝廷一道制造了这"盖世盛境"的还有各地的"英雄豪杰",他们抢走了不肯入城的百姓最后一点家当,把对方要么驱赶到城内,要么转化为自己麾下的喽啰.当四周抢无可抢之时,豪杰们偶尔也会种几块地.但那些地都在山寨附近,不能种得太多,以免安宁的生活损毁了大伙的斗志.
为了避免路上被打个措手不及,旭子和秦叔宝、罗士信二人共同指定了很多应急方案.他们甚至准备了一批买路钱,以备对一些土匪先礼后兵.令大伙失望的是,沿途的土匪和百姓一道消失了,这些方案一个也没用上.
有几次,旭子凭直觉感受到附近的山梁上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每当他回过头来在马背上尽力远眺的时候,除了一重重火焰般的树林外又什么也发现不了."不用看,土匪畏惧咱们的名声,早就望风而逃了!"罗士信跟上来,大咧咧地说道.他的话每每引发一阵轻松的笑声,但谁都知道这不是事实.李、秦、罗三人虽然威震东夏,他们的名气却传不到河东这里.况且土匪们占据着地利和人数上的优势,根本不需要太把这支骑兵放在眼内.
"我总觉得山上有人!"旭子笑了笑,低声回答.同时,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里的感觉特别像辽东!四下全是敌人,却发现不了他们的踪影!"
"群狼环伺,担心也没用.咱们大摇大摆地向前走便是!"秦叔宝加入议论,凭多年行伍经验给出建议.这是唯一切实可行的办法,走一步看一步总好过原地不动.旭子点点头,虚心接纳.忐忑的不安的感觉却如雾一样在头顶萦绕不去.
直觉告诉他,丛林深处看过来的目光不仅仅包含着敌意.很复杂,甚至包含着一点点欣赏和友好的滋味在.但除了身边这几个,他几乎已经没朋友了.徐大眼、吴黑闼等人成了死对头.刘弘基和武士彟远在太原.还有几个好兄弟,他们当年都死在了辽河东岸那场恶战中,尸骨旁早已生满了野草.
偶尔,郡兵们也会经过一些大家族聚居的堡寨,墙垒得比长城还高,敌楼里摆满各种防守利器.听说过路的兵马是去雁门关勤王后,堡寨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表达了谨慎的热情.寨里的长者站在城头上,命人用绳索顺下十几个竹筐.里边装满干粮和肉食,偶尔还有些浊酒.但他们从来不邀请郡兵们进寨休息,虽然双方现在都打着大隋旗号.
"寨子小,不敢请诸位将军入内歇马!"族长大人一边作揖赔罪,一边示意墙头上的弓箭手开始准备,这年头被土匪保护却被官军打劫情况时有耳闻,谁是官谁是匪不能光从旗帜上看.
"***,这老东西,居然把咱们当成强盗了!"罗士信对堡寨主人的表现非常不满,骂骂咧咧地说道.
"不怪他们,有人杀良冒功!"秦叔宝拉起罗士信,一边跟着大队人马继续北行,一边安慰.怪不得对方严加防范,官军讨贼不利,为逃避上司惩罚而拿百姓脑袋顶帐的作为在大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说不定本来他们和土匪穿的就是同一条裤子!"罗士信心犹不甘,望着渐渐被尘烟折断的堡寨,恨恨地道.
这话也不算冤枉,那些结寨自保的大户的确和地方上的土匪牵扯不清.有的彼此之间本来就是亲戚,结寨自保也好,上山为匪也罢,都是为了在乱世中苟延残喘.有的堡寨托庇在附近的山贼保护下,官府交一份赋税,土匪那里也交一份,两方都不得罪.
"你总得让他们活下去吧!"秦叔宝的话里包含着叹息与无奈.他年龄比罗士信和旭子都大得多,经历的沧桑多了,对世间百态也多了几分理解.
活下去,是乱世中的唯一选择.因此无人能责怪他们采用的什么手段.要怪,只能怪那些促成了乱世到来的人.是他们将好端端的人间变成了匪巢和地狱.虽然他们能给自己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
由上党向北,地形相对变得平缓,官道两侧也渐渐有了人烟.河东抚慰大使李渊是个懂得体恤民力的好官,对治下百姓盘剥的不像其他地方那么重.再加上李家本来于河东诸郡就有些威望,因此太行山区以外的地方治安基本太平.据负责给郡兵们提供粮草辎重的地方官员介绍,河东腹地太平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几支活跃在平原地区的大绺子在夏天时都遭受了致命打击,不敢在轻易向平原靠近.
"朝廷不准许唐公招更多的兵,否则咱们河东早就没匪患了!"祁县令周珏是个很健谈的人,在与郡兵们交割给养的时候,以略带些自豪的口吻说道.
"你说的唐公,可是李渊?"罗士信回头看了一眼旭子,好奇地追问.
"你这将军真是无礼,咱唐公的名讳也能直接叫么!"本来还和颜悦色的周县令突然翻脸,瞪着眼睛向罗士信抗议."不说官职,就凭他的年龄,你也不该直呼其名!况且要不是咱唐公事先打过招呼,叫咱们为各路勤王兵马提供便利,谁给你们预备粮草吃食!"
"看不出你这岳父的威信还挺高!"罗士信于肚子里嘀咕了一句,然后赔上一张笑脸."我不是不清楚唐公的字么.况且我这外乡人,怎知道唐公多大年纪!"
"算了,不跟你这半大小子一般见识!"周县令白了罗士信一眼,拍拍手,命麾下户槽捧上一个账本,"哪位将军负责,请在账本上签个押,我等将来也好找唐公销帐!"
回应他的是另一个半大小子.旭子笑着向前,从户槽手里接过账本和毛笔.地方官吏的行为很规矩,这与他在别处所见的官员行径大相迥异.能在乱世中还令治下官员的行为有条不紊,唐公李渊的确不愧其干吏之名.
在将自己名字签上去的瞬间,旭子犹豫了一下.自己娶了萁儿的消息一直还没有告诉这个便宜岳父知道,班师后是不是顺道去太原拜望一下唐公,将萁儿和其父亲之间的裂痕稍做弥补呢?他吃不准自己去了之后,会不会被对方乱棍打出来.但想想出征前萁儿眼中眷恋的目光,心底又是一团火热.
"早去早回,我在家里等你!"临出家门前,极尽遣眷的萁儿拉着他的胳膊说道."你是我的,不能随便再受伤!"她的脸擦过他于历次争斗留在手臂上的疤痕,同时留下一串湿漉漉,温热的水迹.
"将军也姓李?"周县令接过旭子签好的账本,迟疑地问道.眼前这个黑大个子看上去很年青,但钉在甲胄外的标记却已经是四品武贲郎将.能在如此年龄就做到如此高位的,整个大隋朝也没几个.他忽然想起官场上的某个传闻,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必恭必敬."是唐公的族侄,畴县侯李爷么?您,您这是从河南来?"
"我们从虎牢关附近星夜赶过来的."旭子点点头,证实了对方的猜测.紧跟着,便听到四下里传来的无数惊叹."从河南来,我的天哪!千里奔袭,居然比其他几路兵马只晚到了三天!"
"太行山的贼人没阻拦您么?"周县令瞪再次圆了眼睛,此番却是因为惊诧."嗨,看我这话问的,您是咱们唐公的侄儿,自然也传了他老人家的勇武.他老人家能凭着几千残兵打得周围几个郡的流寇望风而逃,哪个不要命的还敢惹您!"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三章 烽火 (一 下)
在旭子的记忆中,唐公李渊绝不是一个武将形象,虽然其对射艺的领悟比很多人都深得多.他记得那些在怀远镇的日子,那时候的李渊对属下包容,对上司和同僚尊敬,与朝廷中官员交往时小心翼翼,唯恐出半点纰漏.此外,他眼中的唐公还喜好名马、美酒和美女,热衷于处理琐碎的政务,却对军旅之事兴趣不高.否则也不至于一直做大军的押粮官,没有亲自指挥一路兵马东进的机会.
但周县令口中的李渊则变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形象,精通于政务,孔武有力,用兵如神.在此非常时刻,这种人选用来稳定地方最合适不过.
"托唐公的福,我一路都没遇到任何土匪!"旭子点点头,笑着回答.他不想深究唐公李渊的真实形象如何,但不仅仅是出于礼貌."敢问周大人,还有哪几路兵马从这里经过了,我还有没有机会与他们会师!"
"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带了两万府兵前日刚过去."周珏见对方言谈见对唐公很是尊敬,心情大悦,翻点着帐册回答,"鹰击郎将尧君素率领骑兵五千,比屈大人早去了一天.左翊卫将军阴世师跟尧大人前后脚,麾下有一万府兵."说到这,他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带上了几分不屑,"不过他走得有些慢,屈大人已经超过了他!"
听着一个个熟悉和陌生的名字在耳边依次响起,旭子心里约略有些失望.这些人官职都比他高,郡兵赶上去与之一道,只会被人家当垫脚石用.大隋朝各路兵马之间的派系倾轧他曾经深有体会,没有明知道会吃亏还再给人送上门去的道理.
"二公子带着四千郡兵去汾阳与云定兴将军汇合了,两天前直接从太原走的.没打我这经过!队伍中一半是新征募的步卒,走得不会很快!"周县令称得上是一名干吏,看到旭子皱起眉头,就隐约猜到了其不喜欢与另外几名隋将为伍.出于一家人给一家人帮忙的回护心理,他给了旭子足够的暗示.
"二公子怎么才出发,唐公不是早就接到勤王诏书了么?"李旭吃了一惊,追问.
"唐公当日正在外剿匪,也是星夜赶回太原来的.咱们河东郡能用的兵不多."周县令苦笑着摇头.
他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因为他觉得作为李家嫡系的旭子应该了解朝廷一直以来对唐公持猜疑态度."匆匆忙忙赶回太原,一边要给各路勤王兵马准备粮秣,一边招募义勇,也就是唐公,换了别人早就忙晕了头!"
"嗯,也多亏了你们这些父母官的倾力协助!"旭子点头,理解地微笑,"否则,光唐公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他又想起了当年自己因为唐公族侄的身份受到杨广排斥的往事.本来以为经过杨玄感之乱后,皇家对李渊的怀疑已经解除了.没想到至今还这么深.可既然这样,就不该把河东十几郡交给唐公来管理.既怀疑对方忠诚又委以重任的糊涂安排,也就是大隋朝廷才会做得出.
眼下不是抱怨朝廷昏庸的时候,虽然"肉食者鄙"这句话用来形容朝中某些人再贴切不过."周大人有通往汾阳的详细地图么?或能否找位会骑马的兄弟给大伙带一下路!"趁着与对方谈得投机,旭子提出一点非分要求.
"不用地图,顺着官道您一直向北,别进太原,经过榆次,直接就能到达汾阳.然后顺着官道再走半日,说是打突厥,任何一个汉人都会带你去."周县令的情绪有些激动,挥舞着手臂比划,"突厥人把雁门附近的村子全抢空了,到处都在杀人放火.百姓们如果能得到一个报仇机会,是男人都会跟你走!"
旭子听得心里一紧,瞬间放弃了心中的杂念.草原民族对被征服者不会怜悯,早赶去一天,能早为这个已经残破的大隋尽一分力.他抖动马缰绳,带领郡兵们再次踏上征途.来自齐郡的战旗在秋风中飞舞,旗面上,有头出山猛虎张牙舞爪.
三天后,他们到达汾阳.这座距离塞上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城市已经草木皆兵.看到马蹄在官道上掀起的烟尘,地方官员立刻关闭了所有城门.直到旭子量出了朝廷颁发的印信,他们才又重新放下了吊桥.
"下,下官不知道是,是李侯爷光临.关闭城门乃,乃是无奈之举,侯爷勿怪!勿怪"汾阳县令赵平一看就不是个有担当的人,发觉自己无意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后,吓得满脸是汗,道歉的话说得结结巴巴.
"二公子和云将军什么时候走的.此地距离雁门关还远么?"李旭没时间跟一个地方小吏斗气,非常着急地追问.
"已经,已经走了好几天了.此地,此地距离雁门关还有三百里.突厥人旦夕,旦夕之间就能杀过来!"赵县令对突厥狼骑畏惧到了极点,仿佛对方的战马肋骨下都生有翅膀.看了看旭子及其身后那伙疲惫不堪的郡兵,县令大人以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侯,侯爷也去勤王么?突厥人,突厥人据说来了二十几万!"
"来一百万也休想踏入中原半步!"李旭横了对方一眼,怒道.这样的人窝囊废居然也能做上地方父母官,真不知道他怎么混过官吏考核的?
"那是,那是!"赵县令一边擦着头上的冷汗,一边回头打量自己的治地.他开始后悔自己打开城门的决定了,一旦眼前这个疯子存着就地募兵的念头,就有可能把战火引向汾阳.突厥人可不是好得罪的,他们报复心极强….
好在旭子没他想象得那样不讲理,"我们穿城而过,不在汾阳耽搁!"他的话使赵县令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县令大人叫苦不迭.
队伍行进到衙门口的时候,李旭身边的另一名亲兵突然站在马上喊了一嗓子,"有想找突厥人报仇的没有,我们需要人带路!"刹那间,围观的人群开始沸腾,数以百计满脸仇恨的青年男子拥上前,要求加入郡兵队伍.虽然这支队伍本身的人数也很少,但已经一无所有的边民们要得只是一个与仇人同归于尽的机会.
这片土地上的平头百姓总是比父母官们对国家的感情深也,古往今来,莫不如此.旭子和秦叔宝二人快速从应募者中挑选了二十几个会骑马的,将他们编进斥候队伍."我们没有更多的马!"对着满脸失望的落选者,二人好言安慰.但对方迟迟不肯让开道路,眼神之中充满了绝望.
"咱们这次主要是为了救皇上,但是,我在这里对天发誓,总有一日,咱们要洗刷蛮夷加诸于我等身上的一切耻辱!"被对方的目光所打动,罗士信大声许诺.话音刚落,拦路者刷地一下散开,为郡兵们让出了条笔直的通道.
那条通道穿越北门,直指暮蔼中的长城.一千余郡兵们疾驰如风,追赶着其他队伍的脚步.在陀河畔,他们看到了云定兴的旗号.队伍迤逦数百丈,宛如一条怒龙,张牙舞爪地扑向了雁门关下.
有步卒,也有骑兵,打着上千种不同的战旗.号角声,鼓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战马的嘶鸣,将士们的呐喊,还有身边汹涌彭湃的惊涛.
这支一支极其庞大的队伍,远远看上去至少有二十万之众.队伍外围的步卒高高举着长槊,锋利的槊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步卒之外,有无数名来回跑动的传令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临战的兴奋.再往外,则是四下戒备的游骑,每个人胯下的都是高大健壮的西域良驹,毛皮被打理得油光水滑.
"早知道有这么多人来勤王,咱们何必大老远跑来搀和!"罗士信有些惊诧于友军的兵强马壮,摇晃着脑袋议论.
但他很快就觉察到眼前的景色有些不对劲儿,那些分部在队伍周围的游骑跑得很有精神,但从来不肯离开大队太远.甚至郡兵们的队伍已经靠近,他们也不肯上前询问来者的身份.
"云定兴这小子不老实!"趁没被人嘲笑之前,罗士信赶快又补充了一句.此时他已经距离友军不足五十丈,招展的战旗几乎遮挡住了全部视线,但是他却无法感觉到与前方队伍规模相称的杀气.
"云将军在虚张声势吓唬突厥人!"秦叔宝也笑了起来,"队伍是空心的,不靠近些还真发现不了!"
"不知道谁的鬼主意,但愿突厥人能被他吓到!"旭子也觉得很有趣,笑着点评.前方的队伍已经做出了反应,招展的旗阵分开,几十匹快马逆着人流跑了过来.最前方的一匹骏马上端坐着一个身材挺拔,眉眼间极具阳刚之气的少年,望着他旭子,满脸欢笑.
旭子知道是谁出的鬼点子了,打马迎上去,心中瞬间充满温暖.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三章 烽火 (二 上)
李世民身穿一袭黑叶犀皮甲,头戴一顶乌金翘沿盔,除了脸上的没有络腮胡须,从远处看去,他简直就是一个缩了水的旭子.武士彟和另一个李旭叫不上名字将领跟在他身后,在往后是慕容罗和李安远.曾经有一瞬间旭子以为张秀和宇文士及也会在对面的人群中出现,但最后除了这几个人外,他没找到更多的熟悉面孔.
"仲坚兄,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缩小版的"李旭"在马背上双手抱拳,猩红色的披风于其身后飘舞.他胯下的战马也是黑色的,通体没有半根杂毛,与黑风脸对脸,彼此间相映成趣.
"我听人说二公子走这条路,所以抓紧时间从后边追."旭子于马上抱拳相还,目光不断在对方身前身后打量.李世民已经完全长成了一个大人,身上带着股难以遮掩的英气.他身边的武士彟看起来还是像当年那样沉稳,脸上的表情很高兴,但举止却丝毫没有逾越.慕容罗和李安远则以微笑向旭子打招呼,静等着自家主将与对方的寒暄结束.
"你已经去过太原了?"李世民听闻对方是刻意赶过来与自己汇合的,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把这看作了是李旭对自己的敬重,并感到非常自豪."见过我爹和哥哥了么?大伙最近一直在谈论你!"
说到此处,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又变得有些诡异,仿佛在与对方分享着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事实上,大伙谈论的是李萁,这个无法无天的小丫头气得李渊简直发了疯.旭子娶了张须陀的义女做妾的消息早被李家的朋友送到了太原,家族的核心人物都非常清楚新娘必定是萁儿.但此事无法与旭子较真儿,毕竟是萁儿自己送上门去的.况且一锅生米早做成了糊涂粥,李家即便找上门去,也讨不回什么公道.
旭子稍做思索,便明白了李世民的话中意味,笑了笑,坦然地回答:"我直接从祁县赶过来,抄的是近路,没经过太原.唐公和建成兄还好吧,弘基兄呢,他怎么没跟你一道?"
"除了弘基兄外,所有人都好.他感了些风寒,估计得养一段时间了.仲坚兄呢,你最近一切可好!"
"都好,都好!"李旭笼统地向对方传递自家的信息.然后将头转向武士彟,"士彟兄可好,慕容将军和李将军别来无恙!"
"劳李郎将问,我们最近过得都不错!"慕容罗等人终于得到机会,笑呵呵地围拢上来.
他们穿着和武士彟相同样式的铠甲,官职依旧是督尉,但肯定不再隶属雄武营.旭子快速地从几个朋友的装束上得出结论.‘这些人如今都成了李渊麾下,雄武营究竟出了什么变故?’他有些担心,同时也明白自己无能为力.
"云定兴将军在操持队伍扎营,他让我替他跟你打个招呼!"李世民非常老到地交代了虎贲将军云定兴未主动前来迎接的原因.然后他用手指了指身边的年青下属,"这是我的参军长孙无忌,无忌兄,这就是我一直跟你说的仲坚兄!"
"参见李将军!"长孙无忌向旭子抱拳施礼.紧跟着是李烈臣、刘崇、陈谏,都是唐公府的后起之秀,旭子从前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但从对方的举止和表情上,能推测出这几人是李世民的嫡系.
他也向李世民介绍了秦叔宝、罗士信和张江.听闻对方就是被皇帝画了像挂于宫中的英雄,李世民眼中立刻燃起了炙烈的光.他快速向前带了带战马,伸手托住了秦叔宝正在施礼的胳膊,"应该是我向秦兄行礼才对,您年龄比我大,官职也比我高!"说罢,他快速跳下马背,抱拳躬身,"太原李世民,见过秦兄!久闻秦兄大名,没想到今日居然有缘一见!"
"小公爷,这怎么使得!"秦叔宝也赶紧翻身下马,长揖相还.以往他见过的世家子弟都比较桀傲,所以看在旭子和唐公李渊的份上,他不愿与对方在官职高低上较真儿.万没想到李世民居然是个另类,不但身上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傲气,反而表现出了足够的谦恭.
"见过罗兄,见过张兄!"李世民拜过了秦叔宝,转身向罗士信和张江也报以长揖让.罗、张二人也赶紧跳下马,抱拳相还,"见过小公爷!"
"别叫我小公爷,我是仲坚兄的族弟.若论官职,秦兄和罗兄都在我之上!"李世民摆摆手,嗔怪道.
"大伙年龄相近,不如平辈论交!"长孙无忌做事老到,及时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片响应之声,特别是罗士信和张江,刚才的客套让二人浑身都感觉不自在."直呼名姓最好,免去了很多麻烦.否则这么多将军,喊一声李将军都不知道喊谁!"
"就依罗兄和无忌之言!"李世民笑着允诺,然后上前拉起黑风的缰绳."我带你们进去,有了仲坚兄来,这仗就好打多了!"他笑着介绍,同时满意地看见旭子快速从马背上跳下.
李旭将整顿队伍的任务交给了张江和罗士信,自己由秦叔宝陪着去见云定兴.虎贲将军这个职务也是四品,但云定兴属于边军序列,权力远比旭子大,所以未免有些自持身份.对于这种官场上的陋习,旭子早已习惯了,也不愿意和对方计较.
宾主双方略做寒暄后,很快就把话题引到了眼前的战局上."李将军千里来援,忠心着实可嘉!但突厥人来势汹汹,咱们切不可轻敌!"云定兴明显对郡兵的人数有些失望,虽然他自己麾下的兵马也不太多.
"虚张声势是我给云将军出的主意,突厥人声势甚大,已经有援军在他们手上吃了亏.因为咱们的人数他们摸不清楚,所以至今还没遇到拦截!"李世民接过云定兴的话头,低声向旭子和秦叔宝解释.
"还不似 (是)姓阴的那厮无能,被人家千把人就冲散了.若不似 (是)尧将军拼死救他,估计他自己的脑袋都得给突厥人割了去!"云定兴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点评.
此人这种幸灾乐祸的态度让旭子十分反感,早知道如此,郡兵们就不该上前与之汇合.回头看了看秦叔宝,旭子在对方脸上也看到了同样的不满.他再把目光转向李世民,发现后者的表情很从容,仿佛早已经习惯了身边一切.
"阴将军过于轻敌,所以被突然杀出来的突厥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最后全军覆没!"长孙无忌的话从侧面证实了形势的严峻."除了雁门关和崞县外,雁门郡其他三十九城都已经落入了敌人之手.咱们这路兵马亏得云将军谨慎,暂时保得平安.这里距离崞县已经不足半天的路程,再向前,随时都可能遭遇敌军!"
"云将军从谏如流,是我们这些后生小辈之福!"武士彟也凑过来,有意无意用身体挡住李旭的脸.他记忆中的旭子还是那个不能忍受委屈的少年,需要有人为之遮掩.但旭子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成熟,冲所有关心着自己的人点点头,他笑着说道:"好在遇到了云将军,否则我等不明情况,非吃个大亏不可!"
"毕竟姜是老的辣!"秦叔宝快速和李旭交换了一下眼神,赞叹.
有道是花花轿子人抬人,见大伙都对自己如此恭敬,云定兴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不入耳的话了,得意地捋了捋胸前的白须,"好说,好说,你我同殿称臣,还分什么彼此.弟兄们路上想必也遭遇到了很多麻烦吧,我听说太行山一带最近很不安稳!"
"托云将军的福,路上还算太平!"李、秦二人笑了笑,异口同声地回答.
"嗯,把你的弟兄放在最后边,有什么麻烦我的人马先顶着,你们尽管放心恢复体力!"云定兴点了点头,不由分说做出决定."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也尽管开口.我手中虽然紧,但一点弓箭和甲杖还能挤出些来!"
"多谢云将军!""多谢将军高义!"李旭和秦叔宝喜出望外,连声道谢.云定兴又大度地挥挥手,"别客气,大伙要一道跟人拼命呢!你们的兵器好些,我的弟兄也少损失些!"
这是他唯一一句通情达理的话,几个与旭子熟络的武将相视而笑,帐内的气氛也跟着变得轻松.李世民命人摆出一张地图,将自己掌握的情况详尽道来."突厥人这次入侵可能蓄谋已久,几年来,他们的营地一直向边境靠近.有些过去胡汉交杂的地方,如今已经完全变成了突厥人的牧场.地方官员多次上奏朝廷,但陛下看在胡人不知晓礼数的份上,一直不肯与其计较!"
说到这,他笑了笑,脸上流露出几分无奈.定襄、马邑、雁门三郡也都属于河东抚慰使管辖范围,以李渊到任之后,很多就发觉了三个郡被突厥侵袭的严重情况.他曾经多次修书向朝廷告急,但每份奏折都石沉大海.
"这次突厥人从雁门的马邑的交界处杀了过来,人数已经接近三十万."
"这么多?"秦叔宝倒吸了口冷气.接到勤王圣旨后他曾经和张须陀等人分析敌情,认为突厥兵马最多不可能超过十万."塞上诸地荒凉,物产不丰.人马若多了,始毕可汗连给养都供应不上!"当时,与突厥人有过接触的张须陀大人非常自信地分析.
"除了始必可汗的从属外,还有许多其他辽东部族跟着入塞抢劫"李世民点点头,回应.中原只要一弱,外族肯定要进来打秋风.千百年来,这已经成了惯例.况且那些塞上部族本来就是墙头草,这个时候在大隋和突厥之间做选择的话,他们肯定选择后者.
"那他们吃什么?"秦叔宝先前从旭子口中已经听说过其他塞外部族会追随突厥人的判断,所以惊诧的原因并不是由于敌人成分复杂.
"抢.除了抢光了雁门郡所有城市外,他们还洗劫了大半个马邑郡!"李世民的话中充满了愤怒."你们来得稍晚,很多地方的火已经熄了.如是再早两天,就能看到遮天蔽日的黑烟….!"
"都是王仁恭那厮胆小,根本不敢出城迎战!"云定兴猛然又插了一句,吓了所有人一跳.
这点旭子不敢苟同,在他的记忆中,王仁恭是个非常勇悍的将军.记得当年在辽河畔,就是此人带着左武卫的兵马冲破了高句丽人的拦截.刹那间,麦铁杖、钱世雄、刘武周、薛世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其眼前晃动,给人的感觉恍然如梦.
"王仁恭将军老了!"武士彟低声感叹了一句,证实了云定兴对此人的评价."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王将军.如果他还有当年半分勇武,突厥人的气焰也不会如此嚣张!"
‘我们都不再是当年’旭子在心中以叹息回应,用手指了指雁门关,他继续咨询周围的情况."雁门关里还有多少守军,能支撑多久?"
"先前非常危险,但是三日前,宇文士及在屈突通老将军的帮助下带着雄武营撕开包围,硬冲了进去.现在雄武营守在雁门关内,屈突通将军带领剩余的残兵退守小黑山与之呼应.形势看上去已经不那么紧急,只是四下里都是胡人,想把他们击退也不容易!"李世民脸上露出了几分佩服之色,想了想,回答.
"也有可能是突厥人故意将雄武营放了进去.城里的军粮本来就不多,一下子又多出两万多张嘴,消耗得更快!"长孙无忌接过李世民的话头,从另一个角度分析..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三章 烽火 (二 下)
这也是云定兴所部突然放慢了前进速度的原因之一.如果没办法将突厥人击退,冲进雁门关救驾的兵马越多,关墙失守的速度越快.饥饿是最好的攻城武器,突厥人深刻地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用重兵包围雁门,只准来援的队伍进,不准里面的队伍出.而皇帝不可能冒险突围,突厥人大部分为骑兵,www奇Qisuu書com网野战和乘胜追杀正是他们的强项.
"目前的情况是雄武营进入了雁门关,右骁卫兵马占据了与雁门关遥遥相对的小黑山."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图上来回移动,当年在旭子身边观摩大隋征辽战役的那段时间,让他对地图的重要性深有体会.所以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仔仔细细收集附近的山川、道路以及河流情况,整理出一张详细的地图.
"齐王暕以后军保崞县,尧君素和阴世师两位大人率领六千残兵卡在小黑山和崞县之间的落星岭."为了让旭子看着方便,李世民将自己提及的地名用炭条在羊皮上一一标出.四个被隋军控制的据点相距都非常近,从地图上看去简直是咫尺之遥.但要想跨过这咫尺之遥,却得付出数以千计的生命.
"云将军带着我等虚张声势,造成了一种咱们中原儿郎大举前来援救的假象.但这种假象目前只能让敌军不来骚扰,咱们自己也没力量杀过去!"
这就是眼前的实际情况,喜欢被人恭维自己却没什么主见的云定兴把决策权基本交给了还不到十八岁的李世民.而后者虽然颇通兵略,毕竟经验不足,无法找出一条合适的破敌良策.
所以,李世民非常高兴旭子的到来.在他当年的记忆中,自己这位便宜哥哥几乎无所不能,从来没被敌人阻挡过."云老将军和我商量了几次,至今没稳妥的办法.仲坚兄来得正好,咱们一道核计核计,总能想出个妙计来!"
"突厥人不骚扰你,说明你原来的办法已经把敌人吓住了!"李旭点点头,夸赞.在那一瞬间,他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几分欢喜."接下来你怎么打算?先说出来听听.我刚来,对眼前形势远没你熟."
旭子不想一上来就指手画脚,虽然李世民的声音里充满了期盼.但那样做,他很快就会和云定兴将军产生隔阂,说不定也会引起李世民身边一些亲信的不满.多年官场沉浮,旭子学会最多的是如何收敛锋芒.
"我认为最好的办法直扑崞县,给突厥人一点颜色.那样他们就会更相信咱们这支援军是真的,进而担心腹背受敌!"李世民笑了笑,有些尴尬地说道."但我手下这四千人只有两千人是精兵,还有两千是临时征召来的民壮.云大人麾下有三万人,其中只有一万是府兵!"
其余两万,也是临时征募的民壮.虽然他们保卫家园的热情很高,但毕竟没受到过什么训练.李世民想表达的意思很清楚,以一万二千兵马去解崞县之围,他没有任何必胜把握.一旦与敌军在野外形成僵持,有可能就会把周围的突厥人全部吸引过来.假象被揭穿的后果显而易见,非但救不出被困将士,这支援军也会面临着灭顶之灾.
"那咱们就直扑崞县!今天不走了,在这里休息.咱们三更出发,把骑兵全带上,夜踏敌营.剩下的步卒则打着火把在骑兵背后慢慢前进!"李旭向桌案上捶了一拳,大声道.
巨响声和他充满信心的话让所有人精神都为之一振.有人是高兴旭子能附和李世民的建议,更多的人则为这个大胆的想法而感到震惊..
"崞县周围的敌军至少有五、六万人!"长孙无忌没跟旭子有过接触,所以不敢盲从.云定兴也有些犹豫,但他却不想表现得太懦弱.看了看将士们脸上的表情,准备等等再做决定.
"五万突厥人不可能来自同一个部落.五万人也不可能个个都是精锐"旭子摇了摇头,解释.
帐中诸人,没有他对草原军队的细节了解更深.这些马背上的民族男女老幼都可以上战场,但军纪和协调性极差.遇到比自己弱小的敌人,他们可能会杀得对方片甲不留.遭到出乎意料的打击,他们也可能一溃千里.
当年徐大眼足足帮霫人炼了六个月的兵,才多少让他们有了些正规军队的模样.如今突厥可汗带领数十万兵马来袭,其中至少有一大半是没经过正规整训的牧人.而始毕可汗的目标是大隋皇帝,他不会把真正的精锐放在一个远离雁门关五十余里的弹丸之地.所以崞县周围的敌军肯定以其他部落的牧人为主,而部落越多,对突然而来的打击反应速度越慢.
李世民欠缺的只是经验,略经点拨,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旭子会给予自己这么强的支持.他兴奋地跳起来,把胡人的弱点一一解释给周围诸将听.众人听完之后,看向旭子的目光立刻变成了佩服.
那只是一张纸,能不能看穿却有天壤之别.
"原来咱们虚张声势的主意还有这个效果!"云定兴笑着开口,毫不犹豫地把功劳划了一大块儿于自己名下,"李将军让民壮打着火把在后边慢慢赶,想必也是为了制造声威.大伙上去把崞县周围的敌军打懵掉,然后再让他们于黑夜中看到数万火把遮天而来,想必其更会相信我中原的勤王兵马已经到了!"
"这带领援军的任务,我建议由一个德高望重的云老将军来承担!"旭子笑着点点头,顺带又送出一顶花花轿子.
"李将军尽管放心,由老夫来装神弄鬼.这两万后军,肯定看上去比二十万人还威风!"听对方把既轻松又有面子的活分给了自己,云定兴非常高兴,捋着胡须答应.
旭子所部都是骑兵,云定兴和李世民所部骑兵和步兵各自占了一半.几位主将经过挑选,凑足了一万精锐轻骑.他们在三更起身,用麻布和羊毛裹住马蹄,在当地人的指引下扑向目标,迅捷、勇猛,就像一群扑向猎物的狼.
已经到了北方的秋末,夜空非常纯净,头上的星星明亮得几乎伸手可摘.不知道是因为对北方风物的亲切,还是其他什么缘故,旭子胯下的黑风非常兴奋.一边跑,一边轻轻地打着响鼻,仿佛前方有老朋友在等着一般.
"黑子,不要发出声音!"李旭俯下身子,低声呵斥.他发觉自己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不是因为临战的紧张,这么多仗打下来,他已经不知道紧张为何物.那是一种渴望,对杀死敌人的渴望.无论在齐郡还是在瓦岗山附近,这种渴望都不像今夜般强烈.如同一堆已经被晒热了的硫磺般,时刻都会迸发出耀眼的火焰.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以便自己能保持平静.同时,耳边传来很多沉重的呼吸声.秦叔宝和罗士信也在做同样的动作,李世民和武士彟也在调整呼吸.在这个璀璨的星空下,几乎所有人都失去了应有的平静.
被以各种手段降低到最小的马蹄声如风过山林,快速向崞县迫近.星光如纱,照着骑兵们挺拔的身躯.他们将影子映上山岩,映上树木.沿着边民用脚踩出来的道路扫过丘陵和草地,直到看见城墙的轮廓,还有城墙外摇摇欲坠的灯火.
"吹角!"旭子抽出黑刀,同时推上面甲."呜―――呜―――-"角声如龙吟般在静谧的夜空中响起,随后,骑兵们骤然加速,潮水般踏进敌军连营.
迎面飞来零星的羽箭,然后是惊恐的叫喊.但这些都不能掩盖今夜的主旋律,迅疾的马蹄声和长槊挑翻帐篷的声音组成了一曲高山流水.星星在半空中战栗,与闪烁的刀光交相映衬.随后,火光开始在连营中跳起.有人拎着裤子冲出营帐,试图寻找活路,却被长槊串起来,在火焰上烘烤.
按照出发前的计划,旭子将骑兵分成了左、中、右三路.一路交给了李世民,一路交给了秦叔宝.而人数最多的中军部分则归他自己统率.中军完全是云定兴麾下的边兵,这些士卒的个人战斗力比齐郡精锐略差,但身上的装备和胯下战马却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几乎是清一色的长槊,在马背上成排的端起来,如同数把快速移动的巨大梳子.
星光照亮这把数字的每一根齿,一波波从敌军中梳过,留下遍地的尸骸.仓猝迎战的部族牧人简直没有还手之力,他们抱着掠来的财物,哭喊着四散奔逃.但没跑几步就被一根马槊从背后追上,把已经染了血的财物再次染红.
这回,他们用的是自己的血.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三章 烽火 (三 上)
突厥人扎营时没有设立寨墙的习惯,这一点疏忽恰恰要了他们的命.一万骑兵几乎是毫无阻挡地冲了进去,将熟睡中的部族武士杀得尸横遍野.骤然遭到袭击后,很多可汗、伯克们都吹响了号角,命令部族兵向自己靠拢.此举无疑令形势雪上加霜,黑暗中,被惊醒的武士们不知道该听谁的命令,也不知道敌人来了多少兵马,只能一手掩着袍子一手挥舞着马刀胡乱冲杀.没有秩序的步卒怎可能挡得住列队而来的铁骑,很快,他们就为自己的慌乱付出了代价.成排的长槊从人群中犁过去,翻地一样把挡在前面的一切活物割倒.只有腿脚最快的人才面前逃过一劫,可没等他们拍胸脯庆幸,新的一排骑兵又至.将活人通成肉串,将死人踏成烂泥.
"呜-呜呜-呜呜"角声响成一片,中间夹杂者伤者的痛苦的呻吟和濒危者绝望的呼喊.四处燃起的火光更加深了这种气氛的恐怖,十里连营宛如地狱,到处是露出獠牙的魔鬼.而"勤劳"、"善良"的牧人们就在魔鬼的利爪下颤抖,不知所措.
他们并没有吞并中原的野心,他们只是想跟着始毕可汗捞点便宜.长城内的中原人太富有了,冬天时总是有余粮,一年四季都能吃到盐巴.同样是长生天的子民,为什么突厥人就会在干旱年份挨饿!他们想不通,所以干脆过来抢.至于在他们抢劫过程中被杀的中原百姓,那可不是因为突厥牧人们天性残忍."中原人不肯乖乖把家产交出来么?只好用刀子说话了!草原上的狼群在围猎的时候,难免会表现得嗜血一些,谁让中原人的可汗懦弱了呢?"
抱着一种娱乐心态,他们抢遍了塞上的村落,杀死来不及逃走的老人和小孩,掠走女人,点燃房屋.抱着能多捞一票就多捞一票的心态,他们将崞县围了个水泄不通.县城里的富人更多,打下来后收获更大,诱惑面前他们没时间考虑这样做的危险.当强弱之势突然逆转的刹那,他们又开始想起大隋和突厥曾经存在的友谊.
"慈悲――"几个来不及逃走的突厥牧人高举着双手,从帐篷里爬了出来.这是他们从前辈武士身上学来的经验,据说中原人讲究以德报怨,杀了人,放了火,只要倒一声歉,表现出一点恭敬和后悔,他们就会既往不咎.可今夜这种做法好像不太好用,见到突厥人开始投降,对面杀过来的中原将军只是冷笑了一声,然后用力夹紧了马腹.
"杀,不留俘虏!"罗士信冷笑,长槊急刺.
"杀!"郡兵们大声回应,举起横刀,快速跑过投降者.在人马交错的瞬间他们的手腕用力回抽,这是旭子在炼兵时教导过无数次的动作.雪亮的横刀如长鞭一样抽烂投降者的皮袍子,在对方的后背上留下一道二尺长的刀口.血呼地一下喷起老高,伤者惨叫着打旋,倒下,继续冲上来的郡兵毫不犹豫地从他们的身体上踏过,将惨叫声踏进泥土和血泊中.
罗士信和秦叔宝身后各自带着一千骑兵,在冲入敌营的刹那,他们两个把军阵一分为二,分别组成一个斜三角型攻击阵列.在这两个阵列中间,惊惶失措的突厥人就像镰刀前的野草,被割得东倒西歪.他们挡不住罗士信和秦叔宝的联手冲击,只好被压着向两个三角阵列的中间聚拢.但令人恐怖的是两个三角型队伍的底部是完全连接在一起的,当前排的骑兵将突厥人驱赶到中央后,后排的士兵刚好列队踏过去,将敌人无论是抵抗者还是投降者,一律踏在马蹄下.
没有人对敌手报以怜悯,如果眼前被打懵了的对手是瓦岗军,郡兵们也许还不愿意下此重手.但敌人不是瓦岗军,这些来自草原上的劫掠者从来没把中原人当作朋友,所以郡兵们也以牙还牙.
他们快速地挥舞横刀,将一个又一个突厥牧人抽倒在地.当杀死第一批对手时,有人还在嘴里嘟囔着自己这次能策几转勋.当秦叔宝和罗士信带着他们冲进下一排营帐时,几乎所有郡兵都把功名抛在了脑后.他们大声咆哮着,用长槊挑开牛皮帐篷.他们厉声呐喊着,用横刀泼出一重重血浪.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二人带领着麾下的飞虎军从另一个侧面发起了进攻.塞上诸胡的人数众多,因此必须多点进攻才能打得他们首尾不能相顾.临发起冲锋前,旭子可以叮嘱李世民,他这一路的目标是让敌军首尾不能相顾,而不是与对方硬拼.但李世民很快就忘记了旭子的叮嘱,他太渴望在后者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了,以至于不顾身边的危险.
他冲在队伍的最前方,左侧是慕容罗,右侧是武士彟.再向外扩展去是侯君集、李安远.这支队伍像一柄铁锤,重重地砸进了突厥人的营帐.将那些昏睡中刚刚惊醒的武士赶出帐篷,在空地上剁成碎片.
"仲坚兄肯定会大吃一惊!"李世民长槊突刺,将一个跌跌撞撞冲到自己马前的异族大汉挑起来,甩向不远处已经开始燃烧的帐篷."他不会想到我亲手炼出了飞虎军!"他的长槊在火光照耀下刺出一团璀璨的银花,所过之处没有一合之将.
在云定兴的营寨内,他故意隐藏了李家的实力.将在沙场上捶打出来的飞虎军和新招来的民壮混合到一处,给人李家这支队伍不堪一战的感觉.当与旭子等人定下奇袭之策后,他又重新将飞虎军挑选出来,亲自带在了身边.
李世民要在旭子面前展示一个已经长大的自我,数年前,在他眼里旭子智勇双全,当世无匹.而现在,他却希望自己能和对方比肩,甚至能踏前一步,走在对方的前面.这是心里隐藏了多年的愿望,一旦找到同场竞逐机会,决不放过.
连营里的火势越来越大,几乎已经将黑夜照成了白昼.李世民听见火焰在自己身边‘吡吡噗噗’,听着突厥人、契丹人还有很多说不上名字的塞上武士在自己马前哭喊.听见号角声犹如龙吟,听见马蹄声伴着号角声在火光中吟唱.他带领队伍,在敌阵中横冲直撞,把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段反复梳理.当脚下再看不到站着的活人后,他拨转马头,带领飞虎军横着推向另一片连营.
那片连营保存得比较完整,透过火光,李世面可以看到一伙胡人在快速整队.他不想给对方爬上马背的机会,加快速度撞了过去.紧接着,耳畔所有杂音都完全消失,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有一柄长刀迎面劈过来,砸向他的头盔.李世民快速将手臂向前一伸,趁对方的刀刃没砍到自己之前将敌人刺中.四尺长的槊锋刺透重甲,刺穿肋骨,带着敌人的尸体从马背上飞出.长刀在半途中落地,李世民手臂奋力横扫,重重地砸在人群中,将慌乱的武士们扫到一片.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旭子在为自己喝彩.于是精神更加抖擞,借着敌人的肩膀卸掉槊锋上的尸体.然后纵马冲向另一个衣着相对华丽的对手.那个人是个小伯克,被李世民不要命的打法吓得连连后退,避开致命的一刺后,他骂骂咧咧地开始反击.手中弯刀贴着槊杆而来,快得就像一支受了惊吓的毒蛇.李世民快速将槊斜起来,利用粗大的槊干挡开了这记攻势,弯刀砍进了槊杆中,深逾半寸.
"啊――啊―――"小伯克口中发出狼一样的嚎叫,奋力拔刀.二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只要将弯刀从槊杆上拔出来,就可以顺势抹断对方的咽喉.但李世民不给他任何机会,双臂用力一拧,槊锋和槊纂突然掉转方向.小伯克力道上吃亏,只觉得掌心一热,整个弯刀脱手而出.没等他从震惊中缓过神,一个巨大的槊纂砸在了他的面门上.
"噗!"小伯克脸上绽放了万朵桃花,仰面朝天落下了战马.李世民双臂用力,拗断了嵌着弯刀的槊杆.然后他一手提者半截断槊,另一手抄起正在下落的弯刀,闯入另一伙人群.吓呆了的突厥武士不敢迎战,撒腿向黑暗中逃遁,李世民从背后追上去,用弯刀扫落他们的头颅.
武士彟和慕容罗紧紧跟上,用长槊为李世民挡开突厥武士刺过来的兵器.二人身上都受了伤,却咬紧牙关,不肯离开李世民半步.这是一种心甘情愿的追随,追随着这样勇武的上司,他们即便下一刻就战死在沙场,也决不犹豫.
"他比做事仲坚果决,心机也比仲坚深.他有勇有谋,并且懂得利用各种便利条件!"在武士彟眼中,呼喝酣战的李世民近乎于完美.猛然间,他抬起头,看见旭子带着另一支骑兵,潮水般从自己面前冲过.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三章 烽火 (三 中)
看见李世民的队伍已经提前完成了自己布置的作战任务,旭子楞了一下,脸上立刻浮现了一团笑容."跟上,追着逃兵杀!"他举起染血的黑刀,与李世民手中的断槊碰了碰,像与罗士信等人在沙场重逢一样随意.然后头也不回,冲过李世民和武士彟等人清理出来的无人区,推向更远处的营寨.
他身后的骑兵主力一直保持着完整的队形,速度不是很快,却从不停顿.四下里都有溃散的部族武士被驱赶过来,光着屁股,丢掉了兵器和男人的尊严,在马头前狼奔豸突.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纵横天下的狼骑,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即便一个没受过任何训练的乡勇从背后追上去,都可以将他们砍翻在地.
见到旭子居然将一群恶狼打得不敢回头,李世民亦是一愣.这种情形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手中的飞虎军虽然是当世精锐,却从来没拥有过同样的气势.云定兴麾下的边军远不如飞虎军精锐,李世民心里对双方单个士兵的战斗力一清二楚.但一支普普通通的边军到了旭子手上,却如同脱胎换骨.他们的攻击不算狠辣,却胜在有条不紊.他们不急不徐地跟着败兵,不时地加速或减速,杀死那些逃得最慢的残兵,驱赶着体力尚还充沛的溃卒,向融雪一样融开突厥人的营寨.
没有人能挡住这支骑兵,所有敢于迎战的对手都只有死路一条.大多数时间内李旭都没有亲自挥刀,而试图冲到他面前的敌人,总是在最后一刻被大队人马中突然探出的长槊及时挑翻.杀死敢于捋虎须的敌人后,那些看不清来源的长槊很快又缩入本阵.仿佛什么都没做般,根本不理睬落荒而逃的战马和即将被踏碎的尸体.
那是一种鄙睨天下的气概,无人能够阻挡.熟读兵书的李世民瞬间得出结论,如果自己的飞虎军与同样数量的边军相遇,结局未必比眼前的部族武士好多少.多年不见,黑刀在仲坚手中已经不再是杀人凶器,而是乐者的琴,画师的笔,随意挥洒,都是高山流水.
刹那间,李世民感觉到有些忌妒.但他很快就将这种忌妒的心思变成了佩服,"冲上去,跟紧李郎将!"他大声命令,然后拨正马头,让自己的兵马和李旭所部相接,排成同样的多纵列横方阵.
前方的已经有不少敌军跳上了马背,自家袍泽的牺牲,为他们赢得了充分的准备时间.但很快,部族武士们就发现了形势不妙.第一波冲上前的不是中原骑兵,而是哭喊着寻找逃命道路的同胞.这些失魂落魄者用手推开战马,撞散自家队伍,将恐惧和沮丧如同瘟疫般四下传播.有几个百人长试图用杀戮来制止混乱,却被逃兵们硬生生从马背上扯落,踏到脚下.
"达赫部怎么有资格杀我们莫连部的人!"混乱中,有人不顾大局地发泄着怨气.随后,迎战者被溃败者协裹着一道败退.而对面冲过来的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猛然加速,惊涛一般拍进了乱军当中.刹那间,整个军阵全部碎裂.失去主人的战马悲鸣着四下乱窜,将挡路的人撞翻,而无数双逃命的大脚又从跌倒者身上踏过去,不待隋军来杀,已经将其踩成了肉泥.
"呜呜――呜呜――呜"李世民听见长短不齐的角声,跟着大军一道加速.他用眼角的余光向中军方位扫视,发现很多李旭的亲兵非常有规律地夹杂在边军之中.这些人身穿轻甲,单手拎着横刀.另一支手腾出来,高举着火把.如果有人在空中用笔把第一排的所有火把连起来,得到的恰好是条直线.
"呜呜――呜呜!"来自李旭身边的角声再度响起,每隔百余步,则被一名来自齐郡的号手重复.亲兵们听到角声,缓缓晃动活把,胯下的坐骑也随即减慢速度.各级将领把看到和听到的命令快速传达,带领着全军与敌人脱离接触.
疾、缓、疾、缓,旭子巧妙地控制着攻击节奏.他们是一道道海浪,塞上联军则是泥沙垒成的堤坝.在接踵而来的打击下,部族武士们始终无法稳定阵脚.每一片营垒都试图组织抵抗,但每一次抵抗都被迅速的瓦解.新的败兵和原来的残卒一同逃走,本身就成了隋军的开路先锋.偏偏这支开路先锋的人数还越来越多,破坏力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不待隋军压上去,顽抗者的仓猝组织起来的军阵已经被他们自己人淹没掉.
战斗已经毫无悬念,缺乏训练的塞上联军建立不起稳定的防线.随着溃势的蔓延,一些侥幸没被选做第一波攻击目标的可汗和土屯们干脆放弃了扭转乾坤的念头.趁着溃军被冲到自家营寨前,他们丢下大部分抢来的财货,跳上马背,仓惶逃走.
"仲坚兄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仲坚兄!"观摩了大部分战斗过程的李世民于心中得出结论.他发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数年前,跟在对方身边,学习对方的一举一动.飞虎军在他的调度下,节奏渐渐与主力兵马合拍.而在不知不觉间,李世民已经丢掉了断裂的长槊,单手挥舞起了从敌人那里夺来的弯刀.
"保持节奏,保持阵型!"一边挥舞着弯刀,李世民一边大声发布命令.他很庆幸自己这回能与旭子重逢,这让他看到了另一种战术.不同于刘弘基所教导,也不同于侯君集所总结,那是完全由李旭从战斗中摸索出来的战术,处处带着他个人的印记.
"怪不得父亲宁愿放四妹去寻他!"同一时刻,李世民也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如果李家人全力阻拦,足有上百次机会将萁儿捉回来.但父亲宁愿选择最笨拙的,以断绝父女亲情为要挟,也不愿意别人真的伤害到萁儿.
天下真有能随便割断的亲情么?李世民微笑起来,高高地举起的手中的弯刀.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三章 烽火 (三 下)
正当他为父辈的睿智而赞叹的时候,一名快马斜刺冲来."李将军命你部继续攻击,扩大战果."马背上的传令兵大喊,高高地举起一根令箭,"中军要去接应右翼!将军有令,左翼剩下的事情全交给你!"
飞虎军不归李旭统属,他无权向二公子发号施令.长孙无忌眉头一皱,便要出言呵斥.却惊诧地看见平素不甘居于人下的二公子毫不犹豫地接过了令旗,然后将刀尖高高地指向了正前方.
"弟兄们,杀贼!"李世民用弯刀指着溃不成军的部族武士,大声喝道.
"杀贼!别给他们喘息时间!"素来聪明的侯君集此刻仿佛也犯了傻,不但不向传令者抗议,反而紧紧追随在李世民身后.两千飞虎军兵立刻接替了中军的任务,斜着由侧翼冲到正面,成为追杀敌军的主力.而原来担任正面攻击的中军队伍则在李旭的率领下慢慢放缓脚步,待左翼兵马完全接替了自己的任务后,掉头向右.
狼狈逃窜的部族武士根本没注意到背后的敌军数量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二,他们像受惊的傻狍子一样仓惶逃命,不敢回头向追击者看上一眼.背后的飞虎军追兵则在李世民的指挥下,像主力一样控制着攻击节奏.每当逃亡者速度慢下来,他们立刻像狼一样扑上,撕开跑得最慢者的喉管.每当敌人再次陷入混乱后,他们又悄悄地拉紧战马的缰绳.
这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戮,飞虎军几乎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撵着部族武士的脚印追出半里路后,长孙无忌终于明白了旭子的用心.来自中军的传令兵虽然举止失礼,但此刻,旭子把追逃的任务交谁,就等于白送了谁头上一大笔战功.
"到底是唐公看重的人."理解了对方善意的长孙无忌讪讪地想,趁着攻击节奏放缓的瞬间,他回转望去,看见抛在背后的十里联营火光冲天.六千边军风一样从火焰中穿过,任何东西都无法挡住他们剽悍的身影.
摧枯拉朽,被中原骑兵犁了两遍的胡人大营已经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无数残缺不全的尸体躺在那里,有的是被骑兵用长槊刺杀,有的则是被马蹄活活踏死.各别死里逃生的人抱着一堆抢来的锅碗瓢盆,蹲在猎猎燃烧的火堆旁瑟瑟发抖.他们已经完全吓傻了,不知道逃命,即便又听到了闷雷一样滚来的马蹄声,也不晓得站起身躲开明晃晃的槊锋.
旭子没有在已经被砸烂的营寨中停留,那些侥幸在马蹄下逃得生天的家伙已经不值得再玷污他的黑刀.他急着去接应秦叔宝和罗士信,二人所部都是齐郡子弟,旭子曾经答应张须陀尽量把这些淳朴的弟兄们带回河南去,,因此不愿意让郡兵承受太大的牺牲.
他不是相信秦叔宝和罗士信的勇武,事实上,正因为秦、罗二人太勇敢了,才更令人担心.受张须陀指点近两年的旭子如今已经不再单纯地考虑如何击败敌人,他想得更多的是在击败敌军的前提下如何将自家的牺牲也降低到最小.正如李世民和武士彟所发现的那样,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只懂得拼命的勇将,而是在实战中,慢慢掌握了作为一军主帅的全部本领.
这些,都是杨夫子当年在笔记中未曾记录过的.不知不觉中,旭子已经脱离了那本笔记,走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算起来,他曾经师从杨夫、孙九,还有铜匠师父、钱世雄、刘弘基和张须陀,但如今这些人传授的东西已经慢慢融会,消失,最终属于他自己.
秦叔宝和罗士信的推进速度很快,凭着娴熟的配合和严整的阵型,他们将一座座大营踏成了齑粉.没有人能抵挡住这两个铁三角的并列冲击,仓猝跳上战马的部族武士几乎还没来得及分清方向,便被横刀砍下了马鞍.更多的部族武士甚至连上马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光着身子,拎着弯刀,眼睁睁地看见两个巨大的三角向自己的头顶压来,眼睁地看见成群的同伴被铁三角切碎,然后被后续冲上来的骑兵踏成肉泥.
"娘咧――"胆小者在人群中哭喊.顾不上穿靴子和衣服,也顾不上抢来的财物,四下乱窜.鬼哭狼嚎中,胆大的人也两腿发软.列队而来的大隋骑兵就像群暴怒的野狼,牙齿上滴着血,对胆敢挡在面前的一切活物发动致命攻击.他们不知道停顿,也不在乎受伤,只要身体没倒下,就不会闭紧血盆大口.一座座部族联军的营垒就这样被他们咆哮着撕烂,咬碎,变成一地火堆和尸骸.
以前罗士信斩杀降卒,总是被张须陀和秦叔宝二人以"有伤天和"或"为将者当怀慈悲之心"等理由劝阻.而今夜,秦叔宝非但没罗嗦半个字,并且自己也大开杀戒.罗士信在匆匆一瞥间曾经亲自看见,素来心地仁厚的秦二哥槊锏并用,将几名已经丢下兵器的部族武士打下了战马.他旁边新招募来的边地向导则大叫着扑上去,一刀,又是一刀,直到将落马者砍得再不能动弹,才拎着豁了的横刀奔向下一个对手.
"他***,下手比老子还狠!"罗士信被队伍中几个向逃命者痛下杀手的新兵所震惊,喃喃地骂道.
"报仇!"正在砍杀敌人的新兵仿佛听见了他的话,猛然回头,瞪圆了血红的眼睛.
他们本来是一伙老实巴脚的边民,人生最高目标不过是平平安安过日子.他们世代生活在长城脚下,经过数百年的通婚,凭借家谱,已经很难分辩清他们身体里到底淌着的是汉人还是胡人的血液.
他们对朝廷没任何好感,对官府委派的粮赋也经常敷衍.大隋征兵的时候,他们甚至逃到塞外去躲避兵役.但今天,他们却不得不拿起了刀.
因为入侵者不管他们是胡人还是汉人,不管他们忠于朝廷还是闲云野鹤,毫无差别地抢光了他们的财产,杀死了他们的妻儿,烧塌了他们的房子.
所以,他们不得不捍卫自己的生存权力,不是他们狂暴,而是入侵者逼得他们正视彼此之间的差别,正视平日里忽略了的血脉和族群归属.
"保持队形!"罗士信大声强调了一句,"保持队形才能杀得更多!"他挥舞着已经被血润粘了的长槊,一槊刺进马前溃兵的心窝.
两股骑兵始终保持着完整的队形,凡是被铁三角夹在中央的,无论是人还是牲口,根本没有活下去的机会.被杀得心惊胆战的部族武士尽力逃向两侧,躲开迎面扑来的利刃.他们为了不做下一个猎物,不惜用弯刀为自己在同伴之间砍开一条血路.还有的人干脆策马跳过同伴的头顶,踩着袍泽的身体逃入黑暗.
黑暗中的旷野是最安全的,虽然临阵脱逃的行为会一辈子被族人耻笑.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倾听袍泽们的惨叫,中原人的攻击太犀利了,挡在他们面前等同与自杀.
几根白羽突然从黑暗处飞来,将仓惶逃命的战马连同马背上的骑手射翻在地."呜呜――呜呜――呜呜!"凄厉的号角声撕裂黑暗,紧跟着,数以万计的战马从夜幕中冲出来,横闯向混乱的战场.
刹那间,敌我双方都是一愣.数息后,已经被杀得胆战心惊的部族武士如同见了大人的孩子,哭喊着急驰而来的战马跑去.那是他们的援军,距离崞县最近的一支援军赶来了.那面画着狼头的旗帜太亲切,只要逃到旗帜下,便意味着永远的安全.
"变阵.变阵,前锋合拢,后军展开,北向,锋刃!"秦叔宝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战场上的变化,大声呼喝.号角声如虎啸龙吟,听见自家军令,正在敌军营地中横冲直撞的两千郡兵猛然兜转了一个漂亮的弧线,三角阵汇聚成正方阵,然后方阵中央迅速凸起,两翼后斜,一个全新的锋刃阵型在跑动与厮杀中快速完成.
这是郡兵们演练了数百次的应急方案,在实战中也经历过无数次检验.新杀来的突厥生力军被其自家的乱兵所阻挡,无法立刻投入战斗,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隋军在自己前方不到二百步处调整阵型.几个领兵的叶护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是真的.在他们的记忆中,草原上从来没有任何一支骑兵可以在战斗中突然改变队列,更甭说像这样一边厮杀,一边变阵,一边调转攻击方向.
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前的隋军发动."杀,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秦叔宝纵马,舞槊,带领着麾下弟兄刺向了那杆最醒目的狼头大纛.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三章 烽火 (四 上)
狼头大纛下的突厥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秦叔宝居然带着两千人的队伍敢向十倍于己的队伍发起进攻."让开马头,让开马头!"他们用本民族的语言向逃过来的溃军命令,但没有人肯听,那些被吓傻了的部族武士在军阵前推搡哀嚎,非但令骑兵的战马无法加速,而且冲乱了援军的本阵.
"砍!"狼头下的突厥可汗咬着牙吐出一个字,然后猛提缰绳,迎面冲向秦叔宝的战马.不能任由对方就这样闯过来,否则不待中原人动手,光是溃兵就可以将自己的队伍冲垮.几百名护卫见可汗主动迎战,也呐喊着冲了上去.他们一边用脚跟踢打着马腹一边挥刀,砍翻一切挡在面前的活物,顷刻间便在乱军中开出了一条血淋淋的通道.
为了保持整个族群,不惜将最弱小的那几只咬死果腹.这是狼的生存之道,杀人者和被杀者都觉得天经地义.溃兵们被血光吓醒了,哭喊着向两翼让开.实在躲避不及的人则抱着脑袋扑到在地上,尽量不让自己被飞速向头顶踏来的战马当场踩死.数息间,领军的突厥可汗与秦叔宝正面相遇,二人谁都没有犹豫,立刻将兵器挥向了对方身体.
秦叔宝的槊长马急,速度快到令人难以相信.突厥可汗兵器上吃了亏,不得不变招挡架,只听"仓啷!"一声巨响,丈八长槊在半空中嘎然停顿,与此同时,一把四尺长三寸宽的草原弯刀飞上了半空.
"啊―――"失去兵器突厥可汗狼一般长号,挥舞着酸麻的手臂,扑向秦叔宝.秦叔宝将长槊一抖,一横,利用战马将二人距离拉近的瞬间,槊纂重重捣向对方胸口.突厥人穿得都是皮甲,能防御流矢,却无法防御钝物的捶击.眼看着突厥可汗就要被槊纂捣得筋断骨折,斜刺里突然一道白影闪过,秦叔宝胯下的黄膘马悲鸣着竖起前蹄,将背上的主人直接掼到了地上.
刹那间的变化让所有人大惊失色.跟在秦叔宝身后的亲兵本能地拨转马头,以免踏伤自家主帅.跟在突厥可汗身后的狼骑则快速催动战马,试图把秦叔宝乱刃分尸.
黄膘马是千里挑一的良驹,与秦叔宝配合了近十年,从来没有犯过这样的错.闯了祸的它悲鸣着,用躯体挡在了秦叔宝身边,挡住了扑过来的突厥狼骑.一柄,两柄,三柄,十几柄本来砍向秦叔宝的草原弯刀尽数砍在它的身体上.血流如瀑,黄膘马晃了晃,轰然而倒.一名狼骑快速从它身体上跳过,试图抢在同伴前面建立奇功.在马蹄落下的瞬间,此人看到了一双明晃晃的金锏.
从血泊中爬起来的秦叔宝于马鞍下拔出了金锏,一锏砸烂冲到面前的马头,又一锏将马背上的突厥人打了个筋断骨折.没等新的敌手扑上来,他怒吼着,冲向在自己身边与亲兵厮杀的那名狼骑,双锏并砸,将对方连人带马砸塌.然后扫断两条马腿,磕飞一柄弯刀,跳过倒在地上的尸体靠向突厥可汗.十几个突厥武士围上来,想阻挡他的去路,或者背秦叔宝的亲兵截住,或者被秦叔宝本人一锏打死.
戎马二十余年,秦叔宝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黄膘马的死让他彻底暴怒了,双锏舞得向旋转的车轮般,沾死碰亡.跟在突厥可汗身后冲破乱军迎上来的狼骑数量也不多,被秦叔宝的亲卫一阻,也无法再继续前进,只能停下来,与郡兵们捉对厮杀.敌我双方胶着在一处,再无法顾及阵型、队列.双方都红了眼,场面一片混乱.
罗士信距离秦叔宝只有三十几步,但他就是无法冲破这三十几步的距离.溃兵,敌人的援军,自家弟兄,无数人挡在他马头前,让他空有上前救援的心思却使不上半分力气.一名突厥狼骑挥舞着弯刀向他冲来,被他一槊挑飞.但紧跟着另一名狼骑就呐喊着扑上,如飞蛾扑火.
"保持队形,向我靠拢!"罗士信再次挑飞一名敌人,扭头向身边的弟兄呼喝.敌人的援军数量足足是郡兵的十倍,利用溃兵冲阵的策略失败,他必须尽快救出秦叔宝,然后与敌人脱离接触.
"呜――呜--呜!"悲壮的角声在响彻战场."向罗将军靠拢!向罗将军靠拢!"听到角声后,张江、赵威等人以悲愤的喊声回应.未陷入敌阵的郡兵们重新收拢阵型,以罗士信、张江等人为首组成一柄铁锤.这柄铁捶再次向突厥人和溃兵砸去,砸烂途中的障碍,靠近已经杀得浑身是血的秦叔宝.
不过呼吸之间,秦叔宝身边的亲卫已经只剩下的三个.一名突厥骑兵挥刀冲来,秦叔宝跳步避开马首,然后一锏扫去,将敌人脊梁骨直接砸折.离他最近的亲兵伸手拉住马缰绳,"快,二哥快上马!".话音刚落,斜刺里又是一道白影,被抓住缰绳的战马和亲兵胯下的坐骑同时人立而起.
"唏――溜溜!"两匹战马哀鸣着,身体瑟瑟发抖.秦叔宝上前一步,用左手金锏托住即将落马的兄弟,右手金锏向后横扫.他扫了一个空,白影中途转向,避开金锏,扑向另外两名亲兵的坐骑.
那白光如同鬼魅,飘到哪里,哪里的战马就自动避开.不光是郡兵们的坐骑受到了惊吓,大部分突厥人的战马也踌躇不前.趁着大伙都发楞的时候,先前被秦叔宝一合击退的突厥可汗带着几名亲兵卷土冲来,每人手里一杆硬矛,直取秦叔宝.
"二哥小心!"三名亲兵跳下坐骑,护在秦叔宝周围.他们的热血染红了矛杆,秦叔宝从一名弟兄的尸体旁跳过,用锏砸翻正在得意的狼骑.一根滴血的长矛刺中了他的肩膀,秦叔宝挥锏将其砸断,然后反手一锏砸烂另一名偷袭着的马头.
反应不及的突厥武士一头栽下马背,秦叔宝一脚跺断他的脖颈.然后踏过战马的尸体,迎上突厥可汗.那名想占便宜的可汗没料到受了伤后的秦叔宝还如此勇猛,"啊-啊"大叫着,把木矛舞得呼呼生风.秦叔宝躲开矛尖,斜上一步,挥锏砸向对方的马颈.
就在这时,白影又飘了回来.秦叔宝听到了身后的惊呼声,不得不收回金锏,抢步避开.鬼魅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落下,轻盈得如一根羽毛.但这根"羽毛"太大了,足足有半岁马驹大小.通体白得如月光下的积雪,只有一双眼睛中闪烁着两点金,灿烂如电.
"狼!"秦叔宝猛然想起了旭子曾经跟他说过的故事,突厥人以狼为尊.这头马驹大的银狼,显然是守护着部落的圣物.刚才战马失控的怪事,也肯定是它的杰作.一股奇寒无比的感觉从脑门一直凉到他的足底,对着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平素无所畏惧的秦叔宝竟然举不起双锏.
"嗷―――"银狼王发出一声长嚎,惊得冲上前的敌我双方战马纷纷止步.下一个瞬间,它凌空跃起,如闪电般扑向秦叔宝.与此同时,狡猾的突厥可汗跳下坐骑,平端长矛刺向秦叔宝小腹.
"不要脸!"远在二十步外罗士信大声喝骂,胯下的坐骑却无论怎么催都不愿上前.眼睁睁地,他看见秦叔宝以一敌二,先躲开银狼王的血盆大口,又磕飞突厥可汗的全力一刺.没等秦叔宝还手,银狼王又从背后扑了过来,得到喘息机会的突厥可汗从尸体中捡起一把弯刀,再次扑向秦叔宝.
"铛!"秦叔宝磕飞了突厥可汗的弯刀,却被银狼王一口咬住了小腿.他疼得身体一晃,蹲了下去.突厥可汗狞笑着抓住了他的双腕,银狼王咆哮着露出滴血的尖牙.
郡兵们跳下战马,拼死上前营救.突厥人也跳下马,狂笑将他们拦开.这些嗜血的民族要亲眼目睹自己的守护神咬断秦叔宝的脖子,那样,意味着他们的部族将被赐予最大的福泽.
就在这时,银狼王突然闭住了血盆大口.它放弃已经到手的猎物,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人群之外."咬死他,赶快咬死他!"正在与秦叔宝争夺兵器的突厥可汗声嘶力竭地乞求.他力气远不如秦叔宝大,虽然暂时抢得了先手,额头上却已经憋得青筋直冒.
"嗷――呜――呜"银狼王又是一声长嚎,全身杀气瞬间消失.它放弃秦叔宝,不理睬筋疲力尽的突厥可汗,电一般向人群外跳去.紧张到极点的敌我双方将士目瞪口呆,一时间无法做出正确反应,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两军之间闯出一条通道,扑向远处匆匆赶来的一匹黑马.
"甘罗!真的是你!"星光下,一个声音颤抖着说道."呜呜-呜呜!"银狼王的嚎叫声变成了委屈的哀鸣,它扬起头,用前爪把住跳下战马的那名黑甲将军的胸口,双眼中泪光闪动,就像受了委屈的小狗.
酒徒注:昨天在墨尔本街头吼了两个小时,嗓子都哑了.虽然那些西方妓者们依然信口雌黄,中国的精英们依然用鄙视的目光看向这万余热血兄弟,毕竟我们做了我们所能做的一部分.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三章 烽火 (四 下)
无论是先前的溃兵和后来的生力军都停止了动作,他们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部落里被敬若神明的圣狼正在一个黑甲中原将军胸前撒娇,而那个黑家将军所来的方向,马蹄声犹如奔雷.
发觉身边的情形不对,突厥可汗赶紧松开秦叔宝,转身便逃.秦叔宝跨步欲追,腿上一阵剧痛袭来,他晃了晃,再次蹲下,用金锏支撑住了身体.罗士信带着几名骑兵快速冲上前,从重围之中抱起秦叔宝,然后迅速后退.他们与自己的弟兄汇合.与此同时,来援的突厥人也重新整队,把自家可汗保护在军阵中央.
两支刚才还在以命相博的队伍骤然分开.郡兵们是出于理智,狼骑们却是因为惊恐."他是附离!长生天任命的附离!"突厥人盯着李旭和甘罗大声议论.附离在突厥语的意思中也是狼,但能让圣狼亲近的附离,则是长生天选择的狼卫,地位和部落里的萨满一样尊崇.
"好了,甘罗,我还有事!"强压住心头的惊喜,旭子放下甘罗,举刀上前,与罗士信等人站到了一处."呜呜!"甘罗从鼻孔里再次发出一声抗议的呜咽,白羽般穿过人群,站立到了自己主人的脚下.
出于天性,附近的战马纷纷躲避.特勒骠不甘心自己的地位被人夺走,长嘶一声,冲着甘罗仰起前蹄.银狼王怎肯怕一匹黑马,后退半步,伏低身躯."好了,甘罗,这是黑风!"虽然是在两军阵前,李旭也不得不抽出空来制止这场争斗.他挽住坐骑缰绳,同时用靴尖轻点甘罗的前肢.受了责怪的黑风和甘罗同时发出抗议,"唏溜溜!""嗷――啊――",马嘶声和狼嚎声交相呼应.
‘他简直没把我的三万大军放在眼里!’重新回到自家队伍中间的突厥可汗阿史那骨托鲁气得直打哆嗦.自己一方兵力明显占据优势,算上追随黑甲将军杀来的轻骑,隋军的人数也没有自己麾下一半多.但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罗士信和张江将秦叔宝搀上马背,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黑甲将军和圣狼还有战马好整以暇地"玩耍".
他无法再下令发动攻击,虽然恨得牙根都开始痒痒.对方是圣狼认定的附离,他的兵马已经受到了狼神的眷顾.如果贸然发起进攻,下令者和执行者都会遭到狼神的惩罚.最近几多年来,凭着阿史那家族买通萨满刻意散布的神话,骨托鲁汗轻而易举地收服了弱洛水流域的上百个部落.甚至连室韦和契丹,都因为银狼的存在对阿史那家族表示了臣服.如果骨托鲁自己率先对狼神不敬,失去的恐怕不止是一场胜利.
此刻的天空已经渐渐有了些亮色,微弱的晨光从东方的五台山后透过来,镀了李旭满脸满身.黑风的皮毛在晨曦中显得越发油滑,而银狼甘罗的长豪则泛出了点点金星,远远看上去,充满了神秘与威严.
一些徘徊在两军之间,早就吓破了胆子的部族武士突然跪下来,对着甘罗顶礼膜拜.草原传说中,圣狼出现的地方意味着风调雨顺和牲畜的繁衍.被圣狼轻轻舔上一下,那是长生天的赐福,可以保佑人一辈子平安.虽然眼下圣狼突然选择了一个异族作为护卫,但这一切,无损于人们对其发自内心的崇拜.
"可汗,咱们得把圣狼夺回来!"一个没眼色的小伯克凑到阿史那骨托鲁面前,低声建议.
"夺什么夺!圣狼自己会决定其去留!"阿史那骨托鲁从侍卫手中抓过弯刀,一刀背将小伯克砸了个趔趄."传令,压住阵脚,缓缓退兵!"发泄完了心中的愤怒,他恨恨地命令,然后用力拨转马头.
"呜呜―――呜呜―――呜呜!"失望的角声在骨托鲁身边响起.听到角声,突厥狼骑,还有夜里被击溃的部族武士以及徘徊在战场之外的散兵游勇同时后退.他们小心戒备着,退出二百步外,又小心戒备着转身,留下几百人断后,大队人马就像迁徙的鹿群一般走过远处被战火烧焦的田野,走过再无一间完整房子的村落,慢慢消失在远处的晨烟之外.
"士信带一千弟兄清理战场.其他人保护秦将军入城!"旭子目送阿史那骨托鲁的队伍走远,也发布了收兵的命令.经过大半夜的血战,无论郡兵还是边军都成了强弩之末,此刻即便尾随突厥狼骑掩杀,顶多也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崞县城的守军在半夜时便被外面震天喊杀声惊醒.因为齐王殿下在城内,所以守城的后军不敢外出接应.直到听见喊杀声几乎消失了,才用竹筐将几名勇士从城头上放下来,命令他们打探城外的战况.
当先一名旅率正碰到率军而归的李旭,远远地看到了在战马前跳跃而行的甘罗,他立刻冲着城头吹响了号角,"呜呜――呜呜――呜"两长一短,正没等旭子做出反应,城头上一阵嘈杂,数百名挽着弓箭的将士探出了身体.
"我是大隋武贲郎将李旭!"旭子见出现了误会,赶紧策马上前几步,冲着城墙上喊道.
"是突厥人假扮的,那头狼就在他身边!大伙千万不要上当!"吹角的旅率虽然莽撞,胆子却是不小,自管冲着城墙上方示警.喊罢,从腰间拔出刀,带领着其余四名弟兄,毫不畏惧地挡在了徐徐而来的"敌军"正前方.
"是那头畜生,那头天杀的畜生!"城头上的守军乱纷纷地喊道,随即将羽箭对准李旭.眼看着一场火并就要发生,旭子只好拨转马头,迅速退出羽箭射程之外.
"大隋武贲郎将李旭奉张须陀将军之命前来勤王!"再度拨转马头后,哭笑不得的旭子第二次表明身份.
"大隋武贲郎将李旭奉张须陀将军之命前来勤王!"数百亲兵同声高呼,将自家主将的身份直接传上城头.
"谁,哪个武贲郎将!"敌楼上突然有人应了一句,紧跟着,大伙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
"独孤将军,是李将军和秦将军.秦将军受伤了,赶快打开城门!"校尉张江反应最快,挥舞着横刀冲着敌楼打招呼.
"我说夜里的战术如此熟悉呢!"伴着一阵笑声,独孤林的上身完全探出了城垛口."开门,开门,是武贲郎将李仲坚和建节尉秦叔宝.公瑾,收起你的刀来.就你那两下子,在李将军面前连三个回合都撑不过!"
最后一句话是冲着那名忠勇的旅率喊的.听到喊声,挡在城门前的旅率张公谨讪讪地收起刀,"卑职张公谨误会了李将军,请将军恕罪!"再度仔细辨认了一下甘罗,他又竖起了两道浓眉,"只是这伤了我无数兄弟的畜生,怎么会在将军身畔?"
感觉到对方目光里的敌意,甘罗立刻伏低的身体,喉咙里发出呼呼地声响.张公谨面色大变,向后跳开一步,全神戒备.他麾下的几个勇士亦围成半个圈子,刀尖一致向外.
为了防止甘罗暴起伤人,旭子只好跳下坐骑,用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它是我自小养大的,后来失落在塞外!若和弟兄们有过误会,大伙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计较!"
"李将军何不早来几天!"听旭子说得坦诚,张公谨眼圈微红,哽咽着道."咱们后军多少弟兄死在它嘴里.若不是它惊了咱们的战马,咱们怎会被突厥人欺负得如此窝囊!"
甘罗居然咬死了我大隋将士?旭子楞了一下,惊诧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少年伙伴,却看见牛犊大小的甘罗乐颠颠的跑过来,用脖子在自己的腿上挨挨擦擦.
‘它是突厥人的圣物!’旭子蹲下身去,抱住了温暖的狼头.在甘罗的嘴角上,他能看到隐隐的红晕,那是血迹,在昨夜之前,甘罗牙齿下所撕碎的,毫无疑问是大隋将士的喉咙.
‘夜间唆使甘罗咬伤秦叔宝的那个罪魁祸首,想必就是陶阔脱丝的丈夫,阿史那骨托鲁!’旭子抱着狼头,回忆起对方的模样.那是一个孔武有力,思维敏锐的部落首领.刚好配得起陶阔脱丝的如花容颜.
"公谨,你真是越活越倒退,居然跟一头狼较真儿!"独孤林的话从身后传来,喝退张公谨与他的同伴.
旭子苦笑了一下,给了朋友感激的一瞥.有错的不是甘罗,而是将其带上战场的那个人.他记得自己当年为了让陶阔脱丝幸福,把甘罗悄悄留给了她."除了阿史那骨托鲁的可敦和咱家王妃,谁也照顾不了银狼!"潘占阳的话同时响在他耳畔.
既然甘罗来了,陶阔脱丝会不在附近么?
猛然间,旭子感到胸口有一点点揪,如针般,深深地扎入心底.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三章 烽火 (五 上)
崞县是一个名附其实的弹丸之所,如果不是因为在这次外敌入寇过程中成了雁门郡仅存的两个没被攻破的城池之一,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它的名字.这里的城墙只有不高,防御设施也很简陋,破旧的木头城门内甚至连一个瓮城都没有.但大隋将士就在这低矮的土墙后硬扛了二十余天,极大缓建了突厥人对雁门关的压力.
守城的名义主帅是齐王杨暕,实际军队的指挥者却是独孤林.这个含着金印出生的家伙自从去年被皇帝陛下从齐郡召回后便青云直上,如今已经是正三品册授辅国将军,掌管着总兵马接近两万的天子六军中的后军.职位高到令罗士信等人心生"忌妒",嚷嚷着要求其必须有所表示.
在昔日的同伴面前,独孤林并未显得很得意.相反,在不经意之间,旭子甚至能从他眼里看到几丝无奈与失望.这个年龄与罗士信不相上下的皇亲国戚远不像昔日在齐郡之时那样无忧无虑,仿佛心中埋藏着很多苦闷般,郁郁寡欢.但和众人分别后到底经历了什么变故,他又不愿意提及.
齐王杨暕的表现也很奇怪,得知围城的突厥人已经被击溃,他只是出面对李旭、李世民等几个主将表示了一下慰勉,然后就缩进了县衙中不肯再露头.
这种冷淡的态度让罗士信很是不满,待王府卫士的脚步声一远,立刻拉住独孤林,大声抱怨:"看样子我等不该来抢功,再坚持几天,齐王殿下自己就能将突厥人击溃了!"
"小声,这里不比齐郡!"独孤林紧紧地皱起眉头,喝止.
"还不让人说话了.不愿意我们来,明白咱齐郡弟兄班师便是!"罗士信非常不服气,继续嚷嚷.
"士信,小声些.别图着一个人痛快给大伙找麻烦!"刚刚敷好药的秦叔宝也竖起了眼睛.他是罗士信的克星,只要开口便有成效.果然,听完秦叔宝的话,罗士信立刻殃殃地闭上的嘴巴.但他心中依然不服,一双虎目四下逡巡,试图在人群中找一个自己的同盟者.
"士信兄想必不知,很多同陛下一道北巡的朝廷重臣此刻也在崞县城内候驾!齐王殿下见过我等,肯定要赶着去和诸位大人们通报战况,顺带商讨下一步动作.他公务实在繁忙,并非有意怠慢!"见到罗士信的目光向自己扫来,李世民笑了笑,耐心地向对方解释.
他很喜欢罗士信这幅直心肠,所以出言提醒他当心被人弹劾.朝中很多官员办正经事的本领不大,给别人挑毛病使绊子的手段却是不俗.像罗士信这种从没经历过官场险恶的人,很容易便被他们抓住把柄.
"他们?"罗士信鼻孔里发出"嗤"地一声,脸上的表情甚为不屑.‘那些人若是有些真本事,就不会怂恿着皇帝陛下出巡了!’他心里明白,嘴上却保持了礼貌,"如此,倒是罗某莽撞了,请独孤将军勿怪!"
"士信兄不必客气!"独孤林很受不了罗士信对自己的态度,还了一揖,然后笑着补充道:"中午我会摆宴代齐王殿下给大伙洗尘,至于受伤的兄弟,我也会安排专人去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