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部分
《《家园》》 · 酒徒 · 2026-07-25
"你倒还有良心!"杨广冷笑一声,骂道.
"臣家世受皇上眷顾,所以不敢辜负!"宇文化及脸皮厚不可度,回应得毫不犹豫.
"那你为何盗卖军粮军资,来将军,火速去御营捉拿宇文懋和郑信二人归案."杨广用力一拍桌子,喝令.他认为案情已经很明白了,是突厥人的眼线先勾结了宇文化及和心腹,然后宇文化及和智及兄弟贪赃.至于自己身边的臣子,全是对大隋忠心耿耿,没一人参与.
实情是这样么?在来护儿转身出宫的瞬间,杨广疲倦的想.也许这一切都是谎言,可追求下去有什么意义呢.这些臣子之中,有哪个是能和自己同生共死的?换了突厥人做皇帝,他们不是一样在底下为功名利禄而奔走?
"事实"正如他所料,片刻后,来护儿便带回了宇文懋和郑信的死迅.从知情者口中,来护儿得知这两人是在与雄武营的人争夺某样东西时被杀的.身边还有几具雄武营弟兄的尸体为证.老将军怎肯相信这种一看便知道有隐情的结果,恳请杨广下旨捉拿其他与此案有关的将领,一定要本案彻查到底.
"这是明显的杀人灭口,请陛下决断!"来护儿大声启奏,脸色青如锅底.
"臣闻昔日官渡战后,魏武缴获书信一筐.陛下可知当日魏武因何而焚之?"御史大夫,参掌朝政裴蕴快步上前,引经据典.
他的话令杨广感觉愈发疲惫.‘继续追究能怎样,让朕把所有可能参与者都杀了么?’大隋皇帝陛下摇摇头,心中得出了目前看起来最正确的答案."把宇文化和宇文智及推下去斩了吧,其他人,无论是否有牵连,朕一概不追究了!"
"陛下!"来护儿上前几步,跪倒.
"陛下饶命!"宇文智及一边挣扎,一边哀告.
"谢陛下―――!"宇文述哭拜,谢恩,然后一头栽倒在御案前.
第五卷 水龙吟 第四章 干城 (七 上)
见到宇文述晕倒,杨广连忙命人去传太医.他君臣二人一向投缘,从杨广还没取代其兄为太子时起,宇文述便一直在其鞍前马后奔走.先皇杨坚性喜节俭,因此给几个儿孙的俸禄定得都很微薄.全靠了宇文述私下资助,杨广才有财力拉拢朝臣,结交名士.在内外诸人一致的努力下,击败太子杨勇,最后如愿最后登上皇位.
成为君臣之后,宇文述和杨广二人交情一直未减.几个当初有从龙之功的老臣要么侍宠而骄,要么洁身自持,先后都与杨广疏远.只有宇文述,还是像杨广未当皇帝前一样,毫无顾忌地入宫来跟他天南地北地胡侃.凡是宇文述能弄到了奇珍,皇宫里肯定会被进献同样一份.凡是宇文述喜欢吃的美食,三日内必然会再精致十倍地出现了杨广的餐桌上.
这是几十年的缘分,已经超越君臣,情同兄弟.因而,无论如何杨广不愿意看到宇文述死在自己面前.至于国家法度,群臣们的看法,一时间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须臾之后,太医匆匆赶到.先命宇文士及将其父的头抬高一些,然后用银针在宇文述人中之间扎了进去."儿啊――!"宇文述干嚎一声,幽幽醒转."咱们,咱们父子今天走到一块了!"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宇文述眼中淌下来,在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冲出两道白印.他腾不出手来擦,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在笑.或者说是在苦笑之间,带着股令人无法注视的诡异.
太医摇了摇头,从宇文述上唇拔下银针.然后向杨广躬身请罪,表示自己已经不能做得更多.群臣这才发现宇文述的手臂已经不能动了,这位杨广最信任的肱股原本就有一张脸是僵硬的,这回另一张脸索性也彻底失去了知觉.被宇文士及抱在怀里,亮晶晶的口水滴滴答答和着泪水一道往下淌.
"士及,帮为父擦一擦,咱们不能君,君前失礼!"哭了几声之后,仿佛所有生机都被抽走的宇文述颤抖着嘴唇,含含混混地叮嘱.
"儿知道!"宇文士及先抹了把泪,然后撩起一角征袍去为其父拭面.父子泪眼相望,心中无限凄惶.
那战袍是宇文士及平素在城头地域突厥人时穿的,从带兵入城护驾到现在一直没有更换.袍子上血迹斑斑,也不知道那血来自敌人身上还是来自宇文士及自己.被宇文述的口水一润,立即透了,凝干的血渍再度融化开来,抹得老人胡须和面孔殷红一片.
"士及,扶我起来,咱们谢陛下宽宏大量!"宇文述看不到自己脸上的颜色,叹了口气,低声叮嘱."你哥和老三肯定保不住了,皇上肯法施恩不牵连咱宇文家的其他人,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为父不敢再奢求什么,只盼你一生平平安安,别,别断了咱宇文家的香火!"
说罢,眼泪口水交替而下.
站在御案后的杨广宇文述说的每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心中不免一阵凄凉.有意说两句安慰的话,又想到自己已经下令将宇文化及兄弟推出门问斩,抚慰之言便再也说不出口.
从愤怒中冷静下来的杨广心里明白,宇文化及兄弟二人肯定不是盗卖军粮的真正主谋,杀了他们,不过是向群臣做一个姿态而已.真正的主谋,他永远无法再追究.正如刚才御史大夫裴蕴所言,当年魏武帝与袁绍决战,一样有无数谋臣私下与敌方沟通.魏武之所以把缴获的书稿都烧掉,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他必须正视现实.
眼前的现实就是,聪明的大臣们都懂得给自己留后路.所谓忠心,所谓君臣之礼,那是骗傻子的.他们都是些赌徒,为了自家的前程两方压宝.换了个皇帝,只不过换了个人磕头而已.嘴里说得还是一样的话,手下做得还是一样的事情.无论皇位上做得是谁,哪怕原来是一个他们不愿意正眼相看的突厥人.
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杨广重重地坐了下去,对自己的身份赶到索然无味.正在此时,宫门外又传来一阵嘈杂声.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冷风,内史侍郎萧瑀大步入内.
"启奏陛下,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辅国将军独孤林,左骁卫将军阴世师,武贲郎将李旭、鹰击郎将尧君素等五位将军昨夜大破突厥,斩首四万有奇,缴获牛马车帐无算.目前各路将士已经奉旨班师,正在城外恭候陛下圣训!"满脸喜色的萧瑀装做没看见宇文述父子的可怜相,扯着嗓子汇报.
刹那间,杨广脸上忧郁全部都变成了喜悦.及时返回的将士给他的行宫又增添了一重安全保障,使得他不必再担心因为处置宇文化及兄弟不当而引发更多的事端.高兴之余,他甚至忘记了几个时辰前是谁偷偷抱怨将军们心里没他这个皇上,不肯入城护驾而在外围"消极避战."
"弄这么多繁文缛节做什么,让他们带兵入城.来将军,你和樊尚书出去帮忙安置士卒.萧卿,让朕的几位将军和麾下勇士都进宫来絮话.宇文士及,你们父子也别一直跪着,找人先搀扶老将军下去休息,至于咱们君臣之间的帐,咱们改天慢慢算!"杨广用手掌拍打着御案,发出一连串命令.
"谢陛下隆恩!"宇文述和宇文化及父子重重叩首,然后相互搀扶着站起.变化来得太突然,他们父子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走出了五、六步后,才恍然大悟般转过身,用难以置信的口吻核实道:"陛下,化及 (家兄)和智及兄弟两个…?"
"死罪暂且记下,等老将军百年之后再追究吧.他们两个从此不再是你的儿子,剥夺一切功名,算做宇文家的奴才,猪狗!"杨广又叹了口气,摇着头回答.
"谢,谢陛下,啊-啊!"宇文述再度扑倒于地,嚎啕大哭.两个儿子终于保住了性命,至于名声和富贵,那都是身外之物.只要宇文家不倒,化及和智及两兄弟就不愁没东山再起的机会.
"好了,好了,你也别哭了.朕今天不想看到你被两个畜生活活气死,也不想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杨广抹了抹眼角,宣布."你的家业以后就让士及继承吧.把两个小畜生领回去好好管教,切莫再给朕添乱了!"
这也行?文武百官的眼珠差点没掉到地上去.一场可以抄家灭族的罪过,眼睁睁地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最后居然连任何人的罪责都没有追究!"可惜了雄武营那些忠勇的将士!"有人心中叹息,有人偷偷的摇头.还有人暗自对自己的将来做出抉择.
宇文化及和智及兄弟二人已经殿前侍卫被揭开了头发,剥除了上衣,就等杨广一声令下便可开刀.突然听到有人传旨命令把两个死囚放掉,所有侍卫都瞠目结舌.
"陛下,雄武营的弟兄冒死盗书,揭露此惊天大案,忠心可嘉.臣请陛下奖赏生者,以慰死者在天之灵!"镇殿将军杨文宣快步跑回金殿,高声启奏.他不敢抗议杨广处事不公,只好请对方在做出最后决定前,稍微正视一下忠义之士的鲜血.
杨广被堵得微微一楞,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尴尬."杨将军,你救回来那名壮士叫什么来着?你不提,朕还真把他给忘记了.这样吧,传旨下去,让他把一同前往御营盗取长辈的义士名字报给兵部.凡生还者加官一级,战死者赏赐钱十吊.生前有官职者其子袭之,无官职者封其一子为陪戎校尉,着乡里按军职定期发饷."
"他们皆死于宇文化及兄弟之手!"杨文宣抱拳于胸,坚持.
"朕不已经处罚过宇文化及兄弟二人了么.今天是大军凯旋的好日子,朕不想再多杀人!"杨广有些不耐烦,沉下脸来说道,"况且他们不也杀了御营的人么?两两相抵,不也清了!"
"陛下,忠直之士的性命怎能和奸佞之徒相提并论!"杨文宣气得几乎吐出血来,大声抗议.想到自己每天护卫着的居然是这样一概是非不分的糊涂虫,他心里就不由得一阵阵发凉.转头去看众文武,发现无数人眼中都充满了绝望.
"你,你到底要朕怎样?难道还要朕一再出尔反尔么?"杨广开始发怒了,提高了声音喝道.
"陛下,此事是家兄有错在先.而死者又都是士及营中弟兄.所以士及愿意披麻带孝,以晚辈之礼送几位勇士棺柩出城.其家人安置费用,士及愿意提供.家中男女老幼,士及一概奉养到底."宇文士及见到事情又要闹僵,赶紧上前替双方斡旋.
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杨文宣能为生者和死者争取到的最大利益了."可惜几个勇士没死在突厥人之手!"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再度向杨广抱拳."臣一时鲁莽,君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朕今天不想责罚任何人!"杨广挥了挥手,再次强调.
酒徒注:月亮的背面一文,只是酒徒的一些杂感.大伙喜欢看就笑一笑,不同意酒徒的观点也不必动怒.吵架就算了,没必要.
第五卷 水龙吟 第四章 干城 (七 下)
他今天不想再谈任何不愉快的事,他只想开开心心地分享一些将士们胜利的喜悦.最近这几年来,他这个皇上当得太累了,对外从来没正经打赢过任何一仗.而这次,虽然功劳主要是屈突通、尧君素等人的,但他这个皇帝毕竟坐镇雁门,踏踏实实当了一回诱饵不是?
"陛下不再是当年的陛下了!"本来还打算上前直言相谏的来护儿等人摇摇头,将话全部吞到了肚子里.想当年,杨广曾带领大军打得来犯中原的突厥抱头鼠窜,在凯旋归来的路上一边整饬边境防务,一边还没忘了如何向当时的先皇陛下请旨,免除被突厥骚扰地区的税赋,以求各地尽快恢复生机.而现在的杨广却为了一场惨胜而忘乎所以,不但不记得抚慰士卒和百姓,而且连危及到自家皇位安全的罪行也轻而易举地放了过去.
"大隋没希望了!"逃过一劫的裴寂悲哀地想.宇文化及兄弟宁死不出卖同谋的行为让他感激,但杨广赦免宇文化及兄弟死罪的决定他却非常地不满.为上位者有为上位者必须遵循的准则,如果他连危及到自身安全的行为都可以容忍的话,以后其他人谋反,也就失去了应有的忌惮.
众文武平素受尽宇文述的欺凌,很多人心中积怨颇深.今天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机会看到老家伙倒霉,谁料事情到最后平平淡淡地揭过去了,因而都极其失望.但皇帝陛下已经一再申明了他的决定,大伙也不好再出头自找没趣.懒懒地恭维了一声"陛下圣明!"然后便将目光转向了重新开启的大殿门口.大伙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目送宇文述父子互相搀扶着离开,紧跟着,便看见几名衣甲上沾满血迹的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臣屈突通 (独孤林、尧君素…)参见陛下,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屈突通等人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站成三排,对着杨广肃立抱拳.
"诸位千里来援,一洗朕被困雁门之耻,何罪之有?!"杨广从御案后站起身,快步上前搀扶."朕就知道你等不会负朕,朕,朕可把你等盼来了!"说到最后,他心情激荡,话语已经有了些哽咽.
"陛下乃我大隋天子,岂容外人冒犯!"屈突通又躬了躬身,回应.他身上穿的还是上阵杀敌时的重铠,一动之下,甲裙上金属片铿锵有声.金殿内原本极其压抑的气氛一瞬间便被其坦诚的话语和甲胄声衬托得雄壮起来,所有人为之精神一振.
"好,好,朕乃大隋天子,岂容外人折辱!"杨广毫不避讳地擦了擦眼角,回道."有你这么说,朕即便再被多困些日子也值了.我大隋,我大隋…."
"我大隋寸土不容外寇窥探!"站在最后一排的罗士信不通礼数,见杨广一时想不起来词,胆大包天地替他接上了下文.
"对,我大隋寸土不容外寇窥探!"杨广挥了挥胳膊,仿佛把连日来所有阴影全部挥出了宫门.脸上带着欣慰的笑,他快步走到后排,"这位想必是罗士信,朕的书房里有你的画像.这位是秦叔宝,朕也命人画过你的像.这位小将军…"他的目光停留在李世民脸上,觉得万分眼熟,却想不起自己几时见过一名如此年青的贵胄子弟.
"臣唐公李渊次子李世民见过陛下,臣甲胄在身,无法行三叩之礼,请陛下恕罪!"李世民赶紧躬身下拜,自报家门.
"你是表兄家的二郎?"杨广楞了楞,随后非常不和时宜地叙起辈分来.
"侄儿世民拜见叔父!"李世民何等聪明之人,知道杨广此刻想必是死里逃生喜欢得有些糊涂了,赶紧出言替他解围.他父亲李渊和杨广是姑表兄弟,所以这声叔叔叫得理所当然.并且李世民先已经行过君臣之礼,此刻再叙叔侄之谊,也算先公后私,事后有人即便想找茬,也从他的行为中挑不出什么错来.
"好,好,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杨广托起做势欲拜的李世民,连连点头.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多年对李渊的猜忌,心中涌起的只有被亲人所挂念的温暖,"你父亲近况如阿,他跟你一同来了么?"
"启禀陛下,接到勤王令时,家父正奉命在率军剿匪,来不及回撤.所以特命我带领太原城内所有能调动的士卒,前往云老将军麾下效力!"李世民唯恐杨广挑剔自己的父亲没亲自前来救驾,小心翼翼地解释.
杨广因为宇文家的事折腾了大半夜,此刻稀里糊涂,哪还顾得上从别人身上挑刺!放下李世民的胳膊,他的目光又转回到了第一排的几个将领身上,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辅国将军独孤林,齐王杨暕."我儿一路辛苦!"他用双手扳了扳儿子的肩膀,嗓音一点点变冷.
"父皇受惊,儿,儿臣救援,救援来迟,请,请父皇恕罪!"杨暕被父子之间很平常的一个亲密动作吓得一哆嗦,流着眼泪奏道.
自从太子死后,他们父子已经相疑多年.按长幼顺序,杨暕现在是理所当然的皇位第一继承人.但杨广对自己的这个略有些窝囊的儿子素来不喜欢,所以迟迟没再立太子.时间久了,杨暕唯恐表现过于强势挡了其他兄弟的道,做事欲发畏手畏脚.而杨广对这个已经成年的儿子越发不喜欢,恨不得永远看不到他才干净.
"哭什么,我又没死!"人越怕什么,越会发生什么.杨广果然对儿子的懦弱非常不满,沉起脸来呵斥.
他生气的原因倒不是完全由于杨暕和独孤林二人不肯杀入雁门与自己同生共死,而是看到李世民、罗士信、李旭这几名年青人一个个生机勃勃,而自己的儿子在其中就像凤凰堆里的一只病鸡!偏偏这只病鸡的血脉是最高贵的,远比其身边的那些人中麒凤高出百倍.
"齐王殿下想必是见到圣上安康,欢喜得有些过了!"站在李旭身边的阴世师最为机灵,不忍看到好好的气氛被误解破坏,笑着替杨暕解释."此乃父子天性,致纯致诚,就是臣站在这里,也觉得眼眶有些湿呢!"
说罢,他还真用包着铁甲的手臂蹭了蹭脸,引得周围文武一片唏嘘.大伙都刚刚死里逃生,谁也不愿意煞风景.纷纷出言劝道,"陛下和齐王父慈子孝,我等看在眼里也羡慕.说实话,这次被困,大伙还真让家里人担心了!"
"是啊,是啊,齐王这些日子指挥大军在外围与敌人缠斗,劳苦功高.我家那几个蠢儿子,估计听了老父被围的消息,只会趴在门口向北而哭!"
听众人赞自己父子情深,杨广看着眼前的儿子也顺溜了许多."窝囊就窝囊吧,反正也没指望他来继承皇位.他性子弱一点儿,将来别人继了朕的皇位后也不会逼他太过!"想到这一层,他心情又好了起来,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这回做得不错,朕很高兴!"
得到杨广的夸奖,齐王杨暕的身体不禁又晃了晃.过去的四十几天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希望父亲获救,还是父亲被突厥人捋走.一时间,心里觉得又是高兴,又是委屈,眼泪如泉水般向外涌.
"唉,你别哭了,朕这不是好好的么!"杨广被儿子的眼里弄得心里也是一阵阵发柔,叹了口气,安慰,"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应该学着控制自己的心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陛下坐镇雁门,心中料定突厥克日必败,所以能做到胜而不喜,败而无忧.齐王和我等看不那么长远,在外日日担忧陛下安危,胜利之后,自然心情激荡得无法自持了!"阴世师口齿伶俐,再次出言替齐王解困.
"胡说,仗是你们打的.朕困在在孤城中,怎会料到突厥人必然会败走?"杨广明知道对方是在曲意逢迎,心中还是觉得很舒坦,笑着呵斥.
"陛下当然早料定了突厥克日必败,否则怎会在城中坚守不出.刚刚赶来时,末将还不明白陛下的心思,楞头楞脑地向重围里冲.后来等屈将军和尧将军都赶到了,大伙仔细一核计,发现陛下坐镇雁门,不就是兵略中常说的‘一点突入,中央开花’么?否则以陛下之智,诸位大人之勇,岂会被些许突厥蟊贼给困住?"阴世师等的就是杨广这一问,拱了拱手,大言不惭地说道.
他起初不听人劝阻,急于表现,结果被突厥人打得全军尽墨.因此见了杨广后,立刻大拍马屁,唯恐过后被对方追究起丧师辱国的罪责来.而杨广偏偏就吃这一套,本来还觉得自己此番被突厥人弄了个灰头土脸,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听完阴世师的话,亦觉得自己此番误打误撞,的确恰合用兵之道.眼看着,一张脸上就洋溢满了笑,脸目光也变得明亮了许多.
"如此说,朕也算有功了?"快步走到阴世师面前,心中大"有知我者阴卿也"感觉的杨广笑呵呵地问道.
"岂止是有功.若不是陛下舍身犯险,将突厥人死死地拖在雁门周围.我等在外边怎可能放得开手脚大打.所以,若论破敌之功,陛下当属第一!"阴世师抬起头,望着对方的脸回答.
"这马屁也拍得忒地无耻!"连最擅长逢迎的参掌朝政虞世基都受不了了,将脸别开,心中暗骂.被困雁门之后,杨广不是不想突围,而是根本没力量自保.宇文士及没入城之前,他不止一次想在亲卫的保护下化妆冲出去.但亏了来护儿和樊子盖二人苦苦相劝,告诉他骑马飞奔,大伙没可能跑得过突厥人,所以才悻悻作罢.
至于料敌机先,指挥若定云云,那更是信口胡掰.这些日子杨广天天抱着赵王杨杲躲在行宫里哭,眼皮现在还有余肿未退,大伙稍一留神便能看见,哪有半分镇定自若的迹象?
心里虽然不齿阴世师的为人,但大伙还得顺着他的话向下说.当即有人做恍然大悟状,上前恭维杨广的用兵有道,天下无双.也有人恭维杨广洪福齐天,使得阖城军民都沾光,因而逃过了一场生死大劫.已经收了一顶高帽,杨广自然不在乎多收几顶,微笑着,把这些恭维全部默认了.
谈了会儿主圣臣直的废话,杨广摆摆手,将大伙的注意力又领回正题."若无将士们用命,朕有再多的福气也守不住这座孤城.屈将军,你这次安排得着实巧妙.居然想到了分化瓦解之计.经历昨夜一战,始毕可汗和骨托鲁必然势同水火.我大隋边境,至少能得五年安宁.朕观昨夜看你了你的谋划,只觉得其中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对手根本没有任何破解的机会.纵当年霍卫复生,也不过如此!"
"恭贺陛下又得一霍卫之材!"众臣围拢上前,齐声道贺.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这次立了大功,官职肯定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现在官居正三品,几乎已经是武将的极顶.再向上升迁的话,便是从汉代流传下来授予武将的不世殊荣,二品怀化大将军和从一品骠骑大将军了.有道是花花轿子人抬人,这个机会不去锦上添花的人简直是傻子.因此文武百官纷纷出言,恳请杨广褒奖屈突通等人破敌之功.
"嗯,屈将军有大功于国…"杨广手埝胡须,微笑着沉吟.宇文述家的两个儿子闯了大祸,此刻他身边的确需要有一个能取代宇文述的老臣来稳定军心.屈突通为人刚正,事君忠直,也的确是个合适人选.想到这,他便欲当众加封屈突通.谁料话还没说出口,对方却抢先回答道:"陛下且慢,末将不敢冒领战功!"
还有向外推让赏赐的?群臣楞了楞,面面相觑.
"此计出自李将军之手,末将只是依其言,从其策而已!"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屈突通后退半步,拉起李旭的手向大伙介绍.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五章 君恩 (一 上)
在先前给杨广的奏折中,屈突通已经如实写明了破敌良策完全出自李旭之手.但当时杨广肚子里正憋着火,以为屈突通之所以把李旭这个年青的将领拉上凑数,不过是知道后者受自己宠爱,以图借其分担一些责任.可现在他已经摆明了态度不计较这些过往,屈突通依旧将功劳向李旭身上推,这种举止就有些古怪了.
非但杨广感动诧异,其他文武大臣也感到十分震惊.李旭是员勇将,这一点大伙谁都有所耳闻.特别是与宇文述关系比较近的几位,心目中早已给李旭定了性.这名皇帝陛下宠爱的幸运小家伙非但有勇无谋,而且居功傲上,不然宇文述也不会放下堂堂国公身份,和他一个小小的乡伯过不去.猛然间听到屈突通的话,大伙的观点一时无法立刻扭转,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满脸通红的旭子,仿佛他脸上已经长出了人参和灵芝来.
"李郎将在未与微臣汇合前,已经和云定兴将军二人联手解了崞县之围.阿史那骨托鲁率军来征,又被他们力战逼退.这才有了后来的权宜之计!"屈突通不知道杨广对私下于敌将弥和的事情最终报以什么态度,所以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死.眼前这位皇帝陛下最近可是有名的忽冷忽热,今天的功劳,也许明天就是罪责.
"是么,李郎将,屈将军说得可否为实?"听屈突通这么一讲,杨广更感兴趣了,走到李旭身边,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末将,末将为了骗阿使那骨托鲁和始毕可汗君臣生疑,的确许了他些私人好处.但不需我大隋割寸土,也无需陛下出一点金银!"李旭早就和独孤林一道分析过其中利害,想了想,说出了准备以久的答案.
以独孤林和杨广是血脉相连的亲戚关系,到头来还被他的疑心逼得终日郁郁寡欢.旭子不过是个无根无基的浮萍,更不敢惹上丝毫一点猜忌.好在此刻杨广正值兴头上,无意追究李旭当日的行为是否越权,"许就许了呗,权宜之计尔.朕不怪你,说说,你给了他什么好处.是封官啊,还是今后财力物力上的支持?"
"这小子真是好命!"听了杨广的话,几个文官忌妒得两眼发红.杨广的一句权宜之计就等于将李旭的僭越行为定了性,今后无论是谁想在这方面找他的麻烦,都得小心会不会偷鸡不成,反蚀一把老米了.
正当众人自怨自艾,懊悔为什么以寸舌说退数万大军的人不是自己的时候,眼前的幸运小子又老老实实地说了一句令所有文武矫舌不下的话,"末将,末将当时无法奏于皇上知晓,所以不敢许我大隋半点金银,也不敢自作主张为他求官.那阿史那骨托鲁看上了末将自幼养大的一头狼,末将答应他退兵一个月后就送给他.再加上他的老巢受到了威胁,所以,所以和议就成了!"
"有这等事?"杨广嘴巴张大得足可塞入一个鸡蛋.一头狼换得数万大军退兵,这简直是古今第一奇闻.‘那头狼肯定不是寻常之物’,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闪入杨广心底.‘这小子是朕的福将!’另一个念头让他欣喜若狂.
"是陛下洪福,所以李郎将才能借势和阿史那骨托鲁达成协议!"阴世师擅祷擅颂,非常适时地补充了一句.一时间,殿内文武马屁声如潮,纷纷赞颂杨广乃天命之主,遇到危难,老天都会安排下脱困良机,让对方阵营里出现一个为了头畜生而痰迷心窍笨蛋可汗.
杨广龙颜大乐特乐,挥挥手,制止了众人的阿谀."是李郎将的运气好,怎么又成了朕的福泽了!"转过头,又冲着李旭说道:"你且说说,那是一头什么样的狼,怎会使骨托鲁迷到如此程度!"
"这与骨托鲁能达成协议,的确托了陛下的洪福!"纵使再不擅长拍马屁,李旭也明白今天的基调是什么了,"陛下圣明,那头狼的确不是一般的狼.通体雪白如银,有马驹大小.突厥人认为银狼乃长生天的使者,部落的圣物.所以才宁愿退兵,也要获得甘罗!"
"那甘罗可是银狼的名字?你带他入城了么?可否给朕一观.你怎么得到的他?养了很久么?朕先前怎么没看到?"心情愉悦之下,杨广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天子威严,没见过世面的顽童般一连串地追问.
"回陛下,甘罗的确是银狼的名字.末将怕它闯祸,将其安顿在军营了.末将在五年前收养了它,后来因为一些变故,将其留在了草原上.阿史那骨托鲁一直拿它装神弄鬼,这次碰到末将,直接给认领了回来.如果他丢了银狼,老巢再被罗艺大将军毁掉,等于整个基业尽没…."李旭四下看了看,犹豫着解释.
五年了,已经整整五年了.当年是大业六年秋,自己被迫出塞.如今是大业十一年秋天,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想起当年不得不背井离乡的伤痛,旭子心情不觉一黯.一切都来自眼前这位皇帝陛下,当年塞上百姓流离失所的惨境和自己今天功成名就的辉煌,都是因为此人.刹那间,他不知道自己对杨广到底是该感谢,还是嫉恨.
杨广感觉不出李旭心情的起伏,他的兴趣全部集中在甘罗身上."李郎将赶快命人将它带进宫来,朕也想见一见这突厥人的圣物.你当年为什么将其留在草原上,它怎么又会落到阿史那骨托鲁手里?"他喋喋不休地问,根本不管这样做对其他将领是否公平.
"甘罗性子太凶,陛下若想见,待末将先训练它几天,磨磨它的野性,再将其领入行宫面圣.至于当年的事,说来实在话长,末将罗嗦不休,怕耽误了陛下和诸位大人的正事!"李旭拱了拱手,回奏道.
几位同僚一同见驾,把皇帝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对其他人的确有些不恭.况且此刻已经到了用早点的时间了,如果把前因后果讲完,恐怕皇上和群臣都要饿得头晕眼花.
他好心替杨广和群臣着想,大伙却都不领情.一头银白皮毛的大狼,还是突厥人的圣物,这对很多人而言都是千古奇闻.所以大伙也不顾朝堂秩序,七嘴八舌地说道,"李郎将切莫兜***,陛下正等着听呢.""听你等讲破敌经过,是再正不过的正事.你尽管说,陛下难得高兴!"
"来人,来人,让御厨弄些早点,端到金殿上大伙一起吃.几位将军想必也饿了,朕就先和你们一道吃些点心,正午时再摆酒宴庆功!"杨广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立刻有了一个绝妙主意.
"谢陛下赐宴!"虞世基这次终于没被阴世师拔走头筹,抢先谢道.
"谢陛下赐宴!"群臣兴冲冲地拜谢.自古以来,天子宴请群臣,有摆午宴的,也有摆晚宴的,绝对没有请早点一说.不过今天奇闻奇事已经足够多了,也无人介意再多上一桩两桩.须臾之后,殿前侍卫临时搬来二十几个胡凳,请屈突通、李旭、秦叔宝等人和三品以上高官坐下.其他职位较低的官员没有足够胡凳可用,杨广大手一摆,命人割了些毡子来,每位臣子发了一块,席地坐了.
大隋朝民间多是一日两餐,纵使天子和富贵之家,早餐不过也是些点心、肉脯、麦粥等润胃之物.御厨听得太监传来的圣旨,不敢怠慢.生火熬了几大锅粥,将专供杨广和萧后二人吃的江南细点以及各地供奉的爽口之物临时凑了十几样,流水般端入了金殿.
杨广心情高兴,因此几乎是见者有份儿.就连从来没机会吃到御宴的侍卫们,也都被赐了些点心.大伙兴高采烈,一边吃,一边等着李旭说下文.杨广也再度做了一次体察众意的"明君",少少动了几筷子,便迫不及待地催促道:"李将军,刚才你说到哪了?那头银狼从何得来,你们怎地又到了草原上?"
"当年末将出塞买马!"李旭推脱不过,只好从头说起.他当然不敢说自己是被逼无奈,逃离家园.顺着当年唐公李渊准备好的套路,杜撰说自己当年有心为国效力,自筹资金出塞收购战马.临行前杀了一头母狼,得到一头白毛狼崽.因其逆季而生,所以取名为甘罗,以求能得好运…
这些都是他亲身经历,除了出塞原因需要遮掩外,其他都可以实话实说.因此无需添油加醋,已经让没有底层生活经历的杨广和众臣听得津津有味.先时还偶尔低头抿一匙粥,到后来索性连银匙都放下了.个别人嘴巴张得老大,甚至连吃进去的点心不觉都掉了出来.
当听到李旭说到因为天气寒冷,他和徐大眼不得不留在苏啜部等待雪化,众人都为他小小年纪要受如此劫难而叹息.当听到李旭说及索头奚斥候蛮不讲理,试图将几个少年杀死灭口,来护儿等人气得直拍桌子,"这些奚蛮,难道心不是肉长的么?居然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看那些突厥狼骑,一样杀人不眨眼!"对突厥人凶残有了足够认识的文臣们摇头点评.
"他们也是为生存所迫.草原上讲的是狼群规则,强者生,弱者死."李旭本人倒不觉得索头奚人的行为有什么可奇怪的,笑了笑,低声解释道.
"此乃缺乏圣人教化之故!"孔颖达带着一脸点心渣子,摇头晃脑.
这句话说得倒不算错,大伙笑了笑,不跟他计较,接着听李旭说故事."苏啜部也以银狼为圣物,所以借机想称雄草原.徐大眼以中原之法帮他炼了一冬天兵,第二年开春,大伙就杀进了索头奚的营地,在草原上彻底抹去了这个部落!"李旭平平淡淡地说着,听得几个文臣脚底下一阵发凉.
这就是草原民族的行为,败者从此没生存机会.如果这次突獗人长驱直入….?隋承北周,文武百官或多或少都有些胡人血统.但毕竟在中原久了,骨子里已经和汉人无异,再也无法认同当年鲜卑人的作为.
"到了秋初,收购到了足够的马匹,末将就跟徐大眼一道南返.苏啜部不肯放甘罗走,末将也没力气与他们争,只好讲将它留在了那!"李旭不动声色的扯了个谎,把很多波折一带而过.
"那苏啜部埃斤照我看也算不得英雄.无论你和徐大眼哪个留下,作用都远远超过甘罗.这个蠢货放着两个将才不要,居然留一头畜生,真是短视至极!"杨广难得清醒了一回,用手指扣打着御案点评.
"万岁乃圣明天子,见识当然超过那部落埃斤百倍!"虞世基带头逢迎.完全忘记了杨广刚才乍一听到甘罗,就把屈突通等人撂在一边的失礼举措.
"陛下非但圣明,而且有福!否则,老天也不会在五年前就布好了甘罗这粒棋子!"阴世师不甘人后,把甘罗的出现也与杨广的洪福连系到了一处.
"后来甘罗怎么到了骨托鲁手里,李将军接着说?"杨广笑了笑,继续追问.
"后来的情况臣就不知道了.离开了苏啜部后,臣就奔了辽东.然后得陛下赏识,从旅率一步步做到郎将.臣听说苏啜西尔的女儿嫁给了阿史那骨托鲁,想必甘罗也跟着她到了骨托鲁的身边.这回两军阵前相遇,刚好被末将抢了回来!"李旭想了想,微笑着回答.同时一股淡淡的忧伤和一股淡淡的幸福交织着从心底涌起,盘旋上升,直到眼角眉梢.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五章 君恩 (一 下)
"喔,想是如此.那骨托鲁这笔嫁妆捞得够本.可惜那苏啜西尔,到头来白忙活了一场.女儿嫁入了突厥,圣物也没能保住!"杨广想了想,自己分析出了一个答案.
"微臣估计苏啜西尔想要的不过是一统诸霫部落.他手头兵不满万,头顶有执失拔汗压着,身侧还有契丹人磨刀霍霍,与其坐等银狼被别人抢走,不如自己主动献到突厥去,至少攀附上了一个硬靠山,从此父凭女贵!"黄门侍郎,参掌朝政裴矩心里除了财物外倒还有些沟壑,略作沉吟后,举着粥碗回应.
这正是当年苏啜部将李旭驱赶出门的内在原因.听到裴矩的分析,旭子心情更加黯然.如今他与陶阔脱丝之间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情愫,但少年时的遗憾终究无法忘怀,每每想起,如饮冷酒.
其他人还说了些什么,旭子再也听不进去.想着苏啜部当年的凉薄,再想想二丫和萁儿对自己的眷恋,不觉有些痴了."如今,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毕竟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他内心里悄悄地对自己说,笑容从嘴角绽开,遮住目光中所有阴影.
"启奏陛下,李将军的好友徐世绩想必也是知兵之人.如今正是用人之际,陛下何不将其擢入军中,使其为国效力!"一道"惊雷"猛然从空中劈下,将旭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击了个粉碎.
侧过头去,李旭看清楚了说话的是御史大夫裴蕴.以此人的位置,不可能不知道所谓徐世绩,就是现在的瓦岗军三号人物徐茂功.旭子快速收回目光,同时调整好情绪,使得自己看上去不那样震惊,站起身来,抢在杨广下旨之前启奏,"末将不敢隐瞒陛下,那昔日的徐大眼,就是现在的瓦岗军师徐茂功.臣已经跟他交过几次手,只可惜未能亲自将其擒来,交予陛下治罪!"
"徐大眼后来成了瓦岗军师?你们居然交了手,输赢如何?"杨广根本没听出裴蕴的挑拨离间之意思,直觉得今天听到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玄妙,兴致勃勃地询问.
"末将奉旨随同张须陀老将军去荥阳附近剿匪,跟瓦岗军前后打了十几个硬仗.托陛下的福,我军从未坠了咱大隋兵威.只可惜齐郡子弟太少,铠甲器械也不足,所以每次在关键时刻都被翟让、李密等人逃脱了!"李旭想了想,如实回答.
他长得本来就是一幅老实模样,先前又有"无谋"的名声在外,因此谁也不怀疑这些话的真实程度.况且瓦岗军近年来对官军屡战屡胜,直到张须陀、李旭和秦叔宝等人去了荥阳,胜负的局面才发生逆转.前后对照之下,裴蕴暗示李旭与敌人勾结的言语,确实有些太亏心.
"器械粮草不足,裴卿,朕不是一直叮嘱你保证郡兵的补给么?"杨广的眉毛慢慢竖了起来,转头向黄门侍郎,参掌朝政裴矩质问.
自从第三次征讨高丽劳而无功之后,杨广就将兵部诸事一直交给裴矩处理.各地官兵的战报、奖赏以及军队的物资补给,也是由裴矩和虞世基、宇文述三人经手调配.瓦岗军活动范围临近东都,是朝廷眼中数一数二的心腹大患.杨广之所以派张须陀和李旭二人剿匪,也是为了早日恢复东都周围的安宁.哪料想,数月来郡兵们做得全是赔钱买卖,所有战功杨广未曾耳闻,连军械补给也被肆意克扣了.
"陛下听臣细说!"裴矩赶紧站起来,大声回奏,"张老将军剿匪之功,臣等的确曾整理起来呈送陛下.但当时陛下在北巡途中,头等大事乃塞上动向.所以臣等将张老将军的奏折放在"缓处"一类了,估计陛下至今还未来得及看!"
朝中奏折大部分都是裴矩和虞世基两个参掌朝政事先筛选过才呈送给杨广披阅,这在大隋朝已经无法隐瞒的事实.为了减轻杨广的劳累,虞世基和裴矩非常体贴地将奏折分为"急、重、常、缓"四类,分别放在杨广案头的四个格子内.其中"急"、"重"二类奏折,杨广还勉强看看,"常"、"缓"两类,通常是信手签阅,内容看都不看就吩咐臣僚按照裴、虞两位干城之臣的建议处理.
张须陀的奏折被裴、虞二人刻意放在了杨广最不重视的那类,所以被杨广忽略.但从朝廷规矩上来看,裴矩和虞世基两人这样做没犯任何错误,因此杨广也不能怪二人舞弊."把张须驮老将军的奏折全放在朕手边上.从今天开始,凡张须陀老将军的奏折,一并归为急需处理那类!"狠狠横了裴矩一眼,杨广大声喝令.
"臣尊旨!"裴矩躬身领命.低头的瞬间,用眼角的余光给了裴蕴一个暗示,‘李郎将今天风头劲,你别触他的霉头!’
"那郡兵的粮草物资呢,你等为什么不及时发运!"杨广既然决定给李旭撑腰,索性一撑到底.
"启奏陛下!"这回轮到虞世基找理由了,"北巡之前,粮草器械早已准备好.但运河屡屡被乱匪截断,东都百官怕物资都落到贼人手里,所以不得不拖后些时日!"
"胡扯!没有粮草辎重,张须陀将军拿什么剿匪.等他把土匪剿干净了,你等再送粮草器械还有何用?!"杨广瞪圆了双眼,反驳.
"臣,臣办事不周,请陛下责罚!"虞世基躬下身,自请其罪.
"你快马加鞭修书东都,命令他们尽早把物资给张老将军送过去.被贼人劫了没关系,劫了后朕再给张老将军凑!"杨广摇了摇头,放缓了口气叮嘱.
凭心而论,他还真地舍不得处置裴矩和虞世基.每天各地送来的奏折如此多,光看看数量就令人头大.这两年如果不是虞、裴二人‘努力效命’,杨广还不知道自己该有多烦.‘反正才几个月,抓紧时间给张须陀把物资补上也不算晚.’本着这种心态,杨广又轻轻而易举地让两个参掌朝政的肱骨之臣过了关.
"臣下了朝,立刻去办!"虞世基没想到杨广对张须陀如此大方,迟疑了一下,然后躬身答应.
"你等与瓦岗军怎么打的,说来给朕听听.坐下说,还有昨夜交战的详细过程,也给朕说说!"解决完了李旭委婉的抗议,杨广继续问道.
旭子本来也没打算和两个当朝最有权力的大臣对抗,先抱拳谢了圣恩,然后慢慢坐回原位."末将等初到荥阳,本打算打瓦岗军一个措手不及,谁料瓦岗军抱得也是同样心思,居然主动到运河边上来截杀….."
他尽量简短地描述了郡兵在运河畔和瓦岗军主力的第一次交手经过.从李密试图摆谱讲到自己冷箭伤人,虽然只说了个大概,但依旧让杨广觉得心情愉悦.特别是听到李密被一箭射下坐骑,脸朝地被惊马拖出数十步那段,杨广高兴得抓起汤匙,击碗为奏."该死的李密,叫他自鸣倜傥风流,这下好了,朕看他还能倜傥到哪里去!"
"启奏陛下,微臣后来曾经远远的看过一眼李密.好在隔得远,否则还真是个大麻烦!"罗士信听了一早晨,也慢慢摸到杨广的脾性,笑呵呵地插了一句.
"怎么麻烦,他恨你们恨的要死是不是?"杨广笑着看了看罗士信,惊问.
"微臣倒不怕他恨,只是他现在的长相!"罗士信呲牙咧嘴,连连摇头,"就像个鬼一般,满脸都是疤痕,看起来就让人想吐.那厮据说还瘸了一条腿,坐在马上看不出来,一落地就必须拄拐杖!"
"好,好,伤得好,瘸得好!"杨广高兴得把碗里粥都给敲了出来.他平生最恨的人就是杨玄感和李密,一直觉得当年如果没有两人在背后捅刀子,第二次东征肯定能将高句丽犁庭扫穴.那样的话,大隋兵威也不会坠到如今地步,突厥人亦不敢向今天这样猖狂.
可以说,在杨广心里,眼前大隋的乱局都是杨玄感和李密二人造成的.杨玄感家族已经被他连根拔起,李密却一直逍遥法外,鼓动各地山贼草寇和朝廷作对.如今他听说李密被毁了容,简直比当初听到杨玄感被杀时的心情还痛快.一个"没脸见人"家伙,肯定不会是民谣中顺应天命,取代杨家的真龙天子.大隋朝李姓敌人,等于从此又被抹掉了一个!
"可惜手边没酒!"杨广笑着补充了一句,放下汤匙,伸手去端御案上的粥.君臣今早说得投机,不知不觉间,那粥早已经冷了.随行伺候杨广饮食起居的太监上前欲将桌案上的凉粥倒掉换新,杨广摇了摇头,说声"不必!"居然端起粥碗,直接喝了个精光.食罢之后,将空碗向桌案上一放,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平生吃饭没一顿如今天般痛快.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五章 君恩 (二 上)
自从那首"桃李子,皇后绕扬州….."的童谣出现后,杨广对李姓就极为忌惮.先是将自己的表兄李渊打压得畏手畏脚,窝囊如村寨老妪.然后找茬杀了右骁卫大将军李浑全家.如果不是因为天下姓李的人实在太多,他甚至恨不得将李姓子弟斩尽杀绝.
眼下,听闻自己所忌惮的另一个姓李之人也被破了相的消息,怎能不使杨广感觉到浑身轻松?帝王有帝王的威严,一个麻脸瘸腿的人肯定当不成天子.李密当不成天子则意味着大隋的江山又安稳了几分,大隋江山安稳就意味着他这个皇帝做得还不算失败.想到这些,杨广精神愈发瞿烁,不但肩膀和腰杆直了起来,说话也比先前有条理了许多.
"那程知节临危不乱,倒也是个上将之材?可惜朕居然未能发现他!"听到李旭说起程知节舍命断后,终于使得瓦岗残军顺利退出战场的壮举,杨广笑着点评.
"末将这几年发现,草莽之中的确隐藏着许多豪杰."李旭顺着杨广的意思说了一句.大隋朝的致命弊端之一就是人才选拔渠道不通畅.从地方上的小小县尉到朝廷百官,几乎全被十几个数得过来的世家大族把持.本来先皇开科举的意思,便是想使那些平民百姓出身的人有个被朝廷选中的途径,以免这些人被压抑狠了,最后铤而走险.但近五、六年来,杨广忙着一次次东征北巡,根本顾不上再开科举.而掌权的世家大族们又怎可能主动给自己制造敌人,将朝野空缺把持得滴水不漏.结果高官的子弟依旧是高官,平民的子弟依旧是平民.朝政越来越昏暗,而百姓对自己生活越来越绝望.
"朕恨不得野无遗贤,否则不会设这秘书监和学士馆了!"杨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话语中不无遗憾意味.
"陛下尊贤之名,儒林皆知.有些乱臣贼子天生不知顺逆,陛下无须挂怀!"大儒孔颖达放下粥碗,笑着开解.
对于儒林来说,杨广做得的确非常仁至义尽.从他还是扬州大总管之日起,就养了正府学士一百多人.为帝之后,更是年年不忘与儒林名士交流,岁岁发给几个著名大儒米粮绸缎.因此无论民间对杨广如何评价,大部分儒生还是认为杨广是圣明天子.之所以圣明天子治理下的国家越来越乱,那是奸臣太多,儒者不能执掌大权.绝不是因为天子昏聩,学士们吃人嘴短,终日闭着眼睛说瞎话.
‘像你们这些良心被墨泼过了的,选上几万入朝,也顶不了什么事!’虽然对世家大族当政的局面略有微词,李旭对孔颖达等儒生却没半分好感.微微笑了笑,把话题岔回到了剿匪事务上."齐郡子弟和瓦岗军打了十余场,连瓦岗山主寨都给攻下了.翟让李密凭着对地形的熟悉,避而不战,所以敌我双方才僵持了下去.等东都的粮草器械运到,末将和秦督尉、罗督尉定然一鼓作气,替陛下拔了眼前这根小刺!"
"不急,不急.你既然来了,就先不要着急回去!"杨广很喜欢李旭说话是那幅自信满满的样子,那让他想起自己年青时的峥嵘岁月.当年的他和现在的李旭一样,以少年之身统领大军,放眼天下无敌手.现在虽然人老了,梦却一直年青.总希望能有一天重新振作起来,再度让天下人目睹自己当年为晋王时的风采.
"末将唯恐出来久了,张老将军独木难支."李旭想了想,说道.
"可以让秦督尉和罗督尉先回去.朕难得与你重聚,有很多事情安排给你做.朕当年答应你齐郡匪患一弱,就调你回来.朕没忘,朕一直记得!"杨广笑着摇头,目光中充满了赞赏.
既然皇帝陛下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李旭也无法再驳了他的颜面.只好耐着性子,把崞县解围和追杀敌军的经过继续介绍.杨广一边听,一边以知兵老将的姿态做出点评,话虽然只有聊聊数语,居然大部分都落在了关键处.
‘这个皇帝陛下一点儿也不昏.只是被惯坏了,不肯好好用功!’罗士信以挑剔的眼光重新打量杨广,心中暗自评价.
一直在地方上为官的他对杨广的印象很差,总觉得把天下百姓逼得走投无路的家伙应该是个昏庸糊涂,暴戾刚愎的糟老头.而今天一见,发现杨广除了精神头时好时坏,情绪起伏无常之外,其他方面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并且杨广显然是个知兵的,分析起解围战的得失来头头是道,其中有些观点颇具独到之处,甚至比大伙商议时得出的结论还要有条理.但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治国治得一团糟,打仗打得屡战屡败,如果不是最近几次征辽战役的就摆在眼前,还真令人难以置信.
"朕当初没有看错你.当年你不过是万人之长,现在你却是朕的卫霍,千军万马亦能指挥得如心使臂!"末了,杨广高兴地总结了一句.
"末将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赞.若不是陛下胆略惊人,亲自坐镇雁门,吸引住了始毕可汗的主力.若不是屈突老将军虚怀若谷,肯听从末将的谏言.若不是诸位同僚齐心协力,我大隋兵马岂能得今日之胜!"旭子再次站起身,谦虚地将功劳让给了他人.
见李旭如此谦恭,杨广心里更是欢喜.笑着站起身,绕过御案,拉起对方的手说道,"李将军不必谦虚,朕的那份功劳是朕的那份,屈突将军的那份功劳是屈突将军那份,彼此不能相混.几年来,你未曾辜负朕的信任,朕甚为欢喜.想要些什么赏赐,你尽管说,朕全都答应你!"
陛下今天喜欢得有些疯了!裴矩、虞世基等人偷偷地摇头.如果封屈突通为骠骑大将军,上柱国,以其人的才干、人脉和资历,满朝文武中即便有人不满,也说不出太多的闲话来.若是把大隋第一武职授给一名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而其人又出身寒微,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名士会笑得打跌.可偏偏此时杨广正在兴头上,谁也无法上前阻拦.否则非但会引起天子的不满,无端又和李旭这位后起之秀结了怨.
裴、虞两人不出头,其他文官也不敢贸然生事.此刻李旭手中重兵在握,屈突通、云定兴等人又都被他花言巧语维护住了.一旦他在归途中给某人使某人使个坏,对方估计连尸骨都找不到.
"末将,末将不敢讨封赏.只要见了陛下平安,末将就心满意足了!"李旭的回答令朝中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大部分人看着这位年青的武将依旧不怎么顺眼,复杂的目光里除了忌妒和轻视外,隐隐也多了几分赞赏.
"朕说要赏的,一定要赏.你不远千里来援,朕若不赏赐你,对不起你待朕这份心意!"杨广越看李旭越顺眼,话语中隐隐带上了许多师长般的感情.
"末将年青德薄,恐当不起什么大任.况且此战有功将士甚多,陛下何不先安军心,再议臣等的功劳!"李旭听杨广说得赤诚,也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回禀.
"你不提,朕倒给忘记了!"杨广微微楞了一下,感慨.如果说整个大隋还有人不计名利为了他着想的话,恐怕眼前的李旭是少数几个之一.‘当然,还有屈突通和尧君素.’他的目光从满身征尘的将领们脸上扫过,‘阴世师显然不是,他除了会拍马屁外,没别的本事.独孤重木枉了朕对方那么器重,却恃宠而骄,屡屡出言犯上.云定兴老了,并且他还曾经是先太子的岳丈.来护儿人还行,近年来却越来越圆滑世故…’
"朕一定要封赏你!"想到身边人才凋敝的现实,杨广更坚定了重用李旭的信念."朕若封你骠骑大将军,肯定有很多人不服.但十六府大将军的位置最亡故了好几个,朕记得,朕记得左屯卫大将军的位子现在还空着….."杨广拍拍脑门,自言自语道.
"陛下,万万不可!"御史大夫裴蕴恨不得跳起来将李旭活活掐死.刚刚杨广说准备封李旭为骠骑大将军,他还能勉强沉得住气.骠骑大将军职位虽然高,手下却没有直属之兵.以李旭的资历、人脉,担任此职明显不足.诸权臣只需要忍耐数月,待杨广的兴奋劲儿过去了,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将李旭逼下位.但左屯卫大将军是大隋十六卫之一,领军将领官职虽然仅仅为正三品,却是天子直属,有开府建衙之权.其麾下属于国家常备兵编制,有司必须满足其部属的物资补给.
一旦李旭坐上了府兵大将军的位置,众权臣再想将他挤下来就千难万难.此人脾气既倔,为人又不甚懂得变通.官居五品时,就敢顶撞宇文述.这些年朝中诸权臣屡屡与他为难,倘若让他得了势头,今后大伙又岂能得半分安宁?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五章 君恩 (二 下)
见御史大夫裴蕴一而再,再二三地找自己的心腹爱将麻烦,杨广的脸上浮起一重彤云,"有何不可,难道朕已经无权任命一府领兵之长么?"
"陛下,陛下,臣不是那个意思!陛下听臣一言!"御史大夫裴蕴吓了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回答.不愧是凭着弹劾别人吃饭的老御史,他低着头,眼珠飞快旋转,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找到了一个堪称完美的理由."李将军乃国之栋梁,陛下欲加之以大用,臣等绝对赞成!但陛下任命李将军为左屯卫大将军之职,却未免,却未免…"
"却未免什么,说,别跟朕兜***!"杨广瞪起眼睛,喝令.
"却未免委屈了人才!"裴蕴缓了口气,摆出一幅直言敢谏的忠臣模样回答.
"今天天气不正常,打昨夜里就不正常!"几个平素与裴蕴交好的文官面面相觑,猜不到他玩得是什么鬼花样.皇帝陛下刚才明显想任命李旭为骠骑大将军,众人无力阻拦,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盼着皇帝陛下改了口,裴蕴却又嫌李旭担任左屯卫大将军屈了才!莫非他受了姓李的好处不成?可寻常收取好处替人说话时,裴蕴会跟大伙打招呼啊,那样大伙才能齐心协力.这一回儿,他怎么今天吃起了独食?
正当大伙百思不解的时候,又听见裴蕴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启禀陛下,如今塞上风云激荡.高句丽在辽东虎视眈眈,始毕可汗也可能随时兴兵前来报复.燕赵故地,还有窦建德、魏刀儿、张金称等流寇四处作乱.而左屯卫自打前年被罪臣吐万绪葬送之后,一直没有恢复旧日生机,短时间内无法临阵.陛下以李将军为左屯卫之主,欲以他炼兵乎?欲令其统兵卫国乎?"
"朕当然希望他立刻统领大军,替朕到驰骋疆场!"杨广面色稍稍好转了些,缓缓答道.他明白了裴蕴的意思,左屯卫兵马一直归吐万绪和鱼俱罗二人调遣,而二人却于大业九年十一月因为‘消极避战’先后获罪.吐万绪和鱼俱罗死后,左屯卫军中再无良将,屡战屡败,如今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弱旅.如果朝廷任命李旭做左屯卫大将军,则等于让他重新去训练一支军队.纵使他本领再大,恐怕没一年时间也无法再领军出征!
"眼下朝廷正是急需用人之际,陛下不让李将军领兵作战,却委屈他于后方炼兵,臣以为,此举不妥,请陛下三思!"裴蕴躬身施礼,直谏.
"请陛下三思!"几个言官这才明白裴蕴的良苦用心,一道走上前,附议.
只要不让李旭独领一军,把他交到哪个大将军麾下,其他的耿直个性恐怕都会遭人忌惮.一时间,连老谋深算的虞世基都开始佩服起裴蕴的急智来."好个裴大夫,这下可让那野小子知道咱等的重要了.以为凭着皇上的支持就可以为所欲为,升官的途径如果那样简单,咱们这些老臣还站在朝堂上做什么?"
"陛下,末将愿意回荥阳继续辅佐张老将军!"李旭也早看出来朝中乃是非之地,自问没实力和一群以钩心斗角为乐的老家伙们周旋,笑了笑,再次退让.
"不成,朕答应你的事情,朕决不反悔?"杨广有些下不来台,跺着脚赌气.但裴蕴说得又非常占理:让李旭这样的良将去炼兵,的确是委屈了他."除了左屯卫…?"
"陛下,何不让李将军继续统领雄武营!"一直在旁边观望的来护儿走上前,替杨广出了个好主意."雄武营本来是李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士卒都是他认识的旧人.李将军去后,很快就能令将士归心!"
"这个缺德的来护儿!"黄门侍郎裴矩气得直咬自己的舌头.宇文家族刚刚获罪,宇文士及难免受到些牵连.此刻把雄武营交给李旭统领,明正言顺致极.来护儿既卖了李旭人情,又顺手打击了宇文家,一举两得.但雄武营现在已经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精锐,又负有保护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重责.这个位置上的人对朝廷的影响比刚才被大伙否决的那两个职位只重不轻,如果被李旭顺势接了,今天大伙真可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士及并没有过错,朕已经说过不会牵连他,不能言而无信!"杨广轻轻摇头,做出了一个令裴矩等人长出一口气的决定.宇文士及带领雄武营杀入重围,虽然从战略角度而言,此举无异飞蛾投火.但他在危机关头毕竟选择了与杨广同生共死.这份情义,杨广绝对不愿辜负.
"***,这皇上当得真累!"见到群臣串通起来跟杨广扯皮,罗士信心中暗自叹息.从他的角度看来,什么国家正在用人之际,什么资历人望,那统统都是扯淡.李旭既然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将雄武营的一伙混混拉上战场,就有可能在同样的时间内令左屯卫恢复生机!这些大臣们开口国家,闭口大隋,实际上心里想得全是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上的事儿.包括来护儿,也未必按着什么好心.看他笑起来那个模样,目光里分明藏着刀么?
"如果我罗士信来处理!"他在心中胆大包天地设想,"就命人把姓裴的、姓虞的,还有那姓孔的都推出去砍了.什么老臣名儒,没他们在,大隋朝说不定还有机会缓过阳气来!"
"耳软心活,优柔寡断,再加上一个公义气私恩不分.这陛下,不过如此!"不仅仅是罗士信,坐在他身边的李世民也对杨广的行为极其不屑."说圣人言,做糊涂事,身边再围着一堆只会捞好处不会做实事的马屁鬼,这大隋,还有希望才怪!"这样想着,他不禁又开始为自家的前途担忧起来."有道是覆巢之下鲜有完卵,朝廷虽然对李家刻薄寡恩,大隋若是亡了…"
李世民打了个冷战,不敢再继续想.就在此时,他身边的云定兴老将军站起身,向杨广建议道:"陛下,末将有一个主意,不知道是否可行?"
"你尽管讲来!"杨广正愁得眉头不展,听云定兴说有办法,也不管先前对他成见多深,立刻笑着回应.
云定兴是废太子杨勇的岳父,因为这一层关系,多年来屡屡受到杨广打压,最惨时差点满门被抄.亏了此人颇通自保之术,及时地和宇文家搭上了关系,所以拣了一条命回来.这些年此人一直在官场上磕磕绊绊地混日子.凭着两朝元老的资历,如今官做得不大,但也不算太小.
他手上带领的是一直边军,因为主将受排挤的缘故,士卒缺额甚多,可用之材也留不住.这样一支队伍握在手上,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绝对是个祸害.所以云定兴一直想找机会告老还乡,把手中的兵权交出去.眼下群臣为李旭的安置争论不止,对云定兴来说,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好买卖!
"陛下,末将今年已经六十有七,纵使有心为国家尽忠,气力也不济了!"云定兴开口,先挑明了自己的困难和对大隋的忠诚."这些年来末将之所以恋栈不去,主要是怕后继者无能,误了陛下之托.而近日来末将与李郎将并肩作战,亲眼目睹其定谋破敌,易如沸汤泼雪.因此,末将愿举荐李郎将接替末将之职,望陛下恩准!"
"这怎么行,陛下,臣不敢担此重任.云老将军宽宏大度,乃名帅之材,臣不敢窃其位自肥!"云定兴的话音刚落,李旭立刻出言拒绝.
清晨入宫之时,他看到了宇文述父子垂头丧气地向外走.所以当来护儿提起由他取代宇文士及掌管雄武营时,心中充满了渴望."如果我掌管了雄武营,重木就不会撑得像现在这般苦!"好友试图在疆场上战死的行为一直印在旭子心头,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万分沉重.
谁料到杨广对宇文士及信任依旧,根本不打算将雄武营交给其他人.而云定兴老将军一路上对李旭言听计从,视若腹心.如果李旭取代了老将军的职位,在他人眼里,未免显得过于无情无义.
"李将军切莫推脱,我老了,真的到了乞骸骨之时!弟兄们这些天来一直跟着你,知道你的能为.你到取代我,不会有人不服气.而将麾下士卒交给个有真本事的人,老夫心里也少了一份牵挂!"云定兴侧过头,对李旭坦诚地交代.
"老将军高风亮节!"没等李旭再度推脱,杨广高兴地回复."朕就许了你,你麾下边军,从此交予李将军统率!粮草器械,朕会尽快命人补足.人员缺额,李将军也可以从流民中填补."
"谢陛下隆恩!"云定兴后退半步,抱拳肃立.
"朕亦不会亏待云老将军!"没等李旭继续推辞,杨广冲他摇了摇头,示意其稍安勿躁."云定兴听旨,此番雁门决战,你劳苦功高.朕特许你进位左屯卫大将军,宜阳公.回乡养老,俸禄按郡公例!"
"末将,末将谢陛下宏恩!"云定兴喜出望外,眼泪夺眶而出."臣,臣家世世代代,永远不会忘记陛下知遇之恩!"
"嗯,你盔甲在身,不必多礼!"杨广上前两步,托起云定兴几乎垂到地面上的胳膊."今后若是有闲,常来东都看看朕.朕也老了,记性不比当年!"
记性不比当年,等于说杨广准备将当年的恩怨一笔勾销了.云定兴听了这句话,心中如有一股热浪在翻滚.终于再忍耐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五章 君恩 (三 上)
感受到手背上热乎乎的水渍,杨广心中亦是酸辣辣的难受.云定兴是杨勇的岳父,为了稳定权柄,杨广即位后很快便将自己的几个兄弟极其党羽铲了干干净.他这些年一直把云定兴放在边军中,就是为了尽量和对方少相见,以免心中愧疚.但人总是在越困扃时刻越怀念亲情,纵使帝王也不例外.如果当年不是他自己将几个兄弟逼得死的死,疯的疯,今天大伙携起手来共渡难关,说不定大隋又是另一番局面!
念及这些,杨广拍了拍云定兴的手背,长叹着说道:"老将军有空就常回东都转转,你的府邸,朕一直给你留着!咱们君臣,有始有终!"
回过头来,他又将目光转向李旭."你要好自为之.咱大隋边军向来是最骁勇善战的,你将来切莫坠了老将军的威名!"
"老臣 (末将)尊旨!"云定兴和李旭同时答应.裴蕴和虞世基等人见李旭执掌一部边军已成定局,想阻拦也来不及了,也只好悻悻作罢.
"好在此子没有进入朝堂!"裴蕴扫了李旭一眼,心中暗道.在他们这些人的心目中,朝堂是国家的中枢所在,距离皇上距离越近的地方地位越显赫.至于边军将领,虽然有权开府建衙,但距离两京甚远,根本威胁不到他们的利益.
本来李旭和这些朝中权臣就没什么积怨.众人之所以合力排挤他,不过因为大伙都出身自世家大族,而偏偏他出身寒门,怎么看都不顺眼而已.这就好像一池锦鲤中突然跳入了头泥鳅,大伙讨厌的只是它那身泥土色,而不问其具体行为是否构成危害.待到如愿将李旭排挤出朝堂,很多人的心气也平了.非但不想再继续追杀,反而向其示起好来.
"汾阳周围民间凋敝,补给难以自筹.微臣以为,陛下可使李将军率部移防真定,以灵寿、深泽、博陵、赵郡等地物资进行补给!"朝散大夫黄衮先向李旭笑了笑,然后奏请杨广考虑汾阳军的现实困难.
"臣附议.李将军威名远播,移师河北,刚好威慑那些乱臣贼子!"太府卿元文都出班附和.
杨广刚才已经考虑到了这一层,只是没想好到底将手中这支力量安置在何处才更能发挥其骁勇善战的特长.听完几个臣子的谏言,心里慢慢有了个好主意.
"李旭上前听旨!"杨广笑着踱回御案之后,大声道.
"末将在!"旭子大步走到金殿中央,抱拳肃立,端端正正向杨广行了个军礼.
"此番雁门破贼,李卿功不可没.朕封汝为冠军大将军,汾阳军大总管,博陵郡侯.特赐开府建衙,总领汾阳军,兼授涿郡、山谷、恒山、博陵、赵、信都六郡抚慰大使,承制黜陟选补郡县文武官.剿匪平叛,危急之时,补给可从地方钱粮中扣除!"
"啊!"杨广话音刚落,黄门侍郎参掌朝政裴矩和内史侍郎参掌朝政虞世基二人同时倒吸了口冷气.他二人刚才还在心中暗自庆贺阻拦李旭入朝成功,没料到杨广一转头就给了对方这么大的好处.冠军大将军是从二品武散职,单论级别,比左屯卫大将军还高了半级.而汾阳军大总管是实授官,表明李旭非但可以接替虎贲郎将云定兴所部汾阳军,还可以自己决定军中所有事务,对不服从命令的下属有生杀予夺之权.开府建衙是朝廷特别赐给高品级武将的权力,拥有此权的武将有资格自己提拔校尉以下军官.从五品督尉一直到三品将军,凡在他麾下的,他都可以保举,兵部和吏部往往只走个过场便要授予印信.而六郡抚慰大使,承制黜陟选补郡县文武官则权比一方诸侯,凡是所辖范围内的文武官吏,理论上都可以随意任免!
更令人无法接受的是,河北北部明明有十几个郡,杨广偏偏将临近河东,匪患最轻微的六个郡划给了李旭去‘抚慰’.至于河间、平原这些窦建德叛军盘踞之地,还有可能面临叛乱的虎贲大将军罗艺治下,杨广则让李旭全部回避开.这样,即便将来河间、蓟县各地出了大乱子,李旭如果觉得手中兵力不足,也可以坐视不理.因为他的辖地不包括那几个郡,朝臣们还不能弹劾他消极避战!
可以说,从杨广登基以来,从没有一个年青人如此受宠.哪怕是宇文述和来护儿二人的子侄,目前也没拥有如此大的权力.有了这些权力,汾阳军的驻地便可顺利从河东道北部移动至河北道西部.凭着六郡之地的钱粮,朝中即便有人暗中给李旭使绊子,也阻止不了汾阳军的快速发展壮大.至于显贵无比再进一步便可封公的博陵郡侯之爵位,与巨大的实权相比,反而不那么令人震惊了.
"恭喜李郎将!"屈突通和云定兴二人没等众同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同时向李旭道贺.
"傻子,还不感慨谢恩!"罗士信在心中暗叫.他看出来很多人对杨广的这个决定非常不满意,只是一时没有人领头,所以才没提出反对意见.御案后那个家伙耳朵骨软得像丝绵,若不抓紧时间敲砖钉脚,恐怕这点好处转眼便被收将回去.
这些年来,李旭一直在官场中打滚.即便在木呐,屈突通和云定兴二人话中的暗示之意还是能听明白的.当即深深俯下要去,接旨谢恩,顺请杨广恕自己甲胄在身,无法行全礼.但表示接任之后一定不负朝廷所托,尽快挥师东进,早日扫平六郡盗贼,还朝廷和百姓一片安宁之地.
"你先莫急着挥师东进,朕还要在河东道巡视几天,你带了汾阳军,在御林和雄武二军外围警戒.待朕进了太原,你再回汾阳去收拾.咱们君臣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你这些年打了那么多胜仗,都是怎么赢的,抽时间到朕身边说说,朕喜欢听!"杨广终于做成了一件让自己满意的事,开心地补充.
‘这小子福星高照!’虞、裴等人追悔莫及,却不能强迫杨广收回成命.只好笑脸上前,恭喜朝廷又得一良帅,恭喜李旭高升二品武职.李旭也不介意对方话里话外的挤兑意味,笑呵呵地向对方一一还礼,同时谦虚地表示自己才能不足,希望几位德高望众的前辈老臣不吝赐教.至于所部兵马的粮草军械,也没忘记趁着杨广在场,直接向监管兵部事务的裴矩大人开口讨要.
裴矩无法当着杨广的面推脱,只好答应,转手将此事交给兵部尚书赵孝才处理.李旭当日在荥阳城外对赵孝才曾经有过救命之恩,后者一直想找机会报答.见参掌朝政裴矩不阻拦,当即大着胆子把此事应承下来,并主动建议李旭多备战马,以便在平原之上追杀逃寇.
"这次截杀突厥人,倒是俘获了许多良马.都找专人押在了城外,准备随时解往东都交割!"李旭先向赵孝才致过谢,然后顺口提到.
"好说,好说,李郎将先把汾阳军需要用的那份扣除,免得押来押去的增添许多耗费.等咱们回师后,这雁门郡剩下的军粮和器械你也可以带一批走.边塞上的百姓刚遭了难,我也不忍心再着地方官征调他们押运物资!"
"谢过赵尚书,谢过裴大人,谢过皇上!"李旭抱拳,四下施礼.他和李世民在截杀始毕可汗的战斗中斩获颇多,先前正想着如何找借口扣一批出来送到河南去以解齐郡子弟燃眉之急.眼下有赵孝才的一番交代,连说辞都不用再费心寻了.
杨广正在兴头上,所以根本不在乎赵孝才当着自己的面给李旭开后门.况且大隋将士在外作战,缴获物大部分被将领和士兵们贪污掉乃是惯例.只有张须陀和李旭这样廉洁自守的,才会老老实实将战利品尽数归公.当下,他又叮嘱了几句李旭到地方之后需要体察的民情,并叮嘱户部官吏尽早将汾阳军的军饷补发完全,然后才腾出时间来嘉勉被晾了近一个上午的秦叔宝和罗士信等人.
独孤林已经是辅国将军,因此军职不能再升.杨广将他的封爵升了一级,赏绸缎五百匹,着其回到东都后去户部领取.李世民有奋勇杀敌之功,人又长得讨杨广欢喜,所以直接授了五品轻车督尉,仍然回太原辅佐其父李渊.秦叔宝和罗士信属于郡兵编制,职序与府兵和边军都不不同,所以杨广特别赐给了二人一个武骑尉、一个骁骑尉的正五品散职.至于在地方军中的具体职位,还由其顶头上司张须陀酌情提升.
屈突通资历深,虚怀若谷,战前善于听取谏言,战后又不窃取他人之功.因此杨广升其为镇军大将军,加上柱国衔.着其继续统帅麾下兵马,坐镇关垄、河西两道五十州.待议到其他人的赏赐,杨广便有些犹豫了.特别是对于参与放手守雁门的兵马,他事先答应突厥退去后凡活着的人最低都授予六品官.然而因为突厥人退得早,御林军和雄武营的幸存者加在一处将近一万五千人.这一万五千个六品官的俸禄,即便是倾大隋国库也给不起了!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五章 君恩 (三 下)
"陛下当日所言,不过为激励士气而.如今突厥已退,若朝廷依旧坚守前诺,非但府库将为之一空,各地剿匪之兵的辎重也将无力供给.为权宜之诺而困扰天下,臣窃以为,此法不可行.望陛下慎察之!"
"微臣以为,陛下可重赏有功之将.寻常士卒,则十中取一、二赏之.诸将体谅国情之艰难,必然会安抚麾下士卒,使其乐而无怨!"
裴矩和虞世基二人先后出列,建议杨广不要履行承诺.他们认为先前杨广的许诺过于轻率,今天敌人已经退了,就没有必要再对情急时说过的话较真儿.找几个表现突出的人象征性地鼓励一下,让人知道朝廷并没完全忘了大伙就行了.至于那些普通士卒,自然有他的顶头上司去想办法安抚,朝廷不必为此劳神.
"臣以为,国是之诺,不宜失信.陛下即便不予将士们六品俸禄,亦应如约加其勋.否则,将来塞上有事,谁人再肯为国而战?"民部尚书樊子盖听裴、虞二人说得太不像话,不得不出列反驳.他平素虽然对底下人要求苛刻,却是个知兵之人.懂得那些吃粮当兵的家伙最痛恨的就是主将愚弄他们.军中只要有一次类似情况发生,下次出战就休想大伙全力卖命.裴矩和虞世基二人建议看上去是为了朝廷节省,实际却是把这个朝廷的信誉输了出去."若六军将士皆齿冷而散,贼致时,能为陛下提刀者,虞侍郎乎?裴参政乎?"
他最后一句话问得非常犀利,让两位参掌朝政的权臣立刻铁青了脸.虞、裴二人皆是文官,向来就瞧不起那些武夫.他们之所以给杨广出食言而肥的主意,也是因为心内觉得吃粮当兵的老粗们不配与自己这些血脉高贵者同列.可要是让他们二人上阵杀敌,却又实在是故意给人难堪.这两位骑马时都必须有人在旁边搀扶着,真要上得阵去,不用敌人来杀,自己就把自己摔到马下踩死了.
"樊公欲收物情邪!欲拢军心耳?"御史大夫裴蕴见不得自家人吃亏,冲上前,没头没脑地质问.
"老臣,老臣对陛下之心,日月可鉴!"济景公樊子盖听别人质问他为士兵争取好处的用心,不得不抬起头来,对天发誓.杨广的疑心病素来就重,如果裴蕴刚才的挑拨真的被他相信了,樊子盖知道自己必将死无葬身之所.
好在此时杨广还沉浸在打了大胜仗的兴奋当中,所以根本没介意底下几个人的唇枪舌剑.看看各位肱股老臣又吵做了一团,他用手指轻轻扣了扣御案,正色说道:"樊卿所言甚有道理,朕的确不可做失信之君."
没等樊子盖高兴,他又快速地补充了一句:"虞卿和裴卿亦是老成谋国之言,朕不得不从.此事牵扯甚大,不如咱们君臣先将其放一放,待朕回到晋阳宫,不,待朕回到东都,大伙再从长记忆之,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高瞻远瞩,我等自认不及!"裴蕴带着几个言官躬身称颂.拖一天算一天,拖到那些当兵的把皇上的话全忘记了,就一切完事大吉.那些小民们不过是鼻子上挂了青菜的蠢驴,能哄着他们拉磨拉车即可,至于让他们看见的那把青菜,是无论如何不能让其吃到嘴的.
李旭和屈突通等人不明白城内发生过什么事,所以一直也无法插言.见杨广把争论压了下去,也只好跟在群臣之后向对方歌功颂德.举手之间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杨广自以为得意,笑了笑,吩咐道:"若无你等,朕亦会一事无成.今天的朝议就到这,已经正午了,朕答应赐宴给诸卿,朕不食言.来啊,大伙换个地方,咱们君臣摆酒庆贺大破突厥!"
寻常早朝,的确很少开这么长时间.文武百官从半夜上朝一直熬到正午,早晨时虽然得了一碗麦粥殿底,此刻肚子里早空了.还有很多人有晨起解手的习惯,因为怕被言官弹劾,所以从清晨强忍到现在.一听杨广说散朝,耳中如闻天籁.什么国家大事,权力争执再顾不到,谢罢了恩,撒腿就向殿门外跑.
"诸位爱卿为何行得如此匆忙?"杨广见自己刚宣布退朝,百官立刻蜂拥而出,楞了一下,自言自语.旋即,他便明白了这些人都是奔向了五谷轮回之所,忍不住哈哈大笑.
"恭喜陛下力挽狂澜,却敌千里!"阴世师擅于逢迎之术,以为杨广还为平安脱困而笑,上前贺道.
"阴将军,你不懂.你不知道朕为何而笑.哈哈,朕好久没开这么长的朝议了.朕今天居然丝毫不觉得累!"杨广擦了擦眼眶,大笑着回应.
自从第三次征辽劳师无功后,他便一直觉得临朝议政是件苦差.所以每次早朝要么取消,要么应付几句便匆匆收场.只有躲回后宫,对着自己的皇后和太监们,才能多少找回些帝王的乐趣.今天破例坚持处理了半个晚上和半个白天朝政,杨广发现自己居然还丝毫不觉乏味,真是喜出望外.
"朕如果日日都能这样抖擞精神,大隋朝还会重振声威吧!"这样想着,他在群臣的欢呼声中开始了一场盛宴.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他一次次举起酒盏,直到沉沉醉去.
当天下午,李旭在云定兴老将军的协助下接管了汾阳边军.二十余天来他身先士卒,勇不可挡的模样早已深入将士们心底,所以听完了圣旨,大多数将士非但没有怨言,反而很高兴自己从此跟上了一个勇冠三军的主帅.
多年来,云定兴仕途坎坷,连累得汾阳军的将领们也升迁缓慢.一些家世背景较好的校尉、别将为了个人前程早就托关系调离了,硬着头皮留下来者多为出身平平,全靠武艺和才干获得出头的.李旭出身寒微,为人又没什么架子,正对他们的脾性.有的人甚至非常长远地想到,既然皇帝陛下如此推崇李将军,大伙的霉运说不定从此到了头,因而更为雀跃.
"我这人不受待见,弟兄们跟着我枉自耽误前程.这几年,六品以上的将领能送他们走的,我都送他们走了!"云定兴看了看中军帐内稀稀落落的部将,非常感慨地交代."如此,李将军倒也省了许多麻烦.帐中这些兄弟,今后就都交给你.李将军如果看着他们可用,便酌情用之.若其材不堪入眼,望李将军看在老夫的薄面上,让他们能继续留在军内把这碗饭吃到终老!"
李旭点点头,答应:"云老将军放心,我这些年飘来飘去,在哪个营呆得都不久长.因而身边也没有几个得力臂膀.来到汾阳军后,等于是从头来过.所以弟兄们有什么本事尽情施展,只要我能做得到,绝不敢让他们明珠暗投!"
听李旭这样说,云定兴心里更安.一个没有嫡系的将领,最需要原班人马的支持,转过头,他又向麾下旧部交代:"李将军现在是冠军大将军,汾阳军大总管,手里的空白告身一大堆.你们有什么本事,尽管在他眼前表现.老夫在家里等着,等着听你们升官发财的消息!"
"我等定不让老将军失望!"众将领轰然答应.想起平素老将军的恩义,不觉热泪盈眶.
当下,汾阳军将领按照官职高低依次上前参见主帅.每来一人,云定兴都为李旭介绍其目前职位,能力.甚至连一些将领的缺点也毫不客气的当众指出.李旭已经带了四年多的兵,懂得军营规矩.因而云定兴每介绍完一人,他都好言嘉勉几句.其中两三个甚受云定兴推崇者,便当场提拔为领军督尉、统兵别将.众将领见新来的主帅如此干脆,心情更是痛快.待所有人都上前拜见完了,整个中军帐内的精、气、神儿也跟着焕然一新.
李旭感念云定兴的恩义,特地命人从战利品中取出些金银来,送给老将军做回乡的盘缠.云定兴也不跟他客气,高高兴兴地收了.送走了云定兴,李旭不敢休息,带着麾下将领下去巡视军营,安慰伤卒,清点缺额.一直忙到三更天,才将营内一切安置得井井有条.
第二天,李旭又早早地爬起来上朝.庭议的话题还是关于善后事宜,谏言的任务基本上被裴矩和虞世基等人包揽了,他插不上什么话,只好在一边静静的观摩.仔细看去,却并非一无所获.至少发觉两个参掌朝政的权臣虽然都非常跋扈,但彼此之间又大不相同.
虞世基是好弄权而无能,所提出的建议要么离题万里,要么不具备可行性.而裴矩大人的目光却是犀利,弄清楚了突厥人详细情况后,很快就得出了必须让始毕可汗和骨托鲁的力量保持平衡,才能使得大隋边塞安宁的结论.
"只是如此贤能之人,为什么变成了一个既贪且佞的奸贼呢?"联系到此人的过去的辉煌事迹,李旭暗中想.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他却强迫自己不要相信.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五章 君恩 (四 上)
李旭可以命令自己尽量不要去想杨广的过失,却无法禁止别人怎么想.几天后,兄弟们再度聚首小酌,三杯下肚,罗士信借着酒力发起了牢骚:"人都说皇上是龙子龙孙,生来便聪明绝顶.照我老罗看….."他举起酒盏,将里边的甘冽的米酒一口闷了下去,"小事也许明白,大事非常糊涂."
"士信,别撒酒疯!"秦叔宝猝不及防,被罗士信的话吓得一哆嗦,半盏酒都泼到了官袍前大襟上.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圆领武将常服,看上去非常沉稳大方.被酒水溅湿了后,结实的胸肌很快便从袍服下透了出来,整个人的形象也登时从一名儒将变成了莽夫酒鬼.但秦叔宝却没时间擦身上的酒,一边去夺罗士信的酒盏,一边四下里向众人解释,"士信最近累过了,酒水一进肚子就压不住.大伙别听这个粗痞瞎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罗士信一直很敬重秦叔宝,这次却破了例.躲开秦叔宝伸过来的手,抓起脚下酒坛给自己又斟了满盏,一边喝一边继续抱怨."秦二哥怕有人弹劾么?你也忒地小心.能和仲坚坐在一处喝酒的,又岂会是搬弄是非之人!"
"在座之中当然没有市侩小人,但陛下高瞻远瞩,他考虑的事情,咱们也许不懂."秦叔宝再次谨慎地四下陪了个笑脸,然后继续劝告罗士信.他不愿与周围的人发生误会,虽然眼下像胡人一样围在同一张桌子旁吃酒的几位都是李旭的知交好友.
"叔宝兄别顾忌那么多,今天咱们这里没有外人.偶尔发几句牢骚,皇上身边的人听不见!"坐在秦叔宝身边的是李世民,看到秦叔宝模样窘迫,笑着替他解围.
秦叔宝尴尬地笑了笑,放弃对罗士信的阻拦."我是不想让这粗痞喝得太多.马上要整军南返了,这家伙一喝酒,又得耽误事儿!"
"叔宝兄要南返?"李世民楞了一下,双眼瞬间睁得滚圆.
"是啊,此间事情已了,我和士信该回去了.出来这么长时间,不知道张老将军那里怎么样?"秦叔宝点了点头,眉宇之间隐隐透出几分担忧.
"哦,我本来想邀几位赏光到太原坐坐的.家父一直说想见见能让陛下画了像挂在御书房中的豪杰真容如何,可惜这次不能得偿所愿!"李世民迅速将脸上惊诧的表情变成一种略显遗憾的姿态,带着几分惋惜的口气说道.
"谢谢二公子热情相邀.但瓦岗附近战事正急,我和士信必须抓紧时间赶回去!"秦叔宝朝李世民拱拱手,向对方的热情表示谢意."等平定了瓦岗,我二人定然去府上叨扰.介时咱们再一醉方休!"
"何必介时,今日便可一醉!"独孤林举起面前酒盏,大声建议.
"不醉不归!"众人无论怀着什么心情和目的而来,此刻一同举起的酒盏.
座上的客人不多,秦叔宝刚才的谨慎的确有些没必要.坐在李旭身边的独孤林是他和罗士信的旧相识,为人一直靠得住.而李世民身为唐公府二公子,想必也不屑于干那种举报同僚为功,侮辱家门的勾当.至于坐在靠下首的慕容罗和李安远两个,他们二人是李世民带过来的,据说原来也是旭子的旧部,为人想必牢靠得很.
"不醉不归!干!"罗士信的确有些喝过量了,众人举盏干了以后,他又举着空酒盏喋喋不休."仲坚,我不是忌妒你.但陛下这次的确不公平.除了你和李二公子外,对其他人都有功不酬.特别是对守城的将士,这两天我听说了,皇上当初用到他们时,答应每人封六品官.如今事情过了,干脆不提这个茬!弟兄们气愤得很,发誓再也不给这朝廷卖命!"
"士信,你真的喝多了!"秦叔宝一把抢过罗士信的酒盏,大声呵斥.李旭现在是冠军大将军,级别比他们高出甚多.又初受圣恩,心思未必还和原来一个样.
"多什么?"罗士信接连向秦叔宝翻了几下白眼,兀自辩解."就是对仲坚,他也不过是稀里糊涂,忽冷忽热.既然他那么欣赏仲坚,为什么不追究这几年谁暗中使绊子令他们君臣相隔?为什么不问问去年征辽东时,仲坚为什么连朝廷的消息都收不到?"
这话问得在情在理,座中谁也无法反驳.杨广要李旭去齐郡时,的确曾经答应对方不需多久便召他回来.可这一别就是两年,连同带李旭一起去征辽的承诺也忘了个干干净净.虽然事后杨广做出了解释,也处罚了一个替罪羊.但这几天裴矩、虞世基等人对李旭的排挤都摆在明面上的,杨广亲眼目睹,却不欲追究.
"我倒不在乎在朝堂还是地方.这两年跟着张须陀老将军学了不少东西,与重木、叔宝和士信你也处得来.要不是陛下指定了我的驻防范围,我倒宁愿跟你们回东郡去!"李旭放下酒盏,坦诚地说道.
他能理解罗士信和秦叔宝二心里的失落.也难怪罗士信抱怨,朝廷在封赏之事上处理的着实有失公允.三个人一道北来,功劳彼此之间相差不多.他自己连升数级,一跃而成冠军大将军,开府建衙.而秦、罗二人只得了两个骑督尉的散勋,官职一点儿都没有升.所谓回到张须陀麾下由老将军量才使用也不过是句空话,张须陀的实职为荥阳通守,麾下空缺最大不过是都尉和副都尉,已经和秦、罗二人目前的官爵等级差不多.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仲坚.义薄云天.咱们几个这么多年一道,先走了重木,又走了你.过两天不知道谁又走了…."罗士信胳膊一垂,头歪在桌案上,就此睡着.
李旭轻轻地叹了口气,出门叫进两个亲卫,命令他们将醉了酒了罗士信抬到别帐休息.想到此后与秦叔宝等人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他心里也很失落.仿佛丢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般.可偏偏时局如此,他又不能出言将对方挽留住.
"你别理士信,他是喝多了.你能将缴获的战马和辎重拨那么多出来给张老将军,足见你这个人重情义.至于在哪为官,咱们这些凭勇力吃饭的还不就是为了谋取功名,封妻荫子!怎有送上门来的高位不要之理?"秦叔宝见李旭意兴阑珊,不无歉意地安慰道.
他信奉功名自在马上取,即便一时运气不济,只要手中长槊在,将来总有出头的一天.况且李旭被杨广从郡兵中调回,等于让他重新看到了继承张须陀衣钵的希望.否则只要李旭在郡兵中多待一刻,那种无形的威胁就一直在.秦叔宝不在乎与旭子做一场君子之争,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半分获胜把握.
李旭比他年青二十余岁,武艺和战斗经验都在一天天增长.而他的能力已经发展到了顶,随着岁月的推移只会一点点变弱.还有一点他比不了的是,李旭身后还站着李渊和杨广,而他秦叔宝能凭借的,只是胯下马和手中槊.
"秦二哥不必客气.咱们齐郡弟兄日子过得多难,我心里还不清楚么?你和士信先押着这些辎重回去.待过些时日,我到了任上,若能筹备,再替咱们弟兄筹备一些!"李旭不了解秦叔宝此刻心情的复杂,笑着许诺.
在旭子眼里,秦叔宝比众人大了二十多岁,官场经历甚多,所以做事难免拘谨.但他却不想因为自己的职位变了,就和秦、罗等人的感情变得生分.两年多来,三人并肩作战,彼此之间已经结下了非常深厚的情义.如果不是因为张须陀身边的确缺少臂膀,李旭甚至希望将秦叔宝和罗士信留在自己的军中,三个人继续福祸与共.
那样做对秦、罗二人来说,是一个难得的升迁机会.但那样做,却会害了张须陀.对张须陀,旭子一直有种亦师亦友的感觉.他不会拖对方后腿,能帮着对方出一些力时,他也毫不吝啬.
"不知道张老将军那里委屈如此.否则,我河东李家也不会袖手旁观.叔宝兄带着李大哥分给的辎重先回,日后若是粮饷方面再有什么困难,托人给河东带个信.家父一定会尽力替张老将军筹办!"见旭子应对得落落大方,李世民也不甘人后,主动答应帮郡兵解决一部分补给.
自从在路上与旭子等人相逢,李世民就盯上了秦叔宝和罗士信.在他眼里,秦、罗二将俱有万夫不挡之勇,而唐公府目前最缺的就是这种既有领兵作战经验,又具备高强身手的豪杰.李旭目前已经成为很多家族眼中的肥肉,唐公府自然没希望再将其收于帐下.但秦叔宝和罗士信却还是无主良骥,无论谁家得到这两匹千里驹,乱世之中必然如虎添翼.
按照李世民原来的打算,他准备在秦叔宝和罗士信二人见过杨广,对朝廷的表现彻底失望后立刻进行招揽.他有十足的把握认为,杨广虽然欣赏,却不懂得重用秦叔宝和罗士信这样的良将.大隋朝的世家大族们早已形成了一堵墙,没有一定的际遇,根本从这道高墙的一侧穿到另一侧.像李旭这样的行运小子,是数十年来唯一的特例.秦叔宝和罗士信二人的出身在李世民眼里和李旭差不多,所以注定他们的仕途要充满坎坷.
而唐公府已经不似前两年.如今李渊身为河东道抚慰大使,位高权重.如果秦叔宝和罗士信肯接受招揽,李家给二人安排个郡丞、郡守之类的职务做,几乎易如反掌.
令李世民万万没想到的是,李旭居然鸿运当头,一下子就成了冠军大将军,六郡抚慰大使.虽然比起唐公李渊这个权倾整个河东道的诸侯,李旭所控制的地盘无法与之同日而语.但在军职方面,李旭能提供给秦叔宝和罗士信二人的空间却比李渊能提供的优越得多.跟在李旭身后,秦叔宝和罗士信很容易就升到四品郎将,甚至更高.如果处于和秦、罗二将同样的位置上,李世民知道自己肯定选择受君恩正隆的大将军李旭而不选择前途不明的唐公李渊.
所以,聪明的李世民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代表自己的家族和李旭、秦叔宝、罗士信三人组成的新兴势力交好.按照他的推测,很快李旭就会利用手中职权将秦叔宝和罗士信硬要到他的麾下.这支兵精将勇的新兴势力介于河东河北两地之间,和其主人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对唐公家族将来的发展至关重要!
这也是今天李世民之所以不带自己最器重的长孙无忌和侯君集二人,却带着慕容罗和李安远一道前来拜会老朋友的原因.他需要借助慕容罗和李安远二人的面孔,唤起李旭对过去的一些记忆,同时也让他想起两家的共同敌人.这样,对两家将来的合作不无好处.但令李世民第二个没想到的情况出现了,旭子迄今为止居然都没有主动招揽秦叔宝和罗士信,而秦叔宝和罗士信两人虽然对朝廷的吝啬略有不满,却也没有主动提出愿意到李旭帐下效力!
‘真是三个奇怪却都值得尊敬的家伙.’李世民惊诧地想,同时更加渴望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他迫不及待地做出承诺,愿给齐郡士卒解决燃眉之急.河东南部诸郡距离荥阳只有一水相隔,作为旺盛了近百年的世家大族,李家想通过那里给张须陀所部的郡兵提供一些支持,的确也易如反掌.
但是,第三个出乎李世民预料的情况接踵而致.没等秦叔宝和罗士信向太原李家的仗义援手表示感谢,一直冷眼看酒桌上风云变幻的独孤林突然开了口."仲坚和世民如果想帮张老将军的忙,就请抓紧这几天的机会.至于将来从地方向荥阳运送补给的打算,不可能实现,将来二位也千万不要那样做!"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五章 君恩 (四 中)
"重木 (独孤兄)何出此言,莫非有人还会借机生事么?"听独孤林说得郑重,旭子和李世民异口同声地追问.
"令尊大人奉旨抚慰河东,仲坚领命抚慰河北六郡,虽然所辖地域相差甚大,但从我这个角度来看,都权比一方诸侯!"独孤林将酒盏重重向桌子上一掷,冷笑着说道:"张老将军麾下士卒虽然不多,却是东都附近唯一对瓦岗军有胜绩的,在朝廷眼里堪称天下第一精锐!你们两个封疆之臣与东都附近的重兵暗通款曲,难道还指望朝廷对此视而不见么?"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句句如天外惊雷,问得旭子和世民再也笑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冷气由脊背升到后脑,混身上下凉嗖嗖地说不出的难受.
二人一个历年来终日埋头战事,本来对官场上的勾当就不甚了了.另一个自从去年掌兵之后便所向披靡,自觉天下之事无不可为.因此都觉得帮张须陀一把就是简简单单的互相扶持,此举对国家有利,自己又顺便表达了对老将军的敬意,又何乐而不为之!
但独孤林却是自幼在权力争斗的漩涡中长大的皇亲国戚.最近大半年中又不断与人钩心斗角,不能说已经锻炼得目光如炬,比起两个李将军,可也算是明察秋毫了.因此李旭和世民二人眼中的互相提携,在他看来却是引火烧身之举.弄不好非但帮不了张须陀的忙,甚至连老将军的前程和声名的都给毁于一旦.
"独孤兄应该知道我二人并无恶意!"李世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手扶桌案,大声强辩道.
"我知道没有用.令尊在朝中不乏仇家,而仲坚与宇文家亦势同水火!"独孤林摇头苦笑,"世民若不相信我的话,尽管回去和唐公商量.看唐公他老人家是否肯听从你的建议!"
说罢,他拎起罗士信先前放于脚下的酒坛,对着自己的嘴,将小半坛美酒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无限萧索.
这就是他誓死捍卫的大隋,对自己人的防范心永远比对外寇重.这就是他为之鞠躬尽瘁的朝廷,外边的野火已经烧到了窗口,里边的人还在忙着比赛拆房梁挖墙角.至于整座大厦是否将倾,人们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看见了却毫不在乎.
"独孤兄指点得对,世民的确鲁莽了!"李世民知道对方是一番好心,站起身,郑重道谢.
"你不是鲁莽,而是阅历不足!"独孤林笑着摇头,苍白得脸上因为烈酒的作用泛起一团陀红."至于仲坚,你虽然已经位列封疆,官场上的事情,却需要从头学起!
"谢重木指点!"李旭也拎起身边的酒坛,向独孤林晃了晃,然后仰头灌了几大口.喝罢,他用手抹了抹嘴,低声叹道."可惜这次与重木相处时间太短,否则很多细节还可以当面求教!"
这是一句真心话.人的视野总要受到其所在位置局限.比起自幼受权谋之术熏陶的独孤林和李世民,旭子知道自己对官场的了解连对方一根手指都及不上.而偏偏这些东西在夫子留下来的书中没有任何记载,旭子翻遍平生所学,没半点能在官场争斗中派上用场.
"咱们兄弟几个此番一别,不知道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独孤林知道李旭最需要什么,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我能帮你的也不多.但既然你已经开府建衙,首要先做的便是两件事…"
他说话的语气很低沉,听在人耳朵里特别像诀别.勾得旭子也跟着伤感起来,咧了咧嘴,强笑着许诺:"哪两件,重木尽管说.我将来照着你的话去做便是!"
"第一件,便是趁着没赴任之前在朝中结交几个权臣.我知道你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但这些家伙成事不足,败起事来却总是得心应手.你想在汾阳军大总管位置上做得长久,就必须学会在人前弯腰!"独孤林一点也不客气,当场便指出了李旭为人处事方面的不足.
"只怕我肯卑躬屈膝,那些家伙却依然拒人千里之外."李旭想了想,摇头苦笑.
"不然,他们先前排挤你,是因为不想让你得到出头机会.如今你已经出头了,除了你的宿敌宇文家外,其他人就再没继续排挤你的必要.相反,就在这几天,肯定有人会主动向你示好!"经历得多了,独孤林可谓对朝臣们的行为特点了如指掌.
众人原来不打算让李旭有出头之日,所以无论有仇没仇,都要上前狠踏一脚.如今昔日的垫脚石已经进入了朝堂,几大世家对他的处置策略便不能是继续踩,而是变为争相与之结交了.至于以往的恩怨,大伙只当是个玩笑.只要李旭不主动提,他们乐得将其忘个干净.
"你现在已经自成一股势力,不到万不得已,谁以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以免逼得你反咬一口,让他们自己元气大伤!"独孤林苦笑着,继续解释."裴炬、虞世基、宇文述这些人看着好似铁板一块,其实彼此之间争得也非常厉害,无论谁家受了伤,其他几家肯定会毫不客气地扑上去!"
这就是大隋的官场规则,李旭先前感觉到一些,却远远不如独孤林讲得这般直白.他的心思不在此,但领悟力却一点都不差,经对方略一指点,眼前的迷雾便已经开朗许多."其实这何塞上那些部落差别不大,都是凭实力说话.实力强了大伙就争相结交,实力弱了则人人落井下石!"
"你能这么想就好.我看兵部尚书赵孝才与你有些旧交.此人平素与裴矩过往甚密,可以为你从中间穿针引线.来护儿将军一直对你青眼有加,有机会时,你也应该去老将军那里打个招呼!"独孤林见李旭儒子可教,脸上露出了几分欣慰.待李旭表示将其所叮嘱的一切记下后,他又抿了口酒,讲起了对方第二个迫在眉睫的要务.
"有道是,朝中有人好做官.他们即便不能帮忙,能及时传递一些消息给你也是好的.此外,要想在那个位子坐得牢,你必须自己寻一些得力臂膀!"
这一点,李旭早就深有体会.当年如果他在雄武营能建立起一伙绝对的嫡系,也不至于被宇文的人轻而易举地挤走.人总是吃了亏之后才会学乖,别人好心教导的,永远不及自己感悟出来的东西记得牢.他深深地记得当日的教训,但具体如何做,却没有半点儿头绪.
"校尉张江可以给你留下,你刚刚履新,身边不能没有一个熟悉的弟兄!我跟他说过此事,他也愿意继续听你的调遣!"秦叔宝见独孤林已经把话说开了,索性也不兜***,直接替李旭安排了一个可以信得过的嫡系.
"多谢秦二哥!"李旭笑着拱手.
"不必客气.你的家眷,我也会尽快派人给你护送到博陵!"秦叔宝给了李旭一个坦诚笑脸,郑重承诺.
二人四目相交,都觉得有股暖暖的东西在心里流.并肩作战两年多来,虽然彼此心中都藏了一较短长的念头,但实际冲突却很少发生.特别是在这分别在即的时刻,轻微的隔阂已经被彭湃的友情冲洗了个干干净净.
"倒酒!倒酒!能结交秦二哥和独孤兄这样的朋友,李某三生有幸!"没等李旭开口,李世民替他说出了心中想说的话.
"来,咱们今日一醉方休!"独孤林大声回应.几个人再度将酒盏填满,开怀畅饮.一边喝,李旭一边请教开府建衙以及和地方官员打交道的细节.独孤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秦叔宝则在旁边根据自己的观察领悟不断补充;见大伙说得热闹,李世民也不藏私,不时地将唐公府管理幕僚的一些规矩习惯转述出来,与独孤林和秦叔宝二人的话互相印证.几个好友谈谈说说,倒也把旭子即将做得事情规划出了个大概.
与唐公府两厢对照着来看,李旭所管辖的地盘虽然小了些,但权限却更灵活.唐公李渊虽然奉旨抚慰河东,有罢免郡县官员的大权.但手中却没有掌兵,因此能在军中安排的人手非常有限,做事情时也处处受制.而李旭自己本身就是汾阳军大总管,麾下的亲信安排起来名正言顺,所以也更容易放开手脚.
"说实话,我还真有些羡慕仲坚兄的运气呢!"谈起自家父亲所受到的重重擎肘,李世民笑着说道.
"唐公府乃百年世家,树大根深.我不过一浮萍而已,手中空有一堆告身,却连一个亲信也募不到!"李旭耸耸肩膀,不无遗憾地回应.
"其实李将军眼前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听李旭说得坦诚,跟随李世民同来赴宴的慕容罗先看了看自家少主,然后站起身,大声提醒.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五章 君恩 (四 下)
见李世民、独孤林和旭子的目光都被自己所吸引,慕容罗的心里未免有些紧张."当,当年雄武营的很多弟兄,其实,其实是非常佩服李将军的!眼下将军既然已能开府建衙,为何不呼一些弟兄前来相助?他们为了李将军,可是风里火里也愿意去的!前几天冒死揭发宇文家盗卖军粮的事,就是为了让将军能重回雄武营!"
"慕容兄请说得详细些!盗取账本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旭大吃了一惊,急切地追问.最近几天,他对宇文家盗卖军粮被人揭发的事情亦略有耳闻.军中传言,就在勤王兵马追杀突厥人的同一天夜里,几个雄武营的低级军官偷走了宇文家与突厥交易的账本,冒死送致杨广面前.此举事发突然,差点引发了雄武营和御林军之间的一场火并.亏得宇文士及出面大义灭亲,才制止了一场灾难.而宇文家族也因为士及的表现得以保全,除了化及和智及两个被贬为家奴外,整体实力没受到任何影响.
慕容罗又看了一眼李世民,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出了浓浓的鼓励之色.他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当年李将军被宇文述老贼逼走,大伙心里都甚为不满,但将军自己不想闹事,咱们也只能忍着.将军走了没几天,宇文家就开始大肆向雄武营安插私人.那些新来的家伙本事不济,为人却跋扈得很.宇文士及将军尽量想对所有弟兄一视同仁,但他毕竟是姓宇文的,处事时很难一碗水端平.弟兄们受不了宇文家的人欺负,有的就寻路子走了.实在没路子的,便日日盼着李将军归来替大伙出头!"
"是我当年行事鲁莽,连累大伙了!"李旭自己灌了自己一盏酒,歉然道.当年他之所以不做任何挣扎便离开,一是因为自己的确有把柄攥在宇文述手里,即便抗争,也无力改变被扫地出门的结局.二则是因为无法忍受张秀的出卖.如果连受自己好处最多,血脉关系最近的人都背叛了,他不知道剩下的弟兄中有多少人肯和自己共同进退!
"我没有责怪将军的意思.当年将军的实力,的确没法和宇文述老贼抗衡."慕容罗摇了摇头,继续道.人都是很现实的,如果不是这些年受尽的宇文家的欺压,估计很多人也不会记起李旭的好处."如果当年换了我在将军的位置上,可能最后的结局更惨.留下来的弟兄们和宇文家积怨越来越深,却苦于找不到机会报复.而在发现突厥人退兵时,军中又流传说皇上准备食言,不兑现激励大伙守城时的许诺!"
那不是谣言,是事实!参加过朝议的几个人脸上都挂满了苦笑.杨广和诸位大臣根本不在乎食言之举所带来的长远后果.或者说,他们在乎,却已经顾不上了.
"有人就提议,说如果让李将军回来,大伙肯定不会像目前这般屡屡被骗.有人便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把宇文家私卖军粮的事情上达天听.当晚七斤儿,大牛和吴俨他们几个就带着五十余名弟兄潜入去御林军偷账本,出来时被宇文化及的亲信发现,一路追杀到行宫门口.秦行师带队救援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弟兄们纷纷倒在宇文化及刀下!弟兄去了五十三人,活着回来的只有大牛和赵子铭两个.并且他们两个都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慕容罗眼圈微红,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五十几条生命,其中还有三个校尉,一名兵曹,一名参军,最后却只换回来宇文化及兄弟两人被贬斥回家的结局.私卖军粮,勾结外寇,如果是普通人犯了这些罪行,恐怕早已经被尽诛三族.宇文家犯了,却得以安然无恙.
这就是大隋朝廷,庶民稍有过失,便是罪不容恕.而官员和世家子弟纵使杀人卖国,亦情有可原.李旭觉得自己的心头发堵,仿佛有一股烟哽咽在喉.他又端起一盏酒倒进嘴巴,感受着那火辣辣的味道的同时,强行将自己的怒气压抑住.
他已经是冠军大将军,封疆大吏.他必须克制自己的情绪,保持清醒的思维."慕容兄建议我把当年雄武营的弟兄都挖过来么?我采取什么手段,才能让大伙顺利过来,不至于受到某些人的刻意非难?"
"这几年咱们的老弟兄走得走,散得散,留在雄武营的已经不多了.那晚又枉死了不少,剩下的军官中,不属于宇文家一系的也就十几个.陛下既然已经封了你为冠军大将军,你在旧部中选几个幕僚,估计没人能说出什么闲话!"慕容罗顿了顿,毫不犹豫地回答.
"宇文家刚刚遭受到重击,此刻你从雄武营要人走,宇文士及绝对不会为冒着跟你闹翻的危险去留难几个低级军官.况且这些人走了,对他宇文家完全控制雄武营不乏好处."独孤林看问题的角度与慕容罗不同,给出的答案也更令李旭满意.想了想,他又苦笑着说道,"如果你愿意,甚至可以从雄武营拉一些兵走.虽然没有处死宇文化及兄弟,短时间内,陛下也不会愿意看到宇文家的力量过于庞大!至于宇文家受冷落的时间有多长,我就不敢保证了.你若是做得太过分,老贼缓过一口气来后,少不得会主动找你麻烦!"
"宇文化及执掌天子六军里的中军,宇文士及执掌雄武营,两兄弟的麾下几乎囊括雁门城内的全部士卒.所以陛下才不放心,借着要留仲坚兄问话的由头让你带着汾阳军保护他.仲坚兄可以派人先将两个受重伤的旧部接过来.然后再以他二人的名义写奏折给杨广,说二人经此一事后,自觉难以面对宇文士及.陛下念着他们二人的功劳,肯定会顺水推舟!"李世民冷静地在一旁补充.至于宇文家的报复,他不认为值得考虑,"宇文述老贼和裴矩等人不同,此人一直欲将你除之而后快,无论你是否继续得罪他,双方的积怨已经这么深,他都不会让你舒坦!"
敌人的敌人便是自己的盟友.旭子明白李世民的建议中不无私心.他即将控制的六个郡与李渊治下的河东道唇齿相依,双方的确也应该是共同进退的盟友.想到这层,旭子笑了笑,坦言道:"便依照诸位兄弟之言,我即刻安排人去做.但有些具体事情,还得请慕容兄代劳.我毕竟初掌汾阳军,可能会一时脱不开身…"
"愿为李将军奔走!"慕容罗挺直身体,叉手施礼.能对当年的上司有所回报,他心里很是高兴.
"慕容兄这便错了,是我拜托慕容兄办事,施礼也该我向你施才对!"旭子偏开半步,拱手回了半个揖.随后,他将目光转向李世民,笑着问道:"世民,我借用你的人,不会给唐公带来麻烦吧?"
"无妨,无妨.他们是咱李家的部将,仲坚兄的吩咐,自然就相当于李家的吩咐!"李世民笑了笑,给出了一个非常聪明的答案."况且大伙都是朋友,彼此之间帮些小忙,还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好一个唐公府的李二!"独孤林的目光刷地一亮,笑容顷刻间涌满了刀削般的脸.在他看来,慕容罗在劝说李旭招揽旧部之前,应该早就与李世民通过气.而李世民之所以带慕容罗前来赴宴,估计也与雄武营的事情密切相关.此举背后除了交情外,恐怕包含着许多赤裸裸的利益纠缠.而难得的是李世民把一切安排得不留痕迹,并且给人的感觉是他在诚心诚意的帮李旭的忙,不求任何回报.
他不准备将这层窗户纸挑破,在这混乱的时局中,哪怕是一丝表面上的温情都难能可贵.李旭不是傻子,最终应该能觉察到李世民的背后安排.而这些安排从根本上讲,对汾阳军有益无害.
最关键一点是,此举可以极大地消弱宇文家的势力.对于独孤林自己而言,宇文家的势力小一分,他所捍卫的这个朝廷便更安全一分.
"干!为慕容督尉的好主意!"微笑着,独孤林举起面前的酒盏.
众人纷纷响应,又继续开怀畅饮.谈些军中掌故,朝廷逸闻,不觉半醉.看看时候不早了,李世民等人起身告辞.秦叔宝也从别帐中将罗士信拍醒,与众人一道出了营门.
"好久没这么醉过了.如果酒后有失德之处,还请大伙担待一二!"罗士信醉得快,醒得也快.跳上马背后,涎着脸向众人赔礼.
"没事,谁还没喝醉过!"李旭知道今后众人还能一道喝酒的机会不多,笑着安慰.
"以后,有些话,大伙尽量别在我面前说!"独孤林却猛然扳起了面孔,森然说了一句.随即一带马缰绳,"的、的、的的"奔了出去.冷冷的秋风吹动他白色的绸袍,从背后看去,就像一堆未融的残雪.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五章 君恩 (五 上)
慕容罗做事甚为利落,当天夜里,便与崔潜一道将受伤的赵子铭和周大牛送到了李旭的军营中.同来的还有两百多名士卒,都是当年旭子在雄武营时的亲信.他们以保护周大牛和赵子铭的借口留在了汾阳军,并且再也不打算回头.
过了一日,校尉吕钦、柳屹二人借着探病之名到访,大伙叙了几句旧,二人便开口求道,"将军既然已经可以开府建衙,不如跟陛下那里上道折子,把我们两个也一并要来吧.省得大伙每天在雄武营中过那些提心掉胆的日子!"
李旭又惊又喜,瞪大了眼睛问其缘由.吕钦苦笑着说道:"当日秦行师带着我等救下了子铭和大牛,稀里糊涂地和宇文化及恶战一场.谁料如山铁证并没动得宇文家分毫,宇文士及将军过后依然是雄武营主帅.秦参军气愤不过,第二天便挂印而去了.其余的弟兄们之中,以我们两个级别最高.眼下宇文家刚刚犯了事情,自然一再隐忍.若是待他们宇文家缓过这口元气来,我二人背后都没什么靠山,将来恐怕死连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宇文士及将军手段十分狠辣么?我记得他当初不是这样的人啊?"李旭想了想,追问.他记得当年秦行师是唐公李渊派给自己的,此人现在肯定藏到了李世民军中.如是推算,估计当日周大牛等人试图扳倒宇文家的行为背后,未必没有秦先生的推波助澜.这些世家大族的角力过于复杂,自己立足未稳,还是不要参与得太早为妙.
"宇文士及将军的确不是这样的人,但他却必须先替自己的家族着想!"吕钦咧了咧嘴,苦笑着回答."当年我等跟着李将军,不到三个月便由普通士卒升任了旅率.这几年跟着宇文士及将军东征西讨,砍下的敌人脑袋加一块估计至少也有五、六十颗,但只向上升了一级,再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而那些宇文家安插进来的,级别不参战功劳也不少分,眼看着督尉、别将就封了一大堆!有弟兄稍微发些牢骚,过后就会被人算计.无论是伤是死,宇文士及将军从来追查不出谁下的黑手."
李旭手中正缺骁勇善战的低级军官,想了想,笑着允诺:"此事我可以尽量去安排,但成不成功很难说.况且汾阳军属于边军,我这个大将军在朝中也没什么根基,将来粮饷肯定不如雄武营宽裕.你们二人考虑清楚了,以免将来混得不如意,反而为此后悔!"
"我等到了此刻,还有什么资格计较粮饷."柳屹摇了摇头,满脸苦笑,"如果李将军无法将我二人从雄武营调出来,待大军一离开雁门,我等少不得也学秦参军,干脆跑回家种地算了.反正这年头逃兵甚多,官府多半抓不过来!"
"不但我等,这次皇上对宇文家偏袒太过,又不肯如实酬守城之功.恐怕大军一离开雁门,路上开溜得人甚多!"吕钦也咧开嘴巴,苦笑不止.当年跟在李旭手下,总觉得自家将军虽然勇猛,但在心机手段实在过于简单,不像个能成大事的.有了这两年经历后,才明白主将成不成得大事,算不算英雄,都与自身利益相去甚远.跟在一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主帅身后当差,远没有追随一个胸怀坦荡之人舒服.不说别的,首先这"赏罚分明"四个字,前者就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李旭又笑着点头,承诺如果弟兄们实在没地方去,可以考虑暂时到汾阳军中避避风头.反正汾阳军空额甚多,多千八百个来历不明的人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吕、柳二人替弟兄们拜谢过了,顺带又提起了其他几个雄武营的故人."七斤哥惨死在宇文化及刀下了,大伙没法替他报仇,只好先将此恨记在心里慢慢寻找机会.慕容罗和李安远跑得早,明法参军秦纲去年被一个和尚给度上了山.咱们军中那个郎中孙晋,你走不久后便也走了,说是自己前半辈子见了血太多,后半辈子要悬壶济世.剩下的老人要么战没,要么成了宇文家的死党.数来混得最好的还是将军的表兄张秀…"吕钦看了一眼旭子,不知道是否该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张秀怎么了,我上朝时在武将堆中见过他,看袍服,他现在已经是郎将了吧?"李旭脸上的表情丝毫没什么变化,像信口闲聊般问道.
"他已经是归德郎将,扎扎实实的从四品.这回宇文士及顺利摆脱困境,据说有一多半是他的功劳.我估计待宇文士及缓过元气来,第一个要举荐的便是他!"柳屹撇了撇嘴,显然对张秀的为人十分不屑.
"他有什么本事,居然在这种时刻还能帮上宇文家的忙?"李旭感到有些奇怪,皱着眉头追问.
"我们两个也不太清楚.但听和宇文家走得近的几个弟兄说,盗卖军粮这事儿决不像现在大家知道得这样简单.如果被追究下去,非但宇文家会遭大难,朝廷中还有很多人会倒霉.但宇文家参与此事的那些人,居然稀里糊涂全死了.当初御营中军被咱们雄武营的弟兄围了个水泄不通,旁人根本没机会进去杀人灭口.而就在来老将军出去进来这么一趟的功夫儿内,有人就帮宇文家就斩断了祸患.据说当时入营的其他人都在中军陪着宇文士及落泪,只有张秀将军中间曾出去过!"吕钦耸耸肩膀,低声总结.
"朝廷虽然没杀宇文化及兄弟,但宇文士及将军却就此成了家主.将军大人想想,这张秀的功劳还不算大么?"柳屹摇头,补充.
表哥走的是一条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路.事到如今,旭子心里依然对张秀恨不起来.对方当年的背叛给他造成了深深的伤害,现在的行事风格令他感到不齿.但在他眼里,那都是一种向上爬的手段.他理解张秀采取类似手段之前所面临的诱惑,这些年,他自己也一次次挣扎在那些诱惑面前,如果不是心里一直想坚守些东西,说不定也早就成了另一个张秀.
"另一个混得风声水起的,便是崔潜.他背后有自己的家族撑腰,为人有玲珑八面.所以宇文家的人虽然与他合不拢,却也不敢太得罪他!"说完了有关张秀的掌故,吕钦自然而然地提到了督尉崔潜."但这次,他好像也寒了心.我们两个来拜访大人之前,退之兄曾经和我们二人提起过,他想回老家附近任职,却苦于找不到合适机会!"
"退之是博陵人,来汾阳军倒是合适.我去河北六郡,刚好缺一个对地方风土民情很熟悉的."李旭清楚地知道崔潜想得到什么样的回音,笑着向吕、柳二人交了底.
日后他领军去博陵一带驻扎,少不得地方上的大户支持.如果崔潜能主动到军中帮忙,与地方上大交道会容易得多.那些家族势力在当地得影响不亚于官府,在他们肯合作的情况下,李旭不想把彼此之间的关系弄得太僵.
当然,崔潜辗转透漏出想到汾阳军中效力的口风,肯定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汾阳军驻扎到家门口,博陵崔氏无法不把手向其中伸.只是当年他们拉拢李旭,是打算将对方纳入自己家族,成为崔家的傀儡和仆从.而现在,双方各自有各自的优势所在,只要旭子保持着足够的小心,他的势力和崔家之间便可以达成一种合作,而不是吞噬和被吞噬的关系.
送走了吕、柳二人之后,很快又有其他客人陆续登门.有雄武营中的旧部,也有一些朝廷官员的亲戚朋友.有李旭这员悍将的带领和杨广自背后的支持,汾阳军将在短时间内重振声威已成定局.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层,因此前方百计想搭顺风船.也有一些人抱着拉拢和为日后彼此之间合作打基础的目的找上门,旭子参考当年初掌雄武营的经验,小心翼翼地与他们周旋,令绝大部分不带太多恶意访客都高兴而归.对于那些继续两眼朝天,试图将汾阳军纳入麾下的自大狂,李旭也没给什么好脸色,该送翻脸时便翻脸,该撵人时撵人,让数名说客刹羽而归.
一边小心翼翼地和众同僚周旋,李旭一边着手整理汾阳军.云定兴留下来的摊子基本完整,只是军官和士兵的数量严重不足.旭子根据半个多月来的战场观察结果从汾阳军的底层士卒中提拔了几十名,又在投靠过来的故旧中精选了十几名,两厢结合起来,很快就重新搭建了汾阳军的内部框架.
雁门城内藏有一批军械,而李旭在追击战中缴获了上万匹军马和胡人的兵器.分出一部分交给秦叔宝和罗士信带与张须陀老将军后,他手中还剩了不少.他奏明杨广,将这数千匹坐骑和全部器械都补充进了汾阳军.转头又找兵部尚书赵孝才要了一大笔军饷,按人头分发到每个士兵的手上.
大隋边军素来以勇悍为名,有了充足的补给后,整个汾阳军面貌登时为之一振.在裴矩的建议下,杨广亲自到军中校阅了一次.见到站在前排的将士一个个身材提拔,精神抖擞,心情大乐.回来后看都没看,抬手就把李旭申请调几名雄武营的旧部到汾阳军供职的折子给批复了.
当然,杨广不知道旭子为此曾支付了一大笔费用给裴矩和虞世基.两个参掌朝政本来看李旭很不顺眼,现在见他如此知道进退,便应了独孤林当日的推断,只管数进献多寡,再不与之为难.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五章 君恩 (五 下)
李旭带来追随杨广射猎的这一小队骑兵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他们分散开后,很快就将一些躲藏在草丛和矮树之后的小动物驱赶了过来.养了一夏天膘的野兔、山鸡慌不则路,上窜下跳地从杨广眼前跑过.对于这些小个头的家伙杨广显然提不起太多兴趣,草草发了几箭便放下了弓.倒是甘罗玩得如鱼得水,不但将杨广和李旭的猎获一一叼回,自己亦独立咬杀了一只野兔,一只山鸡.
"你这些手下很厉害!"杨广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笑着夸赞.他是个马上皇帝,约略知道一些用兵之道,单从几队边军将士彼此间配合的娴熟程度上,便大概判断出了对方的真正实力.
"是云老将军带得好."李旭不敢说这些人中大部分是自己从雄武营拐带出来的,把功劳全部推给了云定兴."陛下射艺高明,臣自认不及!"扫视了一眼甘罗拖回来的猎物,他又笑着补充.
这句话倒不完全是在拍杨广的马屁.旭子刚才看到杨广在放下骑弓之前一共只发了五矢,却射杀了三只跑动中的猎物.对于平素很少摸弓箭的杨广来说,这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了.就是一般军中将领,不经过长时间练习,也很难做到如此大的准确率.
"朕老了,筋骨大不如当年.想当初朕像你这么大年龄的时候,基本上是每矢必中!"杨广笑着摇摇头,目光里隐约竟带有些许遗憾.也许是被触动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吧,笑过之后,他居然很长时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甘罗在草尖上来来回回,将一些跑过自己眼前的小兽狙杀,拖走.
见杨广停止了对野兽的击杀,李旭也只好放下了弓.他刚才一直控制着节奏,不敢比杨广射得更快,更准.但杨广对这种容让显然不打算领情,对着空旷的原野发了会儿呆后,诧异地转过头来,等着眼睛追问道:"你怎么也不射了,难道你体力比朕还不济么?"
"末将射这些小东西,一直射得不准.不敢在行家面前献丑,所以只好消极怠工!"李旭搔了搔头发,给出了一个让杨广可以接受的答案.
"那倒也是,你平素射得都是马上战将,欺负这些没有反抗之力的小东西的确索然无味!"如果君王都有一千幅面孔的话,杨广经常展现旭子眼前的,无疑是最为豁达体贴的那一幅.
"不是无趣,的确是很难射准.末将根本找不到打仗时的感觉,几乎瞄不上它们"李旭想了想,回答.
"打猎和打仗不同,打仗的时候你明知只有发一矢的机会,因此能全神贯注,人弓合一.而此刻机会多,反而发挥不出你的真正实力!"
"陛下说得极是.末将刚才还奇怪怎么找不到感觉了.听陛下一言,茅塞顿开!"
"你再试一次.按照我说的,想象自己在疆场上,对面的猎物手中拿着刀…"杨广非常喜欢做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再次抓起弓,一边讲解一边演示.
"甘罗,帮忙!"李旭有意让杨广高兴,喊了一声,然后将手指放在唇边打了个呼哨.银狼甘罗闻听,立刻闪电般跳出去,三绕两绕,便将一只已经跑没了力气野兔赶到了弓箭射程内.
杨广屏住呼吸,羽箭离手."嗖!"地一声,将野兔脖颈射了个对穿.甘罗上前叼住死兔,跳跃着跑回.将兔子丢在李旭脚下,然后再度奔将出去,追逐下一个猎物.
这些都是李旭和甘罗当年在月牙湖畔玩惯了的游戏,对于杨广来说,却是甚为新鲜.转眼之间,他就忘记了自己正在"教导"李旭,全神投入到和甘罗的配合上.这一轮居然是五矢四中,有一只侥幸逃脱的,很快被杨广用另一矢射翻于地.居然是地道的连珠射艺,发箭,上弦,引弓,再发,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连贯得如行云流水.
"陛下好神射!"李旭看得心旷神怡,用力鼓掌.他见过的中原武人中,只有孙九和李渊二人的射艺可以与杨广比肩.
"就是这样了,幸好朕还没忘掉!"连续发了两轮箭后,杨广的体力有些透支,说话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喘息."你也试试,照着朕教导的方法做!"
李旭拗不过杨广的热情,只好再度弯弓搭箭.这一回他不敢再装做射不准,用箭尖上反射的日光和两眼之间的连线"拴"住一头猎物,身体随着对方的移动慢慢旋转,在猎物再度跳起的一霎那,手松弓弦,随着"绷!"地一声脆响,羽箭凌空将猎物射飞,远远地落在了草丛内.
"好力道!好眼力!"杨广是个识货的,见了李旭的动作便知道他已经领悟了射艺的精髓,击掌赞叹.
"是陛下教导有方!"李旭放下弓,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是你学得快.朕就是喜欢你这样子,学什么都能一点就透."杨广得意地拍拍李旭的肩,"要是朝中的将领都像你这么有悟性,朕现在也不会如此为难!"
"末将资质其实平平,幸运的是总能遇到名师!"李旭发现拍杨广的马屁也不是很难的事情,眼前的大隋皇帝陛下其实非常容易哄,只要你把功劳总分给他一半,他就会十分谦虚地给你也留下自我表现的空间.
"朕哪算得了名师.朕这点本事,朕自己知道!"果然,杨广很快就开始自谦."不过,朕一直得意没有看错你.朕这辈子破格提拔了很多人,其中很多人后来都辜负了朕.只有你,不但对朕忠心耿耿,而且做出来的事情让别人无闲话可说!"
这回,李旭没有本事接下杨广的话茬了.对朝堂上的事情,他一直有些雾里看花的感觉.杨广过去曾经破格提拔过谁,到底谁曾经辜负了杨广,李旭一概不知,身边也没有幕僚暗中提醒.
好在杨广不介意对方冷场,迎着秋风抒展了一下四肢,叹息着说道,"你到地方上后,也需要知人善任,不能事必躬亲.否则,不给地方杂务烦死,也得把自己活活累死!"
"末将谨遵陛下教诲!"李旭后退了半步,肃立抱拳.他有点跟不上杨广跳来跳去的思路,一会从射箭说到识人,一会儿又从识人说道治理地方.此刻的对方听上去就像一个溺爱晚辈的家长,总是想把自己必生的本事和经验倾囊而授,偏偏又总是找不到头绪,只好东一勺子,西一碗地乱填.
"而能识别谁贤谁愚,谁真有本事,谁是绣花枕头,就是用人的关键!"杨广笑着按下李旭的双手,不准他继续施礼,"你别这么郑重,朕只是随口说说.平日里朕说这些话,也没人用心听."
"末将,末将只是感激!"李旭的嘴又开始笨拙起来,惶恐地解释.
"你要是感激朕,去了好好当官就是!"杨广就是欣赏李旭身上的憨厚劲.这令他觉得放心."你拿着弓,咱们君臣边走边聊,前方说不定能碰到大的猎物.朕告诉你,治理地方就像打猎,能让别人给你把猎物送到面前,就尽量别自己去追.事情繁杂,你没那么多时间.而用人,就好比现在帮咱们赶猎物的这些侍卫,有的身手矫健却不那么上心,有的做事认真身手却不济.还有得明明身手不济,做事也不灵光,却会装做很卖力,很有本事的样子….."
杨广今天谈性颇浓,举得例子妙趣横生."你坐在主帅和地方大员的位置上,就得盯紧了.对那些身手矫健,做事不认真的.该赏则赏,该罚时也切莫手软.对那些做事认真却本事不济的,则想办法教导他们,或者给他们配个得力下手.对那些只会装样子的家伙,就趁早踢到远处去,千万别留在身边,免得他们带坏了所有人!"
这是大隋皇帝陛下?听着杨广絮絮叨叨的叮嘱,李旭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杨广刚才说得话,可谓切中识人用人之要,但在他的朝堂上,恐怕大多数人都是第三种,没有本事但很会装模作样的.杨广教导自己要剔除这种人,而他本人,却明知故犯.
"陛下说得极对!末将到了任上,一定不负所托.陛下在朝中也要小心些,末将觉得,末将觉得某些人待陛下也多是在敷衍."一股冲动的感觉在李旭心中涌起,他无法再保持清醒,劝谏的话脱口而出.
杨广楞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他非常不习惯别人用这种方式跟自己说话,但看着李旭坦诚的双眼,一时又不忍对其发做,只好强压怒火,粗重的喘息声犹如受了伤的野兽.
"陛下请恕末将是个武夫,不太会说话!"李旭被杨广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知道自己刚才太冲动了,赶紧出言补救.
杨广紧紧地盯着李旭,半晌之后,若有所思.他今天不想发火,以免破坏了君臣之间的气氛.但对方的一些‘错误’观点,他必须解释."你不是莽夫,而是一个毛头小子,不知道朕的难处!"苦笑了几声,杨广叹息着说道."你去了地方,自己试试就明白了.朕刚才说得那些话讲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却非常艰难!"
"末将受教.末将会尽力而为,决不辜负陛下的一番教诲!"李旭也不想让杨广过于难堪,再次退了半步,低声回应.
对于臣子话语中流露出来的不服气味道,杨广非常敏感.他知道李旭在向自己让步,但这种让步给人的感觉却极其不舒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朕的苦处,你现在根本体会不到.亲贤臣,远小人.话谁都会说.但谁是贤臣,谁是小人,哪个知道!"他不知不觉间提高了声音,听起来就像猛兽在咆哮,"朕开秘书馆,虚位以待天下贤哲,来的人呢.你也看到了,都是孔颖达、陆衡之流,除了著书立说给自己扬名外,根本帮不上朕任何忙.朕开科举,择人以才,考出来的那些进士呢,要么与他人同流合污,要么脾气又臭又硬,不懂得任何变通,没几天他就被人家给弄掉了,根本当不起什么重任.朕慕名访贤,重用过李密,不到三个月他就跑了,然后处处鼓动别人造反.朕从军中一手提拔起了罗艺,把大隋的具装铁骑全交给了他.然后呢,他人心不知足…."
"陛下,罗艺将军未必有反意!"李旭听杨广提到了自己当年的偶像,低声辩解."这次阿史那骨托鲁被迫臣服,罗艺将军的功劳至少占了一半.如果不是他虎贲铁骑已经出塞…"
"你不懂!他不是不反,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杨广用大吼来回答他的话,"朕还不能动他,否则别人就说是朕逼反了他.就朕一个是昏君,他们都是能臣,直臣,忠臣.坏事全是朕干的,他们没任何责任!"
说到伤心处,这位大隋皇帝陛下居然满脸是泪,语调哽咽.侍卫们不明所以,只好远远地避开,以免此火殃及池鱼.
"如果罗艺将军造反,末将愿意出兵替陛下平叛!"李旭没料到皇帝陛下居然会当着自己的面哭,被弄得手忙脚乱,"治国之事,末将实在不懂,陛下不要讲末将的话放在心上!"
"你不是虎贲大将军罗艺的对手!"杨广听到李旭愿意为自己去拼命,心情中的委屈感觉稍微轻了些,抹了把脸,摇头道.
"末将愿意冒险一试!"李旭仿佛是个初生牛犊,根本不知道老虎伤人不需要长角.比起面对情绪变幻不定的杨广,他更愿意面对战场上的敌手.后者的危险是可以感觉到的,而前者却像一团迷雾,里边不知道隐藏着怎样的机锋.
"你先不要着急去,先炼好你的兵!"杨广红着眼睛,低声叹息."你不知道,罗艺麾下是咱大隋最精锐的虎贲铁骑,是先皇留下来专门对付突厥的,人马皆披具装,箭矢不能轻入.那些具装甲骑每一匹都价值千贯.咱们大隋倾河北数郡之力,才养得起这么一点儿.朕已经下旨,各地不要再给罗艺输送钱粮,直到他肯前来见朕.如果他铁了心要反,虎贲铁骑补给不足,他必须南下劫掠.薛士雄将军驻地就在他边上,杨义臣将军也在河北剿匪.再加上你的汾阳军,三人合力,未必擒他不下!"
"原来陛下早有安排,末将又莽撞了!"李旭听得心里直打突,脸上却不得不带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数年来,虎贲将军罗艺的故事一直是激励他奋发向上的动力.没想到,乱世来时,所有人都已经变了.
原来的朋友已经变成了仇敌,原来的恩师已经变成了陌路.原来人生的目标,很快就要疆场上刀兵相见.这长生天,还真唯恐人活得开心!
"朕有时候想,这些都是朕的命!"发泄过后,杨广变得非常颓废,背慢慢弯了下去,脚步也变得虚浮无力."也许朕不该当这个皇帝,所以做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好像是在倾诉,他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当年朕如果不放手一博,任由哥哥即了位,他会放过我这个曾经打下过半壁江山的弟弟么?你说,他会么?"
杨广是杀兄夺位,这点旭子在民间便早有耳闻.但皇帝陛下此刻问得话,却超出了他所能回答的范围,低下头想了良久,他才叹息着说道:"陛下恕罪,末将真的不知道."
"嗨!"杨广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再度发出一声长叹.如果不是哥哥阴影随时跟在身边,他也许做事不会如此心急."你难道没和自己的兄弟争过什么东西么?当时气得要死,过后却觉得不如向他让一步!"
"末将曾经有一个哥哥,在我两岁时便战死辽东了.末将连他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更甭说跟他争东西了!"李旭苦笑着摇头.杨广说得那种争执,恐怕是一些世家大族才能发生的吧!像他这种家徒四壁的贫寒子弟,本来就没什么东西,相互间哪还争得起来!
"你就懂得打仗!"杨广没想到李旭最后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想想对方身世也着实可怜,捶了他一拳,苦笑着评价.
"末将连打仗都不甚懂,一直别打别学!"
"朕说过,你学得比任何人都快."杨广叹了口气,幽幽地道."群臣以为朕偏爱你,随意将你拔到高位.却不知道朕是经过几番权衡的.你去了博陵,先不忙着四处找人交手.先把地方熟悉了,把汾阳军补充完整.缺钱缺粮,朕想办法给你凑!"
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五章 君恩 (六 上)
在两年多的剿匪生涯中,通过那些亲眼所目睹民间灾难,旭子心中对于杨广的认识基本已经定了性.虽然他一直不愿意谴责对方昏聩无能,但对方包庇权奸,纵容贪污,对民间疾苦视而不见等种种行为却没有一样不令他感到失望.而同是这个杨广,在近距离与他接触时展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面.此人会为过去犯下的错误而感到内疚,此人会为治理不好这个国家而感到愤懑,此人会为民间对其的种种非议而感到委屈,甚至落泪不止.
此人对李旭赞赏有加,不惜力排众议而对后者进行提拔.此人在国库空虚,各郡钱粮大半运不到东都的情况下,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要为汾阳军解决后顾之忧.此人担心李旭的冲动,居然要求他短时间内不要去讨伐罗艺,而是坐等对方耐不住性子露出破绽.此人…
一时间,公义私恩在旭子心头纠缠.令他的身体一半炎热如汤,一半冰冷若雪.站在当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向杨广表示感谢,还是坦诚地告诉对方事实真相.大隋朝各地早就乱了套,裴矩等人口中的芥癣之痒,目前已经成为膏盲之毒,如果陛下再不振作起来的话,大厦不日将倾!
"陛下,末将,末将得陛下眷顾,心中深感大恩!"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躯壳.但没等他将话说完,杨广已经又一拳打将其打醒,"看你这熊样!你是朕的心腹,朕不替你照看后路,还替谁照看.况且这次叫你去博陵,也不是光去享福.那里前无大河后无高山,是个名副其实的四战之地.若是派了别人去,朕还真的不放心!"
‘难道陛下对地方上的情况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说破么?’旭子楞了楞,一厢情愿地想.‘陛下知道权臣误国,所以一直韬光养晦.待到时机成俗,一鸣惊人.’这个想法令他感到全身燥热,但杨广接下来的话很快就让他的希望彻底破灭,"河北这两年盗匪很多,但都没怎么成气候.朕听说你的老家附近有一个贼头王须拔自称漫天王,还有一个贼帅魏刀儿自称历山飞,你可以先拿他们两个练练兵.你的治所东边是窦建德,朕已经派了杨义臣去,估计很快就能把他剿灭掉.至于西面么…."杨广犹豫了一下,很快又非常大度地做了个手势"算了,西面的事情朕不难为你,朕自然会做出安排.你好好炼你的兵,明年咱们君臣都缓上一口气.待后年开春,朕还要去征讨高丽.到时候让你做朕的开路先锋,扶余道大总管!"
"陛下还要征辽么?"李旭大吃一惊,全身上下凉了个透.以大隋朝现在的情况,高句丽不兴兵犯境,已经算是高元狗贼君臣无智.大隋居然还准备再次打过去,恐怕兵马没等集结,各地士卒早已经造了反.
"你也不赞同朕征讨高丽?"杨广看到李旭神色大变,狐疑地问.他在今年年初时就筹划着第四度征辽,诸臣之中除了裴矩和宇文述赞同外,其他人都委婉表示了反对.对于那些已经年过半百的老臣,杨广可以认为他们是人老血气不足.对于那些喋喋不休的文官,杨广认为他们发对的原因主要是被第一次兵败吓破了胆.文人么,毕竟胆子小些,不如武将那样奋不顾身.但连同最骁勇善战的爱将李旭也反对,杨广真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仓猝了.
"末将以为,欲平高丽,先得保证大军后路无忧.所以末将建议先平定国内各地乱匪,再议论征辽之事!"听说过杨广为了征辽的事情杀过好几个人,李旭不敢明着跟他顶撞,换了个委婉地方式劝谏.
"难道各地乱匪还能坚持到明年秋天么?朕麾下那么多将军是干什么吃的?"杨广耸耸肩膀,对李旭如此"悲观"的看法非常不认同."朕将历山飞和漫天王交给你.把瓦岗军交给张大人,把窦建德交给杨义臣.等朕回到了东都,让樊子盖亲领大军来河东剿灭敬盘陀.屈突通西进去讨伐孙华,你们几个都是名将,朕不信你们对付不了些许蟊贼!朕在东都看着你们,谁先完成了任务,朕就封他为国公,世代袭爵!"
"末将当竭尽全力!"李旭知道杨广不会相信各地叛军势力已经非常庞大,只好退而求其次."陛下若想征辽,最好给末将等半年到一年时间.待末将和几位老将军都奏凯而还,罗艺将军的态度也明朗了,陛下再下征伐令也不迟!"
"嗯,朕怎么又把罗艺忘了.如果他在渔阳郡造了反,朕还真没法从陆路前往辽东!"杨广只理解了李旭谏言中的最后一句,如果罗艺造反的话,北去通路就会被卡断.征辽大军根本没法抵达目的地.
想到这,他有些懊恼地用弓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朕真的有些糊涂了,罗艺还在渔阳呢.朕这回听你的,征辽的事情缓一缓,待眼前乱七八糟的杂事有个结果再说.对了,你估计到了博陵后,汾阳军需要多长时间可堪一战?"
"陛下刚才不是还叫末将不要着急么?"李旭被杨广跳跃不停的思维弄得晕头转向,楞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问.
"朕刚才是叫你不要着急去征讨罗艺.他这个人智勇双全,麾下带得又是咱大隋最精锐的具装铁骑.你贸然冲上去在平原上与他对阵,肯定会被铁骑踏个稀烂."杨广摇了摇头,笑着向李旭解释自己的想法."但朕问的不是你何时有把握去征讨罗艺,而是带领汾阳军,向带领齐郡子弟那样势如破竹地去剿匪.朕记得上次刚把你派到历城,转头就收到了地方上送来的捷报.没过几个月,历城周围就匪迹全无了!"
"那全赖张须陀老将军指挥有方,并且郡兵们是在家门口作战,打得英勇!"李旭想了想,决定不把话说得太满,"汾阳军和郡兵有很大不同.边军的战斗力远远高于郡兵,但士气却比郡兵差得多…."
"把他们都练到这种样子,你需要多长时间?"杨广不太明白为什么战斗力高的边军士气反而差,向远方正在忙碌的士卒指了指,追问.
在校尉张江的指挥下,百余汾阳军兄弟策马飞奔,他们一会分散进击,一回包抄汇合,正驱赶着十几头大而无害的野兽向杨广和李旭身边靠近.
甘罗快速迎了上去,兜转在鹿群侧翼,嘶咬冲撞,将整个鹿群逼向羽箭射程之内.杨广大笑着举起弓,将箭搭上弓臂.被士卒们赶过来的是数头野鹿,其中一个浑身毛色灰白,正是他心目中的理想目标.
"此地无愧白鹿山之名,真的有白鹿!"杨广兴奋地叫喊着,嗓音嘶哑,面颊上再度出息两团潮红."李郎将,你炼得好兵,朕把他才交给你几天,就脱胎换骨!"
"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每人至少经历过三次大战.汾阳军士卒补充完整后,经过训练,最快也得三个月才能形成战斗力.陛下若想每个人达到这些弟兄的身手,至少得容末将先带着新兵打上几仗.见了血后,队伍才有杀气!"李旭望着呐喊驰骋的弟兄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
"朕给你半年时间,够不够?"杨广用弓箭对准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白鹿,头也不回地追问.那头鹿颇具灵性,知道末日即将来临,在草尖上奔走跳跃,从不肯让自己的跑动轨迹有规律可循.
"如果粮草器械充足的话,末将愿尽力一试."李旭不太了解杨广的迫切心情,满脸疑惑.不对付罗艺,不与窦建德交手,在杨广的心目中,历山飞和漫天王二人又不堪一击.如此,他还急着催自己炼兵做什么?难道还有更迫切需要对付的目标?
杨广没有继续二人的对话,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射猎上.他的身体由北转向南,又由南转向东,就是没有一箭命中的把握.甘罗是个非常好的同伴,娴熟地替自家主人创造着良机.在它的威胁下,鹿群几乎是在围着杨广和李旭兜***.但杨广对猎物的狡猾程度明显估计不足,羽箭一直无法离弦,只累得额头见汗,手臂微微颤抖.
李旭怕杨广误伤甘罗,飞起一箭,将白鹿旁边的另一头母鹿射翻.受了惊的白鹿猛然停住了脚步,哀声嘶鸣.
杨广趁机松开弓弦,白鹿应声而倒.
"你去给朕杀了张金称!"杨广收起弓,志得意满之余,脸上表情无限萧索,"把他的头送到东都来.越快越好!"
酒徒注:向奋战在抗灾第一线的所有人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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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水龙吟 第五章 君恩 (六 下)
一直到射猎结束,旭子才从震惊中约略缓过些神来."陛下居然要我去杀张金称!"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杨广到底和一个强盗头子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根据李旭所掌握的消息,目前在河北横行的大股盗匪有窦建德、王薄、王须拔和魏刀儿等十数绺,其中随便哪一股拉出来,都比张金称实力强大得多!张贼之所以能成名是由于他的残暴和贪婪,而头顶残暴之名的蟊贼根本不可能有成大事的希望.
但是,即便杨广不提,李旭自己也会尽快的将张金称绳之以法.此人当年因为贪图对方部属,在酒席宴上火并了孙安祖.而后者对李旭恩重如山,这个仇他不能不报.
"会不会是陛下对九叔心存负疚,所以借我之手为九叔报仇呢?"思前想后,李旭得出如是结论.这个推测说得通,但又实在匪夷所思."如果陛下真的对九叔有所负疚,当初为什么不给他一些补偿?难道两个人之间,还有什么其他恩怨么?"他越想越迷茫,一时间,头大如斗.
"将军好像不太高兴?"校尉张江见自从收队回返那一刻起,自家主帅得面色就非常凝重,凑上前,关心地问.
"我在想陛下的叮嘱!"李旭摇了摇头,向外走了几步,有些疲惫地回答.由于汾阳附近人口稀少,所以同来打猎的诸位大臣也颇有斩获.此刻众人争相向杨广奉献自己的猎物,以便在同僚面前夸耀射艺,将御帐围了个水泄不通.这种热闹李旭生来不愿意凑,所以干脆趁机走开,一边舒展筋骨,一边检视御帐附近的防卫.
"陛下给你出什么难题了么?"张江先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安慰道:"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以前没见过皇上,我一直认为他是一言九鼎的.现在看来,他这个人好糊弄得很.估计过上几天,他自己说过什么自己就忘了,根本不会再派人追究!"
"可不是么,陛下也就是个惯坏了的孩子.今天大伙看到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比小孩子脸变得都快!"吕钦对杨广食言而肥的事情还耿耿于怀,小声在旁边非议."当初让我们死守雁门时,不也是信誓旦旦的.你看过后,竟一个字都不提!"
二者都是追随了李旭很长时间的老部下,所以在他面前也口无遮拦.旭子无法替杨广辩解,只好摇头苦笑,"可他毕竟是咱们的皇上啊!"他叹息着,迈动沉重的脚步越走越远.
汾阳往南一百五十里便是太原.杨广的御辇行得虽然慢,两日之后,便也到了汾河边上.唐公李渊得知圣驾南归的消息,早早地便率领河东路各地官员迎出了十里之外.待金黄色的御辇停稳,李渊上前数步,跪在路中央奏道:"微臣闻突厥犯驾,心急如焚,恨不能亲自前去为陛下遮挡矢石.无奈与流寇激战正酣,难以抽身,只好日夜在佛前祈祷,盼佛祖保佑陛下逢凶化吉.今日终于看到平安归来,臣,臣,臣即便立刻死了,也心甘情愿!"说罢,叩头及地,落泪如雨.
"天佑大隋,天佑陛下!"刹那间,各地官员跪倒了一大片,个个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见地方官员如此关心自己的安危,杨广心里也好生感动.走下御辇,亲手将李渊搀扶了起来,"李卿平身.诸位爱卿都平身吧.朕这不是回来了么?突厥小丑以为劫了朕,就可让我大隋屈服.朕不会让他们得逞,朕即便当日战死雁门,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让陛下受惊,臣等之罪!"李渊抹了把泪,躬身说道.
"主辱臣死,请陛下责罚我等无能!"诸位地方官再次跪倒,自请处置.
"无罪,突厥人闹事,与诸位何干.你们替朕牧民,劳苦功高.这一路上朕也都看到了,河东诸郡除了遭贼洗劫的边塞各地外,其他地方百姓都过得不错."杨广非常大度地摇了摇头,嘉勉道.
当下李渊请杨广重回御辇,自己亲手擎起一面大旗,在前方替杨广开道.太原士绅百姓亦都奉命穿了最光鲜的衣服,跪倒在大路两旁恭迎皇帝陛下归来.杨广拉开御辇上的锦帘四下观望,看到路边香案排得密密麻麻,父老脸上的高兴之情溢于言表.心情更是舒畅,命侍卫到前方换下李渊,将后者叫到自己身边来嘉奖道:"表哥真有本事,才赴任不到一年,便使得地方百姓如此知礼.若我大隋地方官吏皆如你,朕又何须终日为叛逆而闹心?!"
"那些叛逆不知好歹,陛下不必为他们烦恼.只要陛下平平安安的,那些盗匪流寇就像秋末之虫,日久自亡!"李渊在马上抱拳,恭恭敬敬地回答.
"你倒是会说.朕平平安安,和盗匪亡不亡有什么关系?"杨广听李渊将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硬扯到了一处,笑着啐了一口,问道.
"陛下乃大隋天子,百官的主心骨.只要陛下平安,臣等做事便有了章法和力气.臣等做事有了章法和力气,百姓的日子就会过得安稳.百姓的日子过得安稳了,肯从贼者便会减少.没人去当贼了,那些流寇自然就再没力气闹腾."李渊反应甚快,将其中关联娓娓道来,听得周围诸臣频频点头.
"如此,这太原周边百姓安居乐业,全是朕得功劳喽!"杨广大笑,指着官道两旁低头跪拜的百姓追问.
"当然是陛下的功劳.若无陛下知人善用,他们怎么会过上安稳日子!"黄门侍郎参掌朝政裴矩早就从李渊家拿了一大笔好处,笑着上前替对方出头.
"你这佞臣,比李卿还会说话!"杨广笑着骂了一句,"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李卿不但治理地方有功,还生了一个好儿子.朕见了世民心里就感到喜欢,也就是我们杨、李两家,才能出如此少年英豪."说到这,他有些心虚,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跟在御辇后的李旭.却突然想起来后者也姓李,所以自己的话不算有错,"还有你这个侄儿,朕已经封了他为冠军大将军,博陵侯!"
"谢陛下隆恩!"李渊早就得知世民和旭子都被授予了高位的事,此刻听杨广提起来,赶紧在马背上躬身,"陛下对李家的照顾,臣总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朕倒不用你粉身碎骨.你替朕照看好这数百里山河,别让突厥人再有机会扣关便是了!"杨广点点头,心中若有所思."你决定授予你太原留守之职.若是突厥入侵,这河东诸郡的地方兵马尽归你调遣!"
"臣李渊谢陛下!"李渊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几晃,差点一头栽将下去.杨广自从登基后,一直对李家严格戒备.是以即便在官职最高时,李渊手中都没控制过五千以上兵马.而今天老天居然开了眼,把河东诸地的郡兵调遣之权都交到了李家.今后如果李家若有什么需要,永不会在兵力问题上头疼了.
"唐公小心!"裴矩等人见李渊欢喜得连战马都骑不稳了,赶紧凑上前搀扶.李渊的脸色红得如喝醉了酒般,言谈举止都带着醺醺之意."陛下,陛下之恩,我,我李渊永生不忘.臣,臣虽然已经,已经老了.但只要突厥人敢来挑衅,臣,臣愿意做陛下帐前的老黄忠…"说着,眼皮一红,居然又开始落起泪来.
"朕记得你这句话.进城,进城,咱们君臣进城之后再说!"杨广又是大笑,对李渊的表现甚是满意."李渊老得比朕还快!"内心深处,他如是想到."他既然已经老得骑不动马了,那童谣所指,当不是他了吧!"
望着高大巍峨的城墙和乳汁般绕城而过的汾水,杨广不由得有些发楞.为了保住杨家这锦绣山河,他已经心力憔悴.可是如今李浑服诛,李密残废,李渊年老,当年一个个可能篡权夺位的对手都已经排除了,那童谣中所指的人到底是谁呢?
仿佛冥冥中有人暗示,杨广的目光从前方移开,扫过群臣,缓缓向后.他看见毛色亮如白银的甘罗跟在自己的御辇后坦然而行,根本不为周围如山欢呼所惧."圣明天子身边肯定有非凡之物相伴!"这个想法让他感到非常得意,但同时心里却猛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恐慌.他看见了旭子,骑在一头特勒骠上,身体挺得笔直.而一些大胆的百姓指指点点,显然在议论着这位大隋最年青的冠军大将军的传奇经历,目光里似乎充满了敬畏.
"朕居然忘了他也姓李!"杨广的心猛地一抽,脸色刹那间苍白如雪.
第六卷 广陵散 第一章 雷霆 (一 上)
北风夹杂着雪粒子,砸在铠甲表面铿锵有声.那些铠甲是生皮所造,但在此刻却比铁还沉重.正是乍暖还寒时候,一部分雪粒在半空中已经融了,还有一部分却又冷又粘.二者两相交替落在人和牲畜的身上,转眼间便冻上了厚厚的一层.
这种寒冰凝成的铠甲远远地看上去非常舒服,特别是大队人马列队行来,就像一条滚动于天地间的银黑色钢铁长龙.但被裹在冰甲下边的人却极其难过,被体温融化的雪水顺着脖领、胸襟,铠甲缝隙以及一切可能的地方钻进里层衣服,一直钻到人的骨髓深处,冻得人灵魂几欲出壳.但你还不能伸手去擦,因为胳膊和小臂上的冰是最容易脱落的,弄不好非但擦不掉脖子上的水,反而让一整块冰渣贴着肚皮或脊背滑进去,让再也憋不住的惨叫声刹那间透过已经麻木了的躯壳,跳向灰沉沉的天空.
"啊――,***,冻死了!"
"啊,谁这么缺德.老子的脖子,脖子!"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不断从身后传来,听得张金称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黑."你们***都给我闭嘴.谁再叫,老子直接将他扒光了扔到冰窟窿里去!"他瞪起眼睛,大声怒喝,吓得大小喽啰们噤若寒蝉."都给老子跑起来,跑起来就热乎了.等拿下了南宫,老子给你们每个一间大房子,俩女人,随你们暖和去!"
"谢大王赏!"萎靡不振的喽啰兵们瞬间恢复了几分精神,呵着白烟嚷嚷.热乎乎的房子,软绵绵的女人,想想就让大伙留口水.已经躲在大陆泽畔一个冬天了,上一次碰女人还是在去年打破清河县城的时候.可惜那次大伙没能停留太长时间,清河郡守丞杨善会很快就从老贼杨义臣那里搬了救兵回来,将大伙堵在刚刚捂暖和了的被窝里一顿胖揍….亏得大伙地形熟,连夜缩进了大陆泽.要不然,说不定脑袋就被挂在了清河城墙上,一排排任天上的乌鸦啄.
这年头,当个贼也不容易.大陆泽附近容易抢的村子,"两脚羊"们早已跑光了.一些稍大的县城则高墙陡立.由于张大当家"名气"太响,很多孤立于县城之外的堡寨看到"张"字大旗,就宁可在全堡男女一并战死之前将所有粮草辎重放火烧掉,也不肯打开寨门接受张大王的‘巡视’.不过他们开了寨门的结果也差不多,张大王临走时,肯定要把不能替他卖命的人全杀掉,把剩下的物资全付之一炬.
在襄国郡抢无可抢,张金称就不得不将目光扫向了北边的信都郡.今年倒春寒,很多庄户人家都遭了灾,如果不趁着青黄不接时刻到来之前再刮一点军粮,恐怕待饥荒一起,大伙就除了人肉外再没别的东西可吃了.所以,尽管听闻年初之时已经有一支军队开到了三百里外的博陵郡,张大王依旧决定带着队伍北上信都冒一下险.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越是看似危险的地方往往收获越大.况且朝廷的军队初来乍到,没那么容易摸清楚周边各郡情况.按张金称对周边局势的理解,光博陵、恒山两郡的地方富豪,就够让新来的狗官头疼一阵子的.那些富豪们个个手眼通天,心高气傲.得不到他们的支持,官兵在博陵周边各地寸步难行.
年久失修的官道很滑,一不小心就能摔人一个跟头.有些去年死在路边的饿殍经历了一个冬天,尸体已经被野狗和秃鹫吃得差不多,白惨惨骨头架子从泥浆里透出来,为盗匪们指明通往地府的路.
摔倒在尸体旁边的喽啰兵吓得两眼发绿,趴在地上连连磕头.他的同伴则快步从尸体边跑过去,对道路两侧的惨景视而不见.
"跟上,跟上,别拜了,死人不是你大爷!"一名小头目冲着正在向死者施礼的喽啰兵屁股后踹了一脚,喝骂.
"死者为大,拜一拜免得阴魂来寻咱们的晦气!"挨了踢的喽啰兵讪讪地爬起来,一边跑,一边媚陷地向顶头上司解释.
"鸟,咱们人肉都吃过了,还怕一个骨头架子."小头目的口水四散喷出,落在冰甲上立刻被冻结成珠."你放心,鬼也怕恶人.咱们这伙人,是阴曹地府也不敢惹的.只要把刀握在手里,只有咱杀人,没东西能害咱!"
"将军说得极是,将军说得极是!"小喽啰不敢顶撞上司,连声答应.同时用已经冻僵的手指紧紧握了握刀柄,以便从中吸取一些力量.
"可我听说窦老大去年跟咱家大王打过招呼,说南宫城受他的保护!"另一名资格稍老些的喽啰兵却不能理解"将军"大人鼓舞士气的说辞,忧心忡忡地议论.
"鸟!"小头目对人体某个部位兴趣极浓,几乎每句话都以此开始,"窦建德又不是咱们的二爹,他的话咱们为什么要听.况且他窦老大再牛,还不得听高士达的.高士达都不敢对咱家大王指手画脚,他窦建德凭什么管咱们的闲事!"
"那倒也是!"老喽啰对小头目的话不以为然,嘴上却不得不应承.
"姓窦得爪子伸得太长,早晚得被咱家大王剁了!"小头目伸出手来,在空中虚劈了一记,以壮自家声威.
窦建德和高士达是活跃在河北的另一大股势力,活动范围从涿郡一直到平原.与张金称、魏刀儿等人的行事风格不同,窦建德和高士达二人更喜欢将自己打造成侠盗形象.他们攻占城市后不抢百姓,而是打开府库,将里面的绸缎和米粮分一部分给无家可归者.对于一些距离自己老巢高鸡泊比较近的城市和村寨,他们每年定期收两次保全费,数额和官府征收的赋税大抵相同.如果对方肯按时缴纳,窦、高二人便对其他各路绿林豪杰们宣称此城受他们保护,严禁有人再去滋扰.
因为同在绿林道上混,所以平素张金称还比较给窦建德面子,轻易不进入他的势力范围打劫.但眼下不同了,窦建德和高士达二人新败于虎贲中郎将王辨之手,自保的能力似乎都没有了,哪还有资格为别人提供"保护"?
群贼不再吵嚷,埋头继续赶路.这是一次蓄谋以久的行动,天气虽然差了些,但也给大军的动作增添了许多胜算.经历了两年多的贼来兵往,官道两旁的大部分村庄都不复有人烟.而那些结寨自守的堡垒,也不会在这种鬼天气里派人出来收拾土地.所以,张金称基本可以确信,麾下这群弟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扑到南宫城下.只要在临近郡县的援兵赶来之前将城门撞开,衣服、粮草、金银细软…,种种急需的物资就都能得到补充.
他们顺着官道迤逦向北,片刻也不敢停歇.队伍中不断有人摔倒,如果有力气爬起来,众喽啰们便增予其一阵哄笑.如果倒下去的人不幸摔伤了骨头,或者被冻得没了力气,众喽啰们也不会施以援手.大伙都是有了今天没明天,死早死晚差不多.况且伤者在攻城时出不了力,城破后还要浪费一份钱粮.
"其实,我觉得窦老大的办法更好.至少不用大冷天这么跑!"有人跑得实在太累了,吐着满嘴的白沫嘀咕.
"鸟,那是他当初实力够大.几个县城不得不给他送钱粮.他以为自己可以像官府一样,百姓哪个不把他当个贼.平素无论多恭顺,只要官兵一来,立刻跟他翻脸!"
"倒也是!"议论者附和了一句,转眼又没了声音.作贼就是作贼,义贼也好,恶贼也罢,在百姓眼里总之取代不了官府.这次窦建德和高士达二人之所以栽到王辨手上,不就是因为不够狠,吓不住那些两脚羊么.官府在前边打,各堡寨的壮丁在旁边替官兵呐喊助威,送粮送水,即便是瓦岗军碰到这种情况,也未必扛得住!
"鸟,什么也是,窦建德那套根本就是一厢情愿!"小头目将佩刀拔出来,于风雪中舞出几个刀花,"这年头,要么被人杀,要么杀人.没有旁的道,谁死了都别喊冤!"
不被人杀,就得杀人.罗嗦了一路,他最后这句话对底下人鼓舞最大.杀两脚羊,杀官军,杀不同绺子的其他喽啰.张大王的寨子和地盘,不就是这样杀出来的么?
"杀,杀进南宫城去,要什么有什么!"有几个骑马的士兵从队伍前头跑回来,大声鼓动.
"杀!""杀!""杀!"挂着霜的横刀,铁铲,木棒被纷纷举起来,在风雪中形成一堵移动的丛林.丛林下,一双双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狂热.
第六卷 广陵散 第一章 雷霆 (一 下)
南宫城并不遥远,在大部分喽啰都没累趴下之前,青黝黝的城墙便映入了群贼眼底.这个弹丸小城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几乎毫无防备,城头上没有出现郡兵,天地间也没响起警报.惊惶失措的百姓甚至连城门都忘记了关,就任由其四敞大开着,犹如一张黑咚咚的嘴巴!
"好大的风啊!"张金称的两个儿子张财和张宝大喊一声,争先恐后地要求打头阵."爹您歇着,我先去头前替您开道!""滚,这次轮到我过瘾了,上次就是你捞了头一口!"两兄弟各不想让,马头并着马头,只待张金称一声令下,就要先比试比试坐骑的脚力.
土匪有土匪的规矩,城破后,第一个入城者及其所在部队可分得城内十分之一的财物.城中所有的漂亮女人,也由这群"功不可没"的家伙先挑.因此,碰上没有反抗力量的肥羊,张氏兄弟不吝啬表现一下自己的勇气.
"杀!""杀进去,人伢不留!"大小喽啰们忘记了急行军的疲惫,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呐喊.眼前的城市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女人,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大伙的目光穿透破旧的城墙,仿佛已经看见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耀眼生花的金银,还有血,让人感到兴奋而又刺激的血.
但张金称的表现却非常令群贼失望,像突然被蜜蜂蛰了一下般,他的两道扫帚眉紧紧地皱成了一个疙瘩,一双三角眼也同时眯缝起来,"所有人,立刻列阵.按照老子平时教导你们的,整队.张财,你带领骑兵去左翼.张宝,你带领骑兵护住右翼.张金利,你带领盾牌手护住中军,大伙不要慌,向后转,咱们大步后撤!"
"大当家,你说什么?"几个其他头目无法接受这样的命令,跳起来,抗议.大伙在风雪里两个白天加一个晚上,好不容易才抵达南宫城下.鸡毛都不抓一把便撤了,回去后在江湖同道面前这脸往哪里搁?
"变阵,传令.全体后撤!"张金称没时间跟麾下这群笨蛋解释,厉声怒喝.屈于他平日的淫威,传令兵慌忙抓起一只号角,用力吹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令人失望的角声从中军传向两翼,伴随这张财、张宝两兄弟的叫嚷,"变阵,变阵,后队变前军,前军变后队.缓缓后撤,不要慌,后撤!"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有气无力的角声中,大小喽啰们互相推搡着,转换阵型.有的人尚不甘心,一边原地打着旋,一边向城门方向张望.他们无法理解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居然让大当家下令放弃了这即将到口的肥肉.难道对方早有准备?有准备又能怎样,难道这座弹丸小城还能藏着天兵天将么?
"大声点,没吃饭啊你!"张金称见自己的队伍动作迟缓,气得冲着传令兵就是一记皮鞭."呜--呜呜――呜呜!"这回,号角声高亢有力了许多,也齐整了许多.却不是从传令兵手上响起来的.无数喽啰们闻声抬头,看见敞开的城门中,高高地挑出了一杆红色的战旗.
"呜呜――呜呜――呜呜!"天地之间,仿佛有数百支号角在呼应.城东、城西、群贼的后背,两翼,无数杆红色的旗帜如寒梅般在风雪中绽放.大地在摇晃,城墙在摇晃,头顶上的彤云仿佛也在摇晃.令人战栗的感觉从脚下涌起来,瞬间传遍喽啰兵们的全身.吓得他们一个个两腿发软,脸色比身上的冰霜还要苍白.
"官军!"张宝听见自己已经变了调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诅咒.立功的机会来了,敌人的数量足够他"过瘾",数以万计的骑兵,穿破雪幕,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至.
"不要慌,不要慌,整队,整队!原地列阵!"张金称也有些慌了,声嘶力竭地叫嚷.两条腿的人无论如何跑不过四条腿的战马,如今这种情况,他只能先硬扛一阵,挫一挫官军的锐气再做打算.否则,弄不好今天这数万弟兄就得全军覆没!
喽啰兵们惊惶失措,根本听不进去主帅的将令.官军身上的杀气太重了,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支队伍都重.除了号角声和马蹄声,对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其他响动.但正是这样,才使得他们愈发显得可怕.就像一股股洪水,一道道山峰,他们压过来,压过来,压得群贼双腿颤抖,身子摆得如风中柳叶.
"鸟,怕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关键时刻,又是几个小头目替张金称稳定了军心,"咱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啊.列阵,列阵,大伙并肩子上!"追随了张金称多年的老班底们扯着嗓子呐喊,凄厉,绝决.
"合子,并肩子.二十年后还这么大个,吃香的喝辣的!"
"抢了他们的马,进城,抢光了城里的女人.把男人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疯狂和勇气相伴而生,群寇叫嚷着,互相推搡着,在灾难面前慢慢恢复镇定.四万余人紧紧地缩卷成了一个团,以张金称为核心,盾牌手在外,弓箭手居中,长矛手,如果他们手中的木棒也可以被称作长矛的话,站在盾牌手和弓箭手之间,将削尖的矛锋架在同伴的肩膀上,指向来犯之敌.这是一个可以令骑兵冲击失效的刺猬阵列,与各地郡兵交手的时候,张金称曾经运用过,并且创造过胜利.
"击鼓,挽弓!"张金称见自己队伍慢慢稳定下来,伸手扯下挂着两根狐狸尾巴的皮盔,大声命令.
低沉的鼓声立刻在他身边响起,几个山贼中的少年奋力挥舞着鼓锤,将令人血脉沸腾的节奏传遍全军."长白山下好儿郎!"有人扯着嗓子唱道,"纯着红罗绵背裆."有人大声呼应,声音里充满愤怒,充满绝望.
"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千百人齐声高歌,居然压过了万马奔腾的气势.红着眼睛的群寇们举起刀,挺直身躯,心神一片宁静.
随后,萧萧的羽箭声猛然炸响,成为战场上的主旋律.群盗们凭着愤怒而战,羽箭乱如飞蝗.骑兵们引弓还击,羽箭急如暴雨.无人退缩,官军们非常勇敢.群盗也有自己的荣誉.鼓声、风声、马蹄声、号角声,交织在一起,对于生与死之间博杀的双方而言,甜美如歌.
"加速,加速,不用瞄准,别停,别和他们纠缠!"李旭被十几个亲兵保护着,带领数千骑手从刺猬阵之前跑过.边军们还没有完全适应他的指挥风格,无法将奔射战术发挥出最大威力.但用来对付铠甲单薄的流寇已经绰绰有余,飞奔中的骑兵将弓箭尽力砸向人堆,然后拨便马头,他们没有直接用马蹄踏阵,而是绕开,飙远,与从不同方向杀过来的自己人交错而过,然后再度回转,于敌军羽箭射程外重新整队,发起另一轮冲击.
流寇们疏于训练的射艺很难给骑兵造成大的伤亡,大部分从刺猬阵中射出来的羽箭都被高速奔驰的战马甩在了身后.仅仅又数十支侥幸命中,却造不成正射效果,被铠甲一阻,马速一带,立刻失去了力道.受了伤的官兵不做任何停滞,跟着大队奔向远方.
张金称圆圆地瞪大了眼睛,他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结果.数以万计的骑兵们在围着他的圆阵兜***,麾下弟兄们每人至少放了五矢,他却几乎没看到对方有人落马.而就在他身边不远处,几名擂鼓的少年已经倒下,血淌满了摆放牛皮战鼓马车,袅袅白雾升腾,仿佛一个不甘散去的灵魂.
这是张金称从来没见过的战术,狠辣诡异.只用了两个来回,坚如磐石的圆阵已经出现了无数缺口.可敌人并不想从缺口中进行突破,他们还没过够单方屠杀的瘾.风一般脱离,风一般折返,循环往复,连绵不断.每一轮,至少都让数以百计的喽啰们倒下,每一轮,都像铁锤般摧残着喽啰兵们的士气.
"举盾,举盾过顶.弓箭手,弓箭手瞄准马射!"张金称无法确定自己的应对方法是否得当,但这几乎是他能想出的唯一办法.如果有大批的战马倒地,敌军的攻击节奏就会被打乱,喽啰兵们就有机会还手.可惜,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梦想,射向战马的羽箭和射向人的一样被对方用高速移动甩开,喽啰们挽弓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落马的敌军尚不足百.
张金称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了.这是一个非常响亮的名字.传说,此人身经百战,却一次都没有败过.他慢慢将手伸向了自己腰间的横刀,脸上的笑容沉醉而疯狂.
第六卷 广陵散 第一章 雷霆 (二 上)
自从提刀造反那一天起,张金称已经忘记了"怕"字怎么写,可今天,他却觉得心里非常恐慌.他不想去面对那个传说中的大隋第一勇将,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的武艺不如,而是出于一种难言的愧疚.如果双方一碰面,也许立刻能戳穿彼此的原来身份.他张大当家不在乎于别人面前被打回原型,却不愿面对此人那纯净如水的目光.
记忆中,那道目光充满了人世间的纯真,充满了温暖,充满了对同类的关心.这些都是张金称早已抛下的东西.在提起刀的那一瞬间,他烧了房子,毁了地里的庄稼,赶走了多年相濡以沫的妻子.他已经把自己和过去一刀割裂.包括两个儿子都是后来认的,而不是他自己的亲生.
而敌将的目光必然如利箭,再结实的铠甲也难以防备.张金称突然很后悔自己不该贪图南宫城的粮草而前来冒险,如果事先把官军首领和无敌勇将的姓名联系起来的话,他肯定会考虑考虑自己是否还继续北进.可他麾下的斥候是个糊涂虫,只告诉了有一伙来自汾阳的边军进驻博陵,却没打听清楚这支边军的主帅姓李名旭!
现在,想什么都晚了.他必须带队主动迎战,用麾下仅有的两千骑兵缠住敌军.然后再命令所有步卒伺机押上,利用自己一方人数的优势与敌军展开混战.如果这两步安排都得手的话,今天大伙还有机会脱身.如果任由对方一刻不停地射下去,麾下弟兄们捱不过半柱香时间便面临溃散.
张金称率领着自己的亲卫,从本阵中快速杀出.两个义子张财和张宝各带领百余命兄弟死死护住他的左右两翼.三队骑兵呈"品"字型,快速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队敌骑.但对方却不肯挺身迎战,而是飞快地放松已经开满的弓弦,风一般远飙.然后一边扯开彼此之间的距离,一边不断回头施放冷箭.
以这种方式交手,农民军很吃亏.虽然他们也骑在战马上,但对方是边退避边回头射,远远看去,张金称父子就像刻意凑到对方箭尖上般."加速,加速,不要还手!"张金称气急败坏地咆哮,禁止麾下弟兄再耽搁更长的时间,"贴上去,贴上去跟他们以命换命!"他感觉到自己的嗓子眼里在冒烟,眼睛里也在喷火.
与对方在奔驰中对射,张金称绝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麾下弟兄手中的弓远不如官军精良,胯下的战马也多为拉车用的,速度和耐力都不可与官军所乘同日而语.他唯一可以依仗的,便是自家弟兄的一个弱点,身上的皮甲单薄.因为单薄,所以对方射来的冷箭很容易就在他麾下的弟兄中制造巨大杀伤.但同时也正因为单薄,胯下牲口负重小,短距离内可以抵消体质上的不足.
不断有人在奔驰中落马,然后被自己人踩成肉泥.惨叫声此起彼伏,中间还夹杂着羽箭射入肉体的"噗噗"声,以及无主战马的悲鸣.张金称无法回头相顾,只能伏低身体,将坐骑的体力压榨到最大."加速,加速.保持队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就像在哀嚎,同时也听见留在本阵中的兄弟张金利吹响了全面出击的号角.
"呜呜――呜呜――呜呜!"角声高亢起伏,宛若龙吟虎啸.这意味着骑兵们的牺牲没有白废,官军的攻击节奏已经被打乱了!骑射手无法再像原来那样好整以暇的轮番进攻!"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随着角声响起的还有战鼓,落在血泊中的鼓锤又被其他喽啰们拣起来,拼命擂响,以壮己方声威.
从突然打击中缓过神来的喽啰兵们踏着鼓声,快步跟在战马踏起的烟尘后.他们的圆形刺猬阵突然从正中央探出一个尖,然后凸起部分迅速拉长,扩粗,像一条冬眠中醒来的毒蛇,慢慢探开蜷曲成团身体.舌信吐处,正指着一伙官军.而猎物依旧在快速退却,从未打算迎战.
张金称知道自己已经突前太多了,狡猾的敌军明显采用的是诱敌深入战术.他很奇怪敌人对方将战术调整得居然如此顺畅,从自己领兵出击到现在,战马不过跑出了两百余步,而对方却像事先已经预料好了般,整个军阵从中央凹了道深深得沟槽.
沟槽正对着张金称的马头,导致他和他麾下的弟兄找不到任何人拼命.而张财和张宝所在的两翼已经和敌人开始了厮杀,他们被从两侧收拢过来的敌军夹住了,要么转头逃走,要么以少击多.
"加速,继续加速,别管两翼!"张金称举起横刀,厉声怒喝.对方明显打得是两翼包抄的主意,他刚好将计就计.敌阵已经变成了钩型,还有很多骑兵从远处兜回,不断加固着队伍的厚度.张金称打算从"钩子"的大拐弯处砸下去,将对方的阵型彻底砸断.
一排羽箭迎面飞来,数量不多,但射得又准又很.其中一支被张金称用横刀磕飞,两支擦着他的肩膀而过.他的身后和侧面立刻响起了惨叫声,有人落马,有人受了重伤.为了避免被自己人踩烂,受伤者忍住痛,双手死死的抱住马脖颈,继续前奔,血在路上淋漓满地.没等张金称看清楚自己的损失,又是一排羽箭,更密,更急.他身边的护卫倒了下去,紧跟着落马的是传令兵.张金称用刀尖从对方空荡荡的马鞍子上挑起号角,甩给自己的左手,举在腮边,奋力狠吹.
"呜呜――呜呜――呜呜!"这是催命的号角.对方已经射了两轮,张金称绝对不给敌人第三次开弓的机会.贴在马背上的喽啰兵们闻令摸出横刀,甩开胳膊,举平手臂,刀光如镰….
"轰!"付出了数百条生命后,群贼们终于和官军撞到了一处.声如惊涛拍岸.伴随着人喊马嘶,鲜血一下子溅起数尺高,在半空中绽放出一朵艳红色的牡丹,然后缤纷落下.那是生命之花,每一片花瓣都代表着一个不甘心的灵魂.生也绚丽,死也灿烂.
所有人的动作在张金称眼前瞬间变慢,他看到白刃割破铠甲,砍入皮肉,切断骨头.看见自己人和敌人交替着落马,然后,所有视线被横飞的血肉所遮断,眼前只剩下一片夺目的红.
张金称确信自己的队伍击中了敌阵最薄弱处,如愿完成了既定的,将对方的骑兵纠缠住的目标.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所付出的代价竟然比预想中高出了好几倍!他的两翼已经齐齐地被敌军切下,义子张财和张宝陷入苦战,和中军彼此再不能相顾.而追随骑兵冲上前的步卒则半途中却被突然迂回过去的敌方骑兵切成了数段,每一段的人数都比对方多,但每一段几乎都是被敌人压着打.
战斗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张金称已经不能再做任何战术调整,他只能拼一步算一步.身边卫士陆续和官军交上了手,互有损伤.一名身穿旅率服色的敌兵穿过人群,向他扑来,张金称挥刀迎战,二人战马盘旋,前蹄相互乱踢.刀光闪烁,那名旅率扫向了张金称的胸口;张金称在马背上快速仰头,将对方的刀锋贴着鼻子尖让了过去.他的眼睑感觉到了森森的凉意,额头上起了无数小疙瘩.没等对方将招术用老,张金称大喝一声,身体在马背上横着打了个旋子,一脚正中敌人软肋.
他听见了肋骨碎裂的声响,然后坐正身躯,带马踩向在地上翻滚挣扎的对手.几名官军士卒争相杀上,逼住他的战马.下一个瞬间,张金称的亲兵也扑将上来,死死顶住那些官兵.双方拔刀互砍,为了救一个人付出更多的生命.
那名旅率挣扎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在无数马腿之间向前跑了几步.然后,他凭着听觉判断出身边的一匹坐骑上乘的是敌军,扑上去,抱住了那个人的大腿,用力下扯.马背上的喽啰不得不回刀自救,用力砍向此人的后背.一刀,两刀,三刀,受了伤的旅率发出狼一样的长嚎,浑身上下淌满血,却硬生生地将喽啰扯下了马鞍.两人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滚,厮打,惨呼连连,然后突然分开,在血泊中翻滚,远离,相继停止了挣扎.
"我要你们的命!"张金称看得双目尽赤,疯狂地冲向敌人.打了这么多年仗,他从来没看过如此勇悍的官军.在他的记忆中,贴身近战是官兵们最忌惮的,每次喽啰们逼上去,对方宁可暂时退避,都不愿意以命相换.而这次,敌人比他麾下这些吃过两脚羊的喽啰还狠,还恶,还不怕死.他的麾下几乎要用两到三人才能换得对方一个,而只要不能将敌人一刀毙命,受了伤的家伙则会拼尽最后一口力气拉上一个喽啰垫背.
"贼头,拿命来!"一名长相非常英俊的年青军官举槊迎住了张金称.槊锋如毒蛇,招招不离他的要害.张金称左挡右隔,狼狈不堪.他的近卫舍命相护,试图以多欺少.对方麾下的亲兵也向这里靠拢,与张金称的护卫胶着成一个大疙瘩.
战团外,马匹纵横,无数人魂归尘土.
第六卷 广陵散 第一章 雷霆 (二 下)
敌我双方刚一开始接触,旭子就敏锐地觉察到了眼前这支流寇和他以往征剿的那些大不相同.改进过后的草原骑兵驰射战术一直是他用以对付农民军的绝招,对方平素训练的粗疏和身上过于单薄的铠甲导致他们很难在箭雨中坚持半柱香时间而士气不散.一旦士气降低到底线,这些没有军纪约束的流寇们往往会放下兵器四散奔逃,根本身边同伴的死活.
这几年来,从黎阳到历城,再从历城到瓦岗,凭借着驰射和骑兵突袭相互配合,旭子几乎没遇到过敌手.他所向披靡,百战百胜,敌人能在他面前保持平局都足以自傲.仅有的两次平局都发生在瓦岗军身上,第一次是于泰山脚下,他和秦叔宝所率领的一千余齐郡弟兄遭遇到了徐茂功所部瓦岗精锐,双方审时度势后选择了各让一步.另一次发生在运河边,程知节凭着个人的血勇及麾下士卒破釜沉舟的决心挽救了溃局.在旭子心目中,徐、程二人都是难得的英雄豪杰,他们二人率领部属挡住自己的骑兵突击理所当然.但残暴好杀的张金称显然不在他心目中的认可的范围内.于旭子眼里,杀师仇敌张金称不过是个头脑简单,为人龌龊的土匪流氓,这种人和他过去剿灭过的裴长才、齐国远等一样,最大的本领是欺负周边老实本分的平民百姓,与朝廷正规军作战,根本不堪一击!
然而,战场的形势发展却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在骤然而来的打击面前,张金称部的确发生了混乱.但随后,这支铠甲残破,兵器参差不齐的队伍便向武装到牙齿的官军发起了反攻.李旭及时地调整战术,用骑兵将张部分割成数段.局部范围内,预料中的溃退确有发生,将近三分之一的流寇不战而逃.但留下来的将近半数的喽啰兵们在明知道胜利无望的情况下非但没有放弃抵抗,而是焕发出一种比胜负未分之前还强悍的战斗力.
那些绝望的喽啰兵们各自为战,彼此无法做出有效配合.但每个人出手的招术都狠辣异常,根本不考虑自己的生死.那些人唱着各种各样的俚歌,有的欢快,有的悲壮,节奏一点也不整齐,但他们在全心全意地高歌,仿佛把死亡当成了一场即将开始的盛宴.
"不要围住他们,放开一条缺口!"李旭不得不亲自冲到第一线,对战斗目的进行调整.全歼这支流寇队伍的代价太大,为了汾阳军的将来发展着想,他不得不给对手一个逃生的希望.传令兵把主帅的意图及时地用角声送了出去,正在试图将敌军分割包围的骑兵们闻令让开了向南的一面,给流寇们留出了一条足够宽的生存通道.让大伙始料不及的是,并没有更多的喽啰退出战场,敌人的动作越来约疯狂,如醉如痴.
"先诛首恶,协从不问!"在探明敌军已经没有其他力量隐藏在附近后,李旭策马加入战团.眼前这种情况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参与过的虎牢关之战,当年的右武侯大将军李子雄就是凭着着一伙死士硬缠住了宇文述的中军和左翼,然后带领另一支兵马将隋军右翼生生击溃.若不是他及时做出了反击,宇文述的四十万大军差点被人数不及自己五分之一的对方打垮.
事隔多年,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于他的眼前.张金称的部属训练程度远不及李子雄的麾下,但他们的脸上带着同样的决然.他们笨拙的战斗技巧在高速而来的骑兵面前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般不堪一击,他们顽强的战斗意志却像一头头受了伤的孤狼,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要还对方以颜色.
双方从开始接触到陷入混战不过是数息之间的事,但在这短短数息之间,流寇倒下了将近五千,汾阳精骑也战死了一千有余.这样的交换比例李旭无法承受,他训练一名骑兵至少需要半年多时间,而对方只要攻破几个堡寨,就可协裹数以万计百姓入伙.
"大帅有令,先诛首恶,协从不问!"传令兵及时地将李旭的命令送遍整个战场.带队的校尉、旅率们闻令后再度调整战斗策略,放弃与普通喽啰兵的纠缠,优先照顾那些衣甲看上去比较光鲜的强盗头目.这次调整起到了一定效果,随着一个个头目和老兵的倒下,张金称部逃离战场的人越来越多.但留下来死战的却越发强悍.骑兵们每朝胜利接近一步,几乎都要付出几十名,甚至上百名袍泽为代价.
"斩了那些战旗!跟我去砍了敌人的战旗".李旭没时间再犹豫,策马急冲.他身边的将士轰然响应,以主帅为矛尖组成一个楔型攻击队列.刚刚痊愈归队的周大牛护在了李旭的左侧,雄武营来投的柳屹护住了李旭的右侧.从塞外归来司仓参军的张季急于立功,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紧紧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
"张参军,你成么?"与张季并肩而行的亲兵队正罗远关切地问.从对方青白的脸色上,他知道眼前这个跟主帅有很深交情,曾经押送大批财物从塞外丹归来的司仓参军肯定是第一次上战场.虽然此人的骑术很好,但拿刀的姿势明显有些僵硬.这是因为难以适应战场上的紧张气氛所致,当年他跟在远房哥哥罗士信身后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我发过誓要报答李将军!"张季的嗓音有些发颤.他尽力地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若不是当年他收留了我,我现在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你们行,我一定也行!"
"把头压低,贴紧马脖子.小心流矢,如果受了伤,就向队伍边缘撤,千万别掉下马背!"亲兵队正罗远见无法劝张季离开,笑着叮嘱.他很喜欢自己这位同伴,与其他文职军官不同,这位曾经在塞外生活多年的参军大人身上带着一股塞上民族特有的率直.此人曾经与主将失去联系多年,却一直没有私吞主将的任何财物.这种品质在中原的商贩中也有,却绝不多见.
他们二人跟在队伍的最末,冲入敌军之中.最前方的主帅所向披靡,整支队伍也锐不可挡.李旭奋力砍倒了一面战旗,周大牛和柳屹二人用战马踏翻了试图冲上前护旗的死士.陆续冲上前的骑兵们纷纷挥刀,将自己身边的喽啰兵们一一砍倒.流矢在他们身边呼啸,竹枪和木棒乱纷纷地从战马两侧闪过,犹如正在移动的丛林.李旭拨转马头,从丛林的另一侧冲了出去.整支队伍像长槊一般将敌阵刺穿,留下一地血肉模糊的尸体.
"左前方!"李旭刀尖前压,指向另一面敌军的战旗.整支队伍如怒龙般转了个身,跟着他扑向正在负隅顽抗的另一伙喽啰兵.马蹄踏过被红血融化了的白雪,溅起万点粉色的泥浆.骑兵们屏住呼吸,高高地举起横刀.
那面战旗下的头目也是个身经百战的老手,看到李旭策马杀来,非但不躲避,反而主动迎上前,以长枪和弯刀相对."杀一个够本!""老子已经赚足了!"大小喽啰们嚷嚷着,跟在头目身后举起木棒、镰刀.敌我双方很快撞到了一处,金属敲击声和人的呐喊声交织,红雾弥漫,给天地间所有事物镀上一层粉色.
李旭只用两招便将那名头目砍倒,对方看上去年龄比他还小,在被长刀砍中脖颈的那一刻,满脸诧异.生命的迹象很快从他的脸上溜走,倒地之前,他张开了嘴巴,似乎想笑,但从口中喷出的全是血.
"少当家!"张季听见有人在哭喊,撕心裂肺.那哭声却令他心里猛地一松,手中的弯刀也挥舞得愈发顺畅.因为处于队伍末尾,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在观战,很少有机会出手.偶尔有一两个倒霉蛋从战马旁边晃过,张季急挥弯刀,迅速在对方身上切开一道尺许长的裂口.部落里所有的男人都有上战场的义务,在草原上这些年,胡人的招术他没少学.
一名已经受伤倒地的喽啰兵猛然坐起,抱着一杆削尖了木棒直戳他的马腹.张季猛提缰绳,坐骑直接从另外几名喽啰兵的头顶跳了过去.罗远将手中长槊一拨一突,直接刺穿那名喽啰脖颈."跟上!别恋战!"他向张季招呼,然后二人摆脱那些喽啰,跟在主帅身后杀向下一杆战旗.
和官军一样,流寇们也全凭旗帜来掌控队伍.随着一面又一面战旗被砍倒,张金称的部属明显发生了混乱.他们还在奋力苦战,却得不到有效的组织和指挥.平素里在队伍起到核心作用的老兵们一个接一个被杀死,剩余的小头目们威望和勇气不足,根本无法调度身边的弟兄.
局势明显在向官兵一方倾斜,张季感觉到自家队伍遇到的阻力越来越小.他偷眼向前看去,正好看见主帅李旭挑开一把横刀.紧跟着,刀光一闪,那名贼人的脑袋高高的飞上了天空.
"李将军!李将军!"亲兵中,有人为主将的勇武大声欢呼.
"李将军!李将军!"张季跟着大伙高高地举起手中兵器,呐喊,欢呼,热血沸腾.
"功名但在马上取!"这是很多人用来激励自己的座右铭.但放眼大隋,近二十年内能够凭借自身武艺,从寒门爬到大将军,大总管,郡侯位置的只有李旭一个.士卒们知道自己这辈子也未必能达到李旭目前的高度,但自家主帅的经历毕竟让他们看到了改换门庭的希望.这个希望不用太大,哪怕只有萤火虫尾巴光芒那么微弱的一点点,也足够鼓舞起人十倍甚至百倍的勇气.
对于很多士卒来说,李将军三个字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们必胜的信心.同时还代表着他们的人生目标.
他出身与我等相同,才华也未必出众.只是凭借不屑的努力和一点点际遇."人不是牲畜,不需要名种名血!"很多年前,虎贲大将军罗艺曾经说过的话,在李旭身上得到了一一印证.对很多弟兄们而言,李旭现在就是他们的将来.换句话说,成为下一个李旭,便是他们的全部梦想.
"李将军,必胜,必胜!"城头上,也有无数步卒探出半个身躯,和城下鏖战的弟兄们以同样的节拍欢呼.四下里涌起的欢呼声如阳光,刹那间穿透流寇们用俚歌组成的愁云惨雾.将光明和希望投下去,向战场中央深深地投下去.
"必胜,必胜!"亲兵们举刀呐喊,跟在李旭战马后,在敌阵中往来冲突.流寇们依旧舍生忘死,但他们的抵抗力就像开了春后的积雪一样越来越单薄."必胜,必胜!"大隋士卒们催动坐骑,风一样从敌人身边驰过,刀光闪亮,绽放出最绚丽的生命之花.
"加把劲,让他们再不敢来!"李旭举刀,高呼."砸烂他们的胆子!"周大牛、柳屹、张季、罗远等人大声重复,压过战场上其他一切噪音.刀锋扫过流寇们简陋的皮甲,切开败革,切断皮肉,切碎筋骨,夺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他们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一小队喽啰兵在几名老卒的率领下扑上前,试图扭转自己一方的被动局面.他们知道自己的武艺远不如对方,所以呐喊声里充满了绝望.黑风毫不客气地踢飞了冲得最快的一名悍匪,李旭用长刀扫倒了第二个.周大牛用马槊捅翻了第三个,柳屹的对手转身逃走,被他从后边追上,一刀砍为两段.敌军快速分散,骑兵们从背后追逐,血很快染红了所有人的铠甲,有流寇们的,也有他们自己的.但没有人喊痛,也没有人退出,他们跟在李旭身后不停地挥舞着横刀长槊,一张张苍老或稚嫩的脸也变得通红,就像喝醉了酒.没错,他们饮得是战争之酒,沉迷其中,不知归路.
那一刻,每个人都体验到一种迷醉得感觉.高高在上,如漂浮于云端.云下,是血与火组成的战场.他们的灵魂看着自己和敌人博杀,为自己的英勇而骄傲喝彩.他们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疲惫,甚至忘记了自己身上刚刚添加的伤口.敌人变得弱不禁风,一推便倒.那些伸过来的长矛和横刀动作缓慢,破绽百出.他们只要探出刀去,便能收获胜利.而胜利的滋味是如此甘美,就像新娘被烛火映红了的双唇…
张季不知道自己跟在李旭身后冲破了多少队敌军,他感觉到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一刻过得像今天这般畅快过."怪不得仲坚叔宁愿刀头舔血,也不愿意再回塞外做富家翁.两种生活的差异的确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他痴痴地想,同时感受着驰骋疆场的万丈豪情.
"老子今天砍倒了至少六个人,可以册勋一转,如果运气再好一些的话,有可能官升一级,从司仓参军升到行军库槽."他用刚刚熟悉的大隋军规精确地计算着自己的收获,虽然他的父母早就音讯皆无,家乡也早就毁于战火.但如果得知他已经踏入仕途的话,二老在天之灵也会露出笑容吧.
他的好运似乎一直在继续,特别是跟在无敌主帅身侧.冲散了一伙贼兵,砍翻了其中领军者后,李旭带领着大伙又闯入了另一支做困兽斗的喽啰兵当中.这伙流寇的人数比先前的几伙都多得多,铠甲和兵器的质量看上去也提高了不少.李旭迎住领头的一名中年汉子厮杀,身后弟兄们也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敌人.一名嘴唇上笼着层焦黄胡须的老贼冲上前和官兵拼命,被张季用弯刀挡住.此人的动作很敏捷,发觉张季的兵器比自己手中的竹矛短后,就一直与他保持丈余的距离.老贼前窜后逃,说不出的讨厌.他用削尖的竹矛在马肚子旁乱点,逼得张季的坐骑来回乱跳."拿命来!"张季怒喝,俯身挥刀,将刺向马腹的竹矛砍断了小半截."去死!"他又接了一句突厥语,弯刀竖劈,将竹矛从中间劈裂."斡,斡!"这次他喊的是牧马人常用的词汇,胯下坐骑闻声转弯,借着战马的冲力,他用弯刀泼出一道光,扫断对手的脖颈.
"第七个!"张季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一下,然后拨马去追大队.李旭已经带人奔向了下一个目标,眼前这伙喽啰兵还剩下一半,但旗帜已经倒了,几个大小头目被砍杀殆尽,再翻不起什么大浪.
喽啰兵们却不愿意放弃这个落单者,从几个方向同时扑上前.张季用弯刀拨开了一把斧子,然后刀刃贴着对手的胳膊扫过去,在敌人胸口留下一道又深又长的血痕.瞬间,那道血痕裂开,敌人惨叫着栽倒于地.另一名手持长矛的喽啰呐喊着冲来,张季用力磕打马镫,从塞外带回来的契丹良驹长嘶一声,跃出丈许.敌人的长矛走空,张季快速拨转马头,冲向他,用战马的前蹄将其踏翻,然后挥刀砍向下一名拦路者.
"张参军,别恋战,跟上大队!"亲兵队正罗远再度杀回来,替张季冲开一条血路."由弟兄们收拾这些家伙,咱们的任务是跟上李将军!"一边与张季互相掩护着摆脱不甘心失败的敌军,他一边叮嘱,"李将军已经杀到强盗头子面前去了.那家伙有些本事,刚刚把崔郎将打下了马!"
"他哪来的这么大能耐?"张季喘了口气,本能地追问.郎将崔潜的武艺他见识过,比汾阳军中大多数弟兄都高出不止一截.强盗头子能将崔潜打下马去,身手着实不可轻视.
"什么本事啊,张金称这贼是平素吃人肉的,占了一个狠字而已!"罗远挥槊逼退一名"绊脚石",气喘吁吁地说道."你快点儿,别耽误功夫.咱们李将军的动作太快,去晚了就看不到他杀贼的过程了!"
张季没有再搭腔,只是狠狠夹了夹马腹.强盗头子的名字他很熟,熟到听在耳朵里心脏就开始发颤.但他不认为那是自己熟悉的身影."此人的儿子我不认识."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同时恨不得自己肩头生出翅膀.
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靠吃人肉维持起来的勇气抵挡不住坚苦的训练和娴熟的配合.骑兵们经历了一番苦战后,将被分隔开的敌军逐个击破.随着一些悍匪的战死,流寇们开始大面积的逃亡.他们不再管自己的同伴死活,也不再怕被大当家抓回去剥皮剜心.血淋淋的现实面前,他们不得不选择逃避.
张金称披头散发,犹如一个发了疯的魔鬼.他的胸前裂开了道尺许长的刀口,亏得身上的铠甲足够结实,才侥幸逃过一劫.正是凭着这道"突突"向外冒血的伤口,他将郎将崔潜砍成重伤.随后,又将三名前来援救崔潜的官军将领阵斩于马下.
几个崔家的私兵奋不顾身地扑上,阻住张金称向崔潜身上踏落的马蹄.张金称麾下的喽啰也发出一声呐喊,直扑崔潜.敌我双方围着崔潜的身体胶着成一团,不断有人中刀倒地.私兵们几度将昏迷不醒的崔潜背上肩膀,转瞬之后便被疯狂的喽啰们拦了下来.喽啰兵们用长槊、铁矛冲着崔潜乱捅,又纷纷被私兵们架住.双方谁都不肯放弃,惨叫声不绝于耳.
混乱中,吕钦拍马杀到,横刀直扫张金称.张金称发出一声怒吼,让开刀锋,反手劈向吕钦的肩膀.吕钦急忙倒转刀背,架住张金称必中一击."当啷啷啷啷!"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令人牙酸.正当吕钦试图将对手的兵刃推开的刹那,张金称猛然一抬腿,靴子尖正中吕钦胯下坐骑的脖颈.
可怜的坐骑长嘶一声,窜起了老高,将吕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无耻!"官兵们破口大骂,他们都看见了张金称靴子尖上的血迹.这个称雄一方的强盗头子居然像小流氓一样将靴子上嵌了把短匕首,随时都可以当作兵器来暗算他人.
"老子乐意!"张金称以怒吼声相应.提马去踩吕钦.崔家的私兵不忍看到吕将军为救家主而死,不要命地扑上前保护.张金称哈哈大笑,向旁边一带马头,再度扑向崔潜.两名争夺崔潜的士兵措手不及,被他相继砍翻.保护崔潜的人群登时出现了一个缺口,张金称身边的喽啰发出一阵狼嚎般的欢呼,挥槊捅下.
眼看着郎将崔潜就要大难当头,斜刺里突然飞来两支羽箭,将冲到崔潜身边的两名喽啰同时射倒.紧跟着,第三支羽箭穿过人群,直奔张金称梗嗓.老贼头吓得赶紧侧身闪避,羽箭带着风,从他的耳边擦了过去.没等他坐直身体,一匹黑色的战马从外围飞跃进人群,刀光直扑他的头顶.
"铛!"千钧一发之际,张金称凭借本能挡住了对方的致命一击.一阵酸麻的感觉立刻从手肘传遍半个身子,他闷哼一声,将涌到嗓子眼里的血硬吞了下去.然后翻腕横推,根本不理睬对方横扫过来的第二招.
以命博命,老子活够了,拉上你一起死.凭着这一手狠招,张金称不知道击败了多少对手.但这次他彻底失败了,对方轻轻一拧身,便将他的反击避开.手中的黑色长刀略做停顿,然后又乌龙般继续向他的胸口扫将过来.
我命休矣!刹那间,张金称心里充满了绝望.对手的本领高出他太多了,他根本没有与人家拼命的机会.平生所做过的事情立刻纷涌而来,直冲他的心窝."这样死,也算值了!"他苦笑了一下,准备迎接最后的伤痛.
除了先前的刀伤外,期待中的痛苦却没有传来.敌将在最后关头突然偏开了刀锋,将张金称肩膀上的护甲砍得四下翻飞,却没有伤及他的分毫.
天地间突然变得极为宁静,敌我双方所有人都楞住了,包括张金称自己.对手居然放过了他,甚至不惜因此而受伤.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此人用刀锋逼住张金称的脖颈,"你,怎么会是你.你杀了九叔,你为什么?"
很少人能听懂李旭的话,但所有人能听出这里边所蕴涵的愤怒和悲苦."李将军和贼头是旧相识!"已经目睹过无数怪事的亲兵们震惊地想."大当家认识敌将!"被骑兵们团团围住了大小喽啰目瞪口呆.
眼前的情景太诡异了,诡异到敌我双方忘记了继续厮杀.几名喜出望外的侍卫全力冲上,从敌人眼皮底下抱起了崔潜和吕钦.而刚才还对二人势在必得的喽啰们则眼睁睁地看着敌将被救走,居然丝毫不想出手阻拦.自家首领就在对方刀下,敌将只要挥挥手,就可以结束这场战斗.但敌将居然没有做任何动作,他的刀在颤抖着,黑色的血从嘴角缓缓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