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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红尘洗剑》》 · 逆风而行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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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轻梦茫然一笑,眼波如暮雾一般凄迷,“是啊,是很累很苦,但我跟随他的时间太长太久了,日久生情,久到就算身边是块石头我都能生出感情了。”

“那你就去追啊,只你一个人伤心烦恼太不公平,应该把他也拉下水,就算打不开他的心,也要让他知道!”

赵轻梦苦笑,“阿兰,咱们俩性格不同,对事情的反应和结局也不会一样。你是那种勇于争取的人,而我早就没有这种热情和勇气了,更何况大哥和七弟的个性也不同,你为七弟做了那么多,他即使是出于感恩之心也会尽心尽力地回报你的感情,而大哥却不是个儿女情长的人,做兄弟可以与他相交一世,做女人却只能得他怜爱一时。”

吴兰心想了想道:“也许你是对的,只不过你换回女装后心情与以往一定不同了,再做回童忧是否会不自然?万一让大哥发觉到这两个人的相似,你想他会猜不到这是怎么回事吗?他虽然不象我一样受过易容术的训练,但眼光之利犹胜于我。”

赵轻梦叹息,“但我只有做童忧才能和他自在地相处,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童天赐见赵轻梦和吴兰心说了几句话后就翩然而去,急忙过去问吴兰心:“她去哪儿?”

吴兰心回他一个甜蜜的微笑,“去找她心上人了。”

童天赐心一沉,“她心上人在那儿?”

吴兰心笑得诚实无比,“我不知道。”

童天赐冷冷地盯着她,“撒谎!”

吴兰心叹了口气,唯有他和童自珍能看透她,不知道这种本事是遗传自童陛还是海轻云?幸好只有他们兄弟俩有这本事,否则她在无心谷学艺的那十六年算是白活了。“我是撒谎了,但谎话总比真话好听吧?”

童天赐道:“真话是什么?”

“我姐姐不让我告诉你。”

童天赐道:“不能告诉我?还是谁也不能告诉?”

吴兰心道:“除了你们兄弟我还能去告诉谁?总不会无聊到满街逢人就说吧?”

这句话避重就轻、半真半假,童天赐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断鸿谷大会她去不去?”

“一定去!”这句话再真不过,赵轻梦不去,童忧也会去。

童天赐盯着她看了半天,嘴角掀起一丝微笑,“好!咱们这就去断鸿谷!”

他的神色坦荡温和,气度从容沉静,笑起来优美高贵。他的相貌太完美无暇了,而且从不把喜怒哀乐流露出来,即使笑容也是淡淡微微的,以致于吴兰心常常怀疑这张脸是不是由血肉组成的——也许这就是赵轻梦不敢相信他的缘故。不过这一次童天赐的笑脸却给了吴兰心一种“凡人”的感觉。

也许事情不象她和姐姐想的那么悲观。

童门一行人进入云贵山区时已经是初夏时分,处处青山绿水、野莺飞翔,山花漫野,草过人膝。

吴兰心自小在哀牢山长大,这里的地理气候风俗人情与哀牢山很相似,到了这里就好象回到无心谷一样。她发现她虽然恨那个地方,但也怀念那个地方,不管她对那个地方的回忆是痛苦还是恐惧,毕竟那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而且是奠定了她生命基础的最重要的部分。

吴鹤逸凑近她问:“喂,听丁香说你三哥的修为已经超越世间众生,不仅不争名夺利、贪财好色,甚至连好奇和好胜之心都没有了,打死都不去断鸿谷,怎么现在又跟来了?”他终于从守朴农庄出关了,正好碰上这个热闹,岂有不看之理?

吴兰心噗哧一笑,“丁香和三哥结了什么仇?要这么损他?”

吴鹤逸道:“童门七子的来历个个不凡,只剩下你二哥三哥还没露真相,你猜他们有什么背景?”

吴兰心笑得高深莫测,“我敢肯定,等到了断鸿谷,天下英雄尽在,一切都会见分晓。”

这时前方探路的人飞马而回,对童天赐报告:“前面十里处有个小溪。”

童天赐道:“好,咱们就在那儿扎营,老三,你先去那儿准备。”

吴兰心、吴鹤逸、丁香和坐在车里的童自珍同时出声:“且慢!”

刚要走的童无畏被他们四个的异口同声吓了一跳,“怎么了?”

丁香道:“这里的溪水和山泉不能随便喝,许多泉水的源头都流经毒虫毒兽盘踞的山谷,各种毒花毒草落入水中,腐化销溶,中了这些奇毒连解药也没有,不如我去看看……”

吴鹤逸抢着道:“我去!我去!我已经闷了好几个月了。”

丁香无奈,“那就让给你好了。”

吴鹤逸和探子到了那条溪边,探子见这个贵公子一般的人拿了根象是挖耳银勺似的东西沾了滴溪水,刚刚凑到嘴边,忽然手抖了一下,水珠落地,猛然一把将他推到一块大石后面,以紧迫的口气嘱咐:“待在那儿别出来!”

“别紧张,是我。”

探子听到一个年轻的男音,嗓子不错,语气里还带着笑意,但听在耳中却不知怎地就是觉得不舒服。他从石头后探出头来,见吴鹤逸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吴鹤逸正转过身去,冷冷地道:“正因为是你,才要加倍小心。”

年轻人道:“俗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你这么紧张,难不成是因为心里有鬼?”

吴鹤逸道:“我刚露面你就找到我了,难不成你一直盯着童门?”

“哼!我就知道,只要紧盯着童门,一定能找到你!”

“这么急着找我干什么?”

“少装糊涂!在祁连山当我知道童门老七身边的女人就是易了容的兰灵时就什么都明白了!你们俩利用我和菊冰盗出秘笈,再耍诡计甩了我们,童门杀了欧阳西铭后也是你和兰灵协助他们撤退的吧?哼哼!你能在欧阳世家严密的搜查追捕中安然无恙,也是因为有童门保护着吧?”

吴鹤逸一见蛇蟠就知道他是为了秘笈而来,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今天自己大概讨不了好去。他心里虽然紧张,脸上却仍是一派轻松,耸耸肩道:“那些秘笈是童陛的遗物,早就让童门七子拿走了,你找我要我也没有。”

蛇蟠冷笑,“你一藏就是几个月,区区一百零七卷秘笈,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吧?你给人了也好,自己烧了也罢,只要你的记忆还在就行了。”

吴鹤逸仰天打了个“哈哈”,“蛇蟠,不是我看不起你,在无心谷我就不怕你,现在的我就更不怕了。”

“是啊,你得了一套绝顶的秘笈嘛。”蛇蟠的口气酸溜溜的,“一个我你不放在眼里,再加上他们呢?”他打了个响指,两道人影忽然出现在吴鹤逸两侧,好象是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吴鹤逸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狮豪?狼野?你们怎么和蛇蟠同流合污了?不怕阿兰知道了生气?”

蛇蟠嗤笑,“兰灵对童门的老七死心塌地,两位师兄对她再好都没指望能得到芳心,又何必做劳而无功的事?鹤逸,男人的嫉妒心有时也是很可怕的。”

吴鹤逸左、右、前方都有人,背后则是湍急的溪水,不禁在心里苦笑: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背水一战了。“菊冰呢?她怎么不出来?她也有份参与,难道她不要秘笈?”

蛇蟠道:“她……”

他刚吐出一个字,吴鹤逸骤然发动,身如急箭,直扑狼野!

狼野闪电般地拔出剑来拦住他,他却对雪亮的剑锋视而不见,只是轻笑了声“阿兰来了!”狼野脸色一变,动作为之一顿,吴鹤逸趁机冲过他心神一乱时剑势露出的缝隙。

蛇蟠怒喝一声“笨蛋!”衔尾直追,狼野一愣之后也和狮豪追了上去。

无心谷的男弟子中狮豪内力最深,狼野剑术最好,而鹤逸轻功最高,眼看双方的距离越拉越远,蛇蟠又急又怒,好好的计划全让狼野那个白痴破坏了!

突然斜刺里伸出一剑,挡住了他的去路,当他看清持剑人的脸时不禁大吃一惊,“欧阳珠!”

欧阳珠一身素白,面如冰霜,冷声道:“没想到我被你灌下毒酒还能活着吧?”

蛇蟠道:“谁给你解的毒?”他的毒术在无心谷虽然平平,但放眼江湖能超过他的人可不多。

欧阳珠厉声道:“你死的时候我再告诉你!”扬剑便刺。

她久蒙祖父和叔祖们薰陶,武功博杂,以往心高气傲瞧不起人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与蛇蟠相比还差一截,蛇蟠在她的招招紧逼中仍应付自如,笑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既然没死,咱们叙叙前缘也不错。”

欧阳珠对他的调笑充耳不闻,又剌出一剑。这招是华山派的“听风入松”,顾名思义,剑意应该是悠闲、高远、清扬,但欧阳珠这一剑却十分犀利,反而减了不少威力。

蛇蟠不假思索地轻松侧身避过,不到万不得已,纵然是比他弱的对手他也不与之硬碰硬。

欧阳珠手臂一圈,剑反刺回来,疾如电闪。

蛇蟠吃了一惊,这一剑来势极快,把他上下左右的去路完全封死,纵然欧阳珠此刻胸前空门大露,是他杀掉这个心头之患的良机,但这一剑他若置之不理,不死也得重伤。他可不是个为达目的可以酌情牺牲自己的人,在他眼里天下什么事都比不上自己的身体要紧,被逼无奈,只得挥剑硬挡这一剑。

他与人动手,不论对手强弱总是预留三分余地预防万一,但形势逼人,他此刻不能不出尽全力,如果他震不开欧阳珠,身上就要多一道伤或一个洞了。

“呛”地一声,两剑相击,欧阳珠的剑飞得老远。

蛇蟠觉得有些不妥,欧阳珠的剑不象是被震飞,倒象是她自己主动放开的,但他这一招用尽全力,再想变化已无可能,欧阳珠的动作比闪电还快,扑身上前,紧紧地抓住他的两臂,制止他可能有的挣扎,同时张口在他脖颈处狠狠咬了一口,破皮见血。蛇蟠狂吼一声,运力震开了欧阳珠,狠狠一剑刺入她的胸膛。

欧阳珠血如泉涌,却放声大笑,“你死定了!我唇上的胭脂里掺了毒箭木的树汁,见血封喉!吴兰心说这连环三招一定可以杀死你!她果然没有骗我!”

蛇蟠的脸色在一瞬间就已经变成青黑色,喉咙里“咯咯”地响,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就直挺挺地倒地身亡。

吴鹤逸的脸色也不禁变了,连他都不知道吴兰心是什么时候偷偷去救了欧阳珠的。她借蛇蟠引诱欧阳珠,又借欧阳珠的手杀了蛇蟠,这招“连环毒计、借刀杀人”玩儿得真是炉火纯青!

他之所以还留在这个地方没走,是因为有人拦住蛇蟠他们三个人的同时也包围住了他,为首的年轻女子一身素服,面容苍白,坚定的眼眸里仍然充满了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冷静与骄傲。

吴鹤逸看了看布满四周的欧阳世家的高手,叹了口气,“你想现在就杀了我?还是把我捉回去做诱饵,引吴兰心和童门七子上钩?”

欧阳长亭一言不发。

狮豪和狼野突然迅速地移动到吴鹤逸的侧后方,形成犄角之势,明显地摆出要与吴鹤逸合力抵抗欧阳世家的架势。此一时,彼一时,如果吴鹤逸落到欧阳世家手里,那一百零七卷秘笈就再也没指望了,先帮吴鹤逸一把,其它的以后再说,只要吴鹤逸活着,他们总有机会得到秘笈。

他们的行为让欧阳世家的人都一愣,不明白他们怎么莫名其妙就化敌为友了,但却在吴鹤逸的意料之中。他对欧阳长亭笑了笑,“听说你出动了欧阳世家所有的明桩暗探在洛阳找我,看来真是恨我恨得彻底了。”

欧阳长亭撇了撇嘴,“即使你易容术再高,也不可能戴着面具过一辈子,总有找到你的时候!只要盯着你,就一定能揪住童门的尾巴!”

吴鹤逸笑得很复杂,“我也不想戴着面具过一辈子,所以一直在等你找上我。只不过今天你找上我的时机不对。你应该再有耐心一些,等到我与童门大队离得更远、他们接应不上时再展开突击,肯定一击必中!可惜你心切父仇,太性急了些。”

欧阳长亭如磐石般平静无波的眼里倏然爆发出激烈的情感,厉声道:“在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调侃!”

这个可恨的人!虽然身处劣境,神色却还这么从容自在、潇洒镇定,真真让人看了碍眼刺心!

吴鹤逸看着她,眼神并不象脸上的表情那样潇洒,“要动手就赶快,你想摆平我们三个可不容易,时间拖长了童门的大队人马就到了。”

欧阳长亭的脸色冷如冰霜,但心情却乱七八糟。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为了替父报仇、为了报复吴鹤逸才发了疯似地要把他揪出来,但等到她真正面对这个人时,才发现自己对他竟然还有余情!

如果没有情,她的心就不会这么乱,感觉也不会这么悲伤……她虽然恨这个人欺骗了她、利用了她,间接导致了父亲的被害,但他是第一个打动了她芳心的男子,他的温柔、他的才情、他的风采……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从她心里抹去的……

忽然四面哨声四起,欧阳世家布置在外围的人来报:“大小姐!童门的人上来了!”

吴鹤逸一愣,“来得真快。”他还以为得苦战一场才能等到援兵呢,“大小姐,童门与你们欧阳世家积怨极深,两方照面八成要打起来,你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欧阳长亭冷笑一声,“打起来又怎样?难道我就怕了?”

吴鹤逸叹道:“你们决不是童门的对手,光是童门七子你就对付不了,何况他们所带的高手不比你少,那些人的武功也不比你带的这些人差,你还是快点儿走吧!”

欧阳长亭咬住下唇,她率人暗中跟踪童门已久,自然知道吴鹤逸不是虚言恫吓,只是他曾经虚情假意地欺骗过她并被她揭穿,而今为何还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种温柔关切的话来?她更无法忍受的是自己明知吴鹤逸的温柔不可信,言语不可靠,但心依然因为他的关怀而悸动,一时间柔肠百结,又酸又苦。

欧阳临关走到她身边相劝:“现在不是动手的良机,咱们还是撤吧。”

欧阳长亭转开头,目光不再与吴鹤逸的相对,“就依……叔祖……”

设关请客过

欧阳世家撤走得十分利落,狮豪和狼野也不敢久留,童门的人到时只见吴鹤逸一人立于山丘,神情竟是无比的萧索。吴鹤逸简单说了说经过,大家一起来到溪边与探子会合,吴兰心与丁香检查水质后认为不可饮用,一行人随即又上路出发,压抑的气氛一直弥漫在队伍中。

童无畏本来就有心事,被这种气氛弄得更是心烦意乱,对吴兰心道:“你能不能劝劝你师兄,别再吊着那张好象全天下人都欠他十万两银子的脸?”

吴兰心瞪他一眼,“他和欧阳世家有怨无仇,并非无可化解,若不是有你们童门夹在中间他也不会愁成这样。”

童无畏道:“但事情可是因为你们贪图秘笈引起的,不要把罪过都推到我们童门头上。”

吴兰心叹了口气,“我本来有样东西想送你,看你现在这态度,我也就别自讨没趣了。”

“什么东西?”这个义妹虽然人品有待观察鉴定,但只要是她拿出手的东西,都不是寻常之物。

吴兰心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团又软又薄的东西。

“面具?我现在戴的不就是你送的?还送我一张干什么?”

吴兰心道:“我送你和六哥的面具虽是精品,但因时间紧凑没多费心,瞒不过高手,而这张面具是我所做过的最精致的一张,比你现在脸上戴的精巧百倍,我敢担保天底下能看出这张面具破绽的人连五根手指都数不完。”

童无畏眼一亮,但又疑惑地看看她,“你为什么要特意为我做这么精巧的面具?”眼前这个女孩可是个不见好处绝不伸手的人。

吴兰心悠悠道:“我劳神费力地做出这张面具,可不是让你更好地当缩头乌龟,而是想让你了却心愿、解开心结的。小时候我被师父逼着学武功,那时我最讨厌练剑,因为我师父对这一项要求最严,于是每到练剑时我总是出各种名目推托。后来我师父对我说:如果你遇到一样困难,千万不要躲避它,因为困难不会因为你的躲避而消失,它总会在那里等着你,你迟早都得面对,因此越是令你恐惧的事物你越要迎上去打破它!”她盯着童无畏,锐利的目光象要刺穿他一样,“今天我把这句话送给你。”

童无畏愣愣地看着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想不到从你嘴里还能听到这么义正辞严的道理。”

吴兰心又瞪起眼睛,正要把手里的面具收回去,前方探马又回转来报告:“断鸿谷的第一个接待站到了。”

请贴上的地图注明断鸿谷的第一个接待站是一座颇具规模的茶楼,用粗大的青竹搭成,分上下两层。童天赐等人气宇不凡,自然被迎上二楼,仆从们则在楼下歇着。

吴兰心上了楼,用眼一扫楼上的人,轻声道:“咱们动身算晚的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与咱们同行?”

吴鹤逸道:“你难道不知道而今江湖上最出名的就是你们童门?人家特意等在这里,当然是想见见你们。”

他们人多,只能分成两拔落座,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风韵万千地走过来,盈盈地道了个万福,“各位公子想用点儿什么?”目光在这些个风采各异的男子身上溜来溜去,一时间竟不知落在哪个人身上最养眼。

她虽然没有一直盯着童自珍看,吴兰心也不高兴,把脸一沉,“你只管拣好的端上来就可以了。”

少妇的目光转向她,眼底闪过一抹惊艳,却被她冷眼一瞪,目光立刻缩了回去,躬身退下。

庄守朴走上楼,与少妇擦肩而过,向童天赐施礼,低声道:“公子,楼下供应的茶水里有毒。”

童天赐脸上平静无波,“什么毒?”

庄守朴递过一方润湿的手帕,“查不出来。”

童天赐接过手帕转递给童自珍,“咱们的人喝下毒茶的有几个?”

庄守朴道:“五个,包括南海春明园的刘总管。”

童自珍用舌尖舔了舔手帕上沾的毒茶,“这种毒会令人肠胃痉挛抽搐,某些成份类似牵机,但这么轻微的份量,就算喝下十大杯也死不了人。”

这时那少妇又来了,手捧茶壶,把众人面前的茶杯一一斟满,笑道:“饭菜马上就来,各位请先用茶。”

吴兰心、吴鹤逸、丁香和童自珍一齐端起茶杯,以茶沾唇,互相交换了个诧异疑惑的眼色。吴兰心眼波一转,放下茶杯,接过妇人手里的茶壶道:“我们自己来,你不用侍候了。”

少妇笑道:“姑娘不用掂量了,这是普通的茶壶,不是鸳鸯壶。”

吴兰心被她看穿意图,脸色也不变,“这是廖烟媚开的小玩笑?还是下马威?”

少妇道:“过得去是小玩笑,过不去就是下马威了,我家小姐不屑见笨蛋。”

吴兰心道:“你是廖烟媚的侍女?”

少妇敛衽重新施礼,“奴婢青衣,见过吴姑娘、丁香姑娘、吴鹤逸公子与诸位童公子。”

丁香和吴鹤逸心里一凛,知道童门不稀奇,他们两个在武林藉藉无名,廖烟媚竟也知道他们的姓名!

童天赐道:“我以为廖烟媚对群雄的考验在断鸿谷,没想到在半路就开始了。”

青衣道:“武林中人何其多,断鸿谷岂能都容下?况且那些不入流的小脚色又怎么配到断鸿谷去?”

童自珍道:“我们的茶里为何没下毒?”

青衣道:“童门七子是何等人物,这第一关一定拦不住你们,我何必枉做小人?只是没想到公子们的属下也非寻常之辈,竟这么快就发现茶里有问题了。”

吴兰心道:“凡是被请上二楼的都是你认为能通过第一关的?”

青衣道:“楼下的人只要能识破茶水中有毒,也可以继续前行。”

吴兰心笑道:“你看人的眼光蛮准的,不愧是‘女阎罗’的侍女。”

青衣道:“青衣、红袖、紫织、金缕,我还有三位妹妹守在前途,姑娘遇上她们时还请手下留情。”

吴兰心一扬眉,“你为什么认定我会下手无情?”

青衣定定地瞅着她,“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和我家小姐很象,我家小姐爱憎分明、一意孤行,从不轻饶错待她的人。反己者,触事皆成药石;尤人者,动念即是干戈。”

童烈道:“那岂非与暴君差不多?”

吴兰心却听得大为激赏,据青衣的描述,廖烟媚我行我素,其实是任性之极,而吴兰心大加赞赏的却也正是这种任性,因为她本身也是个极其任性的人,虽然近来被童自珍潜移默化,改正了很多,但骨子里的本性是怎么也改不过来的。

童自珍看一眼吴兰心发光的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我的属下识破茶中有毒,可以随我们上路,但别人的属下若喝了毒茶呢?”

青衣道:“所中之毒三日即清,在此休养三日后请君回头。”

吴兰心环顾楼上衣着光鲜的同路人们,“嗤”地一笑,“如果侍候的仆从们不在了,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爷们岂非要自己照顾自己?往后路上可要有热闹瞧了。”

经过青衣这一关的打击后,那些世家子弟、大侠豪雄们狂傲的态度收敛了许多,数天后到达第二个接待站时,许多人心里仍然都有些惴惴不安。

第二个接待站是座金碧辉煌的大酒楼,突兀地立在荒山石坡上,怎么看怎么碍眼。吴兰心喃喃道:“如果这座楼是出于廖烟媚的设计,我对她可要失望了。”

这时一个清秀干净的小厮迎上来,“各位请随我进楼,不要乱走。各位带来的随从可以在山坡下安营搭帐,无须进楼。”说罢,引着众人往酒楼走去。

丁香轻声道:“酒楼就在眼前,小孩子也知道往哪儿走,为何还要派人领路?”

吴鹤逸垂头凝视脚下的土地,“‘女阎罗‘是三毒之中名声最响亮的,要多加小心。”

童天赐命随行的管事与下属在山坡下择地安营,他们兄弟几个与吴兰心师兄妹三人跟着小厮进了酒楼。一踏进酒楼,他们的脚步都不由为之一顿。

丁香喃喃道:“少林罗汉堂的大智禅师、武当真武院的子冥道长、霹雳堂堂主、唐门门主、华山掌门、昆仑派主、峨嵋掌教、南宫世家的公子、慕容世家的少爷、东方家的长老、欧阳家的大小姐……这简直是个小规模的武林会嘛。”

武林中历史最悠久、声望最高的七大门派和四大世家,纵然是四大奇门、医毒六异纵横江湖的时候,这十一家门派在武林人心目中的地位仍是不可替代,这些人怎么会恰好聚在一起?

大智禅师一见他们就站了起来,直直地走到吴兰心面前,合掌施礼,“幸会幸会,老衲与女施主数番交手,时至今日,才有幸一睹真颜。”

吴兰心笑道:“小女子只是以诡计小胜过大师那么一两次,大师到现在还不能释怀吗?”

大智道:“为了敝寺四宝,吴施主远避千里,大闹雪山,折腾了这么久,牵连了许多人,现在也该把四宝还给敝寺了吧?”

吴兰心道:“我也很想把东西还给你,免去以后的麻烦,可惜药早已经吃进肚子里去了,就算开膛洗肠也找不出来,如何还法?”

大智脸色铁青,“你……”

童自珍上前一步,长揖施礼,“大师请了。”

大智急忙侧身不受礼,“公子乃‘帝君‘之后,如此大礼老衲受不起。”

童自珍道:“三十年前先父先母曾去贵寺做客,与贵寺的前任掌门交谊深厚,晚辈怎可失礼?”

大智叹道:“提起此事,老衲更不敢受礼。令尊令堂去敝寺时,正逢大魔头杨洪烈趁本寺五位长老闭关之机上门挑衅,本寺弟子伤亡惨重,若非令堂出手相助,本寺定然深受劫难,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童自珍一提起三十年前,吴兰心就猜到他的用意,所以大智的话音一落她就冷哼一声,“‘帝君‘夫妇已经去世,人走茶凉,还提这段交情作甚?”

大智正色道:“帝君夫妇对敝寺有大恩,当年敝寺的前任掌门曾说过:白云舟若有用到敝寺之处,赴汤蹈火,决不推辞!”

童自珍道:“晚辈幼患奇疾,阿兰心急之下,不知轻重,盗走了贵寺四宝,药已入腹难以还回,《易筋经》尚在,就此奉还,还望贵寺看在两家以往的渊源上不要多加怪罪。”

大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套住了,但当着满座英雄他还能说什么?如果四宝还在少林,童自珍以“帝君”之子的身份去求,他们也许会设词推托,但对方先斩后奏,事已至此,这个顺水人情不做已不可得,只能苦笑着接过《易筋经》,“公子若早表明身份,何至于此?”

童自珍道:“晚辈身负深仇,晦言身世,以致事情越弄越大,还请大师见谅。”大智叹了口气,也只得收起《易筋经》返座。

小厮刚要引领童门一行人入座,忽又有人拦在前面,童无畏走在丁香前头,她能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猛然绷得紧紧的。

拦住他们的中年人高大雄壮,但神态温文,虽然外貌粗豪,给人的感觉却象是个温柔的丈夫、慈爱的父亲,身后跟着的少年和他有几分相像,身形却嫌单薄了些。中年人抱拳道:“老夫雷阵,这是犬子雷霖,有事想要请教童大公子。”言语虽然还算客气,神色却不太友善。

童天赐微笑还礼,“原来是江南霹雳堂堂主,有话请尽管问。”

大凡长得美貌之人,不管男女,多半因得天独厚、受人宠爱以致变成骄傲自私,而眼前这个英俊到极点的青年却这么温文有礼,着实难得,雷阵的态度不由得缓和下来,“老夫是想问‘地裂之珠‘的事。”

吴兰心迅速地看了童自珍一眼,她在雪山上炸毁山路、引起雪崩的“地裂之珠”是童自珍的,他是从哪儿得来的她可不晓得。

童自珍走上前对雷阵深施一礼,“晚辈童自珍,堂主问的莫非是在祁连雪山上造成雪崩的那样东西?”

雷阵道:“正是。”

童自珍道:“那不是‘地裂之珠‘,而是先师生前一时兴起研制出来的玩艺儿,后经晚辈加以改良,效果看似是‘地裂之珠‘,其实不是。”

雷阵问:“令师何人?”

童自珍道:“先师的名号上天下忌。”

雷阵心中一震,别人若说出这番话来他也许不信,但天忌先生聪明绝世,研究出一种可与“地裂之珠”相媲美的火器也不是不可能,心里不禁半信半疑起来,目光在童门诸子身上一一扫过,尤其在童无畏身上流连甚久,盯了他的脸半天,而后转向童归尘,“六公子,两个月前你在东方夫人的小楼下曾用过本堂的烟弹,那时与公子同行的人是谁?”

童归尘毫不犹豫地道:“那是本门的属下。”烟弹乃属寻常火器,霹雳堂卖的多得多,他用不着否认那不是。

雷阵又盯着童无畏的脸看了半天才道:“那也许是老夫弄错了,贸然打扰,尚请见谅。”

童天赐道:“不妨事。”

等雷氏父子走回他们的座位,童无畏才松了口气,对吴兰心道:“多谢。”

吴兰心道:“多谢我的面具?那颗‘地裂之珠‘是你给自珍的?不是他自制的?”

童自珍道:“学有所长、各有专精,我不是万事通,什么都懂。”

吴兰心道:“三哥,你和霹雳堂有什么关系?”

童自珍轻声责备:“阿兰,不要打探义兄的过去。”

童无畏道:“没关系,她不问我也打算说出来了,等有空……”他的语声忽顿,苦笑一声,“咱们只是进来吃顿饭而已,怎么连想走到桌子那儿去都这么难?”

童归尘迎上第三拔拦路人马,叹息一声,“二长老……”

东方胜道:“晓鸿,长老们已经一致同意罢免东方云山族主之位,让你来接替。跟我们回东方世家吧。”

童归尘默然半晌,目光在众兄弟与长老们的脸上来回扫过,最后还是叹息一声,“能不能让我想一想?过一段时间我再答复好不好?”

东方胜和其它长老也看了看童门众人,东方胜道:“好,我们不逼你,不过英雄大会过后,你一定得有个答复。”

“我明白。”童归尘避开了长老们希冀热切的目光,却正好对上了刚刚进门的几个人的视线!

三男三女六个年轻人跨进门来,竟是贺东兄弟、纪西兄妹、田翠衣和霍朱衣六人!他们进门后也看到了童门诸人,神色都不由得一变。

童自珍看见霍朱衣心里只有歉疚,童归尘的反应却大得多,双拳紧握仍止不住身体的颤抖,再不敢往那边看一眼,吴兰心在他耳边轻笑,“真是冤家路窄啊。”

童归尘有些生气地看了她一眼,童天赐也给了她一个白眼,童自珍低声喟叹:“阿兰,洛阳城外田翠衣那一剑并没斩断他们之间的情丝,你得再想个办法。”

吴兰心道:“其实我很早就想出了办法,只是缺少好的材料与适当的时机,如今倒有合适的机会。”

童自珍问:“什么办法?”

吴兰心道:“不顾天理、不择手段,这话虽是你先提出来的,但我若是真的做了你一定会阻止,所以还是等我做出来后再让你知道吧。”这时又有一人在门口出现,她的眼睛一亮,如飞燕投林般扑进这人怀里,“二哥!”

童忧微笑着抚了抚她的乌发,与他一起走到童天赐面前,叫了声“大哥”。

童天赐的目光象钉子似的钉在他脸上,而后转动眼珠看向门口。那里自童忧以后再无人进来,半晌以后他才微露失望之色,叹了口气道:“坐吧。”

这时一个彩衣少女象飘的一样旋舞着来到他们这张大桌前,盈盈下拜,“公子小姐们想吃点儿什么?”

她长得虽非绝美,却正值青春年华,脚步轻捷,黑发飘扬,眸光清澈,笑容灿烂,看上去既天真又媚然、既无邪又妖娆,气质和吴兰心有点儿象,童自珍不禁问:“你是红袖吗?”

少女道:“不是,红袖是我大姐,我叫彩袖。”

童忧笑道:“好名字!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彩袖按拍低和:“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霄剩把银杠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她提起酒壶倒了杯酒捧到童忧面前,“公子思念的人是谁?今朝又与谁重逢?”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仍然搂着童忧不放的吴兰心。

吴兰心与童忧如此亲热,童自珍并无不悦,童天赐的脸色反而难看,伸手一拉一推,童忧就坐到了他身侧,而吴兰心却被他推倒在童自珍身上。

他突兀的举动让弟弟们都一愣,童自珍咳嗽了一声,“彩袖姑娘,这里有什么好酒好菜,你就看着张罗吧。”

彩袖盈盈施礼,“是。”把酒杯放到童忧前面象,来时那样旋舞着走了。

丁香道:“这个女孩不简单,我猜她就是红袖。”

童自珍拿起彩袖倒的酒嗅了嗅。吴兰心道:“这是人家姑娘倒给二哥的,你抢什么?”

“我只是看看里面有没有下毒而已。”童自珍又将酒杯放了回去。

吴兰心调笑道:“二哥这么气质优雅、风度翩翩,哪个女孩忍心毒死他?”

童忧警告地瞪她一眼,“别开玩笑!”

童天赐面沉似水,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童氏兄弟面面相觑,不知大哥为何突然如此反常,只有吴兰心心里暗笑,第一次觉得姐姐坚持扮回男装不是个坏主意,童天赐爱的竟不是赵轻梦,而是童忧!

也许连童天赐自己都没发觉他之所以对赵轻梦那么在意,是因为他在一个女子身上感觉到了童忧的特质,他不能去爱身为男人的童忧,所以下意识地拿赵轻梦代替。

忽然一道人影立于席前,面目俊秀、风度翩翩,笑吟吟地对童忧举杯,“在下慕容凤翔,世居京陵,排行第三,对有忧先生仰慕已久,能否有幸请童二公子喝一杯?”

童忧一愣,下意识地举杯还礼,“当然。”

慕容凤翔一饮而尽,无视童天赐尖锐的视线,在另一张桌子边拉了个椅子过来坐到童忧旁边,道:“童兄虽然穿着落拓,却偏偏带着种优雅气质,如同文采风流的名士,实在不象是冶刀铸剑的名师。”

童忧微微一笑,“多谢慕容公子抬爱。”

慕容凤翔却又一叹,“只可惜童兄之风采如岭上之月、绝巅之花,虽然美丽,却过于高洁,难免孤寂。”

童忧心中一震,想不到这个好似玩世不恭的纨裤子弟竟有一双利眼,能看透自己的心事;而且也有胆量,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和自己等人攀交。

虽然童门的势力不小,但目前与至宝楼恩怨难料,两相权衡之下,别人当然更顾忌至宝楼和它的后台天圣宫。

抱歉抱歉,写错了吴鹤逸的名字,谢谢CC大人提醒,否则阿鹤要找我算帐的,我会改正的。

另外:现在我只要一开机桌面上就先出现一个窗口,提示:

Translation Class Name:Lx_Control_Control_Center_CLS

Translation Window Name:

Translation Message:

这是什么意思?俺的电脑水平很差滴。

摆阵任君行

吴兰心微笑插话:“久闻武林四大世家中,最富有的是南宫,高手最多的是东方,最博学渊闻的是欧阳,但最多才多艺的却数慕容。而当今慕容世家的三公子风流倜傥,琴棋书画、丝竹弹唱样样皆精,乃是慕容世家最出类拔萃的人物,倚马斜桥、一掷千金的名声,也是武林皆知。”

慕容凤翔笑道:“过誉,过誉了,在下虽然略通小技,但哪里比得上童门七子当世人杰,秀出群伦?姑娘智取少林四宝、计盗欧阳藏书,易容潜踪远遁千里之外,视绿林群豪如无目;纵横雪山,悠游重围之中,跳万丈深崖而无恙。岳阳楼头,更是剑断红袖刀、技压九鼎城,更兼言锋锐利,语惊四座,将天下英雄的心理都看透,在下对姑娘的胆识才华早就敬佩万分、仰慕不已。”

吴兰心噗哧一笑,“公子出口成章,吹溜拍马的功夫更是出神入化。”

二人一搭上话,你来我往,说起诗词歌赋、品评时人文章,越谈越投机,童忧被勾动谈兴,也不时插上两句。她出身于九鼎城,自幼耳濡默染,对风花雪月、声色犬马之类懂得也不少。童天赐幼失怙恃、流浪江湖,虽然创立了童门,但对于有闲有钱人的消遣却半点儿不通,见三人言笑甚欢,心里越发气闷。

眼看大哥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喝酒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几个弟弟都暗自惴惴,唯童忧没注意到,童自珍则是不动声色等着看吴兰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时彩袖手上托了个大托盘又旋舞而来,满满几盘菜连一滴汤水都没溅出来。

童忧鼓掌赞美:“彩袖姑娘,你的轻身工夫真好。”

彩袖将菜一一摆放在桌面上,眼波流转、巧笑嫣然,“我只是喜欢跳舞,平衡掌握得比较好而已。”

吴兰心凑兴道:“既然如此,你就给我们跳一支舞如何?”

“好啊。”虽然回答的是吴兰心的问话,彩袖的目光却笑盈盈地看着童忧,“如果跳得不好,请公子不要见笑。”

“哪里。”几杯酒下肚,童忧的兴致也提了起来,一指慕容凤翔腰间别着的青笛,“慕容公子,不如你也献技吹奏一支如何?”

“既然童兄有兴,兄弟当然愿意献丑。”慕容凤翔爽快地应允,举笛就口,吹出一串婉转流丽的音符。彩袖按拍低和,舒衣展袖,真就在桌前舞了起来。

他们这一桌的热闹吸引了众多目光,慕容凤翔笛韵雅致,而彩袖的舞姿却柔媚万端,举手投足、扭腰甩袖,莫不柔若无骨,偏又和笛声配合得恰到好处,不让人觉得两者格格不入,而且无论是弯腰还是旋转,明媚的眼波都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童忧。

吴兰心鼓掌喝彩,对童忧笑道:“跳得真好,是不是?”

童忧也含笑点头。

吴兰心又道:“我姐姐跳得比她更好,可惜二哥没看到。”

童忧一愣,阿兰明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又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她下意识地瞟了童天赐一眼,见他一脸阴黑地举杯狂饮,手边还倒着几个空酒壶,不禁吃了一惊,“大哥,你怎么喝了这么多?”童天赐一向自律甚严,没什么酒量,且不说酒喝多了伤身,如果在这个场合醉倒,那可真是给全武林当笑话看了!

童天赐也自知有点儿失态,勉强一笑,“兄弟们好不容易又聚到一块儿,我心里高兴,你们继续乐你们的,不用在意我。”

怎么可能不在意?童忧伸手抢下他手里的酒杯,“别喝了!”

童天赐酒被抢走却没有生气,脸色反而比刚才好了许多,拍了拍童忧的手道:“请彩袖姑娘过来坐吧,咱们跟她打听打听廖烟媚的事。”

弟弟们都松了口气,大哥脾气不好时也只有二哥能制住他,吴兰心却不屑地撇了撇嘴,真是的,一得到姐姐的注意力马上就又恢复成那个英明神武、好象无所不能的臭模样了,简直幼稚得象个小孩子!

因为童天赐和童忧兄弟间的小小争执,慕容凤翔的笛和彩袖的舞都不自觉地停了,童忧就招手让彩袖过来坐到自己身边,童天赐目光闪动了一下,对彩袖微微笑道:“彩袖姑娘,你能经常见到你家姑娘吗?”

“当然能。”彩袖傲然道,“我们这些人里姑娘最喜欢我了,常说我的脾气禀性和她最象呢。”

童天赐道:“你家姑娘家学渊源,毒术一定很高明吧?”

“当然高。我家小姐如果想毒死谁,就算这人知道我家小姐想毒死他、就算我家小姐明明白白地站在他面前、无论他怎么小心防范都逃不过我家小姐的毒术,甚至在他死的那一刻,都意识不到自己要死了。”

在座的人都不由得耸然动容,无声无息、无形无影就能至人于死,倘若廖烟媚的毒术真有彩袖说得这么厉害,那真是天下无敌、无孔不入了。

这时受到慕容凤翔的行动鼓舞,旁边的桌上又有几个人走了过来,一人当先抱拳见礼,“在下南宫少城,久仰诸位的大名。”

童氏兄弟也起身还礼,童天赐道:“我等也久闻南宫六公子之名,今日幸会了。”

后面的人也上前见礼,俱都是少年有为的年轻人。大家各自落座,南宫少城开门见山地问童天赐:“童兄对这一次的英雄大会有何看法?”

童天赐淡然道:“前古未有的热闹,也是前古未有的凶险。”

南宫少城击掌道:“童兄说得真是一针见血!且不说廖烟媚想方设法把天下英豪都召集于此意图为善为恶,单只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结仇有怨的、沾亲带故的,纷纭复杂、纠葛缠绕,牵一发而动全局,如同一大堆干草,只需一点点火星就能烧成燎原大火,想必连廖烟媚都无法完全控制,人人都如危巢中卵,岂是一个‘险‘字形容得来?”

慕容凤翔道:“话虽如此,但我辈既是武林中人,逢此盛会,岂能不至?倘若只顾惜自己的生命,干脆做个平常的小民百姓,一辈子不要出头算了!”

这话如果是从一个刀口舐血的江湖草莽嘴里说出来并不奇怪,但慕容凤翔仍世家子弟,一生养尊处优,即使经历过风浪危险,也不能和成天提着脑袋过日子的一般武林浪客相比。四大世家生活富足,仆从如云,可以说是武林中的贵族,慕容凤翔能有这般舍生的勇气,着实难得。童氏兄弟都不仅对他投以佩服的目光。

别人的眼光还罢了,但看见童忧对着慕容凤翔颔首微笑,童天赐的心情又坏了起来。

吃罢饭,酒楼在楼上安排客房给他们歇息,这一天陆续到了不少人,都被留了下来。

吴兰心和丁香进到客房,发现房间的布置固然豪华,但却一个窗户也没有,丁香到走廊上转了一圈,吴兰心上三楼看了看,都是没有一个窗户、甚至没有一道裂缝。

丁香道:“这个楼有些古怪。”

吴兰心道:“这里既然是第二关,没有古怪反而奇怪,不过这么大一座酒楼,顶多弄些机关翻板之类,总不会一夜之间整个楼都陷到地底下吧?廖烟媚如果能做到这点,她就是神仙了。”

丁香沉吟,“她若是想一网打尽与会群豪,不必让楼陷入地底,十几斤炸药就能让这么大一座楼飞上半天。今晚咱们还是轮流守夜的好。”

吴兰心打了个哈欠,“用不着,这种事童家那几个兄弟自然会做。”

丁香讶然睁大她那双柔波般的双眸,“他们做,你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丁香定定地看着她,笑了,“阿兰,你真的变了不少,你什么时候居然学会信任人了?即使他们的人品让你信任,但你能信任他们的能力吗?”

“他们的心眼儿虽然比咱们少了点儿,但论起脑袋瓜的聪明比咱们只强不弱,在这种情况下,再心眼儿少的人也会变得多疑,他们丝毫也不敢大意的。你若信我,就安心睡觉。”

丁香久久地看了她半晌,轻笑一声,“我信任你,你既然都信得过他们,我还有什么信不过?”

她们不管不顾,倒头睡了一夜好觉,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了床,梳洗过后到了一楼大厅,赫然发现大厅变成有八道楼梯,分八个方向排列,酒楼内所有的厅柱、画屏、桌椅等等也分八方,陈设一模一样,就连大门都多了七个,和昨日的景象大不相同,让人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往门外看去,只见一片浓雾弥漫,外面的山石树木丝毫也看不见,也分不清自己昨天是从哪个门进来的。

厅内的人已是济济满堂,众人都摸不透这第二关在弄什么玄虚。吴鹤逸早已在座,她们走过去与他同桌,丁香问:“怎么你一个人?童家的兄弟们呢?你不是和童无畏住一个房间?”

“他们晚上轮流值夜,也许会多睡一会儿,我走时童无畏还在睡,我没叫他。”

“这个大厅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不知道,童天赐说我是童门的客人,不肯让我值夜,难得他好意,我就没推却,晚上睡得很熟,什么也没感觉到。”

“寅时这座楼摇晃过一会儿,好象还有点儿旋转,有不少人出房看,那时大厅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慕容凤翔走过来插话,说完了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能做出如此庞大的机关,吴兰心不能不对廖烟媚刮目相看。

丁香问慕容凤翔:“慕容公子一夜没睡?”

“不,我下半夜没睡,我和南宫少城同屋,他值上半夜,我值下半夜。我们是世交,他又是个精细的人,我信得过。”

辰时报时的云板响起,一个水红衣裙的少妇从一道楼梯仪态高雅地走下来,停在倒数第三级楼梯上,微微俯视着众人,“诸位,外面的浓雾半是天生、半由阵法生成,雾中不仅有阵法,还有机关和毒虫,不过请放心,这只是一个迷阵,机关不足以杀人,毒虫也不会致命,不论尊、卑、主、仆,谁能安然通过,谁就继续上路。”

有人问:“如果过不去呢?”

红袖夫人道:“那就请君回头,不必去断鸿谷了。”

丁香低声对吴鹤逸道:“奇怪,咱们一路走过来,怎么从没遇见第二关走回头路的?”

吴鹤逸瞟了眼离他不远的桌子上坐的欧阳世家一众人等,欧阳长亭也正向他望来,目光似是无意地落在他和丁香挨着的肩上,他不自觉地往旁边移了一下,离丁香远了些。丁香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露出恍然的神色。

忽然一阵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大厅里,一个清悦优美的男音道:“第一关过得那般轻易,为何第二关如此艰难?”

厅中人一齐抬头往声音的来处望去,见七个年轻人站成整齐的一排立在楼梯上,阶梯式地排下来。

这是童门七子第一次同时出现在外人面前,童天赐的高贵、童忧的飘逸、童无畏的豪迈、童冷的冷峻、童烈的英爽、童归尘的隽秀、童自珍的清幽,虽然气韵不同,但风采之卓绝不相上下,真是一副如画的美景。

童天赐当先下楼,八道楼梯他们兄弟偏偏就选了红袖夫人站着的这一道,红袖夫人不得不让路。童天赐走过她身边时问:“红袖夫人,此阵方圆多少?”

红袖夫人虽然有些不甘心被他的气势压住,咬了咬嘴唇,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方圆三里。”

群雄面面相觑,谁也不动。他们都成名已久,深知谋定后动、后发制人的道理,都希望别人替他们先探探路。

良久良久,恒山铸雪观观主静元师太起身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贫尼先行一步。”

吴兰心低笑对丁香道:“这个尼姑说话挺有趣的,我去帮帮她。”见静元挑了离她最近的那个门往外走,急忙扬声道:“观主且慢!”

静元一愣,“施主有何贵干?”

吴兰心走到大厅中央,跺了下脚,二尺之外的地面突然蹦出一粒黄豆大小的碎晶,吴兰心拾起它,一指它正对着的门,“这个门才是咱们昨日所入之门。”

红袖夫人脸色一变,“这个记号是姑娘昨天做下的?”

吴兰心笑道:“不错,这座楼的机关虽然精巧,能改变楼中的所有陈设,但却不能连地基都搬动了。”

红袖夫人勉强笑笑,“江湖上传说姑娘心眼儿多得象蜂窝,果然不假。”

“哪里,我想在这座大厅里和我一样做过记号的人多得是,只是我年轻沉不住气,先露出来罢了。”

静元向吴兰心道了声谢,从她指引的那道门走出去,身形没入浓雾之中。

很久很久,楼外寂然无声,静元师太就象石沉大海,连个“扑通”声都没有。

吴兰心回到座位悄声问童自珍:“你能看出这是座什么阵吗?”

童自珍的神色有点儿恍惚,吴兰心连唤两声他才回过神儿来,“什么事?”

他一向都是从容沉静的,从没这么神思不属过,吴兰心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童自珍道:“没事,你刚才说什么?”

吴兰心道:“你看得出这是什么阵法吗?”

童自珍道:“这与我在守朴农庄摆的阵法类似,主要是倚靠五行生克之理,只不过我当时摆的是死阵,而这个是迷阵罢了……据我所知,天下能摆出先天阵法的只有我们天忌子这一派。”

“天忌这一派岂非只剩了你一人?”

“是啊……”童自珍望着门外白雾喃喃道,“此阵是何人所设?真想见一见。”

吴兰心道:“你索性破了此阵,设阵之人自然会来找你。”

一旁的童天赐道:“不可,咱们是为忘我花而来,与廖烟媚弄僵了不好。”

吴兰心默然良久,忽然道:“自珍,如果廖烟媚看上了你,非要嫁你不可,你怎么办?”

童自珍失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青衣夫人和彩袖都说她的脾气禀性和我差不多,她和我喜欢上同一个人也不稀奇。”

童自珍道:“你的同门师姐们也有几个见过我,为何没有喜欢上我?她们的脾气禀性和你更象。”

吴兰心冷嗤一声,“若是你健康强壮,你看她们会不会为你发疯?她们目光太浅薄,我相信廖烟媚不会这么没眼光。”

童自珍道:“我既然已经有了你,就绝不会再沾惹别的女人。”

他说话很简单,语调也平平,吴兰心却知他不会轻易说这种话,说出来就更不会改口,心里甜甜的,嘴上却故意说:“但她如果被你拒绝,以她的性情,一定会成为童门的大敌,想得到忘我花就更难。”

童自珍做势沉下脸来,“你想把我让给她?”

“休想!”吴兰心用力搂住他,“我宁可和你一起去死,也不把你让给别人!”

童自珍紧紧回抱住她,沉声道:“别把‘死‘字挂在嘴边!在祁连山上那一次已经把我吓够了!”

童烈突然咳嗽一声,童自珍这才发现满楼的目光全都有意无意地看着他们,急忙放开吴兰心让她坐直身子,吴兰心却赖在他身上不肯起来。

童自珍低声道:“别人都在看……”

吴兰心不以为意,“那又怎样?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爱死你了。”

童自珍拿她没法儿,童忧轻声责备:“阿兰……”

吴兰心举手做投降状,“好啦好啦,我最怕二哥你了,咱们车马都在阵外,我和自珍出阵到车上说话总没人看了吧?”不待童氏兄弟出言阻止,拉起童自珍就象风一般地冲出门去。

他们一入阵,陡然风声四起,流雾飞窜,与静元师太入阵的情形大不相同,楼中人尽皆变了脸色,童氏兄弟霍然而起,一齐要冲出去,却被红袖夫人苦苦拦住,“令弟仍天忌门下,屈屈小阵只是试一试他,诸位如果进去也帮不上忙,反而让令弟分心。”

童冷厉声道:“闪开!”一剑刺出,杀气逼人,迫得红袖夫人不敢摄其锋芒,只得避开,童冷童烈同时冲入阵中。

童忧一把没抓住他们,急忙回手抓住也要冲出去童天赐,“不能去!你不通奇门术数,去了也没用!”

童天赐挣脱不开,顿足道:“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丁香轻笑一声,“事不关己则可,关心则乱。大公子不要着急,我和师兄进去看看。鹤逸,走吧。”吴鹤逸潇洒一笑,二人连袂而出。

童天赐目光如剑般地瞪着红袖夫人,“第一关那般轻易,第二关却如此艰难,原来是专为舍弟准备的!现今阵中主持阵法之人莫非就是廖烟媚?”

红袖夫人道:“诸位一向蹈光隐晦,我们并不十分清楚诸位的来历,待查出令弟是天忌门下时诸位已在来谷的半途中,那时三关早已建好,我家姑娘临时撤了第二关,加紧建起这座酒楼,以先天五行阵相试。”

童天赐冷笑,“为了降低我们的戒心,还拖了这么多人陪着一起试。”

红袖夫人道:“所以过不了此阵的人我们也不会真的请他走回头路,只是没想到令弟这么快就进阵了。”

童天赐渐渐冷静下来,发现童忧仍紧紧抓着他,他拍拍童忧的手,“我不进阵了,你放开吧。”

童忧却不肯松手,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一丝不易觉察的抽搐掠过童天赐的嘴角,童忧这么紧张他,令他心中涌起一阵甜极却却又是至酸的滋味。童忧看似软弱,其实却很坚强,是属于既冷静又果敢的人,十年来他几乎没见过能令童忧失控的人和事,当一个人被人如此关心着时,说不感动是唬人的,但这种感动却让童天赐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生怕再这样下去自己也许会做出十分疯狂的事来!

他近乎粗暴地把手从童忧手中抽出,不敢接触童忧惊愕中带着伤心的眼神。

这时西方一溜火花窜起,在浓雾中也能看清它的光亮;东方则腾起两道剑气,纵然有阵法阻隔也能感觉到它们的激荡!

童无畏道:“四弟五弟在东,七弟他们在西,没会合到一起。”

童归尘道:“四哥五哥在守朴农庄被七弟的阵法困住过后就向七弟学了不少奇门遁甲和术数之道,如果他们心里没底也不会贸然冲进去。”

童无畏冷哼一声,“奇门术数之道博大精深,他们学了半吊子又有什么用?别看四弟平常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冲动起来比五弟还糟糕!你以为吴鹤逸和丁香是去救谁?七弟和阿兰进阵时他们坐得四平八稳,四弟五弟进去了他们才进去。”

童归尘忧形于色,“那怎么办?”

童无畏紧盯着如受惊飞鸟般四散流窜的雾气,喃喃地道:“听天由命吧。”

问情因何动?

童冷想也没想就冲进阵去,进去以后才醒悟自己的行为着实莽撞,但既然已经进来了,他也并不后悔。

童烈的想法比哥哥乐观得多,既使从七弟那里学来的半吊子奇门知识没有用,凭他们兄弟的双剑合璧也足以把这个破阵弄个七零八落了。

童冷沉声道:“阿烈,别忘了上次在守朴农庄的教训,千万不要轻易出手。”

童烈应了一声,突然身侧“嗤”地一响,风声尖锐。他们兄弟虽然身处浓雾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都感觉到有十支利箭由前方左侧射来,同时翻身跃开,十支飞箭插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他们刚刚站稳,猛地脚上一紧,已被钢钩铁夹之类的东西夹住。二人默运内力想把脚上的东西震断,但与此同时,无数支弩箭攒射而至,他们的脚被紧紧夹住不能跳跃闪避,无奈之下只能挥剑抵挡飞弩。

飞蝗般的弩箭被双剑的剑气绞得粉碎,二人得空急忙震断脚上的钢夹,忽然几缕斜风吹过,“嗤”地一声在童烈的手上划了道浅浅的伤口,童冷用剑一挡,“叮当”一响,竟有如实物!

一道小伤童烈并不在意,道:“这个阵场面虽然不小,但雾气半由天生,机关尽是人工,虽然带了点儿先天生克,但比起七弟设的阵来还是差得远了。”

忽闻一声冷笑,风倏止、雾倏静,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单论阵法我当然比不上天忌门下,但阵中夹毒,天底下过得去的能有几人?”

童冷双眉一扬,“廖烟媚?”

身周两丈之内的浓雾忽然散开,一个紫衣女子立于两丈之外的依稀雾气里,犹如一枝艳静的花,“我此次发动的机关暗器无一不毒,那些弩箭中空,里面藏有‘凌烟’之毒,令弟被风刃所伤,飘散在空气中的毒素会侵入伤口,他现在虽无异样,但三刻之后,必死无疑!”

童冷心中一凛,见弟弟眉心果然有一缕黑气,急怒交加,一剑向廖烟媚刺去!

他的剑快如闪电,廖烟媚根本无从闪避,但剑刺中廖烟媚时,那里却只有个空影。

廖烟媚笑声如银铃,“人说‘童门七子,四郎如冰’。童四公子冷峻孤傲,寡言沉默,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连真人和影子都分不清?”

童冷的脸色变了数变,收回宝剑走回弟弟身边。童烈已盘膝而坐,运功逼毒,他持剑立于童烈身侧,似是在保护弟弟,但却闭上了眼睛。

廖烟媚道:“你莫非想借‘听声辨位’之术找我?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我既然有办法把影子投在你面前,又岂会不设传音的装置?”

童冷恍如未闻,闭目如故。

雾气里忽然有一股细微的暗流波动了一下,童冷长身而起,剑光如长川之流,如飞如翰,如江如汉!

剑光刺破浓雾,停在一个紫衣女子的咽喉前。

这么疾劲的力量要一下子收住并不容易,但童冷停得轻松且稳定,手指没有丝毫颤动。

紫衣女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惊讶诧异之色,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回答她的是一个柔美的女音:“是以‘心’发现的。剑术也好、刀法也罢,最重要的是炼‘心’,以‘心’感受万物。武功到达极境的人,与万物共一息。童冷虽未达到那个境界,但我们两个的到来引起你的注意,分散了你的心神,所以被他感应到你的存在。”

紫衣女子看着扶童烈走过来的丁香与吴鹤逸,“你们是故意弄出声息引我注意,好让他有可乘之机?”

丁香笑道:“纯属凑巧,我也没想到童四公子的剑法已经到了这么高的境界。”

童冷道:“废话少说!廖烟媚,快把解药拿出来!”

紫衣女子道:“我不是廖烟媚。”

童冷道:“你明明说……”

“那是我骗你的,我家小姐何等身份?怎么会亲自守这第二关?”

童冷大怒,吴鹤逸急忙拉住他的手臂,怕他盛怒之下把紫衣女子杀了,“那你是谁?”

紫衣女子道:“你们没看见我穿的衣服颜色是紫色吗?”

丁香恍然道:“你是廖烟媚的四侍之一紫织?”

紫衣女子道:“正是。”

童冷见她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怒火更盛。宝剑一紧。在她颈侧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若非吴鹤逸在旁边阻挡了一下。这道伤口还会更深几分,“没有解药,留你何用!”

紫织急忙道:“我有暂时的解药!可以让你弟弟撑上三天,你跟我去问我家小姐要解药,为了我的性命,我家小姐一定会给。”

童冷手上的剑又紧了紧,厉声道:“暂时的解药在哪里?”

紫织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个树根雕成的小瓶子,不敢有半点让童冷误会她搞鬼的动作,这个男人确如其名,又冷又硬,一点怜香惜玉的心肠也没有,“这药内服一粒就够了,多服无用。”

童冷不去接她递过来的瓶子,只叫了声:“吴兄……”

吴鹤逸知道他怕伸手接药,宝剑一动,会给紫织可乘之机。“女阎罗”身边的人,怎么小心防范都是应该的。因此替他把药接过来,递给又坐地逼毒的童烈。

童烈刚要伸手去接,吴鹤逸猛地收回手,哑声道:“瓶上有毒!”身子一摇,也坐到了地上。

丁香吃了一惊,童冷怒上加怒,紫织的脖子上又添了一道血痕,“你不要命了!”

紫织不怕也不慌,“这个瓶子是用一种叫‘寒汀’的毒木树根制成,本身就有剧毒,可不是在瓶上涂毒这种三流伎俩。”

童冷道:“解药呢?”

紫织道:“也在我家姑娘那儿。”不等童冷发火,又急忙道,“瓶子虽然有毒,但药是真的,里面有一层银壳内胆,药粒不会沾上毒,吃下瓶里的药,无论什么样的毒都能被抑制住三天。”

丁香用白绢裹手打开瓶子,以手轻扇,嗅了嗅药味,确定是抑毒之药,便给童烈和吴鹤逸各喂了一粒。

童冷手腕一振,剑光错落,点住了紫织七处重穴,“丁香,你照顾他们。”

丁香急忙回首道:“等等!等……”她回过头去却发现童冷和紫织已经不见了,“等你七弟破阵后看了再说”这句话只好又咽回肚子里去。

紫织领着童冷出了阵,中途居然没有玩儿花样,回首对童冷笑道:“你能走出这座阵,纵然是逼我带你出来的,也足以称傲群雄了。”

她的声音又脆又幽又媚,与在阵中的声音大不相同,童冷诧然望去。阵中雾气既浓,又处于生死交关的时刻,他看不清也没心情去看她长得如何,而此时朝阳初升,阵外天气明媚,他看得清清楚楚。

紫织的身材略略丰腻了些,却别有番成熟之美,她的眼睛细长微挑,显出一种撩人的媚意,鼻梁稍嫌高了些,嘴唇稍嫌厚了些,但却有无法言述的诱惑。抬手投足、一颦一笑,自然而然浑洒出万种风情,竟然媚到了令人疑有魔法入骨的境地!

童冷忍不住问了句:“你真是紫织?”

紫织眼波流转,“我比青衣红袖漂亮多了,是不是?”

童冷皱起眉,不止是漂亮,她的气质、她的言谈语态都与青衣和红袖不在同一层次上。“我在你身上施的禁制是我独创出的手法,天底下除了我以外无人能解,如果你不想在三日内吐血而亡,就不要玩儿花样。”

紫织摊开双手,“我一直很乖呀,你不是顺顺当当出阵了?”

童冷沉着脸不再答理她,走到童门车马歇息之处,命留守的庄守朴和罗臻牵来两匹快马,对紫织道:“上马。”

紫织耸耸肩,顺从地上了马。

半个时辰以后,童自珍破解阵法,浓雾散去,阳光普照,山谷峰峦尽都清晰在目。一眼望见童烈和吴鹤逸盘坐于地,不禁大惊失色,疾奔过去问:“怎么了?”

丁香叹着气把经过叙说一遍。

童自珍脸色更变,顿足道:“什么紫织!她一定是廖烟媚!”

丁香道:“何以见得?”

吴兰心道:“我和自珍的本意是出阵既可,不想破阵。但入阵之后却发现阵法随着我们的行动而发生变化,有人主持这座阵非要困住我们不可。自珍逼不得已打算破了它,主阵之人也变动阵法和我们对抗,没想到自珍破到半截,主阵之人却忽然停手了,阵法再无变化。我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她走了。”

童自珍道:“后天之阵只要依阵图摆设就可以了,不察地理、不计天时,是死的阵法。先天之阵却是活的,随机而变,我与主阵之人交手,她的阵法学识只差我一筹,如果廖烟媚教出来的侍女都有此能耐,她岂不是成了半仙?早可以称霸天下,还开这劳什子的天下英雄会做甚?”

童烈变色道:“那我哥哥把她当成侍女,有轻敌之心,岂不是很危险?”

这时童氏兄弟都赶了出来,童天赐先走到吴鹤逸面前问:“你感觉怎么样?”

吴鹤逸虽然脸色不好,但笑容仍很轻松,“你弟弟是天下第一神医的传人,我不会有事,只是童冷和廖烟媚在一起,只怕大有危险。”

童天赐道:“我去追他回来!”

庄守朴和罗臻在童冷与廖烟媚走后就已将所有的马匹都上鞍备好了,牵马走过来,“大公子,我们已经派人跟上四公子,会沿路留下记号。”

童天赐上马要走,童忧也上了一匹马,“我和你一块儿去。”童天赐一愣,童忧不在身边时他百般想念,但人在眼前时他又心里烦乱,正要设词拒绝,吴兰心一推童无畏,“你也去啊,现今全天下都知道大哥是帝君之子了,万一落了单被仇家暗算怎么办?”

童无畏一想有道理,对童归尘道:“这里交给你了。”也跃上一匹马,“大哥,咱们一起去。”

吴兰心不等童天赐开口,一掌拍在他胯下马的屁股上,马儿立刻撒开四蹄跑开。吴兰心抛给童忧一个只有她们二人才能意会的眼色,童忧脸上微微一红,与童无畏一起追上去。

童自珍查看了吴鹤逸和童烈的情况以后松了口气,“他们中的毒毒性不烈,解毒之后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损害。”这时楼里的红袖夫人和与会群雄们也都走过来看情况,听到童自珍的话,欧阳长亭暗暗松了口气。

吴兰心也放了心,问丁香:“你有没有在廖烟媚身上动手脚?”

丁香道:“童冷带她走得太快,我还来不及动手脚,不过鹤逸碰过她。”

吴鹤逸道:“我接解药的时候在她手腕上摸了一把,下了三种追魂香,她当时狠狠瞪了我一眼,只当我轻薄她,应该是没发觉。”

吴兰心振衣而起,“好!我去追她!”

童自珍道:“大哥他们已经去追了,你还去干什么?”

吴兰心笑道:“你以为廖烟媚会那么容易让人跟踪?别忘了这里是她的地盘,她的手下一抓一大把。”

童自珍瞪她一眼,“那你为何不早些提醒大哥?”

吴兰心道:“因为我不想被别人破坏了我刚想出的计划。”她环视周围,“你必须留下来解毒救人,六哥必须保护你们,还有谁能跟着阻止我?”

童自珍苦笑,“原来你把二哥三哥都打发走是怕他们干扰你,你又想出什么惊人点子了?”

吴兰心道:“有关咱们未来幸福和童门前途的点子。”她轻亲了一下童自珍的脸庞,跃上一匹骏马绝尘而去。

童自珍手抚脸颊,怔怔而立,自从二人相识以来,吴兰心从没主动离开过他——当然千里至祁连、雪山被困时她不得已离开时例外——她究竟想干什么?

红袖夫人好奇地问吴鹤逸,“你接药时既然还不知道瓶上有毒,为何又要在我家小姐身上下追魂香?”

吴鹤逸淡淡地道:“习惯而已,我们无心谷弟子的疑心病都很重。”

原来如此……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想到吴兰心在大厅的地上预置碎晶的事,他们都还如此年轻,竟能把疑心病养成习惯,他们是从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过的又是怎样的生活?

童冷与“紫织”各骑一匹马向西急驰,山势越发险峻起来,道路两旁山上的树木更加繁茂,林深草密,看上去更有险恶的味道。

快近午时,他们到了一道峡谷前。峡谷险峻狭窄而深邃,夹道开满了杜鹃花,大朵大朵的花儿如锦簇一样密集,景色美丽之极。

廖烟媚跨下的马忽然扬蹄轻嘶,跪下一条腿再不肯站起来。童冷下马过去一看,见马的右后踝骨处红肿起来,触之则痛嘶,摸上去骨头似乎还完好,大概是扭伤了。

童冷皱起眉头,他们已经赶了半天的路程,如果回去换马再走就要耽误一天时间,而如果自己和廖烟媚共骑一匹马,危险性且不说它,单马要驮两个人的重量势必也会拖延行程。

廖烟媚道:“我们不如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等马的情况好些后咱们共乘一骑,牵着它走。出了这道峡谷不远有个大村庄,那儿可以换到马。”

她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的长篇大论打算说服童冷,没想到童冷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好啊。”反倒让她愣住了,因为不管怎么看,童冷都不象这么好说话的人。童冷不管她惊讶不惊讶,甚至把两匹马的马鞍都卸了下来,让它们能好好休息,并取下马鞍后的干粮和水袋,扔了一份给她。

廖烟媚满腔疑惑地接过,尝试着咬了一口干粮,竟然香酥可口,“这是你做的?”

“当然不是,我们童门有位管事厨艺很好。”

听说童门四郎象冰又象石头,不到必要从不开口说话,更不爱搭理人,看样子他现在心情还好,竟肯和自己搭话,廖烟媚试探着问:“是哪位管事有这么好的手艺?”

童冷很干脆地拒绝了她,“童门的事我不能告诉你。”

吃了个硬梆梆的冷钉子,廖烟媚哼了一声“小气!”泄愤似地狠咬一口干粮,“不就是个会做饭的管事嘛!有什么神秘的?”

两人默默无语地吃着干粮、喝着清水,童冷很快就吃完了自己那份,坐在石头上等着廖烟媚。

廖烟媚慢慢地嚼着干粮,心里奇怪,这半天童冷一直是急得要死地催她赶路,怎么这时候却不急了,可别说童冷是体贴她还没吃完,打死她都不信这个冰人能有一丁点温柔的感情。

好不容易吃完了,也休息够了,廖烟媚还是坐在石头上,故意不提赶路的事,看童冷能等多久,童冷看了她一眼,“歇够了?”

“差不多吧。”

童冷又看了看峡谷里,“你放出去的那几条蛇也该回来了吧?”

廖烟媚倒吸一口冷气,“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放蛇的?”

“你放出一条绿色小蛇咬伤马后蹄,坐到石头上的时候又放出一条小红蛇游进峡谷里。”

“你为何不阻止我?”

童冷觉得她这话问得奇怪,“我为何要阻止你?我也觉得这个峡谷里的气流有些肃杀,正好你放出小蛇进去试探,我为何要拦?”

廖烟媚愣愣地看着他,“你倒底是心地坦荡、凡事想得太少呢?还是心机深沉、故意提起蛇的事警告我要安份?”

童冷睨她一眼,开始给马上鞍,“你真是和吴兰心一样多疑,每件事都能想出那么多问题来,难道从来也没觉得累过?”

一红一绿两条小蛇在草丛间飞速游过来,廖烟媚袖子一扬,将两条小蛇收回,起身道:“咱们上路吧。”

两人分别上马,那匹受伤马儿的后蹄伤肿已经消褪,完全恢复了正常。廖烟媚能将蛇训练到这种程度,让它咬重就咬重、让它咬轻就咬轻,童冷不能不佩服,同时也暗自警省,他在廖烟媚身上以剑气下的截脉禁制除了他、童烈和童自珍,就连他大哥童天赐都解不开,因此不用担心廖烟媚会寻机逃走,但如果她给自己下点儿毒什么的好反制于他是大有可能的,他一定要小心防范才行。

他们一路无言地通过峡谷,谷内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就连流动的空气都带着死气。

他们经过后没过多长时间,又有蹄声打碎峡谷的寂静。

吴兰心策马飞驰而来,刚一进谷口就猛地勒住马缰,反手打出一粒银弹,打断了一根粗如成人手臂的树枝,一团色彩鲜艳的东西掉落下来。

那是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个死人,穿着身比新娘子的嫁衣还要花里胡哨的衣裳。她下马走到死尸跟前,翻弄了一下尸体,尸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唯有脖颈后有一处暗色红斑,圆形小巧,仿佛是热情的情人留下的吻痕,但吴兰心却眼尖地注意到圆斑上有两个比针孔还细小的洞。

沉思片刻后,她跃上附近一棵花树,那株杜鹃生得茁壮繁茂,枝叶深处藏着一个人,也穿得花花绿绿,趴在一根横枝上象是睡着了,向前伸出的手腕上有一个绿色的斑点,和前一具死尸上的红斑大小相仿,只不过颜色迥异,绿得苍翠欲滴。

“毒蛇至尊,绿丝红线……”吴兰心喃喃道,“廖烟媚能驯服这两种蛇,难怪敢孤身一人留在先天大阵里,也幸亏拿剑指着她的是四哥,那两条蛇被剑气镇住,换个人只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迷迷糊糊。”

可是她就要去面对这个可怕的人了。就象一物克一物的链节一样,童冷拿她千变万化、花样百出的武功套数没辙;但他摒弃杂学、专精剑术,已经练到意动剑动、剑心相通的地步,却可以制住廖烟媚;而廖烟媚无孔不入的毒术却让吴兰心头疼。

吴兰心叹息一声,跳下树重新上马,不论与廖烟媚见面是多么危险的事,她都得去,看能不能找出一条和平之路。毕竟童门的敌人已经够多,来头也一个比一个大,如果再加上廖烟媚这一门,形势就更糟糕。廖烟媚对童烈下毒,对于兄弟情深、患难与共的童门七子来说,更是触犯了他们最大的忌讳,所以她明知童天赐他们很可能会追到岔路上去也不提醒,就是怕他们一个谈不拢动起手来,再想挽回就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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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爱由何生?

出了峡谷走了几十里之后,地势越来越开阔,逐渐有果园和农田出现,道路也越来越平坦宽阔,路旁还有三三两两的小贩,向他们兜售奇异的水果。童冷看也不看。廖烟媚道:“这些水果都是中原见不着的,就算是在这里也颇难得,你不想尝尝鲜吗?”

“我从不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廖烟媚嗤笑,“我们如果想给人下毒,怎么可能用这么不入流的手段?我若要毒死你,就算你亲手从河里抓条鱼、亲手剖了它、亲自捡柴把它烤熟,照样会中毒。”

“我指的不是你。我们童门仇人很多,再不入流的手段他们也使得出来。”

“峡谷里埋伏的人难道也是冲你来的?”

“武林各大派与世家的代表都在第二关,峡谷里的杀手未必是针对我们,不过童门倒底有多少仇家连我们自己都算不清楚,小心点总不会有错。”童烈给她的座下马加了一鞭。

因为廖烟媚的马后蹄受了伤,他们从峡谷里出来以后一直缓辔而行,顶多让马小跑几下,此刻马一受惊,放蹄急奔,廖烟媚惊叫一声,被带得身子往后仰,差一点儿就从马背上摔下去!怒道:“你干什么?!”

“歇够了,该走了。”童冷也放马跟上来。

廖烟媚迎风大声道:“你不是要换马吗?”

童冷轻描淡写地回了句:“这匹马情况很好,不用换了。”

骏马急驰时马上的人交谈不易,廖烟媚见童冷主意已定,也不再多言,只是在心里琢磨:都走到地头了才突然改了主意,真是如他所说是见马的状况良好不想耽误时间呢?还是怀疑村里有陷阱埋伏,故意临时变更计划呢?这个童冷倒底是运气好赶巧碰对了?或是老谋深算却还在她面前装样?

两匹马放蹄奔驰,很快就把村庄甩在后面,廖烟媚的马一直没再出问题。他们一直跑到日落西山,童冷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廖烟媚忍不住问:“你累不累?”

童冷看也不看她一眼,“不累。”

廖烟媚又问:“不饿?”

这回童冷连理都不理她了。

廖烟媚道:“我又累又饿,实在骑不动马了。”

童冷淡然道:“如果你现在下马歇息,就再也不愿回到马背上了,我不想再多耽搁。”

廖烟媚咬着牙道:“如果你把我折磨死了对你也没好处。”

“我曾在海上漂流过三天两夜,没吃没喝也没死,你长年与毒物为伍,生命力应该比我更强韧,死不了的。”

廖烟媚怒气冲天,“你……你……”一忍再忍后小姐脾气终究按捺不住,“臭石头!死木头!你是不是人?这么欺负一个女人你好意思吗?”一骂出口她就知道这场意志之争自己落了下风,更是气上加气、怒中添恼,干脆勒住马道:“我不走了!你杀了我也好,打骂我也好,我就是不走!”

童冷也停住马,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廖烟媚就觉得全身骤然一冷,仿佛从江南三月柔软的春风里一下子掉进了冰窟,一股寒意霎时传进心底,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眼前忽有寒光闪过,童冷长剑一挑,把她从马上挑放在自己马上,动作比别人用手还要灵巧,而后策马急奔。

廖烟媚被颠得头昏眼花、胃肠翻搅,若非这一天没吃什么东西,早就吐得乱七八糟了,叫道:“停下!停下!算你赢了!”

童冷再用剑将她丢回原来的马背,冷声道:“很多事说说容易,真正加诸到身上能不能忍受就是另一回事了,下回你再吵闹,我就不象这次这么客气了!如果你敢放蛇或干别的弄伤马,我还有很多手法可以用在你身上。”

廖烟媚气得浑身哆嗦,她从小到大都象女王一样被人捧在手心里,凭她的聪明才智也从没有一样事情是她无法掌控的,想不到一时大意轻敌落到这个臭男人手里!恨恨不平、咬牙切齿地道:“但愿有一天你落得象我一样受人摆布!我看你还能不能保持住这张死人脸!”

太阳终于完全落入西山背后,夜色渐渐笼罩大地,沿途的人迹越来越少。廖烟媚的背部和腰都被颠簸得酸痛不已,两条腿更象灌了铅一样沉重,她从小到大还从没受过这样的累,忍不住道:“童烈,前面是个小村庄,停下来歇息一会儿,吃点儿东西,不过夜总可以吧?我累坏了你可以不在乎,但如果你累坏了,可没人替补。”

童冷不敢停下歇息和吃喝最大的原因是怕被人下毒,这里是廖烟媚的地盘,明枪暗箭他都不怕,但毒就防不胜防了,因此对廖烟媚的话他只当没听见。

这时他们正经过一片瓜田,卖瓜的瓜棚搭在路边,棚里只有个少妇看瓜,见了他们便扬声吆喝:“瓜甜汁多,清凉解渴,两位客人要买瓜伲喏?”说得虽是官话,却夹着浓浓的柔软乡音。

童冷不自觉地勒马停下,他的确又饿又渴又累,虽然带了水袋和干粮,但一天的马背颠簸,精神十分劳顿,吃口瓜也许能提提神,“这瓜怎么卖?”

“一斤三个铜板,很便宜啦。”那少妇见他有意买瓜,生怕他反悔似地急忙在瓜堆里挑出一个,敲敲打打,搁在洗得发白的木桌上,运刀如飞,转眼切成厚薄均匀的十几块,动作纯熟之极,显然卖瓜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童冷下马看了看,红瓤黑子,确实是好瓜。他掏出一小块碎银丢给她,“再给我挑个大的,我自己切,钱不用找了。”少妇喜笑颜开,立刻挑了个大瓜奉上。童冷接过来放在地上,用自己的剑剖开。

廖烟媚也下马过来,嘲讽道:“你可真小心,啧啧,可惜了一柄稀世名剑,竟用来切瓜。”

童冷不理她,坐到地上吃瓜,只是把一块大的往她那里推了推。

廖烟媚一愣,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了,回嗔作喜,低声笑道:“想不到你这个木头人也有体贴的心,看在这么难得的情意上,就算瓜里有毒我也吃了。”抓起那块西瓜咬了一大口。

童冷道:“谁能把毒下到瓜果里?”话音未落,猛觉头晕目眩,心中警讯方起,人已经无力地倒在地上。

廖烟媚惊慌地叫了一声“童烈!”伸手似乎要去推他,但身子晃了晃,也躺到地上。

卖瓜少妇见两人都倒了,轻盈地走过来,先把两匹马儿牵进瓜田深处,回来后收拾起地上的剩瓜丢到田埂里,这才把二人一边一个挟起来走到挂着布帘的瓜棚内间,把他们扔到地上。

童冷嗅到她身上淡淡却新鲜的血腥气,“你杀了那两匹马?”

少妇道:“难道我要留着它们引人生疑?你与其担心那两头畜生,还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声音清晰,字正腔圆,再也没有丝毫乡音。

童冷问:“你是谁?和我有什么仇?”

少妇蹲到他旁边,很小心地从脸上揭下一张面具,“你还认得我吗?”

童冷认得,“你是在洛阳劫持纪西,被我用剑指住过的女人。”

“好记性。”女子的笑容得意又邪恶,“想不到吧?你也有落入我菊冰手里的一天。”

童冷心知落在这个女人手里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干脆闭上眼不再理她。但他等了好久也没有棍棒皮鞭落下来,反而有一根柔软的手指轻划在他脸颊上,不解地睁开眼睛。

菊冰轻佻地道:“兰灵运气真好,居然找到一个美男窝,真不懂她怎么放着你不要,反而看上那个病秧子。”

童冷全身僵硬,忽然明白她想干什么了,只觉四肢发冷、指尖冰凉,却偏又无可奈何。

菊冰轻巧地解开他前襟的钮扣,“换了别人曾经那样对我,我一定折磨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惜一看见你这张脸,我就舍不得。”

童冷厉声道:“你若一刀杀了我,我毫无怨言,但你若要羞辱于我,只要我不死,一定令你的下场奇惨无比!”

菊冰啃咬上他裸露的胸膛,嘴里咕哝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童冷恶心欲呕,冷汗大颗大颗地冒了出来,偏偏全身酸软、动弹不得。突然菊冰动作一顿,倒在他身上,而本来同样躺在地上不能动的廖烟媚反而拍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他的眼睛不禁瞪得贼大,“你没中毒?”

廖烟媚嗤笑,“我明知有毒还敢吃,当然是不怕这种毒。”

童冷松了口气,虽然廖烟媚也是敌人,但总比落在菊冰手里好,“多谢相救。”她明知瓜中有毒却没警告他固然令人恼火,不过二人处于敌对状态,她的作法也没错。

廖烟媚一脚将菊冰的尸体从他身上踢了下去,“端木入云的毒术甚为了得,这个女人据说是他徒弟中毒术最好的,竟连红线的小小一口都抵挡不住?”

童冷听得稀里糊涂,“什么红线?”

廖烟媚从袖子里拿出一条艳红的小蛇,只有两三寸长,颜色形状都美丽无比,正是曾放进峡谷里为二人开路的两条蛇之一,“这条小蛇是我采天下十六种最毒的毒蛇杂交培育而成,其毒无比,中人立毙。”她把小蛇在童冷眼前晃晃,“想不想尝尝它的滋味?”

童冷脸色不变,“别忘了你被我下了禁制,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廖烟媚收起红线蛇,“让它咬死太便宜你了,我可不想让你死得这么痛快,你还记得你把我横杠在马背上我说过什么话吧?”

童冷苦笑,他当然记得,只是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她的诅咒还真灵验。

廖烟媚道:“你看这个。”她摊开手,手心是一根三寸来长的金针,细如发丝。

童冷眼睛很尖,发现这么细的金针上竟然还有一道深槽。

廖烟媚道:“这是下毒的一种工具,凹槽可以存储毒液,把针刺进物体里再拔出,只会留下一个比米粒还小的一点痕迹,若非有意地仔细寻找绝对不会发现,菊冰就是用这个东西在瓜内下毒的。”她将金针抵在童冷的颈侧动脉处,“这个东西还有个用处,就是放血,把这根针插入大血管,血就会一滴一滴地流出来,不间断、不凝结,象你这么大一个人,两个时辰足够放光一身血液了,成为一具名副其实的干尸。”

她笑眯眯地凑近童冷,“怎么样?想不想体会一下血液一滴滴流光的感觉?”

童冷心中一寒,这种死法的确恐怖,不过他脸上的表情仍旧镇定如恒,“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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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烟媚却收起金针,“我知道无论我怎么折磨你你都不会求饶,壮士不怯死以苟免、君子不毁节以求生。我本来一直不相信天下真有美人在前不动心、威武加身不变色的人,今天算你让我开了眼界。不过……”她的脸上忽然现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如果不让你吃点苦头,又怎能消我心头之气?”

童冷心里起了不妙的感觉,因为她的这个笑容给人的感觉和吴兰心相似之极。

只听廖烟媚道:“如果我想做完菊冰没做成的事,你会不会求我?”

童冷有些苍白的脸色霎时涨得通红,倒教廖烟媚看得愣了,“菊冰调戏你时你的脸白得象死人,怎么现在却红得象喷血?”童冷的脸更红了,虽然明知廖烟媚只是要逗逗他,就象平时吴兰心对他七弟童自珍那样,但他此时此刻衣衫不整,两人间情形暧昧,他又怎能不尴尬?

廖烟媚一把扯住他衣襟两边,恶狠狠地道:“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你要是再摆着一张冰块脸不理我,看我干不干得出来!”

童冷叹息道:“你究竟想怎样?”口气里包含了许多无奈,就如同童自珍对吴兰心的口气一般。

廖烟媚展颜一笑,“我到村里去要辆车来,把你运到断鸿谷去。你放心,你七弟童自珍是天忌门下,你弟弟和那个登徒子中的区区小毒难不倒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就走了出去。

外面繁星闪烁,夜风清凉,廖烟媚伸臂展腰,深吸口气,突然一个悦耳动听的女音响起:“你该怎么谢我?”

廖烟媚一口气险些走岔,霍然转身,见瓜棚一侧站着位白衣少女,一双眼眸灵活如电。她一下子就猜到这个人是谁了,“吴兰心?”

吴兰心看着廖烟媚,廖烟媚也打量着她,两人目光相接,眼波都同样明亮敏锐、带着相同的逼人气势!两人目光相接,就如刀锋相击一般!

空气似乎已在此刻凝结。

终于,吴兰心一笑,敛衽施礼。廖烟媚也微微欠身。

吴兰心缓步走上前,在廖烟媚一丈之外站定,脸上笑意更深,“你们吃瓜中毒后我就追到了,但没有出面救童烈,反而把大好人情送了你,你怎么谢我?”

廖烟媚不答反问:“我已经用暗号命令手下沿途布下假线索,把追兵引上岔路,就算你识破假局也会耽误许多时间,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追上来?”

吴兰心很诚实地解开她的疑惑:“你刚才对童冷提到的那个登徒子在摸你手腕的时候下了他特制的追魂香,我顺着香气追来,根本就没走冤枉路。”

廖烟媚立刻用手帕擦拭被吴鹤逸摸过的那个手腕,吴兰心道:“不必了,我不会再跟了。”

“为什么?”

吴兰心悠悠道:“见了你对我四哥的态度,我还有必要追着你保护他吗?”

廖烟媚看着眼前沐浴在月光下的少女,冰清皎洁如霜花;飘逸高雅如神妃。但她知道,在这优雅气质掩盖下的是不知是非、胆大妄为的性情,那清澈的双眸中也不知隐藏了多少狡黠诡诈、思虑深远的计谋。“你怎么就能算定我会看上童冷呢?”

吴兰心道:“象他这样的人,借十个太阳去找,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来,没人喜欢才奇怪。”

廖烟媚道:“你拿未婚夫的义兄做人情有什么意图?”

吴兰心道:“和你做朋友,好处多多有,不用我一一细述吧?而且我四哥也不讨厌你,否则在你戏弄他时他就开骂了。”她丢过去一个纸团,廖烟媚接住。“这是什么?”

“解开禁制的手法,可别对人说是我给你的。”

“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会死心塌地爱上童冷?”

吴兰心道:“这是赌博,既然赌了就把赌注押大些,赢得才会多。”

廖烟媚悠悠道:“说不定我会玩腻了他再把他毒死,你岂非要输得一塌糊涂?”

吴兰心双手环胸,斜倚在棚架上,“青衣说你和我很象,如果换了我处在你的位置,一定不肯步步被人料中、按别人的安排走,说不定会杀了童冷以求赢过这一局。”

她见廖烟媚的脸色和缓了些,继续道,“我并不想和你争个高低上下,你今天连连失利并非你本领不够,而是一出头就遇见了棘手货,心理上一时调整不过来,我刚出无心谷遇见童天赐兄弟时也是如此。我从南疆到中原走了一个月,重新定下战略,步步为营,才打进童门的核心。这次有我帮你,又在你的地头,应该更容易成功。”

廖烟媚诧然道:“你和童门是敌是友?”

吴兰心道:“当然是友。不过我为他们做的打算他们未必领情,也未必同意,所以不得不按照对待敌人的方法对他们。”

廖烟媚失笑,“你这人真有趣。”

吴兰心飞身上马,“连赶了一天,咱们应该赶上前一天过关的人了,我给你禁制的解法是想你能更好地保护我四哥,童门的仇人不但多,而且个个棘手,你纵然毒术精深,但失去武功总不大妥当。”

廖烟媚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敢轻敌了。”

吴兰心笑道:“我四哥就拜托你了。”

廖烟媚道:“等等!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童冷在我手里你真的放心?”

吴兰心大笑,“我刚认识童自珍时,童冷和童烈一直看我不顺眼,总挑我的刺儿,我也不是善男信女,怎么可能有仇不报?他多吃点儿亏也好。”

廖烟媚也笑了,“你果然和我很象,我也不是吃了亏不报复的人,回去以后让童自珍给你把把脉。”

吴兰心一怔,然后又笑了,“不愧为‘女阎罗’,连我都没发觉你何时下毒,这笔帐等我以后和人情帐一起讨吧。”策马返转来路而去,夜风中爽朗欢悦的笑声与廖烟媚柔脆轻媚的笑一起回响,都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童冷在瓜棚中等得有些昏昏欲睡,忽觉身子被人抬了起来,睁眼一看,他已被人放在张软榻上,由两个人抬出瓜棚。廖烟媚等在外面,把手里的锦被盖在他身上,柔声道:“夜里风凉,你现在身体虚,万一病倒就不好了。”

抬榻的二人瞪大双目,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个温柔体贴的女子真是他们家姑娘?

童冷没好气地道:“你解了我中的迷药比给我盖十床棉被都顶用。”

廖烟媚笑道:“迷药一解你肯定扭头就走,岂不要我伤心,也让别人失望?”

童冷听不明白她话中的隐喻,“你好象话中有话似的,能不能说清楚些?”

廖烟媚叹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运气太好,什么都不必做就有人为你安排得妥妥当当,你只管坐享其成就行了。”

君心意如何?

一行人一直走到村里,来在一户大宅门前,一个紫衣少女立于阶下相迎,对廖烟媚施了一礼,“姑娘。”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瞟向童冷。

廖烟媚道:“情形怎么样?”

紫衣少女道:“今天过关者有三分之二,对于这些人的评价我已经传书雪宁阁,却不想姑娘居然亲自来了。”

童冷一震,看向廖烟媚,这个少女对她的态度如此恭敬,又口口声声叫着“姑娘”……

“你是廖烟媚?!”

廖烟媚笑笑,一指紫衣少女,“她才是紫织。只怪你无识人之明,你的七弟媳妇可没认错人。”

童冷一愣,“吴兰心?你碰见她了?”

廖烟媚道:“今天我们俩交锋了一回合,她胜出一筹,可我也没一败涂地。”

童冷道:“她人呢?”

“走了。”

“走了?”童冷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倒不是不相信吴兰心居然敢丢下他不管,而是吴兰心不是个肯轻易认输的人,她想干一件事时也决不会半途打退堂鼓,“她怎么走的?”

廖烟媚道:“她为了和我做朋友,把你送给我当人情,我则奉送给她一丁点儿毒药当见面礼,让她赶快回去找童自珍解毒,免得她不放心你,还偷偷跟在后面。”

自己竟被两个女人当成比试的工具!童冷气不得笑不得,一口闷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只能暗暗磨牙。

廖烟媚转头问紫织:“村外卖瓜的少妇是什么人?”

紫织道:“是村西韦家的二儿媳。”

廖烟媚道:“有人假冒顶替她。让韦家到瓜田里去找找,也许她的尸体还没被处理掉。”

紫织吃了一惊,“她死了?”

廖烟媚道:“端木入云教出来的徒弟能有什么善心?不可能留她活口。但就算易容术再精深,言谈举止和本人也有差异,你去韦家查一下,问清他家媳妇在什么时候开始有异常表现,从那时开始往前一天至今,路过这里的武林群雄大概都着了道儿。你把名单通知金缕,让她暗中查验,看那些人都中了哪些暗算。”

童冷被抬进一间幽雅的房间,屋内的装饰摆设色彩柔和,垂帘幔帐,香炉紫烟,无一不透出“闺秀”的味道。“这是谁的房间?”

廖烟媚答:“我的。”

童冷一惊,“你开什么玩笑?”一个未婚少女把一个大男人放到自己的床上,这可不是件小事!

廖烟媚俯身和床上的他对视,“你看我象是在开玩笑吗?”

就是不象才糟糕。

童冷初见吴兰心时常常暗怪童自珍不能疾言厉色地打消吴兰心的念头,如今这种事落到自个儿头上,看着廖烟媚认真却不严谨、玩味却不轻佻的神情,也觉得骂也不合适、笑也不合适,只能无奈地叹气,“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报复的对象?还是消遣的玩物?”——和当时童自珍对待吴兰心的态度一模一样。

廖烟媚转动眼珠,眼波欲流,“我若说爱上你了未免为时过早,你也不会相信,不过我有点儿喜欢你。”

童冷道:“你这么摆布我能叫喜欢我?”

廖烟媚微笑,“非常之人,当然不能以常人待之。”轻轻地拥抱了他一下就转身出去了。

童冷又气又窝火,他以前连做梦都没想过会落到这种地步,左思右想,暗暗咬牙,可恶的吴兰心!居然拿我做人情!如果我得了自由,就算有七弟护着,我也不饶你!

吴兰心飞骑赶回第二关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童氏兄弟和吴鹤逸、丁香他们一直守在楼外等着。

等吴兰心来到近前,童自珍发现她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明显是中毒的征兆,大吃一惊,心脏骤然紧缩,急步迎上去,“你追到廖烟媚了?”

吴兰心没好气地道:“废话!没追到我怎么会变成这样?除了她还有谁能毒到我?”

她想跳下马,脚却有点儿不听使唤,一下子摔了下来。童自珍飞身过去接住她,喂给她三颗救急保命丹,号脉之后才放下心来,接着问:“四哥呢?”廖烟媚既然能对吴兰心施毒,一定是脱离四哥的掌握了。

“四哥在廖烟媚手里,不过不会有生命危险。”

童自珍抱起她往酒楼走去,怒道:“廖烟媚也欺人太甚了!我绝饶不了她!”

童归尘自打认识童自珍以来还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本来伸出去想替七弟抱吴兰心的手又赶紧缩了回去。童烈冷哼一声,“谁让她支走大哥他们独自去追的?不然大哥他们早就把我哥哥救回来了,她也不至于落到这么狼狈的境地。”

吴兰心虽然躺在童自珍怀中,仍然不安份地反驳:“那样自珍就要多救三个人了,对于毒术和暗算的学问,你认为大哥他们三个比我强吗?”

童自珍柔声道:“你别动气,好生歇会儿养养精神,你中的毒毒性剧烈,很伤身的。”

吴兰心咕哝道:“一山不容二虎,她没当场毒死我已经是看在某人的面子上了。”

童自珍听不清她嘟嚷的是什么,他抱着吴兰心进了昨日她住的房间,轻巧地把她放在床上,拉下幔帐。

丁香在帐外道:“七公子,你打算怎么治?要我帮忙吗?”

童自珍道:“我先以针炙疏通她已僵滞的经络并导引毒血,再以药汤浸泡,将毒气发散到药汤里。你让红袖夫人准备两桶洗澡水。”他嘴里说着,手上已经把吴兰心的衣服一件件脱了下来。

帐外的人一听他的话就知道帐内是什么光景,丁香和吴鹤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再说什么,丁香下楼找红袖夫人去了。

从线条优美的肩到浑圆的胸部、细韧的腰肢自最细处向下扩散开来,形成极有曲线的臀、修长笔直的腿……因为勤于锻炼的关系,手摸上去感觉每一寸肌肤都紧绷而富有弹性,但看在眼里,却如白藕般鲜嫩得似欲滴出水来,嫩红的娇颜更如桃花初开。吴兰心还没什么,童自珍却先红了脸,不敢多看一眼。

“你难道配不出对症的解药?”他越不自在吴兰心越觉得好玩儿,几乎忘了自己不着寸缕、躺在床上的事实,用单纯而又妩媚、诱惑而又大方的态度对着他微笑。

“调配出解药要两三个时辰,而且两种剧烈的药性在你体内挥发对你身体损伤较大。”童自珍苦笑着回答。自己喜欢上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似水做的骨肉,却有火做的灵魂。早知道吴兰心脑袋的结构和一般女子相差甚远,但想不到她在这种情况下还如此大方。

他虽然心里不自在,但并未影响手头的动作,打开一个装满银针的黑匣,运针如飞,转眼就下了四十九针。

吴兰心见他的鬓角沁出汗珠,深情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自己,胸中不由得漾起一股暖流,“这次中毒本就在我意料之中,你这么为我着急,就算中毒再深我也觉得值得。”

童自珍握住她的手,“傻瓜!明知可能中毒,为什么还要去冒险?”

吴兰心道:“以后咱们在断鸿谷这段日子再也不用担心被廖烟媚暗算了。”

童自珍道:“你和廖烟媚达成了什么协议?”

吴兰心道:“这个协议哥哥们一定不喜欢,四哥一定更生气,不过他最终会感谢我的。”她打了个哈欠,“日后他找我麻烦时你可要帮我。”

童自珍微笑,“那要看你究竟干了什么事。睡吧,醒来后你就会觉得好受多了。”他放下吴兰心的手,走到床帐外,对童归尘道:“六哥,你去我车里把第六、十一、十三、二十八号抽屉里的药丸和散剂拿来好吗?顺便告诉谷总管,把准备好的车马卸下,咱们得在这儿歇一天。”

童归尘道:“大哥他们一定沿路留了标记,咱们应该派人追上去把情况报告他们,看他们是想原地等待,还是返回来。”

“就照六哥你的意思去办吧。”

童天赐、童忧与童无畏按照断鸿谷布下的假线索追到了另一条路上,弯弯绕绕,连追了三天两夜,一直追到第三天午后,在一个集镇外失去了所有的线索和踪迹。童天赐勒马沉吟道:“难道四弟反被廖烟媚所制?所以廖烟媚除去了所有的痕迹,不让咱们追上她?”

童忧道:“咱们追到断鸿谷不照样能见到她?她何必多此一举?”

童无畏道:“这个镇子不小,在边远蛮荒有个大点儿的村庄已经很难得了,怎么会有个集镇?”

童天赐道:“进去看看,说不定问题就出在这个镇子里。”

三人策马入镇,一进镇就看见一座酒楼,三层的酒楼,规模宏大,比第二关的酒楼更奇突、更让人觉得不协调。街上行人不少,其中有许多武林人物。三兄弟彼此交换一下眼色,一齐策马来到酒楼前。

酒楼飞檐如钩,铺着琉璃彩瓦,雕梁画栋,匾额上写着“蓝月楼”三字,楼下停满车马。

童无畏用肘一碰童天赐,“大哥你瞧,有九鼎城的车马,还有至宝楼的,那边那辆车上有倚天岛的标记,李玉庭也来了。”

童天赐下马往门里一瞧,一楼已上了六七成座,“他们一定在最高的三楼,咱们也上去。”将马缰丢给迎上来的伙计,大步入内。童忧虽然有些不情愿,也只能同童无畏一起跟上。

三楼上,赵相岩高踞首席首座,身畔有美女相陪,苏云淡一家与李玉庭分别在左右靠窗的桌子旁,他们三家的仆从都在二楼,另外还有十来个武林闻名、地位极高的人物散坐四方。

童氏兄弟一上楼就招来了各方注目,李玉庭和赵相岩看了他们一眼后就把目光移开,苏云淡对童天赐微一点头,童氏兄弟也微一躬身,倒教楼上的人都愣了,童门与苏云淡不是有杀父之仇吗?怎地双方如此客气?

这时赵相岩身边的美女翩然走来,娇笑道:“哎哟,这是哪家的少年儿郎?”三兄弟本来没注意她,此刻凝目一瞧,童天赐一怔,童忧则是一震!这个女子正是曾在洞庭湖畔袭击过他们的芦影!

芦影盈盈万福,“妾身是秦淮河醉花舫上的芦影,日后公子们若去金陵游玩,可别忘了捧妾身的场。”

童忧的脸上现出一个微笑,芦影故意来打招呼,是怕他们泄了她的底,所以先行暗示警告——她既然要装作不认识他们,自然也不会揭破自已的秘密。他微笑拱手,“久闻芳名,有机会一定去拜访。”

芦影轻抛一个媚眼儿给他,举杯相敬,“二公子真是心思玲珑,善解人意,妾身敬你一杯。”

童忧却一笑,“你的酒我可不敢喝,你赶快陪客人去吧,再耽误下去他就要发火了。”

芦影轻啐一声:“小心眼!”又象花蝴蝶一般转身翩然投入赵相岩的怀抱,“候爷,你生气了?”

赵相岩本是豪放风流之人,但对着赵轻梦与萧慧那两个女儿的朋友却不能象以往那样不在意,勉强笑了笑,“怎么会呢?”

童忧冷笑一声,“是啊,往断鸿谷参加英雄大会这么重要的事都能搁在一边,先跑到秦淮河找你,这么情深意重,怎么舍得生你的气?”

赵相岩脸上有些挂不住,怒道:“童忧!你敢在长辈面前如此放肆?”

童忧冷笑一声,斜了芦影一眼,“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尊为长辈?”

赵相岩脸上阵红阵青,恼羞成怒,女儿对他不敬还则罢了,这个一脸哭相的臭小子也敢嘲笑他?自岳阳楼事件后,他在武林中的声望一落千丈,如果今天再忍下去,这个武林大会他也不必参加,干脆打包回千翠峰九鼎城,从此再也不用出头了!思忖到此,赵相岩拍案而起,李玉庭脸上现出一抹喜色,苏云淡的神情却有些担忧。

童天赐下意识地跨前一步把童忧护在身后,冷声道:“城主既然自尊为长辈,难道还要与小辈动手不成?”

赵相岩本要出手,被他说得一愣,这才发觉自已气过了头,如果他亲自动手,就算杀了童忧,名声也不好听。当下喝道:“世英!去教训教训这臭小子!”口气虽然轻松,但让武功最强的次子出马,也可看出他对童忧的重视。

童忧拔出刀来,刀色淡如轻烟。这种式样的刀曾在赵轻梦手上出现过,而且被赵相岩毁了好几柄,不过童忧就象个变魔术的,这种刀层出不穷,不知他袖子里还有多少。

童天赐看着童忧持刀的动作,还有他对待赵相岩那种讥诮的态度,恍眼间几乎以为是赵轻梦立在眼前!

童忧凝视赵世英,悠悠道:“听说你是赵相岩最宠爱的儿子,兄弟中武功最高。”

赵世英傲然道:“不错!”

童忧微微一笑:“那好,我就试一试你的红袖刀法!”纤长的手指一弹刀身,刀劈了出去,刀影如织,正是红袖刀法的第一招“多情伤别离”!

赵相岩使过这一招,赵轻梦使过这一招,吴兰心也曾用凄艳剑使过与这一招异曲同工的“红尘逐月”,都是光影迷离飘转,让人感觉凄然伤怀,如见繁花似锦、落英成阵。

但而今童忧这一刀,迷离之中却带着凄厉之意,令人如见冷木枯林,万叶飘落,美则美矣,却充满肃杀!

凄艳!

杀人的凄艳!

这一刀,满座群豪都耸然动容!

这一刀这样肃杀,又这样飘零!这样无奈,又这样从容!

这一刀出手时,持刀人是什么样的心情?

赵相岩急拨身畔赵世尘的佩刀,迎了上去!“叮”的一声,满座风生,杯盘叮当作响,这一刀被他架住。

赵世英手脚冰凉,面如白纸,如果父亲没有及时相救,他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童忧倒退了两步,道:“我一直奇怪,你内功深厚,浸淫刀法三十余年,纵然阿兰天资绝顶,凄艳剑法是绝世武功,也不可能一招之下削断你的红袖刀,原来你是心中有愧,故意容让,故意让她削断。”

赵相岩轻叹一声:“我的名声因红袖刀起,罪孽也由红袖刀生,慧儿削断了它,我心里反而轻松许多。”他目注童忧,“若单论刀法,你已不在我之下,远在轻梦与慧儿之上,你究竟是什么人?如果没有二三十年的研究与苦练,你的刀法决达不到这样的境界!”

童忧淡然道:“凄艳刀法是萧氏的家传绝学,城主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呢?”

赵相岩愣住,萧飞花与徐若仙不是他正式的妻子,赵轻梦和萧慧也不认他这个父亲,他的确没立场质问童忧。不禁黯然轻叹:“你说的不错,萧氏的事我无权过问,你请吧。”

童忧收刀回袖,跟着童天赐越过赵相岩这桌,在一个角落里落座。

三人坐下后,童天赐赞道:“二弟,你刚才那一刀真是绝世无双,足可纵横天下,咱们在洞庭湖畔遇见谷无心师徒时你的刀法还没达到这么高的境界。”

童忧道:“咱们十年潜踪隐迹,虽然无意间将三大奇门的武功互授融汇,但从没有与高手试过招,这一年来却应接不暇地遇到许多武林中顶尖的高手,经过实战得来的经验自然比独自摸索习练领悟得多。”他轻叹一声,“所以说绝世的高手,必定历尽艰辛。在红尘之中洗剑,不仅磨炼了手中的剑,更磨炼了人的心灵。只愿无情者能够懂爱、绝望者愿意奋斗、迷惑者可以警醒、恨世者也能重新学到信任和宽容。”

童天赐一愣,觉得童忧这段话语里隐含着许多深意,忍不住向他望去。凝视他那张被灰尘与乱发遮掩的美丽面庞,还有那双无论多少灰尘都遮掩不住的幽深双眸。那双幽幽黑瞳是如此深邃,深沉得连黑夜都要叹息,即使在欢笑之时,亦不减黯然之色,如神秘的未知,吸引人们沉溺其中……

他知道这个看上去倦眼清眸、似月般皎柔、让人见则心痛的男子其实是如何的意志坚定、百炼不移,无论心中有多少痛苦悲伤,表面上仍是温柔平静。虽然兄弟间有互不打探彼此隐私的默契,但自从认识童忧的那一天起,他就极想知道这个弟弟的过去。

想知道他的来历、他的身世、他的感情……想知道他的一切,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忧郁、更想让他不要再这么忧郁……

感觉到童天赐的视线,童忧也转过脸正视着他,“怎么了?”

对着他澄净信赖的眼眸,童天赐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清澄的眼、幽幽的眼神、如湖的清澈和如夜的幽黯所形成的光影艳色攫住他的呼吸、令他喘不过气来。

这时一个小伙计送上茶水手巾和菜单,童天赐这才能移开视线,摆脱这种令他心悸又令他恐惧的感觉。

童无畏接过菜单问:“这是什么镇?”

小伙计一怔,“什么什么镇?”

童无畏有些不耐烦,这个小伙计一脸机伶相,怎么脑袋瓜子这么蠢?没好气地再问一遍:“我问你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

小伙计看着他,好像他才是那个一脸聪明却奇笨无比的人,“这里是断鸿谷啊。”

三兄弟齐吃了一惊,“什么?断鸿谷?”

小伙计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不见了,“三位不是依循接待路线来的?”

三兄弟惊讶莫名,万万想不到一路急追竟追到了断鸿谷,而断鸿谷竟是座镇子!

小伙计道:“三位尊姓大名?过了几关?”虽然三人是偷渡进来,他也没有立即反脸动手,“女阎罗”有此手下,盛名无虚。

童天赐道:“在下童天赐。”

小伙计一怔,瞬即一脸恭敬之色,“原来是白云舟少主驾到,敝楼已接到了谷主命令,以贵宾之礼相待,三位请稍候,贵宾席顷刻就上。”弯腰施礼,退了下去。

三兄弟面面相觑,莫名所以。隔桌一人笑道:“你们的面子真不小,连李玉庭都没有受到这么恭敬的招待呢。”

童无畏扭头看见隔桌的人,一怔道:“黄叶先生?您老也来了?”黄叶先生侧坐在一根立柱旁边,被遮住了大半个身子,因此童无畏上楼后没注意到他。

黄叶先生道:“我是跟着天圣君来的,只是他不爱热闹,偏要在房里用饭。人好是好,就是性子太孤僻了。童门怎么就来了你们三个,你弟弟和那个小丫头呢?”

童天赐道:“舍弟舍妹在后面,前辈可曾见过廖烟媚?”

黄叶先生道:“没有,我来了四天,连她手下的侍女也没见到。她有四个侍女,路上却只有三关,应该有一个侍女在这里主持才对。”

童天赐道:“这座蓝月楼的老板是谁?”

黄叶先生道:“没有老板,只有两个老管事。”

这件事透着古怪,三兄弟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光,这时美酒佳肴已流水般送上来,童忧轻声道:“既来之,则安之,慢慢再打探。”

三人慢条斯理又小心翼翼地吃着饭,直用了大半个时辰才吃完,招呼伙计结帐,那个小伙计走过来道:“公子们是本门贵宾,衣食住行一切免费,公子们的住处安排在镇南的荻园,三位公子现在动身吗?”

黄叶先生道:“咦?我们大家都被安排在楼后客栈,怎么偏把他们安排到别处?”

小伙计道:“因为童门是谷主特许免去三关的人,所以安排在那里,如果公子们想凑热闹,住在客栈也无防。”

童无畏凑到童天赐耳边低声道:“把咱们和天下英雄分隔开,提防有诈,不能去。”

童忧在童天赐另一只耳朵旁边低声道:“不妨将计就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童天赐沉吟一下,对小伙计道:“我和二弟住获园,三弟住客栈。”

小伙计应声道:“小的就去安排。”躬身退下。

童忧道:“大哥,咱们的对手不止廖烟媚一个,你把三弟一人留下……”他瞟了李玉庭那边一眼,显然是不放心童无畏的安全。

童无畏笑道:“二哥,天下英雄在此,就算是廖烟媚也不敢轻举妄动,何况是他?”

童忧道:“不如换我留下来。”

童天赐断然道:“不行!”

童忧一怔,“为什么?咱们三人中三弟功力最弱,和你相互照应最恰当不过。”

童天赐不语,童忧说得虽然是实话,但他内心深处最放心不下的却是童忧,在这敌友莫测的险恶环境里,只有时时刻刻把童忧带在身边他才能安心。

此情复长驻

安排好童无畏的住处,兄弟三人坐着马车到了荻园,三人从车窗往外看,见庭院宽广,花树杂生,修剪得疏落有致,花色叶色绝不相同,看过去不仅视野开阔,一览无遗,而且不论穿什么衣色的人站在院里,都象一块黑泥掉进白米那么清楚。

童无畏忍不住问:“这院子是哪位高人布置的?”

陪他们前来的酒楼老管事道:“是谷主布置的。”

马车穿过庭院停在客院阶前,老管事道:“这是为公子们准备的客院,公子们如果不满意,老朽再另行安排。”

客院里花园锦簇,小桥流水,睡莲满池,令人恍如到了江南。二兄弟在院里和房里转了一圈,童天赐颔首道:“这里很好,不用再安排了。”

童无畏道:“看来没什么问题,我就回客栈去了。”

童天赐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对于自已比较偏心童忧一事,他觉得有点对不住三弟。童无畏不经意地挥挥手,原车返回蓝月楼。

童天赐回头见童忧立在花丛前发呆,道:“累了三天两夜,你不想歇歇吗?”

童忧闷声道:“我想一个人静静地想会儿心事,你先去睡吧,晚饭时我再叫醒你。”

若在以往,童天赐一定会询问她有什么心事,自已能否帮忙,但这次见面,两人之间仿佛有了一道无形的阻障,他欲言又止,叹息一声回了房。

此时火红的夕阳正沉入远山,薄薄的雾色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很快天地间就一片苍茫。

童忧怔立花间沉思,她的心思细腻,当然发现了童天赐对她的反常,但她无法判定这种反常对他们之间的感情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她该告诉童天赐实话吗?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惊动了沉思的她,童忧回首一看,不由一愣,“彩袖姑娘?你不是在第二关吗?”

彩袖笑道:“我早就回来了,你们还走在我后头呢……只是没想到你们会住到这里来……”她手指转动衣带,脸蛋晕红,看着童忧欲语还休。

这几乎已是个“经典”的动作,一个女孩子如果这样对着一个男人,如果那个人还猜不出她的心意,简直就是白痴了。但彩袖眉目送情的人却偏偏是童忧,当然是白送。童忧对彩袖的示意毫无所觉,仍是温和地笑问:“你也住这里吗?你是荻园的管事,还是女仆?”

彩袖第一步示情失败,有些失望,“你猜。”

童忧道:“管事。”

彩袖笑道:“有眼力。”

童忧道:“你既是红袖的妹妹,为何做了金缕的下属?”

彩袖嫣然一笑,“我可不是下属。”

童忧一怔,彩袖这一笑美极媚极,无限艳冶,嗓音里含有磁性般的魅力,目光中有野性的火辣,有惊奇的探询,还有种意味不清、深不可测的柔情。她一怔之后,神色就平静下来,“想不到‘女阎罗’一派不仅精于毒术,而且精于媚功。”

彩袖讶异地看着她,“你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彩袖姑娘,别开玩笑……”陡然一股甜丝丝的香气冲入鼻腔,童忧猛然一惊,急忙屏住呼吸却已迟了,“这是什么?”

“绮罗香,一种媚药。”

童忧又惊又怒,“你……你竟……”

彩袖傲然道:“我喜欢你,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你们汉人只要占了姑娘家的清白,不都要负责她一辈子的吗?”

童忧啼笑皆非,这个小女孩的功夫虽然厉害,但为人处世却半点也不通!忽觉一股热焰从小腹升起,向四肢蔓延开去,即使用内力也压制不住!她心念百转,猛一咬牙,一掌拍向彩袖!

彩袖料不到“他”中了这么厉害的媚药竟然还能保持清醒,还有力气动手,险险侧身避过,打算拖延时间等“他”药力发作,童忧双袖一卷,身畔的繁花猝然分崩四散,千万片花瓣利刃般向彩袖兜去!彩袖吃了一惊,急忙飞退数丈,挥袖护面。四支花梗夹在花瓣中无声无息地飞至,射中她的左右环跳、曲池四穴,她立刻软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童忧象旋风般离去。

童天赐在半梦半醒之间心灵忽现警兆,一惊坐起,见床前立了个白衣女子,满面潮红,灿如晚霞,碎玉般的牙齿紧咬下唇,似是强忍着什么痛苦,不禁十分惊讶,“赵姑娘?你怎么了?”刚要下床招呼她,肩头却被用力按住。

赵轻梦把他按倒在床,颤抖着道:“你……请你……帮个忙,好不好?”

童天赐不解,“什么忙?”

赵轻梦回手拉下幔帐,轻声道:“我中了媚药。”

童天赐猛然明白了她的意图,急忙推开她道:“阿忧就在隔壁,你应该找他救你。”

赵轻梦眼波如梦,压在他身上搂住他的脖颈,喃喃道:“我只找你……只要你……”

童天赐极力想制住她乱动的身躯,厉声道:“阿忧是我弟弟!我不能……唔……”

赵轻梦吻上他的双唇,神智已有些模糊,轻唤道:“大哥……大哥……”

童天赐心中一震,全身的力气象被陡然抽干一样再也推不开她,这声音、这语调真象童忧……他闭上眼睛,就象是听着童忧的呼唤。一股甜甜的香气由赵轻梦呼出来,他吸进去,神思也不由得飘荡起来,伸手圈住赵轻梦,呢喃道:“阿忧……”

有人轻敲房门,“大哥,大哥。”童天赐从甜密的梦中惊醒,霍然坐起,刚一坐起,忽觉身上空空荡荡,冷意侵肌,身上竟是不着寸缕。

刚才不是一场春梦!他瞪着床单上的血迹,脑袋一片空白,生象是要瞪上一万年。

持续的敲门声拉回了他的神智,他匆匆穿上衣服,问道:“谁?”

门外的童归尘一愣,大哥怎么连他的声音也听不出了?“是我,归尘。”

童天赐拉开薄被盖住床单上欢爱的遗迹,正要去开门,门已被推开,吴兰心笑着走进来,“门根本就没闩上,六哥你还在外头敲这么半天。”

童天赐一见吴兰心就一阵心虚,他刚刚才占了她姐姐的便宜。

吴兰心看见童天赐的样子不禁一愣,童天赐即便在睡觉时也能做个行止标准完美典范的人,而眼前的他衣衫狼狈,头发凌乱,更加可疑的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心虚神色。

锐利的目光扫向童天赐试图挡住的床铺,被子虽然是拉开的,但上面没有皱痕,不象是被人盖过;床单上皱痕却很多,太多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掀开被子,只看了一眼,就象被人用定身法定住了一样。

童自珍凑过去一看,也吃了一惊,“大哥,你……”大哥根本不象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连身为他的亲弟弟有时候都觉得他好象没血没肉没感情,不仅没有恶习甚至没有嗜好,哪个女人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大哥心动?

吴兰心一把揪住童天赐的前襟,怒道:“是谁?”可恶!以童天赐的性格推算,他就算不喜欢那个女人也一定会娶她,姐姐可怎么办?

童天赐低声道:“是你姐姐。”

吴兰心两眼圆瞪,张大嘴巴却哑然失声,怎么可能?姐姐怎么会做出这种自荐枕席的事?换了她做这行为还合理些,“我姐姐?赵轻梦?”姐姐是以什么身份投怀送抱的?赵轻梦?还是童忧?

童天赐垂下头,“是她。”

吴兰心道:“二哥呢?”

童天赐头垂得更低,“我刚起床,还没见到他。”若换了别的女人,也许他还能冷静自持地处理这件事,但赵轻梦是童忧的爱侣,他还有什么面目再见最亲近的弟弟?

吴兰心皱起眉,姐姐想干什么?都到了这种地步还不说出实情?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还能以童忧的身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大哥面前吗?

童天赐迟疑道:“阿兰,自珍……这件事……就托给你们解决,好吗?”

吴兰心忽然笑了,“你从没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人吧?你为什么不敢面对?你怕见的人是谁?你怕见谁伤心?赵轻梦?还是童忧?”

这句看似玩笑的话象根针一样刺进了童天赐心底深处,刺出了血来。他头一次感觉到被人看透心事的恐惧。

这时一个下人到了门外,“童大公子,第四关就要开始了,请几位公子一起过去。”

童烈问:“我二哥呢?”

下人道:“已经过去了。”

兄弟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童天赐,童天赐咬一咬牙,该来的总是要来,“咱们也去吧。”

蓝月楼客栈的前院搭了个半尺高的平台,帘幕重重,不知里面藏了什么。台下三百张席面几乎坐得满满当当,唯有最前排的四、五张桌子还有空位,是为四大奇门或与之齐名的人物留下的。

为天圣君预留的桌上空无一人,赵相岩的儿子们都已到齐,白云舟那桌只来了一人,灰袍散发,风致萧然,看见了他,满眼繁花都成了秋色。

有人轻声道:“童门七子,天赐天忌,有忧无畏,冰火归尘。那位就是七子中的二郎有忧,他的冶炼之技据说现今江湖没有人比得上。”

听他说话的人都不由得看向童忧的手,童忧单手持杯,手指纤长、有力、白皙,月光下根根如玉。“这么好看的一双手居然能打铁?”

“他们七兄弟一个比一个英俊,待会儿你见了就知道。”

“你说廖烟媚会不会看中他们兄弟里的一个?”

嘈杂的话音有些随风传入童忧耳中,但他仍一动不动,只是慢慢啜饮杯中之酒,思绪比刚到断鸿谷时更乱。他一径儿沉浸在自已的情绪之中,殊不知这般孤独漂渺的气质更令人心动。

忽有一人坐到他身畔,“童兄好象有心事?”

童忧淡然地扫了他一眼,“慕容公子想喝酒请自便,不要打扰我。”

慕容凤翔的笑容僵在脸上,幸好他们声音不大,会场嘈杂,旁人未必听到,不死心地又道:“怎么不见令兄令弟,只童兄一人在此独酌?”

童忧默然,童天赐猜出自己与赵轻梦是同一个人了吗?不论猜没猜到,心里都一样尴尬。但童天赐绝不会为了尴尬有愧就不到场。“他们就快来了。”话音未落,童门一行人自场外走入,引来无数称羡和嫉妒的目光,而七子中四郎如冰没有到场,又让人们有些失望……

一行人落座后,童天赐锐利的目光射向童忧身边的慕容凤翔,这小子又来凑热闹,还和童忧靠这么近!

这时丝竹声自平台那边传来,四围帘幕缓缓拉开。

一个女子俯趴在黄金色的台上,一轮明月静照着,台上除了这名女子再没半个人影,不知乐声自何处发出。而这名女子除了长长的黑发和满身缠绕的璎珞外,再也没有别的遮掩的东西。

悠远的丝竹,微弱得象自天外传来,似清晰,又模糊。

黄金台上的舞姬慢慢昂起身,月光照着她青春无邪的脸,但她的舞姿却充满媚意,那种动态的美,一纵即逝却令人百看不厌,它飘来忽去,难以捉摸,难以形容,却让人实实在在地感到动人的魅力无处不在地流动。

场中寂静无比,只听闻到有些人越来越重的喘息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生怕错过少女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少女渐渐舞到了台下,到了白云舟桌前、童忧身边。童忧尚无动作,慕容凤翔已经禁不住伸出手,摸上少女的面颊。

童忧轻轻叹息了一声,宛如佛门的钟声。慕容凤翔终究是四大世家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倏然神智一清,急忙把手收了回来。

少女目注童忧,见他的目光深沉如海,水波不兴,心中一震,那股流绕在周身的媚意立刻崩散,再无踪影。

群雄们也都霍然一醒,仿佛自一场迷醉的美梦中惊醒,再也不觉得少女有刚才那般美得动人心魂。

童忧轻叹道:“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我一直都没注意到你的彩袖上绣着金线,你应该叫金缕吧?”

彩袖以手环胸,抚着自己冰凉的臂膀,低应道:“是。”

童忧道:“为何那般对我?”

金缕道:“我久闻童门七子的大名,一直想亲眼见见,等不及你们到第四关来,就先到路上迎你们,终于在第二关见到了……”她声音越来越低,“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对我说话时温柔的微笑,那么有文采,那么多情体贴,我……我……我实在没办法不喜欢你……下午我对你用了‘绮罗香’,你却仍不理睬我,甚至我跳的天魔销魂舞你都能无动于衷……”

落音未落,她的胳膊猛然被人掐住,童天赐厉声道:“绮罗香是什么?”

“能令人动情之药……”

童天赐缓缓松手,看了童忧一眼,童忧的身子不由得缩了一缩。

他知道了!他终究还是知道了!

童天赐一把抓起童忧,“走!”不顾场合地把他拉出人群。

除了吴兰心和丁香知道底细、童自珍猜测出一二外,别人都莫名所以,童无畏道:“大哥怎么了?”

吴兰心悠悠道:“这件事的结局是喜是悲,就看你大哥懂不懂哄人了。”

童天赐拉着童忧到僻静处,用一种崭新的目光久久地望着她,仿佛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弟弟”的身体竟是如此白皙而纤细,柔软的腰肢宛如婀娜的垂柳;低垂的脖颈如白玉般润滑,仿佛水中倒映着的天鹅。

童忧垂着头任他打量,心中有喜有惊、有忧有惧,不知该如何应对。

童天赐半晌方道:“为什么不告诉我?”眼前所见的均匀纤细的肩,让他有一种想好好怜惜的感觉,乌黑柔顺的发丝飘在莹白如玉的皮肤上,更有种诱惑的力量。

童忧抬起脸,表情浮着一丝苦笑,“告诉你又如何?我长得还不丑,漂亮的女人麻烦多;我背景复杂,恩怨牵绊;而且我武功不错,不是个安份的人。你的娶妻条件我没一样符合。”

疲倦的声音、凄凉的神情、微颤的手,童天赐心的很痛,不是第一次为童忧心痛,但这次的心痛里多了以往不敢有的怜爱,伸手握住她的,“一个人可以设想将来要找什么样的伴侣,但感情却不是理智所能决定的,我也是刚刚才想通这个道理。我以前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是胡说,好吗?”

一股热力从他的手掌传到她的手上、传遍她的全身,童忧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仰望童天赐眼里比灯火还温暖、比夜色更深沉的情意,她的心狂跳,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不知怎地,泪水已如泉涌,“你真的爱我?真的吗?”

“真的,我真的爱你,我不能没有你!”童天赐轻柔地把她搂在怀里,语气是无比的坚定。童忧紧紧拥抱住他,只觉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满腔的幸福似乎要炸了开来,与童天赐紧紧相拥,不肯分离,仿佛生而为人,等得就是这一刻!

廖烟媚也带着童冷回到了断鸿谷,这几天她与童冷同起同卧,共食共寝,除了没拜天地和洞房花烛外就跟真夫妻差不多。也不知是因为菊冰的迷药太厉害,还是廖烟媚做了手脚,童冷虽能行动却无法运用内力,而且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他对廖烟媚当然很怨恨,但廖烟媚没有用药物或别的手段强迫他就范,他心底深处也有一丝感激,廖烟媚虽然禁锢了他,却没有打击他的尊严。

院内百花争艳,媚丽已极,童冷一种也不认识,更不敢去碰。烈酒最香,毒花最美,看见这些花就让人想到廖烟媚。一只手伸过来,摘下他面前的一朵花,十指纤纤,肤若凝脂,仿佛白玉雕就的一般。他一回头,便看见了廖烟媚那张极为妩媚温柔的脸,和脸上那种极为善解人意的表情。

廖烟媚把花递给他道:“不用这么小心,这些花虽有剧毒,但现在已毒不了你了。”

童冷道:“为什么?”

廖烟媚道:“我既然已决定嫁给你,未来的丈夫又怎能畏毒?”

童冷一怔,决定先忽略掉她的第一句话,“你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廖烟媚道:“你每日所用的饭菜、瓜果、饮水中无一不加入了珍奇已极的药物,我封住你的内息,让你无法过度用力,就是怕会引动药性冲撞,你只要再忍七天,就能象往常一样挥剑纵横了,而且天下也几乎没有毒药能毒倒你了。”

童冷道:“也包括你制的毒药?”

廖烟媚道:“也包括我制的毒药。”

童冷心中一震,“你这么对我,不怕日后我仍对你无情,而你再无法反制我吗?”

廖烟媚娇媚至极地一笑,“吴兰心要和我赌博,我怎么可以不迎战?而且我也有法子让你甩不掉我。”

童冷正想问问她是什么法子,忽闻院外传来一阵喧闹。院门紧闭着,看不到外面,他是在睡梦中被移进这座小院的,不知外面有什么,只是觉得喧闹声中依稀有个很耳熟的声音。

院门“砰”地一声被撞开,门里门外面面相对!

门外的李玉庭先看见的是媚艳绝伦的廖烟媚,眼睛大亮,然后就看见了他的兄弟、天敌、这世间他最耿耿于怀的心头刺!他脸上的五官都不由得挪动了位置,谁也描述不出那是什么表情。

童冷的心情也同他一般复杂,扭身要走,被廖烟媚挽住了手臂,“去哪儿?”

“我不想看见他。”

廖烟媚柔软情似水地一笑,“我马上赶他走。”转身面对院门,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童冷好不容易对她和颜悦色,李玉庭又把他的好心情搅黄了!

守门的两个仆役一见她的脸色都打了个哆嗦,立刻缩身弓背躲到墙后,祈求姑娘的怒气千万别波及到他们身上。廖烟媚的目光射向李玉庭,登时变得冷如冰霜,冷笑一声,“李岛主,你敢到‘女阎罗’的禁地撒野,胆子不小啊!”十指一弹,撞开院门闯进院的两名剑士突然倒地,露出衣外的皮肤瞬间变成青黑色。

李玉庭倒吸一口冷气,不由倒退三步。

廖烟媚厉声道:“你若再如此放肆,这招‘十丈飞毒’就请你受用了!”

李玉庭不由自主地退出院子,院门无风自关,那两个仆役松了口气,姑娘没责怪他们办事不力、有亏职守,他们总算平安无事。

PS:大家喜欢童忧和童天赐是悲剧还是喜剧?给个建议。

谷中结良缘

院内重新恢复寂静,童冷甩开廖烟媚快步走回房中。不可否认,廖烟媚当着他的面教训李玉庭令他心底有一丝虚荣的满足,而他为自已竟因此而满足虚荣感到惭愧。

廖烟媚跟进来问:“怎么了?”

童冷本来坐在椅子上,见她过来又躲到内室,恶声恶气地道:“别理我!”

廖烟媚偏要站在他面前,“我教训李玉庭,你不高兴?”

童冷偏过头,又从短榻上转移到床上,“我若想教训他,自己会动手。”

廖烟媚不气反笑,走过去捧起他的脸道:“童天赐雍容高贵,雄才大略;童忧聪敏多思,气质优雅;童无畏气度豪放,容通达变;童烈雄姿英发,年轻热情;童归尘善解人意,情真意厚,童自珍更是才华绝世,俊秀无双。我为何没看上他们,单单爱上你这个石头?”

童冷想摇头却摇不动,只好道:“我怎么知道?”

廖烟媚道:“因为你这个人表里不一,个性十分别扭。”

童冷哼了一声,“听起来不象是在夸我。”

廖烟媚道:“你明明很关心你的义兄义弟,却偏要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你之所以忍受我的禁锢 ,不反抗、不逃跑、也不说激怒我的话,只是怕我一怒之下会对他们不利吧?”

童冷冷笑,“你以为你是神,能猜中别有的心事吗?”

廖烟媚道:“你不愿让你关心的人知道你其实很关心他们,因为你被同胞大哥伤过心,所以总是下意识地要与你关心的人保持距离,不让人亲近你,就是怕再次伤心。”

童冷怒道:“住口!住口!”

廖烟媚直视着他,毫不畏惧他的怒气,“我说对了,是不是?”

童冷的心刺痛起来,兄弟阋墙、父子相残,是他心中最痛的伤口。他用力攥住廖烟媚的手腕,象要把它生生折断似的,怒吼道:“你再说一句我就杀了你!”猛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廖烟媚的袖子上,竟是深绿色!

“嗤”地一声,溅血的衣服冒出青烟,被蚀出一个大洞。

童冷吃了一惊,急忙撩起她的袖子检查她的手臂,见肤若凝脂,竟连一点儿伤痕或斑点也没有。

廖烟媚柔声道:“现在你的血对于普通人是致命毒药,对于我却没什么。你现在心口感觉什么样?”

童冷道:“有点气闷,而且抽痛……”话音未落,又有鲜血涌上,急忙紧闭嘴强咽下去,但仍有一缕自嘴角溢出。

廖烟媚脸色一变,突然俯身吻住他,把他压倒在床上。

这两天童冷与廖烟媚一直同榻而寝,软玉温香已是十分熟悉,从无所动。但他心底压抑多年的情绪刚刚爆发,已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与自制,明净通透的“剑心”已经裂开一道大缝,心灵再也无法象平常那样冷静坚定,挣扎着道:“你……你干什么?”

廖烟媚道:“‘种毒归真大法’尚未完成,你方才情绪过于激动,药力冲撞,激发了毒性,只有把毒过给我才能没事。”

童冷只觉全身火热,不知是被廖烟媚用媚术挑起情欲,还是毒性发作的缘故。自从他带弟弟逃出倚天岛这六年来,廖烟媚是第一个打破他自筑的心墙而贴近他的女子。

这样绝代的美人、似水的柔情,谁能真的不动心?也许他一直说不喜欢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廖烟媚摘下发饰上的两粒珍珠弹出,击断帐钩,床帐流水般泻下……

激情过后,童冷心脉平和,脑筋清醒了些,重新拾回他的冷静,仰望着帐顶,漠然道:“你是故意激怒我的?”

廖烟媚道:“我本以为你个性冷静自制,纵然被说中心事也能控制住情绪,想不到你激动起来这么厉害。”她从童冷的胸膛上撑起身来,瞪着童冷的眼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点也不希望你变得象童自珍一样,伤病缠身、朝不保夕。”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异常的悲哀,只是童冷心里千头万绪,没有注意到,“刚才在花园,你说你有法子让我甩不掉你。”

廖烟媚打开床头的暗柜,取出一个小裴翠玉匣递给童冷,“打开看看,认得是什么东西吗?”

童冷打开一看,见深碧的翡翠里嵌了一朵白玉雕就的玉瓣花朵,在日光的照耀下,花上仿佛笼着七彩毫光,他不自禁地伸手轻触,才发现这朵花竟是真的,“这是什么花?”

廖烟媚拈起这朵花,花在五根如玉如雪的纤指中透明如冰雕,莹莹中泛出五彩晕光,那五根手指也仿佛白得透明,仿佛也散发着幽幽的光华。童冷鼻端闻到淡淡的异香,不知是花香?还是手香?廖烟媚道:“这朵叫做‘忘我花’,你弟弟的续命方里有这一味吧?我若拿它作嫁妆,你娶不娶我呢?”

童冷苦笑一声,“你早就料想到了,不是吗?”他合上匣子,“我想见见兄弟们,把匣子给七弟。”

帐外忽然有人笑道:“多谢记挂,我们先来找你了。”笑声如银铃,充满调侃之意。

童冷和廖烟媚齐吃一惊,“吴兰心!”

吴兰心道:“客人已登堂入室,主人却还高卧未起,待客之道也太差了吧?”童冷急忙丢下玉匣匆匆穿衣,吴兰心又道:“你们慢慢收拾,我不着急,我们在客厅等你们。”

童冷着衣下床,见廖烟媚仍躺着不动,“你怎么了?”

廖烟媚淡然道:“你们兄弟说话,哪有我这外人插嘴的余地?你身上大法未成,又药力冲撞导致损精伤神,还要再多经四天的治疗和补救,切不可与他们一同回去。”

童冷停步回身,“你在生气?”

廖烟媚转过脸去不理他。

童冷道:“刚才我冤枉了你,现在向你道歉,好吗?”声音比起平常人虽然仍冷静得过分,但对于他本人来说,却比以往多了许多柔和的腔调。

廖烟媚道:“哼。”

童冷伸出左手与她十指交缠,脸上露出笑意,“你是我未来的妻子,不该去见见我兄弟吗?”

廖烟媚与他相缠的手指倏然一紧,“你是说真的?”

童冷道:“难道你以为我是个食言背信的人?”

廖烟媚道:“你是真心喜欢我,还是觉得要对我负责?”

童冷道:“我现在如果说爱你,你一定不相信。不过我既然要你做我的妻子,不论爱你与否,都不会再去爱别的女人了。”

这番话虽不动听,却很真诚。廖烟媚抬起头看着童冷的面庞,他笑起来时,就象春风吹融寒冰,象一泓静水漾起微波,笑得真好看。她突兀地问:“有几个女人见过你的笑脸?”

童冷道:“六年以来你是第一个。”

廖烟媚终于展开笑颜,“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出去。”

童冷从内室走出来后,童氏兄弟吃了今天的第二大惊,这个人的表情敏锐而且生动,是如此开朗又富有青春活力!他是童冷吗?童烈险些以为又回到了六年前在倚天岛的生活,脱口叫了声“二哥”。

吴兰心抚掌笑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不知四哥打算什么时候把四嫂娶进门?”

童冷瞪她一眼,眼角余光扫到她右边坐着的那个人时吓了一跳,“二哥?”

童忧仍然是男装打扮,但换了身白色长衣,乌黑的头发披在身后,脸上再无风霜尘埃之色,一看就知是女子。

童无畏搭上童冷的肩头,“没想到吧?二哥是我们今天吃的第一大惊,你是第二个。”

童天赐皱眉道:“四弟,你和廖姑娘的事打算怎么办?”

童冷的口气毫不犹豫,“我要娶她。”

童自珍仔细打量他的五官,道:“她在你身上下毒你还要娶她?是为了我们吗?”

“他血中有毒是因为我在他身上施行‘种毒归真’大法,尚差最后一个阶段就成功了。”廖烟媚打扮得齐齐整整地走出来。

童自珍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敬佩之色,“你能施行‘种毒归真’大法?”

廖烟媚道:“他方才过于激动引发了毒性,你能不能先替他看看?咱们稍后再讨论一下如何补救更合适。”

童自珍本来有许多问题要问她,不过义兄的身体更要紧,当下先给四哥把脉。

童忧起身牵住廖烟媚的手笑道:“想不到四弟这么个石头一样的人,居然有这么好的艳福。廖姑娘,令尊令堂住在何处?我们该赶快提亲下聘礼才是。”

廖烟媚道:“我这‘女阎罗’的称号承自先母,她两年前过世,至于我父亲,童七公子最清楚。”

童自珍的手一颤,自童冷腕上滑下,“令尊真的是先师?”

廖烟媚道:“二十年前,他为求取‘忘我花’来到这里,娶了先母,但太激烈的情绪对身体有损伤,几次发病,不得不离开我们母女。”她看了吴兰心一眼,“有这个前车之鉴,我劝你们在童自珍病未痊愈之前,不论有多相爱,也别做过激的事情。”

吴兰心虽然大胆,脸上也不禁一红,“多谢赐告。”

童自珍道:“既然是先师之女,难怪能摆出先师之阵,只是你以阵相试,知道我是你师弟后,为何当时不相认?”

廖烟媚一瞟童冷,“因为当时我看上了他,想拿‘忘我花’当嫁妆,如果和你相认,‘忘我花’就不好意思不给你了。”

吴兰心“嗤”地笑了出来,惹来廖烟媚和童冷两双大白眼,“四嫂,你现在用不着它钓丈夫了,该给我们了吧?”

廖烟媚拿出翡翠匣给她,“喏。”

吴兰心打开一看,转手递给童自珍,“续命方上的五味药算是都找齐了,只差药引……四嫂,你知不知道泪血龙珠是什么?”

廖烟媚悠悠吟道:“‘百兽之长,神龙匹双,一朝失雄,千年感伤,涕泣泪尽,继之以血,血泪凝珠,是为泪血龙珠。’千百年来,医者发现的药物不下千万,药引更是千奇百怪,但泪血龙珠只有这一个传说,谁也没亲眼见到过,至于有什么效用更是没人知道。先母曾求教过毒神蛊鬼以及苗疆各族的祭司或巫师,也是一无所获。”

吴兰心喃喃道:“黄石、青羊两位先生也不知道,那天下还有谁可以请教?”

廖烟媚道:“天下之大无名的奇人异士不知还有多少,也许这个天下英雄会能请到几个。”

吴兰心一把拽住她往外走,“过来,我有话问你。”

廖烟媚被她一直拉到院子当中,笑道:“这一重小院里布了阵法,而外院除了种植的毒花毒草外,还下了十七道剧毒,你们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抵达这里,的确盛名无虚。”

吴兰心道:“这全是你师弟的功劳,阵是他破的,毒是他解的,你要佩服就佩服他吧。我问你,你费这么多心力筹划这次英雄大会,不会只为了帮这个同门师弟寻找奇人异士打听药引吧?”

廖烟媚道:“只有一小部分原因是为了他。”

吴兰心道:“大部分原因是想当个女霸主?”

廖烟媚傲然道:“以我的才干、我的毒术、我的势力,难道不能称雄天下?难道比那些臭男人差?”她看着吴兰心,“难道你从没这么想过?”

吴兰心道:“当然有想过。直到在祁连雪山我决定以身诱敌、让自珍平安入关,就知道我再也成不了一个霸主。因为我对他的情太深,不再是从前以利益为优先的我了,又怎能成就雄图霸业?”她凝视着廖烟媚,“如果利益与感情相冲突,你会选哪个?”

廖烟媚道:“我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只有事到临头我才会知道答案。”她忽然叹息一声,“咱们相识的时间虽然短暂,你对我却很不错,我和童冷的事也多亏了你帮忙,我实在不想让你为难,但这件事我不得不说。”

吴兰心见她神情郑重,不由得收起了轻松的心情,“什么事?”

廖烟媚道:“在第二关我没在近处看我师弟,今天仔细一看,他的情形比我预计的还要严重得多,如果你再留在他身边,他连半年都活不过去。”

吴兰心一震,“为什么?我若走了,他难道不痛苦?不伤心?”

廖烟媚道:“太浓的爱也是一种强烈的感情,纵然对他的精神意志有好处,但对身体无益。如果你们分开一段时间,他虽然伤感,但只要不剧烈、能保持平静的心灵就无碍。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安定,情绪过度的起伏涨落对他都是伤害。”

吴兰心木立当地,久久无语。半晌后忽然一笑,“为了不毁灭一样东西而不得不放弃它,真是可笑的逻辑。”

廖烟媚道:“一点儿也不可笑,如果你放手,也许有一天会重新得到,如果死抓着不放,那就要永远失去了。当然,也许你放手后他仍然会死,这是场冒险,也是个赌局。”

吴兰心心里倏然感到一阵空虚,就仿佛在海洋中挣扎逃生的人终于踏上了陆地,却又发现这陆地只是一条大鱼的背脊,最终还是落入了无边的大海。她惨然一笑,“以爱情为代价,拿生死当赌注,真是场豪赌啊!”

廖烟媚道:“你愿不愿意拿你们可能仅有的一段幸福时光,赌往后数十年的幸福?”

吴兰心茫茫然道:“我不知道……我要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天数盈虚,造物乘除,问汝何如?”看着吴兰心茫然无助的脸,廖烟媚忧然凄笑,“这是先父常常挂在嘴边喃喃自语的句子,不知他这样叨念时,是什么一种心情?”

PS:投票表决,大家想让童自珍死还是活?

天意苦难知

童门一行人走出廖烟媚居住的院落,经过一座白墙绿瓦的小楼前时,童烈的脚步突地一顿。

他身边的吴鹤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楼前一株白茶花树下,立着一个素衣少女,眼晴朦朦胧胧,忧忧郁郁,带着种特出的温柔,银白的丝裙被风吹得悠然飘起,如一片轻盈的云。吴鹤逸道:“你们俩认识?她是谁?”

身后的童归尘道:“她是苏轻君,在倚天岛上和五哥交过手。”

丁香笑道:“苏云淡对童门有恩。五公子若喜欢苏轻君,又有何顾忌?”

童烈回转目光,冷声道:“苏云淡在洞庭湖事件中行为诡异,是恩是仇尚未定论。”

丁香道:“他帮过你大哥,救过你七弟,若是仇人,斩草除根还来不及,又怎会帮忙?是不是,阿兰?阿兰?”

一直神思恍惚的吴兰心猛然一惊,“什么事?”

丁香道:“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吴兰心摇摇头,“没事,你叫我做什么?”

丁香道:“五公子对苏轻君好像有点意思,你觉得怎么样?”

吴兰心道:“当然希望有情人成眷属。”她一把拉住童烈,“过去见见她。人生在世,际遇无常,既然有情,就该好好把握,以免日后后悔。”

丁香一怔,看一眼同样愕然的吴鹤逸,道:“阿兰有些不对劲儿。”

吴鹤逸道:“一定是她单独与廖烟媚说话时听了什么不好的话,自打那时候起她就神思不属,再没说过话了。”

吴兰心拉着童烈来到苏轻君面前,道:“苏姑娘,你们一家不是被安排在雪意园吗。怎么到寒石院来了?”

苏轻君脸色微红,敛衽施礼,“小妹见过童五公子、萧姑娘,小妹是陪父母来探望舅父的。”

吴兰心道:“你别这么客气,我姓吴不姓萧,你叫我阿兰吧。”

这时一人道:“你就是赵相岩与徐若仙的女儿?”声音深沉温和,带着种任何人都能听得出的正直和威严。

吴兰心扭头一看,见苏云淡夫妻伴着一个中年人站在旁边,那中年人的气度柔和风雅,又有侠客之洒脱谦冲,脸上带着一丝亲切温暖的笑意,象晴空的明月,象大地清风,那么平和宁静,无懈可击!

她是何等样人,在此人面前也不敢放肆,盈盈拜下,“晚辈吴兰心,见过天圣君前辈。”

这时其他人也已赶到,一齐施礼,薜衣圣颔首还礼,目光掠过童氏一门,叹道:“天地灵秀之气所钟,尽萃于童氏一门,竟不肯分润些给别人!你们这一代比我们年轻时强得多了。”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吴兰心脸上,“你长得真象令堂,我第一次见到令堂时,是在二十多年前,我们四大奇门的几个年轻人相约到滇池游玩,赵相岩,李承肇,童陛,海轻云与舍妹都在,还有承肇的异母弟端木入云。那时正上秋天,日暮时分,我们在滇池旁的一个树林边见到了她。她的面容清艳,气质高雅,竟盖过了秋水夕阳之丽,漫天落叶,象春日的落英飞花般在她身后飞舞飘卷,她就在这飞叶如花的背景中向我们款步走来,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动人,让我们几个都得看呆了……”

众人都很惊讶,想不到天圣君竟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

薜衣圣道:“我立志要达到武术的巅峰,不愿意被儿女私情所干扰;童陛与海轻云已是一对爱侣,且有了儿子,童陛更不是负心之人;李敬宏虽然花心,但已有一妻一妾,自知配不上这位女子;只剩赵相岩与端木入云。他们后来留在滇池半年之久,之后你来我往,过了数年,徐若仙属意赵相岩,端木入云伤心之下,不知所踪。而徐若仙在半年之后也离家出走。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情场得胜的是端木入云,令堂也许会活得很幸福。”

吴兰心目光明亮,“前辈对先母似乎有相怜之意,当初若前辈改变初衷,未必输给赵相岩,先母也许就不会那般结局悲惨。”

她的口气就象在谈论不相干的人一般坦然直率,薜衣圣对她不禁更加了一分注目,“我这一生少有朋友,你是我故人之女,今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吴兰心盈盈施礼,“多谢前辈赐告往事,今后若有空闲,晚辈定当常来拜望。”

吴鹤逸在一旁忽然开口,“天圣前辈,端木入云是个什么样的人?”

薜衣圣道:“他乃李敬宏的庶弟,随母姓端木,因母亲不被宠爱而倍受冷落,少年时就离开了倚天岛,博采诸家,精研旁门,尤精易容。”

无心谷三弟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吴鹤逸道:“多谢前辈指教。”

众人向薜衣圣告辞,与苏云淡一家同行出蓝月客栈,分道扬镳后,吴兰心才苦笑,“原来师父和我母亲早就认识,他在祁连山也没对我全说实话。”

吴鹤逸叹道:“师父对你不仅平时宠爱,即使你叛门私逃他也手下留情,并交还徐前辈的遗物,未尝不是心中对徐前辈犹有情衷。师父对天下名派人物,武功如数家珍,唯有对四大奇门提及甚少,我也一直在暗暗奇怪,咱们无心谷一派的剑法与倚天剑法的路数怎么那么相近?原来是因为同出一门。”

丁香也叹道:“天下真小,咱们的师父是童冷童烈的叔叔,咱们是不是要改称他们‘师兄’呢?”她话音未落,见李玉庭率领手下拦在前方,不禁又加了一声叹息,“是不是也该对这个人叫声‘师兄’?”

“李岛主半途拦路,有何贵干?”童天赐用愉快万分的语调打着招呼。自打昨晚知道童忧就是赵轻梦以后,他再也不为喜欢上兄弟的爱人而烦恼,更不再担心自己有什么样毛病,心情一直好得不得了,而刚才与廖烟媚定了姻亲,又得了弟弟需要的奇药“忘我花”,情绪更佳,因此即使面对敌人,他仍然是一副笑脸。

李玉庭看到露出本来面目的童忧,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目光掠过吴鹤逸,盯在吴兰心脸上,脸色更青,“洛阳怡园门外刺我一剑的人是你吧?”

吴兰心耸耸肩,“没错儿。你想找我翻旧帐吗?”

“李玉关呢?”

“当然是在温柔乡里,你又不是没见到?”

李玉庭冷笑一声,“童门?哼!童门有什么好?白云舟已经尽毁,就凭几个毛头小子,根基浅薄,能成为天下霸主吗?跟了他们有什么出息?”

吴兰心也冷哼一声,学着他的语气:“霸主?霸主有什么好?你以为人人都稀罕吗?”

李玉庭道:“不想当霸主,廖烟媚为何要召开这天下英雄会?不想当霸主,李玉关怎么会去讨好女人?他不是一向讨厌烟行媚视、不端庄的女人吗?装得一副清高的圣人嘴脸,还不是伪君子一个?”

童烈大怒,“你放屁!”按剑就要冲上去,却被童忧拦住。童忧以目示意他注意街道两旁渐渐聚集的人群,这些人大多是赴会的群雄,如果在这个时候动手打架,很容易被卷入风波里。

李玉庭大笑,眼神里充满恶意,“你们姐妹俩对他们兄弟可真是尽心尽意啊!可是如果你们以为从此就能和他们双宿双飞、过神仙眷属的日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吴兰心一挑眉,“你的口气大了点儿吧?你在童门手下吃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还有什么手段没使出来吗?”

李玉庭瞪着她,“你一路势如破竹而来,短短一年之中就名动江湖,荣耀得不能再荣耀了,甚至被武林各派、绿林豪杰们围捕于祁连雪山都能逃脱而出,的确有无所不能的感觉,但一个人活得太荣耀,总有乐极生悲的时候,等着瞧吧!”带着属下恨恨而去。

丁香推了推发愣的吴兰心,“阿兰,你怎么了?不会是被李玉庭几句虚言给吓住了吧?”

吴兰心道:“李玉庭并不是个不学无术、只会吹嘘的纨裤子弟,他当着天下群雄说出这番话来,必定有因。”

丁香失笑,“你一向自信狂妄得让人恨不得一脚踩扁,怎么突然患得患失起来?这可不象你的为人。”

吴兰心叹道:“我以前心比天高,总以为只要我想做、只要付出努力,就没做不到的事。但近来我却越来越觉得命运难知、天意难测,与之抗争胜机渺茫,我以前之所以事事顺利,只不过它没有认真对付我罢了。”

丁香吃惊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这么颓废悲观的话是从一向狂妄的吴兰心嘴里说出来的。

童自珍搂住吴兰心,柔声道:“你想得太多了。你的心思太繁杂、太细密,很容易把自个儿绕进去,杞人忧天。你难道没听说过‘多思易乱,过诡易失’这句话?”

吴兰心默然无语。

吴鹤逸道:“阿兰,你还记得师父特别在每一个人成年后叮嘱的话吗?他警告咱们千万不能涉足情关,不论友谊还是爱情,都会让人患得患失,这些都是令人心志软弱、容易受伤的东西。”语声似叹非叹,别有感慨。

一直听着他们说话的童无畏忽而也叹道:“可惜爱不是理智能控制的,无论你愿不愿意接受,就算你一心想要避免,仍然会有伤害。不伤自己,就伤别人。”

丁香觉得他这话里有很深的含意,抬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三个衣色不同的女子正立在街角注视着这边,眼睛里的悲伤都那么深、那么重。“三彩衣?”霍朱衣和田翠衣伤自有因,纪霞衣怎么也这么伤心?她的目光从童门七子脸上一一扫过,让纪霞衣伤心的人是谁?

前面又有人拦路,却是东方世家的长老们。东方胜一脸严肃地对童归尘道:“家里有人来急报,说我们动身来南疆的三天后被勒令闭门思过的东方云山父子逃走了,我想他们也许会来找你报复泄愤,你要小心些。”

童归尘点点头,“您也要小心,伯父对您也一直很不满,我有兄弟们保护着,伯父就算找来也到不了我身边。”

东方胜“嘿嘿”冷笑,“他找我又怎么样?杀了我也得不回东方世家族长的宝座。但你如果出了事,我们就没有更好的人选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老奸巨滑,能瞒我们这么多年,可不能大意了。”

童归尘悠悠一叹,他实在不想和东方云山弄到你死我活、势不两立的地步,他露出那招“顿月迟回”也只是要为自己洗冤,并无意要夺走东方云山的地位,可是局势却不能依照他的心意做到尽善尽美,“如果伯父一定要视我为仇敌,我也无话可说……”

告别东方世家的长老们,童门众人终于回到荻园。刚刚踏上大门口的台阶,猛听身后有暗器破空之声,大家几乎都同时扭身向旁边侧跃开,一边闪躲暗器,一边察看身后是何种情况,好做下一步的应变准备。

唯有一个人没有闪避,反而转身迎向暗器。

五颗弹丸般的暗器两前三后,如“品”字形疾射而至,眼看就要打到那人身上,那人张开双手,十指如花般绽放,姿态美妙之极,只一晃眼间就将五颗弹丸夹在指缝当中。

童天赐脱口叫了声:“三弟!”他在跳开时看见袭来的暗器是弹丸形状,心中就隐隐约约有所预感,此刻见童无畏不闪不躲,转眼就破了暗器,心里更加肯定:这五粒弹丸必定是霹雳堂威镇天下的火器。

童无畏看着从暗隅走出的雷阵、雷霖父子,面沉如水,“只为了试我的武功路数,就用‘雷星火弹’偷袭人?假如我没有接下这五颗‘雷星火弹’,这方圆十丈的人与物岂不都要化为齑粉?”

“自从吴兰心在祁连雪山以‘地裂之珠’炸断山路,我就开始调查童门,疑点渐渐集中在你身上。你的来历只有从你的武功‘百步神拳’上看出是出自百破大师门下。但百破大师一向云游四方,又厌恶红尘,总在深山古寺歇足,很少露迹于城市集镇,所以霹雳堂的探子们直到半个月前才找到他。百破大师口风很紧,可惜他身边随侍的小沙弥却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经过几次收买后说了实话:你是带艺投师,而且他以前不小心听到你和百破大师说话,知道你是霹雳堂出身。”雷阵目注童无畏,目光是稳操胜券的笃定,“这个消息今早才到,我用‘雷星火弹’一试,你果然不得不使出‘凤凰于飞’手法!只有咱们家手法,才能破咱们家的暗器!”

童无畏缓缓抬手,从脸上揭下面具。他气质一向豪放不羁,但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冷漠得令人心寒,好似换了人般,一点儿都不象他了,“试出了是我,那又如何?”

雷阵看着童无畏,眼光是骄傲的、甚至是赞叹的,“唯有你仅凭弹丸破空之声就能听出是什么火器、唯有你能将‘凤凰于飞’练得这般出神入化!”

童无畏冷笑一声,“无论你再怎么拍我的马屁,我也是不回去的。”

雷阵脸色一沉,“你说什么浑话?你是霹雳堂的长房长子,将来霹雳堂就是你的,你抛下未婚妻一走就是五年我都不怪你了,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旁听的众人都吃惊不浅,在断鸿谷第二关雷氏父子向童无畏打探时他们都猜到童无畏和霹雳堂关系非浅,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是雷阵的大儿子!

童无畏口气淡淡地道:“我回去以后,是不是还得和东方世家联姻啊?”

雷阵道:“东方晓雁还没有成婚,你如果愿意,当然可以继续履行婚约,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再强迫你。”

大家呆看着这奇特的父子相认的一幕,看他们之间的对话应答,着实不象是父子间该有的情形。如果他们还有亲情,就不该这么生疏;如果他们之间有什么怨恨,也不应该这么冷静。

童无畏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五年前我走了,你又想方设法又把霖弟和她拉在一起,你对东方世家如此执着,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是不是因为我六弟童归尘的关系?因为利用他比利用东方晓雁更好?”

雷阵怒道:“你胡说什么?!”

童无畏收住笑声,摆了摆手,“胡不胡说大家心里有数,我既然出了雷家的门,就没打算再回去,父亲你用不着再在我身上打主意了,还是按照你的原计划,让霖弟去娶东方晓雁吧。”

雷霖忍不住叫了声,“大哥!你明明比谁都清楚我根本不是当家做主的料子,霹雳堂堂主的位子只有你坐才最合适。”

童无畏摇摇头,“错了,你比我更合适,因为你能够为了霹雳堂牺牲你未来的幸福,我绝对做不到这一点,什么家族延续、什么雄图霸业,在我眼里全是狗屁!”

“你掌管‘德立财团’,隐然是两河一带的霸主,甚至还把势力往南扩张。”雷阵冷冷地说,“你可以为童氏效命,却不愿意替自己的家族谋福,连父子亲情都没有了?”

童无畏笑得涩然,“人以知己、兄弟待我,我自当以国士、兄弟报之,你把妻子、儿女全都看做是工具,又怎么能期望工具对你有感情?雷堂主,你我之间,从来都没有过感情。请回吧,我而今兄弟友爱、朋友知心,平生从未过得如此幸福,以后请堂主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雷阵愕然无言,童无畏转身进门,童门中人也随之鱼贯而入。

大家在花厅落座后,一齐看向童无畏,摆明是等着他老实交待。童无畏叹了口气,“我本名雷霆。”

童归尘补充道:“雷阵的长子、霹雳堂少主雷霆,五年前为了逃避和我堂姐的婚事而离家出走。只是我从未见过,不然当初一见三哥就能认出来。”

童无畏道:“因为婚事而离家出走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家母是在三十年前嫁给家父的,因为我外祖父有一座质地优良的乌铁矿。这桩婚姻虽是出于利益关系,但我父母生活得还算美满,直到我八岁那年,他们成亲十年之后,我父亲又要迎娶第二个妻子。注意,是‘妻’,而不是‘妾’,因为这位女子的家族里出了好几位铸冶名师。”他看了童忧一眼,“虽然比不上萧氏家传的技术,但在行业中也是一流的。这些技术对霹雳堂很有帮助。在新人入门的前一天,家母愤而出走。”

他又看了看童归尘,苦笑一声,“五年前,家父无意中看到东方云山以家传绝学‘临风轻举’对敌,发现这一招剑法竟能克制霹雳堂的火器!霹雳堂的火器都是触物即爆,一旦火器出手,对方除了立刻躲避外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它爆炸——当然,霹雳堂的‘凤凰于飞’手法除外。但‘临风轻举’这一招轻如风、柔如云、快似电,家父认为如果这一招剑法对上霹雳堂的火器,绝对能将火器削成两半而不引爆它!因此他要我娶东方云山的二女儿东方晓雁,冀图通过她得到‘临风轻举’的秘诀,好改善火器的发射手法。”

吴鹤逸道:“于是你就再也忍不下去了?”

童无畏笑得更凄凉,“武林中的世家大派为了本派的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包括牺牲少数人的利益、幸福、自由、尊严、爱情、仇恨……这是它们之所以能延续至今的原因。身为大家族中一分子的悲哀,就是无时无刻都要考虑到家族的利益。为了整体利益,什么都要牺牲。越古老的家族越如此,因为这样他们才能生存下去,不致一、二代后就分崩离析。你不是很喜欢欧阳长亭吗?一直为不能和她结合而苦恼?我告诉你,只要你带给欧阳世家的利益远远超过欧阳西铭之死造成的损失,那些长老们绝对毫无二话地把她嫁给你。”

他看见吴鹤逸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道:“你别不相信,六弟对此也一定了解。”

童归尘默然颔首,证明他此话不假。

童无畏道:“我母亲出家其实不完全是恨我父亲,她能够理解我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不能忍受这样的苦。我父亲心中虽然也不好受,但当他处在家族族长的位子上时,就不得不逼我走他的旧路。”

厅内有片刻的沉默。童天赐道:“伯父已找到咱们头上,你打算如何处理?”

童无畏道:“无论如何,我都绝不回去!”

童天赐点点头,“既然你有这决心,就不用再为这事烦恼,只要你不想回,咱们就绝不让令尊把你带走。”他接着转向童归尘,“你和东方世家的恩怨应该算是两清了,如果东方世家的长老们一定要请你回去作族主,你怎么打算?”

童归尘摇摇头,“我也不想回去,如果我回去了,东方云山一家人就必然不能再待在东方世家,他毕竟曾于我有恩,我不想逼得他太绝。”

童天赐道:“那田翠衣的事呢?你和她之间的纠缠还没了结清楚?”

童归尘勉强笑笑,“这件事太复杂,一时间理不清,不过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童天赐微一皱眉,这番话有些底气不足,不象对东方世家的口气那么坚决。

忽然门口仆人来报:“大门外有位纪霞衣纪小姐求见六公子。”众人都一怔,她来干什么?

纪霞衣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翠衣被抓走了。”

童归尘立刻跳了起来,“被谁抓走了?”

纪霞衣道:“他蒙着脸,我不知道是谁。不过,他让你到镇外东山山顶去见他,只准你一个人去。”

童忧一把拉住要往外走的童归尘,“别冲动,想想谁会这么做,你有几个仇人?”

童归尘道:“我没什么仇人,除了田龙池一家外,就只有东方云山父子了, 东方云山不会这么冒失,一定是东方晓鹗!”这是大有可能的,东方晓鹗对付不了他,也许会转而对田翠衣不利,他不能让田翠衣冒一丁点险!他甩脱童忧冲出了花厅,“这事儿我自己能解决,你们别跟来。”纪霞衣扫了厅内诸人一眼,也匆匆而去。

田翠衣立在东山绝顶的风中,绿衣若舞,长发如帜,看着眼前的蒙面男子道:“你这招没用的,我和他是仇人,我若死了,他心里反而轻松些。”

她得到的是一声冷笑,“仇人又怎样?欧阳长亭和吴鹤逸也有仇,不照样发了疯似地找他?童归尘这人我清楚得很,别说他爱你爱得要命,就算是个不相干的人,甚至一只猫儿狗儿,他也不愿让它因为自己而送命。”

田翠衣吃了一惊,“你怎么这么了解他?你究竟是谁?”

蒙面人不答,淡然道:“他来了。”

田翠衣回首一望,看见半山腰上童归尘疾奔而来的身影。她从未见过他剧烈运动时的样子,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动武是阻止童天赐杀她那回,而她正闭目待死。他一向温文而雅,行动象风吹草偃一样从容自如而有风度,而眼下的童归尘却象豹一样敏捷、迅速,又带着一种难言的柔韧而优美的动感。

很快地,童归尘就到他们面前,叫了声“东方晓鹗”。

蒙面人道:“聪明,怎么猜到是我?”

童归尘道:“除了你们父子,我没有别的仇人,而且是你们先对不起我的,如果你们不除掉我,我永远是你们心头的一根刺,是你们生命中永远也抹不去的污点。”

东方晓鹗道:“我以前只以为你是个既老实又窝囊的废物,每回欺负你都觉得胜之不武,却想不到咬人的狗不叫,竟然连我爹都栽在你手里!”

童归尘道:“我只想洗清自己的冤屈,而且我也已经离开了东方世家,只要你们诚心悔改,一定有被大家重新接受的一天,你们还想怎么样?”

东方晓鹗一把抓下面罩,脸上神色狰狞,“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我们父子的名声全被你毁了!晓雁和霹雳堂和婚事也吹了!秋氏的后人竟连‘顿月迟回’也教了你!让那些老家伙念念不忘!东方世家哪儿还有我们的生路?”他拔剑架到田翠衣的脖子上,声色俱厉,“如果你把右手砍下来,我就放过你心上人!”

童归尘的声音仍然柔和温文,“你是我堂兄,我一向让着你是不想让人看东方世家的笑话,但你却把翠衣牵扯进来,做得太过份了。”

田翠衣心中一震,知道他动了真怒。无论他心里有多么愤怒激动,说话都永远是温柔平和的,因为他不愿在人前失礼,不论这个人有多卑鄙、多令人痛恨都一样,但别人若以为他柔弱怯懦,就大错特错了。

东方晓鹗道:“过份又怎样?你敢杀了我?”

一阵山风吹过,风中有寒光一闪。

东方晓鹗开始并无感觉,直到童归尘上前将田翠衣从他的剑下拉开,搂入怀中,他才发现自己已无法阻止。

长剑落地,他两只手腕上各出现一丝极细的血痕,只沁出几滴鲜血,却令他再也无法自如地使用双手了!

童归尘淡然说明:“你双手的筋络已经被我挑断,今生今世再也别想使剑了。”

东方晓鹗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发出困兽一般的惨嚎,但仍无法相信这是真的。脱险的田翠衣也不敢相信自己真在童归尘怀中,反手紧紧抱住童归尘,如果这是梦,但愿不要醒,但愿不要醒……

又一阵寒风吹过,童归尘搂着田翠衣倏然移退三尺,“大伯,背后偷袭,有失剑客之道吧?”

这话如果由吴兰心说出来一定充满尖刻,童归尘的语气却很平和,甚至很诚恳。

东方云山执剑而立,咬牙切齿,“小畜牲!你父母早死,是我把你养大,你竟然忘恩负义!”

童归尘仍旧表情柔和,“你养育过我,却也曾谋害过我,如果不是我武功还过得去,早就死在你们父子手里了,四年来我背负冤名而不澄清、流亡江湖而不申诉,足够报答你了,我用‘临风轻举’废了鹗堂兄的双手,伯父,请你接第二招,‘顿月迟回’!”

话罢,他的人和剑都有了一种非常优美、非常和谐的动作,仿佛是在舞蹈,这一剑刚一出手就不停地变化,变化飘忽不定,似乎无穷无尽,好象天外一朵云飘过的轨迹、甚至是一阵轻轻吹过的微风。

隐蔽处传来忍不住的轻咦声,那些在场外看着这一切的高手们心里都在想:这招是“临风轻举”啊,怎么童归尘却说是“顿月迟回”?

风已吹过,剑意已尽,因穷尽变化而停顿的剑尖忽然一颤,剑光忽地散开,如瀑击石,水珠四溅;又似满天繁星,如雨坠落,所有见到这副美景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美丽倏然凝固了。

观者们还没回过神儿的时候,童归尘已经还剑入鞘,而东方云山跌坐丈外,剑断、人伤,鲜血从他双肩渗出。

他一直搂着田翠衣,因此不管是明观还是暗窥的所有人中,她是唯一将这一招看得清清楚楚的人,她所处的位置与童归尘相同,这一招出手的方位、落点、在何处有何种变化、甚至于每一个变化时内气在哪条经脉中流转,她都因紧紧贴着童归尘的身躯而感受得清清楚楚!

一招既毕,她惊讶地抬头看着童归尘,他有意教她!他竟把这两招举世无双的绝技传给她!秋氏的后人不会因此而责备他吗?

树林里传出清脆的掌声,童氏兄弟与东方长老们鱼贯而出,当然,暗中偷看的并不止他们,不过那不是值得在意的事。童忧温柔地看着童归尘,“想不到秋氏剑法与萧氏刀法竟然如此相似!只是秋氏剑法充满超脱飘逸之气,萧氏刀法却抑郁凄凉,若单论武道之境界,秋氏在萧氏之上,今后二十年内,剑术的天下是你一个人的!”

东方胜道:“晓鸿,我们住在镇外的客栈里,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住?”

忽然远远有人跑来喊道:“童公子……”

童门诸子一齐回首,见金缕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苏云淡被杀了!我家姑娘让你们赶紧过去!”

PS:大结局快到了,现在是表决时间,同意让童归尘和田翠衣在一起的请举手!

情深奈何路

苏云淡死在他的寝室里,屋内没有任何搏斗甚至是挣扎的痕迹,致命伤在前心,被利器刺入心脏而亡,但流出的血却不多,童氏兄弟赶到时,廖烟媚和童冷带着青衣、红袖和紫织也赶到了。

廖烟媚检查完尸体后道:“杀死苏云淡的凶器一定十分锋利,而且凶手的出招快如闪电,因此血液还未涌出凶器已经拔走,伤口随即闭合,血液全流在体内,渗出的鲜血只有一丁点儿。”

童归尘道:“当今天下武功这么高的人找不出几个来。”

童自珍道:“凶手一定是苏楼主认识而且熟悉的人,他是武林中屈指可数的顶尖儿高手,凶手武功再高也不可能面对面地一招就杀了他,而且还令他毫无招架甚至躲避的余地!”

一直呆立一旁、好象失了魂儿一般的薛衣香忽然道:“你们不用猜测了,我知道凶手是谁。”

众人都一愣,不约而同地问:“是谁?”

“赵相岩!”

大家都吃了一惊,童天赐道:“九鼎侯为何要杀害苏楼主?”

薛衣香道:“因为他怕玉尘揭露他以前干的丑事,所以情急之下,杀人灭口!”

童天赐的心渐渐往下沉去,忽然非常不希望再问下去,但嘴巴却自有主张地开了口:“他以前干了什么丑事?”

薛衣香道:“十八年前、中秋之夜,设伏杀害令尊令堂。”

童忧与吴兰心一齐叫道:“胡说!”

薛衣香道:“那个中秋之夜,玉尘和我发生口角,不想参加家族聚会,便一个人上君山散心,刚好撞见这件事,念在与赵相岩交情深厚,一直隐忍未发。后来你们找上了他,他想劝赵相岩坦言认罪、保全一点脸面和名声,以尽朋友之谊,所以当时没有说出来。昨晚他去找过赵相岩,今天就出了事,除了赵相岩还有谁能干出来?你们不妨去问问赵相岩,十八年前的中秋之夜他人在何处?”

吴兰心扭头去看童忧,童忧的脸色惨白如纸,直直地望着童天赐,童天赐却避开了她的视线。

童忧幽幽道:“她的话你信不信?”

童天赐道:“我会去向赵相岩查证。”

吴兰心冷笑一声,“她既然敢让你去问赵相岩,必然已有所布置,你问也是白问,就算问出什么,大概也很难令人相信。”

童天赐无语。如果童忧仍是他的生死兄弟,他也许念在赵相岩是童忧生父的份儿上会忍下仇恨;但童忧现在是他的情人,他的心情好象就不一样了,为什么会不一样他也说不清,人的心中那种微妙的情感本来就是谁也猜不透、说不明的。

童忧凝视着童天赐,她与他相处了整整十一年,童天赐就算动动眉毛她都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她扯出一丝惨淡的笑意,“我早就明白你对兄弟比对情人好,当你的情人只会伤心受苦。”

她转身黯然离去,童天赐动也不动,童无畏等人欲拦又止,不知该如何是好。

吴兰心瞪着童天赐冷笑,“这件事是真是假还没确定,你就把我姐姐赶走了,真亏她跟了你那么多年!”

童天赐看也不看她,她又转目瞪着童自珍,“你呢?”

童自珍深深地望着她,“我不会……”

吴兰心的脸色好看了些,忽然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低语:“就算九鼎侯真是凶手,我也绝不许你抛下我!你等着我!我会回来!”

童自珍凝视着她明澄坚定的双眸,刚才因薛衣香一席话而绞痛起来的心淌过一股暖流,他深知她坚强的性格,尽管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障碍,也能使自身经得起考验。绝不承认失败!绝不停止奋斗!他轻抚她的秀发,“多加小心。”吴兰心展颜一笑,放开他也离去了。

苏轻君已哭得昏倒,早就被送回她房里歇息,与会的群雄们因廖烟媚全力压下消息,知道这里发生变故的人很少,这间房里只有薛衣香、廖烟媚主仆、童门七子和吴兰心师兄妹。吴兰心离开时吴鹤逸和丁香一齐跟了出来,廖烟媚也追出来,“阿兰!”

吴兰心淡淡一笑,“今天早上你才让我好好思考该如何选择,现在我就不得不做出选择了。”

廖烟媚道:“你打算怎么办?”

吴兰心道:“先去找我姐姐,随后再去你的住处找你商量。”

廖烟媚道:“令姐刚才走时我暗令人跟着她,让红袖陪你一起去找吧。”

红袖带着吴兰心按手下人留的信息,在东山绝顶、童归尘与东方云山父子相斗的地方找到了童忧。翻滚的云雾、铁色的远山,纤细的女子孤零零地伫立在绝顶的风里,让人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吴兰心赶紧走上前,“姐姐,你打算怎么办?事情还没弄清楚就这么一走了之?”

童忧叹息一声,“即使事情清楚了,我也不想再留在童天赐身边,这件事让我看出来,我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罢了……”

吴兰心劝道:“姐姐,你很小的时候就敢孤身一人从九鼎城逃走,怎么现在却变得怯弱了?”

童忧道:“你以为我是伤痛欲绝、想逃避现实吗?”她的眉宇间虽然有些轻愁、有些忧伤,却没有深刻的痛苦,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有些嘲弄、有些黯然、有些失望,“对于这纷纷扰扰的红尘纠缠我厌倦了、疲乏了、灰心了,童天赐恨我也好、爱我也罢,我都不再去想了,我只想找回自己宁静的心。”

吴兰心道:“你虽然对童天赐失望了,我却不愿离开童自珍,我不相信命运就是如此!就算命里注定,我也不甘心让它摆布!”

她的喊声那么大,就象是在宣誓,又象是在挑战!童忧凝视着她倔强的脸庞,“但你又有什么本领能改变命运呢?”

“不顾天理!不择手段!”吴兰心脸上现出一个狂烈的、甚至是狰狞的表情,“就让我来和命运打一仗吧!”

认为不该的,她就要反抗!决心要做的,就绝不回头!

童冷随廖烟媚回去,剩下的人心情沉重地回到荻园,谁也没心情开口说话。

童无畏枯坐半晌,看着兄弟们灰沉沉的脸色,再也坐不住,道:“我回房了,吃午饭不用叫我。”他宁可在房里自己吃也不想在这么沉重的气氛中、看兄弟们难看的脸色。

童烈左看看童天赐、右看童自珍,不知该说些什么,干脆也闷声不吭地回自己房间,花厅里只剩童天赐、童归尘和童自珍。

童归尘的心情并不比童天赐和童自珍好多少,田翠衣温柔而又哀愁的眼波犹然在他脑海里浮动,他的前襟上还留着她未干的泪痕,他怎么能舍得从此与她天涯相隔?如果他回到东方世家,长老们一定会为他挑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而如果留在童门,横在他们之间的仇怨纠葛更令他们无法在一起。

为什么情与仇要牵连在一起?他如此,大哥和七弟也如此,他们七兄弟中能有几个可以得到好结果?

等他从沉思中回醒,花厅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仆人悄然来到他身边,“六公子,这午饭……”

童归尘道:“送到各自的房里吧……但只怕他们谁也吃不下吧?”

他又呆坐了一会儿才回房,饭还没送来,但房里却有一人在等着他,他看到这人,不觉一愣,“红袖夫人?有事吗?”如果廖烟媚找他们有事,也该去找大哥吧?为何要专门在他房里等他?

红袖夫人道:“奴婢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子。”她持起茶壶倒了杯茶给他,“这是敝谷特产的香茶,请公子品尝。”

童归尘急忙双手接过,“夫人千万不要客气,我们只是贵谷的客人,哪儿敢让夫人自称‘奴婢’?有话请讲。”

红袖夫人问:“今日在东山绝顶,你将‘临风轻举’和‘顿月迟回’暗自传给田翠衣,不怕被秋氏责怪吗?”

童归尘道:“家师之所以把剑法传给我,只因她认为我的性情适合这套剑法,不因为我是东方世家的人,也没有吩咐我不可另传外人。”

红袖夫人道:“你回到东方世家后,事务繁杂,而且身分地位更是大变,与田翠衣之间不会再有交集,你担心她被人欺负,才将剑法传给她,是不是?”

童归尘默然不语,轻呷一口香茶,不愿回答红袖夫人的问题。

红袖夫人道:“你宁愿此生与她斩断情缘,认命地煎熬到死?”

童归尘握紧手中的茶杯,声音仍然平静,“想不到夫人词锋这般锐利,你追问我这些事有何用意?”

红袖夫人一笑,“这些话是吴姑娘让我代她问的,还有一件事,是她拜托我代她做的。”

童归尘警戒心升起,吴兰心又想算计他什么?“她拜托你什么事?”

怀里突然多了一具柔软温香的身躯,红袖夫人轻笑着反关上房门,“她中了‘绮罗香’,下面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童天赐在房里整整想了一下午,赵相岩不比别人,虽然复出的这段时间在他两个女儿手下跌了好几个大跟斗,但九鼎城几十年经营,根基深厚,不易撼动。若薛衣香所言属实,赵相岩自知再也瞒不过去,杀了苏云淡后只怕就要布署对付童门了。

以往遇上大的难题,他都会找弟弟们商量,但如今兄弟之间似乎有了一层隔阂,他连亲弟弟都不敢见了。童天赐在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后决定:如今兄弟当中只有童烈心事最少,先找他谈谈吧。他刚打开房门,就见红袖夫人当门而立,微笑道:“我家姑娘在花厅等候公子。”

童天赐来到花厅时,童无畏、童冷、童烈、甚至童自珍都在,一向守时有礼的童归尘却反而缺席,他不禁问:“六弟呢?”

红袖夫人坦然答道:“他房门锁着,好象出去了。”

童天赐一皱眉,兄长俱在而不告外出,这不象童归尘的作风,而今童门一团混乱,六弟可别再出什么事,“我先去找找他。”

廖烟媚等童天赐出去后问红袖夫人:“怎么样?”

红袖夫人道:“没问题。”

童冷奇怪地问:“你们在打什么哑谜?烟媚,你想算计谁?六弟?还是大哥?”

廖烟媚笑得轻松无比,“你自己跟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童天赐发现童归尘的房门虽然是外锁,但锁却挂在锁扣上没有锁死,当下摘掉锁进屋,险些被屋里的情景吓倒惊呆,回过神儿以后差点儿气炸了肺,怒吼道:“童归尘!你在干什么!”

童归尘急忙先用被子盖住也是刚刚清醒、还弄不清楚状况的田翠衣,然后披衣下床。事已至此,他无须再说什么、再辩解什么,他现在的心情是无法言喻的甜蜜,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田翠衣一眼。

田翠衣也完全清醒过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清楚她为什么处于这个境地,只不过无论是谁让她落到这个境地的,她都不会怀恨。

童天赐见童归尘非但毫无悔恨焦虑之态,反而与田翠衣含情相对,怒火更炽,揪住他的脖领吼道:“你还有心情眉来眼去?你们俩一时冲动,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你……你……”

一个又幽又脆又媚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你冤枉他了,田翠衣是我让人下药迷昏带来的,茶壶里的‘翠黛春藤’也我给红袖,让她下的。”

童天赐拿过桌上的茶壶一看,里面泡着半壶茶叶,茶叶鲜挺翠绿,叶形如眉,“‘翠黛春藤’是什么药物?”

廖烟媚道:“是制造‘绮罗香’的原料。”

一句话就够了。

童天赐的脸都气绿了,想到自己和童忧的关系之所以会变得这么尴尬,金缕向童忧下“绮罗香”也得负一部分责任,怒火更不打一处来,“你……你这个……你怎么……”他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如果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四弟的未来老婆,如果他此时此刻不是站在这个女人的地盘上,他一定已经把她掐死一百次了!饶是如此,他也是费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

廖烟媚对他的暴怒视而不见,一径地笑道:“童归尘做出这等事来,你这个当大哥的该怎么说?”

童无畏见大哥头顶上都冒出烟来,再让廖烟媚说下去,说不定真会失去理智,急忙把大哥拉到一边安抚,扭头问廖烟媚:“你设计出这个局,想要个什么结果?”

廖烟媚悠悠道:“你弟弟欺骗人家感情在先、又占了人家的身子,说不定人家已经怀上了你弟弟的孩子,不给人家一个交待怎么可以?不过仇人之女怎能嫁入童门?不如干脆杀了田翠衣,彻彻底底、一了百了。”

童归尘怒道:“你敢!”

童天赐的脑子本来就乱,被廖烟媚左一个“人家”、右一个“人家”说得更是头疼无比,也吼道:“闭嘴!”

廖烟媚道:“这样恶毒卑鄙的念头,纵然大哥想到了也不敢做,所以我还有第二个办法。”

童无畏知道她这才要提到正题,“你说。”

廖烟媚道:“令弟可以和田姑娘学毕氏夫妇,隐居到一个山青水秀、少有人烟的地方,忘掉以前伤心的事。当年毕连天大侠与秋晓云女侠是真真正正不共戴天的仇敌,经历许多波折才终于结合,而六公子并不是帝君的亲子,田龙池又是自裁的,非你们兄弟亲手所杀,你和田翠衣的处境比他们好多了,等你们有了孩子后一定会更幸福。”

童归尘转头去看田翠衣,见田翠衣的眼里迸出了光辉。

廖烟媚接着道:“不过这样做你就不得不退出童门、更要舍弃东方世家主人的地位和尊荣,你可舍得?”

田翠衣眼里的光辉又迅速黯淡下去,童归尘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对廖烟媚道:“请四嫂帮我向东方世家的长老们送一封信好吗?我如果当面向他们辞行,他们一定不放我走。”

廖烟媚此时此刻才露出真心的笑意,“你真是个情深意重的人,田翠衣看上你也真有眼光,不枉她伤心难过这么长时间。”

童归尘也温柔一笑,“谢谢你,也谢谢阿兰的好意,其实‘翠黛春藤’这种东西是你编出来的吧?我虽然不懂毒术,也不了解药物,但起码喝进自己肚子里的东西对身体有无影响还是分辨得出的。”

廖烟媚摇摇手指,“关于‘翠黛春藤’我没说谎话,只不过你壶里的茶叶只是敝谷特产的香茶,和‘翠黛春藤’毫无关系就是了。”

田翠衣忍不住问:“那我中的‘绮罗香’……”

廖烟媚笑得更欢畅,“你也只是中了普通迷香而已,而且份量很轻,事情的后继发展都是出于你们自己的意志。我本想制造出一个‘口实’就可以,没想到童六公子还做得真彻底。既然你的理智清醒无比,为什么还愿意将错就错呢?”

童归尘俊秀的脸庞微微一红,“我只不过是忽然想通了。”

这句话虽然简单,但他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失眠的夜晚、承受了多少心灵沥血的痛苦,才能在今天站在这里说出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来。

廖烟媚感慨长叹:“真希望你的兄弟们都能象你这样,即使不顾一切,也不让手中的幸福溜走!”

童天赐知道她是说给自己听的,虽然她没有对着他说话……

童归尘终于带着田翠衣走了,他将“顿月迟回”的剑法写了下来,请童天赐转交给东方胜,相信东方世家的长老们即使会因他的离去而难过,但也不会太失望。

童天赐独立在东山绝顶,独立在风中,这里是红袖夫人最后看到童忧的地方。

风从双肩掠过,没有人知道它要去的方向,是不是载着一样的愁怅……

他的心虽然因为十八年的仇恨郁积而变成了铁石,但童忧的柔情就象流水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他岩石般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他一直不愿意去正视、更不想承认,但此时此刻,那蚀骨铭心的痛苦是由何而生?如果这是缘?为什么情不能续?如果爱是苦,为什么情不能免?

一直紧紧压抑在心底在情感洪流终于喷发出来,童天赐在绝峰之巅放声高呼:“童忧……”声音悠悠地在暗沉的苍穹下散开,空谷回音,却听不到应答,唯有轻风吹过林梢,仿佛是叹息,也仿佛是轻泣!

雨来风满楼

红袖夫人走到蓝月客栈最里层的一重院落,轻叩门环,不一会儿院门开启,吴兰心当门而立,问:“童归尘走了?”红袖夫人点点头,“一切如你所料。”

吴兰心让她进院,二人走到屋中落座,吴兰心道:“天下英雄聚此,稍有风吹草动都难以瞒得住人,因此那个凶手不会急着下手,一定会等童归尘和田翠衣远离断鸿谷后才动手。”

红袖夫人道:“有胆量和实力杀害帝君夫妇和苏云淡的人不是好对付的人,我担心即使派出了我与青衣下面的全部人手也不能保护好童六公子。”

吴兰心道:“用不着劳动你的人,半年前李玉庭四处劫掠德立财团的财产,因此我姐姐下令童门所有明面上的产业全都关门停业、转移财物,并将所有精干的人手全集中到洛阳。这次英雄大会童门七子倾巢而出,唯恐有所闪失,所以把这批人全带来了,只不过为掩人耳目,没有与我们一起走罢了。”

她取出一个大信封递给吴鹤逸,“师兄,里面有五十个人所住的院号和房间号,还有一枚金花令,你带上他们与青衣夫人一起在暗中保护童归尘,相信绰绰有余了。千万注意别让他们有任何机会向外通讯或请示,青衣夫人的人会负责掩饰他们的行踪,这样凶手和荻园两处都不会知道这次行动。”

红袖夫人道:“童归尘意图归隐,凶手若还想杀他,未免多此一举。你确定凶手会这么做吗?”

吴兰心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童归尘虽然不是童陛的亲生儿子,但与童天赐做了那么多年兄弟,仍是个隐患。我之所以强留住我姐姐不让她走,一方面是希望她能与童天赐重归于好,另一方面就是怕她人单势孤,被人暗算。”她转向丁香,“师姐,你明天去荻园,不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把童无畏送到雷阵面前,并劝雷阵赶快带着他回霹雳堂。”

红袖夫人道:“又是一个诱饵?再调五十个人去保护他?”

吴兰心一笑,“霹雳堂乃九大门派之一,岂是那么好对付的?我何必多事?”

丁香笑骂:“小狐狸!你想把霹雳堂也拉下水,让他们不得不帮着童门复仇,是不是?”

吴兰心悠然道:“如果雷阵受袭之后能忍下这口气不报复,我当然算计不了他。”

红袖夫人迟疑着,终于问出一直隐忍在心中的问题:“吴姑娘,如果……我是说如果……凶手真是九鼎侯呢?”

吴兰心神色淡然,似乎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影响心情,“他与我无丝毫亲情,我姐姐更是一直想杀了他,我决不会为了一个这么薄弱的理由而离开自珍。”她拂衣而起,走到窗前,凝视着深沉如墨的夜色,“天圣宫、九鼎城和至宝楼这三方面没什么动静吗?”

红袖夫人道:“非常平静,甚至连薛衣香都没什么动作,好象忘了杀夫之仇似的。”

吴兰心淡淡一笑,“九鼎城几十年的基业,根基深厚,不是容易对付的,薛衣圣按兵不动我不奇怪,但薛衣香却不象是个深沉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也能沉得住气?红袖夫人,调查、监视这些方面要多劳你了,这次如果不是有你们帮我,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红袖夫人道:“我还从没见过我家姑娘对谁这么信任、这么帮过谁……除了童四公子以外。如果不是因为她为童四公子施行‘种毒大法’不能分心,多半也要掺一脚进来。”

吴兰心笑道:“她这么帮我,一是为了借我的计划打击那些她早就觊觎的势力,二来也是为了帮童冷。如果我这次是要对童门不利,你看她还会不会帮我?”

红袖夫人半开玩笑地道:“如果你真想毁了童门,有几分把握?”

吴兰心道:“六成。”

红袖夫人吃了一惊,“这么多?”

吴兰心道:“如果廖姐姐再袖手旁观,我就有八成把握。”

红袖夫人不信,“童门七子都是极有才华之人,想毁了他们谈何容易?”

吴兰心道:“世间之事绝没有十全十美、没有弱点的,童门七子也一样。一郎天赐,性格刚毅,冷静果决,却无情过甚,易伤人心;三郎无畏,外表粗豪,心思却细,但内心并不坚强,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总是逃避;四郎如冰,冷峻孤傲,难以亲近,不易相处;五郎似火,正直热情,却缺乏防人之心,容易上当;六郎归尘,善解人意,却拿不起放不下,优柔寡断,害人害已;七郎天忌,才华天纵,但身患奇疾,难有作为。”

红袖夫人道:“他们虽有缺点,但都重情重义,十分团结,可以彼此互补,宛如一个无懈可击的整体,何以攻之?”

吴兰心淡然道:“他们现在已经不是七个人了,而是六个。童门七子牢固的结合现在已经破了七分之一。我的姐姐可以说是这世上最了解童门的人,其次就是我。童门的机构、人员、工作运程等等地方有什么弱点;童门七子在困难来临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们姐妹都一清二楚。我们已经完全溶入了童门的核心,了解他们的一切,所以唯有我们两个,才能对童门一击致命!”

红袖夫人和丁香都脸色微变,她们明白吴兰心并不是在危言耸听,而且以她不依常理而行的性格也未必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吴兰心悠悠叹道:“现在我姐姐去了、童归尘也走了、童冷武功未复、童无畏再被送走……荻园中就只剩下童天赐、童烈和童自珍三个人,正是千载难逢的下手时机。这么大的诱饵放下去,如果鱼儿还不吞钩,我就佩服他的定性!”

童烈在房里看书。上午他们兄弟四个商议了一下应该如何查探九鼎侯在十八年前的行踪以及该做的防范,大计已定。但他心里仍不平静。他看书本来是想宁定心神的,但他眼睛看着书,心里却一片空白。

忽然耳边有人笑道:“书拿倒了。”

童烈悚然一惊,想要振臂而起,但还没来得及动作,“气海穴”上已经挨了一指,刚提起来的真气立刻散去。

那根手指片刻不停地一路点下去,童烈每一条经脉上都被制住了七、八个穴道,他别说站起来,连坐也坐不稳了,象滩泥一样地滑到地上。

童无畏也在房里看书。他已经从蓝月客栈搬到了荻园。

他眼中有书,心中也有书,但耳中却听到脚步声向这间房走来。脚步声很轻,如果不是他此刻心灵一片空明,根本就听不到。

一般只有来意非善的人,才会这么小心。

脚步声在门前停止,接着房门被敲了三下,光明正大得出乎童无畏意料之外,搞不清来者是敌是友,“是谁?”

一个悠然从容的男声道:“在下吴千,特来拜访童三公子。”

童无畏拉开门,见一个年轻男子当门含笑而立,虽然貌不奇特,却有种内在的秀质风华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你我素不相识,贸然来访,有何贵干?”

吴千伸出手来张开,掌心里托着一块碧玉,“你认得这个东西吗?”